《靠打黑工养崽崽[星际]》 1. 穿越星际兽世 冷。 冷到骨头缝也有狂风在逃窜。 末世丧尸横行,幸存人类组成了末日互助基地,搜罗所有有异能的异能者保卫基地,异能者享有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所有特权。 美食,私人空间,娱乐设施。 栗霜痕不是异能者。 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但偏偏她最是爱慕虚荣,为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坚决不能下降的生活质量,更为了可以在朋友圈装一波大的,她谎称自己有异能,成为了整个大陆唯一一个靠力量猎杀丧尸的异能者。 单纯靠力量和丧尸搏杀,栗霜痕倒是靠着这个成为了小队长。 没想到,因为生病,暴露了她没有异能的真相。 异能者普通生病会自我疗愈,除非全身残废才会需要治愈系异能者的治疗。 但因为栗霜痕之前实在太强,异能检测者面面相觑,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栗霜痕的异能突然消失了。 被赶出基地,栗霜痕撑着病体杀了几百个丧尸,最终还是倒下了。 早知道就先把他们打服了,竟然说她没异能。 那群狗东西绝对在背后偷偷跟着她,想看看她的战斗力有没有削弱,毕竟她就算生病了,也比一些废物异能者好多了。 只要……只要熬过这一关…… “雌母!雌母!你醒醒啊!” 头好痛,感觉脑袋要炸开了。 栗霜痕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子。 这群废物都把她待会基地了,还是不消停,等她身体好了,绝对要揍死这群废物。 “雌母,你醒了!” 雌母…… 雌母是什么东西…… 栗霜痕睁眼,强烈到刺眼的灯光让他忍不住眨眼睛,揉着头疼欲裂的太阳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小脸一下子闯进她的视野。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皮肤白里通红,眼睛大大的,粉色的瞳孔因为惊讶收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而且,这个孩子越看越眼熟。 那些老头有这么好的疗养基地,不早拿出来,现在倒是装模作样,先用小孩来试探她。 “雌母,我再也不敢喝你的营养液了!”那孩子扑通一下子跪倒,拽着她的衣角抽泣,小脸因为哭得厉害瞬间憋红,“求求雌母别再让大哥去地下赌场了,大哥已经被盯上了,要是大哥再出去,绝对凶多吉少……” 这么小的孩子,表达能力倒是不错,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改天借来玩几天。 栗霜痕的强盗行径早已经根深蒂固,但她实在听不得孩子哭,于是冷着脸:“别哭了,吵死了。” 那小孩瞬间噤声,粉色的瞳孔动了动,眼泪又瞬间浸满了眼眶。 “小孩,你家大人呢?”栗霜痕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伸手要揉揉这个小姑娘的金色头发,小女孩猛地后退一步,瑟瑟发抖。 “雌母,求求你让大哥别出去了……”小姑娘明明怕的瑟瑟发抖,却还是抖着声音大着胆子开口。 此时栗霜痕就算再不愿意接受,也不得不接受自己好像真的不在那个末世了。 “你叫什么名字……” “雌母,我叫书念。”书念抹了一把眼泪,继续用力地抓着自己雌母的衣角,甚至怕自己被雌母甩开,变成抱着雌母的腿。 “书念,”栗霜痕蹲下身,瞥见了书念背后那条短短的玉米色尾巴,轻声细语:“你……你是蛇吗?” “雌母……” “慢慢说,不着急,刚才雌母磕到脑袋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雌母!”小姑娘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抽抽噎噎地抖着,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那条玉米色的短尾巴蜷在身后,尾巴尖微微颤着。 栗霜痕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书念,不着急。” 她倒也哄过孩子,得轻声细语地和孩子讲道理,不能吓到孩子。 末世孩子很稀缺,可能一百个人里都不一定有一个孩子,孕妇更是比孩子还要珍惜的存在。 孩子…… “孩子……”栗霜痕呢喃着这个字眼,脑子里突然炸开一片混乱的画面。 一张破旧的折叠床,五个挤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最大的那个少年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眼窝深陷空洞无光。 第二个孩子趴在床尾,断了一截的尾巴耷拉着,伤口还在渗血。 第三个孩子缩在最里面,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干涩的气音。 第四个孩子把最小的那个死死护在身后,一双眼睛像狼崽子一样凶狠地盯着门口。 最小的那个脸上盖着块脏布,露出半张被烫伤溃烂的脸。 画面里的人是她。或者说,是原主。 她坐在餐桌前似乎吃着什么,地上是五个孩子刚刚交上来的晶核。 这些晶核是从地下能源场累死累活挖出来的。 只有一小把。 混着孩子们的血和汗。 栗霜痕猛地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缓了两秒才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去,睁开眼看向书念。 书念似乎看到自己雌母不舒服,眼睛一亮,爬起来就往桌边跑。 栗霜痕缓过神,靠着床头,视线懒洋洋地落在她背上,目光从那截细瘦的后颈滑到尾巴根,再慢悠悠收回来。 书念捧着杯子转过身,水还冒着热气,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双手举着杯子递过来,仰着脸,表情乖巧得不行:“雌母,喝水。” 栗霜痕伸手接过来,指尖碰了碰杯壁,不烫,温度刚好。 她把杯子凑到唇边,鼻尖轻轻一嗅,随即顿住了。 那股味道很淡,混在水汽里几乎察觉不到,是苦杏仁的味儿,压得很深,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栗霜痕没动,抬眼看着书念。 小姑娘还仰着脸看她,粉色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夸奖。 可那尾巴尖不抖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只有尾端一点点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书念,”栗霜痕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雌母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书念眨了眨眼,声音发抖:“雌母是……是基地的大人呀……” “书念,”栗霜痕开口,嗓子有些哑,“你怕我对吗……” 书念抬起头,粉色的瞳孔里蓄着泪,嘴唇抿紧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雌母,别让大哥去。” 栗霜痕心里咯噔一下。 失明的那个孩子是大哥…… 她再次蹲下身,书念没躲,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尾巴死死夹在腿缝里,浑身都在抖。 “我……雌母答应你不让你大哥去,”栗霜痕的声音很轻,“你去把你大哥叫来……” 书念肩膀缩了一下,猛地抬眼,眼底那点泪花差点兜不住。 “雌母……我马上去叫大哥!” 书念跑出去的时候尾巴尖还在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 栗霜痕靠在门框上,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她刚把那杯有毒的水放下,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和书念那种嗒嗒嗒的小碎步完全不同,轻到不认真听根本听不到。 栗霜痕抬起头,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少年比她想象的要高,骨架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细密的旧疤痕。他站姿很直,可那双眼睛——睁着,但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焦点。 书念跟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衬衫的后摆,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栗霜痕,眼睛里还是怕的。 “雌母,书念说,您找我。”少年开口,声音 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克制与疏离。 栗霜痕靠在桌边,没有上前,“嗯,书念刚和我求情,说你以后不必去地下赌场了。” “谢谢雌母。” “书念说你经常去地下赌场。”栗霜痕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她说有人盯上你了,让你别再去了。” 少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声开口,“她跟你说这个……” “她哭着求我,让我别让你再去。”栗霜痕顿了顿,“你有时间多陪陪她吧。” 少年沉默了两秒,抬手,极其自然地把身后的书念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雌母,您身体最近还好吗?”少年问。 “还好。” 少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脸转向栗霜痕的方向,那对灰白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停顿了半秒,然后换了个说法,“雌母,书念她不懂事,您别生她的气,她小心思多……” 栗霜痕正要开口回他,余光里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猛地窜出来,快得像一道箭。 那影子贴着地面急速游动,鳞片摩擦地砖发出嘶沙嘶沙的声响,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书念大喊:“二哥!别去——!” 来不及了。 已经彻底变成蛇形的残影在地面扫出一道弧线,断了一截的尾端露出狰狞的骨茬。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鳞片翻着。 他扑向栗霜痕的姿态似乎是因为应激,深紫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片被逼到极限的疯狂和恐惧。嘴里也发出嘶嘶的气音,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 栗霜痕后撤半步,侧身,滑步,左臂挡住挥来的利爪,右手精准地扣住蛇颈下方。 蛇身猛地一僵,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下去,瞳孔剧烈收缩。 栗霜痕顺势一拧一带,借着对方前扑的惯性把他整个人甩了起来。 整条蛇被摔在软褥上。 蛇尾无力地抽动了两下,被捏住七寸的瞬间浑身力气都被卸了大半,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反抗力气。 走廊里刚跟来的三崽子刹住脚步,瞪着眼睛喘粗气,书念从大哥书奕背后探出脑袋,吓得嘴唇都白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那条断尾在地面上轻轻扫动的沙沙声。 “雌母。”书奕嗓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谢谢您放过书笙。” 栗霜痕转头看他。 书奕的眼仍然望着前方虚空,灰白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偏过来的角度对着她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冲过来咬我。”栗霜痕把手收回来,掌心里残留着蛇鳞冰凉滑腻的触感,“我自保。” 书奕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他以前很喜欢您。” 栗霜痕低头看向床上蜷成一团的小蛇,只有巴掌大小,蛇尾还在痉挛似的抽动,断尾处渗出的液体蹭脏了床单,喉咙里压着破碎的抽噎,一下一下的,闷得人听着心里难受。 “书笙,”栗霜痕蹲下身,不靠近床,只是蹲在床边,视线和他平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书笙的肩蛇尾抖了一下,接着蛇尾把自己盘了一圈,断掉的那截藏在最里面,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书奕的声音比之前冷了一些:“书笙,回房间。” 书笙的尾巴尖抖了一下,但没有动弹。 书念从书奕身后跑出来,小跑到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书笙盘起的蛇尾尖。 书笙没有躲,只是嘶哑地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栗霜痕沉默了一下,按着原主的记忆起身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一个旧药箱,又翻了翻,里面还有半管愈合药膏和一卷绷带。 “断尾要换药,”栗霜痕把药箱放在床尾,退开两步,“我不碰她,你们谁给他上药。” 2. 孩子是稀缺宝贝 书奕站在门口,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几秒后淡淡地问了一句:“雌母,药箱您从哪里翻出来的?” “柜子第二层。”栗霜痕答,“我先出去了,给她上完药之后你们一起来找我。” 书奕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床尾,在书笙身边蹲下来,伸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蛇尾。 书笙终于松开了自己,深紫色的瞳孔动了动。 良久,他变回了人形,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大哥……她碰我了。” 书奕的手顿了一下,“她碰你哪里?” “七寸。”书笙说。 书奕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药膏摸到手,动作极其熟练地拧开盖子,指尖蘸了一点,顺着摸到书笙断尾处时力道很轻。 “她捏得很准,”书奕说,语气很淡,“但没用力。” 书笙不说话了。 书奕上完药,把绷带缠好,站起来的时候身姿笔直,侧脸的轮廓在窗外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大哥,雌母什么时候会喜欢我……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了……” “你如果拿蛇形一直吓她,这辈子不可能。” “大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如果真的是我们的雌母,怎么可能怕蛇?” 书奕没有接话。 书笙抬起头,深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应激时暴起的几片细小鳞片没有完全退下去。 "她以前看见我的蛇形就躲,每次都让我滚远一点。她连碰都不敢碰我。” 书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笑?”书笙声音哑了,“她捏我七寸,差点把我甩出去。” “她把你甩在床上,”书奕平静地纠正,“软垫子,没伤着你。” 书笙噎了一下。 书奕伸出手,准确无误地碰到了书笙的头顶,掌心轻轻按下去,力道不重,像是在安抚一条随时可能再次炸鳞的小蛇。 书笙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 “大哥,我等了好久……” 而在大厅的栗霜痕不知道那两个小崽子的碎碎念,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书念从走廊那头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少年比书念高出一个头,身量细瘦,肩胛骨撑着单薄的旧衫子,两边袖子都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他的头发比书念的金色要暗一些,偏向浅棕,软软地搭在额前。 栗霜痕在原主零碎的记忆里翻了一下——老三,不会说话的那一个。 书念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栗霜痕面前,仰起小脸,粉色瞳孔里还有怯意,但比之前淡了不少:“雌母,三哥来了。” 老三站定,没有抬头,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但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栗霜痕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似乎想说什么。 耐心等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攥在掌心里,递到栗霜痕面前。 动作很笨拙,手指蜷着,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松手。 栗霜痕低头看过去。 是一把晶核,大大小小,形状不规整,边角还沾着灰和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有的晶核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攥在手里摩挲过很久。 她数不清有多少颗,但少说也有二十来枚。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可能是他在能源场里泡了好几天才能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栗霜痕没有伸手去接。 老三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了一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但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缩,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后果。 书念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三哥攒了好久的……雌母你别生气……” 栗霜痕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深吸一口气,往前倾了倾身:“你叫什么名字?” 老三的肩膀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手还伸着,掌心里那把晶核纹丝不动,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快了,像是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说不出话。 栗霜痕伸手,轻轻盖在了老三那只攥着晶核的手上面。 老三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缩回去。 但栗霜痕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覆着,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 “这个我不要,”栗霜痕声音很轻,“你收起来。” 老三的手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懂。 “书念,”栗霜痕偏头看向旁边的小姑娘,“你三哥叫什么?” 书念眨了眨那双粉色的大眼睛,小声说:“叫书墨。” 书墨。 栗霜痕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低头看这个浅棕头发的少年。 他仍然低着头,但睫毛颤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书墨,不用怕我,回来这么急是不是饿了,雌母给你做饭。” 栗霜痕之前很稀罕小孩子,学习了不少照顾小孩子的方法,无奈基地没有人愿意借给她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书墨手里的晶核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掌骤然松开,晶核四散滚落,有几颗弹到了桌腿边,磕出清脆的响声。 书念赶紧弯腰去捡,而书墨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栗霜痕捡起滚到脚边的一颗晶核,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晶核上面沾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她闻了一下,应该是血。 而且极大可能是从能源场的矿石上刮下来的。 她把那颗晶核轻轻放回书墨口袋里。 “书墨,”她说,“你以后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但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可以写。” 书墨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然后,他弯下腰,开始飞快地捡地上的晶核。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动作又急又乱,像是怕晚一秒这些晶核就会被人抢走。 也可能是某种多年养成又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捡起来,交出去,不然会挨打。 书念捡完最后一颗递给他,小声喊了一句:“三哥……” 书墨转过身,把那把晶核重新递到了栗霜痕面前。 虽然他仍然没有抬头,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点,露出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和一种小心翼翼到近乎乞求的希冀。 栗霜痕看着他,终于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了一颗。 只拿了一颗。 最小的那颗,米粒大小,边角磨得最亮的那一颗。 她把那颗晶核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冲他弯了一下嘴角:“一颗就够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 书墨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手掌,把其余的晶核收回去,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书墨是五个孩子里最不讨喜的一个,沉默寡言,不会撒娇,蛇形又是最不讨喜又不出彩的深墨色,比起其他兄弟姐妹玉米黄或者淡紫色的漂亮鳞片,他无疑是自卑的。 但偏偏,他的精神力天赋是最强的。 四岁觉醒一阶兽纹,初步判定精神力等级C级,成年时极有可能突破成为S级。 “书念,”栗霜痕眼皮狂跳,数了数自己身边的小崽子数量,发现少了一个,“老五呢?” 书念那双粉色瞳孔猛地一缩,小身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伸手攥住了栗霜痕的裤腿,指尖用力到发白,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雌母——老五生病了!他烧了好多天……求求雌母不要让他出院好不好……他还在医院里躺着……他们说他不行了……” 栗霜痕后脊一阵发凉,“生病了?!” 书念死死攥着她的裤腿不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就是能源场旁边那个医院……三哥给老五送过两次晶石进去换药……但是他们说晶石不够,不给用好药……雌母,求求你——” “我和哥哥们都可以赚晶核,都可以用来换晶石的,求求雌母不要让老五出院,老五他就靠医院吊着命,要是出院,他就彻底没救了……雌母……” 旁边又是一声沉闷的膝盖落地的响动。 书墨也跪了下去,他跪得比书念靠后半步,但他没有像书念那样伸手去拽栗霜痕的衣角,两只手垂在身侧,蜷着指头,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栗霜痕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先把书念的手指从自己裤腿上掰开,握住小姑娘发抖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站起来。带路。” 书念愣了一瞬,眼泪还挂在脸上,被栗霜痕拉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栗霜痕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的书墨,伸手过去,手掌托在少年胳肢窝下面。 书墨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被她一带才勉强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也去。”栗霜痕说。 书墨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很快,浅棕色的头发在风里乱飞,旧衫子被门外的穿堂风鼓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灰扑扑的皮肤。 栗霜痕跟在后面,书念被她半揽半拽地拖着跑。 出大门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走廊深处那道门缝里似乎站着一个影子。 那人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大门的方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栗霜痕也没空管他。 书墨跑得很快,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的甬道,两边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痕,空气里一股金属锈味和医疗试剂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甬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门框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能源医院”几个字,漆掉了一半。 书墨没有停,直接推门进去了。 里面很暗。 一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灯管发黑的一头已经快灭了,光线昏黄。 靠墙有一张窄床,床上蜷着一个小小的身体,盖着一条灰扑扑的薄被,被子下面的轮廓几乎看不出起伏。 栗霜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的孩子很小,看上去大概只有五六岁,比书念还要矮半个头。 他的脸侧向墙壁,露出一半面颊。 右半边脸上覆盖着大片扭曲的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皮肤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烫过又愈合得不彻底。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瘦得像一把枯枝,指关节凸起,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颧骨那一片疤上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 栗霜痕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像摸到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皮。 她缩回手,转头看向门口瑟缩站着的书念:“他叫什么名字?” 书念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又掉下来了:“书、书琮……叫书琮……” 栗霜痕掀开被子一角。书琮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衣裳,衣领松垮垮地挂下来,露出瘦得只剩骨架的锁骨。 他的左臂露在外面,肘弯内侧有一排细密的针孔,新旧叠加,有些地方已经发青发紫。 床头的小柜子上搁着半包拆开的药片,锡箔纸被抠得乱七八糟,旁边还有一个空了的输液袋,针头随便丢在桌面上。 栗霜痕拿起那包药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的字她不太认得,但这种药她上辈子在末世基地里见过,便宜货,镇痛勉强管用,对退烧几乎无效。 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她刚辨认出药的功效,下一秒书琮已经到了她的背上,她冲书墨和书念大喊:“快点带我去联邦医院……” 这孩子……再不管真的要死了…… 孩子可是稀缺到过分的宝贝,孩子千万不能出事。 3. 开个婚恋介绍所 书念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书墨收了本子,垂着眼睛跟在她身后。 走出那扇铁皮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栗霜痕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昏睡的孩子,把他头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狰狞的疤痕。 “都好好活着,”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都别少。” 孩子,是所有人都应该保护的对象。 没有关系,你们雌母对你们不好,姨姨对你们好。 联邦医院的大厅亮得刺眼。 顶上整排日光灯管齐刷刷亮着,光打在地砖上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和能源医院那盏发黑的灯管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栗霜痕背着书琮冲进自动门的时候,脚下差点被光滑的地面滑了一跤,书念在后面拽着她的衣角跑,书墨闷头跟在最后面,浅棕色的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褂的护士,尖耳朵,瞳孔是竖着的淡金色,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栗霜痕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到她背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挂号。”栗霜痕喘着气把书琮往上颠了颠,“小孩,高烧昏迷。” 护士瞥了一眼她身后的书念和书墨,又看了看栗霜痕,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翻出一张表格:“身份信息,晶石预缴。” “多少?” “先缴五百定金,后续根据检查结果结算。” 栗霜痕摸了一下口袋。 原主那点家底她心里有数,别说五百晶石,五十都掏不出来。她站在原地没动,书琮滚烫的小脸贴着她后颈,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我没有那么多,能不能先治疗,我马上凑——” “联邦医院规矩,雄性不享受免费治疗配额。就算您是雌性,和他有直系亲缘关系,也得先全额缴费,后续会退您一部分价格。” 栗霜痕的脑子转了一下。 在这个世界里,雌性是稀罕物种,稀罕到走在街上都会有路人多看两眼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琮从背上慢慢放下来,小心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护士: “我是雌性。床上躺着的这个是我儿子。他现在烧到快四十度,再拖下去出了人命,我下一秒向联邦最高级别雌性保护会投诉。到时候我说联邦医院因为我一个雌性没带够晶石,就逼我儿子出院让他死在外面——你觉得这话传出去,你们医院扛得住?” 护士的竖瞳缩了一下。 神经病。 一个雄性幼崽那么宝贝。 平时她们哪会遇到这种情况,雄性生病都不会进入联邦医院,只会在一下小诊所治疗,活不活得下去完全看命。 “雌性请您稍等,我马上去请示,最多一分钟。”她转身进了后面一扇门。 栗霜痕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琮。 孩子眼睛仍然闭着,但睫毛颤了颤,嘴里只是无意义的哼声。 她用拇指按了按他滚烫的额头,把声音压低到只有怀里这个小人能听到的程度:“再撑一会儿,马上就有医生了。” 书念蹲在她腿边,仰着脸看她,粉色瞳孔里的眼泪已经停了,变成了一种发愣的神情。 书墨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些晶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大概三十秒,护士边领着一个人走出来边简明扼要地介绍栗霜痕的无理取闹。 那人个子很高,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压着一枚银灰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两条交缠的藤蔓纹路,栗霜痕认出来那是联邦医院主治医师的标识。 他的头发是深灰色的,束在脑后扎成短马尾,露出一张轮廓锐利的脸,瞳色极浅,像两块被水冲淡的墨。 “您的雌性幼崽要住院?”他走到栗霜痕面前站定,看清是雄性幼崽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低头打量她,从她脸上扫到怀里书琮那张疤痕覆盖的脸,再扫回来,“看样子您很爱幼崽……” “别墨迹了,孩子都不行了。”栗霜痕说。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孩子这个清奇的词语不太接受。 但身为一个医生,他还是迅速回神,侧身让开路:“这个孩子先送急救舱,给药降温,费用挂在我名下。” 护士愣了一下:“庄医生——” “回头再走流程,”栗霜痕可不像这个医生一样说话好听,“人死在这儿你写报告?” 护士不吭声了,弯腰把书琮从栗霜痕背上抱起来,快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栗霜痕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书念和书墨一眼:"你俩跟紧我。别乱跑。" 书念拽着书墨的袖子,两个人像两条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她身后。 庄医生走在栗霜痕旁边,步子不快不慢,灰白色的袖口随着摆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勒出来的。 “E级雌性,倒是一副流氓做派……” 栗霜痕面不改色:“真想把你鹿角掰下来给我家孩子补补。” 庄医生笑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这句话里的冒犯。 “我叫庄砚,”他忽然说,“这个孩子的情况我初步看了,高烧合并创面感染,需要清创和抗生素疗程。整体费用大概在三千晶石上下——你那个威胁是第一步,但如果后续拿不出钱,医院的行政部还是会找你麻烦。” 栗霜痕沉默了两秒:“要不你给我借点?” 庄砚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位雌性,你真是我遇到最不礼貌的雌性了。” “抱歉,忘记现在是和平年代了。” 庄砚不太明白栗霜痕的意思,但并没有追问。 他们已经走到急救舱门口,透过玻璃能看到护士正往书琮胳膊上扎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跳出一条绿色的波浪线。 书琮还是没醒,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栗霜痕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身后的书念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小小声地说:“雌母……老五会好吗?” 栗霜痕睁开眼,透过玻璃看见书琮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会,他命大着呢。” 站在几步开外的书墨一直没出声,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小本子和铅笔头,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捏着纸角递到栗霜痕面前。 栗霜痕低头看。 字很潦草:我也可以赚晶石。我有精神力。 她看了两秒钟,没有把那页纸还回去,而是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嗯,”她说,“知道了。” 但她倒真的没有想让自家孩子赚钱,赚钱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孩子。 如果依靠她的能力,猎杀异化兽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来钱最快的路子。 但是,她一个E级雌性,精神力聊胜于无,不知道能不能打过异化兽,如果碰到雌性的精神力攻击,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这样太冒险了。 要是她突然死了,这几个孩子不是又完蛋了吗? 好不容易有了几个彻底属于自己的孩子,这可比她求了那群老头好久还见不到孩子好多了。 真是倒霉,上辈子成为一个没有异能的末世生存者就算了,这辈子还是一个不成器的家伙。 如果……靠牵红线呢? 她上辈子虽然没有异能,但和其他异能者混的也算熟悉,也牵了几对异能者的红线。 因此基地那几个老头没少对着她吹胡子瞪眼。 因为异能不会遗传,只能靠觉醒,异能者全部去谈恋爱生孩子去了,谁来保护基地。 这个世界没有婚恋介绍所,虽然雌少雄多,看起来雌性并不缺少雄性,但雌少雄多必然导致一个绕不开的问题——精神力等级过强的雌性或者雄性有联邦兜底,那精神力等级中等或者低级的雌性呢? 其实刚才她注意到,那个护士精神力等级为C级,但无配偶,因为工作太忙,加上医院大部分工作人员为雌性,她日常接触到的雄性都是联邦为那些王室雌性培养的顶级配偶。 因为雄性和雌性各自生活的地点太过集中,必然导致普通雌性配偶困难。 可能联邦也发现了这一问题,会开展各个工作地点或者各区的联谊会,但这种地方没那么容易快速了解对方。 如果在工作之余还是拿着简历了解对方,加上雌性生育欲望本就薄弱,容易适得其反。 这个世界虽然雌性可以同时拥有好几个雄性,但雌性恋爱欲望稀薄,更别说生育欲望,一个雌性同时拥有两个雄性是正常情况。 开这个婚恋介绍所先试试水,反正挣钱也不指望这个小店面,但得先把老五的病治好。 孩子就是要健健康康漂漂亮亮才好。 还有老大的眼睛,老二的尾巴,老三的声音,老五的脸。 但是……栗霜痕有一点不理解,为什么老四身上没有一点伤,如果说原主良心发现肯定说不过去。 或许……是重雌轻雄? 也可能是因为雌性天然受到任何人的保护,如果雌性身上有伤会被所有人知晓,导致雌性受伤的人轻则入狱,重则偿命。 急救舱的门轻轻合上,门缝里最后一丝亮光被隔绝在外。 栗霜痕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膝盖一弯下去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靠。 书念挨着她坐下来,小 小的肩膀贴着她的手臂,呼吸细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靠在栗霜痕的胳膊弯里。 书墨坐在长椅另一头,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深灰色的头发遮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尽头传来电子仪器的滴答声和远处脚步声的回响。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急救舱的门开了。 庄砚走出来,“烧退下来了,创面做了清创,上了抗生素,今晚留在观察舱。明天早上如果体温稳定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但联邦雄性专用病房很少,可能会安排住进雌性病房。” 栗霜痕想站起来,但书念睡得沉,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像一只小章鱼,她只能歪着身子侧了侧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庄砚侧身让开,顺手替她推开了舱门。 急救舱不大,书琮躺在窄床上,被子换成了干净的白色,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那只手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固定得很整齐,旁边挂着半袋透明的输液袋。 他脸上的疤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清楚了,皱缩的皮肤边缘泛着一层浅红,是清创后新露出的嫩肉。 栗霜痕把书念小心地挪到书墨身边,书墨抬起手接住了妹妹,动作僵硬但稳当。然后她走到床边,弯腰看了一眼书琮的脸。 眼皮在动。 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书琮醒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散着,之后眼珠转了转,看到输液袋,又看到了栗霜痕。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床头的金属栏杆,发出哐的一声。 “雌雌母……”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呢喃,整个人弓着背往床角缩,瘦得嶙峋的肩胛骨顶着单薄的病号服,从布料底下透出轮廓。 栗霜痕往后退了一步,“书琮,别怕……” 但这句安慰没用,书琮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里全是恐惧,一边往后缩一边发抖,捂着脸的手抖得厉害,指缝间露出那道扭曲的疤痕的一角。 从腰腹和脖颈开始,他的皮肤底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片纹路,颜色偏暗,带一点深褐色的哑光。 “书琮——”栗霜痕又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但来不及了。 被子底下猛地窜出一条尾巴。 深褐色的蛇尾,比书笙的细很多,也短很多,尾尖上还裹着一小块纱布。 书琮变成了蛇形,嘴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舌尖分叉,抖动着吐出来。 嘶,嘶,嘶。 一下接一下,急促又尖锐。 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栗霜痕,瞳孔竖成了一条线。 庄砚从门口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静,转身从墙边的急救柜里抽出一支预充好的针剂。 小孩子变成蛇形之后力气大得出奇,肩膀在栗霜痕掌心里挣了一下,鳞片边缘刮过她的掌心,有点疼。 庄砚的针扎进了书琮上臂外侧。 药液推进去的时候书琮挣扎了一下,蛇尾缠上栗霜痕的手腕,缠得不算紧,鳞片冰凉地贴着皮肤,尾尖扫过她的小臂。 大约过了十几秒,他的挣扎开始变弱。 蛇尾从栗霜痕手腕上松下来,软软地垂到床沿。 嘶嘶声停了。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竖线变回圆形,然后又涣散了。 最后他闭上眼睛,身体从蛇形缓缓变回人形,腿并拢着蜷起来,脸上的鳞片消退下去,只剩那片旧疤,苍白地覆在右半边脸上。 庄砚收了针,低头检查了一下书琮的瞳孔反应,然后直起身:“应激反应。他醒来看见你——” 他看了栗霜痕一眼,把后面半句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先让他睡,醒了之后不要再刺激他了。” 这位雌性真是奇怪,明明看起来那么疼爱自己的幼崽,幼崽看到她的第一反应却暴露出了兽性般的应激。 栗霜痕站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蛇尾盘过的凉意。 “嗯。” 书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舱门口,怀里还抱着睡着的书念,小姑娘脑袋歪在他肩膀上,口水把三哥的旧衫子洇湿了一小片。 书墨看着栗霜痕,没有说话,深墨色的眼睛在灯下映出一层极薄的光。 栗霜痕转过身,走到门口,从他怀里把书念接过来,动作很轻。 书念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喊了声雌母又睡过去了。 “书墨,妈……雌母打算开一间婚恋介绍所……” 不知道听到了哪个字眼,书墨的瞳孔猛地一颤,藏在身后的蛇尾悄悄动了动。 4. 赚取原始资金 第二天一早,栗霜痕把书念和书墨安顿在观察舱外面的家属休息区,给书奕发了消息说看好弟弟妹妹,之后就出门了。 原主好像每月都会去领什么补贴,为了方便雌性领取,似乎每个地方都有补贴中心。 联邦行政中心离医院两条街,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栗霜痕站在队伍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她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办事员,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身份芯片,然后抬头看了她两遍。 “E级雌性,无业,四名雄性幼崽一名雌性幼崽抚养人。”办事员重复了一遍信息,“上月补贴也未领,一月一千晶石补贴,一共两千晶石。” “多久能到?” “当场发放。”办事员低头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已经划进了您的光脑账户,您注意查收。” 栗霜痕回忆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光脑。 联邦会为每位雌性配备光脑,就连她这种废物E级也不会落下。 虽然这种光脑比不上高级光脑,但也方便不少。 之后她拐进街角一家连锁的物资补给站,货架上整齐码着一排排营养液,从最便宜的灰白色包装到最贵的营养液分了好几个档次。 导购员迎上来,微笑标准:“请问需要什么?” “高级营养液,五支。” 导购员的笑意僵了一瞬:“高级的?一支五十晶石。” “对,五支。送到联邦医院314病房。” 导购员不再多说,转身去货架取货,栗霜痕划了晶石出去。 但现在直接回医院太亏了,老五的医药费三千,老大老二老三老五的治疗费往后算都是天文数字,靠补贴和书墨书念能源场里捡回来的那点晶核根本填不上。 她需要快钱,也需要迅速积累资金开店。 赌场。 原主记忆里有一个地方,老大书奕以前去过。那个赌场叫“黑礁”,开在地下三层,入场不查身份只查精神力资质。 进去的人靠精神力下注。 最出名的玩法不是赌大小,是赌对面人这一局使用了精神力的几成。 下注的人用精神力感知场上的气流、声音和情绪波动,然后押注。 精神力越强,感知越准,赢面越大。 栗霜痕站在黑礁入口的时候,一道铁门挡在前面,旁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深灰色感应板。 她把掌心按上去,感应板亮了亮,门开了。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 栗霜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观察了半个多小时。 她最先选定了看起来最简单的玩法。 规则很简单:庄家会随意挑选手下的一位数官,数官展示自己的精神力等级,并说明自己击碎一块木板需要多少精神力,而赌注者需猜测数官用了精神力的零点几成控制骰子,押中了翻倍,押错了全扣。 她看着那些人的下注方式,心里慢慢有了数。 她走到桌边,今天的数官是个瘦高的男人,嘴角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了她一眼:“下注多少?” “五百,全押。” 周围几个人朝她看过来。 新面孔。雌性。还是个E级。 真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C级精神力,0.8成,击碎木板。” 栗霜痕闭眼,“0.1成。” 数官把五百划成了翻倍的数目推过来。 第二轮,一千。第三轮,两千。第四轮,五千。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暗红色的灯光底下挤着密密麻麻的影子,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数官的脸色开始变了,“暂停。精神力扫描。” 栗霜痕站在原地没动,把手摊开:“扫。” 一道浅蓝色的光从天花板射下来,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场子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扫描结果在晶石板上弹出来,清清楚楚——无精神力波动。 干干净净。 数官的脸阴晴不定地变了几个颜色,最后咬着牙坐回去:“继续。” 栗霜痕押了最后一把,把桌上那一万晶石全部推了出去。 数官盯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一成。” 随着数官把所有牌注推向栗霜痕,场子里哗地一声炸开了。 “你——”数官站起来,影子几乎把栗霜痕整个人罩住,“你不靠精神力,你靠什么?” 栗霜痕清点着桌上那摞牌注,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靠眼睛。” 这是最简单的一个赌法。 也是她唯一一个有信心获胜的赌局。 她早就猜到他们不会老实,一开始就亮明了雌性的身份,雌性进入赌场必然会被登记在册。 准确来说,只要有雌性进入赌场,这个赌场就算不干净也必须变干净。 一般雌性不会进入赌场,是因为雌性就算精神力低下,也会有联邦保障最基本的生活,而且联邦也不允许雌性进入太过危险的地方。 所以之前赌场根本不会出现雌性。 再加上雌性虽精神力对雄性有一定安抚作用,但相比雄性瘦弱,害怕一招灯下黑小命不保。 栗霜痕武力值不弱,且不会受到精神力干扰,赌场也不敢为难雌性,所以她才敢肆无忌惮把把赌赢,并且安全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栗霜痕往外走,没回头:“路过。不用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铁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来人很高,暗红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去,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很深,瞳孔是极浅的银灰色,像月光底下结了霜的河面。 他的肩很宽,把身后的光遮了大半,整个人往那一站,场子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点一点地静下去。 他的头发是纯白的,银灰色的眼睛,但仔细看,发尾处似乎有一抹粉,连瞳孔也带着一抹一样的粉。 漂亮的白虎。 栗霜痕脑子里忽然跳出这个词。 男人的目光越过半个场子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口袋里微微鼓起的晶石轮廓上,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 “你是新来的?” 场子里没人出声。 数官从桌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气急败坏变成了一种谨慎的恭敬。 栗霜痕站在铁门和他之间,后背离门外透进来的光只有半步远。她捏了捏口袋里的晶石,抬头迎上那对银灰色的眼睛。 “路过,”她说,“这就走。” 白发男人侧身让开。 栗霜痕从他身侧挤过去的时候,鼻尖掠过一股很淡的,像雪松混着薄荷的味道。 她没有停步,步子平稳地走上了台阶,身后的铁门在她背后缓缓合拢。 最讨厌这种喜欢用身份压人的废物了。 嘴上不说,实际上默认所有人都会因为身份讨好他。 回到医院的时候,书墨还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书念,两个人都睡着了。 她转身朝观察舱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发现书琮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右半边脸埋在枕头里 ,只露出一只眼睛,半睁着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她了,但他只是把被子往上又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半边脸,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闭上了。 栗霜痕站在玻璃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屏障,看了他很久。 孩子,不要担心啊。 姨姨会只好你们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银灰色的瞳孔,白的发尾。 兽世联邦的顶级战力,精神力S级白虎少将。 她上辈子在末世里的经验告诉她,这种人主动递话,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他想要你手里的东西,或者,他想要你这个人。 无论那种可能,她都想把这个人揍死。 她走回休息区的时候,书墨已经醒了,正低着头用手背揉眼睛,深墨色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朦胧,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肩膀明显松了松。 栗霜痕在他旁边坐下来,心里算了笔账:补贴两千,赌场赢了两万,花掉买了一些高级营养液和生活必需品的钱,还剩两万。老五的医药费三千先扣掉,剩下一万七千。租铺子、印招牌、买基础的办公用品,第一笔启动资金差不多够了。 “书墨,”她偏头,声音压低怕吵醒书念,“你大哥呢?” 书墨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家属休息室。 栗霜痕想了想,站起来往那边走。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的缝隙里看到书奕靠在一张窄沙发上,双腿交叠,脊背挺直地贴着靠背,头微微仰着,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天花板的方向。 书奕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下一秒他的头偏过来,灰白色的瞳孔准确地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雌母。” 栗霜痕走进去,把门带上:“吵醒你了?” “没睡。”书奕直起身,雌母,老五情况怎么样?” “退烧了,还在观察。”栗霜痕走到他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沉默。 “书奕,我跟你商量个事,我想开一间婚恋介绍所,”栗霜痕有些底气不足,“给雄性和雌性牵线搭桥,赚中介费。你懂这个行当吗?” 书奕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但没有真的笑出来:“雌母,您问一只十三岁的幼崽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栗霜痕:“十三岁还说自己是幼崽,不害臊。” 书奕沉默了两秒,“您需要什么?” “老五要在医院住一阵子,我得出去找铺子、办手续。书念和书墨我可以带着,但老五这边得有人盯着。你能照顾好老五吗?” 书奕偏了偏头:“行。” 回答干脆得让栗霜痕有点意外。 “雌母,您之前对我们太残忍了。”书奕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句话砸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原主记忆里关于这几个孩子的画面很少很少,少到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场景。 但她知道书奕说的是真的。 原主对他们残忍,残忍到五个孩子里四个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残忍到最小的那个看到她应激变蛇。 “我知道。以前的事,我承认。” 书奕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瞳孔微微低垂了一点。 “我不求你们原谅,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我忽然变了。” 书奕的唇角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雌母……你会突然离开吗?” “不会。” 骗人。 书奕眨了眨眼睛,眼睛酸得厉害。 5. 我们的雌母是突然变坏的吗 那天雌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 那气味很冲,混着什么劣质香氛的味道,气味顺着走廊灌进来的时候书奕正在厨房里试着热一罐营养糊。 当时他刚瞎了不到半年,摸索着灶台的边缘,不太熟练地为刚破壳的书琮冲营养糊。 幼崽刚出生需要喝特定的营养液,联邦会为所有新生幼崽发放这种特殊的营养液,但栗霜痕把这些全部卖了。 但书琮总不能饿死,书奕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些营养糊。 他听到雌母的声音,刚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雌母的手抓住他后领把他从灶台边扯开。 营养糊的罐子被打翻了,温热的糊状物溅在他手背上,黏腻腻地往下淌。 他听到雌母在骂,骂的内容他记不清了。 书笙从房间里冲出来。书笙当时还小,尾巴没断,深紫色的鳞片在走廊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扑上来抱住雌母的腿,哭着喊"别打大哥"。 雌母抬脚把他踹开了,书笙的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书念跑出来了,她被吓到了,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走廊拐角,两只手攥着衣角,粉色瞳孔瞪得溜圆。 书奕那天第一次动用精神力控制别人。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只是被逼到某个临界点,脑仁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瞬,然后雌母往前冲的步子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还扬在半空中,表情凝固在一半扭曲一半惊恐的弧度上。 书奕的脑袋疼得像被人从里面用锯子劈开,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他摸了一下,是血。 “快跑……”他冲弟弟妹妹喊,嗓子是哑的,“带书琮跑——” 书念没有跑。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到一个东西,可能是桌上的杯子,可能是柜子上的摆件。 书奕只听到一声钝响,重物磕在骨头上的那种闷声,然后是雌母的身体倒下去的沉重动静,地面被砸得一震。 书念蹲下来,把那个东西丢在地上,开始哭。 书笙从地上爬起来,裤子膝盖处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块乌青,但他管不了太多,走过去抱住书念,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书奕靠着灶台滑坐在地上,鼻血流进嘴角,咸腥的味道混着营养糊的甜腻,让他恶心得想吐,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三个人的哭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荡。 书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爬出来了。他还太小,刚学会用蛇尾撑着地面移动,深褐色的小尾巴在地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他爬到书念身边,书念转身把他抱住了。 几个孩子就这样蜷在走廊的墙角,抱成一团,哭得喘不上气,额头顶着额头,眼泪混在一起。 雌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怕她死了。 他们更怕她醒了。 “大哥……”书念说话还是一抽一抽的,声音因为害怕有些颤抖,“联邦法律规定雄性不能攻击雌性,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用精神力控制住她,是我拿东西把她砸晕的……” “是大哥错了……”书奕捂着脸流泪。 书琮还太小,他不能那么冲动。 “大哥,你之前说,我们的雌母不是这样的……她是变坏了吗?” 那时候的书念多么天真,还在祈祷着自己的雌母有朝一日可以变回大哥口中的模样。 “书奕……书奕!” 栗霜痕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沙发边上,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雌母是骗子。 所以害他也成了骗子。 “雌母,认错的话不必说了,城西第三街区,”他说,“那个铺子我看过,原主人在纸面上留过地址。三楼靠南,日晒足。” “行,”她说,“我下午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这一次记得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之前她没有回头,但听到身后书奕用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骗子。” 这段时间,她的记忆慢慢恢复了一些。 书奕去地下赌场依靠精神力赌钱,但身为一个雄性幼崽,精神力并不稳定,长期大量消耗精神力会导致幼崽精神透支。 书奕精神力透支严重,黑礁的人看他状态不对,加上被他赢了不少钱,两方缠斗在一起,书奕因为伤口感染发烧。 书奕在门外躺了整整一个晚上。 是书笙趁原主睡着之后偷偷把他拖进来的。 而书笙,明明是被原主伤害最深的孩子之一,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固执地黏着原主不放。 原主不耐烦的时候会把他推出去,推得他摔在地上。 可下一次书笙还是会凑过来,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被踢了无数次还要蹭回主人脚边的小狗。 “雌母,书笙来了……” 书念怯怯地望着栗霜痕。 栗霜痕每次见到书念就稀罕得过分,一把抱起书念。 书念被抱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两只小胳膊立刻搂住了栗霜痕的脖子,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粉色瞳孔眨了眨。 “那好,我们去找你二哥。” 书笙远远看到自己雌母和妹妹,眨了眨眼睛,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 书念趴在栗霜痕肩膀上晃着脑袋,小声说:“雌母你看,二哥尾巴在摇。” 书笙的脸腾地红了,他猛地转身想把自己的尾巴藏起来,但转身的时候牵到了伤处,尾尖抽了一下,让他发出一声闷闷的嘶声。 调笑声更大声了。 他咬牙切齿地回头瞪了妹妹一眼,但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全是无措,书念不怕他,反而咯咯笑起来。 直到栗霜痕走到他面前,书笙别扭着转过来,耳朵尖是红的,眼睛却飘忽不定地东看西看,就是不肯看她。 “书笙。”栗霜痕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故意拉长,似乎漫不经心。 “城西第三街区那边有个铺子,我想租下来开婚介所。你跟我们一起去看。” 书笙的尾巴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瞳孔猛地一缩:“什么?婚介所?” “婚介所。给人家牵红线赚中介费——” 书笙的尾巴垂下去了,尾尖落在地上,纱布的一角沾了灰。 书念看到自己家哥哥是这个反应,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搂着栗霜痕脖子的手臂紧了紧,但没说话。 栗霜痕沉默了几秒。 原主想赚钱,胡乱投了一个什么项目,把钱全赔了,回来之后迁怒在孩子们身上。 书琮脸上的疤,大概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书笙,你相信妈……相信雌母,雌母也不打算靠婚介所赚钱……” 难道和这一堆孩子说自己开婚介所只是为了掩护自己要猎杀异化兽吗? 被这一群孩子知道了……还不如说是想做生意呢…… 书笙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他没有哭,只是用那截沾了灰的尾巴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梗着脖子小声说:“雌母……您是我们的雌母……” 我们当然会听您的。 雌母……妈妈…… “相信雌母,雌母不需要你们去赚钱……”栗霜痕还在毫不厌倦地保证着。 “雌……雌母……”似乎这个词对书笙来说并没有那么难开口,“我去看看大哥……” 没有得到准确回答的栗霜痕也不生气,孩子被抛弃后充满戒心是正常的,这样才是合格又聪明,不会被基地丢弃的孩子。 而且,这是她的孩子,肯定没有人敢欺负她的孩子。 看着书笙一声不吭走在前面的背影,栗霜痕又忍不住偷笑了。 基地的那些孩子生气了,也是这样特别用力地走路,但太用力走路容易变成企鹅。 但她为了多看一会小孩生气的模样,故意不告诉那些小孩。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书琮侧躺着,脸朝着窗外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左脸和一只深褐色的眼睛。 他听到门口的动静,肩膀先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栗霜痕脸上停了一瞬,他看到书笙和书念的时候眼皮稍微抬了抬,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书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开门的声音,恭敬地叫了一声雌母。 似乎书奕对无论什么性格的雌性成为自己的雌母并不感兴趣,只是尽着自己最表面的恭敬态度。 “都回来了。”栗霜痕把书念放在靠窗的那张小沙发上,小姑娘开心地咧着嘴。 栗霜痕从柜子上拿起那盒送来的高级营养液,五支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一人一只。” 她拆开包装,没有看孩子们震惊又复杂的眼神,只是随意抽出一支,又看了书奕一眼,递出去。 "你的。" 书奕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顿了一下。 “高级的。”书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雌母,这很贵。” “不贵。” 孩子吃什么都不算贵。 “雌母,我要自己挑一只……”书念抱着栗霜痕的手臂撒娇。 “好好好,”栗霜痕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书念怎么这么可爱,自己拿。” “谢谢雌母。” 栗霜痕也没忘记其他孩子,又抽出一支,递给门口的书笙。 书笙手忙脚乱地接住,把管子攥得紧紧的,像怕它长翅膀飞掉一样,然后小声说:“给书琮留着吧。” “每个人都有,”栗霜痕说,“不会少的。” 书笙的尾巴在空中晃了两下,尾尖翘起来,但眼神又很快黯淡。 栗霜痕又走到床头,把第三支营养液放在床头柜上。 “书琮,这支给你。” 书琮的右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左眼露在外面,光线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暖色。 书墨慢慢从门口探出头来,眼巴巴望着栗霜痕。 栗霜痕抿嘴笑,撇了一眼,假装没看见,实际低头偷笑。 这孩子怎么这么呆啊。 书琮似乎注意到了书墨,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伸出那只瘦得像枯枝的小手,指尖碰到了那支营养液的银色封口。 似乎害怕被打,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但过了几秒,他似乎看到栗霜痕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又伸手轻轻握住了管身,然后缩进被子里,把营养液带进了被窝。 栗霜痕憋不住笑了。 孩子们怎么都这么可爱。 但接触到书墨湿漉漉的眼神,栗霜痕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朝书墨勾了勾手指,书墨快速窜了过来。 “你的……我刚才就看到你偷偷跟在你二哥后面,怕雌母没买你的吗……” 6. 豢养孩童守则 栗霜痕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软得发酸,忍不住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垂下来的浅棕色头发拨到耳后。 书墨在她的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整个肩膀都绷紧了,瞳孔微微收缩。 栗霜痕轻声问,“怕雌母把你忘了?” 书墨似乎不好意思,把脸偏到一边去了,但她依旧可以看到书墨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颤动的影子。 明明攥着那支营养液的手指节泛白,深褐色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还是拼命把眼泪憋着。 栗霜痕没有逼他,反而站起来,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 “记着呢,五个都记着。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家老三。” “还有我,还有我!”书念端端正正地举手。 “都不会忘的。”栗霜痕笑呵呵地点头。 书墨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身后的尾巴悄悄探了个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床上的书琮一直在偷偷看这边,手里还攥着那支被他捂热了的营养液。 倒是书笙低头看了自己那截裹着纱布的断尾,尾尖轻轻蜷了一下,转移话题: “雌母,我跟您去看铺子。” “好。”栗霜痕立马回神,确实这件事更着急一些。 走出医院走廊的路上,两个人相对无言。 书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抬头看她时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不甘。 委屈。 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或许……还有一层薄到被忽略又被压得很深的恨意。 雌母……你怎么那么狠心…… 那恨意不重,像一层覆在伤口表面的纱布,薄得透光,下面就是还在渗血的肉。 雌母,您要是一直不变多好。 这句话出现在脑海里,他的耳朵尖立马红了,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晃了一下。 废物,怎么这就被收买了……? 他别过头去不看栗霜痕,手指攥着兜里那支营养液的管身,攥得极紧。 他多喜欢他的雌母啊…… 雌母一开始,并不是对他那么糟糕,会带他看病,会担心他吃不好把自己的营养液让给他,甚至会教他一些基本的防身本领。 后来,雌母彻底变了。 易怒,暴躁,虚荣。 她不再爱他了。 明明那时候,除了书念,雌母最喜欢他了。 她夸他的深紫色眼睛最漂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次见到他便会尖叫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想见到他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喜欢他了。 凭什么讨厌他? 凭什么害怕他? 凭什么对他那么坏? 他已经那么乖了,他已经那么听话那么乖了…… 为什么还要那么对他…… 雌母……好想杀了你…… 书笙跟在栗霜痕身后,走进了一条窄巷。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斜切下来,他走在暗的那一半,栗霜痕走在亮的那一半。 精神力在掌心里凝聚。 细碎的无形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无声地朝前方延伸。 雌母……别……别恨我…… 只要再往前推一点。 她就可以不动了。 为什么她变坏了? 为什么她不要他了? 书笙的指尖颤了一下,精神力丝线终于往前探了半寸。 雌母……别不要我…… 那时候他大概只有五岁,比现在的书念大不了多少。 雌母抱着他走在下过雨的街道上,他的尾巴盘在她腰上,深紫色的鳞片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那时候总爱抱着他。 因为雨有点大,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雨水,嘴里念叨着:“下次下雨别往外跑,淋湿了又要发烧。” 他缩在她怀里撒娇,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眼睛长得真好看,像宝石一样。” 书笙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精神力丝线在半空中一颤,像一根被风吹偏的蛛丝。 他的太阳穴突然开始跳了,眼眶发酸,喉咙深处涌上来一股热辣的涩意。 为什么偏偏让他想起这些?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关键时刻? 为什么她明明变成了一副那么讨厌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她的好…… 雌母,别对我那么残忍…… 书笙的精神力丝线彻底散开了。 雌母……我打算放过你了…… 但你好像没打算放过我…… 雌……雌母…… 他捂住自己的嘴,把喉咙里那一声快要冲出来的哭音硬生生摁了回去。 因为太用力,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整个人发抖。 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想起来…… 凭什么不让他……不让他杀了她…… 栗霜痕走出几步之后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转头,看到书笙用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尾巴垂在地上,尾尖蜷曲着。 书笙从指缝间看到她走回来的脚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别过来——” 栗霜痕停住了。 “雌母……我……我精神力有些不稳定,小心……别伤害到你,我……我缓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雌母……别生气……” 栗霜痕站在他面前,“书笙。” 书笙的尾巴在墙上蹭了一下,尾尖上的纱布松散地垂下来。 “雌母,我不喜欢大哥……” 大哥总是告诉我真正的雌母已经消失了,总是告诉我真正的雌母不会再回来了。 大哥告诉我那么多,为什么不告诉弟弟妹妹,为什么偏偏只告诉他…… 雌母,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雌母……不要走好不好…… 雌母,其实我更不喜欢你…… 我好恨你…… 我真的好恨你…… 为什么不喜欢我…… 栗霜痕叹气,这些崽崽们太沉默了,似乎很想靠近她,但又害怕她,怕她伤害他们,但又不愿意离开…… 崽崽还在发抖。 她弯下腰,伸出双臂,试探地揽住了他单薄的后背。 太瘦了。 瘦到骨头硌得她疼。 “书笙,不怕,雌母在,”栗霜痕的声音在发抖,“疼的厉害我们去医院,不能硬撑着。” 栗霜痕其实并不太清楚怎么照顾孩子,毕竟她没有实操过。 一开始她以为应该和照顾小动物没什么大的区别吧。 现在她发现,好像不仅仅是如此。 如果现在她的怀里是一只小狗,一只小猫,她可以直接掰着小猫小狗的脑袋查看它们到底是因为受伤了疼痛而哭泣,可以直接摸向它们的肚子查看它们到底是因为吃太多胀气还是因为吃太少饿到肚子疼。 但现在她只能一遍一遍 地问,一遍一遍地先确保他的情绪不会因为之前长久的折磨崩溃。 她无法把孩子当成一条宠物,当成不会表达情绪的木头。 原来,照顾孩子的原则里有最重要的一条——关照孩子的情绪。 “书笙,你的名字真好听,”栗霜痕只能绞尽脑汁地挑起话题吸引书笙的注意力,“一听就感觉特别有文化。” “是……是雌母给我们取的。”书笙攥紧手指,很显然想控制住情绪。 “取的真好。”栗霜痕发自内心地夸了一句。 书奕,书笙,书墨,书念,书琮。 一家子书香门第。 栗霜痕很小的时候,家里人都因为末世去世了,或者说,她的家里人变成了丧尸大部队的一份子。 她被基地收养,但基地忙于自保,其实她也是野着长大的,没有什么固定的阿姨或者叔叔照顾她。 因此她对亲情并没有那么看重。 一直到十岁,她都没有名字。 栗霜痕这个名字,是她为自己取的。 其实她只是把她觉得好听的字组合在了一起,可惜基地的人名字最多只有三个字,或者是数字代号,不然栗霜痕可能要给自己取一个三张纸都写不完的名字。 这时候她争强好胜的性格初现。 再大一些,她听说有异能的人是人中龙凤,一拍脑袋,开始伪装自己有异能。 这么一装,就装到了穿越。 其实她一开始也打算装个大的,但遇到了这几个崽崽,总不能不管他们。 尤其是这几个崽崽,肯定要多费一番心思。 书笙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很安静,并肩走出巷子。 他翘着尾尖走在她右手边,距离近到能碰到她垂下来的手臂。 午后的街道并不热,反而静谧得过分。 房东是大约四十来岁的雌性,头发盘在脑后,五官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让人舒服的温吞劲儿。 “叫我晨姐就行。” 晨姐走到铺子门口,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吧。铺子不大,但采光好,之前是个水果店,说起来我这铺子风水可不错,人家生意做起来了,搬去城东了才空下来。” 栗霜痕无语,星际还讲究风水吗? 她粗略看了看铺子,也看不懂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倒是书笙忙前忙后查看。 等到书笙朝栗霜痕点了点头,栗霜痕才问出口:“租金怎么算?” 晨姐无意问:“你打算做哪行……不管做哪行,这个铺子绝对……” “婚介所。” 晨姐被噎了一下。 栗霜痕面不改色:“不太好做,就是试试。” 晨姐倒也没多说什么:“行。租金便宜给你。一个月八百晶石,水电你自己管。” “对了,晨姐,这边是不是离城外比较近?” 栗霜痕打听过,雄性有时会出城外猎杀异化兽,那里的异化兽晶核更加值钱。 晨姐瞬间一愣,忍不住劝道:“虽然蛇兽人并不是主流审美,但兽夫和你家崽子有血缘关系,说出去影响不好。” 除了走投无路的雄性或者被雌主抛弃的雄性,一般雄性也不会进入那里。 栗霜痕瞬间反应过来晨姐误会了,连忙摆手:“晨姐,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而且……我单身……” 晨姐瞬间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对不起啊,我一下子多嘴了。” “没事。” 栗霜痕也表示理解,毕竟晨姐也是好心,一偏头,书笙抿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7. 徒手掏晶核 租了铺子走出来后,栗霜痕带着书笙买了不少营养液。 栗霜痕对营养液这个东西并不抗拒,末世也全是靠营养液活着。 但星际的营养液明显好多了,至少不辣嗓子。 书笙始终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最后结账的时候他盯着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雌母,太多了……” “不多。家里人多。” 走出补给站的时候栗霜痕的光脑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雌性保护机构的推送消息—— 新服务上新——全市雌性可免费申请幼崽临时托管服务,全程安全护送至指定地点。 太及时了,她本来还想着让书笙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自己必须先把崽子护送回去再来这里。 “书笙,你帮雌母回一趟医院,把营养液带回去分给弟弟妹妹,带着弟弟妹妹回家,医院让你大哥守着。我一会儿忙完让你大哥回去。” “好。” 书笙也没有多问。 没过几分钟一辆印着雌性保护机构标志的悬浮车就停在了街边。 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冲栗霜痕点了点头。 栗霜痕把那一袋营养液递给书笙,又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回去之后告诉书奕,我晚饭前一定回去。” 书笙抱着那袋营养液,尾巴勾着袋子的边角,深紫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明明已经被那个穿制服的女人抱着上了车,但车门合上之前他还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闷闷地喊了一声:“雌母——” 栗霜痕朝他摆了摆手。 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栗霜痕看着车子走远了,转身朝城外方向走去。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耽误孩子们吃完饭。 出城的街道越走越冷清,空气里飘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和她上辈子在末世里闻到的那种气味有点像。 她加快了步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城门口那道高高的金属栅栏。 栅栏两侧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嵌着一枚浅银色的徽章。 两人都是雄性,身形高壮,他们看到栗霜痕走近的时候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左边那个年纪稍大的守卫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雌性,请留步。城外是异化兽活跃区,雌性原则上不允许出城。” 栗霜痕停住脚步:“我有事要办。” “您一个人?C级的灰鳞兽昨天刚在那附近出没过。” 另一个守卫把精神力探测灯光往栗霜痕身上照了一下,灯面上跳出一行字。 E级雌性,精神力无。 “尊敬的雌性,您的要求我们当然无权干涉,但实在太过危险……” 栗霜痕站在金属栅栏前面,风从栅栏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外套下摆猎猎作响,“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守卫叹了口气:“您必须签个免责书。出了任何事,联邦不负责任。另外——”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信号弹,塞进她手里,“遇到危险就拉这个。城门口能看到。我们在看到信号弹之后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 精神力C级以上的雌性绝对不允许进入。 偏偏这位是E级,而且这位一直坚持。 栗霜痕看了看掌心里那枚小小的信号弹,把它揣进口袋,飞快地签了字。 两个守卫看着她,都不说话了。 她推开那道沉重的金属栅栏侧门,没有回头,径直跨出了城门。 城外的风裹着沙土和某种腥臊的气息迎面扑来。 她眯着眼看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那片灰蒙蒙的异化兽活动带迈开了步子。 正好试试单纯的武力压制。 毕竟上辈子她就是靠这个被误认为有异能。 前面……似乎有东西…… 她蹲下来,矮身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从石缝里往外看。 大约五十米外有一片低洼的沙地,沙地中央盘踞着一团暗紫色的东西。 体型粗长,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米,鳞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像淤血一样的暗紫色光泽。 它盘着身子一动不动,但每隔几秒它的鳞片就会微微翕动一下,从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淡紫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扩散。 栗霜痕的光脑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识别信息—— “瘴纹巨蟒。C级异化兽。布满紫色异化纹路,可释放瘴气,对兽人的精神力有持续侵蚀作用,长期接触可诱发或加重精神暴走。” 对无精神力有侵蚀作用? 栗霜痕歪了歪脑袋,那就意味着……对无精神力生物无效…… 看来和她猜想的一样。 有风。 看来是瘴气。 她慢慢站起来,弯腰从脚边捡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掂了掂重量,然后侧身从岩石后面闪出去。 瘴纹巨蟒的头部抬起来了。 它的瞳孔是浑浊的暗黄色,竖成一条细线,捕捉到了她的动静。 瞬间,紫色的雾气从鳞片缝隙里涌出来更浓了。 栗霜痕挑眉,朝它跑过去。 异化兽确实比丧尸要狡猾一些,但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巨蟒的尾巴开始摆动,扬起一片沙尘。 似乎害怕威慑不够,它昂头,嘴张开,露出两排向内弯的尖牙,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紫色的瘴气从喉间滚滚涌出,朝她扑面而来。 不要污染空气啊,大长虫。 她侧身躲开巨蟒往前弹射的尾部,左腿蹬地,整个人朝着巨蟒冲过去,右手攥着那块石头狠狠砸在巨蟒脖颈侧面的鳞片上。 石头碎了。 鳞片裂了一道缝,渗出暗紫色的血液。 巨蟒吃痛猛地甩头,尾巴横扫过来,栗霜痕就地一滚躲开,尾巴擦着她的后背扫过去,卷起一片沙土,打得她后背生疼。 这大长虫还挺有劲。 她借着翻滚的惯性站起来,甩掉手上碎石粉末,又弯腰捡了第二块。 确实比丧尸难杀多了。 平时这一下丧尸脑浆都得喷出来。 巨蟒被彻底激怒了,紫色的雾气疯狂外涌,把方圆几米都笼罩在一片浑浊的淡紫色里。 藏起来有什么用。 栗霜痕没耐心了。 巨蟒的身体盘起来又弹出,速度快得像一道暗紫色的鞭子。 栗霜痕盯着它的动作,在它扑过来的瞬间弯腰从它的下颚处钻过去,碎石狠狠地捅进了刚才那道裂开的鳞缝里。 那块碎石扎进去的瞬间,巨蟒的全身猛地绷直了,尾巴剧烈地抽搐着拍打地面,沙土四溅。 栗霜痕没有松手,她整个人压在它脖颈上,用全身的重量把碎石往里推。 只要刺穿那根脊柱连接处就好了。 大长虫,真难缠。 巨蟒的挣扎越来越弱,尾尖最后剧烈地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紫色雾气散开。 巨蟒的身体瘫软下去,像一截泄了气的暗紫色皮囊,摊在沙地里。 栗霜痕喘着粗气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巨蟒血的手掌。 袖口蹭出了一道泥痕,后背被尾巴扫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甩了甩手上的血,然后蹲下来看着巨蟒的尸体。 晶核在哪里? 她上辈子在末世里只杀过丧尸,但高级丧尸拥有一部分人类意志,因此也有晶核。 晶核通常长在脑部或者心脏附近,位置千奇百怪。 这个世界里的异化兽晶核会藏在哪里? 她伸手在巨蟒的头部摸了一圈,鳞片坚硬滑腻,没有明显的凸起。 这里应该藏不下。 她又顺着脊柱往下摸,指尖一路按过那些紫色纹路交错的鳞片。 摸不到。 那就只能…… 栗霜痕没有犹豫,直接用手伸进那道已经裂开的鳞缝,把裂口撕大。 暗紫色的血涌出来沾了她满手,她把手指探进裂开的皮肉下面,摸到了那块硬硬的东西。 她攥 住它往外一扯。 晶核连着几根筋腱和碎肉被一起带了出来,落进她掌心里,沉甸甸的。 是一颗透明的晶核,大约核桃大小,表面光滑,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栗霜痕把兽核在衣角上蹭了蹭,举起来对着光照了一眼,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出光脑快速搜索了一下。 “异化兽晶核位置”。 搜索结果第一条:晶核通常位于心脏或脑部中央,随异化兽种类不同位置有所差异。 本光脑内置兽核感应功能,靠近兽尸时自动提示。 如遇死亡异化兽,雌性可直接上报联邦,联邦将免费取出晶核赠予雌性,不收取任何费用。出门在外,请各位雌性保护好自己。诚挚感谢您的提问。 栗霜痕低头看着光脑屏幕下方最近那一段小字,沉默了两秒。 她刚才徒手撕开一条三米长的瘴纹巨蟒的胸腔找晶核。 她怎么总是干这种多余的事情,还把自己弄的血淋淋的。 得快点回家了。 不知道这种品质的晶核可以换多少钱,日子慢慢过,总会好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栗霜痕猛地转身。 灰黄色的荒地上,距离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三双发亮的眼睛正从枯树后面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第四双。 第五双。 数不清有多少双眼睛,那些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慢慢从阴影里移出来,露出它们主人庞大的轮廓。 有的是四足爬行的,有的像半立着的人形,有的弓着背,脊背上长着一排尖锐的骨刺。 栗霜痕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丧尸围城的时候,基地围墙上亮起了一排排探照灯,与之相对的,是黑暗中密密麻麻涌过来的无数张脸,那些脸灰白,腐烂。 和现在的情景差不了多少。 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攥在右手里。 还是用工具更趁手一点。 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盯着最近的那双发亮的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还是最喜欢这个。 光脑弹出消息的亮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更加诡谲。 浮光萤兽,看似温顺,实为群体幻术异化兽,会编织虚假精神幻境困住猎物,精神力可轻易破除幻境。 看来这个是针对精神力弱人群的异化兽。 不过,竟然只有这么一点本事吗? 空气里弥漫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像是从兽群身上抖落的粉尘,飘飘荡荡地浮在半空中。 栗霜痕眯了一下眼睛。 粉尘太多了,迷眼。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开始在她周围旋转,聚拢,形成一圈流动的光带。 栗霜痕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彩带在她身边转圈圈。 她打了个哈欠,没耐心了。 浮光萤兽的本体隐藏在光带后面,只能看到它们模糊的轮廓。 大约有五六只,体型并不算太大,脊背上覆盖着一层发光的绒毛。 它们的眼睛是浅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枚嵌在脸上的小月亮。 终于,光带开始变化。 那些碎光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利落干脆的齐耳短发,瘦削的肩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攥着一根铁棍,站在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前面。 女人的背后是昏黄的天空,远处有浓烟和火光,地面上趴着几具尸体。 栗霜痕看着那个幻影,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是她自己。 上辈子的她。 那个丧尸围城的夜晚,基地的东墙被攻破了一个缺口,她拎着铁棍站在缺口前面,身后是逃往地下的老人和孩子。 她可真厉害。 救了那么多孩子。 栗霜痕往前迈了一步,幻影在她穿过的时候像水波一样荡开,碎成一地。 8. 白切黑幼崽 光屑落地的瞬间,栗霜痕已经冲到了最近那只浮光萤兽的面前。 那东西显然没料到她能直接穿过幻境,脊背上发光的绒毛炸开,四足往后退了半步。 但栗霜痕的动作比它快,她右手的碎石片横着劈过去,精准地划过它颈侧柔软的毛发连接处。 血溅出来,那只浮光萤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体侧翻在地,四足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几只浮光萤兽集体往后撤了几步,脊背上的绒毛全部炸开。 栗霜痕弯腰从地上捡起第二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有病吧。 只能整这种花里胡哨的。 她扔出碎石,精准地砸中第二只浮光萤兽的前肢关节处,那东西吃痛嚎叫着踉跄了一下。 栗霜痕冲过去补了一脚,踢在它柔软的腹部,那东西飞出两米远砸在地上。 剩下的浮光萤兽的后腿在微微后撤,前肢不安地刨着地面,浅白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然后最前面那只转身就跑,其余几只紧跟着散开,朝着不同方向窜进了枯树后面的阴影里。 地上多了两具尸体,一具颈侧流血,一具腹部凹陷。 栗霜痕走到第一具兽尸旁边蹲下来,这次她没有徒手撕,而是打开光脑开启了兽核感应功能,探测晶核位置。 虽然联系联邦更好一点,但她生怕手续麻烦,还是自己动手更利落些。 她从地上捡了一块边缘锋利的大石片,利落地划开胸腔,掏出那两枚晶核。 她把晶核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血。 后背被巨蟒尾巴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破的细口子,但都不深。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该回去了。 她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和尘土味一起卷走。 走到能看到那道金属栅栏轮廓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 两个守卫还站在门口,远远地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很惊讶。 “你真的去杀异化兽了?” “运气好,碰到的都是不对口的东西。” 说着,栗霜痕跨进城门,回头冲他们摆了一下手。 她拐过第一个街角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有小尾巴跟着她。 看起来没有恶意。 光脑弹出一条消息:雌母,我已经带书琮回家了,书琮哭闹着说不想住院,医生已经同意出院了。 是书奕的消息。 这孩子……还挺靠谱的。 栗霜痕垂眼,抿唇笑了笑。 但得先找个店去洗洗,别吓到这群孩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栗霜痕刚想和这群孩子解释为什么回来太晚了,却发现屋里光线有点暗。 书念趴在桌子上拨弄着一支营养液,书墨坐在角落里的小凳子上,昏昏欲睡,书琮裹着一条小毯子缩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泪痕。 书奕和书笙不在。 “怎么还不睡?”栗霜痕眨了眨眼睛,声音温柔,“书笙和书奕呢?” “雌母,你眼睛不舒服吗?”书念噔噔噔地跑到栗霜痕面前,抱着栗霜痕的大腿,“雌母,我们都喝了营养液了,一点也可以浪费……” 而在前半个小时,一场争吵正在上演。 看着刚回家的大哥,书笙的声音陡然紧了起来,“大哥……你去哪里了……” 书奕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口,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屋内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你是不是跟着雌母去了城外?” “嗯……” “大哥你疯了?”书笙焦躁地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你一个瞎子,你一个人出城?万一——” “万一什么?”书奕打断他,灰白色的瞳孔转过来,“万一她死在外面,我们连她死在哪都不知道?万一她走了就没打算回来——” “大哥!”书笙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深紫色的瞳孔里全是复杂的情绪,“她死了不是更好吗!” 书奕歪了一下头,“她凭什么要死……” 书笙猛地攥紧了拳头,往前冲了一步,停在书奕面前,深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愤怒和刺痛:“她以前对我们那么差……她害我们那么惨……“ “书笙!”书奕声音猛地拔高。 一直旁观哥哥们吵架的书琮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争吵,抽泣,阴霾。 是这个家里永远都不会散去的痛苦。 嘱咐孩子们去睡觉之后,栗霜痕随手拿了两支营养液喝下去,打算洗个澡。 刚才换了一套衣服,但只是粗略冲了冲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后背那片被巨蟒尾巴扫过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偏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一片巴掌大的淤青,从肩胛骨往下蔓延,边缘发紫,看着有些吓人。 手背上的划伤被热水冲得有些泛白,但已经不流血了。 她用毛巾擦了擦,换上干净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她的房间是最大的,应该是主卧,其余几个孩子住在三个侧卧。 书笙和书墨住在一个房间,书奕偏要和书琮睡在一起,方便照顾刚退烧的书琮。书念是女孩子,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 书念抱着一个小枕头,站在门口。 那枕头很小,边角磨得发亮,布料洗得褪了色,边缘有一道用粗线歪歪扭扭缝过的痕迹。 针脚又密又乱,像是书念缝补过好多次。 书念抱着那个枕头,粉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盛满害怕和无措,还有一丝轻微的期待。 “雌母……”她小声说,“我……我能跟你睡吗?” 栗霜痕看着她怀里那个破旧的枕头,心口像被轻轻拧了一下。 在末世里长大的栗霜痕太熟悉这种物件了。 一个孩子把一个东西修了又修,缝了又缝,那一定对她很重要。 “来,”栗霜痕侧身让开床边的位置,拍了拍床单,“上来。” 书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抱着枕头快步走过来,先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放在床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床。 栗霜痕躺下来熄了灯。 黑暗漫上来,窗外的街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条。 书念的呼吸很轻,但呼吸很乱。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书念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栗霜痕也闭上眼,后背的淤青在翻身时隐隐作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要陷入睡眠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什 么。 书念的呼吸变了。 从平稳变成了刻意被压低的呼吸。 栗霜痕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书念翻了个身。 这小孩……还不死心呢…… 然后栗霜痕感觉到一股极轻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慢慢地停在了她颈侧大动脉的位置上方大约一指的地方。 想杀了她?这小孩上午就打算给她下毒,晚上果然也不会放过她。 但那股精神力停了很久。 太静了。 栗霜痕甚至能听到书念的心跳。 这小孩难道在梦游…… 她也没见过小孩梦游,难道小孩梦游和大人不一样…… 突然,她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什么碰了一下。 有点烫。 顺着她的皮肤纹路缓缓滑落。 是眼泪吗? 一滴,两滴…… 最后书念只是把额头轻轻靠在了栗霜痕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睡衣的布料。 她的手缩回去了,那股微弱的气息也收了回去。 是这孩子的精神力吗?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可以拥有精神力吗? 难道……她的孩子是天才? “雌母……”书念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细得像一根快断了的丝线,“对不起……” 栗霜痕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翻了个身,侧过去把书念小小的一团拢进了自己臂弯里。 书念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细细的胳膊环上了她的腰,额头抵在她胸口。 栗霜痕感觉到书念指节上粗糙的茧痕。 那应该是常年在地下能源场打磨出来的,和书墨手上的一样。 这孩子……受苦了。 书念垂眼,咬着唇,不敢发出任何抽泣。 雌母……雌母发现了吗? 但她脑子里反复想起大哥的眼睛,二哥的尾巴,三哥的嗓子和老五的脸。 她想让她消失。 只要她消失了,这些就都不会再发生了。 不会再有人打他们,不会再有人骂他们,也不会再有人把他们赶出门外,不会再有人把新生幼崽的营养液卖掉换晶石。 书念把自己的尾尖抬起来,悬在栗霜痕的颈侧。 她的精神力刚刚觉醒不久,控制得不好,但尾尖能够凝聚一小股精神力的细丝,刺入皮肤可以让人昏迷。 甚至再糟糕一点,她控制不好自己的精神力,只要刺下去,雌母就不会再醒了。 她就可以带着哥哥们和弟弟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找他们麻烦。 但……如果雌母走了,他们就没有雌母了。 书念见过基地里没有雌母的雄性幼崽是什么样。 缩在角落里,谁都可以踢一脚,谁都可以骂一句。 他们虽然有了一个坏雌母,但好歹还有一个雌母。 雌母在,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来欺负雄性幼崽。 雌母死了,她身为雌性幼崽,尚可以被联邦收养,但雄性幼崽,不会有好下场。 可……如果雌母不走,万一她又变回原来那个样子呢? 万一现在的好都是假的,是她装的,过不了多久她就会重新开始打人骂人,该怎么办? 书念不敢赌。 但她只能这么赌下去了。 9. 食材太贵 栗霜痕醒过来的时候,床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被褥,是凉的。 说明书念醒来有一会儿了。 枕头被摆放得端端正正,被子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四角对齐,边边角角都叠得整整齐齐。 书念自理能力这么强吗? 揉了揉头发,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股焦香味道。 好香。 是……是煎面包! 那股气味顺着走廊飘过来,栗霜痕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在末世里,她活到穿越为止,吃过的正常食物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多数时候是营养液,偶尔分到一小块压缩饼干还是看在她是异能者的面上。 而且对于异能者来说,营养液才是最能完全提供能量的食物。 不过比起普通人已经很好了。 如果她没有假装异能者,别说压缩饼干和营养液,吃到可以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都困难。 她顺着气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书奕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瘦苍白的小臂,手里端着一只铁质的平底锅,正微微倾斜着让锅底的热油均匀地铺开。 灶台上摆着一排切成薄片的软面包,边角有些焦了,但焦得不算厉害,颜色是那种很漂亮的浅金棕色。 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蛋液在高温下迅速凝固成一层金黄色的外壳,边缘微微卷起。 更香了! 栗霜痕站在门口没出声,但书奕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偏过头来,灰白色的瞳孔朝着门口的方向。 “雌母。您起床了。” 栗霜痕走进去,停在灶台旁边,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片煎得金黄的蛋液面包。 “早餐吗?这么香?” 真是生不逢时!不然她一定要狠狠炫耀一番,让那群老头看看自己在外面混的怎么样! 书奕偏了一下头,把第二片面包翻了个面,用锅铲压了压:“雌母您昨天辛苦了,营养液虽然可以果腹,但口感不好,我看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 “厨艺好棒。” 书奕翻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意味:“您说什么?” “我说你太厉害了。面包煎得这么好看,我隔着门都能闻到香味。只做了这么几片吗?” 书奕沉默了几秒。他把煎好的第二片面包放进盘子里,放下锅铲:“以前……您不喜欢营养液。您说要吃有味道的东西。但我之前做的您嫌难吃。” 这是您第一次夸我的厨艺。 您怎么这么容易心软……那就一直可怜我们吧。 栗霜痕想起来了。 她一拍脑袋,简直不理解怎么会有妈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是不是快做好了?”栗霜痕两秒,最终选择逃避,“我去叫书笙他们……” “雌母……”书奕垂着头,微微笑着,“这是您的早餐,至于书笙他们,有您昨天买的营养液……” “一起吃呗,总不好我吃着你们看着。”栗霜痕很自然地拿起一边的空盘子,给书奕打下手。 好香好香,快点开饭吧。 “雌母,食材……不太够。” 过了良久,面包终于全部煎好,书奕低声解释。 栗霜痕咽了一口唾沫,她还一口没吃呢。 “那你们先吃,我再用光脑买点食材。” 书奕攥紧手指,突然有点后悔刚才煎面包的时候没有假装因为看不清东西手笨受伤了。 这个雌母显然很喜欢这种普通面包,不仅比上个雌母好伺候很多,而且一直想着他们,似乎宁愿自己不吃也要让他们先吃。 “你先端出去给弟弟妹妹们吃吧。”栗霜痕在光脑上滑来滑去,在食材商店划了好久,眉头越蹙越深,但还是先让书奕把一盘烤面包吃下去。 书奕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出了厨房。 而注意力一直在价格表上的栗霜痕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好贵。 好败家。 末世食材千金难求可以理解,但星际食材这么贵就有点不合理了吧…… 一颗鸡蛋五百晶石。 一片面包一百晶石。 面包还是一片一片卖的。 不对,昨天她看过冰箱,冰箱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些食材……只可能是这群孩子买的。 她几乎瞬间想起书墨昨天那双小手里紧紧攥着的晶核。 难道……全部用来买这些了吗? 这孩子沉默寡言,没想到确实最心软的一个。 先买一些食物吧。 她昨天那么辛苦,孩子们也那么辛苦,肯定得好好犒劳一下。 咬着牙,栗霜痕最终买了两大包面包,一共二十七片。 又买了一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蔬菜,想起来绿油油的,肯定很好吃。 选择送货上门。 星际交通发达得过分,大概十几分钟全部送到。 刚出厨房,栗霜痕边想事情边走到餐厅,坐在空位上,一抬头,却发现五个小孩面面相觑。 “你们吃啊,不吃就凉了,不好吃了。”栗霜痕拿起一片面包,率先递给一只手撑着自己下巴的书琮。 书琮似乎被吓到了,在看到面包递过来的一瞬间率先捂住了自己的脸,手心却触摸到了纱布的粗粝,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得到治疗,他心底的愧疚感和害怕交织,小心翼翼抬眼,身子微微发抖,却猝然撞进了栗霜痕温柔的眼神。 “书琮……”离他最近的书念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书琮的胳膊,“雌母给你面包呢……” 听到书念提醒的书琮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脸颊上放下来,露出那片覆着纱布的右脸和那只湿漉漉的深褐色眼睛。 他要是吃了……会挨打吗? 他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好香啊…… 他真的可以吃吗? 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伸出手,用指尖捏住了面包的边缘。 “谢……谢谢雌母。”他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拉得很长的丝线,尾音打着颤,说完就把面包攥在手里缩回了桌边。 栗霜痕又拿起一片,转向旁边的书笙。 书笙看了书奕一眼,书奕点头,书笙才眨了眨眼睛,接过面包,没有说话,但手指紧紧捏着面包的边角,也没有吃。 栗霜痕又把面包递给书墨,因此错过了书念眼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面包一共六片,分给五个孩子之后还剩一片。 栗霜痕先把光脑上刚下的订单页面调出来,翻转屏幕朝向几个孩子的方向:“我刚才买了新的食材,两大包面包,还有一筐蔬菜,十几分钟就送到。不用 担心不够吃。这些你们先吃,吃饱了才有精神。” 书奕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开口:“雌母,那些食材很贵。” “不贵。”栗霜痕说得自然极了,拿起桌上剩下的最后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冲他们抬了抬下巴,“吃啊,我又不抢你们的。” 书笙最先把面包送到嘴边,低头咬了一口,一直垂着眼,眼睫毛却亮晶晶的。 书墨看自己哥哥吃了,这才把面包举到嘴边,咬下的那一小块被他抿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 书琮看着哥哥们开始吃了,也慢慢把面包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就开始红了,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把脸埋在面包后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把整片面包吃完了。 书念没有吃,她那双粉红色的眼睛盯着栗霜痕,似乎想看穿什么。 但她太小了,看不懂栗霜痕眼神里的情绪到底是确切的心疼还是虚假的温柔。 书奕等了一会儿,听到周围弟弟妹妹都开始吃了,才把桌上的面包拿起来,递给雌母:“雌母,你吃吧,一会儿食材送到之后我再做一些,我之后吃。” “你吃吧,我一会儿吃也可以。”栗霜痕神情严肃,“小孩不能饿肚子,饿肚子容易长不高,容易肚子疼。” 书笙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攥紧了手心,他猛地抬头看向书奕,接触到书奕稍安勿躁的眼神后,又重新坐好,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书念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蛋液碎屑,然后小声问:“雌母,你昨天去哪里了?” 栗霜痕低头对上她那对粉色的瞳孔,笑了笑,没有提异化兽的事,只是说:“去看铺子了。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店,雌母可以赚钱养你们。” 门铃响了。 送货的悬浮车在门口停稳,两只大纸箱被搬进来放在玄关处。 两大袋面包蓬松地挤在一起,一筐蔬菜绿油油地码着,叶片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她抱着那筐菜走进厨房的时候,书奕已经站起来了,摸索着走到水池边,伸手去够水龙头。 栗霜痕把菜筐放在台面上,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来洗吧,你先去休息……” 书奕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栗霜痕走过去,从他身边轻轻挤到水池前面,拧开水龙头,把一颗青菜放在水流下面冲。 水声哗哗地响,碎小的水珠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你刚才已经忙了一早上了。” 书奕站在她身后,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雌母。” “嗯?” “切菜的时候菜根要切掉一小截。不然会涩。” 栗霜痕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被水冲得碧绿鲜亮的菜,弯了一下嘴角:“书奕连这都知道,见多识广。” 书奕靠着门框站着,没有离开。 雌母…… 餐厅里的打闹声传来。 似乎是书笙提醒书琮面包屑都掉桌子上了,然后是书琮细声细气的对不起。一旁看热闹的书念咯咯笑着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栗霜痕站在水池前面,水声哗啦哗啦地淌过指缝。 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菜叶的边缘滑落。 真好。 有孩子真好。 10. 救治蝴蝶 这些够吃三四天,暂时应该饿不到孩子们。 但昨天得到的这几枚价格还不算低,看起来还得再去一趟。 不然开了店之后时间就没有那么自由了。 昨天睡之前,她的光脑突然跳出了一条消息,联邦雌性保护协会看到了她签署的免责书,提出免费派出一支护卫队保护她,被她回绝了。 其实有不少雄性选择铤而走险出城是因为城市边缘有一些值钱的矿石,矿石中可以提取一些晶核碎渣。 估计雌性保护协会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因为她签署免责书的事情,联邦雌性保护协会特意连夜成立调查组,调查给予雌性的最低补助是否成功下放,最后得出栗霜痕其实是一个好吃懒做的雌性的结论,对此表示很无语。 “书奕,”她转头叫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的少年,顺手把手边的一把小刀揣进自己怀里,边往客厅走边嘱咐,“一会儿做好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出去办点事。” 书奕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您出去……干什么……” 栗霜痕随手拿起柜子里的一直营养液,看都没看,娴熟拆开包装给自己灌下去:“去铺子那边看看。我还是不放心。” 书奕微微点了一下头,“知道了,雌母,您注意安全。” “再见。书奕,书笙,还有书琮……”栗霜痕笑眯眯地朝他们摆手,“记得替我和书墨书念说一声再见,妈……雌母马上回来……” 城门口两个守卫换了人,但看到她又来了,年轻那个表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把免责书递了过来。 栗霜痕签了字,推开栅栏侧门,再次踏上了城外那片灰黄色的土地。 这次她比昨天走得更远了一些。 昨天那两片区域已经没有尸体了,其他异化兽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会选择分食。 今天得速战速决,不能像昨天一样玩过家家了。 绕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之后,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低沉的混杂的兽吼。 栗霜痕放轻脚步,矮身贴近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巨石边缘,从缝隙里往外看。 前面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洼地中央半跪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微微弓着,肩胛骨两侧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底色是极深的靛蓝,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银色光点。 似乎是蝶翼。 但那对翅膀此刻是垂着的,瘫软地拖在沙地上,边缘微微颤抖,银色的光点忽明忽灭,虚弱至极。 栗霜痕眯眼,还是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是知道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长到腰际,凌乱地披散着。 因为那人低垂着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栗霜痕一时间以为他没救了。 算了。 救一救吧,说不定能救活呢。 身为末世小队长,栗霜痕的责任心不是盖的,尤其这本来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再走近一些,可以看到那人裸露的小臂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像鳞片又不是鳞片的淡蓝色纹路。 那些纹路似乎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像是血液在逆流。 他周围大约有七八只异化兽,体型比栗霜痕印象中的狼大好几圈,皮毛是灰褐色的,脊背上耸着一排短而硬的骨刺,利齿外露,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把那人堵在洼地中央,前肢伏低,后腿蓄力,随时准备扑上去。 栗霜痕的光脑震了一下,弹出信息: “灰脊狼兽。C级异化兽。群居,协同狩猎,利爪附带微弱麻痹毒素。” 小意思。 这几只的晶核肯定纯。 再攒攒可以给老大治眼睛了。 一只灰脊狼兽率先扑了上去。 它张开嘴想要朝着那人的后颈咬去,速度极快。 栗霜痕几乎能看清它利齿之间挂着的一丝涎液在半空中拉出的细线。 不过她没有多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藏着的那把小刀。 刀拔出来的同时她整个人从巨石后面弹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洼地,在灰脊狼兽的牙齿碰到蝴蝶翅膀之前一脚踹中了它的侧腹。 那东西被踹飞出去两三米,砸在地上翻了个滚,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栗霜痕顺势侧身挡在那人面前,手里的刀横握着,刀尖朝外。 剩下的灰脊狼兽被她的突然出现惊得后退了半步,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嚎叫,但没有立刻扑上来。 看样子异化兽间的消息也挺灵通的嘛。 知道她昨天刚杀了几只畜生,今天就不敢在她面前蹦跶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哟,看来还活着。 栗霜痕余光瞥见那人的一只眼睛是极浅的银蓝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细纹,眼皮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刃划过留下的。 眼睛好漂亮。 末世异能者们觉醒后,发色和瞳色也会发生变化,有的变化很大,有的变化很细微。 当时栗霜痕这个装货就想着,她要是觉醒了,一定要一只眼睛瞳色是淡粉色,一只眼睛瞳色是银蓝色。 “雌性……”那人的声音很虚弱,“你是……他们……派来的吗……” 栗霜痕没有理他,目光锁在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的灰脊狼兽身上。 看样子是首领。 擒贼先擒王。 幸亏这些东西是有脑子的。 不然只能像解决丧尸一样做这种纯纯消耗体力的行为。 栗霜痕觉得自己前世杀丧尸杀的都快有刻板行为了。 那只首领的瞳孔是暗黄色的,四足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 她脚尖微微动了动,调整重心,把刀尖对准了它的咽喉方向。 首领灰脊狼兽终于等不住了,它低吼一声,四足蹬地朝她扑过来。 栗霜痕矮身一让,刀尖从下往上划过它颈部侧面最柔软的毛发连接处。 暗红色的血喷出来,那东西在空中就失了力道,砸在她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狼兽迟疑了。 它们围着那具尸体转了两圈,又抬头看了看栗霜痕还滴着血的刀尖,然后集体转身,夹着尾巴朝远处窜去,灰褐色的脊背一晃就不见了。 洼地里安静下来。 栗霜痕把刀在灰脊狼兽的皮毛上蹭干净,插回后腰,然后转身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翅膀的男人。 他仍然趴伏在地上,那对靛蓝色的翅膀微微颤动,边缘的银色光点比刚才暗了一些,但还在顽强地闪着。他抬头看她,银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救了我。”他道谢,“谢谢。” 栗霜痕蹲下来,认真地说:“我既然救了你,有报酬吧。” 那人半撑着身体,银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似乎没料到自己被救起来之后收到的第一句话是理直气壮的有报酬吧。 最终他张了张嘴,嗓子还是哑的:“有……” 栗霜痕把刀在后腰别好,朝他摊开手掌,“我杀了一只C级灰脊狼兽的首领,赶走了剩下七八只,五千晶石。” “我叫凌溯。”他银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她,“精神力S级,联邦第七军团前任统帅,三个月前因为精神暴走被强制卸任,现在处于半流放状态。” 栗霜痕眨了眨眼。 前任 统帅。 S级。 蝴蝶翅膀。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关键词,然后很疑惑:“你介绍这么详细干什么,我不查户口……” 上辈子确实救了人之后查户口的情况很常见,但这辈子好歹也是和平社会,应该不至于不安全到需要查户口的程度吧。 凌溯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那对靛蓝色的翅膀在身后收拢了一些,边缘搭在沙地上,银色光点随着他的动作重新变得亮了一些。 “五千晶石——你救了一个前任军团统帅,就要五千?” “要少了,那你看着多给点。”栗霜痕说,“我也不了解行情。” 凌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只想要五千晶石,还是在用这个当借口套近乎。 他虽然是雄性,但精神力太强导致的暴走让联邦太头疼,时常会派雌性来安抚他,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越治越糟糕,但联邦愈挫愈勇。 “直接光脑传吧。”栗霜痕熟练点开光脑。 凌溯的手还悬在光脑上方,数字10000的光标在屏幕边缘闪了一下,确认转账成功。 栗霜痕的光脑发出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她低头瞥了一眼,确认那个数字后面跟了四个零,然后干脆利落地把光脑一关,转身就走。 “喂——”凌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明显没反应过来的错愕和根本藏不住的虚弱,“你就这么走了?” 栗霜痕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不负责护送。” 凌溯半跪在沙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向那具灰脊狼兽首领的尸体,银蓝色的瞳孔微微睁大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雌性无一不是被捧着哄着供着,出门有护卫随行,吃饭有人试毒,就连打个喷嚏都会有一群人围上来问要不要加件衣服。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没有丝毫精神力的雌性,更况且是纯靠武力杀死异化兽的雌性。 栗霜痕在那具灰脊狼兽面前蹲下来,动作利落地翻出光脑开了晶核感应功能,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闪烁的红点,位置在心脏偏左。 她把光脑往口袋里一揣,两只手撑开那道被刀划开的颈侧伤口,用力往两边一掰。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洼地里清晰可闻,暗红色的血裹着一股腥气涌出来,浸了她满手。 但她依旧面不改色地把手探进去,指腹在温热的胸腔内部摸了几下,攥住那颗晶核往外一扯。 她把掏出的晶核在狼兽皮毛上蹭了蹭,举到光线下看了一眼,深灰色的晶核表面泛着金属一样的冷灰光,成色比昨天的都好。 凌溯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见过太多雄性在战场上被异化兽开膛破肚吞入腹中的场景。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看到一个毫无精神力的雌性徒手撕开C级异化兽的胸腔,把晶核掏出来,像捡一块石头一样揣进口袋。 这个雌性那双沾满暗红色血的手在阳光底下微微反着光,手指纤细但并不柔弱,指腹上的茧痕在握拳时清晰地凸出来。 “你——”凌溯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震颤,“你真的是雌性?” 栗霜痕把晶核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歪了歪头,表情坦荡得不行:“怎么,雌性卖晶核犯法啊!” 有些规矩是天然形成的。 那些规矩从来没人写在纸上,只是刻在所有人的骨头里。 雌性是脆弱的,是高贵的,是需要被保护的。 雌性靠繁衍和生育来掌管这个世界,雌性生育意愿的强烈与否直接关系到世界的存亡。 所以……雌性天生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雌性天性上给雄性带来的安抚本能。 11. 他不讨人喜欢 凌溯看着栗霜痕的背影消失在枯树丛后面,咬了一下后槽牙,银蓝色的瞳孔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那圈暗金色的细纹微微转动。胳膊上的纱布已经洇出了一点淡红色的血迹,精神暴走的余波让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双腿发软,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后面传来踩碎枯枝的声响。 栗霜痕又回来了。 她的外套下摆比刚才多了几道新溅上去的血痕,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还在往下滴血的蛇尾。 准确地说,是一截大约两臂长的暗绿色蛇尾,断面处鳞片翻卷着,新鲜的血顺着尾尖往下淌,在沙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深色轨迹。 她把那截蛇尾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低头看凌溯还坐在地上,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受伤了不去看医生?” 凌溯看着她扔在地上的蛇尾,银蓝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刚才……又杀了一条?” “一条蛇型异化兽,”栗霜痕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碧绿色的晶核抛了抛,比刚才那枚灰脊狼兽的小一圈,但颜色鲜亮得过分,“在这边上坡后面藏着,想偷袭我。我回头给它把牙掰了。” 她把晶核收好,又看了一眼凌溯依然青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翅膀边缘,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来,啧了一声:“你是不是精神力……” “精神暴走后遗症。”凌溯的声音尾音还是虚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栗霜痕站起来看了他两秒,然后弯腰把那截蛇尾重新拎起来扛在肩上。 “你叫什么名字?”凌溯垂下眼。 “栗霜痕。”说完,她头也不会地走了。 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午饭,她虽然觉得营养液方便,但还是想吃热的东西。 毕竟和平年代了嘛。 不懂这个世界为什么对蛇尾情有独钟,她依稀记得上辈子她们那里应该是蛇胆更值钱吧。 早知道她应该昨天在光脑上查询,白白损失了一条重价蛇尾。 等等,再搜一搜异化兽蛇尾有什么用途。 异化蛇尾骨髓储存浓缩原生精神能,熬制成髓液服用,能拓宽精神海上限。 还有一条功能,雄性精神力天生受限,如无雌性安抚,需服用特殊药剂,药剂核心原料就是蛇尾碎末。 短期服用能暂时压制精神力暴走,但持续服用会腐蚀精神海。 蛇尾这么大用途…… 要是可以给孩子们用…… 但孩子们也是蛇。 但是她记得兽世里也有不少蛇兽人吧,蛇兽人精神力暴走,难道也需要服用蛇尾吗? 算了,这个有副作用,等一会儿给孩子们找更好的。 蛇尾卖了一千晶石,又把所有晶核换成了两万晶石,栗霜痕看着余额,心满意足。 暂时应该饿不到崽子们了。 回到家,她弯腰洗了手,又低头闻了闻自己外套。 一股血腥混着尘土的味道,不算重但肯定能闻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外才推门进去。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比早上更浓了一些。 栗霜痕探头往餐厅看了一眼,桌子上除了那锅蔬菜汤之外,还多了一盘切好的面包片,边角烤得微微焦黄,旁边搁着一小碟不知道是什么的酱汁。 书奕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角,听到门响就把抹布放下了,灰白色的瞳孔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雌母,您回来了。” 栗霜痕走到桌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朝书奕竖了个大拇指:“书奕你简直太厉害了。” 太感动了。 她竟然有热腾腾的食物可以吃。 书奕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发红。 五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安静地喝汤。 书琮还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但比早上熟练了一些,碗沿碰到纱布边缘的时候他会偏一下头避开,然后继续喝。 汤喝到一半的时候,书念放下了勺子,胆怯地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汤,声音很小: “雌母……你下午还要出去吗?” 栗霜痕嚼着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暂时还没想好,书念有什么事情需要雌母帮忙吗?” 书念的睫毛颤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粉色的瞳孔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光,“真的可以麻烦雌母吗?” “真的。下午不出去了。"栗霜痕说着又把一片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上午吵架了?怎么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书念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观察栗霜痕的神情,慢吞吞开口:“书墨要出门,我不让他出去。” 书墨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被点名,抬头看了书念一眼,急得快要说话了。 书奕解释:“雌母,书墨是看到您买东西用了太多晶石,害怕您自己没有零花,想继续去地下矿场……” 书墨瞬间瞪大眼睛,急忙摆手。 不是……不是…… 明明是大哥要出去…… 栗霜痕的手落在书墨头顶,揉了揉他的发顶,刚想开口安慰,指尖忽然碰到了他额角的温度。 烫的不正常。 她低头看了书墨一眼。 他正抿着嘴努力想摆手解释什么,下巴绷得紧紧的,深墨色的眼睫垂着,但他左手一直压着自己的腹部,指节微微蜷着,压得布料都皱了一小片。 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栗霜痕正好弯腰凑在他旁边,几乎看不出来。 “书墨,”栗霜痕的声音放低了,“你肚子不舒服?” 书墨猛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他飞快地摇头,又摇头,然后把手从腹部撤开来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走,雌母带你去医院看看。” 书墨攥着衣角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涨红,眼眶里又泛起了那层薄薄的水光,拼命摇头。 书笙忽然放下碗站了起来。他的尾巴在地上一甩,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深紫色的瞳孔飞快地扫了一眼书墨,然后转向栗霜痕,声音不自然地放大了几分:“雌母,我……我先带三弟回房间……他可能是吃急了……” 他说着已经走过去拉住了书墨的胳膊,力道不小,把书墨扯开了半步。 书墨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僵在原地没有再挣扎,任由书笙半拖半拉地把他往走廊里带。 栗霜痕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书笙走得很急,尾巴在身后绷得直直的,尾尖上的纱布被他的动作甩得一晃一晃的。 这一群孩子真是人小鬼大。 不知道又瞒着她什么。 她转头看向书奕。 书奕还坐在桌边,嘴唇微微抿着,并不打算解释,他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 “书念,书琮,回房间去。” 书念站了起来,粉色瞳孔在栗霜痕和书奕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问为什么。 她拉住了书琮的手。 书琮因为紧张,尾巴已经不自觉地从凳子腿边上垂下来了,尾尖微微蜷着。 被书念牵着手往走廊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向栗霜痕,眼睛里盛着满满的茫然和一丝压不住的害怕: “雌母……三哥是不是生大病了?你会治他吗……” 栗霜痕蹲下来,和他平视,“三哥没事。雌母去看看他。你和书念先回房间待一会儿好不好?” 书琮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把脸往书念身后缩了缩,小声说:“好。”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 栗霜痕站在餐厅里,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锅的汤和盘子里最后一片面包,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紧的房门。 书奕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跟孩子们一起回房间,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地面,手指搭在桌沿上。 “书奕。”栗霜痕叫他。 书奕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雌母……书墨的肚子,不是今天才不舒服的。” 栗霜痕看着他。 书奕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声音平静得过分,“书墨和书念几乎是一同破壳的,书念只比书墨晚半分钟。”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喊饿,家里的幼崽专用营养液不够,他吃的比较少,只会忍着。” 栗霜痕站在那儿,感觉不对劲。 其实雌性幼崽和雄性幼崽的饭量差不多,进入第二发育期的时候饭量才会有显著的差别,如果只是少吃一点应该不至于这样。 除非……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安静了几秒。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书笙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尾巴缠在他自己腿边上,深紫色的瞳孔里装着一层薄薄的防备。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刚好够栗霜痕侧身挤进去。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帘被拉上了一半。 书墨蜷在床上,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深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挡住半边脸。 栗霜痕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大概是因为疼吧。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搭在他蜷着的膝盖上,隔着被子,没有掀开。 书墨的呼吸在被子底下开始紊乱,然后慢慢放长了。 “书墨,雌母在这里。你难受就告诉我,不用忍着。” 被子底下沉默了很久。 是雌母来了吗……? 雌母应该很讨厌他这沉闷的发色和瞳色吧。 蛇兽人本来就不如其他兽人讨人喜欢,他又这么丑…… 雌母肯定不喜欢他。 12. 攻击无效 栗霜痕往前坐了一点,伸手揽住书墨瘦削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书墨整个人僵了一瞬,连呼吸都顿住了,不知所措。 但栗霜痕只是虚虚地环着他,一只手落在他胃部的位置,隔着单薄的衣料,慢慢地用掌心的温度揉着书墨的肚子。 “是这里疼吗?” 书墨缩在她怀里,下巴搁在她胳膊弯里,眼睛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良久,他点了点头。 栗霜痕的动作不算熟练,一边揉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 书墨把脸往她胳膊弯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哽咽。 雌母…… 他攥着她袖口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 栗霜痕搂着他的手紧了一点点,声音还是很温柔:“乖。揉一会儿就不疼了。疼了多久了?” 书墨在她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温热又细碎的呼吸透过布料扑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止不住的抖。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住了一半的呼吸。 栗霜痕偏头看过去。 书奕站在门框边,嘴唇抿着,手指蜷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栗霜痕看着他那攥紧的拳头,不明所以。 “书奕。” 这孩子不会是害怕她对书墨不利吧…… 她这两天确实太反常了。 但看着这群可爱的孩子又实在忍不住。 书奕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灰白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你过来帮雌母看看书墨额头还烫不烫。”栗霜痕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书奕抬脚走了进来,弯腰伸出手,指尖落在书墨的额头上,停了两秒。 “没有发烧。” 栗霜痕放心了。 怀里书墨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攥着她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点,额头抵在她肩窝里,似乎还是不怎么放松。 栗霜痕低头看到书墨睫毛上还挂着泪,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他眼睫上的碎光。 书奕站在栗霜痕身边,一动不动。 可能雌母早就忘了,这几个孩子中,最喜欢撒娇的不是书年,而是他。 不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反正……雌母早已经不喜欢他了。 在书奕的印象里,雌母一直是温柔的,漂亮的,会轻声给他讲故事,会把他抱在怀里…… 雌母……很喜欢他的。 书奕看到雌母的手还搭在书墨的后背上,似乎真的很担心书墨会太过疼痛。 “书墨,”栗霜痕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摇头,但栗霜痕直接把他从怀里捞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兜住他的腿弯,抱了起来。 书墨的体重轻得过分。 她抱过书琮,抱过书念,但书墨几乎和他们一样轻。 明明书墨比书念书琮大很多岁。 书墨的肩胛骨硌着她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书奕,”栗霜痕转头看向门口那个僵立着的少年,语气不容商量,“你跟我一起。雌母顺便带你去看眼睛。” 书奕张了张嘴,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摸索着先往门口走去。 栗霜痕抱着书墨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偏头喊了一声:“书笙,看好弟弟妹妹,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里传来书笙闷闷的一声“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说话利索的书笙刚才说话的时候尾音拖得有些长,像是有话没说出口但硬咽回去了。 但栗霜痕显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悬浮车的门合上的时候,书墨在栗霜痕怀里微微蜷了一下,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像是被窗外流动的光线晃到了眼睛。 栗霜痕把手臂收拢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当。 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城市,栗霜痕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晶石卡。 她手里的钱虽然不算多,但也足够先把最紧急的老大老三的病治了。 她本来想等一等,等攒够了一笔大的一口气把五个孩子的伤都治好。 但刚才书墨缩在她怀里发抖的样子让她改主意了。 等不及了。 “书奕,我赚了一些晶石。虽然不算多,但给书墨看医生肯定够。” 书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我本来想着等攒够了再一起带你们治,”栗霜痕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墨,他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似乎也在在听,“但晶石不太够,只能先……” “雌母……我知道,”书奕语调温柔,似乎真的对这件事毫无异意,“书墨的病现在是最应该治疗的……” 雌母……就算不治我也没有关系…… 我应该照顾弟弟妹妹,您教过我的。 “我知道现在看来我有点偏心了……” 栗霜痕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怎么平衡地对待几个孩子。 她只是想着要有的话应该都会,需要治疗的话,那就都得一起治疗。 小时候,她总是和其他孩子上一秒玩耍,下一秒因为一支营养液争得头破血流。 她那时候就想,如果她是大人,一定要给所有孩子一支营养液。 如果两个孩子都受伤了,他也会一起救。 如果两个孩子因为吃食的问题吵架,那说明两个人没有得到等份的待遇。 书奕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拐了个弯,换成了另一套说辞:“雌母,书墨他就是有些胆小,但他不讨厌雌母……” “书奕……你有想过,”栗霜痕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声呢喃,“你喜欢做什么吗?比如……你天生对调料比较敏感,还认识那么多蔬菜……” 书奕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蔬菜…… 过了这么久,雌母你果然,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我喜欢什么…… 那时候雌母还只有他一个幼崽。 还没有书笙、书墨、书念、书琮。 他是第一个孩子,是雌母怀里唯一的孩子。 家里只有雌母和他两个人。 联邦发的幼崽营养液够喝,但雌母还会额外给他买那种带甜味的果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给他。 他三岁多的时候开始识字,雌母给他买了一摞摞厚厚的纸质图鉴,比光脑屏幕上的图片要不方便的多。 但雌母还是乐呵呵地说“小孩子看光脑伤眼睛,看纸书好”。 整个联邦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只有雌母会这么觉得。 他记得他最喜欢的那本图鉴的封面是浅蓝色的,花着各种蔬菜。 他翻到那本图鉴的时候很感兴趣,指着那些画得精细又颜色鲜亮的蔬菜图案,一个一个地问雌母。 “这是什么”。 “这个好吃吗”。 “这个长在哪里”。 雌母被他问得答不上来,就抱着他坐在窗边,用光脑一条一条查给他听。 但雌母真的不爱学习,查到一半她就睡着了,脑袋有时候歪在他肩膀上。 他一般会给雌母盖着毛毯,等着雌母醒来,然后坐很久很久,翻着书页上那些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漂亮的图画,听着雌母在他耳边均匀的呼吸声。 后来雌母醒过来,低头看到他还在翻那本图鉴,就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们家书奕真有眼光,这些蔬菜可贵了,书奕肯定没见过,雌母一会儿买回来给书奕瞧瞧。” 他那时候还不太会说话,但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那页蔬菜图鉴折了一个角,想着以后一定要记住这些蔬菜的名字。 再后来雌母给他买了光脑。 那时候光脑还很贵,雌母果断买了最贵的,八百万晶石。 那台光脑他用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看不见了之后,才慢慢不碰了。 而且他现在也不敢亮出来,害怕被其他人发现,一个十几岁精神力刚显的雄性幼崽,最容易被盯上了。 “雌母……我眼睛看不见……” 最后,也只是变成了一场空。 眼睛看不见,能做什么呢? 栗霜痕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书奕被她拍得微微愣了一下,偏过头来。 “书奕,我带你出来,不只是让你帮忙。你的眼睛,我这次一起治。” 书奕的睫毛颤了一下,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清:“什么?” “之前我说了,我对不起你们,但对不起肯定不是嘴上说说就可以……” 书奕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雌母……雌母没必要叫他这个累赘的,他看不见,只会添麻烦。 再不济,也应该叫书笙一起。 可偏偏叫上了他……原来,是为了治他的眼睛…… 悬浮车在医院门口停稳,栗霜痕抱着书墨下了车,书奕摸索着跨出车门。 三个人刚走进医院大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迎面走过来。 庄砚。 他手里攥着一本病历,脚步在看到栗霜痕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加快了几步走上来。 似乎很惊讶栗霜痕刚带着幼崽出院,还没等两天幼崽又生病了的情况,他先看了一眼栗霜痕,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抱着的书墨身上。 书墨脸色实在不好,缩在栗霜痕肩窝里,嘴唇没有血色,一只手还压着自己的腹部。 这个是肚子疼。 他又把视线移向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说话的书奕。 这个是眼睛看不见。 庄砚的目光在三个人的状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栗霜痕脸上,眼神里那些无可奈何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也没办法,联邦法律并没有明确保护雄性幼崽的条例。 “又是你。”他叹了一口气。 栗霜痕理直气壮:“我带崽来看病。” 庄砚的眉毛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低头看了一眼书墨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压在腹部的手,声音压的很轻,几乎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到:“这几个真的是你的崽……” “嗯,都是我的。”栗霜痕看起来还颇为骄傲。 庄砚不懂栗霜痕把崽子养成这样为什么还是这么骄傲,但他选择尊重:“你的孩子……之前流浪过?” 炫耀自己崽多但失败的栗霜痕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起来:这人会不会说话…… 她有这么多孩子,难道不值得被羡慕吗? 庄砚思考了两秒,觉得自己不能通过表象看问题,于是转身带着栗霜痕挂了号。 “消化科在三楼,眼科在七楼。” 光脑嗡嗡地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起来,似乎事情很严重,他按掉光脑,抬头看了栗霜痕一眼,快速地交代:“栗小姐,我有些事,先去忙了。” 栗霜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想这人忙得够呛。 消化科的检查做得不算快,但书墨很配合。 全程没有挣扎,做检查的时候咬着嘴唇忍着不舒服,小脸白得像纸,但一声没吭。 栗霜痕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指节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心里弱得一塌糊涂,这就是那群人说的天使宝宝吧。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把栗霜痕叫到诊室里单独说了几句话。 书墨的肚子疼像是长期空腹加上饮冷水反复刺激导致的慢性炎症,不严重但拖久了会影响营养吸收,得规律饮食,定时用药,养一两个月能恢复。 栗霜痕站在诊室里听着,把医生的嘱咐记在脑子里,出了诊室,看到书墨强撑着靠着墙壁,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没事,”栗霜痕蹲在他面前,“吃点药就能养好。以后三餐都来找雌母吃,不许一个人偷偷决定。" 书墨很愧疚,抓着衣角,点了点头。 栗霜痕等了一会儿,医生给书墨打了点滴,她嘱咐书墨乖乖待在病房。 书奕轻声说自己可以一个人去检查,栗霜痕不同意,叫了一个陪护陪着书墨,自己坚持带着书奕上了七楼。 眼科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雌性,戴着银边眼镜,检查手法很温和。 书奕全程安静地配合着,灰白色的瞳孔在那些扫描灯下微微泛着光。 医生忍不住夸了一句:“你家幼崽真乖。” 要是栗霜痕有尾巴,绝对忍不住要翘上天:“当然!我的孩子都很乖的!” 书奕不知道听到了那句话,抿唇,似乎不太认可。 医生做完检查之后把栗霜痕叫到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了一句让她心跳漏半拍的话: “视神经受损时间长了,但还没有完全萎缩。如果能做神经修复手术,配合术后康复训练,有六七成把握能恢复一部分视力。但想要完全恢复,依赖现在的医术,很难。” 栗霜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长椅上的书奕,他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垂眼低眉。 “手术费多少?”她问。 “十万。” 栗霜痕在心里过了一遍余额,抿了一下嘴唇,点头:“治,请医生尽快安排。” 她走出诊室的时候,书奕站起来,手在半空中探了一下,碰到了她的袖口,然后顺着袖口轻轻搭在了她手腕上。 他什么都没问,但栗霜痕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发抖,似乎很紧张。 “不要怕,雌母怎么可能不给你治!”栗霜痕安慰性地拍了拍书奕的肩膀。 书奕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经到了栗霜痕肩膀处,行事做派一点也不想一个孩子,反倒老成得过分。 回到书墨病房的时候,书墨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栗霜痕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给他盖了盖被子,然后拎着空水杯出了病房去打水。 然后,栗霜痕迷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层的病房很少,大概只有三四间,其余的都是关着门的白色房间,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 走到走廊尽头也没有医生或者护士,她想问路都不知道找谁。 这一层很不对劲…… 栗霜痕按原路返回,忽然听到走廊最深处传出来庄砚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焦灼,通过光脑通话传出来: “……蛇尾库存见底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栋楼的雄性今天又发狂了两个,没有蛇尾萃取液怎么压?……我知道异化兽蛇形越来越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能一直依赖蛇尾,我需要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做解剖研究,看看其他部位是不是也有相似功能……星际高层那边你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至少批一具下来,或者拨一笔专项采购款也行,市面上的蛇形异化兽晶核价格翻了快一倍了……” 栗霜痕站在门口,手指捏着空水杯,听着光脑那头传来的模糊的应答声。 庄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行吧,你尽量。我这边实在撑不住了,蛇尾再不够,下个月可能要出人命。” 通话挂断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栗霜痕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蛇形异化兽,她昨天刚杀了一条,那条蛇尾卖了晶石,但整具尸体她没带回来,就拖了尾巴回来。 庄砚需要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星际高层那边缺货,市面上蛇形异化兽晶核价格翻倍了。 不对,既然缺货了,怎么那条蛇尾价格还是市场价! 有朝一日,她竟然阴沟里翻船了! 不过她会杀蛇形异化兽。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敲了两下虚掩的门。 里面传来庄砚带着警觉的声音:“谁?” “我。栗霜痕。” 门被从里面拉开。 庄砚站在门口,光脑已经关了,但眉头还拧着,脸上的焦灼还在。 这就好办了。 谈判成功的几率很大。 “你怎么会在这儿?” 栗霜痕没有绕弯子,“我听到你在说蛇尾的事。我能帮你搞到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 庄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脱口而出:“你能听到我的谈话……” 怎么可能?会议室的隔音技术几乎和联邦保密一个级别,就算是精神力S级的人也需要透支超过半成的精神力才能听到。 栗霜痕一个精神力E级的雌性怎么可能做到…… 而且,她怎么可能做到猎杀异化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蛇形异化兽的完整尸体有多难得——就连联邦正规狩猎队一个月都未必能抓到一两条——” 现今,兽人主要生活在青筠母星系,寒朔锋星系,瑶宸枢星系这三大星系。 青筠母星系生活着联邦高层领导和精神力等级S级和稀有SS级的雌性,是联邦主星系。 寒朔锋星系和瑶宸枢星系主要负责联系各星球,生活着普通的雌性和雄性,为确保安全联邦接近九成的雄性兵力全部集中在此。 这三大星系呈三角结构,青筠母星系是最小的,位于最后方,此外,青筠母星系里还有几颗小星球是特意空出来为精神力天赋过高的幼崽设立的专门学校。 这三大星系除了各自的主星外,还有无数个附属小星球,生活着大部分大部分的兽人居民。 三大星系周围有着无数课荒星,驻守着剩余一成雄性兵力,包围着这个联邦。 随着近几年异化兽的出现,联邦划分了城区和荒区,荒区是三令五申不许雌性前往的地方。 那些异化兽也不会轻易靠近城区,除非太过饥饿。 上任联邦负责人想出一个办法,定期投喂异化兽,让异化兽不再靠近城区,但那些行为只是增强了异化兽的进食欲望。 “我有我的办法,庄医生。” 庄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发狂的雄性必须有解决办法,现在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星际高层那边,我来联络。你如果真能搞到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我可以替你申请专项晶石补贴,至少够你给那个盲眼孩子做完手术。” “好,但我有一个问题,”栗霜痕看样子真的在认真思考,“你说你要研究,那活的研究价值是不是比死的研究价值高,如果我弄来活的,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专项补贴?” “当……当然。” 庄砚真的被吓到了,愣了半天才回答。 “好了,我没有问题了。” 庄砚思考了两秒,把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搭,抓起挂在门边的薄外套就往外走。 “我先去联邦申请,你别乱跑,等我消息。三天之内,不管搞不搞得定,我都会联系你。” 栗霜痕点了点头。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庄砚透过缝隙看到栗霜痕还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似乎对猎杀异化兽的事情很有把握。 传送通道的蓝光亮起来的时候,庄砚闭上眼靠在了椅背上,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疯了,简直疯了。 一个E级雌性说要去城外猎杀蛇形异化兽,还问活的比死的值不值钱。 他也是疯了…… 不仅信了,还马不停蹄地亲自跑来联邦申请专项资金。 主星联邦药业局的办公大楼坐落在青筠母星系的核心区,通体银白色,造型仿佛一支营养液。 庄砚快步走进大厅的时候,门口的自动识别系统扫过他的身份芯片,确认了他的联邦医院主治医师权限。 “欢迎回来——联邦神经科主治医师,庄先生。” 他穿过大厅走向药业局局长办公室所在的顶层电梯时,余光扫到大厅右侧的贵宾接待区坐着一排人。 能进入联邦药业局的外来人员可不多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领头的那人坐在接待区最中间的沙发上,翘着腿,姿态散漫但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头发似乎是纯白的,隔得有点远,但依稀看出肩很宽,此时正微微偏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极为锐利。 白虎。 帝国的白虎一脉。 他脑子里跳出这两个词的时候,已经认出了沙发上那人的身份。 帝国大皇子玄冥,白虎兽人,联邦对外战略部的挂名顾问,精神力等级据说接近SSS级顶端但从未公开过实测数据。 他出现在主星联邦药业局的接待区,身边跟着两个随行助理,正在和对面坐着的一个人交谈。 庄砚收回目光,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顶层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联邦药业局局长苏和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转,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审批文件,看起来心不在焉。 她抬头看到庄砚走进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把笔放下:“你怎么来了?我听说你那边在忙——” “我找到蛇形异化兽的供货渠道了。”庄砚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光脑里记录的对话片段调出来,亮在桌面上,“一个雌性,说她能猎到完整的蛇形异化兽尸体,甚至——活的也行。” 林和月歪了歪头,眼神从随意的打量变得认真起来,目光在庄砚的脸上停了两秒:“雌性?E级那个?” 庄砚眼皮猛地一跳,呢喃:“她很出名……?” 林和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笔:“那倒不是,只不过我昨天在她那里低价收了一条蛇尾……正打算给你送过去……” 庄砚无语。 如果不是林和月是他姐,他严重怀疑这个药业局局长和他开玩笑。 “还有——她说活的比死的值钱。如果她真能弄到活的蛇形异化兽,我们就不只是研究尸体的问题了,活体观测的价值比尸体高不止一个层级。” 林和月的笔停住了,低头看着光脑屏幕上那段录音标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快速盘算着什么。 过了大约十几秒,她抬起头:“预算我可以批。专项采购款从紧急研究基金里走,上限二十万晶石。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她必须跟我签一份协议。猎到的异化兽归联邦药局所有,研究数据和成果共享,她不得再向第三方出售蛇形异化兽尸体。”林和月把笔往桌上一丢,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厅的方向,“一楼贵宾区那位,你看到了吧?帝国的大皇子玄冥,亲自来谈合作。他那边也在往蛇形异化兽研究的方向使劲,但走的路线跟我们不一样——他想建一个大型的驯养场,圈养蛇形异化兽,长期稳定供应原料。” 庄砚转头看了一眼窗外,从顶层的高度正好能看到大厅贵宾区的全貌。 那个白发的男人还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侧头在跟助理说什么。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腕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咬过留下的。 “如果让帝国先拿下活体蛇形异化兽的样本,药局就彻底被动了。” 林和月转过身来,双手撑在窗台上,“弟,这个雌性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昨天,她分明没有任何精神力,却丝毫不受精神力威压影响,好像……好像精神力攻击对她无效……” 精神力攻击……无效…… 庄砚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栗霜痕待在这个小星球,终究还是屈才了。 13. 你不是我的雌母 书墨的点滴打完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栗霜痕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认真盯着医生开的药单,手指在上面一行一行地划过去,把用药时间和剂量在心里默背了一遍。 书墨靠着床头已经睡了一觉,听到护士拔针的动静慢慢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懵懂,但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嘴唇也恢复了一点。 栗霜痕低头,对上他那双刚醒的湿漉漉的眼睛,笑了一下:“醒了?我们回家。” 书墨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踩在地上,脚步还是有些虚浮。 栗霜痕一把抱起书墨,转头朝着书奕笑:“我们快点回去吧,书笙该着急了。” 下了悬浮车后走了一段路,穿过两条街区拐进一条安静一点的巷子时,栗霜痕的脚步忽然放慢了。 有人……似乎在跟踪他们…… 又好像不是。 “书奕,你先带书墨回去……雌母有点事情要做……” 书奕警觉地点了点头,拉起书墨的手,书墨抿着唇,似乎要说什么,但无奈自己开不了口。 栗霜痕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因此她错过了书墨抬起手向她缓缓挥手告白的那一瞬间。 书奕看着书墨落寞的样子,手指微微动了动。 而栗霜痕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另一条巷子口。 巷子中间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从外套到长裤都是暗沉沉的深色,头上压着一顶低檐的黑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靠在巷子一侧的墙边,背脊微微弓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看起来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栗霜痕走近之后认出了他。 那道银灰色的发尾。 是凌溯。 “你怎么在这儿?”栗霜痕眯眼。 凌溯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露出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和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细纹。 “路过。” “路过能路过到我家附近这条巷子?”栗霜痕歪了歪头。 “执行任务。” 凌溯没说谎。 跟踪任务对象也算任务。 栗霜痕对凌溯那句“执行任务”没什么兴趣,她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然后转身拐出了巷子。 凌溯靠在墙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帽檐底下那对银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也没追,只是把帽檐重新压了压,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栗霜痕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家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家居用品店门口。 橱窗里摆着一排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样品,颜色从浅灰到淡蓝到米白色都有,面料看起来软软的,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铺不大,货架之间挂着几排睡衣和家居服,按尺寸分好。 栗霜痕站在货架前面挑了一会儿。 家里五个孩子,每人一套,再给自己买一套。 货架另一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的嗔怪:“哎呀我宝,别乱跑,跑得雌母都追不上了——” 栗霜痕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隔着货架的缝隙偏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正弯着腰拉住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件小号的粉红色睡衣朝她妈妈晃。 女人一边笑一边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小脑袋。 还能这样亲密吗? 栗霜痕有些不太懂,她从来没见过孩子和家长这么亲密的。 还能这么亲密吗? 这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 这么亲密的称呼。 她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雌性,一边扫码一边随口聊了一句:“都是给家里孩子买的?” “嗯,五个。” “五个孩子呢——那家里肯定很热闹。” 栗霜痕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嘴角弯了一下:“是挺热闹的。” 她拎着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光脑传来一条消息:“蛇型变异兽,急需两只,一只死,一只活。” 真是一个好消息。 栗霜痕呼出一口气,胸口突然有什么东西挤压着她的心脏。 明天就可以带书笙去治尾巴了。 她上次带书琮去医院的时候问过医生,医生说书笙的尾巴需要做手术,而且不止一次。 这样漂漂亮亮的孩子又有一个了。 栗霜痕推开门的时候,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过分。 书琮蜷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小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了一半,右脸埋进膝盖里,露出来的那双深褐色眼睛湿漉漉的,泪珠滚了一脸,哭得喘不上气,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身为大哥的书奕坐在沙发边上,一条手臂揽着书琮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书琮把脸往他胳膊弯里又埋了埋,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书笙则站在茶几对面,尾巴绷得直直的,尾尖上的纱布因为他自己乱动而攥得皱成一团。 而脚边散落着几片碎玻璃渣,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似乎……那是一颗被打碎的玻璃珠。 书笙的尾巴在碎玻璃旁边扫了扫,尾尖微微蜷着。 书念蹲在茶几另一头,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仰着脸看书笙,粉色瞳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书奕拍着书琮后背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灰白色的瞳孔朝着书念的方向,轻轻摇了一下头。 书念的嘴张了张,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说话了。 栗霜痕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装睡衣的袋子。 发生了什么? 孩子们吵架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书笙听到那声响,猛地转过头来。 他看到栗霜痕站在门口的一瞬间,深紫色的瞳孔剧烈地颤了一下,眼眶在一瞬间全红了,泪水没有任何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 雌母……雌母…… 雌母……弹珠碎了,你送我的弹珠碎了…… 书奕说,那是我还没有出生时,你要送给我的礼物…… 雌母…… 或许是觉得自己在哭太狼狈了,他猛地转过身,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然后快步冲进了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书琮的哭声被那声门响吓了一跳,顿了一瞬,然后又一种闷在喉咙里的抽噎。 书奕的手继续拍着他的后背,嘴微微抿着,灰白色瞳孔朝着书笙消失的方向,眉心轻轻蹙着。 书念站起来,走到栗霜痕面前,仰着脸,粉色瞳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小声说:“雌母……二哥不是故意的……书琮把他最喜欢的那颗玻璃珠打碎了……” 栗霜痕把睡衣袋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弯腰在书念面前蹲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书念的头顶,小姑娘的头发软软的。 书念,总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书琮,”她开口,声音很轻,“给雌母看看,有没有扎到手?” 书琮从书奕的胳膊弯里慢慢抬起脸来,眼睛肿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着,睫毛上挂着碎碎的泪珠,右脸那片被纱布覆盖的疤痕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红。 他看了看栗霜痕的脸,把手从书奕袖口上松开,试探性地把两只手摊开在栗霜痕面前。 小小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伤口,只有被攥得太紧留下的几道泛白的印痕。 “没事,碎玻璃雌母来扫。你去告诉二哥,你下次不碰他的东西了,好不好?” 书琮眨了眨眼睛,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从书奕怀里爬出来,趔趄着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慢慢走去。 栗霜痕站起身,去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碎玻璃渣扫干净。 孩子之间有矛盾应该怎么办…… 似乎,她从来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书琮从书笙房间走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雌母……二哥……二哥说他不生气了。他说……让我以后不要碰他的东西了。” “好,那你先去干自己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吃饭。” 栗霜痕洗了手,然朝那扇紧闭的门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里没有回应。 栗霜痕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书笙,雌母进来了。” 门没有锁,她推开的缝隙里看到的是一片昏暗,很显然窗帘被拉上了大半。 书笙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尾巴从床沿垂下来,尾尖上的纱布松了一角,在暗光里看得不太清楚。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合拢着,掌心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书笙。” 书笙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雌母刚才去买睡衣了,给每个人都买了一套。你的是深紫色的。" 书笙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有别的反应。 栗霜痕停了两秒,又开口:“明天雌母带你去街上逛逛。你喜欢什么玩具?或者在店里看到什么想要的,雌母给你买。”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轻飘飘地做出了补偿…… 他的弹珠被弄碎了。 竟然只是一句口头安慰吗? 不抱他吗? 不说雌母应该先安慰你吗? 明明是书琮先打碎了他的弹珠,为什么反倒要先安慰书琮…… 你明明不是一个合格的雌母…… 明明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你才不是我的雌母! 书笙的仍然背对着她,没有出声,但栗霜痕听到了一声被压得很低很低的抽泣。 栗霜痕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了。她想了想,没有绕到他面前去,而是在他背后的床沿坐了下来。 “书笙,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给雌母看看。” 是弹珠。 你很漂亮的弹珠。 只有一颗。 漂亮得独一无二的弹珠。 一枚玻璃珠,碎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还连在一起,裂开的边缘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亮,像一颗被劈开了一半的水晶。 他把它攥在掌心里,碎片边缘对着他自己的手心,攥得很紧,但指尖没有划破。 雌母……这颗弹珠……是你送我的…… 只有一颗。 只有一颗啊…… 可是书琮什么也不懂,书琮什么也不知道。 书琮不知道这颗弹珠对他的含义。 书琮也不知道仅仅只是一颗弹珠,会把一切都变成这样…… 没有人知道这颗弹珠是您送给我的。 最后,连您也忘记了。 这颗弹珠,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的雌母。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他的手指蜷在掌心里,指甲抵着那半枚碎玻璃珠的裂口边缘。 栗霜痕咬紧牙关,不太懂书笙的意思。 弹珠难道和恨她有关系吗? 但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剧烈地抖着,栗霜痕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正处于应激状态的书笙脖子两侧迅速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深紫色。 下一秒,他猛地缩进了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严严实实的一团。 被子底下鼓起一个颤抖的蜷曲的轮廓。 栗霜痕从被子边缘能看到一小截深紫色的尾巴尖,继续看去,还有鳞片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腰际。 应激! 栗霜痕脑袋里浮现出这个词时,感觉自己更应激。 她迅速退到了门口,心疼地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裹成茧的小小身影在被子底下无声地颤抖着,却无能为力。 一切的源头是她。 可能她现在的温柔在孩子们看来太过于伪善,导致书笙产生了应激反应。 “书笙……” 被子底下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又压抑的呼吸声闷闷地传出来。 栗霜痕站了几秒,退出房间,把门轻轻合上了。 思考了几分钟,栗霜痕得出一个结论,看来需要心理医生。 门合上之后,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被子底下过了很久才有动静。 书笙慢慢变回了人形,鳞片已经退了,只剩尾椎骨那一截还有几片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细小鳞片贴在皮肤上,在暗光里闪着微弱的紫色光泽。 雌母……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雌母……您怎么最先关心的不是我的手…… 为什么先关心的是书琮的手…… 因为书琮是您最小的幼崽吗? 因为我没有那么讨你喜欢吗? 因为我看起来那么让人讨厌吗? 还是因为之前我害怕到变成蛇让您反感了? 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面前那半枚被他放在枕头上的碎玻璃珠,裂口 在光线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恨你……” 他停了几秒,又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重复了一遍,“我恨你……我恨你……” 我恨你。 我早该想到,你不喜欢我。 我早该想到,你根本不会偏袒我。 我早该想到,你根本不会重视我。 我早该想到,你根本不会记得和我有关的一切。 我早该……我早就该恨你…… 雌母……我恨你…… 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二哥,”书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雌母让我来叫你吃饭。” 书笙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没出声。 书念又敲了两下:“二哥?你不要怪书琮,书琮也是不知道那颗弹珠是你的……他……他也只是……” 书笙的尾巴在床沿上轻轻蜷了一下,声音发抖得厉害,“走开。” 然后他听到书念在门外小声嘀咕了什么,像是自言自语,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了。 书笙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看枕头上那半颗碎玻璃珠,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心。 指腹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是之前攥着碎片时被棱角硌出来的,但没出血。 凭什么…… 凭什么…… “书笙,”书奕的声音又从门外传进来,应该是栗霜痕让他来的,“雌母让我给你送饭。你开门。” 凭什么不是她亲自来…… 她凭什么…… “雌母她也不知道那颗弹珠对你那么重要……她现在回来了,你也不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书奕眼眸一抬,懂了书笙的意思,闪身进入房间。 “我把饭放在门口,你自己吃。但凉了吃容易肚子疼。” “你装什么?”书笙毫不客气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轻蔑:“你装什么岁月静好,你不会真信了她的那个什么会对我们好吧……” 书奕静静地听着,对书笙的话并不在意:“快点吃饭吧,我要出去了。” “哼!你不会以为她真的把我们当成她的幼崽了吧!她根本不会!”书笙攥紧手心里的弹珠,“她根本不会费心思在我们头上……” “你冷静一点。”书奕抬脚便要走出去,“上次得寸进尺吃到的苦头还不算多吗?” 门在书奕身后合上的时候,似乎是弹珠被重重地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钝响。 书笙的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歇斯底里撕扯到变形的尖锐:“我才不稀罕一颗弹珠!” 书奕没有回头,只是站在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那扇门。 隔着一层木板,他能听到书笙急促的呼吸声,粗重又紊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反复撞墙的幼兽。 没必要了。 没必要要求雌母喜欢谁。 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三岁。 有一次雌母出门办事情,他追出去摔在了台阶上,膝盖磕破了皮,流了血,他坐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边哭边喊雌母别走。 那时候雌母是他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还没有弟弟妹妹,那时候他以为她永远是他一个人的。 后来有了书笙,有了书墨,有了书念,有了书琮。 他有些庆幸,还好他独占了雌母的爱三年。 再后来雌母变了,变得尖刻变得冷漠变得不再像她,弟弟们开始躲她怕她,而他竟然有点庆幸,幸好他早就没有那么喜欢她了。 栗霜痕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睡衣领口上,但她想起书笙的尾巴还没有换药。 医生让她每天观察书笙的尾巴状况,确保情况不至于恶化,她每次都是拜托书奕查看,因为书奕遇到她总会应激。 但今天书奕不知道为什么也生书笙的气了,只能她自己来给书笙换药了。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书笙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一下。 今天必须得换药查看情况。 她犹豫了两秒,想了想,伸手慢慢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漏出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 书笙蜷在床上。 他的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来,尾尖搭在床沿,纱布已经完全散了,半截布条松松地挂在鳞片边缘。 他没有盖被子,只是蜷着侧躺在床单上,膝盖抵着胸口,一只手压在自己另一只手臂底下,脸颊贴着枕头,深紫色的睫毛合拢着,眼皮微微泛着红,像刚哭过很久之后终于累到睡过去的样子。 睡着了就好。 正好换药。 书笙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还是很难过的样子。 慢慢地,她蹲下身,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弹珠轻轻放在书笙枕边。 这是她刚出外面买回来的。 弹珠这种东西在星际不算常见,她找了好久,挑了好久,才挑到一颗类似的。 毕竟她见到那颗弹珠的时候弹珠已经碎了,她只能靠猜。 其实,她以为养孩子不难的。 喂饱,穿暖,别让他们受伤,把伤治好。 但好像不是这样。 她搞不懂孩子在想什么,也不能根据自己的想法去猜,她只能猜到一种可能性再去试。 一遍一遍地试。 栗霜痕在床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地伸出手,但没有摸书笙的头。 她怕碰醒他,怕他醒来看见她又会应激变回蛇形缩进被子里。 她只是轻轻拉过他滑落的被角,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他搭在床沿的尾巴尖小心地抬起来放回床单上。 拿着药,重新包扎好。 明天确实要带书笙去医院,可是书笙似乎真的很抗拒她,书笙会同意跟她去医院吗? 等了一会儿,书笙听到门被关上的轻微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视线下移,看着自己的尾巴,变回了蛇形。缩紧身体,他抱住了自己缠着绷带的尾巴。 他知道,大哥故意不给他换药就是为了让雌母来给他换药。 可惜—— 雌母……你太聪明了…… 你是大哥的雌母,却好像不是我的雌母。 你以前很笨的。 如果我生气了不出外面吃饭,你肯定会在我一直敲门,一直守在门外,等着我开门的。 你那么笨,怎么可能知道还可以让大哥给我送饭到房间,怎么可能知道还可以等我睡着之后再给我换药。 或者……你变得没有那么重视我了…… 因此也就忘了,之前你会很耐心地哄我的…… 14. 他不能在等了 栗霜痕昨晚睡得不好,天还没完全亮她就醒了,洗漱完换了衣服,径直走向书笙的房间。 她敲了两下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里依然静悄悄的。 栗霜痕心里咯噔了一下,手按上门把就推了进去。 床铺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床单上留着蜷睡过的褶皱,枕头微微歪着,但没有人。 栗霜痕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书桌上那碗饭已经空了,碗筷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旁边搁着那双筷子,摆得很端正。 但书笙不在。 栗霜痕转身快步走回客厅的时候,走廊里的几扇门几乎同时开了。 书奕摸索着门框走出来,灰白色的瞳孔朝着她脚步声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书念穿着她昨晚分下去的那件浅粉色睡衣,头发翘起一小撮,粉色瞳孔里还带着刚醒的迷蒙。 书墨从书念隔壁的房间里探出半边身子,浅棕色的头发乱蓬蓬的,揉了揉眼睛。 书琮是最慢的一个,他拖着小毯子从房间走出来,右脸还贴着纱布。 “雌母?”书念先开口了,“早。” 书琮似乎已经瞧见书笙房间的门大开着,愣了一下,然后小小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嘴角开始往下撇,眼眶瞬间就红了。 “二哥……二哥不见了……都是我的错……是我打碎了二哥的弹珠……二哥……” 书念快步走过去蹲在书琮面前,两只小手扶着他的肩膀,粉色瞳孔认真地看着弟弟哭皱的脸,声音很轻:“书琮,二哥没有生气,只是……” 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栗霜痕心里只想着要把书笙赶紧带回来,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 可她没有想到,书笙就站在门口。 对着门框侧面的墙壁,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深紫色的瞳孔低垂着看着地面。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浓密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栗霜痕看见他这副样子,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被翻了出来。 昏暗的走廊里,一个小孩对墙站着,膝盖微微发抖,眼眶通红,但不敢哭出声。 小孩就真的在那里站了几个小时,站到腿软得站不住,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被原主回头看见后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贴墙站着。 栗霜痕站在门里,手还搭着门把,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书笙。”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书笙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我自己站过来的。你不用管我。” 栗霜痕跨出门槛,走到他面前。 伸手的时候,书笙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 栗霜痕的手落在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冰凉的手上,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 手好凉,看起来站了很久。 书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我说了不用你管。” 栗霜痕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书奕摸索着跨过门槛,站到了门框边上,“书笙……” 书笙没有动。 “雌母……今天要带你治尾巴……你别乱发脾气……” 书笙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动:“我的尾巴……治不好的……” “能治好。”栗霜痕看着书笙的深紫色瞳孔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又补了一句,“我问过医生了,相信雌母……” 一旁的书墨垂着脑袋,也抓住了自己二哥的手,似乎在安慰书笙不要害怕。 二哥的尾巴那么漂亮,不治好很亏的。 一定可以治好的。 书笙偏过头去不看栗霜痕,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治不好的。你别浪费晶石。我……” 书笙还没说完,栗霜痕已经弯腰把他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兜住他的腿弯,动作干脆利落。 书笙整个人在她怀里僵了一瞬,他比书墨重一些,会不会压到雌母。 “书奕,不用去店铺了,跟着雌母。”栗霜痕没有回头,“书墨,看好弟弟妹妹,等一下雌母用光脑给你们点速食,很快到,别饿着。” 门内传来书念脆生生的回应:“知道了雌母!” 栗霜痕抱着书笙转身往巷口走,书奕已经跟了上来,晨光把三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三道,交叠着铺在青灰色的地面上。 因为昨晚已经预约了,悬浮车现在停在巷口。 到医院的时候庄砚已经等在大厅里了。 他显然从光脑上看到了挂号信息,越过栗霜痕的肩膀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笙,又看了一眼她身侧的书奕,然后什么也没多说,侧身让开走廊:“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 书笙趴在栗霜痕肩膀上,尾巴从她手臂上慢慢缠上去,尾尖微微蜷着,一直没说话。 很紧张? 栗霜痕挑眉,轻轻拍了拍书笙的背。 书笙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栗霜痕弯腰把他放在推床上。 他的尾巴在床沿上蜷了一下,深紫色的瞳孔抬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她能听见:“大哥…………会疼吗?” 栗霜痕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眉心时轻轻按了一下:“疼了你就喊出来。雌母在外面等着。” 书笙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雌母……不要对我这么好…… 庄砚带着栗霜痕走到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把那摞单子摊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联邦药局的专项协议,”庄砚解释,“你要是能猎到两只蛇形异化兽,一只死体,一只活体,医药费全免,另外还有十五万晶石的专项研究基金划到你名下。活体优先,死体保底。”他的目光在栗霜痕脸上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一只活的就够。” “但是,你不能提供蛇形异化兽给其他人,任何人都不可以。” 栗霜痕低头扫了一遍协议,把那几条关键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庄砚手里接过笔,在签名区利落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书奕的手术几点?”她放下笔问。 “三点。”庄砚收了协议,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交了十万的手术费?” “嗯。” “为什么不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定这十万不用你付了。”庄砚不理解。 “当时没想到。”栗霜痕坦然承认,“总不能让我的孩子一直等吧。” 她手里的钱其实根本不够,但联邦对雌性的福利简直好到过分,她为钱焦头烂额,四处打听的时候了解到雌性可以申请困难补贴借款,她申请的五万晶石加上之前挣的晶石刚好十万。 借的晶石在一年内没有利息,正好可以救急。 “你的那几个幼崽知道一定会很感动。” “或许吧。”栗霜痕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心上,只是垂眸商量,“我明天去抓异化兽,今天我要确保我的孩子安全。” 庄砚看着她推门走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看起来真的很喜欢她的幼崽,但是,为什么她的幼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以她的能力,不可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幼崽…… 不过……她为什么要叫她的幼崽孩子? 难道……这是她们那里的特色叫法…… 他要不要也跟着这么叫,拉进一下关系? 书笙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他眨了眨眼睛,深紫色的瞳孔慢慢聚焦,输液管从左手手背延伸上去。 尾巴那边有一点钝钝的胀痛。 他偏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只红红的果子,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小削皮刀。 刀尖贴着果皮缓缓地转,果皮一圈一圈地垂落下来,连成一条细细的红色长带,落在他膝盖上铺着的那张卫生纸上。 书奕。 “你……你怎么……”书笙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书奕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削皮刀放在碟子旁边,嘴角弯了一下:“醒了?尾巴感觉怎么样?” “有点疼。” 他打量了一圈病房,但房间里没有栗霜痕。 书笙的尾巴在被子里轻轻蜷了一下,尾尖的纱布边角蹭过床单,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呢?” 书奕没有看他,偏过头去拿起那只削好的苹果,又拿起碟子旁边的小刀,开始切成小瓣。 刀尖划过果肉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咔嚓声。 “去交费了。一会儿就回来。” 书笙偏过头去看书奕手里那只被切成均匀小瓣的苹果,沉默了两秒,“这是什么?” 书奕切苹果的动作没有停,“你睡着的时候雌母买来的苹果。” 书笙眯起眼睛看着书奕,声音里那股闷劲儿还没散:“你一个瞎子也认识苹果?” “多看点书吧。”书奕拿起一瓣苹果放进嘴里,“要不要吃?很甜。” 书笙瞪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了,声音闷闷的:“……不吃。” 书奕也不强求,把切好的苹果瓣放回碟子里,“你为什么生雌母的气?” “她对你很好吗?她明显不知道怎么照顾幼崽!” “书笙!”书奕提高音量,明显不认同。 “我有说错吗?她难道不知道书琮的脸为什么受伤吗?书琮不就是想攒晶石给她买项链才被异化兽攻击的吗?当时要是没有人在旁边,书琮就没命了!” “她到底怎么教育的书念?书念小小年纪谎话连篇,知道怎么给自己讨好处,甚至不惜损坏其他人的利益,甚至连你这个大哥都骗!她确实对我们亲近,但她形成的这些坏习惯你确定她离开了这个家之后可以改变吗?” “还有,你把我们攒的所有晶石都给她买了食材,确实这一点她做的还可以,她又买了新的食材,但是你竟然不告诉她这些是我们买的,告诉她这是冰箱里本来就有的!你不是最聪明最会讨巧了吗?” 书奕无法反驳,额角的青筋气得直跳:“这是病房!你别撒泼!小声点!” “我说错哪句话了!我一点都没有说错……”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的脚尖不小心碰了一下门框。 书奕的耳朵动了一下。 书笙闭了嘴,躺回病床,尾巴在被子里蜷了蜷。 栗霜痕弯了一下嘴角,推门进去,“书笙,醒啦?雌母刚才去交费,顺便给你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新弹珠。 深紫色和浅紫色交缠的纹路像一小片星空,被压缩进了一颗玻璃球里,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粉光泽。 书笙的尾巴猛地从被子里探出来,尾尖朝那枚弹珠的方向翘了一寸,又硬生生收回去,假意淡定地搭回床单上。 但他没忍住,眼角余光偷偷瞟了一下那颗弹珠的纹路。 栗霜痕假装没看见书笙的小动作,把床头柜上那碟苹果往书笙那边推了推,然后转头看向书奕。 “下午是你的手术,不要怕。” “雌母,我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幼崽了。” 您不用担心我会害怕。 十三在联邦法律上已经可以独立申领身份芯片。 雄性十三岁就算半成年。 “算,怎么不算!”栗霜痕很认真地说,“而且你现在不能自己一个人出门知道吗?除非我联系的阿姨去接你……” 阿姨…… 书笙瞳孔瞬间收缩。 阿姨……这个词,在这里简直新意得不要太过分。 书奕倒是缓缓点了点头,“听雌母的。” “对了,你们两个不要随便吵架……” “我们没有吵架!” 书笙说得又快又急,尾音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张。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耳朵尖刷地红了一片,深紫色的瞳孔飞快地移开,别过头。 书奕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雌母,书笙大概心情不好。您不要和他见怪。” “行,没吵就好。”栗霜痕自然地翻过话题,“对了,书奕,店铺那边这几天在打扫修整,明天雌母想拜托你过去看一眼。正好试试做完手术怎么样……雌母忙完就去找你。” 书奕点了点头。 床上的书笙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此时,书墨缩在客厅角落里,把自己盘成小小的一团。 他的蛇形比起书笙的纤细许多,墨色的鳞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哑光,尾巴尖蜷在身体最里侧,一圈一圈地盘着,把自己绕成了一个密实的圆。 甚至连脑袋都埋进了自己盘起的身体里,只露出小半截细细的蛇信子,在空气中轻轻探着又缩回去。 书念蹲在他旁边,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书墨身体外侧的一小片鳞片。 书墨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三哥,你心情不好?”她声音放得很轻。 书墨把脸从自己盘起的身体里抬起来一小截,深褐色的竖瞳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书 琮右脸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他在书念旁边蹲下来,深褐色的眼睛看了看地上那团盘得紧紧的蛇形,又看了看书念的表情,然后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的:“三哥想雌母了。” 书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书琮,粉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然后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谁稀罕她的喜欢!她明明就不喜欢我们,天天和我们演戏!” 书琮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明明……一直是你在演戏。” 书念粉色瞳孔睁大了看着书琮。 那张小小的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显得格外认真,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书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动了一下,最终她站起来,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带着被戳破了什么之后硬撑出来的不耐烦: “你们简直不长记性。她以前对我们什么样,你们都忘了吗?” 地上那团墨色的蛇形轻轻动了一下。 书墨的尾巴尖从盘着的身体里探出来一截,碰了碰书念的手。 他不好看。 他不能肆无忌惮地像书念一样和雌母撒娇。 他也没有办法恨雌母。 明明大哥二哥告诉过他,雌母很好的。 可只从他出生之后,雌母变了。 他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他太难看了,是不是他太不讨喜了,所以雌母才变了。 书念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尾音带着颤抖: “……我没有演戏。” 光脑消息弹出的时候,栗霜痕正在查看自己并不多的余额。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人——庄砚。 按下接听,还没开口,庄砚的声音就从那头传了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栗霜痕,你现在能不能出城?有一件事紧急。一只A级异化兽突然偏离了荒区活动带,正在往城区方向冲。部队在前面布了三道防线,目前勉强压制住,但再往前进两公里就进入城区外围了。 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那是一只A级异化兽,反扑能力太强,一旦激怒它冲进城区,后果不堪设想。” 栗霜痕握着光脑的手停了一下。 A级。 瘴纹巨蟒是C级,灰脊狼兽是C级,浮光萤兽也是C级。 她从没见过A级,甚至连B级都没碰到过。 C级和A级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个字母的区别。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实力上限在哪里,但不知道A级异化兽的实力。 “我现在在医院,书奕下午三点的手术。我不能走。” 光脑那头的庄砚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手术可以推迟……” “书奕等了很久了。我不会让他再等。” 光脑那头安静了两秒:“我理解。但A级异化兽的动向不稳定,如果它在防线上消耗太久……” 栗霜痕闭了一下眼睛,“庄砚,我可以去城外。拜托你请几个可靠的医生帮我看着书奕和书笙。书奕三点的手术,别推迟,别改时间。他的手术必须按时做。我去把那东西拦下来。” “你竟然同意了……” “你只需要告诉我它的方位和现在的状态。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的孩子交给你了。手术正常进行。” 她挂了光脑,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整理好了,朝着床上的书笙弯了一下嘴角:“雌母有点事出去一下。你在这儿好好躺着。书奕手术做完的时候雌母就回来了。” 书笙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走过走廊转角的时候迎面遇到了庄砚。 他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外套,手里攥着一枚定位器,看到她的时候把那东西递过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定位已经传到你的光脑了,异化兽目前在城郊交界线西北方向四公里处,防线上已经拖了二十分钟。我和你一起去。” 栗霜痕接过定位器别在衣领内侧,没有多说话,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传送通道的光在栗霜痕眼前炸开又合拢。 她低头,等脚下踩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黄色的荒地上。 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庄砚,他穿着深灰色的作战外套,袖口扎紧,腰带扣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做过这种紧急出勤很多次了。 “这个,这个传送。”栗霜痕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是怎么做到的?” 庄砚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低头检查定位器的动作顿了一瞬:“传送站。联邦主城区外围每隔五公里设一个,紧急情况下可以压缩空间节点,把人送到指定坐标。你不知道?” 栗霜痕沉默了一秒,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和平世界的科技就是发达。” 庄砚还没来得及琢磨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前面的防线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混着金属栅栏被撞得嗡嗡作响的震动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过去。 大约三百米外,部队的第三道防线是一排三米高的栅栏,栅栏之间拉着通高压电的金属网,蓝白色的电光在网面上噼啪闪烁。 栅栏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蠕动的暗青色轮廓。 栗霜痕眯眼看了一下,发现那东西的体型比瘴纹巨蟒大了不止一圈,长度目测至少有七八米,盘踞在地上像一截被砍断的巨木。 它的鳞片是暗青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纹路,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蛇形。 栗霜痕的眼睛亮了一下。 “活的。”她说。 这可是白花花的晶石啊! 庄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A级的铁脊蟒。它的鳞片硬度超过现今的所有金属,普通武器打不穿,精神力攻击对它效果也不明显,天生对精神力有相当高的抗性。联邦那边还没有收到这条消息,因此没来得及派精锐部队来这里。这里只有附近紧急联系的两支队伍。” 栗霜痕歪了歪头,看着那条庞大的暗青色蛇形异化兽盘在栅栏后面缓慢地移动着,尾尖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深沟。 “庄砚,”栗霜痕开口,目光还锁在那条铁脊蟒身上,“你那一只死体一只活体的需求,活捉这一只,够不够抵那两具?” 庄砚正在往自己手腕上套防护臂甲,听到这句话手一滑,臂甲扣错了一个卡槽。 他抬起头看着栗霜痕,浅色的瞳孔里那种“你疯了吗”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活捉这只。够不够?” “那是A级。铁脊蟒。尾扫的力量能打断成年雄性的脊椎,别说我们两个人,一支小型精锐部队都未必能从它手里安全逃身。” “你只说够不够。” 15. 重新测试精神力 庄砚张了张嘴又合上,嘴角抽了一下:“……够。一只活的A级铁脊蟒,够药局研究三年。如果你真能活捉,别说书奕的手术费,剩下几个孩子的治疗费你都不用愁了。但前提是——” 栗霜痕已经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带着不依不饶的亮光:“前提是我先把这玩意儿制服。你别让部队的人开枪打它。我对付蛇有点经验。” 庄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栗霜痕不仅是药业局需要的人才,甚至是整个联邦,整个星际即将大力争抢的人才。 胆大,细心,能力强,不会被精神力影响和压制,偏偏还有绝佳的软肋。 这样的人,那位说不定早就注意到了。 “电网有电——你从侧面绕——” 栗霜痕摆了摆手,表示听到了。 似乎听到了动静,铁脊蟒的头部微微转动,暗黄色的竖瞳锁定了她的方向,脖颈处的鳞片翕动得更快了,喷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片淡薄的白色雾气,带着一股腥甜的类似铁锈被加热后的气味。 它的尾巴在沙地上缓缓拖动,盘踞的身体从紧绷的状态微微松开了一些。 栗霜痕放慢了步子。 这大长虫看起来不是傻子。 没有被电栅栏困住的急躁,也没有被围堵的慌张。 聪明的可不太好对付。 它的暗黄色瞳孔一直跟着她移动,身体的重心在缓慢地往后撤,尾巴尖在地面上微微挪动。 栗霜痕眼神一动。 它在试探,在把她的行进路线往空旷的方向引。 空旷的地带没有高压电栅栏的限制,它七八米的身长可以完全舒展开来,尾扫的范围会扩大将近一倍。 “庄砚——”栗霜痕喊了一声,目光还锁在铁脊蟒微微向后缩的尾尖上,“它想跑。” 庄砚反应比她说出口还要快。 他已经冲出十几步了,身形在半空中骤然变化。 下一秒一只体型修长的鹿站在了铁脊蟒的退路上,四蹄稳稳地踏在沙地上,前蹄微微刨了一下地面,低垂的头颅和那对角正好对准了铁脊蟒后撤的方向。 铁脊蟒的尾巴扫到鹿形庄砚时顿了一下,暗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像是没料到被堵得这么干脆。 就在它顿住的那一瞬间,栗霜痕动了。 她压低重心冲上去,脚下的沙土被蹬得向后扬起,匕首出鞘的寒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铁脊蟒的反应比C级的快得多,它的头部猛地回转,嘴张开露出两排向内弯的尖牙,朝着她扑来的方向喷出一股带着腥气的雾气。 栗霜痕侧身避开那股白雾,脚下没有停,小刀的刀尖划向它颈侧鳞片的缝隙。 刀尖擦过鳞片表面滑开了,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擦痕,像用指甲划过铁皮。 刀刃崩了。 崩断的半截刀尖弹飞出去,落入尘土中。 栗霜痕手里只剩半截断刃,断面参差不齐,但边缘依然锋利。 她来不及惋惜,因为铁脊蟒的尾巴已经从侧面扫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她听到风声,想迅速躲开,可前几天背脊的伤口让他反应慢了一点。 就是这一点,尾巴侧面擦过她的后背,疼到像被好几头丧尸啃咬。 栗霜痕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胸口涌上一股铁锈味道的腥热,她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液体溅在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庄砚的鹿形猛地抬起了头,四蹄蹬地就要朝她的方向冲过来。 栗霜痕却眼神一凌,在踉跄的惯性里顺势转了一个弯,借着那股被尾巴扫中的力道把自己甩到了铁脊蟒身体的另一侧。 她整个人贴在它粗壮的背脊侧面,左手抠进鳞片缝隙里稳住身形,右手的半截断刃朝着鳞片之间的薄弱缝隙扎了下去。 没有刀刃的刀身断面扎进皮肉的声音闷钝而短促,像钝器刺入沙石,所有的力瞬间被泄得七七八八。 铁脊蟒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剧烈摆动,试图把她甩下来。 但她没有松手,一只手抠着鳞片边缘,另一只手攥着那半截断刃在缝隙里转了一圈,把伤口撕开了一点。 蓝色的血液从裂口涌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金属液体的气味,溅在她小臂上,烫得灼人。 还好,也不是毫无弱点。 她听到庄砚喊了什么,但她已经不太听得清了。 借着铁脊蟒甩动身体的力道猛地蹬了一脚,她整个人弹起来,落到了它的头颈交界处。 这个位置正好是蛇类异化兽颈骨和颅骨衔接的薄弱带,鳞片比身体其他部位更细密但更软。 栗霜痕双腿夹紧它的颈侧,左手攥住一片掀起的鳞片边缘固定自己,右手握着那截断刃,刀尖朝下,朝着铁脊蟒左眼的方向猛扎下去。 断刃刺入眼球的瞬间,铁脊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 蓝绿色的血液混合着浑浊的晶状□□从眼眶涌出。 它的整个身体像被通了电一样剧烈地弹动起来,尾巴疯狂拍打着地面,沙土和碎石飞溅,庄砚的鹿形被逼退了好几步。 栗霜痕被剧烈的甩动带得几乎要从它头上掉下来,但她不能松手。 松手了一切都白费了。 被这个大长虫弄受伤了,要是讨不到一点回报,那也太亏了。 她用左臂死死夹住它的颈侧,右手从兜里摸出了出发前庄砚塞给她的那支强效麻醉剂。 金属针管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她拔掉针帽,在铁脊蟒第二次剧烈甩头的瞬间对准了它右眼上方鳞片最薄的位置,将整管麻醉剂推了进去。 蓝色的血液混着红色的药剂从眼眶边缘淌下来。 铁脊蟒的挣扎开始变慢了。 尾尖的拍打力道减弱,身体的抽搐也变得不规律,脖颈处慢慢软了下来。 “动手!”栗霜痕的声音带着沙哑,混着粗重的喘息。 部队迅速分成两组,一组从侧方包抄,一组从正面逼近。 每个人手里端着一种闪着蓝光的合金网枪,枪口对准了那条正在剧烈翻滚的铁脊蟒。 麻醉剂已经起效了,但A级异化兽并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铁脊蟒的尾巴疯狂地抽打着地面,每一下都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沟,鳞片在翻动间翻涌着冷冽的光。 真是难缠。 栗霜痕眯眼,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道的气。 它那只被扎伤的眼睛紧闭着,蓝色的血液混着红色的麻醉剂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 但它的挣扎明显在变弱。 僵持了几分钟,它庞大的身体轰然瘫软下来,像一座倒塌的暗青色城墙,瘫在沙地上不再动弹了。 “锁定。” 领头那个中年雄性喊了一声,四张合金网同时从枪□□出,精准地覆盖在铁脊蟒的头部,颈部和躯干上,网线接触鳞片的瞬间发出一阵滋滋的电磁吸附声,牢牢扣住了蛇身的每一段。 铁脊蟒的腹部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麻醉剂彻底生效了。 庄砚从鹿形变回人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的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快步朝栗霜痕那边走过去。 她正跪在沙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截崩断的匕首,刀刃只剩下一小截锋利的边角,边缘沾着暗蓝色的蛇血。 很明显,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被蛇尾扫过的那一下让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刚吐过血的那股腥气还残留在喉咙里,她偏头朝旁边啐了一口混着沙土的血沫,然后抬头看着那具被合金网牢牢锁住的铁脊蟒,嘴角翘了一下。 “这不得多给我点晶石。”她喘着粗气,声音有点哑,但眼底那股亮光亮的过分。 庄砚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她嘴角残留的血迹,又看了看她后背那块被蛇尾扫过的地方。 外套背面裂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已经肿起来了,泛着一片发紫的淤青。 “你是真不要命。那是A级铁脊蟒。你用一把削水果的刀——” “挺好用的。就是容易断。” 其实她这样太狼狈了。 被孩子们看到还以为她怎么了。 手臂有点刺痛。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蓝色血液混着几道细碎的划痕,小臂上那一片被铁脊蟒血液溅到的地方微微发烫,但已经在冷却了。 庄砚察觉到她看着手臂,脸色骤变,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检查那些蓝色血迹,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光脑准备呼叫医疗队。 他因为这个铁脊蟒暴乱忙到头疼,忘了告诉栗霜痕铁脊蛇只所以不可能活捉就是因为他的血液就是剧毒,不管哪种生物沾到一点,都不可能活着。 但看着栗霜痕的样子,似乎这种毒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他还没开口道歉,栗霜痕先抬起手摆了摆: “麻醉剂量够不够?别让它醒了又跑。” 庄砚看着她脸上还沾着铁脊蟒的蓝色血液和一点她自己的干涸的血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呢喃:“……够。三倍剂量,至少睡六个小时。” 栗霜痕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截断刃。 匕首边缘全是锯齿状的崩口。 她把它插回后腰的刀鞘里,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被合金网罩住沉入睡眠的铁脊蟒,发现怎么眼前的景象在轻微晃动。 “营养液……” 庄砚一拍脑袋,他大中午就把人家叫过来,都没让人家先补充能量。 一瓶营养液下肚,栗霜痕咽了一口唾沫。 今天的营养液混着血味,真难喝。 不过,书奕的手术应该快结束了。 “你是不是还要善后,我先回去了,书奕的手术应该快结束了。” 庄砚伸手拦在了栗霜痕面前,表情很严肃:“你不能就这么走。铁脊蟒的血液含有神经毒素,沾到皮肤表面超过十五分钟没有处理,会顺着毛孔渗入血液。你现在感觉不到,但一旦发作——” “我感觉到了。”栗霜痕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片被蓝色血液溅到的皮肤。 确实有隐约的刺痛感,像被细针反复扎着。 她动了动手指,关节活动没问题,指尖的触觉也正常,但那片发烫的区域就在刚才缓慢地扩大了一圈。 庄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迅速从腰侧的小包里抽出一支检测笔,拔掉笔帽,笔尖贴在她手臂那片蓝色血迹的边缘划了一下。 笔身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了橙色,停了两秒后慢慢变红。 庄砚的脸色沉了下去。 “毒素正在渗透。你需要立即做清创和处理,十五分钟之内。我让医疗队过来——” “回医院做。”栗霜痕决定退后一步,虽然她觉得这种毒素对她没什么效果,“传送回去也就几秒。我回医院处理,顺便看孩子。你如果不放心就跟过来。” “传送通道那头我让医疗部直接派人到接驳口等着。你到了之后不准乱跑,直接进处理室。” 栗霜痕跟在他身后走进传送通道。 光线再次合拢,她眼前的景象从灰黄色的荒地切换成了联邦医院。 传送通道出口已经站了几个穿白褂的医疗人员。 庄砚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小臂上那片已经微微泛红的皮肤上掠过,然后朝那个医疗人员点了一下头:“给她做清创和毒素筛查。我上去看手术。” 栗霜痕在医疗人员示意下坐到处理室的椅子上,把袖子卷上去。 蓝色的血迹已经在皮肤表面干涸了一部分,边缘泛着一圈浅红色的晕。 她偏头看着处理室门口的方向,庄砚已经快步走上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书奕的手术应该还没有结束,她还能赶得上。 医疗人员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雌性,手法利落,拿棉球擦掉她手臂上的蓝色血迹,拿起一支抗毒针剂熟练地推掉针尖的空气,扎了进去。 药液推进去的瞬间带起一阵冰凉的胀感,顺着血管往下蔓延,很快就覆盖了整条小臂。 栗霜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蓝色的血迹已经被清创液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表面被铁脊蟒的血液溅到的地方泛着一层浅红色的晕,边缘微微发烫,像刚被热水烫过一样。 等着药效发作的她却看到那片红晕开始动。 像一滴墨汁被倒进清水里那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又迅速收拢。 边缘的红从浅红变成淡粉,再从淡粉变成几乎看不出来的肤色,整片皮肤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奇怪的是,那片灼热也跟着下去了。 栗霜痕眨了眨眼睛,抬手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了一下那 片刚才还泛红的区域。 皮肤光滑,触感正常,没有刺痛,没有发麻,甚至连针剂推进去时那种胀感也消失了。 她抬头看了那个医疗人员一眼,发现对方正隔着口罩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手臂,手里的清创纱布停在半空中。 “你——”医疗人员的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闷闷的,但带着一种被什么冲击到勉强压着语调的惊讶,“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 栗霜痕摇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 抗毒针剂起效时间约三到五分钟,完全中和需十到十五分钟。 有的人可能无法吸收这种抗毒针剂。 临床试验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契合这种药剂,有的人注射之后可能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副作用。 这种药除非上面批准,否则不可能用给其他人。 这个雌性,到底厉害到了何种程度,不仅被庄医生这么重视,获得这种药注射的批准,而且还收到了联邦的提拔。 有这样的雌性,确实是联邦的幸运。 她注射进去到症状消失,连三十秒都不到。 但她没有声张,只是飞快地给栗霜痕的手臂贴了一片保护敷料,拍了拍她的手腕,声音努力恢复平稳:“好了。暂时没什么问题。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来复查。” 栗霜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后背被蛇尾扫过的地方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站起来的时候不用扶着东西了。 得快点去找书奕。 医疗人员走到走廊尽头,确认栗霜痕没有跟出来之后,才从口袋里掏出光脑拨了一个号,对着那头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庄医生,你让我处理的铁脊蟒蛇毒那个雌性,她在抗毒素注射后不到三十秒,症状就完全消失了。不到三十秒。甚至针剂刚推完她皮肤上的红痕就退了。我把抗毒素的批次号报给您,您查一下是不是有特殊的兼容性反应?或者——或者她本人有什么特殊的体质?” 光脑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庄砚的声音传过来,像终于消化完了这一句话:“三十秒?你确认?” “我亲眼看到的。蓝色血迹渗入皮肤的位置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肤色了。没有红肿,没有热感。她本人也没有任何神经毒素的体征反应。” 光脑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医疗人员听到庄砚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这件事先不要说出去。给她的处理记录按常规写——就写抗毒素注射后症状平稳消退。实验数据这块我来盯。” “好的。” 通话挂断了。 栗霜痕从处理室走出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廊那头的手术室方向,灯已经灭了。 她快步走过去,看到庄砚正站在手术室门口,目光似乎在她小臂上那一片覆着敷料的区域停了一瞬。 她举了举胳膊,说:“已经没事了,不会讹你的。” “我还是很相信栗小姐的人品的。另外,手术很顺利,麻醉还没醒。视神经修复的部分比预期要好,主任说恢复光感的概率比之前估的还要高一些。” “谢了。” 庄砚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栗霜痕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通往病房的方向。 因为受伤,她走得不算快,后背那块伤让她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这样的雌母,应该是所有雄性幼崽都渴望的母亲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通话拨出去的时候,他靠在办公桌边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光脑那头响了三声才接起来,林和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打断工作的不耐:“庄砚?你不是在医院盯着那个雌性的异化兽协议吗?怎么有空——” “姐,我有个推测。”庄砚打断了她,语气急切,“栗霜痕的E级精神力评级可能是错的。她很可能不是没有精神力,而是她的精神力和普通人不在同一套度量体系里。” 过了几秒,林和月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具体指什么……” “铁脊蟒的血液沾到她手臂上,清创处理之前蛇毒就开始渗入了。抗毒素注射下去三十秒,症状就消失了。皮下的红痕褪得干干净净,皮肤恢复正常肤色,没有任何残留反应。 普通雌性免疫铁脊蟒蛇毒的几率是零,哪怕是S级雌性,沾到蛇毒也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完全中和,而且必然会有副作用的体征。” “所以你推测她的精神力本质和普通雌性不同?” “普通雌性的精神力特性是安抚,缓和雄性精神暴走、稳定情绪、降低精神力波动。 但如果栗霜痕的精神力不是安抚,而是更高一层的东西呢? 如果她的精神力是净化——不只是安抚,而是可以直接清除掉外来的有害物质、精神污染、甚至毒素?” 庄砚能听到林和月在翻什么东西的声音,大概是桌面上的文件或是光脑屏幕上的资料页面。 “你说的是净化型精神力。这种类型的理论模型只在联邦早期文献里出现过,近百年没有人实测过,也没有任何活体样本可以验证。” “所以才需要重新检测。用最先进的设备,不能用检测站的基础扫描仪。我需要联邦精神力检测局的核心设备,做一次全息精神海映射。如果她的精神力真的是净化型,那她之前所有的E级评级都可以推翻。 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在城外那些异化兽面前不受瘴气影响,为什么敢一个人面对A级铁脊蟒还能全身而退。” 林和月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刚想说什么又顿住了,“检测局的核心设备需要联邦最高级别的特批权限。我来走流程。你把栗霜痕现在的精神状态先稳住,别让她再往城外跑。等特批下来,我带设备过去。” 庄砚低头,指尖在桌面边缘停了一瞬:“她不会乖乖配合做检测的。她急着给那几个幼崽治病。” “那就告诉她——如果她的精神力评级能重新确定为其他等级,她能拿到的联邦雌性专属补贴和资源额度会比现在翻三倍。她的幼崽能得到更高层级的免费医疗待遇。” 挂了光脑,庄砚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栗霜痕,你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会待在这个小小的星球。 整个联邦,都应该是你的舞台。 是因为你的幼崽吗? 那做你的幼崽,还真是幸福。 16. 寻找学校 病房的门虚掩着,栗霜痕轻轻推开走进去。 两张病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碟被吃了几瓣的苹果和那枚深紫色的新弹珠。 按理说,这两张病床不应该放在一起,毕竟两个幼崽做的手术是不一样的,但庄医生特地申请了,而且联邦医院现在对栗霜痕这个E级雌性可谓是殷勤得过分,顺势卖了一个人情。 书笙已经睡着了,尾巴从被子边缘搭出来一小截,尾尖松松地垂着。 另一张床上躺着书奕。 手术做完没多久,麻醉应该刚刚过去,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比平时浅一些,手指搭在被沿上,微微蜷着又松开。 栗霜痕走到他床边坐下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蹭响。 书奕的耳朵动了一下,偏过头来。 “雌母?”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雌母在。” 书奕沉默了两秒,手指在被沿上轻轻蜷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颤动:“我……看到了一点点。” 栗霜痕的呼吸停了一下。 终于……可以看到了…… 就算一点点也没有关系,星际世界的科技这么发达,医术肯定也不差,一定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雌母,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回来。 谢谢你还爱着我。 谢谢你并没有嫌弃我。 不要走。 不要再丢下我。 “不怕,”栗霜痕精准看到了书奕这句话背后的害怕,抓着书奕的书安慰,“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们,你们可是我的孩子。” 都是我的孩子。 五个孩子。 这两个的伤痛暂时控制住了。 那三个孩子……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必须得想个办法。 栗霜痕坐了一会儿,似乎是麻药劲还没过,书奕清奇地左望望右看看之后,瞌睡虫上来了,慢慢睡着了。 等了一会儿,确保书奕睡着了,栗霜痕才轻轻松开手站起来。 她走到病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想了想,转身走向庄砚的办公室。 庄砚正在桌前整理那堆铁脊蟒的档案资料,听到敲门声抬头看了一眼,示意她进来。 “庄医生,”栗霜痕站在办公桌面前没有坐下,开门见山,“我想问两件事。一个是,哪里可以买到那种能看孩子、能做家务的机器人?可以贵一点,家里还有三个小的,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得有个帮手。” 庄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市面上的家用服务机器人分几种等级,基础款大概一万晶石左右,能负责打扫、热饭、提醒孩子们按时喝水。高级一点的带基础监护功能,能检测幼崽体温和活动状态。我建议你至少买中级款,三万晶石上下,够用了。最近的一家在城东第三街区,雌性买可以半价。” 栗霜痕点头记下,又接着说:“第二个事。我想把老大和老二送去上学。老大十三岁,算半成年了,他挺聪明就是眼睛之前耽误了。老二十岁,尾巴也在恢复,学东西也很快。你能不能推荐一家靠谱的学校?最好离城西近一点,方便接送。” 庄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感慨的意味:“你已经在想这些了?” “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而且我也比较忙,没法陪他们。” 庄砚低头想了一下:“城西有两家专收雄性幼崽的学校。一家是联邦直属的综合学校,科目全,管得严,学费中等。另一家是私立的小型学院,偏向精神力方向的早期开发,规模小,精英模式,但收费贵一些。” 栗霜痕认真听着,冲庄砚点了点头:“谢了。我之后去考察考察。” “或者,”庄砚突然转变话头,“你可以直接送他们去精神力监测,如果精神力评级较高,可以直接去联邦总部学校,那里雌性雄性都收,比例是九比一。如果孩子在某方面有较高的天赋,送那里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谢谢,我会考虑的。” “过几天,我们这里会新到一批设备,正好是监测精神力等级的,你可以让你孩子来测试,”庄砚终于说到了自己的目的,“你也可以测测,说不定你的精神力等级不止E呢,如果你的精神力真的不止E级的话,联邦给你的基础保障金和福利只会更高,你的幼崽就能直接去主星,享受最好的医疗条件和学习条件。” 栗霜痕眯眼,觉得很有道理:“那设备到的那天你告诉我一声。” 正好可以省用于监测两个孩子精神力的晶石了。 时间不早了。 那三个孩子说不定会害怕的。 栗霜痕立马去城东买了机器人,一万五千晶石。 十五万晶石,还了五万借款,又开了机器人。 还剩八万五千。 看来明天又要拾起老本行了。 但这伤确实有点严重,虽然刚才看完老大老二后让医生处理了一下,但还是火辣辣地疼。 幸亏现在是和平时代。 不然她还得拖着这个战力削弱近一半的身体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杀丧尸。 设置了几个常用的程序,栗霜痕让店员把机器人送回家,然后打算回医院陪老大老二了。 四处寻找传送站,无果。 栗霜痕一拍脑袋,可以用光脑搜索啊。 还是不太习惯用光脑。 距离一百米处。 栗霜痕快步走过去,传送站其实就是一个小到看不清的白点,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找不到。 但只要打开光脑,便可以输入想去的位置,传送站会把使用者传送到那附近的传送点。 栗霜痕的手指还悬在光脑屏幕上,还没来得及输入地址,面前那个原本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白点忽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她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末世的反应比脑子快。 有人出现。 挥拳。 一个人从白光里走出来。 那人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头发是纯白的,发尾处浸着一层极浅的粉色。 肩宽,腰窄,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随意地搭在肩上,没有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内衫,领口边缘压着一枚暗银色的领针,形状像一枚虎爪印。 他的瞳孔是银灰色的,里面还不闪着一抹并不亮眼的粉。 她的拳头被接住了。 那个雄性不紧不慢地抬眼,银灰色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谁?”他开口。 栗霜痕把拳头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后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眼对上他那双银灰色的瞳孔。 “你是地下赌场的那只白虎。” 玄冥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侧身靠在了传送站旁边的墙壁上,姿态和那天在赌场门口如出一辙。 “没有精神力的雌性?竟然出现在这里……” 栗霜痕歪了歪头,把光脑收起来,打量了他一眼。 这雄性有病吧。 大马路他家开的? “铁脊蟒的气息……”玄冥挑眉,“看起来实力倒是不弱。” 栗霜痕没空和他玩什么闻味猜物的游戏,直接一把推开他,迅速输入医院地址,离开了。 被推了一把的玄冥差点撞在墙上,很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雌性力气会这么大。 传送站的光在栗霜痕消失之后又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来,缩回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白点。 玄冥还靠在墙边,抬起左手,指尖在光脑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拨出一个加密频道。 光脑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一个女人声音传过来:“玄冥?今天怎么主动联系我。” “雌母,我在城东第三街区附近的传送站遇到了一个人。雌性。精神力评级E级,但她身上沾着铁脊蟒的气味,新鲜的。应该是今天刚猎杀。” “你确定?” “铁脊蟒血液特有的那种腥涩气味,我不会闻错。还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上次地下赌场她自己赢了两万筹码,我手下的人很确信她就是E级。” “她叫什么?” “栗霜痕。” “帝国这边,”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急需她的加入。联邦能给她的,帝国也能给。帝国能给她的,联邦未必舍得给。” 玄冥直起身,把大衣拢了一下,“明白。” 栗霜痕。 这个名字可真奇怪。 竟然有人姓栗。 栗霜痕回到病房,把手里拎着的一袋营养液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从袋子里抽出两瓶营养液,先递了一瓶给书奕,又递了一瓶给书笙。 书奕接了,拧开盖子慢慢喝着。 书笙接过去之后没有立刻打开,手指捏着瓶身,指腹在标签边缘来回蹭着,也不看人也不说话。 “书奕,书笙,”栗霜痕语调温柔,“雌母今天去打听了一下学校的事。你们俩都到了该去上学的年纪了。” 书奕喝营养液的动作没有停,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倒是书笙捏着瓶身的手指停住了。 “城西有两家,”栗霜痕继续说,“一家是联邦直属的综合学校,科目多,另一家是私立的精英学院,规模小,偏重精神力方向的早期培养,另外庄医生还提到了一家联邦总部学校,在主星那边,条件最好,但入学门槛也高,需要精神力评级达到一定等级才能进。” 她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追问他们想去哪,只是静静等着他们慢慢选择。 书奕把营养液的盖子拧回去,放在床头柜上,偏过头来。 “都可以。雌母觉得哪里合适我就去哪里。”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不在乎。 栗霜痕把目光转向书笙,书笙还捏着那瓶营养液没有喝,深紫色的瞳孔低垂着看着瓶身上的标签,咬唇。 “书笙。”栗霜痕叫他。 书笙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想送我们去哪?” “我不想替你们决定。学校是你们去上,所以我想先带你们去那两家实地看看,走一圈,感受一下。回来之后你们自己选。联邦总部学校那边暂时不急,先把城西这两家看完再说。” 书笙的手指在瓶身上又蹭了一下,然后他极慢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试探:“……你陪我们去?” “嗯。雌母陪你们去。” 书笙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营养液瓶子上,拧开了盖子,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就先看看。” 雌母…… “那睡觉吧,雌母就在你们隔壁,”栗霜痕起身,嘱咐,“对了,不用担心书墨他们,我新买了一个机器人,有它照顾那三个小的我也有空陪你们两个病号。” 第二天一早,栗霜痕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书奕已经坐起来了。 他没有靠着床头,而是微微前倾着身体,手撑着床沿,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偏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雌母,”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比昨天轻快了一截,“我能看清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很漂亮。” 栗霜痕站在门口,也冲书奕笑。 书笙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甩了一下,尾尖在床上拍了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炫耀什么……” 栗霜痕带着两个孩子去做了复查。 书奕的视力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主任检查完之后在病历上写了一串批注,抬头对栗霜痕说了一句: “恢复得很理想,保持这个趋势,视力应该可以恢复五成。” < p>书笙的尾巴伤口愈合得也不错,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医生给他换了新的纱布,嘱咐短期内不要剧烈活动尾巴。 “可以出院了。”主任把病历本合上,冲栗霜痕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按时换药,一周后再来复查。” 出院的悬浮车在城西街区停稳的时候,栗霜痕一手拎着药袋,一手虚虚地扶着书奕的胳膊。 推开家门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请让一下——请让一下——” 一个圆滚滚的银白色机器人在客厅中央缓慢地转着圈,它的外形像个长了两只短手臂的蛋壳,底部有一圈亮蓝色的指示灯。 它正在往厨房方向移动,但是它的前进路线上堵着一个人。 是书琮。 书琮蹲在机器人面前,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的指示灯看,小小的身子正好挡在机器人的前方。 机器人往左挪了半米,书琮也跟着蹲着往左挪了半米。 机器人往右退了一步,书琮也跟着蹲着往右移了一步,像个跟着镜面走的小影子。 机器人的轮子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底部那圈□□闪了闪,发出一声略带无奈的电子合成音: “请让一下——前方路径受阻——请让一下——” 书琮仰着脸看着它,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它银白色的外壳。 机器人被戳了一下之后声音卡顿了一瞬,像是在重新计算路径,然后它换了一个方向,朝书琮左侧挪去,又被堵住了。 “请让一下——请——让——一下——” 书念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门口的栗霜痕和身后的书奕书笙,粉色瞳孔亮了一下,但她嘴上先冲书琮喊了一句:“书琮你别老堵着它了,它都转三圈了。” 书琮这才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但那只机器人的路线已经被打乱了,在原地转了两圈重新定位之后才慢吞吞地朝着厨房方向滑去。 书琮跟着它走了两步,又蹲下来看它底部那一圈□□,深褐色的左眼里盛着纯粹的好奇和高兴。 毕竟是最小的孩子。 栗霜痕眼底带着笑意。 刚回到家,栗霜痕就马上嘱托书墨,“书墨,我带大哥二哥出去一趟,你们好好待在家里。” 书墨眼神一暗,但还是乖乖点头。 综合学校的门廊比栗霜痕想象的要朴素许多。 浅灰色的外墙,门上挂着一块木质的校名牌。 因为昨晚预约过要参观,因此对栗霜痕这个雌性的到来格外热情。 一般都是雄性来替孩子考察,倒是没有雌性特意预约。 有人带着他们参观过后,直接带着他们去了校长办公室。 其实这个学校确实没有什么特色,孩子们看起来也是兴致缺缺。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很足,一扇大窗户正对着校园后面的小花园,能看到几排整齐的菜畦和一棵枝叶茂密的果树。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雌性。 栗霜痕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背后那对收拢的翅膀,底色是浅褐色的,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橙色纹路。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住,眉眼温和。 “请坐。”她站起来示意他们入座,给他们几个倒了水,目光又在书奕和书笙身上各停了一下,没有多问他们眼睛上的敷料和尾巴上的纱布,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栗女士,您的两位幼崽真可爱。” “这两个孩子一个喜欢蔬菜水果那种东西,一个喜欢亮晶晶的钻石弹珠……” 校长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斟酌开口:“栗小姐,您家的两个孩子都很特别。但我们学校接收的大部分幼崽都是为了过普通的生活。学基础课、参加标准活动、然后按部就班地进入社会。他们没有特别突出的长板,也不需要被特别地引导。”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栗霜痕在认真听,然后继续说:“但如果一个孩子在某方面有明显的天赋或兴趣,在这所学校反而可能被埋没。我们没有专门的课程来支持这种深度的方向。您家这两个孩子——如果他们去了那种更灵活的愿意为有特长的孩子单独调整教学节奏的学校,可能会更合适。” 栗霜痕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看起来也不太感兴趣。 “明白了。”栗霜痕松了口气,站起来,冲校长点了一下头,“谢谢您这么直接。我们再去隔壁那家看看。” 校长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 她倚着门框,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开口补了一句:“隔壁那所小型学院规模小,但每个孩子都能得到一对一的关注。或许去那里很不错。尤其您的这两位孩子,精神力等级看着都不算低,可能是那里争抢的人才。最近那所学院来了一位退伍的少将,或许很适合您的孩子。” 栗霜痕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然后带着两个孩子走出了这所学校的大门。 另一所学校坐落在城西街区尽头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上,门框左侧嵌着一块不大的名牌。 栗霜痕带着书奕和书笙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凌溯靠在门框上,穿着和那天在城外完全不同的装束。 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内衬,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 头发依旧是银灰色的,松散地披在肩后,没有戴帽子,那对靛蓝色的翅膀收拢着贴在背部,边缘的银色光点在午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地闪着。 或许是故意耍帅,他抱着胳膊,嘴角弯着一道弧度,银蓝色的瞳孔看着栗霜痕。 “来了。“他语气自然得像在等人赴约。 栗霜痕站在门口,看着他靠在门框上那副“我专门在这里等你”的姿态,脑子里那根弦啪地响了一声。 “你是这所学校的校长?” 17. 市场价两倍 凌溯笑了一下,嘴上说得客气:“不是校长。我是挂名的荣誉顾问。校长是我以前的下属,退下来之后开了这所学院。” 他往门内让了让,“进来看看?” 栗霜痕站在原地没有动。 书奕侧着耳朵听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袖子。书笙深紫色的瞳孔打量着凌溯和那扇门后面的小径,没有放松。 凌溯看出了她的迟疑。 “主星的联邦总部学校,我帮你把两个孩子安排进去。” 栗霜痕翻了一个白眼。 有病。 她转过身,一手拉住书奕的袖子,一手轻轻碰了一下书笙的尾巴尖示意他跟上,然后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连头都没有回。 “走了,”她大声说,“这个学校也不正常。换个地方看。”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跟着,没有任何异议。 凌溯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紧不慢的:“栗霜痕,我其实想跟你请教怎么猎杀异化兽。” 栗霜痕的脚步没有停。 凌溯的声音又追了一截过来:“我是认真的。铁脊蟒那种级别的活体,整个联邦能单独搞定的雄性都不超过三个。我只是想问问你是用什么方法——” 听到这段话,书笙眼神一动,看向自己的雌母。 “无可奉告。” 栗霜痕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一下。 然后三个人拐过街角,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和门框边站着的银蓝色眼睛一起被建筑遮挡住了,彻底看不到了。 “今天先不看了。回去我再用光脑查查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学校。找学校不在一时。”栗霜痕松开他们的手,放慢了步子,让他们跟上来并肩走,“反正你们刚做完手术,也不能马上就去上课。再养几天,等眼睛和尾巴都好利索了再说。” 三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经过那间铺子的时候,栗霜痕的脚步放慢了。 “下周可以开门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明天带老三去医院,治一治嗓子。 老三不说话其实更多是心理原因吧,这孩子性子闷。 栗霜痕这几天几乎成了医院的常客。 下午,栗霜痕遇见了那个低价收蛇尾的二道贩子。 这二道贩子还在挑衅她,问她还有没有其他要卖的。 栗霜痕实在忍不了了 林月和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拽住时那个微微后仰的姿势,高跟鞋的跟在地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耳朵上坠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在城郊小巷子里蹲着收蛇尾的二道贩子。 栗霜痕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她刚才抓人的力道不轻,林月和的小臂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但她脸上没有露出疼的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印子,然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笑。 “栗小姐,有话好说。那条蛇尾的价格确实比市价低了点,我承认。我当时就是看花眼了,以为那条蛇尾品质不好。” “你这个二道贩子倒卖的时候可没有注重过品质问题……”栗霜痕的目光从林月和那张镇定的脸上移到她脚边那只收纳箱上,箱盖没合严实,露出一截暗绿色的鳞片边缘,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深色血迹,“不过你刚才说还能收别的?” 林月和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妙地调整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熊、虎、象。包括但不限于这些——只要是异化兽,完整的或者主要部位都可以。价格翻倍。我是说,所有东西都翻倍。” “市场价的两倍?” “两倍。写进合同里都行。” 栗霜痕站在光里,林月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脚边那只半开的收纳箱边缘的鳞片在光线下反射着一线冷光。 “现在就去。”栗霜痕说。 她转身朝着城区边缘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月和一眼,下巴朝她脚边那只收纳箱抬了抬:“带着你的箱子。我当场猎杀,你当场收。” 林月和愣了两秒,弯腰拎起那只收纳箱,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跟上了前面那个背影的步伐。 街角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卷起来又放下。 林月和走在栗霜痕右侧两步远的位置,收纳箱的边缘磕在她的膝盖侧面,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她倒真的想看看现场直播,听其他人描述多没意思。 “异化兽不在这片栅栏边。”栗霜痕偏头看了林月和一眼,“你要是真想看现场,要么跟我进深处去,要么多付我一些晶石,我把异化兽引到栅栏附近的安全区域来给你看。你自己选。” 林月和站在她身后,目光从栗霜痕的侧脸上移到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荒地上,很快点了头:“第二种。你引过来,我在这里看,安全的距离。要多少晶石?” “三千。” 林月和没有还价,当场从光脑上划了账。 “等着。”栗霜痕转身往荒地区域深处走去。 她走得不快,后背那块被铁脊蟒扫过的地方在衣料底下隐隐发紧。 走了几分钟,她偏头看了一眼周围。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前几天来的时候至少能听到远处异化兽低沉的喉音或者翅膀扇动时摩擦空气的声响,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又走了大约两三百米,停在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巨石旁边。 真是聪明了不少。 看起来应该是打算埋伏她。 还知道团伙作战了,不错。 头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斜上方直坠下来,栗霜痕侧身闪避的同时余光扫到了一团灰色的影子。 一只体型大约有半人高的飞鸟形异化兽,喙部带着一圈暗红色的角质突起,利爪张开着朝她刚才站的位置抓过去,扑了个空,翅膀一振又重新升空。 同时,她的脚踝处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地表下面飞速穿行。 她低头的那一瞬间,沙土猛地炸开一团,一只体型像大型犬的白鼠形异化兽从地下弹射而出,利齿咬向她的脚踝。 她跳起来躲开的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处,让她在半空中轻微地偏了一下,落地时踉跄了半步。 死老鼠。 都星际了还没死绝。 栗霜痕对老鼠真的没有什么好印象。 末世人都快死绝了,老师还是泛滥成灾,啃粮食,摔营养剂,把基地搞得苦不堪言。 正打算先那老鼠开刀,前方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身形高大的熊形异化兽正朝她冲过来,眼睛是暗红色的,唾液沿着嘴角淌下,在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腥臊味。 栗霜痕站稳脚跟。 她不能硬接熊的正面冲撞,她的背伤注定她行动没有办法那么迅速。 飞鸟在上方盘旋随时准备俯冲,速度快,一旦被它的利爪抓住就很难挣脱。 白鼠在地下穿行,速度极快,目标是她的下肢和脚踝。 绝对不能把这三只异化兽都引到林月和面前,她还没有引到那里,这三只异化兽就能把她撕碎。 前几次猎杀异化兽都是出其不意,异化兽主观上并没有特意针对她这个人的嫌疑,但今天这三只异化兽很明显是冲自己来的,要不然随便猎杀一只交差算了。 光脑弹出消息: 【荒野戾熊,C级异化兽,常在永夜苍狼星外围和戾风废寂星游荡,精神力覆盖范围极广,可使雄性短暂陷入狂躁。药用价值极高。】 药用价值极高。 那不是可以多和那个二道贩子多要点了吗? 【暗霄战隼,C级异化兽,部分经驯服后用作寒朔锋戍星军用异化鸟,不易受精神力影响。因实验药物泄露导致大批狂化,先联邦高价悬赏,一只活鸟两万晶石。异化兽幼崽更高价。】 两万晶石…… 幼崽更高价。 栗霜痕觉得康庄大道就摆在自己眼前。 不过她一个普通雌性,真的能搜索出军用异化鸟发狂的真实原因吗? 这不应该都是机密吗? 算了,先活捉一只。 【荒星变异戾鼠,B级异化兽,戾风废寂星、枯棘黑竹盗星原生野兽,永久处于狂躁状态,深空盗团会捕捉驯服,用来偷袭联邦补给航线。】 这死老鼠果然没那么值钱。 先随便解决一个吧。 看看谁先不长眼。 飞鸟又一次俯冲下来。 栗霜痕没有躲,侧身迎着鸟的俯冲方向反向挪了半步,在飞鸟扑到离她不到两米距离的那一瞬间猛地蹲下,同时从后腰拔出那截崩断的匕首朝上方划去。 断刃没有扎中飞鸟的胸口,但削过了它翅膀根部连接处的一层薄皮膜。暗红色的血溅出来,飞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翅膀猛地偏斜,在空中失控地翻滚了半圈,撞在旁边的枯树枝上,掉落下来,还在挣扎着扑腾。 傻鸟。 栗霜痕眯眼笑。 不会以为她被吓傻了吧。 白鼠趁机从她脚下扑来。 栗霜痕余光捕捉到,瞬间膝盖微屈,用右膝外侧狠狠撞了一下白鼠的头部侧面。 那东西被她撞得偏了一个方向,利齿咬了个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四只爪子慌乱地刨着沙土站起来。 这死老鼠,真是狡猾。 思考的间隙,巨大的暗色轮廓填满了栗霜痕的视野,熊形异化兽那对暗红色的眼睛在她面前放大,几乎能看清瞳孔里的血丝纹路。 遭了,动不了。 栗霜痕心里一咯噔,熊形异化兽真正的厉害之处,其实是眼睛。 这双眼睛,突破了精神力的范畴,是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 类似于,催眠。 前掌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她拍下来。 栗霜痕往侧面扑倒翻滚的动作慢了半拍,熊掌边缘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面上,在沙土上拍出一道浅坑。 碎石四溅。 她侧身躺在地上喘了一口气,后背的痛感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 玩阴的。 看她不把它眼珠子扣下来。 咬紧牙关,她在熊又一次扬起前掌之前,把手里那截断刃朝上扔了出去。 因为肩膀受伤准头不够,没扎中熊的眼睛,但断刃扎进了它鼻梁上方的皮毛里。 虽然不深,但它疼得往后 仰了一下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栗霜痕趁那两秒的空档从地上弹起来,朝侧面跑去。 真难缠。 这群躲在背后的废物还不出场,非得等她被弄死才出来吗? 熊追在她身后,白鼠从侧面跟过来企图咬她脚踝,飞鸟还在枯树底下扑腾,但它的翅膀受了伤,已经飞不起来了。 不知道背后那群人到底是那个二道贩子的人,还是联邦那边派来保障她安全的精锐。 怎么一直看着她。 栗霜痕喘了两口气,风灌进喉咙里带着沙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偏头啐了一口唾沫。 先拿这只鸟换点晶石。 那个二道贩子如果给不了更高的晶石,她就联系其他人。 她实在没空周旋了。 一脚踹开对她脚踝虎视眈眈的白鼠,拎着白鼠尾巴扔向那头熊。 熊身体笨重,堪堪躲开,却撞上了一颗巨石。 之后她看向飞鸟,飞鸟看到她靠近挣扎得更厉害了,翅膀在地上扑棱着拍起一片沙土和碎石子。 她伸手,一只手按住它的后背,另一只手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枯枝,对准了鸟头的侧后方,利落地敲了下去。 飞鸟挣扎的动静立刻软了。 脑袋歪向一边,喙还微微张着,但暗红色的瞳孔已经散开了。 栗霜痕拉了拉,大约有二百来斤,不轻,但勉强能拖得动。 完工。 一只手攥住飞鸟的一只脚爪,栗霜痕抹了一边下巴处的沙灰,往回走。 白鼠在她身后跟了一段路,四肢不安地刨着沙土,但没有扑上来。 熊站在稍远的位置喘着粗气,鼻梁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迈了半步又停下来,最终转身跑了。 栗霜痕听到身后那些动静,没有回头。 这只死老鼠真是不折不挠。 她拖着那只飞鸟不快不慢地朝栅栏方向走,最终隔着栅栏,把那具瘫软的鸟体往旁边一甩,然后朝着林月和大喊了一声:“你先出价,要是满意的话,我把这只死老鼠也抓来。” 林月和在那只飞鸟被甩过来的时候往侧面瞬移了半步。 与此同时,她身后那道阴影里忽然涌出几道深灰色的身影。 四个人,全部穿着深灰色作战服,把林月和围在中间。 林月和站在人墙后面,歪了歪头,“栗小姐真是聪明。我确实可以给你市场价的双倍——这只飞鸟的体型和品种都达标,两万晶石起步,翻倍就是四万。” 她停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故意而为的无奈:“但我没有亲眼看到你猎杀的过程啊。你空手拖着它回来,我怎么知道它是你自己猎的,还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栗霜痕蹲在地上,一只手拎着鸟的翅膀,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捏在指尖,石片的尖端对准了鸟颈。 林月和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极快地变了一下,抬起手,朝面前的人墙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四个人影无声地散开,重新融入了阴影里。 “开个玩笑。四万晶石,现在转。” 栗霜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自己叫人搬。我手疼。” 林月和笑了一下,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便无声地靠近,弯腰把那只瘫软的飞鸟拎起来,动作利落地收纳进了旁边的运输箱里。 栗霜痕的光脑亮了一下,转账成功的消息跳了出来。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盯着转账界面的眼睛一抬,右手在身侧极快地一扬,尖石脱手而出,砸在了她身后大约七八米远的一处沙土隆起上。 那处沙土隆起猛地弹开。 一只灰白色的、鼻尖上钉着一片碎石的白鼠从地下窜出来,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吱叫。四只爪子慌乱地刨了两下地面,然后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沙土里。 林月和看着那处重新合拢的沙土地面,又看了看栗霜痕已经收回去的右手,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头在光脑上飞快地操作着什么。 “栗小姐,我相信联邦会很欢迎您的加入的。” 栗霜痕只是说:“明天还收吗?” “当然,能目睹您这样优秀的雌性施展身手,可是我的荣幸。” 林月和微笑着。 回到家,栗霜痕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一点。 这里没有异能可以治愈伤口的人。 其实她上辈子能一直假装有异能,根本不是她没受过伤,而是有人替她处理伤口。 不过……异能者每天少说也会少一两个…… 也挺正常的吧。 偏偏那天死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没有异能的人。 她死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秘密了。 不是挺好的吗? 偏偏异能还是基地里最常见的治疗异能。 她那天怎么就同意外出救治那群孩子…… 她的异能只不过是治疗啊,她没有保护自己的异能,她怎么敢的…… 可她只会笑着说,你也没有保护自己的异能异能啊,你只不过是力气比较大一点,你还不如我呢。 还嘲笑她呢。 不知道先死的是谁。 18. 雌母发烧了 栗霜痕的一辈子都在装。 假装自己有异能,假装自己不需要治疗,假装自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装着装着,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异能者。 但是,她明明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为什么还是这么自然地装下去了…… 栗霜痕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思考。 她好久没有睡过安稳的觉了。 自从她谎称自己觉醒了异能之后,再也没有过。 一个普通人想要装异能者,是很困难的。 意味着她受的所有伤都必须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觉,意味着她的能力必须达到可能被称之为异能的地步。 末世造就了她刻在基因本能里的弱肉强食观念,所以她必须撑着,必须假装她很厉害。 所幸之前有人帮她治疗。 “雌母……”书念站在门外,似乎有什么事情想说。 栗霜痕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扯到了后背和肩膀处的伤口,疼到吸了一口气才压住表情,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书念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仰着脸看着栗霜痕,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雌母,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栗霜痕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一下肩,弯了一下嘴角:“雌母有些累了。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书念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雌母,你要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迈着小步子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栗霜痕站在门口,觉得有些奇妙,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叮嘱要照顾好自己。 走廊另一头,书笙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对细微的声响向来敏感,尤其在夜里。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尾巴搭在床沿上,尾尖微微蜷着。 雌母今天心情很不好。 喝了一瓶营养液就回房间了。 一直没有出来。 走廊里栗霜痕开门时带出的那一缕气流裹着一丝极淡铁锈气息的味道飘了过来。 书奕也没睡,靠着床头坐着。 书笙站在门口,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怒意:“你早就知道雌母去做什么了,是不是?” 书奕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每天出去是去做什么——那些晶石是怎么来的——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书笙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音,“你什么都不说。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们的付出,也不说雌母的付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书奕的声音很平静:“她不想让你们知道,所以我没说。” “你根本就是表面关心她,其实恨不得她死在外面——” 书奕打断他,语气毫不客气:“书笙,你不是讨厌她吗?那你现在在着急什么?” 书笙猛地僵住了,“我——” “你不喜欢她……如果真的不关心她,你怎么一直关注着她的房间……” “别说了,你知道什么?!她对我不好,对我们都不好……”书奕没能说下去,转开脸去不看书奕,声音闷闷的:“……你管我。” “忘记过去吧,书笙。”书奕叹了一口气,“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用一直回头看那些事了。不用钻牛角尖。” 书笙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尾巴慢慢放松下来,尾尖垂在地板上。 是啊。 应该放下了。 “你让我忘记?”书笙声音哑到书奕几乎听不清。 “这些小事,不至于……” 书笙打断他的话,“至于……至于啊……” 这些事情怎么不至于…… 这些不是大事吗? 他不应该思考这些事情吗? 他长到这么大,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那颗弹珠碎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大哥得到过雌母的很多礼物,可他没有…… 那颗弹珠,甚至是他没有出生前雌母给他的…… 他甚至有时候无法分辨,那到底真的是雌母送给他的,还是大哥为了哄他开心骗他是雌母送的…… 这么多年,他得到的只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母爱。 断断续续。 时好时坏。 他即使身在其中,也无法分辨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装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他只是……只是想判断一下这份唯一的爱到底是真是假。 不应该吗? 难道不应该吗? 书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书奕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书笙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是大哥错了。” 书笙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躲开书奕的手。 大哥…… 雌母很好,对吧。 雌母……对我们好一点吧…… 再好一点吧…… 第二天清晨,书笙换好衣服,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栗霜痕房间门口。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书笙抬手准备敲门的动作顿住了。 “雌母?” 没有回应。 左眼皮跳了跳,书笙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台上方一小片没被遮住的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栗霜痕躺在床上,额发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 他弯腰伸出手,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烫。 深紫色的瞳孔里突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转身跑出去,端了一盆凉水回来,拧了一条毛巾搭在她额头上,把被子角重新压好。 雌母…… 书笙把凉毛巾翻了个面,重新叠好搭回栗霜痕的额头上。 雌母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怎么办…… 发烧了应该怎么办呢? 书笙突然听到了雌母似乎在呢喃,他凑近了一点。 “……郁禾……” 郁禾。 郁禾……这个名字……好耳熟…… 书笙眨了眨眼睛,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书奕房间的门,直接推了推还没醒的书奕。 “雌母发烧了。” 书奕猛地睁开眼睛,蹙眉,没说一句话,下床,推门。 “大哥……雌母她为什么还要选择我们……” 听到书笙的话,书奕脚步猛地顿住,“书笙,雌母喜欢我们。” 因为喜欢我们,才愿意做那么危险的工作。 书笙是一个很小心眼的幼崽,他总把爱看得太重,把恨也看得太重。 把雌母看得太重。 但是他能要求一个幼崽心里装着别的什么东西吗? 幼崽生活里本就只应该有雌母啊。 他也只是一个幼崽啊。 书笙好不容易接受爱可能就是时好时坏的,他也认为爱就是时好时坏的,突然,又变了。 爱突然变成了怜惜,尊重,变成了不求回报的付出。 书奕想,书笙又开始不自觉地对比了吧。 把他一开始得到的爱和后来的爱比较,和现在得到的爱比较。 会得到什么结论呢? 书奕也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书笙会疯掉的。 不要再丢下我们了啊。 雌母。 于是,委屈变成了恨,不甘变成了恨,那点微不足道的在意,也变成了恨。 明明,一开始没有那么恨你的,雌母。 “雌母应该是伤口感染了,必须马上送去医院,”书奕直接打开光脑,叫了最近的救护车,之后嘱咐书笙,“把书念叫出来,不用管睡没睡醒,直接叫,让她跟着雌母去医院,医院安排陪护必须有雌性在场。” “可是书念只有六岁……” “不用管,直接叫。” “你也跟着去……” 书奕犹豫,“大哥……我和雌母……” “我眼睛看不清楚,去陪护也干不了什么,你去吧。而且书琮从今天开始起的三天大概都会很难受,我陪着他。” 书笙咬了咬牙,点头。 书念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出现在了救护车上。 看着已经被送上救护车的雌母,书奕终于松了一口气,立马推开书琮的房间。 书琮蜷在床上,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马上要蜕皮了。 不知道书琮需要几天。 没有雌母精神力安抚的蛇形幼崽蜕皮时会很危险。 书墨蜕皮时一直狂抓自己的皮肤,几乎要把鳞片成片撕下来,是他们几个人中蜕皮最为凶险的。 之前雌母就算有精神力也根本不愿意帮助他们,更别说她本身便没有精神力。 书奕转过身,就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对上了。 书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头发乱蓬蓬的。 “书墨?你怎么起这么早?雌母发烧了,书笙和书念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你……” 书墨没有动,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书琮。 “放心,雌母既然答应要治好你,一定不会食言的。” 书墨蹙眉,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一条细长的墨色小蛇从门口游了进来,尾巴尖上勾着一只几乎有它半个身子大的布袋。 布袋被拖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晶石互相碰撞的声响。 书墨的蛇形停在了书奕脚边松开尾尖,布袋的口敞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晶石。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这些晶石的数量,少说有上百枚。 “你从哪里来的?!书墨,你什么时候又去地下矿场了?” 那条墨色的小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回了人形。 书墨蹲在书奕面前,深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只是抬起头看了书奕一眼,点了一下头。 书奕攥着布袋边缘的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书念默许了?她——她和你同岁——她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书墨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书奕攥紧的拳头。 我也想帮雌母。 我也知道书念不喜欢我们,也不喜欢雌母。 书念只和书琮亲近,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他们三个因为讨好雌母把刚破壳的书琮丢在家里,书念那时正好去领家庭补贴,因为不放心早点回来,正好撞见书琮被雌母捏在手里,和其他人讨价还价商量卖多少钱。 那时候起,书琮的照看都是书念亲力亲为,直到书琮稍大一些才搬离书念的房间。 书念怨恨他们只为了赚取晶石讨好雌母忽视书琮,却没有在书琮面前说过一句他们的坏话。 其实书念因为护着书琮挨过不少打,每次都默不作声把书琮护在身后。 书奕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蹲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抖:“……你起来。把晶石收好。等雌母回来再说。” 书墨的意思很明确,请一位雌性疏导者为书琮进行精神力安抚。 但一般有雌母的幼崽并不需要请专门的雌性疏导者,这件事说出去怎么也不好听。 与此同时,急救舱的冷白灯光照在栗霜痕脸上,把她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照出一种不正常的透明。 她的眉头紧皱着,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气音,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蜷了又松开,像是在抓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书念站在急救舱的玻璃窗外面,踮着脚,两只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粉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她太小了,小到连她的额头也只能够到窗框的下沿。 书笙蹲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地砖上,尾尖微微绷着,深紫色的瞳孔也在看着舱里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着栗霜痕忙碌。 扎针。 调整仪器。 其中一个医生把手掌悬在栗霜痕的额头上方,掌心泛着一层柔和的淡蓝色光晕。 精神力安抚。 但那个光晕在碰到栗霜痕皮肤表面的时候化开了,贴着皮肤绕了一圈,始终无法渗入进去。 那个雌性医生皱了一下眉,换了一个手势又试了一次,光晕还是化开了。 “不行。”那个医生直起身,偏头对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她的精神力状态很不稳定,对常规安抚毫无反应,一般雌性不会出现精神力混乱,更不会到精神力混乱的地步,这不是一般的梦魇……” 书念转过头看向书笙,粉色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二哥……怎么办……” 她还太小了,没有办法进行精神力安抚。 书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书念和书笙同时转头。 又有新的雌性来安抚雌母了吗?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她穿着深灰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片收拢的羽毛。 这个胸针,是联邦的人。 书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书笙站起来,把书念挡在身后,深紫色的瞳孔带着警惕打量着这个走过来的人。 旁边值班室的护士看到那个人之后脸色微微一变,站直了身体,低头。 那个人在书笙面前停住了,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被他挡在身后的书念。 “我是来安抚她的。常规的方法对她不适用,但有一类特殊的精神力可以穿过那种屏障。正好,我属于那类。” 书笙的尾巴僵了一瞬,他没有让开,但他侧过头和书念交换了一个眼神。 书念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粉色瞳孔看着那个人,声音小小的:“你是谁?” 那个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用担心我伤害她。” 说完,她侧身从书笙和书念之间走了过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她走到栗霜痕床边站定,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栗霜痕的手背上。 急救舱外面的走廊里,书念攥着书笙的衣角,粉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玻璃窗。 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那个雌性把掌心轻轻覆在栗霜痕的手背上,精神力缓缓渗透出去,沿着栗霜痕的指尖、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探向她的精神海入口。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微微发烫的边界,然后她顺着那股温度潜得更深了一些。 然后她愣住了。 栗霜痕的精神海是一片空白。 像一面被彻底抹干净了所有字迹的白墙。 精神海里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记忆的碎片。 情绪的残留。 精神力原本该有的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空荡荡的。 书笙看到那个雌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维持着掌心贴着栗霜痕手背的姿势,又仔细探查了一遍,从浅层到深层,沿着精神海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依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精神力波动,那一层阻止常规精神力安抚渗入的屏障本身就是空心的。 就算没有精神力的雌性,精神力识海也不可能没有,只是相比较精神力等级强的雌性识海更为混乱,但有一套自身体系。 不可能像栗霜痕一样完全空白。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记录的护士,声音压得很低:“她的精神海里没有任何精神力残留。她确实没有精神力,和我之前得到的情报是一致的。暂时只能靠她自己了,我也无能为力。”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那个雌性没有再多停留,她转过身准备走向门口,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昏睡中的栗霜痕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郁禾……” 那个雌性的脚步顿住了,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她没有见过栗霜痕精神海里的任何记忆碎片,还以为栗霜痕已经谨慎到掩藏了所有的过去。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栗霜痕嘴上泄露了秘密。 那就好办了。 原来精神力识海不是空白,只是把所有的掩藏在了空白之下。 她的精神力重新探出去,沿着那片空□□神海的边缘缓慢地移动。 挺有意思的。 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精神海最深处,几乎贴着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窄得几乎看不见。 她的精神力丝线顺着那道缝隙轻轻探进去。 但精神力缝隙猛地收紧,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精神海的最深处翻涌上来。 栗霜痕的身体动了动,手指攥紧了床单。 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下意识从床单上抬起,攥住了那个雌性的手腕。 她的力气没有完全恢复,那只手的力道不算重,但攥得很紧,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是谁。” 那个雌性被她攥着手腕没有挣脱,低头看了她一眼:“醒了就好。我叫常见云,联邦临时派遣的紧急医疗顾问。你发烧了,伤口感染,昏睡了一整夜。你的幼崽在外面等着你。” 栗霜痕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眼睛快速寻找,锁定了急救舱玻璃窗外面的走廊。 书念正踮着脚,眼巴巴地看着她,书笙蹲在旁边,看见她醒了冲她露出一个笑。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夜。” “常小姐,谢谢你。”栗霜痕微笑。 “你身上的伤很重,”常见云只是弯下身子,很温柔的嗓音响在栗霜痕耳畔,“要休息一段时间吗?你的幼崽真的很担心你……” “常小姐,你长的很像我之前的一个朋友。” 真的很像很像。 我真的,好想好想她。 19. 蜕皮时需要精神力安抚 “那我还真是幸运……”常见云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你那位朋友看起来和你关系很不错。” “确实。和她关系很不错。” 栗霜痕靠在床头,后背的伤处还在隐隐发痛,但她的脑子已经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常见云的脸……真的很像……好像她。 倒不是五官像。 只是是和她讲话时的神态出奇地像。 但那个人不在这里。 已经很久不在了。 栗霜痕把目光收回来:“常小姐,我的伤不重,回去养养就好。谢谢你来治疗我。” 常见云直起身,没有急着走,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栗小姐,以你现在的能力,留在城西这边太可惜了。联邦行政部那边最近在扩招一批特殊人才,薪资待遇比普通岗位高不少。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递一份推荐。” 栗霜痕抿唇,知道常见云来见她绝对不只是为了治疗她,但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月薪多少?” “十万晶石。” 栗霜痕沉默了两秒,声音不紧不慢:“常小姐,我杀过几只C级异化兽,运气好碰上了一条A级的残血铁脊蟒,顺手捡了个漏。你会给我开出十万晶石?” 人才扩招…… 明明昨天还没有,这条信息突然出现,已经很诡异了。 说不定是特意请她入瓮。 常见云挑眉:“倒不是我给你开的,是这个岗位应该有这么多薪资。” “城西这边的猎户队,一支完整的五人队伍出一次任务,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万晶石。我一个E级雌性,伤口感染刚退烧,躺在床上跟您说了一句话,您就给我十万晶石一个月——常小姐,是联邦的钱太多了,还是您觉得我特别好骗?” 急救舱里安静了几秒。 常见云低头,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你猎的那条铁脊蟒,是近五年来唯一一条被活捉的A级铁脊蟒。在此之前联邦的捕获记录里只有两条死体。现今为止,没人任何人可以单打独斗做到这种地步。” “十万晶石的月薪不高,只是联邦人才引进计划的起步档。说不定栗小姐可以得到更多呢。” “常小姐,我现在只想把孩子的病治好,让他们正常上学。联邦的人才引进计划听起来很好,但我不清楚进去了之后要做什么。我需要时间考虑。” 常见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片,放在床头柜上,“卡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无论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离开医院,书笙和书念都很沉默。栗霜痕也不想说话,说话实在太费力气了。 推开车门的时候,栗霜痕踩在地上的步子还微微发虚,后背的伤处在动作牵扯下传来一阵钝痛。 书笙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又收回去,深紫色的瞳孔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把尾巴收到脚边,没有出声。 书念走在最前面,粉色瞳孔低垂着看着地面,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过来拽栗霜痕的衣角撒娇。 心虚…… 栗霜痕能感觉到,但她没有力气去追问。 反正还是孩子,再作妖能作到什么程度…… 推开家门的时候,机器人正靠在墙角充电,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书奕坐在沙发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书,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急切,“雌母?你怎么样?” “没事。退烧了。”栗霜痕站在玄关弯腰换鞋,动作牵到后背让她忍不出蹙眉。 换好鞋,她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没有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书琮呢?” “书琮他……不太舒服,在房间里。他说不想出来。”书奕的话很平常,甚至连语气也和平时闲谈时没什么差别。 栗霜痕已经往走廊方向走了两步,书奕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终于带着一点少见的急切:“雌母……你先别……他现在可能不太想见人——” 但栗霜痕已经走到了书琮房间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紧紧的,空气几乎沉到了地底。 而床上鼓起一小团,被子被掀开了一角,边缘压着一个小小的蜷曲的圆球。 仔细看去,书琮缩成了一小团。 一条小小的深褐色的蛇蜷在被窝里,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干涩的微微起翘的哑光。 或许因为害怕或者紧张,它的身体盘得紧紧的,脑袋埋在身体最里层,只露出小半截尾巴尖搭在床单上。 尾端的鳞片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正在从旧的表皮下面慢慢剥离出来。 蜕皮…… 栗霜痕虽然没见过蛇蜕皮,却听过蛇蜕皮的时候必须保持空气湿润。 书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每一片鳞片都在光线下透着一层干燥的暗色。 她一拍脑袋,这不就是缺水吗? 小蛇看着栗霜痕,身体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尾尖在床单上蜷得更紧了,像是想把自己再缩得更小一点,更不显眼一点。 雌母会讨厌他的蛇形的。 尤其是蛇蜕皮的时候,最丑了。 上次他蜕皮的时候被雌母发现了,雌母差点把他扔出去。 他不想离开雌母。 疼痛和恐惧并不会滋生出忠诚,但疼痛和恐惧之后的安慰会。 雌母对他们不好,但二哥总是会眼睛亮晶晶地讲雌母和大哥二哥的故事。 那时候雌母很温柔很厉害。 “书琮,雌母不碰你。雌母就坐在这儿。你不舒服不用忍着,如果疼就告诉雌母。” 书琮一点点放松下来。 栗霜痕眯眼,书琮需要水。 他记得之前听不知道谁提起过,蛇蜕皮如果苦难需要泡水。 偏凉一点的水,泡着会舒服很多,鳞片边缘慢慢软化脱落。 “书琮,”栗霜痕放低声音,“雌母带你去浴室好不好?用温水泡一下,鳞片就不会那么疼了。” 书琮的竖瞳盯着那只靠近的手,身体往被窝深处缩了一点。 栗霜痕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身体时,他身体猛地绷紧了。 下一瞬,他瘦弱的手腕似乎要圈住她的手腕,但他的手太小了,抓不住,最终只是攥紧了被角。 看不清楚书琮的竖瞳里到底全是惊恐,还是混着一种已经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委屈的情绪。 变回兽人形态了。 栗霜痕皱眉,她不太清楚蛇蜕皮的时候突然变回兽人形态会不会对身体有害。 一股轻飘飘的力气似乎戳着她,她低头,他小小的身体一边用尾巴拽着她,一边拼命往床角缩,尾巴尖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p>真可爱。 细小的鳞片边缘刮过皮肤,带着凉意。 好像不喜欢她,又好像很想和她亲近。 “不要……雌母……不要卖掉我……我乖……我会乖的……” 嗯? 栗霜痕瞪大眼睛,一脸懵懂,现在讨论的不是蜕皮的问题吗? 她刚要解释,书念冲了进来,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栗霜痕的小腿,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仰着脸看她,粉色瞳孔里全是翻涌的泪水。 “雌母不要卖掉书琮!我会照顾好他,我不让他乱跑,我不让他碰二哥的东西——你卖我吧,你卖我好不好——别卖他——” 这个小小的总是挡在书琮前面的身影,和她记忆里那个更小的出现在昏暗的走廊里把书琮从她手里硬拽下来的身影重叠了。 是误会她了吧。 毕竟她有前科。 “书念,雌母不会卖掉任何一个人。书琮不舒服,雌母只是带他去泡个澡,让他舒服一点。你看,雌母手里什么都没有。” 书念的哭声小了一点,她抽噎着抬起头看她,眼里全然是不信任。 “书念,雌母找到工作了,雌母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不会卖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栗霜痕叹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 书念偏头,看到书琮的尾巴尖搭在栗霜痕掌心里。 没出息。 真是没出息。 书念的哭声已经停了,心底突然涌出了一股难言的恼火。 偏偏栗霜痕一只手还覆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她额角的碎发,和她说话放低了声音:“书念,你帮雌母一个忙好不好?去浴室把浴缸的水放上,不用太满,温的,比你洗澡的时候凉一点点。雌母带书琮过去。” 书念沉默了两秒,没出息地嗯了一声。 栗霜痕听着她哒哒哒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勾唇,弯腰把床上那团小小的深褐色蛇形轻轻拢了起来。 他蜷在她的臂弯里没有挣扎,把脑袋轻轻埋进了她的肘弯里,尾巴从她掌心挪到了她的小臂上,绕了一圈,缠得不紧不松,仿佛还带着体温的手镯。 “书琮,别害怕,不疼不疼……” 蜕皮应该不疼吧。 她也不太清楚。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栗霜痕把那团蜷着的蛇轻轻放进了浴缸的水里。 温水接触到鳞片的一瞬间,栗霜痕也终于看清了书琮有些发灰的旧层鳞片。 他蜷在水里的身体慢慢伸展开了一截,深褐色的竖瞳在水汽里微微眯着,尾巴尖在水面下缓缓摆动。 似乎很舒服。 栗霜痕还是不放心,试了试水温,更不放心了。 打开光脑开始大量搜索,甚至因为害怕搜索得不准确,主动打电话给庄砚询问。 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把一人一蛇的影子都揉成了模糊的轮廓。 最终,栗霜痕得到了一句最关键的信息:“蛇类幼崽蜕皮时需要雌母的精神力安抚。” “那要是没有精神力的雌母怎么安抚幼崽……”栗霜痕心虚地小声问。 虽然原主精神力很微弱,但好歹还有一点,她来了之后完全没有了。 得亏精神力评级最低是E,不然她感觉她的评级还有下降空间。 “有一种很危险的办法。” 20. 请君入瓮 这是栗霜痕打黑工的第一天。 联邦总指挥部的大楼比她想象的要高很多,高耸入云,站在通行处一眼看不到顶。 栗霜痕站在门口的感应区,自动门自动识别了她雌性的身份,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无需特制的名牌或者徽章,联邦总指挥部向所有雌性敞开大门,只需验证雌性身份就可入内。 但她没空欣赏,快速从光脑上调出总指挥部指引图,寻找常见云的办公室。 常见云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栗霜痕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揉了揉眉心,“挺准时的。” 栗霜痕没有半分拘谨,“常小姐,我来了。你到底要给我派什么活?” “这几天你先自己适应适应。隔壁有一间空着的办公室。先去看看环境。另外,你去做一个精神力监测。” 栗霜痕沉默了。 在做一次精神力监测…… 可惜她一点精神力都没有。 “要是我测出的精神力等级比E还低,你会给我降工资吗?” 常见云似乎觉得好笑,支着脑袋歪头:“我也不像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吧……” 栗霜痕瞳孔一缩。 真的好像。 好像她。 “好的。”似乎察觉到自己失态,栗霜痕垂下眼睫,乖巧应答。 “你怎么老是看着我出神,我就这么像……你那个朋友……”常见云实在憋不住笑,干脆畅快地笑了,“哈哈哈,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 “我先去测试了。” 栗霜痕转身就走。 关上门后,有人紧接着进入了常见云的办公室。 “常见云,你还有心思笑,你真的把栗霜痕招进来了?” “嗯。”被点到名的常见云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了,“你没觉得她还挺有意思的吗?” “我说你怎么不给我批准精神力检测仪,原来是早就计划好了!”林月和堂堂一个药业局局长也不得不因为经费没批下来头疼,但也只能对着领导唉声叹气。 “她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林月和恍然大悟,“你故意那天把她安排在那层病房,故意让她听到我弟和我的通话……” 常见云打了个响指,靠着椅背转了个圈,“只说对一半,我没想让她听到,只是试探一下她的精神力,结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真的——没有精神力……”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监测……你这不是揭人伤疤吗?”林月和吐槽,“我看你也没给她编制。” “联邦高层那边不会同意把她招进来,而且正式招募她也不方便她行动……”常见云闭眼,似乎很犹豫,“至于精神力,我实在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这个毫无精神力的雌性可以那么多次在异化兽手里全身而退,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人可能不是联邦的人。 她的立场,太过模糊了。 如果其他势力招募她,不知道联邦在实力上是否还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那用不用我暗中控制她的孩子……”林月和收起开玩笑的神色,眯眼,“毕竟这样的雌性太危险了……” “暂时不用,先调查一下郁禾这个人,应该是一个雌性,栗霜痕的朋友,大概率栗霜痕每次受伤时都是她在旁边疏导。” 林月和点头。 即将走出办公室,她又转头,“对了,你是不是对她使用精神力控制了,你的精神力都快把我勒死了……你小心点别被她发现,她似乎对精神力有抗性。” 常见云垂眸,想起栗霜痕刚才仿佛见到老朋友一样的神情,勾起一抹笑,“不过,倒是很有效呢。” “你的精神力可以突破普通阈值,难道……你的精神力真的对她有用……”林月和一副遇见了鬼的表情。 常见云之所以成为联邦总负责人,总管联邦事物,就是因为她的精神力不同寻常,其他雌性的精神力偏向于安抚,但她的精神力,是万中无一的精神控制。 精神力等级已经突破了SSS级,所有的高层得知后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将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天才雌性从荒星接回,大力培养。 不出两年,直接空降成为整个联邦的负责人。 “谁知道呢。” 林月和翻了个白眼。 “算了算了,我去看看她精神力检测结果。” 【栗霜痕,雌性,精神力等级:E。】 真的没有精神力。 给栗霜痕做精神力监测的那个雌性纳闷地挠了挠头,“按理说,正常雌性就算精神力微弱,也不可能毫无精神力,你之前精神力识海受过伤吗?” “没有。”栗霜痕老老实实摇头。 “很奇怪,按理说不应该。” 林月和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检测仪屏幕上那行E上顿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栗霜痕脸上,似乎很纳闷这么强的雌性难道真的被常见云那个伪君子收买了。 “栗小姐,巧了。”林月和犹豫着开口:“你上次活捉那条铁脊蟒,但药局那边的实验进度遇到了一点瓶颈。” “A级蛇形异化兽的样本量太少,研究数据不够支撑萃取剂的量产方案。” 观察着栗霜痕的神色还算正常,林月和的语调变了:“不过最近星际间有一些新的传言,说鼠形异化兽的某些生理结构可以替代蛇形异化兽做出功效相近的萃取剂,而且成本更低、获取难度更小。” 栗霜痕站起来,把袖子从检测仪的扶手上放下来,没有接话。 她听得出林月和话里的铺垫。 她就知道。 林月和看她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说:“但现在联邦的鼠形异化兽的数量很少。它们大部分都被星盗驯养在荒星的据点里。人工饲养的鼠形异化兽相对稳定,不容易引发精神力暴乱。 但非人工饲养的野生种风险太大,联邦不允许直接投放使用。所以需要有人去荒星那边,从星盗手里借几只驯养过的鼠形异化兽回来。” “借”这个字咬得轻飘飘的。 栗霜痕偏过头看着她,安静了两秒。 “你让我一个刚刚做完精神力检测确定是E级的雌性,去荒星从星盗手里偷他们驯养的老鼠?” 林月和的嘴角弯了一下,顺手把手里的光脑翻了个面。 屏幕上展示的是一张荒星据点的俯瞰图,红圈标出了几个位置,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备注。 “星盗据点里那些鼠形异化兽本身不算太强,大约是C级到B级之间,但它们的饲养环境里混入了大量诱发精神力紊乱的药剂。” 栗霜痕低头看着那张俯瞰图。 红圈标注的位置不算太密,分布在荒星表面几处建筑群之间。 “为什么偏偏是我……”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伤感……”林月和抬眼,“肯定因为你不会被这些药剂影响。” “酬劳怎么算……” 林月和的眉毛挑了一下:“除了你现有的薪资之外,任务完成后额外补贴八万晶石。” “十二万。” “十万。” “十万也行。”栗霜痕干脆地点了点头,“把位置给我发过来吧。” 林月和把光脑收了回去,侧身让开门口的路,“三天后出发,没问题吧。” “我下午去,今天我下班时就不打卡了,今天不能算我旷工。” “没问题,另外给你特批了一艘改装舰,自动驾驶的。” 栗霜痕点了点头。 她现在的福利待遇比起之前末世简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果然还得是和平年代。 荒星的正午没有太阳。 天顶被一层灰褐色的烟尘覆盖,光线从烟尘缝隙里漏下来,在坑洼的地面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冷光。 栗霜痕从传送口走出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一点生机。 比末世更加荒凉。 干裂的砂土层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灰色浮尘。 她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建筑之间的间隙非常窄,空气里出现混着金属锈蚀和动物皮毛气味的酸涩味道,像一间很久没有通风的兽笼场。 还好栗霜痕已经对这种气味很熟悉,偷偷隐匿身形,她贴着门框侧身挤进去,忍不住皱眉。 不过门内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宽敞。 一排排铁笼沿着两侧墙壁码放,笼子的高度大约到她的腰部,每一格的间距不大,里面挤着大小不一的暗灰色鼠形异化兽。 或许因为饲养环境太差,它们的皮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的光泽,有的蜷在角落一动不动,有的用爪子反复扒拉着铁笼的栏杆,发出一阵阵细碎的金属刮擦声。 栗霜痕扫了一遍那排铁笼,目光掠过那些卷曲的暗灰色轮廓,寻找着合眼缘的异化兽。 不过老鼠这种生物这么讨人厌,应该也没什么好找的。 这只太肥了。带回去还得多划几刀。 这只太大了。不好管。 这只太瘦了。应该提取不出什么。 挑来挑去,栗霜痕隐隐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星盗虽然比不得联邦,但是饲养异化兽怎么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 星盗饲养鼠形异化兽主要是为了盗取物资机密。 鼠兽利爪牙齿能啃咬金属管线,可以钻进通风管道和装甲缝隙。 那么体型必定大小相似,训练统一。 而且,星盗饲养鼠形异化兽肯定还会训练异化兽识别非星盗人员。 她来了之后,怎么可能还是这么安静。 难道……鼠形异化兽的某些生理结构可以替代蛇形异化兽做出功效相近的萃取剂这条消息……是星盗故意放出的?! 这是……请君入瓮…… 必须快点走! 之前蜷在角落扒拉着栏杆吱吱乱叫的那些鼠形异化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每一个笼子,每一双暗红色的眼睛都朝着她的方向。 红光在它们的瞳孔里亮起来了,把那一排铁笼照出了暗红色的光晕。 21. 想想我 栗霜痕看向离她最近的一只老鼠。 它的尾巴从竖直变成贴着后背,暗红色的瞳孔收窄了,身体微微压低。 门果然打不开了。 栗霜痕叹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林月和没安什么好心。 虽然肯定会保障她的安全,但说实话她真的不太喜欢这种被丢进老鼠窝的感觉。 那些笼子里的鼠形异化兽听到声响,开始动了。 老鼠的前爪紧紧搭上笼门剧烈晃动,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连成一片波动的线,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蔓延过去。 不知道她开锁的技能生疏了没有。 栗霜痕刚摸上铁门,那扇半开的铁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撞开了。 门缝里涌进来一大片人影。 七八个穿着暗色作战服的雄性,脸上罩着造型各异的防护面罩。 领头的那个个子最高,一只耳朵缺了半截,下巴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疤,手里端着一把长管枪械,枪口斜斜地垂着。 “联邦那边放消息说今天会有人来偷东西,我蹲了一整天,结果就派了这么个雌性——”他偏头朝旁边的人咧了一下嘴,“联邦现在这么缺人手了?” 栗霜痕攥紧拳头,林月和,我和你不共戴天! 竟然用我来引出叛徒! 不过……她还以为星盗是什么厉害角色,搞半天还不如她末世杀的那几只丧尸王。 无聊。 她掏了掏耳朵,动作懒洋洋的,“你们这据点卫生条件也太差了,混养,通风不良,你们这么养鼠形异化兽,能养出健康的来就有鬼了。难怪联邦派我来,派其他雌性来白白浪费那么好的精神力……” 领头星盗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枪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眼睛里那种轻慢的光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变了一瞬。 “你说什么——” 栗霜痕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朝着旁边那排铁笼的方向横跨了半步,弯腰的同时右手已经探进了笼门之间的缝隙。 她抄起最近那只蜷在角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鼠形异化兽,像拎一包菜一样轻松拎起。 那东西被她拎起来的时候四肢在空中短促地扑腾了两下,尾巴甩了一下卷住了她的手臂。 死老鼠,等我回去亲自割你脖子。 从弯腰到冲出门口,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缺耳朵的领头星盗抬枪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E级雌性会在一对多的情况下选择抄起一只异化兽跑。 更别说这只雌性没有任何精神力。 枪口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侧身挤过了门框,铁门在她身后被风带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把那句还没来得及骂完的脏话隔在了门内。 林月和,你真是好样的! 明天再找你算账! 把老鼠打晕,丢到传动点上,栗霜痕安心地回家了。 栗霜痕推开家门的时候,书奕坐在沙发边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薄册子,听到门响就偏过头来,声音很低:“雌母,你回来了。” 栗霜痕换好鞋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在书奕对面坐下来,声音里满是关心:“书琮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中午书念给他喂了一点温水,但什么东西都不肯吃。蜕皮期容易发热,书念一直给他换凉毛巾,现在不那么热了。” 栗霜痕站起来,朝着走廊的方向迈了一步,书奕的声音轻轻追过来:“雌母……他现在可能不太舒服,您别——” “我知道。”栗霜痕在走廊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先去洗个澡再找他,身上的气味确实不好闻。” 书奕动作顿了顿,说:“雌母,需要书念帮您吗?您的左手好像不太方便。” 栗霜痕摆了摆手,径直走向浴室,“只是被东西砸了一下,不碍事。” 洗完澡,她推开门。 书琮没有睡,他蜷在床上,依然是蛇形。 鳞片的边缘翘得更明显了,旧表皮和新生鳞片之间的缝隙在暗光下清晰可见。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把脑袋从盘起的身体里抬起来了一点点,深褐色的竖瞳在暗光里对上了栗霜痕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缩回去,像是还在犹豫。 栗霜痕在床边坐下来,动作轻柔。 床单上那团蜷着的小蛇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蜷着,没有说话。 “书琮,难受得厉害吗?” 其实蜕皮期蛇要经历蒙眼,并不太能看得清眼前的东西。 因此,书琮缓缓地动着,本能地缠着眼前的东西想凑近闻一闻,等闻出那是雌母的味道时,他已经攀上了雌母的肩膀。 “书琮,雌母是不是没给你讲过故事呀……”栗霜痕不厌其烦地问了好几个问题。 回来的路上听到有的母亲给孩子讲故事,栗霜痕顺便也听了一嘴,可惜她没记住。 “想想……我……” 书琮强打着精神,话还没有说完,一双轻柔的手慢慢地摸着他不算光滑的蛇脑袋。 “想想”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我想想……你确实没有讲过…… 从来没有讲过。 “我肯定想着我家书琮啊……书琮多可爱……想你想你……” 栗霜痕其实并不吝啬于表达情绪,因为她生活的毕竟是末世,不知道下一秒眼前的人还在不在身边,直白地说出来肯定是最好的,起码不会留太深的遗憾。 “那雌母现在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那条小蛇的眼睛在光线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绕在栗霜痕肩膀上的的蛇身,把脑袋轻轻搁在了她的掌心里。 栗霜痕轻轻呼出一口气,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身体把他托起来,让他整个躺进她臂弯里。 这孩子真乖。 我宝真乖。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总是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大家都叫她小红帽。有一天,她妈妈让她去森林里给外婆送一篮吃的——” 书琮似乎想打哈欠,但硬生生忍住了。 好无聊的故事。 之前大哥每次哄他睡觉的时候就讲这个。 后来是姐姐哄他,还是讲这个故事。 他们就只会讲这个故事。 雌母也只会讲这个故事。 好困。 能不能换个故事…… 栗霜痕低头看着书琮已经半闭的竖瞳,轻笑。 这么多年,还是只知道这个故事。 小时候,别说睡前故事,连吃饱穿暖睡好都成了奢望。因为基地总是搬迁,有不少孩子跟不上大队伍走散,哭声和叹息声遍布整个末世,带着一股难闻的铁锈味和尘土味,血腥味铺满这个空间,共同组成她的整个童年。 逃亡,还有……冷漠。 末世冷漠是正常的。 这个故事,是一个老奶奶讲给他们那群孩子的。 那个老人已经很老了,听说她们那时候,童话故事很多,家长会在孩子睡前讲故事,祝愿孩子有一个美好的梦境。 并且会和孩子们说一句晚安,这是最美好的祝愿。 晚安,我的宝贝。 抱歉啊,我只会讲这一个故事。 书琮现在的情况稳定多了,果然这个世界的孩子就是需要精神力安抚。 刚走出书琮的房间,书念一把抱住了栗霜痕的大腿,抬起脑袋,粉色的瞳仁里划过一抹无措:“雌母,我今天和大哥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说话特别奇怪的阿姨,她说她认识你,是你的同事……” 栗 霜痕蹲下身子,神色平静,心里却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书念,那个阿姨还和你说什么了……” “她说,”书念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漠,“雌母你受伤了。” 该死的林月和! 栗霜痕咬紧牙关。 又是她泄密。 “没有的事,雌母只是被东西砸了一下。”栗霜痕松了一口气。 书念皱了皱鼻子,声音放低:“雌母……你是不是……去抓老鼠了……” 栗霜痕惊讶书念话题的转变,挑眉,开玩笑:“是啊,听说蛇喜欢老鼠,雌母去给你们抓老鼠了,今天晚上就给你们炖上,想加什么配菜呢?” 书念默默移开视线:“可以不吃吗?” “不可以。”栗霜痕假装严肃,实则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了。 探出一个脑袋旁观的书墨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想吃。 栗霜痕哈哈大笑,继续逗小孩:“好了,不吃就不吃,那雌母吃。” 果然,自己生的逗起来才好玩。 “雌母别吃。”书念拽着栗霜痕的衣角,可怜巴巴。 书奕看书念这几天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厨房。 没想到书笙在厨房安静地洗菜。 书笙从来没有进过厨房,择菜的时候特别慢,磨磨蹭蹭的。 书奕轻笑:“一夜之间怎么突然长大了。” 书笙没说话,只是给书奕让开了一个位置。 良久,他才开口:“大哥,书琮的发热,是怎么好的……” “那么关心雌母,为什么不和她说话……”书奕抬头,眼神里划过一丝了然。 “雌性无法释放精神力,可血液里天生带有精神力,她是不是……”书笙哽咽着,深紫色的瞳孔动了动,划过泪光,“她是不是……” “嗯。”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书笙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哽在喉咙里。 偏头,那半截“你为什么不拦着她”被堵在了唇齿之间。 因为,书奕哭了。 有一滴泪从书奕右眼角滑落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下颌边缘停了一瞬,滴落在台面上。 书笙的手顿住了,看着书奕脸上的泪痕,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大哥哭。 书奕永远要把所有情绪藏在冷漠的外表下,对人恭敬,不会过分亲密,对他们,对雌母都是如此。 第一次见到书奕哭,是书琮差点被卖掉的那天。 半夜,所有人都睡着了。 大哥用精神力凝成了一个小圆球,把自己困在了那里。 他哭泣,他的眼泪,他的痛苦,不会向外泄露分毫。 他就那么坐在雌母的门前,哭着。 书笙那时候第一次发觉,原来大哥真是只是一个幼崽。 一个没有雌母疼爱的幼崽。 大哥似乎在那时终于接受了雌母并不爱他们的事实,从那之后,再也没和他们讲雌母给他唱过的摇篮曲,再也没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和他们讲雌母给他讲过的故事。 大哥……似乎真的接受雌母不爱他了。 他似乎……没有那么期待雌母的爱了。 第二次,就是现在。 真奇怪啊,大哥瞎眼那天,他都没见大哥哭过。 书笙偏开脸,把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 雌母很厉害。 他就算在迟钝,也知道,雌母去联邦工作肯定是去做重大任务的。 雌母很忙。 他的纠结,他的痛苦,他的无措,他的犹豫,这些无用的东西,雌母通通不必知道。 只是……偶尔也好想变成书念书墨那样的年纪。 22. 雌母没有尾巴 “雌母会变回之前的样子吗?”书笙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泪水,尾巴垂在脚边。 “不会。” “你说了又不算。”书笙手指捏着菜梗的力道比刚才紧了一些。 书奕没有接话,抬手把那道已经半干的泪痕抹掉了,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书笙,你没发现雌母是在培养我们的自理能力吗?确保她不在的时候我们也能照顾好自己。” “她倒是学聪明了。” 书笙轻笑一声,尾巴从脚边抬起来轻轻扫了一下。 书奕扫了一眼,“你要是真的不关心雌母,就把尾巴收起来,别装可怜。” 书笙猛地一抽尾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试图把它藏到身后去,尾巴收了一半又松下来,尾尖垂在地板上,轻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有装可怜。” 书奕没有拆穿他。 又闷又倔。 也不知道随了谁。 “雌母教我们自己怎么照顾好自己,是为了……离开我们吗?” 厨房里的水声已经完全停了,书奕切菜的手一顿。 书笙的睫毛颤了一下,尾巴在脚边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她要是离开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不会离开的。” 说出这句话,书奕自己也不信。 她真的不会离开吗? 他在三岁前,也从未想过雌母会离开他。 雌母和幼崽待在一起,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离开总是显得那么措不及防。 门外传来书念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哥!二哥!雌母买了新口味的营养液!” 书笙把洗好的菜拎出来,丢给书奕,尾巴猛地翘起来,尾尖在空中晃了一下。 “来了!” 书奕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还伤心地说不出来话呢。 书念蹲在栗霜痕旁边,粉色瞳孔亮晶晶的,伸出手指隔着一小段距离轻轻点了一下栗霜痕外卖叫来的一只玩偶熊,毛茸茸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 书笙凑过来蹲在另一边,被书念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腰侧,他闷哼一声但没有躲开,只是低头瞪了妹妹一眼。 栗霜痕看着墙角那窝蜷在一起的小东西,又看了看蹲在自己两侧的一大一小两团影子,笑得灿烂。 但书墨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最边沿的位置,安静地坐着,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方一小片地板。 栗霜痕偏头。 末世里植被稀缺,无法种植出植物。 到了栗霜痕那一辈,已经没有人能够分辨蔬菜和树木的具体类型了。 那时她种过一颗小树。 明知道活不了,还是种了。 也不知道那颗小数怎么样了。 栗霜痕走到他面前,“书墨,后天雌母放假。带你去看嗓子。” 书墨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栗霜痕看不清他的表情。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栗霜痕,深褐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书墨,很抱歉雌母现在才带你治嗓子,只是……” 栗霜痕说不下去了。 因为没有晶石? 因为你总是躲在角落……? 书墨垂下眼睫。 雌母,我不怪你啊。 我只是有一点点遗憾,遗憾我之前没有见过你爱我们的样子。 大哥和二哥都见过你爱我们的样子。 可惜,我没有见过。 我只能靠着他们的描述,一点点勾勒。 雌母,你给他们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会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吗? 雌母,你和他们一起看书时会支着脑袋认真观察他们吗? 雌母,你会抱着他们睡觉吗? 雌母……是不是因为我出现了,你才不愿意对我们好了…… 我的蛇形好丑。 难看的颜色。 “书墨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好……那今晚和雌母一起睡吧……” 书墨瞪大眼睛。 书念翻了个白眼,雌母怎么这么轻易被书墨扮可怜给骗了…… 书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发尾上还挂着水珠,又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站在栗霜痕房间门口。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正做心里建设的书墨吓了一大跳。 栗霜痕也吓了一跳,侧身让开门的位置,低头看了他一眼,“头发没擦干就过来,小心着凉。” 书墨局促地接过栗霜痕手里的毛巾,站在原地。 “书墨,你是不是不想睡雌母房间……” 栗霜痕蹲下身,替书墨擦头发。 擦头发的动作似乎有些重,书墨下意识蹙眉,一声不吭,栗霜痕却没有察觉到。 雌母……你的力气……有点大…… 我的脑袋有点……挤…… 书墨等栗霜痕的动作停下后,摇了摇头。 喜欢……和雌母一起睡觉…… 但是……他不漂亮,也不招人喜欢。 而且,他也不会说话。 就算他的嗓子好了,他也不会说一些讨人开心的话。 “书墨,你的眼睛和雌母的一样,”栗霜痕捏着书墨的小脸,很认真地问,“你觉得雌母的眼睛漂亮吗?” 漂亮。 雌母的眼睛很漂亮。 右眼眼角上方,还有一颗小痣。 每次雌母垂眼时,浓密的睫毛会遮住漂亮的眼尾,显得更漂亮了。 书墨不太会形容,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很漂亮。 雌母说,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 一样漂亮吗? 一样让人想亲近吗? 一样讨人喜欢吗? 那……雌母喜欢吗? 书墨缓缓点了点头。 “那书墨有没有觉得……你的蛇形特别好看……”栗霜痕并没有哄小孩的经验,实践起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只能硬着头皮强哄。 她其实早就发现书墨实在安静地不正常,就算这孩子不会说话,那难道不会表达情绪了吗? 这孩子憋太久了。 太长时间没有说话,也太长时间没有表达情绪。 使用激将法肯定会把孩子裹进更深的沉默里,只能一点点循循善诱,一点点引导。 听到这句话的书墨却是低下了头,手指抓着衣摆边缘摩挲着,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雌母……不一样的…… 雄性就是要足够强壮和艳丽才好看,而雄性幼崽顶着灰扑扑的样子,没有人会喜欢的。 “雌母之前看过一本书,那本书里写那个世界的人没有尾巴,人们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动物都有尾巴,但人类没有呢?所以有一个人许愿人类也可以拥有尾巴。上帝说,你许愿有尾巴想要干什么呢?” 书墨怯怯地抬起眼睛,控制不住甩了甩尾巴。 “那个人类说,我有尾巴之后,就可以和我喜欢的人表达情绪,遇到喜欢的就摇一摇尾巴,遇到害怕的就夹紧尾巴,遇到讨厌的就甩甩尾巴,想和人交朋友就翘起尾巴。” 栗霜痕说完,翘起嘴角,下巴指了指书墨的尾巴。 书墨脸一红,尾巴猛地收过去。 “那书墨猜一猜上帝有没有同意那个人类的请求……” 书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确实啊,”栗霜痕抱住书墨,往她怀里拉了拉,“上帝同意了人类的请求,但没有同意雌母长尾巴。” 书墨歪了歪头,不太理解雌母的意思。 “所以雌母想要告诉你,书墨,雌母没有长尾巴,所以你少了一种了解雌母的方式,”栗霜痕又摸了摸书墨有些湿的发丝,“但是你想要知道什么,雌母都认真回答你,作为补偿,好不好?” 栗霜痕实在不擅长哄孩子,在她未穿越之前,孩子对她来说,其实是只可远观的存在。 她并没有资格照顾孩子,只能凭借着一点微薄的经验和小时候大人对小孩那样的期待来照顾孩子。 她找不到范例,大人应该怎么对小孩呢? 而同样纠结的,不止她。 “现在,和雌母早点睡吧。” 书墨被栗霜痕抱起来的时候,身体僵硬,等了几秒,脸埋在栗霜痕怀里,深色的头发蹭过她的颈侧,像是反复确认自己确实被抱起来了之后,才慢慢放松。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沿上,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被雌母哄睡,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书墨朝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把额头抵在了她肩膀上,犹豫了一下,伸出尾巴,尾巴从被子边缘探出来一小截,尾尖轻轻搭在被子上。 栗霜痕瞥见,轻轻地握住他的尾巴,又塞进了被子里。 书墨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雌母给你讲个故事吧,”栗霜痕觉得孩子都得听故事,她也不好意思一个故事讲好多遍,这个故事是她刚才紧急在光脑搜索的,还挺有意思,“从前有一个住在荒星的狐狸,每次下雨的时候,他躲在蘑菇下,因此他觉得蘑菇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蘑菇……不太喜欢他……因为……” 书墨动了动脑袋,雌母,荒星不下雨。 一转头,栗霜痕已经睡着了。 他垂眼,缓缓伸手,拍了拍雌母的手臂,可惜雌母是面对着他睡着的。 不然,他也要轻轻拍一拍雌母的后背,就像,雌母哄他一样。 第二天清晨,栗霜痕先醒了。 书墨还睡着,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在自己的枕边,尾尖微微蜷着。 栗霜痕没有吵醒他,帮他把尾巴重新塞进被窝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换好衣服,起身去敲书笙的房间门。 “书笙,走。”栗霜痕说,“雌母带你去上班。” 书笙的尾巴在空中晃了一下,没有问去干什么,只是跟在她身侧。 经过客厅的时候书念从沙发上探出半截脑袋,“雌母,你们去干什么……” “二哥要去读书了,和二哥说再见……” 书念扬起笑脸,“雌母再见,二哥再见!” 联邦总指挥部。 栗带着书笙穿过大厅的时候,林月和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杯子,满脸憔悴。 近些天星盗总是暗中截获联邦派出的小批星际舰队,打死不承认,而且拒不归还。 联邦所有领导层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不然常见云也不可能为了多清净搬来这栋新修的指挥大楼。 但很显然,栗霜痕并不清楚常见云的身份,或者说,栗霜痕压根不在意。 林月和看到栗霜痕和幼崽时,黑眼圈都一下子变淡了,瞬间变得神采奕奕,调笑道:“栗小姐,你今天带的这是——小长官?” 书笙偏头看了一眼栗霜痕,佯装害怕地往栗霜痕身后缩了缩。 栗霜痕没有停步,只是偏头冲林月和摆了一下手,“林月和,一会儿我再找你算账!” 说完,她带着书笙继续往前走,在常见云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常见云正在喝营养液,看到栗霜痕进来,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 “常见云,你上次说联邦总部学校对精神力等级有要求。那我现在带他来测一下。看看他的精神力是什么等级。” 书笙接触到常见云打量的目光,在栗霜痕身后站直了,尾巴收在脚边,不动了。 “C级,可以直接上学,”常见云看了一眼书笙的尾巴,收回目光,“尾巴联邦可以彻底治好,算是我给你的福利……” “对了,我家孩子胆小,你别让联邦的人吓他。” 栗霜痕这副护犊子的样子逗笑了常见云,“你家老大呢?不带他一起来……早就听你说想把老大老二都送来……” “我打算让他跟着凌溯一起学种菜……” 常见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惊恐的神情:“凌溯……为什么……” 现如今,星际势力严格来说可以划分为四方,联邦,帝国,豢养组织,还有星盗。 而凌溯,并不是名字,而是星盗的统一名称。 23. 战争机器 这是联邦最高级别的机密。 “我之前救过他,和孩子找合适的学校时正好遇到了,那个学校挺好的,我和我家书奕商量就去那个学校。” 常见云闭眼,思索了两秒,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让书奕来联邦总部学院……” “那是书奕自己的选择。” 就连一直不会说话的书笙都察觉到了常见云话里别有深意,但栗霜痕仿佛真不太清楚:“他不是好人?” “准确来说,你昨天偷的老鼠,就是他生活的那个星球养的。” 栗霜痕:“……” 谢谢。 还真不清楚。 “那能不能把那个学校查封了……太危险了!”栗霜痕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怎么现在才说,我宝差点就被绑走了好吗?” 常见云微笑,“不能随便查封,而且,那个学校不是以他的名义办的,星盗现在和联邦没有撕破脸,也不好特别针对他。” “我真的要走了!今天就当我没来上班!对了,把我孩子送学校里,我中午来接。” 回应常见云的是栗霜痕的尖叫和逐渐跑远的背影。 常见云:“……” 她就知道。 一偏头,幼崽也跑出去了。 她只能认命开始追。 她的命好苦。 自从开始和栗霜痕接触之后,她总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原来是被麻烦缠上了。 但也是因为她用精神力引导她对她那么信任的。 她也只能自认倒霉。 搞了半天还没有得到好处,坏处先出来了。 大厅,林月和搓了搓脸颊,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打算喝杯咖啡继续工作。 手里的咖啡杯刚送到嘴边,一道残影猛地窜到她脚边,身子刚刚擦过她,把她手里的杯子撞得微微一歪,几滴咖啡溅在她手背上。 林月和叹气,还没抬起头,常见云的声音就从远处飘来,“林月和——” 林月和把手背上的咖啡渍甩了甩,目光落在常见云脸上,“怎么她一来……你每次工作都能搞出点动静。” 传送站的白光栗霜痕面前亮起。 她从城西出口走出来,书笙紧跟着从传送站的白光里跨出来,尾巴在身后微微翘着,深紫色的瞳孔里还带着紧张。 栗霜痕推开家门的时候,书奕站在玄关附近,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外套,正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雌母?你不是刚走——” 栗霜痕几步走到他面前,语速飞快:“雌母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个学校。你还没出发正好。” 书奕被她攥着手腕带出家门的时候没有挣脱。 一是因为他不太想,二是因为雌母力气好大。 “一会儿你们两个和老师一起去学校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雌母有点事情……”栗霜痕微笑着嘱托。 书奕给书笙使眼色:雌母怎么了? 书笙摇了摇头,抿唇没说话。 校园里的小径两侧种着细叶的矮灌木,可以看出主人照料植被的能力很不错。 在星际大片种植植被,本身便说明此人的精神力极强。 这里的植被和栗霜痕那个世界不同,植被的养护需要精神力的滋补。 而凌溯站在小径尽头的廊檐下,正在低头看光脑上的什么东西。 他听到推门的声响抬起头,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细纹微微转了一下。 “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凌溯把光脑收起,微微偏了一下头:“我记得我之前介绍过我自己。” 栗霜痕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跟踪我。” 凌溯的睫毛垂了一瞬,突然轻笑:“我之前说过,退役指挥官,凌溯。我来这个学校挂名是因为校长确实是我以前的下属,我需要一个能在城西合法驻留的身份。至于接近你——”他停了一下,“我遇到你完全是意外,我在城外受伤,没想到你会出现在那里。” 栗霜痕没有接话,神色暗淡,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至于目的——我需要一个不受精神力影响的搭档。星盗那边有一种装置,能屏蔽掉大部分精神力波动的信号,普通人靠近会引发精神混乱,但对你没有效果。我之前试过几次,每次都在靠近核心区域之前因为波动过强而被迫退出。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可以穿过去的人。” 栗霜痕:“你倒是诚实。” 凌溯停了一下,点头,“所以鼠形异化兽可以提取萃取剂的消息是我放出的,因为我知道联邦一定会派出你。” 现在就连栗霜痕这个对联邦事务丝毫不感兴趣的人都知道了,联邦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筛子了。 各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联邦内部。 联邦腹背受敌,却偏偏必须得假装是彼此的盟友。 “我不太懂。” 栗霜痕轻声开口。 我不太懂为什么要让孩子夹在中间…… 我不太懂明明一切都是我干的却要控制我…… 我不太懂孩子在你们眼里是可以轻视的筹码…… 我也不太懂我的好心怎么都变成了笑话…… 是末世的教育教错了她吗? 栗霜痕不太明白。 这一切……都是她在末世里学到的不一样。 她只是觉得孩子很可爱,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好好照顾孩子。 可这一切都太难了。 她得学会适应新的称呼,她得学会照顾孩子,她得学会慢慢探查孩子的情绪,她得慢慢思考其他人话里的含义,她得想着这里所有的势力。 好难啊。 比杀丧尸难多了。 比带领队伍难多了。 她是真的不太了解孩子啊。 她竟然没有想到,联邦那么重视她,那其他三方势力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就像这里的人也不会想到,她在那个世界不需要认识植物和动物,也不需要用光脑互相联系,所有人都在同一片小小土地,互相依偎,没有争吵,只有无穷无尽的死寂。 她每天学习的,只有怎么最快杀丧尸,怎么快速撤离,怎么在远处假装丧尸躲过丧尸的就近搜查。 有好多能力随着时间,随着末世丧尸在那个世界的长时间肆虐,消散了。 她应该多和基地的那个老人学一学的,如果是那个老人穿越过来,她懂的肯定很多,不会把情况变成这样。 “我不太懂为什么一切都和我想的不一样。” 末世已经降临太久了。 久到人们早就忘记了之前生活的方式。 久到所有可以证明过去的人和事物都消失了。 久到之前的人类要是踮起脚尖看一眼,以为自己熬穿了。 末世什么都没有。 没有善恶之分。 只有丧尸和人类。 当生存问题摆在眼前时,似乎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并且会自动简化为只需学习生存这一项技能。 < p>这一切都和她生活的不一样。 她在努力学了。 她真的在努力学了。 她没有偷懒啊。 她只是……没来得及学那么多…… “我不太懂为什么你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出这些话,”栗霜痕的声音几乎沙哑,“你想要和我合作,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会拒绝你的。” 你明知道,如果你说可以让我的孩子过得更好,我会答应你的。 我一定会答应你的。 孩子,我应该把你们带回我那个世界的。 但是,你们大概会害怕吧。 “栗霜痕,你确实不懂,”凌溯安静地看着她,“你不懂你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也不懂你既然选择了战队其中一方,其他方的目的就只有让她们厌弃你,你像一个刚出生的幼崽,你不懂这个世界的隐形规则,我有时候在想,你是不是特意为战争而生的机器……” 什么都不懂,过分天真,偏偏是各方势力都期望的完美人才,完美体质。 不受精神力影响,战斗力超强,有绝佳的完美的不会保护自己的软肋。 除了栗霜痕,没人会心疼的软肋。 为战争而生的完美机器诞生了。 就算没有精神力又怎么样…… “是我的问题,我会保护好他们。”栗霜痕头也不回地转身。 “栗霜痕——” 下一秒,胸口传来闷痛。 他眯眼,原来是栗霜痕一拳砸在了他胸口上。 凌溯被她砸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上了廊檐下的立柱,一声闷响。 银蓝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躲。 “我说的事情希望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确实不对,利用了书奕,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威胁你……” 栗霜痕呼吸快了一点,但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我回房间休息一下。” 今天栗霜痕回到家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回了房间。 书奕灰白色的瞳孔闪了闪,没有出声。 书墨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是差劲啊,竟然因为这种事情躲在房间。 她打开光脑,搜索地图,开始一张张地看星球布局。 看着看着,眼睛有些发酸,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眼睛好疼。 好痒。 眨了眨眼睛,眼泪从指缝掉落,砸在了她大腿上。 早知道穿越第一天就不那么高兴了。 眼里只看得到孩子,根本没发现这个世界的危险。 都是她的疏忽。 她压根不在意有没有人跟踪她,也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卷进了什么争斗。 但孩子们肯定在意。 因为她有自保的能力,孩子们没有。 真是自负啊。 “真是自负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去星盗据点偷东西也好,去跟退役的指挥官对峙也好——她没想过,要是那些人真的一起动手,她确实可以全身而退,但她的幼崽不可能。” 窗外的风从拱形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那人发尾那一层淡粉色轻轻掀起又放下。 “不过……自负的人通常栽得快。不过——栽得快的人,爬起来也快。盯紧她。” “是。” 玄冥侧过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补了一句:“她家里几个幼崽?” “五个。” “五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意味深长。 24. 血液中提取舒缓剂 星际现今被分为四方势力。 联邦,玄厄帝国,豢养组织,还有星盗。 其中势力最大,最有话语权的是联邦。 其次是玄厄帝国。 豢养组织和星盗是官方并不承认的势力联盟,可现在却发展得如火如荼。 几百年前,药业局当时有一个秘密研发项目,研究方向是“让没有精神力的雌性也能通过外源手段获得精神力”。 项目进行了大约十年,后期进展很快,已经接近突破阶段。 可是,有十几个参与项目的雌性研究员,在研究即将出世的那夜集体叛逃,带走了当时即将完成的全部核心数据和样本,消失在了荒星区域。 她们走后大约五十年,荒星区域开始出现异化兽。 最早只在边缘地带活动,数量稀少,后来慢慢扩散,形成规模。 联邦曾经派过调查队去荒星探查,大部分没能回来。只有少部分回来的人说,那些异化兽的精神力并非天生就有,像是被嫁接完成的。 这就是豢养组织的形成。 栗霜痕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文件夹边缘没有移开。 异化兽出现的时间和她们叛逃的时间之间有五十年左右的间隔,大概一代人的时长。 这些时间足够她们在荒星上建立自己的据点,繁衍后代,并把那种被带走的技术一代一代传下去。 可她们叛逃的那片荒星区域并未形成一个完整的规模,说明这项技术可能对无精神力的雌性帮助并不大。 但她不太明白,异化兽是哪种生物,或者说,是什么东西变成的呢? “第一批异化兽是怎么出现的……” 常见云看着栗霜痕,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似乎意识到栗霜痕可能对这种事情接受不了,“刚出生的幼崽或者刚破壳的幼崽被投入实验……” 栗霜痕似乎没什么反应,垂着眼,“我家书墨的嗓子,做了手术之后能恢复成什么样?” “手术方案已经确定了,恢复期大约四到六周。如果术后配合语言康复训练,他能够恢复正常的发声功能。” 栗霜痕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常见云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终于开口:“栗霜痕,你在城西住的房子条件有限,五个孩子挤在一起,环境也不够安全。联邦总部学校周围新划了一片住宅区,独栋,带院子,安保级别最高,从学校步行到住处大约五分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五个孩子全部接过来,我帮你安排。” 栗霜痕抬起眼眸:“你是要收买我,还是威胁我?” “收买。我愿意让你看到我的诚意,这样比威胁更稳当。” “好。我搬。” 常见云直接开门见山,“现在联邦的情况你也清楚,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在少数,我需要你先和我一起解决异化兽的问题。” “异化兽会毫无征兆地进入极端狂躁状态,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包括同群的其他异化兽。这样意味着异化兽会冲入城内,必须马上制止。” “联邦在荒星区域有几处监测站,最近三个月传回来的数据显示,突发性狂躁的频率在上升。我打算安排一次实地考察,在靠近荒星边缘区域。 而且需要有人能在不受精神力波动影响的前提下靠近异化兽样本,完成基础的数据采集和样本回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常见云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星图,“这次不要求活捉,只是采集样本和数据。但安全等级比上次去星盗据点要低。” 栗霜痕低头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你同意的话,书墨的手术做完之后。大约三天后。” “我回去安排搬家的事。出发时间提前一天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常见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栗霜痕——需要冰块吗?我的办公室里有。” 栗霜痕揉了揉发涨的眼睛,没有回头。 常见云沉默地盯着栗霜痕的背影。 真是一个完美的……战斗机器…… 不会过问为什么需要这样做,也不会惊讶决策的残酷,甚至,杀戮在她眼里正常得仿佛只是工作。 意识到没钱的那一瞬间竟然是去杀异化兽卖钱…… 哪个正常兽人缺钱之后的第一反应是马上去最危险的地方赚取晶石…… 正常兽人看到栗霜痕可能认为她是一个怪胎,但在腹背受敌的星际各方势力看来,这是一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刀。 但栗霜痕是一个活生生的雌性。 她没有办法把她当成一把武器。 常见云叹气。 “书念,你不要对雌母有那么大的恶意……”书奕劝着书念。 书念哼了一声,本来不想说话,看到书奕眼里的不理解,张了张嘴,“我……对她不好吗?她之前对我们不好,我照样出去赚晶石,我也没有仗着雌性幼崽的身份把她告上雌性幼崽保护协会……我难道还不够好吗?” 联邦对雌性和雌性幼崽的保护力度之大,是毋庸置疑的。 换句话来说,书念离开这个家,会过得更好,她也会得到很好的教育,甚至,她可以以栗霜痕残害幼崽的罪名把栗霜痕告上法庭,会有专门的律师为她处理。 可这些她都没有做。 不过她真的不太理解,为什么雌母都做到这份上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坚信她会变好。 现在他们得偿所愿了,高兴得和傻子一样。 也丝毫不担心她会变回去。 “大哥,你为什么一直坚信雌母会变好,你坚持雌母会变好,于是拉着我们也必须相信雌母会变好……”栗霜痕嗓音很轻,“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你得到了雌母的爱,所以告诉没有得到的我们,让我们也抱有期待。 最后,最先得到雌母的爱的人也是你。 “大哥,不如我告诉你吧,我知道现在的雌母和之前的雌母不一样,我是最早知道的……”书念冷笑了一声,冷漠的神情在自己奶团子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之前的雌母死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是被我毒死的!” “她不敢对我太过分,我装乖,终于获得了她的信任,然后,我在那杯水里下了毒,然后她晕倒了,七窍流血,我拿毛巾给她一点点擦干净。” “她的尸体慢慢冷下来了,我想,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所以我留了一点毒药。” “大哥,你猜猜那是我给谁留的……”

“可是……她突然恢复了呼吸,我只好继续在她面前演戏,把最后的毒药,又倒进了水杯里。” 书奕垂眼,“你知道那不是她,那你为什么还恨她……” 这次,书念没有出声,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滴落在她膝盖上。 “这些不是她做的,但她不是在尽力弥补吗?你每次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我讨厌你……”书念没有抬头,又有一滴泪落了下来,膝盖上那块深色的圆痕扩大了一圈。 像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小花。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总是把自己的看法强加到我身上。 我讨厌你总是自以为是替我决定一切。 我讨厌你。 我在述说我的痛苦,我的纠结,你只关心雌母喜不喜欢你。 你见过雌母喜欢你的样子,所以你无法接受雌母不爱你的样子。 可是我只见过雌母恨我的样子。 你为什么就不能想想我接受不了之前对我拳打脚踢的人突然变了性子呢? 就算我知道那不是一个人,我也接受不了。 我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她之前的样子。 她之前对我那么不好,大哥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所以我控制不住离她远一点,控制不住想杀了她。 顶着一张曾经面目可憎的脸,突然来讨好我,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但我没有再对她出手了啊! 我也没有对她态度很差啊! 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她用这张脸对我好而已。 我在慢慢接受了。 “书念,有什么事……” “慢慢和你说吗?还是慢慢和雌母说?书奕,你这个人,简直虚伪!” 书念眼泪簌簌掉落。 虚伪吗? 书奕听到了这句话,不怒反笑。 “书念,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个家很压抑的话,我可以找个借口,让雌母把你送到寄宿学校,你不用回家。” “你混蛋!书奕!你简直混蛋!” 门铃响了—— 书念抹了一把泪,跑回房间。 书奕深吸一口气,开门,看到是常见云。 “雌母不在家。” 常见云弯了一下嘴角,“她还没回来吗?你们马上要搬家了,我叫了一艘星舰帮你们搬家。” 书奕眨了眨眼睛,显然在快速消化搬家这件事。 “一起收拾吧,省得你们雌母回来还得搬。” 书墨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二楼下来,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 而书念噔噔噔地跑回栗霜痕房间,不知道要干什么。 “书琮的蜕皮期还没有过去,暂时不能搬,”书笙抿唇,开口,“等雌母回来再说吧。” “今天应该刚好结束。”常见云抬手看了看光脑,“我记得用雌性血液提取出的舒缓剂可以缩短蜕皮期。” 哐当一声—— 书墨手里的东西落地。 舒缓剂…… 他不是拿出晶石说要请一个雌性疏导者了吗? 大哥又在骗他…… 书念也在骗他…… 25. 疯兽潮汐(一) 没有精神力的雌性在整个星际的占比不足百分之零点零一。 但联邦针对于这一部分雌性,提供了完备且人性化的全套帮扶策略。 因此毫无精神力的雌性也可以参与适合自己的工作。 几百年前的那十几个雌性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 也是她们发现了雌性的血液拥有的精神力浓度比平时可释放的精神力浓度多十倍百倍。 就算雌性没有精神力,急需精神力安抚雄性,也可以从血液中紧急提取舒缓剂。 只是,书墨不太相信,雌母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多大意义的付出…… 不是只需要请一个雌性疏导者就可以了吗? 他转头看向书奕。 书奕却并不看他,蹲下身,垂着眼继续收拾东西。 “书琮,你怎么出来了……” 书琮站在楼梯口,新生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比之前要亮一些的深褐色光泽。 他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玄关处那个陌生雌性的身影上。 他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弄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和这么多正在被打包起来的箱子。 “大哥……我们要搬家了吗?” 雌母哄他睡觉的时候说过,要重新买一栋大房子,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大大的房间。 “嗯,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吗?”书奕点了点头。 书琮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噔噔噔跑去栗霜痕的房间。 小机器人从厨房转悠出来,绕在常见云的脚边,呼噜噜地顶着她的鞋子。 “你们干什么?” 常见云刚想蹲下身把小机器人扒拉开,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栗霜痕径直走进来,在书墨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拉起了书墨正收拾东西的右手。 她能察觉被书墨的手掌被她的指尖包裹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 书墨的掌心不像六岁幼崽的手,指节上有一道已经结了薄痂的口子,偏偏那道口子很细,藏在掌纹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手怎么弄的?什么时候弄的?挺久了吧……” 书奕猛地抬起头来。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书墨的手受了伤。 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书墨向来话少,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伤,也不会喊痛。 所以除了藏不住的伤,谁都不会知道书墨的痛苦。 怎么会有人的痛苦会那么被忽视呢? 书墨被栗霜痕握住的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睫毛半垂,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但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眼泪紧接着落下来了。 怎么会有人……那么轻视他又那么爱他…… 他其实能感觉到家里的条件在迅速变好,雌母赚了很多钱很多钱,生活会越变越好的…… 雌母真的变好了。 怎么会有人厉害到,仅仅两周,把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焕然一新。 但是他的雌母做到了。 “常见云!”栗霜痕站起身,“你这么闲吗?” “我们两个可以当邻居……”常见云微笑,下巴指了指栗霜痕手边的幼崽,“你这是养了一朵把你当太阳的向日葵吗?” 栗霜痕顺着常见云指的方向看过去,撞进了书墨漆黑的瞳仁里。 向日葵……是什么…… 栗霜痕并不明白。 好像有点印象,可惜那个世界没教过。 似乎看到栗霜痕一直盯着他,书墨快速撇开眼,不好意思地收起手,继续收拾东西。 “别逗他,他很腼腆……”栗霜痕收回目光。 “知道了知道了,我可得快点帮你搬好,不然再过几天的任务你要是翘班怎么办……”常见云终于如愿抓住了小机器人,弹了弹机器人的外壳,“你都买了机器人了,我再给你买两个,三层别墅一层楼放一个机器人,你总能放心你的这几个崽子了吧……” “不太能。” 常见云无语:“那你想怎么办?” “给我的每个孩子配光脑。” 常见云已经对栗霜痕称呼幼崽的特定称谓免疫了,“没问题,既然你的孩子都打算去联邦总部学校上课,那肯定要给他们配光脑。” “没问题了。” 栗霜痕开始收拾东西。 这是常见云第一次直面栗霜痕的力气有多大这个问题。 她知道栗霜痕纯靠自己活捉铁脊蟒,力气绝对不小。 但她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过。 不过,之后她可能会更加直观得感受到了。 她很期待。 这次来到了枯核星。 枯核星的地面比栗霜痕上次去的荒星更暗一些。灰褐色的烟尘在低空缓慢地翻滚着,把天色滤成半明半暗的冷色。 传送节点的光芒在她们身后收拢成一道细线。 “这里还修建传送站?” 常见云点头:“好久之前修的,大概那群疯子没叛逃之前。” 栗霜痕又扫了一眼常见云的身后。 “你的护卫队呢?” “没有护卫队。”常见云把手里的定位仪翻了个面,确认了一下方向,“这是秘密行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两个。” 栗霜痕没有说话,反而转过头来,视线重新落向前方。 似乎……有点不对劲。 但她来没来过几次荒星,各个荒星的地形也基本毫不相似。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似乎是咀嚼、叹气、以及沙砾被翻动的摩擦声。 常见云显然也注意到了,收起定位仪,这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栗霜痕:“跑。" 常见云刚反应过来,栗霜痕的衣摆已经在她面前掠过。 跑! 常见云跟在栗霜痕身后跑起来,余光扫到断壁残垣后面涌出来了一些些暗灰色的轮廓。 至少五六只异化兽从不同方向围拢过来,瞳孔闪着亮光。 “你不抓一只?”常见云微微喘着粗气,“样本——” “我脑子没病。”栗霜痕冷漠地说,“我带着你这个累赘,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的安全!” 常见云突然眼前一亮,也没在意栗霜痕的话,“前面似乎可以躲!” 栗霜痕也看到了,一把拽着跟在她身后的常见云。 常见云一只手打开光脑,扫描了一下,开口:“门锁着……” 栗霜痕仿佛没听到,继续拉着常见云,跑到那扇铁门前迅速一拳砸过去,没有砸开。 常见云惊呼一声,栗霜痕没有任何表情,继续一拳砸过去。 并不牢固的门锁掉了,连门轴上的锈屑也簌簌落了一地。 栗霜痕又反手拉了常见云一把,把栗霜痕甩进门里。 她也侧身迅速躲了进来,然后用力把门合上,背紧紧抵着门。 被甩到一边的常见云没站稳,摔到了地上,她刚要趁机逗栗霜痕几句,发现情况确实很危急,左右看了看,门框内侧有一根斜插着的旧铁棍,她顺手推过去卡住了门缝。 门内的空间不大,大约三四步见方,墙角堆着一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废弃设备,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 而且这个废弃据点已经彻底失去了重建的必要。 栗霜痕靠着一面墙滑坐下来,后背贴上墙面,沾了一后背的灰。 常见云也靠着墙,腿伸直了,手搭在膝盖上,采集包歪在脚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遇见你准没好事。”常见云脑袋一歪,翻了个白眼。 栗霜痕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冷静:“没你我早完成任务了。你带个采集包来荒星,连护卫都不带——真打算全部靠我?” “传送节点就在外面,原路返回就行。” “现在外面全是异化兽。你难道不是指望我打跑异化兽才能继续你的计划吗?” 常见云:“有时候真觉得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栗霜痕眉心一跳,问:“为什么?” “你觉得牺牲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里最应该被优先选择的,你这样可得好好和我去听几场心理健康讲座了。”常见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样妥妥的反社会性人格。” “我没这么说。” 常见云:“好吧,那就当我理解错了。” 栗霜痕偏了偏身子,想打开光脑查询一下为什么牺牲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想起自己的光脑可能被联邦监视了,所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栗霜痕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掉落在她身上的灰尘。 咳咳——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被咳出的气流搅动起来,像一小团飞蛾在空气里乱撞。 常见云偏过头,瞥了栗霜痕一眼。 这人真的假的…… 栗霜痕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抵着门的铁棍,“我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真的会被呛死的。” 常见云靠在墙根:“麻烦。” 说完,她抬起手来,指尖在空气中轻轻动了一下。 一层淡紫色的光从她的掌心里漾开,在栗霜痕头顶上方停住了,然后缓缓落下来,像透明罩子一样,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栗霜痕周围那一小片空间的空气仿佛都被过滤了一遍。 栗霜痕坐在紫色光罩内部,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前方那一小片泛着紫光的罩子,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常见云。 “你的精神力是紫色的。” “嗯。”常见云应了一声。 栗霜痕垂着脑袋,书念的精神力是白色的,所以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所有人的精神力也是白色的,原来有不一样的颜色。 那颜色的不同代表等级吗? “你的精神力……应该不止普通精神力那样的功能吧……” 栗霜痕在光脑上搜不到常见云的信息,但也知道常见云绝对在联邦拥有不小的话语权。 而且,她搜索过普通雌性的精神力功能,大部分是安抚或者精神控制,从来没有关乎净化实物的精神力。 说明……常见云绝对不是一般人。 “显而易见吧。”常见云耸了耸肩。 “你之前一直住在总部附近吧……” 常见云眼神晃了晃,抬起眼皮,“我从小在一颗荒星长大,二十岁才被接回来。那时候我住的那颗荒星还没有名字,我给它取名灰星。” 栗霜痕点了点头,“可能我猜错了吧。” 不。 常见云慢慢掀起眼皮,栗霜痕猜对了。 而且栗霜痕绝对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她从小在联邦总部附近生活。 她到底哪里暴露了…… 是说话的方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只是觉得你不像一直在荒星生活的人。”栗霜痕坦白。 “那是我学习能力强好吗?”常见云嘴硬。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栗霜痕换了一个话题,挑眉,“要不你老实待着,我去把他们打飞……” 常见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她人已经站起来了,两步走到那扇被旧铁棍卡住的门前,弯腰抽出铁棍的动作干脆利落。 门被她拉开一条缝,灰褐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 她侧身挤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大半,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常见云直起身来,偏着头,从那道门缝里往外看。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她能看见灰褐色的天光和砂砾地面。 眯眼,终于看清了栗霜痕,还有三只还没有走开的异化兽。 这三只异化兽几乎看不清是什么兽类,都长着尖刺般的牙齿,皮毛毛躁,互相缠斗着。 似乎它们听到了栗霜痕的动静,齐齐停下动作,看着栗霜痕,仿佛恨不得下一秒扑上去全部咬碎。 【易怒,对活体生命感应极强,但拥有自主意识。】 常见云用力抵着铁棍,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光脑,将自己观察到的记录下来。 此时,栗霜痕朝着最近的一只小型异化兽的方向迎了过去,压低重心,侧身让开第一道扑击,然后在那个动作结束的瞬间转身,用膝盖和手肘之间的一小段距离卡住了异化兽的脖侧。 那只异化兽的体型虽然相比其他的异化兽很小,但比栗霜痕大出不少。 它在被卡住脖侧的瞬间整个身体偏了一下,几乎拉得栗霜痕一趔趄。 栗霜痕眼神直视着另外两只异化兽,没有控制异化兽的那只手一把拎起面前异化兽肥厚的耳朵,用力一掐。 耳朵断了。 杀猪般的嚎叫嚎得栗霜痕耳朵疼。 她用那只没有沾到血迹的手揉了揉耳朵,同时将断掉的异化兽耳朵抛向门口的方向。 咚—— 那只耳朵砸在了门上,也差点砸到了常见云的眼睛。 常见云惊的猛地后退一步,喘着粗气。 余光他却瞥见栗霜痕身旁的那只异化兽猛地掉头,嚎叫着跑开了。 栗霜痕分神之际,第二只异化兽从侧面扑过来,栗霜痕抬脚踹在对方的前肢关节处,猛地伸出一只手用力一甩,把那只异化兽甩了出去。 第三只在后方扑空,踉跄着调整方向时被她在转身的间隙用手肘顶了一下颈部。 栗霜痕的手肘关节撞得发麻。 那几只异化兽没有死,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栗霜痕。 常见云的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没有收回来,目光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追着栗霜痕的动作。 太完美了。 完美的攻击。 完美的挑衅。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可以帮她坐稳位置的人…… 而栗霜痕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把视线从最近的那只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它们的退路方向。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常见云的脸色在门缝后面变了一瞬,想推开门冲出去喊什么,但栗霜痕更快一步。 她快步踩上了一块半埋在砂砾中的断墙,借着那一点高度跳起来,落在了最近那只异化兽的背脊上。 那只异化兽的身体在她落上去的瞬间猛地弓了起来,试图把她甩下去。 栗霜痕的右手从外套侧袋里摸出一把短刀,刀尖对着那只异化兽的耳朵用力划去。 那只异化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喷溅的红色堵住了它们眼睛。 然后周围异化兽的灰色瞳孔在那一瞬间同时亮了起来,前肢压低,尾尖扬起,不再后退。 它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朝栗霜痕冲过来,四足踏在砂砾地面上扬起一片烟尘。 有秩序有规划的围堵。 身后有人在指挥。 门缝后面的常见云已经站了起来,手指搭着门框边缘,轻轻在光脑上敲下了几个字。 【哨声可指挥异化兽。】 26. 疯兽潮汐(二) 常见云输入了这些字,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发现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晃动了一下。 下意识抬头,栗霜痕的手已经一把推开了门,抵着门的常见云被推得一趔趄。 栗霜痕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进来,神色平静。 常见云站在门边,张大嘴巴,似乎不可置信栗霜痕就这么推开了门。 而栗霜痕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根旧铁棍上,弯腰抽出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响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响着阵阵回音。 “你要干什么?”常见云捂着嘴。 栗霜痕并未回答,只是直起身来,掂了掂那根铁棍的重量,又拎着那根铁棍侧身从那道门缝里挤了出去。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前,常见云手腕翻转,一丝精神力消无声息地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再顺着视线看过去,栗霜痕拿着铁棍,像挥棒球一样一下一下挥出去,即使隔着衣服,也可以看出她流畅的肌肉线条。 那些异化兽暗红色的瞳孔里那层浑浊的雾气散去,露出底下的黑色竖瞳。 它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像刚醒过来一样,转身朝着远处的方向狂奔,再也没有回头。 栗霜痕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来,铁棍横在她的肩膀上,朝着铁门那道已经重新被推开的门缝方向望了一眼。 常见云站在门缝后面,叹了一口气。 栗霜痕把铁棍从肩膀上放下来,一脚踹开门。 “吓傻了?” “那倒没有,你割异化兽耳朵干什么?” “战利品。我肯定要存起来。” 实在是栗霜痕脸上的表情太过严肃,不然常见云真是忍不住笑。 什么战利品? 又不是打仗…… 而且这群不长脑子的异化兽,就算看到被割下的耳朵,下次还是敢莽撞地冲上来。 栗霜痕实在太中二了。 常见云抿了抿唇,还是把笑忍了下去。 “异化兽的耳朵……”栗霜痕蹲下身,捡起那朵还流着血的耳朵,耳朵上稀疏的几根毛也被染成了红色,显得诡异万分。 常见云拿出光脑扫了扫那只耳朵,神色一变。 “这种异化兽在联邦的现存记录里没有出现过。”常见云把光脑屏幕翻转过来朝向栗霜痕,界面上只显示了一行简短的错误代码和一张模糊的轮廓图,“骨骼结构偏纤细,毛色分布不均匀,瞳孔反应不在常规范围内——这些都不是自然演化出来的变化。” 栗霜痕蹲在地上,用一张叠好的纸巾把那只耳朵边缘的血迹擦了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意味着我们得继续往里走。”常见云收起光脑,“豢养组织能在这里投放未经记录的异化兽,说明附近应该有他们的据点。而且据点极其隐秘,可能在地下。这个任务,短时间内可能结束不了。” 栗霜痕偏过头来看了常见云一眼,没有接话,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常见云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栗霜痕平静的脸上:“你会不会特别想你家那些幼崽?” “还好。”栗霜痕说。 常见云正在把采集包的搭扣重新扣好,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栗霜痕,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转的性子?不是挺喜欢你家那些幼崽的吗?” 栗霜痕没有回答。 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书念睡在她旁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层细小的白色的精神力丝线在她周围轻轻绕了一圈。 很温柔很温暖。 她当时以为书念那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睡着。 但刚才她看到了常见云从门缝里探出精神力是的那些丝线。 它们太像了。 只不过,颜色不太相似罢了。 原来是那样。 原来是恨她。 原来是恨不得杀了她。 她当时以为书念流眼泪是因为想要靠近她、舍不得离开她。 原来是痛苦啊。 原来是犹豫啊。 是啊,她早就忘了,她刚醒来的第一眼,她为她端来的,是一杯下了毒药的水。 “没有。只是觉得他们应该挺需要不受束缚的生活。” 原主的错,真的没有办法弥补吗? 那些伤害,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忘却吧。 正因为付出了真情,才会有所期待。 可她期待的,偏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孩子的偏爱。 常见云站在门边,看着她,“不是吧,我看你那几个崽子都挺依赖你的。” “不是要找据点吗?现在异化兽都跑了,快点找吧。”栗霜痕换了个话题。 “好。” 荒星的风从断壁残垣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砂砾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常见云皱了皱鼻子,看了栗霜痕一眼。 栗霜痕似乎对这种气味很适应,并没有任何觉得不对的地方,反而认真盯着前方,防止突然窜出什么东西。 断壁残垣的拐角处,暗红色的瞳孔再次浮现出来。 比之前的皮毛颜色偏深,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块块半埋在砂砾里的铁矿石,安静地蹲伏着。 栗霜痕站在它们面前,右拳攥紧了,一拳砸在了离她最近的那只异化兽的鼻梁。 那只异化兽被打得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常见云察觉不对,立马跳上刚停在侧面的小型星舰。 刚要启动,栗霜痕的身影闪过,稳当当驾驶仓。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星舰边缘的把手,栗霜痕整个人借力翻上了副驾驶舱,坐定的同时抬手指了一下前方那几只正在重新聚拢的异化兽,声音平静:“它们还在追,方向不用调整,直接撞过去。” 星舰低鸣着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加速,朝着那几只围拢过来的异化兽方向直直地驶过去。 星舰的边缘接触到那些暗红色轮廓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然后那些轮廓向两侧倒下去,在星舰后方的砂砾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停下来不再动了。 常见云握着控制杆的手收紧,侧过头看了栗霜痕一眼,“……我还以为你听说异化兽是幼崽改造来的之后不忍心撞它们……” 栗霜痕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自己指节上那一小片已经开始泛红的皮肤,不在意地吹了吹:“如果研究出了可以让它们变回来的办法,我当然不愿意撞……” 末世,丧尸也全部都是由死亡的人或者被丧尸咬到的人变异而成的,难道她就要把那些丧尸全部放过吗? “其实现在的大部分异化兽都不是幼崽改造来的,是初期的异化兽的后代,所以严格老说不算幼崽了……” 栗霜痕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静静听着常见面的科普,突然,她视线落向前方那片正在缓缓展开的地平线。 有东西…… 似乎是星舰。 通体银白色,表面没有明显的标识或编号,在灰褐色的幕布里亮得过分,安静地悬停在大约五百米外的低空。 栗霜痕眯眼,隐约看到舷窗后面坐着一个身影,正微微偏着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那双银灰色的瞳孔稳稳落在她身上,即便是隔着那段距离,也能感觉到。 “常见云,你认识那艘星舰上的人吗?” 常见云正在搜集资料,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关掉光脑,顺着栗霜痕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她眯眼怎么也看不清:“看不清。那里有星舰吗?好像确实是。我应该不认识吧。” 那艘银白色的庞然大物在低空中缓缓转了一个角度,舷窗正对着她们的方向,像在调整视野位置。 栗霜痕看到那个身影在舷窗后面微微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但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仍然朝着她这边。 “被人盯上了吗?我们马上走。”常见云迅速收起表情。 栗霜痕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对了,你家崽子那粉色头发可真好看,那么漂亮,说明精神力绝对不弱。”常见云感叹。 兽类的头发在某种方面代表着精神力的高低,发质越好,说明精神力等级越高。 常见云的头发是蓝色的,虽然是并不常见的蓝色,但她还是更喜欢银色,因为雌性的银色发色更为稀有,反而在雄性中较为常见。 栗霜痕点了点头,微笑。 当然,她家孩子就是很厉害。 她偏过头,目光突然停了一瞬,那人的发尾在那一瞬间被舱内的光线照亮了一小截,像被晚霞浸过的雪,淡淡的粉色。 粉色的发尾。 她眯了一下眼睛。 赌场。 纯白发尾末端的淡粉色。 她收回目光,“常见云,星际里粉色发尾的人多不多?” 常见云思考了一下,“粉色发尾的雌性不算少。雄性的话——” 她停了一下,“出名的雄性里没有。这种发色在雄性的基因表达里不太常见,记录在案的案例不多。” 栗霜痕垂着眼,睫毛半遮着瞳仁,“可能是看错了。” 【栗小姐,有兴趣聊聊异化兽狂躁的原因吗?】 栗霜痕抬眼,没有表情。 拉黑。 关掉光脑。 常见云在旁边调整星舰的航线,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动作,但没有问。 与此同时,那艘银白色的星舰驾驶舱里,玄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手指悬在光脑屏幕上方,在发送失败的提示音响起之后,他把屏幕按灭了。 脾气真是暴躁。 比他的雌母还暴躁。 玄冥也没在意,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他身后的舱门方向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联络官站在门口,却没有走进来:“大皇子,陛下那边传话过来,要求您尽快与豢养组织的联络人对接。合作框架已经拟好,只差签署确认。” 玄冥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我只不过遇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你也不必替雌母盯着我。” 联络官站在门口,没有接话,也没有退开。 玄冥把光脑收起,调整了一下坐姿,偏过头来看了联络官一眼,银灰色的瞳孔在舱内闪着冷漠的光。 “雌母对栗小姐感兴趣吗?” 联络官站在门口,微微垂着眼,“那位雌性,已经引起了多方的注意。如果您不提前接触,联邦那边的动作很可能会走得更快。” 玄冥没有接话,目光从联络官身上移开。 原来如此。 怪不得…… 栗霜痕已经站队了吗? 玄冥却觉得并没有。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栗霜痕抿唇,“异化兽那种毫无征兆的狂躁——会不会是因为被注射了某种东西?不一定是药物,也可能是其他生物的组织液或者血液。” 常见云的手指在控制板上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完。 “蛇形异化兽的尾巴能做成抑制雄性精神暴走的萃取剂,”栗霜痕继续说,“那反过来呢?如果某种异化兽的狂躁状态,也是被刻意诱导出来的 ——比如说,被注射了雄性的血液或者体·液?” 常见云的瞳孔在驾驶舱冷白色的光线下微微缩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方向?” “因为异化兽的狂躁状态和雄性精神力暴走的症状有一些重叠的地方。”栗霜痕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瞳孔反应、攻击模式、无法辨认同类和异类之间的区别、发作完之后迅速衰竭——这些描述在你给我的档案里看到过,都对得上。” “如果豢养组织真的在做嫁接实验,那他们不可能只研究如何给异化兽安装精神力。他们也会研究如何利用兽人的体·液来做反向操作。” 常见云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档案里的确有几份非公开记录提到过,有一部分被捕获的异化兽体内检测出了不属于它们自身物种的DNA残留。” “但因为样本量太小,而且那些残留物的来源始终无法确认,所以一直被列为存疑条目,没有跟进。如果那些残留物真的来自其他兽人,那整个研究框架都得重写。” 栗霜痕垂眼。 常见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你真的很聪明。” 或许因为栗霜痕是唯一一个实战观察异化兽发狂的雌性,所以她总是能观察到更多。 所以,联邦需要更多的雌性突破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领域的束缚,投入战斗。 雄性大部分从事保护工作,而雌性大部分从事日常研究。 但缺少实战的雌性,很少可以将实际与理论联系在一起。 所以……雌性已经在实战者的位置上空缺太久太久了…… 这也是常见云……最想解决的问题…… 所以,没有人比她动作太快。 她已经期望栗霜痕太久太久了。 曾经无数次,栗霜痕以各种形象出现在常见云的梦境里。 有时……是一只暴躁的兔子。 有时……是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 有时……是一只漂亮到可以迷惑人心智的鹦鹉。 直到那天,光脑上传来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只是一个侧影而已。 梦境里的那个人,终于有了确切的形象。 是一个很普通的没有精神力,也没有兽体的雌性。 那张照片不算清晰,但足够让常见云看到那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没有被完全遮挡住的细节。 即使隔着外套也可以看出的肌肉线条,利落的身形,还有大到不可思议的力气。 那张照片她在光脑上看了很久。 这个人,她终于找到了。 “嗯?”现在,她期望的人出现在她眼前,正在问她她最关心的问题,“雌性力气很小吗?” “一般来说很小,”常见云敛下所有情绪,平淡回答,“精神力也偏向安抚方面。” “雌性的精神力无法辅助增强攻击性吗?” “没有办法。” “用雄性的精神力也无法辅助吗?” 常见云叹了一口气,“曾经有过这么一项实验,但那位自愿参与实验的雌性突然用精神力了结了自己,那时,她的精神力已经带有明显的攻击性,但也陷入了发狂状态……” “因为这件事,实验紧急叫停,联邦总部一致决定此后禁止进行此类实验……但所有人都清楚,其实问题出在当时联邦内间谍的猖獗。” “为了自愿参与实验的雌性的安全,不得不停止。” 栗霜痕垂眸,控制不住地抿唇,这是她思考时常有的动作。 “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灾难真的入侵,兽类是谨记着繁衍抚育后代的责任选择夹缝求生,还是会选择硬钢到底。” “如果这个问题让雄性来回答,他们会说什么?” 常见云:“我们曾经正好进行过此类社会研究,根据之前面对灾害时的案例,一半人选择逃避,一半人选择直面。” “如果我问你这个问题呢?你会选择什么?” “我会选择先保护孩子和并不需要在前方搏斗的雌性,然后再去战斗。” 栗霜痕点头,“我前天看过一个案例,雌性面对幼崽时会天然地激发情感,形成更为浓烈的精神力,所以一般雌性无法安抚发狂的雄性时,会选择有幼崽的雌性。” “研究确实是这样。但这和你刚才说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关系。” “雌性面对此类抉择时,通常并不是选择逃避,也不是选择直面,而是同盟和留存。” 结成同盟,留存实力。 “雌性身为安抚类的角色,敢于直面比自己更大更难以控制的雄性,并且催动精神力进行安抚,本身就是一种牺牲,但有幼崽的雌性明明更加害怕自己出意外,却几乎不会拒绝安抚发狂的雄性。” 常见云蹙眉:“这难道不是社会责任感吗?” “可能在你身边,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所以你觉得这很正常。” 但其实不是的,没有人必须被要求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来保全他人。 除非,是自己要求的。 栗霜痕来自末世。 她太冷漠了。 所以她不太理解这个世界。 雄性需要雌性的安抚,而雌性只要生儿育女才需要用到雄性,为什么不把雄性圈养起来呢? 如果全部的雄性都圈养起来,那战争只是关于雌性的战争,不会涉及到需要大力制服的异化兽。 就像丧尸把人类圈养在一方天地。 “同盟与留存。”常见云咀嚼着这几个字,忽地笑了。 栗霜痕,可真是个天才。 27. 疯兽潮汐(三)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常见云呢喃。 雌性的精神力偏向安抚,可不能说明所有雌性的精神力都偏向安抚,有的可能也兼具攻击性,只不过一直被隐藏。 这样,之前的实验不仅能重启,而且也便于隐藏,只要取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名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且,雌性不管是与生俱来的安抚能力还是后来形成的责任意识,都更加适合参与战斗。 雌性与雌性的精神力融合在一起,会不会同样有效果…… 会不会可以让雌性进入实战,可以让雌性也拥有可以攻击的精神力…… 常见云感叹,栗霜痕果然不一样。 一般兽人会很抵抗星际并不和平这个观念,就连她都不愿意相信。 而且星际已经和平了近千年,有很多人的生活里根本没有星际这四大组织其实隶属不同势力这个概念,更以为这四大势力其实都属于联邦。 但栗霜痕……不仅不抵触,反而…… 常见云一瞬间又有点想笑。 是天生对战斗的敏感吗? 她摇了摇头,又觉得不止如此。 “联邦是不是有很多植物?”栗霜痕突然问。 “有,”常见云垂眼,“你难道觉得植物也可以……” “给我家书奕多送几种。” 常见云:“……你自己也得多认认。” “我家书奕认识的很多……” “我说的是你。” 常见云发现自己和栗霜痕的脑回路不太一样。 这当然是客气一点的说法,要是不客气,她想说栗霜痕有时候像有病。 这么飘荡到了晚上,栗霜痕蹙眉,喝了一瓶营养液。 难喝。 其实已经比末世的营养液好多了。 但栗霜痕自觉自己也算一个对生活有追求的人,所以喝得极其艰难。 常见云看着她喝得龇牙咧嘴的样子,轻笑,“我看你是吃惯了你家书奕做的菜,每次喝营养液和要你半条命一样。” 栗霜痕收起表情,“噢。你吃什么……” 常见云:“喝点咖啡,今晚我守夜。” 栗霜痕纳闷:“异化兽不睡觉吗?” “有的异化兽是夜行动物。”常见云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应该早和你讲清楚的。” 栗霜痕放心地靠在椅子上,摸出了一个眼罩。 常见云:“希望你不会睡太死。” 栗霜痕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到了后半夜,常见云也有点昏昏欲睡,打算再灌一杯咖啡,坚持到栗霜痕醒了她一定要睡一会儿。 星舰的警报声炸开的时候,常见云瞬间清醒。 有异物正朝着星舰的方位全速撞击。 监控画面上,前方暗沉的夜空中那团高速逼近的银白色光电似乎已经锁定了她们的位置。 下意识地,常见云猛地拉开控制杆。 星舰猛地向右侧方偏转,因为太过迅速,星舰的底座撞上旁边的一块碎石,发出一声被拉长的闷响。 那团银白色的光点从她们星舰侧面大约十几米的位置擦过,带起的气流卷起一层砂砾,敲在星舰的外壳上,发出了密集的,像雨水击打金属一样的声响。 常见云偏过头,手掌伸到副驾驶舱边缘推了一下栗霜痕的肩膀。 栗霜痕睁开眼睛的动作很快,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撇眼看到常见云微微发抖的右手,没有说话,只是顺着常见云的视线看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方向。 星舰重新调整方位,常见云终于看清了远处那艘正在减速并调转方向的银白色轮廓。 是星舰。 似乎和之前那个星舰属于同一系列。 栗霜痕眯眼,目光在那艘星舰的驾驶舱位置停了一下,坐在控制台后面的那个人影很模糊,紫色长发垂落在肩侧,身形很修长,似乎是雌性。 “雌性。” 常见云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雌性?” 那艘星舰没有再次加速,它在远处悬停住了。 常见云的手还搭在控制板的边缘,视线在那艘星舰和栗霜痕的侧脸之间来回看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哎。 她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针对栗霜痕的人。 “栗霜痕,你每天这么高调,非常容易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啊。” 栗霜痕:“有吗?” 她想了想,确实这几天见过的人的数量都赶上她在末世从小见到大的人的数量了。 “那我以后低调点?” 栗霜痕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末世向来是靠异能或者拳头说话,在最短时间证明自己的价值,树立自己的威信才是最重要的。 她这么暴力惯了,而且迄今为止遇到的难题基本都是靠拳头解决的。 除了养孩子。 “来不及了,现在麻烦都自己撞上我们了。”常见云眼神示意栗霜痕看外面。 栗霜痕侧身从星舰舱门跨出来,衣摆被夜风卷起又落下。 常见云在后面小声提醒:”你别出去了,你别出去了!” 但她闻所未闻,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定,目光落在对面那道同样刚从星舰舱门跨出来的身影上。 那人深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漂亮到让人失语的绿色眸子。 栗霜痕不太会形容。 但她突然想起了她日复一日掏丧尸脑仁里的晶核时,掏到了一颗透亮到影子都是绿色的晶核。 那位紫发雌性也没有说话,从外套侧袋里抽出一件东西。 很小,大约一个掌心的长度,通体暗银色,手柄处缠着一圈细密的暗纹。 栗霜痕的目光在那件东西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把短刃。 回家间隙顺手买的一把匕首。 但很不错。 常见云的声音从星舰舱门方向传过来,带着不可置信:“栗霜痕,她手里那把是夺识刃。非法打造的,能够强行撕扯生物识海,专门用来针对高阶生物的精神力,如果识海被撕裂,你会疯掉的!” 栗霜痕没有精神力,识海被撕裂无法自行修补,而识海破裂又是瞬间的,安抚者也无法及时到场。 但栗霜痕听到常见云这句话却诡异地勾唇轻笑,“那可真是及时。” 荒郊野岭都有人送工具。 她的运气,看来还不错。 那位雌性显然不是一个有礼貌的人,趁着栗霜痕分神之际,迅速扑向栗霜痕。 栗霜痕侧身躲过的瞬间,手肘用力,夺识刃从那个雌性的指间滑脱,落进栗霜痕的掌心。 她顺手别进自己后腰的腰带内侧,动作利落。 玄幽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淡绿到透亮的瞳孔微微眯起,勾唇。 果然,不亏是雌母看中的人才。 可惜,竟然真的投靠联邦了。 那就……只能杀了她了。 她的手指在收回途中微动了一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石屑从她的指缝间散出,朝着栗霜痕的面门方向飘去,速度极快。 栗霜痕在末世里见过这一招太多次了。 沙子、碎玻璃、粉末状的东西被人扬起来糊眼,借机补刀。 她抬手挡在面前的同时用外套的袖口把那撮石屑兜住大半,然后顺势朝着玄幽的方向甩了回去。 玄幽没有躲,站在原地,瞳孔里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是精神力。 那些灰白色的石屑在半空中猛地转向,朝着星舰舱门的方向射去。 目标恰好是刚刚探出半边身子的常见云。 常见云手指微微合拢,那团石屑停在半空,随后无声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散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灰白色粉末。 “玄幽殿下,”常见云开口,“您再玩下去,恐怕苍狩陛下那边会问责吧。” 玄幽站在几步外,目光从那堆落定的石屑粉末上移开,落在常见云脸上,依旧在轻笑,“您觉得我是在玩吗?常首长。” 两股精神力在半空中绞缠在一起。 一白一紫,在夜空中留下一串串细碎的光点,不断碰撞又不断分开,打得有来有回。 白色的精神力边缘带着细密的纹路,像一层被踩成网状的薄冰表面。 紫色的精神力则更柔软一些,沿着那道白色丝线的外围缓慢包裹过去,不急于攻击,反而在防守。 常见云站在星舰舱门口,姿态看起来懒散而随意,“玄幽殿下深夜出行,想必也不是为了专程来试我的精神力边界。如果有什么话需要传达到联邦,我这边可以代为转交。” 玄幽站在几步之外,浅绿色的瞳孔边缘那一线白色的精神力正在和常见云的紫色精神 力的余波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着。 “倒也不是专程来试您的边界。只是听说常首长最近收了一位新朋友,刚好路过,便顺道来打个照面。” 她的目光从常见云身上移开,落在栗霜痕身上。 真是好身手。 栗霜痕握着那把匕首,把它从后腰抽出来,让它在星舰的灯光下亮出全貌。 暗银色的刀刃在夜空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刀身弧线流畅。 但似乎……不太对劲。 重量偏轻,她记得资料里说过一般含有特殊能力的辅助性工具重量不会轻。 玄幽转身朝着自己的星舰舱门方向走了两步,嘲笑的声音混杂着一丝幸灾乐祸:“那把刀是假的。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呢?你说呢?常首长。” 栗霜痕握着那把刀站在原地没有动。 而常见云站在星舰舱门口,看着玄幽的背影消失在银白色星舰的舱门内侧,深呼了一口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栗霜痕:“她是……” “苍狩帝国陛下的王储,玄幽。你千万要小心她,她善于伪装,攻于心计,最喜欢借着耍人完成自己的目的,懂的都是一些暗场的买卖,”常见云叹气,“和星盗打交道也不会吃亏,而且……她其实不是苍狩陛下最出色的帝姬,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玄漓。” “常首长,背地里说人坏话不太好吧。”耳边响起一道口哨声。 常见云终于忍无可忍。 原本还在和白色丝线缓慢对峙的紫色精神力在半空中急速折转,朝着玄幽那艘正在缓缓调转方向的银白色星舰涌去。 但只是贴着星舰的外壳缠绕了一圈,随后精准地裹住了星舰侧翼。 “你干什么!”正在驾驶舱的玄幽瞪大眼睛。 那艘银白色星舰在夜空中猛地晃了一下,仿佛被从侧面推了一下,整艘船体歪斜出去,边缘几乎擦过地面上的一块凸起的岩石断面,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 玄幽的身影从星舰舱门边缘探出半边,浅绿色的瞳孔闪着寒光:“常见云——你疯了——这是苍狩帝国的星舰——你小心我向联邦投诉你——” 常见云毫不在乎:“你投诉啊。刚好让苍狩陛下知道他的王储大半夜带了一把假刀来荒星边缘吓唬联邦高级专员,看看谁比较需要解释。” 那艘银白色的星舰又歪了一下,玄幽开口:“那把刀就是假的——我还没说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记仇?”常见云扯起一抹微笑,“你还没有赔偿上次在联邦横冲直撞撞坏的管道,总共三十万晶石。” 那艘银白色星舰在夜空中打了一个转,虽然幅度不大,但足够让站在舱门边缘的玄幽被带得微微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舱门边框才稳住身形。 她的表情里带上又气又笑的复杂笑意,“我马上还。马上还。” “现在涨到三十五万晶石。”常见云说。 夜空中那艘银白色星舰终于在几次摇晃之后重新稳住了姿态,溜走了。 常见云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舱内,经过栗霜痕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千万别靠近她,她对我手下留情是因为她从小和我一起在荒星长大,但她本身不是一个好人。” 栗霜痕点了点头。 “她今天来是为了窃取你光脑里的数据。” 常见云揉了揉眉心,“猜到了,一如既往的卑鄙小人。” “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出来。” “我偷到了她的,但她没偷到我的。” 栗霜痕:“……其实我偷到了她的寂光玉簪。” 这是栗霜痕紧急恶补资料后为数不多认识的武器。 虽然是雌性随身物品,但毕竟这根玉簪是专门为王储打造的,功能绝对不少。 而且这个绝对是真的。 “而且我附赠了她一瓶榴莲味营养液。” 常见云拍手:“你怎么知道她最讨厌榴莲。” 栗霜痕:“……猜的。” 其实是因为她不喜欢。 生平从来没有浪费过营养液的栗霜痕表示自己对榴莲味这辈子难以忘怀并且打算绕过榴莲奉行自己的这一原则。 常见云笑得很猖狂。 果然……栗霜痕简直是她的救星。 而另一边笑嘻嘻拿出战利品准备和雌母邀功的玄幽:“……” 呕—— 28. 疯兽潮汐(四) 星舰已经在荒星游荡了两天,但还是没有找到据点。 常见云愁得焦头烂额,栗霜痕反而和没事人一样,每天正常喝营养液正常睡觉,有时候会额外吐槽一句营养液真的很难喝。 “你别喝咖啡了,”栗霜痕看了常见云一眼,“那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你要是猝死了我不会开星舰。” “有自动驾驶。”常见云懒懒地抬眼看了她一眼,又趴在控制台上了。 “不知道,你这个星舰没有我那个星舰高级。” 常见云正耷拉着眼皮,闻言也没舍得睁开眼翻个白眼,“你这个文盲还好意思说我,能不能多学点东西,别一天学你那幼崽心理学了,你能不能翻一翻前几年的实验文件……” 栗霜痕别开眼,把光脑收起,“你不是兼修过心理学,你分析一下……” “我去年刚被接回联邦,”常见云彻底闭眼休息,“我什么都没学过,不会。” “哦,”栗霜痕说,“那你也是文盲。” 末世遍地都是文盲。 文盲又怎么了? 丧尸又不是会放过会背书的人。 “行吧行吧,我是文盲,”常见云摆了摆手,“别打扰我,眯一会。” “你喝水吗?”栗霜痕推过去一个杯子。 常见云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小缝,看清水杯的那一刻突然笑了一下,“怎么?你要毒死我啊……” 栗霜痕认真看了一眼水杯,“有那么明显吗?” “我不喝,你拿走吧。”常见云转过头,“我真的要睡了,你别打扰我。” 栗霜痕点了点头,过了两秒,又说话:“要不然我们回去吧……” 常见云摆了摆手。 “可能据点不在这颗荒星呢?我们可以选择其他地方。” 常见云又摆了摆手,“你是不是想看一看书念他们?你可以和他们视频通话,很方便的,自己搜,反正他们也有光脑。” “好的。”栗霜痕终于放弃了骚扰常见云。 光脑会自动添加家人联系方式,所以栗霜痕看到一排联系名称的时候愣了愣。 栗书奕。 栗书笙。 栗书墨。 栗书念。 栗书琮。 哦,原来他们姓栗。 她还以为姓书呢。 末世大部分孩子如果没有父母,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她还以为孩子们给自己取了个书姓。 先找找书墨吧。 常见云说书墨后续手术也很成功,但她还没有见到过,也没有陪着书墨进行后续的手术。 光脑接通的时候,那边先是一阵模糊的晃动,像镜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扶正。 大概很忙吧。 书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嘴里还叼着牙刷,牙膏沫在嘴角沾了一小圈白印,或许因为刚睡醒头发翘起几撮,还没来得及收拾。 很明显,他接到视频的时候想把牙刷先拿下来但手忙脚乱了一下,但牙膏沫蹭到了下巴上,被他用手背飞快地抹掉,但中途又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光脑晃了晃。 栗霜痕笑得眉眼弯弯,“雌母先看看你是不是饿瘦了。嗓子既然做了手术就不能吃书奕做的饭了……” 书墨在屏幕那边摇了摇头。 没有饿瘦。 书墨的每次讨好都显得有些笨拙。 他侧了一下头,让镜头能扫到他身后的洗手台和镜子里自己的轮廓,又转回来,像是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过得还不错。 栗霜痕:“好啦,雌母看到书墨了,书墨一定要保护自己。” 画面边缘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不经意地碰到了。 栗霜痕的目光往屏幕右上角扫了一眼。 只看到一小截深紫色的尾巴尖在画面边缘一闪而过,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书笙。 栗霜痕听到了一声哼。 脾气还挺大。 她觉得更有意思了,存心想逗逗书笙。 “书墨,你的大哥和二哥是不是都去上车了啊,雌母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肯定早早地去准备上课了。” 书墨朝旁边看了一眼。 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书笙,你刷牙了吗?” 画面外安静了大概一两秒。 然后一只手从屏幕边缘探进来,快速晃了一下,“刷完了。” 书墨在屏幕那边眨了眨眼睛,冲雌母摇了摇头。 雌母,二哥起的比我迟,他是听到你的声音才来这里的。 他刚才都没起床。 他不乖。 栗霜痕憋着笑没说话。 似乎害怕雌母真的不和他说话了,书笙一下子闯进镜头,画面被他整个人占了大半。 他显然也是还没有洗漱,头发有些毛躁,领口的扣子少系了一颗,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显示着主人的高兴。 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太过直白,顿了一下,眨了眨那双深紫色的瞳孔,然后飞快地别开眼,假装自己只是恰好路过。 栗霜痕忍不住笑,怕吵醒还在驾驶舱睡觉的常见云,捂着嘴巴。 “你……你那边怎么样?”书笙开口,语调故意拖得漫不经心,但尾巴尖却轻轻晃了一下,“那个谁……有没有为难你?营养液够不够?” 栗霜痕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书笙那张硬撑着漫不经心的脸,嘴角的笑容没有收起来。 “挺好的。营养液够喝,就是不好喝。书奕做的菜比这强多了。” 书笙的尾巴尖又在画面边缘晃了一下。 凭什么只夸书奕…… 雌母明显是被那黑芝麻汤圆给骗了…… “我们书奕是不是昨天没有睡好,怎么有黑眼圈……” 书奕终于肯直视着栗霜痕,却还是有几分扭捏,“还好。” 雌母。 雌母,你不必担忧这里。 这些怎么可能会牵制你吗? 你那么优秀。 突然,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东西,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栗霜痕右上方的位置。 “右上角那片天空有东西。”书笙解释,“形状太规则了,边缘有一条细长的亮线。正在往你那边移动。” 栗霜痕的目光在书笙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了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自己右上方的天空。 确实有一道极其细长的银色亮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方向朝着她们星舰的方位。 确认好之后,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书笙脸上,声音很温柔:“雌母知道了。现在雌母有一点事情挂掉电话,你帮雌母看着弟弟妹妹,等雌母回来。” 书笙在屏幕那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他的手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一下,“那你快点回来。” 屏幕暗下来之后,栗霜痕收起光脑,快步走回驾驶舱伸手推了一下常见云,“起来。右上方有东西。正在靠近。” 常见云本来烦得想翻个身继续睡,听清栗霜痕的话之后眼睛瞬间睁开,从控制台上直起身来。 她的手掌已经下意识按上了控制板。 星舰在她的操作下微微调整了姿态,朝着那道银色亮线的方向缓缓转了一个角度。 那个地方……会不会是据点…… 常见云打着哈欠驾驶星舰,“你怎么发现的。” “我家书笙发现的。” 常见云:“……” 她就多余问。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道银色亮线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常见云把星舰悬停在距离大约二三十米的高度,目光从控制面板上的扫描结果上抬起来,落在那道银色亮线露出的部分上,“地下应该有空间。扫描显示那片区域下方的结构有金属骨架支撑的痕迹。” 栗霜痕侧身靠在舱门边,低头看着下方那片被断壁残垣和烟尘覆盖的这片区域,目光在那些碎石的缝隙之间移动,最终落在了地面上一个几乎不反光的边缘轮廓上。 那是嵌入地面的一扇门。表面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灰褐色的尘土,不仔细看几乎会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岩石表面。 但它的边缘有一道细窄的缝隙,与周围岩石的纹理结构不完全一致。 到底是请君入瓮还是她们遗漏下的转机…… 栗霜痕现在学会了做事情前先想想旁边的人能不能安全逃生。 那扇门没有被完全合拢,边缘处留了一道大约半个拳头宽的缝隙。 栗霜痕把目光收回来,偏头看了常见云一眼。 常见云垂眼,“你做事情前能不能先用光脑测一测。” 栗霜痕:“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上传光脑,我们联邦才成为一个筛子的。” 常见云:“……好,你厉害。” 哨声突然从断壁残垣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时候,栗霜痕已经一脚踩在了地面上。 地面开始震动。 烟尘翻涌出来,呛人得厉害。 常见云咳嗽了几声,侧头扫了一眼那扇暗门的方向。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不管荒星的条件有多艰苦,空气有多污浊,栗霜痕都不会咳嗽更不会难受,为什么……偏偏进入那个铁壳之后,开始咳嗽了呢? 甚至到了需要她用精神力护着的地步…… 可她来不及想更多了,远处越来越多的暗红色瞳孔瞬间浮现。 精神力从她的指尖无声地铺展开来,紫色的丝线在她周围织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防护网,把二人包裹其中。 “五百只起步。”常见云深吸了一口气,“栗霜痕,这件事你得负全责。” 栗霜痕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目光终于移向了前方那片正在合拢的暗红色光点。 “嗯。”她说,“我负责。” 常见云恨不得当场给栗霜痕表演个翻白眼。 栗霜痕能拿什么负责…… 五百只异化兽,栗霜痕怎么可能全部解决…… 而另一边的联邦总部学校内部。 教室里的课桌排列成弧形的阶梯状,每一排都比前一排略高一些,坐在前排的学生抬起头能看到讲台后面那块半透明的光幕上正在滚动的文字和示意图。 书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桌沿,目光落在那块光幕上,粉色瞳孔映着上面正在滚动的战术网格图。 讲台上站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雌性老师,正把光幕放大。 她讲的是基础战术课,内容是“群体包围状态下的防线规划”。 此时,光幕上显示着一张俯视地形图,图上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多个方向同时接近的敌群标记,中心是一个孤立的蓝色圆点,被层层叠叠的红色箭头围住了。 “假设,你是一个由单人组成的战斗团体,周围有远超你数量的包围者正在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可地形没有可利用的天然屏障,你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持续缩短。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回答:“向后方撤退,寻找更有利的阵地。” 老师点了点头,“还有呢?” 书念举手,“如果包围者的数量远超自己,退路已经被封死,那最好的应对方式不是求全,而是选定一个方向集中突破。包围圈一旦被拉长、缺口一旦形成,他们会因为失去同步而出现反应延迟。” 荒星,栗霜痕正迎着那片正在合拢的暗红色瞳孔,向前迈了一步。 只能快速打开突破口了。 书念的目光落在那颗孤立的蓝色圆点上,“在对方预料不到的地方,走一步错误的路,反而能找到正确的近路。” 东南角的方向,那里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 栗霜痕跳上星舰,“撞西北角。” 常见云额角突突直跳,看着西北角站着的几个庞然大物,又看了看东南角那并不算严守的防护,闭着眼,一狠心听了栗霜痕的话,用尽全部力气推着加速器。 哐当—— 星舰被撞飞了出去。 常见云揉着发疼的屁股和腰:“栗霜痕我再听你的话我就不叫常见云!” 29. 疯兽潮汐(五) 老师靠在讲台边沿看了书念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把那颗蓝色圆点的位置朝右上方移了一小格:“有道理。如果被包围到没有退路的时候,有时候主动踏入错误的路线反而能抄到近路。当包围圈已经形成,向外冲撞和向内退缩都会消耗同样多的体力,那为什么不选一个对方认为你不会选的方向呢?可是这样也衍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应该怎么向外冲撞。” 书念:“如果实力保存较为完整,拉锯战是最好的办法。” “撞东北角!” 常见云一咬牙,撞了上去。 “东南角!” 常见云大喊:“栗霜痕,你遛狗呢?!” 但她还是控制着星舰撞上去。 “最后一次用全力,西北角!” 撞……撞开了——! 老师:“书念同学回答的非常好,原理其实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但保留实力,让对方放松警惕,时刻观察包围圈的哪个方位是真正的空缺口。 但这种办法仅适用于应对大批异化兽或者对方并未有作战经验丰富的领导者的情况下,如果遇到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战斗者,使用这种方法是很危急的。” 比书念稍大一点的一个雌性幼崽举手:“老师,我觉得可以直接从空中逃走,一般联邦作战者都拥有军舰,如果只是遇到异化兽形成包围圈,有无数种解法。” 联邦从不缺少天才,只是缺少可以实战的天才。 老师了然地点点头。 每一届都有灵气,却从不会出现太过于拔尖的存在。 除了……常见云。 常见云太过于完美了,导致她总是一直遗憾常见云为什么偏偏没有被命运眷顾,没有拥有攻击性精神力。 只是控制而已吗? 那也太限制她了。 那艘银白色星舰在第三次撞击之后,前端外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常见云的手搭在控制板上没有松开,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眸奇异地闪着光。 星舰在最后一次撞击后从西北角的缺口冲了出去,周围的暗红色瞳孔在她们身侧快速向后退去。 果然,实战就是和理论不一样。 按理说,这样简单的突围策略,她学过无数次,甚至可以随口背出来。 但是……刚才情况太过危急她那时竟然没有想到。 原来……可以这样。 讲台上的老师开口:“每届都有灵气充沛的学员,但真正能走到实战层面的很少。这也是联邦一直头疼的问题,雌性的精神力大部分为安抚性,只有少部分为控制系,而攻击系更是少之又少。” 书念抬手,白色的精神力在指尖流窜。 原来,她的精神力很罕见吗? 控制系精神力。 老师默默看向书念,神色平静。 书念的精神力似乎不是简单的控制系。 察觉到危机解除,常见云的手指在控制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小段调子。 栗霜痕靠在副驾驶座上,随口说了一句:“挺好听的。” 常见云的哼唱声停住了。 她偏过头来看了栗霜痕一眼,表情里带着防备,“你突然来这么一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栗霜痕的目光在那片区域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真正的据点可能就在那里。但外围有那么多异化兽守着,不可能偷偷溜进去。” 常见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如果进不去——那就让它们自己把门打开。” 栗霜痕偏过头来看她,等她说下去。 “异化兽的数量虽然多,但如果它们是人为豢养的,那就一定存在某种统一的指令接收方式。豢养组织不可能靠人力去指挥每一只异化兽的行动,它们之间必然有一条共享的指令通道——可能通过某些固定频率的声音信号,或者某种能被它们共同感知的精神力脉冲。” 栗霜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常见云的侧脸上,“你肯定是联邦总部学校优秀毕业生。” 常见云听到,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光脑调出来,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一段已经被她预先截取过的音频波形图。 那条波形图的线条不算规则,但在某些间隔处重复着相似的起伏,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短促旋律,在频谱图上留下了可以被识别的痕迹。 “刚才那阵哨声,”她把光脑翻过来朝向栗霜痕的方向,“它不只是用来驱动异化兽发动攻击的,它也包含了一段特定频率的信号,可能是用来让它们从狂暴状态恢复、或者是用来触发某种暂停指令的。” 栗霜痕低头看着那段音频波形图上那些重复出现的起伏,没有立刻说话。 “如果我们能找到那种暂停指令的频率,用更精确的方式复制并投射到异化兽群中——”常见云的手指在波形图上标出了一段标记,“那么它们就有可能因为信号冲突而出现短暂的混乱。不需要太久,哪怕只有几十秒,就足够我们从那个缺口通过一次。” 栗霜痕把目光从光脑屏幕上抬起来,“如果信号冲突没有触发预期反应,反而让它们因为干扰而变得更加混乱,导致缺口并没有被打开,我们用什么方法来确保还能全身而退?” 常见云把光脑合上,很认真地说:“如果你被困住了,我会先用精神力给你开路。如果这条路无效,我会直接带着你安全退出。” 栗霜痕也没瞒着常见云:“我可以模仿刚才的哨声七七八八,但不知道异化兽到底是依据哨声行动,还是哨声里代表的精神力……” 常见云:“试试不就知道了。” 栗霜痕笑了:“你真是一个理论方面的天才。” “你更是一个天才。” 栗霜痕摇头。 她不是天才。 上辈子她没有异能,这辈子她没有精神力,无论怎么评判,她都是一个不在及格线上的人。 她只是力气比较大一些。 她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其实荒星这几天,她感觉比平时更加安全。 她可能习惯了战斗,所以还是无法平稳接受并不那么确定的安全。 她之所以是小队长,是因为在其他人眼中,她的“异能”实在太超过了。 可以徒手掏晶核的异能,听起来很酷。 她那时没有办法。 她那时真的要饿死了。 她那时候已经不算小孩子了,十六岁,在当时已经算成年了。 而没有异能的成年人,除了祈求异能可以快点降临到她身上,没有任何办法。 她开始忌恨那些拥有异能的人。 自卑滋生了忌恨,然后在意识到真切的差距后滋生了更为强烈的自卑。 假装有异能,是她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办法。 没想到这么一 装,就装到她死去,装到其他人以为她失去了异能。 她每时每刻都是忌恨,忌恨其他人拥有异能她偏偏没有,忌恨其他人总是轻松拥有了她渴望的异能。 但那些忌恨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了。 有异能原来不仅意味着要吃饱,原来吃饱的代价那么大。 大到无数次愿意为此去死。 星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重新回到那片低洼区域的边缘。 栗霜痕侧身靠在舱门边,只是低头看着下方那些正在逐渐聚拢的异化兽。 常见云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控制板的边缘,紧紧盯着栗霜痕。 栗霜痕动了一下,直接朝地面投下了一块从星舰储物舱里翻出来的废弃金属板。 那块板子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砸在砂砾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异化兽在声响传开的方向快速聚拢过来,向着金属板落地的位置集中靠拢。 栗霜痕从舱门边缘探出半边身体,朝着那片正在聚拢的暗红色瞳孔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哨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在断壁残垣之间碰撞了几下,然后在远处被扩散。 下方那些正在朝金属板靠拢的异化兽在听到哨声的瞬间停下了移动。 它们停顿了大约两到三秒,像在接受某种信号。 然后,一道更悠长的、从更远处传来的哨声回应了它们。 常见云的手已经按上了采集板的触控面。 音频波形在她的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她指尖迅速扫过那个节奏间隔,眼神专注地捕捉着波形图上重复出现的起伏节点,逐一记下它们在频谱上的位置和间距。 她头也不抬:“可以了。” 栗霜痕收回身,把舱门合拢了一半:“撤。” 星舰开始加速。 常见云从采集板上抬起目光,指尖落在屏幕上那段已经被截取的波形图上,手指沿着波形图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些重复出现的间距标记出来。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段数据。” “好的。” 栗霜痕没有打扰她,她只是保持着航向,把星舰维持在低空匀速的状态。 前方的烟尘比刚才淡了一些,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正在缓慢地横向移动。 她微微调整了航向,让星舰顺着那道亮线延伸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小角度,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正在视野中逐渐变大的轮廓。 那是一艘星舰。 通体银白色。 好眼熟。 距离缩短的速度比预期中要快。 栗霜痕只好控制着星舰偏转,但银白色星舰也在同时轻微偏转,两艘星舰的航向交叉点在那道交错的范围内被压缩到了最近的距离。 两个星舰在低空中彼此擦过,发出一声被压缩到极限的金属摩擦响。 常见云的手指在那声响传来的瞬间在采集板上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段被标记好的波形图保存了,然后把采集板合拢放在膝盖上。 银白色星舰的舱门在接触发生后的几秒内打开了。 一个人影从舱门边缘探出来,银灰色的瞳孔,粉色的发尾。 他靠在舱门边框上,姿态随意,像一只刚刚被扰动了睡意的大型猫科动物。 “栗小姐——你这是在碰瓷我吗?” 30. 疯兽潮汐(六) “碰瓷?”栗霜痕站在自己的星舰舱门边缘,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栗小姐,你出现在这里,是想要进入据点?”玄冥直接开口见山,“我有办法,不过需要栗小姐告诉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栗霜痕没动,也没说话。 “栗小姐的精神力隐藏在了哪里?” 栗霜痕冷笑,问的什么鬼问题。 “在拳头里。” “好热闹啊!” 栗霜痕的脚步停住了,目光落在视线里缓缓浮现的轮廓上。那是一个身材偏瘦的雌性,齐耳绿色短发,眼眸是浅紫色的。 “荒星边缘的晚上很少见到这么多星舰聚在一起。是有什么活动吗?”她开口,带着几分调笑。 玄冥咬紧牙关,怎么偏偏是这么一个雌性来了荒星…… 难道是常见云叫来的…… 每次办正事都被打断,不过,他倒是很好奇,栗霜痕到底会怎么寻找据点。 栗霜痕偏头,目光接触到侧后方似乎停着另一艘小型星舰。 那艘星舰的型号老旧,外壳上有几道被刮擦后留下的深色痕迹。 在末世里,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快速穿过废墟,长期生活在荒星的人应该也是如此。 但这个人不是。 她穿过废墟是稍显笨拙,虽然确实不算慢。 这个人……从小生活的地方绝对不是在荒星。 栗霜痕几乎可以一眼断定。 真是见鬼了,一堆人都是从权利中心来的,假装自己来自荒星,穿的破破烂烂。 那人似乎对她们之间的交流毫无兴趣,径直走到栗霜痕面前,把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抬起眼看向栗霜痕,语气理所当然:“常见云在里面是吗?你们还收异化兽的尸体吗?” 栗霜痕没有回答。 于是她直接跳上星舰,转头朝栗霜痕微笑:“你不进来吗?小心异化兽哦。” 栗霜痕沉默地看着常见云:“……” 常见云站在旁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心虚:“……我这不是让林月和多联系了几个供销商吗?” 那人偏头,面部线条显得柔和了一些,“我叫令姜,能抓到异化兽是因为攻击性精神力,但我本人还算好相处。” 栗霜痕:“我叫栗霜痕,没有精神力。” 令姜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显得整个人没有那么尖锐了:“栗小姐的名号如雷贯耳。” “令姜之前给过我一份幼龄期异化兽的分龄分布数据,她自己在荒星边缘的实验设施里驻扎过一段时间,对豢养组织的内部架构比我要熟悉一些。”常见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让她帮忙找出据点位置的话,应该比我们两个人盲找要快。” 栗霜痕偏头看了常见云一眼,不太认同她的看法。 她不太清楚常见云有没有发现令姜很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令姜站在几步外,浅紫色的眼睛显得她很温柔,风把她的碎发吹散又拢回。 “哟,这么热闹——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玄幽从阴影里走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深色长外套,紫发在夜风中只松散地拢了一下,浅绿色的瞳孔泛着一层细碎的反光。 她没有走向任何人,只是跳上星舰,一把把常见云拉开位置,朝常见云挑衅地挑挑眉,侧身坐了下来。 妥妥一副流氓做派。 常见云看着她坐定,冷笑:“你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我们正在谈正事。” 玄幽歪了一下头,目光从常见云脸上滑到令姜脸上,又滑到栗霜痕身上,在栗霜痕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常见云的方向。 她笑了一下,“正事?常首长亲自来荒星边缘谈正事——稀奇。据我所知,你在联邦总部办公室的这段时间,连开会都懒得坐直。” 常见云没有接话,她的表情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倒是站在一旁的令姜先笑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你们俩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放心——以前好成那样,也不枉费我当年费尽心思挑拨了那么久。” 玄幽坐在断墙上,偏头看了令姜一眼,浅绿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你当年挑拨的时候,我其实没上当。只是觉得配合你演一下也挺有意思。” 常见云手指攥紧,一言不发。 令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台词,把手放下来,朝玄幽的方向微微歪了一下头:“是吗?那我下次得换个剧本。” 栗霜痕站在星舰的灯光边缘,看着这三个人以她还没有完全摸清边界的默契互相递着话。 麻烦死了,到底还去不去据点了。 令姜看出了栗霜痕的心不在焉,直接凑近栗霜痕的脸颊,认真观察了几秒。 栗霜痕攥紧拳头,但没有砸上去。 “栗霜痕,你还搞替身这一套啊……”她调笑着,丝毫不顾及常见云黑如锅底的脸色:“她是不是特别像你小时候那个小玩伴……” 常见云:“不会说话就滚蛋!” 令姜扯起一抹笑:“好的呀。“ 玄幽看了一会儿热闹,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栗霜痕,你还我发簪。” 栗霜痕:“……没有。” “我要是找出来呢?” 栗霜痕:“……” “要不……你们打一架……”令姜在一边出馊主意。 常见云:“玄幽,你最应该滚!” 玄幽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一样猛地起身,冷笑:“滚就滚!常见云,我还不想来你这里!” 一向好脾气的常见云也冷哼一声,“你现在就滚!” 玄幽的背影在银白色星舰的舱门边停了一下,似乎被什么绊住了,又像是什么话在喉间哽住了。 她侧过头:“我不会再找你了,常见云!” 舱门在她身后合拢。 令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常见云铁青的脸色,“她刚才那句话你没听懂吧——她是说,她本来没想真的跟你闹。” “不重要了。” “你们两个真这么……”令姜挑眉,八卦道。 “本来关系也没多好,不过是年少轻狂。” 关系没有多好吗? 栗霜痕垂眸。 如果没有那么好,怎么那么在乎一句玩笑话。 栗霜痕在上辈子也不是一个独行的人。 相反,她无比渴望可以成为谁的朋友。 可她的异能是假的,她不能随便暴露。 而虞郁禾,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她因为猎杀 丧尸受了伤,又不敢去治疗,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在基地围栏边,把自己的脸抹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破旧衣服,假装自己也是在边境挣扎的难民,借此补充体力。 之前的无数次受伤,她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但那次,遇到了多管闲事的虞郁禾。 她没有异能的事情被发现。 这个该死的虞郁禾休息时间不好好待在异能营,怎么偏偏来到了难民营。 有病吧。 虞郁禾挑眉,威胁她:“你这个大功臣怎么落寞地躲在这里,打算抢难民的营养液吗?不让我治疗你我就告诉那几个老头。” 她无奈同意了。 有把柄在其他人手里的感觉很不好受。 之后每一次受伤,都是虞郁禾替她治疗。 令姜则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可管不了你们。” 之前的常见云和玄幽的关系已经不能用两小无猜来形容。 现在,她们已经分开太久了。 久到回想起过去干的那些蠢事,只能用一句年少轻狂来概括。 于是,那时自然而然滋生的感情也随着那句年少轻狂被轻轻揭过。 一切都是因为年少轻狂吗? 不是吧。 是只能用一句年少轻狂来概括。 因为她们只了解彼此的过去,也无法挤进对方的将来。 年少轻狂,以为我们会看着彼此实现自己的理想? 年少轻狂,以为我们会参与对方生活的点点滴滴? 还是年少轻狂,以为对方付出的是和自己同等的真心? 或者是……现在的她们认为只有年少轻狂时才会在意感情? 都错了吧。 每个人都想错了。 错的理所当然,显得一切都变得那么顺理成章,而且烙下了永不后悔的烙印。 因为什么闹成这样的呢? 令姜想了想,好像是害怕对方没有那么在乎自己的理想了。 一个想握紧权利,一个想救济天下,一个偏偏只是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漂亮偶像。 最后,如愿了吗? 栗霜痕抬眼,也清楚这几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据点的大门我能打开。但我有一个条件。”令姜轻声开口。 栗霜痕看着她,没有接话,等着常见云说话。 令姜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一套方案,让栗霜痕假意绑她,好让她顺势除掉一个正在和她竞争职位的雌性,罪名是泄露她的行踪导致她被擒。 “那个位置我已经盯了有一阵了。她一直在找机会把我从分管名单上挤下去。这一出戏演完,她就没这个资格了。” 栗霜痕:“你是豢养组织的人。” 令姜点头:“嗯呐,六大司听过没?我是行商司的副司长,令姜月,听过没……” 栗霜痕:“没听过。” 令姜指了指自己,颇为骄傲:“那你肯定听过我们司长,我干掉的。” 常见云站在星舰舱门边,没有说话,似乎还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令姜坐在舷梯上,看着栗霜痕,冲她挑眉,“考虑得怎么样?我可是联邦的卧底,跟着我也就是跟着常见云!说不定我以后还能接替常见云的位置呢……毕竟她的性格也不像能坐稳这个位置的人!” 31. 疯兽潮汐(七) 联邦选择一个攻击系精神力的雌性作为总负责人,确实会更稳妥一点。 更别说,令姜的行事风格极其夸张高调,比起栗霜痕有过之而无不及。 联邦放在明面的需要的是一个现成的活靶子,而不是一个沉稳的领导者。 但常见云听到这话也不恼:“你还是想办法先从通缉榜单上下来吧。” 令姜月,豢养组织行商司副司长,攻击系精神力,可随意变幻瞳色发色,性格张扬,一般从事户外猎杀任务,危险等级SS级。 令姜却不恼,笑眯眯地感叹:“我努力了这么久,竟然只是2S级,栗霜痕来到联邦总部才不到一周,在豢养组织通缉榜上的危险等级竟然3S!” 栗霜痕:“……这有什么好比的。” 令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不懂,我这个人势必要成为最有权势的人,说不定再过两年我都成为豢养组织的总负责人了。和常见云分庭抗礼。” “不会有那一天的,”常见云淡淡地抬眼,“以你的性格在那之前被抓到更有可能。” 栗霜痕很认真地说:“你的性格很好。” 常见云摆弄控制台的手一顿,似乎不相信栗霜痕说了什么,偏过头,一脸惊讶,“你说什么?” “我说,令小姐的性格很好。” 末世使得每个人残暴又冷漠,寡言又死气沉沉。 末世几乎不会有令姜这样性格鲜明到让人觉得可怕的人。 栗霜痕第一次见,觉得很稀奇。 令姜哇了一声,跳到常见云身边炫耀:“你只会每天咒我!世界上还是有像栗霜痕小姐这样有眼光的人的!” 常见云:“……我们还是先去找据点吧。” 令姜不同意:“不行,先挟持我!” 常见云摆摆手。 栗霜痕:“好的。” 令姜嘚瑟地摇着脑袋:“那就麻烦我们常大人暂时离开一下星舰了!” 常见云诊断:“她有表演型人格。” 栗霜痕:“……” 常见云毫不犹豫下一秒拨通了林月和的电话,让林月和来接她。 林月和顶着黑眼圈,看起来很累:“怎……么……了……你自己滚回来。” 常见云:“栗霜痕执行任务需要星舰。” 林月和比了一个OK的手势,揉了一把脸,叹气。 真是欠常见云的。 栗霜痕瞥了一眼,大概也清楚林月和因为什么忙,最近异化兽有了新动向,研究虽然还在稳步推进,但依旧赶不上豢养组织对异化兽的改进。 令姜在栗霜痕面前打了个响指,“大功臣,和我走一趟吧。” 栗霜痕:“我能挟持你先回联邦吗?” 令姜:“……” 你在一本正经说什么鬼话。 但她还有郑重思考了一下,说:“那我们能假装打一架吧,不然我突然跟着你回去有点假。” 栗霜痕点头:“可以。” “不过你为什么要带我回联邦,”令姜摸着下巴思考,“确实你带我回联邦更合理一点。” “我要看我家孩子。” 令姜满脸问号:“孩子……” “幼崽。”常见云解释。 令姜:“你的……孩子……很小吗?看着你不像有幼崽的雌性……” “有五个幼崽了,”栗霜痕终于扯起了一抹笑,“都很乖。” 令姜也表示理解:“那确实应该回去。” 常见云调出光脑:“那我和林月和说一声她不用来了。” “你可以和她说,我可以当场猎杀一只异化兽给她做样本。”栗霜痕轻轻掀起眼皮,在光脑上搜索异化兽。 果然,出现了一种新型异化兽。 就是她们遇到的这种。 常见云动作真快。 “那确实不错。”常见云点头,感叹栗霜痕不亏是天生适合待在这种地方的人才,明明并没有接触多少药业实验,却天生对这一切有极高的敏感度。 而令姜非常夸张地捂住了嘴:“啊!我竟然能看到联邦新星栗霜痕猎杀异化兽吗?那简直太荣幸了。” 栗霜痕:“……” 常见云:“……” 栗霜痕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她说要猎杀一只,便直接跳下星舰,打算寻找一只异化兽。 常见云连忙追上去:“你要不等一会儿。” 令姜一把拉住她,不赞同地摇摇头,“速战速决。” 栗霜痕没有回头看令姜,只是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截,“我先去给林月和弄个样本。” 栗霜痕很喜欢带拉链的黑色外套,方便打架,更方便清洗血迹。 风在断壁残垣之间穿行,发出奇怪的声音。 栗霜痕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石板,蹲在后面,等着异化兽出现。 这个石板很方便她处理异化兽的尸体,直接掏晶核。 不久,一只体型中等的异化兽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 它暗红色的瞳孔闪了闪,没有动。 应该是探路的一只异化兽。 栗霜痕突然想起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海龟幼崽从沙滩爬到海的距离很短,但总会派一只探路龟先出发。 如果那只幼崽遇到危险,会拼命回到巢穴,说明行动终止;但如果幼崽没有回来,说明行动一切安全。 想到这,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也没看过多少书,怎么偏偏记得这种小故事。 整理好思绪,她从后腰抽出那把后来买的普通匕首。 刀身在光下泛着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冷白色光泽。 她在异化兽完全暴露身形的一瞬间起身,侧身切入它的攻击盲区,刀尖准确地沿着它的肩胛骨后缘刺入。 那只异化兽开始吼叫,叫声凄厉,似乎是提醒同伴它遇到了危险。 挣扎大约持续了五秒,然后停了下来。 她蹲下来,用匕首尖端沿着切口边缘清理了一下周围的皮毛,徒手撕开了皮肉,掏出了一颗绿色的晶核。 绿色的晶核。 很罕见啊。 常见云靠在星舰舱门边看着她走近,停顿了一下,“这么快吗?” “一只很快。” 只是埋伏,很简单的。 如果是正面硬刚,可能费事一些。 栗霜痕随手把绿色晶核抛给常见云,“我低价卖给你,怎么样?” 常见云袖口和手指上蹭上了血迹,连忙拿着纸巾擦手指,提醒,“异化兽的血有毒。” 栗霜痕看了看自己的手,蹙眉:“是吗?” 她已经徒手掏晶核很多次了。 不过她在上辈子被误认为是异能者的原因还有一个,是因为丧尸装着晶核的部位会产生一种毒素,而她却可以徒手掏出丧尸脑袋里的晶核。 可能是她的体质原因吧。 正在安静看热闹的令姜又聒噪了起来,“我们的大功臣竟然不怕异化兽的血液吗?那你可一定要小心林月和那家伙,她可是个研究狂魔,说不定会把你抓起来,放血研究!” “你在说什么?” 林月和站在一艘灰白色小型星舰的舷梯底部,指间捏着的一只薄薄的记录板。 她的目光落在栗霜痕身后的那只异化兽上,眼神一亮:“新鲜组织样本?” 栗霜痕点头。 一旁的 令姜装鹌鹑,她和林月和不熟,说坏话还被人家听到了。 林月和的目光在令姜的方向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栗霜痕身上:“样本我先带回药局做初步检测。你这边任务结束之后,来一趟药局,我有些关于蛇形异化兽实验的新进展想跟你同步。” 说完这些,她也没有和常见云寒暄几句,只是转身沿着舷梯走回了舱门里。 “那我们也回去吧。”常见云瞥了一眼令姜,实在没忍住想翻一个白眼,翻到一半又忍住了。 但令姜看到了,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路上无聊,令姜又没心没肺地对着常见云贴了上去,“好无聊,我给你们唱歌吧。” 栗霜痕凑了过来:“你会唱摇篮曲吗?” 令姜一拍手:“当然,我可是全能型选手!” 常见云默默地把控制台调得离那两个人远了一些,别打扰她开星舰。 星舰在联邦总部学校的停机坪上落定的时候,午后的光正好从西面斜斜地铺过来,把浅灰色的停机坪地面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金色。 栗霜痕从舱门走出来,又把外套的领子翻下来,站在停机坪边缘打量了一下眼前那片开阔的校园。 大概是下午课的时间,操场上只有零星几道穿着校服的身影在远处移动。 她正沿着主路朝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目光被路边的标识牌吸引。 浅灰色的金属底座上嵌着一块打磨光亮的木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刻着一行字—— 阿撒托斯学院。 她在那块标识牌前面站了两分钟。 联邦总部学校其实分为好多部门。 所有学生进入这所学校,会集中在拉莱耶学院学习两年。不论雌性还是雄性,会集中学习最基础的星舰知识和生活技能。 之后,根据学生的表现,分别进入尼古拉斯学院,阿撒托斯学院,索格托斯学院,布古兰尼学院,托拉提普学院。 尼古拉斯学院主要向联邦稳定输出药业人才,林月和就是出自这个学院。 阿撒托斯学院主管星际植物的栽培,让一片片被异化兽占领太久的废土重新长出植物。 索格托斯学院为培养杰出卓越的领导者而存在,因此培养的技能更为多样。 布古兰尼学院主要是为精神力等级潜力巨大的幼崽所设立,雌性雄性幼崽比例一比一,分开授课。 托拉提普学院是最为特殊的一个学院,只招收雌性幼崽,进入这个学院的学生是联邦重点培养的雌性人才,或拥有攻击系精神力,或拥有无可替代的能力。 青筠母星从不缺少人才,是以进入这所学校的幼崽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书琮蜕皮之后进入了拉莱耶学院。 书奕进入阿撒托斯学院,书笙和书墨进入布古兰尼学院,而书念最为特殊,她本来在索格拉斯学院学习,近几日被调到了托拉提普学院。 栗霜痕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 书奕之前给她发过消息,说他最近课后会在温室帮忙打理植物。 温室的玻璃门半敞着,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湿润一些,带着泥土被浇过水之后特有的潮润气息。 一排排木质长架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盆栽和育苗盘,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书奕站在靠里面的第二排架子旁边,正弯腰给一株叶片边缘带着细白绒毛的植物松土。 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小铲子,直起身来,像在确认,“雌母?你回来了?” 幼崽向来不会闻错雌母的味道。 这是幼崽基因里自带的,与雌母无法言说的亲密。 任何人都无法比拟。 32. 疯兽潮汐(八) 书奕把手上的泥土彻底拍干净,拿起旁边的水壶给旁边一株叶片微微卷曲的小苗浇了一点水:“雌母,你怎么不说话?” 栗霜痕从他手里接过水壶,给旁边那株叶片边缘带着细白绒毛的植物补了一点水,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书奕,你的眼睛怎么样……” “今天早上检查的时候主任说已经恢复了五成,基本不影响生活。”书奕直起身子,朝着雌母笑。 他很少笑。 这次笑,是因为他真切地感觉到,雌母很开心。 幼崽天生对自己雌母的情绪有感知能力。 他之前一直感觉到,雌母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潇洒。 但如今,或许是雌母天生适合进入联邦总部吧,她没有那么紧绷了。 雌母真的很优秀。 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苛责现在的雌母,又在得知雌母之前的样子后会暗暗呸一句,活该! “书奕,雌母可能有很长的时间不能回到家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书奕恍惚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雌母也是这样和他说的。 那时,雌母只有他一个幼崽。 “雌母,我会的,我也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书奕点头。 栗霜痕突然摸了摸书奕的头发,把书亦头顶翘起来的一缕碎发按下去,轻声说:“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到现在为止,栗霜痕的形式逻辑大多还是末世里豢养孩子的方法。 孩子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才会涉及到是否要相互照顾的问题。 现在她的工作特殊,虽然依旧是一个没有编制的黑工,但依旧很危险。 所以孩子们的第一要义是保护好自己。 书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雌母,书琮说他很想你。” 栗霜痕眼神一亮,“雌母给你请个假,今天下午我们去摘草莓。” 这段时间,栗霜痕的进步很大,已经从不辨五谷的文盲进化成了依旧不辨五谷的半文盲。 所幸她认识了一些幼崽时期必须认识的动植物,草莓就是其中一个。 书奕:“哪里有草莓……” 栗霜痕小声念叨:“我刚来的时候,发现墙外有一片草莓。” 书奕:“雌母,那是我们班负责的种植区。” 栗霜痕:“……那我们下午可以去抓鱼,我看到外面有一条小溪……” 书奕:“……雌母,那条河是实验河。” 雌母,什么时候你的掠夺性思维这么严重了…… 栗霜痕:“看电影怎么样?” 这个世界还有看电影这种娱乐活动,那必须瞧一瞧。 书奕垂下眼睫,没有反对。 书奕是和栗霜痕一起回到家的。 客厅连接智能餐区与全自动厨台,角落还有生态绿植舱,这是栗霜痕特意拜托林月和设计的,方便书奕学习。 书笙抱着胳膊靠在沙发边沿,尾巴在身后微微翘着,神情也带着几分兴奋:“看电影?” 栗霜痕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听到这个问题偏过头来看了书笙一眼,“听人说挺有意思的。“ 书笙的尾巴尖在身后又轻轻晃了一下。 看电影…… 可以和雌母一起看电影…… “想看什么电影……我们一起选一选……” 书墨站在书奕身后,一只手轻轻搭着书奕的袖口,浅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侧脸显得格外安静。 栗霜痕的目光在书墨的方向停了一瞬,但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他。 书墨太沉默了。 他好像需要关心,又好像需要空间,好像没那么在意得到什么,好像又很在乎她。 书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先在栗霜痕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向书墨的方向。 “书墨,你过来一下。雌母,我有事情找书墨。” 栗霜痕点头,没说什么。 书墨的手指从书奕的袖口上松开,跟着书念走到客厅靠窗的一侧。 书念背对着沙发,把书墨挡在夹角里,确认这个位置听不到客厅那边的动静之后才开口。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大哥和二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雌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连书琮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也不说话。你是真的不想说?” 书墨站在窗边的光里,深色的头发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张了张嘴,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在没有做手术之前也不至于完全失声吧……”书念叹气,“为什么一个字都不和我们说,一个字都不和雌母说。”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书念以为她问不出什么了。 “疼……” 那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上来的时候,沙哑至极。 书墨已经太久没有说话了。 他说完那一个字之后就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眼泪滑落下来。 书念站在他对面,没有动。 书墨其实很爱哭的。 在这几个幼崽里,小时候的书墨是最爱哭的。 他什么都清楚,精神力天赋也高,小小年纪就进入了地下矿场,但他的委屈是随着一滴滴眼泪被看清的。 哭泣,是幼崽最直接表达情绪的方式。 书墨的哭泣是掉落在纸张上的水珠,没一会儿就干了,但是,沾过水珠的地方,变皱了。 张纸的维护很需要费心思。 不能擦,会搓出纸屑。 只能一点点用柔软的纸巾吸干净他的眼泪,用更大的负担一点点压平他。 可谁知道纸张在被压平时有没有再次渗出眼泪呢? 书念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书墨。 讨厌他逆来顺受永远不会保护自己,讨厌他真心以待不会回收感情,讨厌他自私到只顾着自己付出。 书墨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难听……” 他的声音真的很难听。 雌母不会喜欢的。 雌母那么厉害,会喜欢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幼崽吗? 还不漂亮。 “那你就不能凑过去吗?你不能凑到她面前吗?你躲在后面指望她良心发现还是指望她……”书念说不下去了。 她能怎么办?! 她更希望雌母永远都不回来。 这样的话,她不用那么费心思思考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改变。 可是书墨真的很喜欢雌母,又不愿意讨好雌母。 书念对此想不通。 “我……”他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讨厌……你……” 书念攥紧手指,冷哼了一声,“你要是一直打算这么默默 无闻下去,也白瞎了我多说的这两句话。” “雌母……不会喜欢……你……” 书念的粉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把脸转开,“反正我也不在乎……我……” 她的话尾断在了那里,停了一会儿,没有说完那句话。 我没有那么在乎她。 我才没有喜欢她。 算了,也不重要。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栗霜痕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从书奕房间里拿来的植物图鉴。 “书墨喉咙不舒服,他去吃药了。” 栗霜痕把图鉴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向她,“好。让他多喝点水。” 书念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书念,雌母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 书念转过身来,半边脸被午后的暖光照亮,另半边隐在走廊的阴影里,“谢谢雌母。” 栗霜痕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 不大,大约一掌的长度,边缘用一条浅灰色的细绳系着。 书念眯着眼,终于看清。 似乎……是一枚书签,材质是浅粉色的木片,表面被仔细打磨过,边角圆润,边缘刻着一道细细的白色藤蔓纹路。 书念目光落在那枚书签上,停了一会儿,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书签的边缘,仿佛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手指。 栗霜痕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神色平静:“这个可以存储笔记,方便你记笔记。” 书念是雌性幼崽,进入了托拉提普学校,这段时间学习的一定是理论知识,肯定很需要这个。 书念把书签握在掌心里,指腹沿着边缘那道细细的藤蔓纹路轻轻摸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书签的功能不止是存储笔记。 书笙在沙发角落,偷偷看了书签一眼。 切,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雌母…… 我没有礼物吗? 我真的没有礼物吗? 他攥紧睡衣的衣袖,有什么稀奇的,他的睡衣也是雌母给他买的。 “书笙,你也有礼物。” 书笙甩了甩尾巴,没控制住嘴角。 他就知道雌母不可能忘了他。 即使……之前忘记过很多次。 一颗平平无奇的水晶球。 但书笙却仿佛得到了什么珍宝一样紧紧抱在怀里,虽然嘴上没说什么特别喜欢的话。 这颗水晶球确实不算起眼。 大约乒乓球大小,外层是透明的,内部封着一道细长的深紫色光晕,像一小截被凝固在玻璃里的暮色,泛着柔和的渐变光泽。 她不紧不慢地说:“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家小店,橱窗里摆了挺多这种小东西。想着你应该喜欢会发光的东西,就顺手带了一个。颜色跟你尾巴挺像的。” 书笙的尾巴尖猛地翘了一下又落下来。 看来雌母很喜欢他尾巴的颜色。 谢谢你,妈妈。 我等了你好久,终于等到了你亲手送给我的礼物。 不再像那颗玻璃珠一样假借于人。 不再像那颗玻璃珠一样会随便碎裂。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颗水晶球是雌母送给他的。 不再像那颗玻璃珠一样。 没有人知道那是雌母送给他的玻璃珠,没有人知道那颗玻璃珠对他的意义,没有人知道那颗玻璃珠代表着什么。 33. 疯兽潮汐(九) “林月和,你发现了什么?”常见云敲着键盘,没有抬头。 “什么也没发现,”林月和瘫在椅子上,叹气,突然举手冷笑一声,“不过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星际马上要变天了。” 常见云:“这不是个人都能发现的吗?” “不是简单的变天,异化兽体内被注射的魂原液含量越来越高,异化兽甚至有可能不受豢养组织的控制……” 常见云头还是没抬,“我知道,豢养组织其实也是在变相逼联邦给他们擦屁股。” 豢养组织依靠魂原液控制异化兽,但物极必反,异化兽对魂原液的抗性越来越强。 有朝一日,异化兽可能会彻底失去控制。 所以豢养组织才会放出消息——异化兽的各方面性能都得到了提升,甚至为此培育了新品种。 但其实只有联邦是筛子,豢养组织的内部消息哪有那么容易得到。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令姜转了转右手的戒指,调笑:“不是我说,以联邦现在的实力,除了和帝国打持久战,可没有任何可以抵抗的办法。 我可听说,帝国那边的雌性上将大部分都是攻击性精神力。” 攻击系精神力,是所有雌性渴求的天资。 从小生活在权利边界的优秀雌性,只差一步就可以踏入权力中心,把自己所学的一切都付诸联邦,怎么可能不让她们心动…… 只差一个攻击系精神力。 就算只是控制系异能也好。 等级过高的精神力,竟然只能用来安抚病患吗? 所有的雌性只能用来安抚病患吗? SSS级的精神力,竟然也只是安抚系精神力吗? 从小学习的那些,难道只能随着记忆的一点点消散变成说不出口的不成熟猜想吗? 进入联邦总部学校的雌性幼崽,没有一个没有幻想过自己的精神力是控制系,没有一个没有幻想过自己可以参加实战,没有一个没有幻想过自己站在权力中心。 可天才有那么多,而她们的见到的,是所有天才。 天才与天才之间,也是不同的。 曾经,常见云见过一个很漂亮的雌性幼崽。 那个幼崽漂亮得像一座用冰一点点凿出的雕像,白得过分,连眉眼都带着一点冷冷的冰感,以至于让人忽略她竟然是安抚性精神力。 那是一年前,她刚进入联邦总部的时候,她与费思所长讲起最近的新生。 费思所长是罕见的控制系精神力,曾经担任联邦指挥部副指挥,退休之后在联邦总部学院的托拉提普学院担任“星际战阵调度学”这一课程的讲解。 但有时她也会进入其他学院进行授课。 她讲起,有一个雌性幼崽只有十岁,只是安抚性精神力。 她不甘心。 但在星际总部学校,不甘心的雌性幼崽太多太多了。 学校教会了她们应该怎么做,并且提供给了她们舞台,她们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可竟然只差在了天赋。 “雌性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会分泌锐感增幅素,可以让雌性保持精神力稳定的同时体型娇小,这导致雌性的力气无法像雄性一样爆发力强且攻击力大。” “明崖也知道这个,所以她一边期盼着自己的精神力可以变为攻击系,一边疯狂地锻炼自己的体能。” “其实这个学校这样的雌性幼崽真的很多,以至于有时候我真的不忍心……” 常见云听到这些的时候,愣愣发神。 是啊,不忍心。 那么多雌性幼崽因为天赋来到这里,又因为天赋不够被迫终止在不上不下的阶段,毕业后碌碌无为地进入各行各业,和她们此前所学习过的完全不相同的事业。 真的不忍心…… 不忍心就这样下去。 不忍心为什么联邦要坚持教她们这些,或许她们本来就应该平庸一辈子,她们本来就不需要学习这些。 但是……常见云成为联邦总负责人之后,却坚定地拍板,一定要学。 怎么能不学呢? 甚至她添加了几门系统选修课——《星盗组织架构与战术分析》《跨星球精神远程疏导理论》。 大部分的心气是被学习惯出来的。 蒙昧造就了浅显的幸福。 蒙昧的人多了,联邦也就没了那么多人才。 浅显的幸福和复杂的痛苦哪个能造就更多的人才,这个问题本就无需多言。 常见云和她们一样,都在赌。 赌会出现一个千年难遇的人才,赌这个人才可以打破数万年的僵局。 课程还是不够多,她必须把选拔人才培养人才的时间压缩到极致,才可以在几方势力打起来时保全联邦。 年龄较小的幼崽进入拉莱耶学院进行基础的公共必修课程,比如,《星际联邦公约与兽世律法》,《异化兽通识图鉴》,《星际地理与荒星勘测学》,《识海与精神力基础理论》,《急救药剂通识课》,《机甲与星舰基础操作》等。 剩下的常见云比较熟悉的学院大概是索格拉斯学院,主要学习《星际战阵调度学》,《资源贸易管理》,《谈判与势力博弈》等等。 “你在看什么?”林月和伸出脑袋。 常见云推开林月和的脑袋,不耐烦地回答:“违禁药剂与黑市产物鉴别。” 林月和被推了一把也不恼,反而打了个哈欠,趴下常见云桌上:“你和栗霜痕两个学习狂……真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有精力……” 令姜:“你们难道不能关注一下我提的问题吗?” 常见云:“哦。” 林月和摆了摆手:“你难道还嫌我们联邦的总负责人不够忙吗?”她想了想,眼前一亮:“你可以问问栗霜痕,她的攻击性可比那些什么攻击系精神力强多了。” 令姜点了点头:“确实,我还真不能打过她,除非她受伤了。” 林月和:“你怎么知道这次的行动她不是负伤的?” 令姜瞪大眼睛:“这个魔鬼!” 那她根本没有胜算可以打败栗霜痕。 “她确实恶魔,她甚至没有兽体!”林月和仿佛找到知己一样大肆吐槽:“她一拳能打死小型异化兽,要不是那天我说要活捉,她能当场给我表演手剥兽皮……” “没有兽体!”令姜眼皮跳了跳,又瞥了常见云一眼,“这只秃鸽子知道不?” 林月和偷偷看了常见云一眼,很想给令姜竖一个大拇指。 简直太勇敢了。 秃鸽子。 常见云一直很介意自己的鸽子兽体。 但林月和觉得控制系精神力的鸽子,说出去很酷的。 常见云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 林月和更想给令姜竖一个大拇指了。 令姜兽体是一只白狐,少有的种族,且此类种族的所有精神力都为攻击性,雌性还伴有极强的伪装技能,可以随便变幻发色和瞳色。 比如这个时候,爱美的令姜把瞳色变成了漂亮的粉色,发色变成了银色。 令姜的种族就是活字招牌。 她这样的人才,在整个星际都是被争抢的对象。 …… 栗霜痕在和孩子们看完电影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电影……怎么是关于家人的,而且是一个那么完美的家人。 这样显得她这个雌母一点也不称职啊。 她倒不是觉得崽崽们必须有爹。 只是觉得她好像真的没有太长时间陪孩子们。 一个合格的雌母是要一直陪着孩子们的吗? 一个合格的雌母需要做什么呢? 其实她一开始只是想治好孩子们的病,想陪着孩子们。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没那么习惯现在和平的生活,也没那么习惯和人过分亲密。 和孩子过分亲密,她更是无法分清分寸。 不应该和已经有性别意识的幼崽一起睡觉。 不应该让孩子天天做饭。 不应该长时间不关注孩子。 还有呢? 栗霜痕叹气,当妈妈真的太难了。 人在不想被发现哭泣时会默默地撇着嘴,移开眼。 其实这样更明显了。 书念总是这样。 委屈总是无知无觉地蔓延,直到铺满整个心脏,被误认为是恨。 爱怎么会让人泪流满面呢? 明明恨才会让人泪流满面。 她应该还在恨她的雌母吧。 但雌母没有精神力,雌母那么可怜。 “大哥……我想吃火锅。”书笙似乎是看到了书念不太对劲,走到书奕身边,挡住了栗霜痕视线里可以看到书念的方位。 书奕笑着问雌母:“雌母,吃火锅可以吗?” 栗霜痕回神,想了想,点头。 火锅……好像有人讲过末日前,人们总是喜欢吃火锅,吃火锅可以让人心情变好。 早知道她就多看点书了。 这里的好多东西似乎在末世前的书籍里很记载。 书琮最小,快步跟在书念身后,要去拉书念的手,书笙抱起书琮,低声和他说了一句什么,书琮撇着嘴点了点头。 而栗霜痕在拉起书墨的手,轻轻扯了扯书墨的袖子,轻笑:“书墨的嗓子怎么样了……还是没有太大的好转吗?” 书墨愣了一下,迅速摇头。 不能说…… 声音太难听了。 他已经是一条丑蛇了,不能再吓到雌母了。 雌母,别因为我再变回去了,好不好? 我不想……不想再被丢在角落了。 34. 疯兽潮汐(十) 栗霜痕实在太忙了。 她还没来及吃上火锅,被常见云一个电话叫走了。 栗霜痕蹲下身抱了抱书墨,又抱了抱书念,书琮缩在旁边直往栗霜痕怀里挤。 她拍了拍书琮的背,嘱咐书琮要好好听书奕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家…… 这次任务结束一定要多休几天假。 “还想你家幼崽呢?”林月和正翘着键盘,抽空抬头看了栗霜痕一眼,又马上开始调试设备数据,“来活了,你活捉的那只铁脊蟒这段时间特别暴躁,怎么安抚都不管用,你快去看看。” 既然温柔的安抚不起作用,那就只能采用常规暴力手段了。 “我没办法。”栗霜痕无精打采。 林月和抬起脑袋,挑眉。 “你别在我家孩子面前乱说话,小孩子容易当真……”栗霜痕打了个哈欠,神色都恹恹的,“你把他们弄哭了还得我哄。” 林月和右眼皮跳了跳:“你在说梦话吧……” “说什么呢?”常见云抱着一堆资料,插话吐槽,“栗霜痕,这是你要的资料,真搞不懂光脑那么方便你要用纸张。” 林月和立马告状:“常见云,你看,栗霜痕不去安抚铁脊兽。” 常见云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栗霜痕,又看了一眼明显在开玩笑的林月和,“我去安抚,你让她多接受一会儿可能一个月回不了家的事实吧。” 林月和瞪大眼睛,眼神示意:你还真敢让她一个月不回家,你不怕她一拳砸烂我这小实验室! 常见云耸肩:我也没办法,这个项目只有我们几个知道,我也不敢派其他人去。 林月和: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 视线边缘,栗霜痕已经起身,神情冷漠。 林月和一哆嗦,快步跟过去:“栗霜痕,你干什么?!” 栗霜痕的语气理所当然:“不是说需要安抚铁脊蟒吗?” 林月和语速加快,不自觉带上了一层急躁:“别,我是开玩笑的,那条铁脊蟒用三倍的镇定剂也压不住,对精神力安抚也没有反应,研究员已经撤出观察室了。你如果真的要去我给你派几个人手。” 栗霜痕没有管林月和话里的意思,直接问:“关在哪里?” “地下三层的隔离观察室,已经封闭了——” “你和我去。” 林月和抿唇,最后还是点头。 隔离观察室的玻璃外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透过玻璃,铁脊蟒的鳞片在剧烈地翻涌着,尾巴尖端拍打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玻璃门内部的合金外壳被撞击地震动,隔着厚玻璃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林月和蹙眉,像往常一样站在观察室的操控台旁边,手边还搁着好几只空了的针剂。 栗霜痕则已经走到了侧门边,用力一拉走进观察室。 铁脊蟒在她进入的瞬间向前弹射了一段距离,三角形的头因为之前猛烈的撞击泛着一层湿润的血液光泽。 栗霜痕没有后退,她侧身让开它的扑击,抬起右臂,手肘用力撞击在铁脊蟒的颈部。 必须一次性撞到它的关节连接处,否则被反扑就陷入被动了。 铁脊蟒被撞击地身子偏了半寸,但尾巴依旧扫过地面,在合金地板上留下一道短促的刮擦声。 栗霜痕没有等它重新调整姿态,而是趁着它调整的间隙顺势上前,右拳落在它头部。 她最近研究过这种异化兽,脖颈是动物最柔弱的地方,异化兽也是如此。 似乎怕异化兽太顽强,她紧接着补了第二拳,生生把这条巨蛇狠狠砸在原地。 铁脊蟒的身体猛地一动,头部贴在地面,尾巴扬起,然后缓慢地蜷缩在观察室的角落,把脑袋埋进自己盘绕的身体内侧。 栗霜痕低头看了一下蛇,面无表情,然后转身朝着侧门方向走去。 推开观察室侧门的时候,林月和站在操控台旁边,神情有几分恍惚。 栗霜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上面沾了一点点已经开始干涸的血液痕迹,她眨了眨眼睛,没有感觉到刺痛,“你让人检查一下它的身体指标,看看有没有异常波动。” “你真不难受?”常见云偷摸摸瞟了一眼栗霜痕的指节,还是对此感到震惊,“不刺痛?也不发红?” 虽然这个消息她早就知道,但……这也太考验她的心理接受能力了吧。 栗霜痕也知道自己似乎和这里的雌性不一样,对异化兽的血液似乎有抗性,因此也没有多惊讶,“你不接受抽血检查,谢谢。” 常见云无语,她是一个有人性的雌性,肯定不可能把栗霜痕抓起来,况且她也打不过啊。 她一偏头,耳垂处漂亮的黑色耳钉闪着绚丽的光,栗霜痕黑色的瞳仁缩了缩,似乎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她也偏头,扯起一抹笑。 林月和的耳钉里,有一朵红色的玫瑰。 栗霜痕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在她二十岁时。 好美的两个字。 她那一瞬间都想改名字叫栗玫瑰了。 后来,终于见到了画着玫瑰的图纸。 沉甸甸的红。 像凝住的血液。 玫瑰花瓣边缘的颜色要更深一些,像干涸的血迹边缘,而花心处又亮得像刚刚渗出来的新鲜血液。 玫瑰…… 等等,玫瑰…… 玫瑰。 疼从脑袋内部猛地炸开,像无数根被烧红的细针从太阳穴扎进去,沿着头皮快速蔓延。 栗霜痕扶着墙,脚步顿住,走廊冷白色的灯光在她视线里晃动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叠。 她脑袋疼的快要炸开,低头看下去,自己的手握着匕首,刀尖还在往下滴血,血沿着刀刃流到手腕。 竟然温度。 她再度抬起头,面前是一条粗壮的深色蛇尾,伤口在尾部中段翻开着,深色的血沿着鳞片边缘渗出来。 蛇尾的主人是半人半蛇的形态,他还在喘气,低着头看着她,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谁? 一条蛇? 一个雄性? 为什么……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他的手从自己流血的地方移开,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朵小玫瑰递过来。 很小,花瓣边缘有一道已经被压皱了的痕迹,红的比血液更甚。 而且花梗被他捏得微温,沾着一点血迹。 这是谁…… 为什么他会知道她喜欢玫瑰花…… 栗霜痕看到自己接过了那朵花。 然后,她伸手,扑了个空。 没有玫瑰。 她低头看着手掌,空荡荡的。 没有玫瑰,也没有匕首。 “我想去档案室。” 她需要去档案室里查之前原主的信息。 “档案室?关于异化兽的吗?在十楼。”常见云快速总结着铁脊蟒的信息,瞄了铁脊蟒一眼。 铁脊蟒不怕林月和,吐着舌头伸着脑袋要吓唬吓唬林月和。 林月和咬牙,指了指栗霜痕,刚才还玩心大发的铁脊蟒缩回脑袋,不动了。 林月和嘚瑟地大笑:“030,你敢在我面前那么放肆,今天怎么这么怂……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她遇上异化兽之后实在活跃,因此也没听清栗霜痕接下来的话,只是偏过头啊了一声。 “我要我自己的档案。” 林月和终于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下意识回答:“你的光脑可以看到所有档案啊……你的光脑等级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栗霜痕抿唇。 怪不得。 她摆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常见云还有事找我。” 林月和看起来不太高兴,又瞟了一眼异化兽,实在舍不得栗霜痕走,挽留,“要不你多待会儿呢。” “不了。”

栗霜痕快步离开,打开光脑,在搜索栏输入栗霜痕这三个字。 栗霜痕。 档案编号:待核实 保密等级:待定 最后更新:待核实 基础身份信息—— 姓名:栗霜痕 性别:雌性 年龄:106 所属:星际联邦(联邦总部/特殊人才) 能力评估—— 精神力等级:E级。(实际表现与评级严重不符。) 核心能力:疑似为“净化”。表现为对异化兽瘴气或蛇毒等高危物质具有极高抗性,甚至能快速中和。 备注:常规精神力评级系统疑似无法准确评估其真实能力。 社会关系—— 抚养人:独立抚养五名幼崽(书奕、书笙、书墨、书念、书琮)。 已知事件记录—— 异化兽猎杀:多次独立完成高难度猎杀,包括C级及A级异化兽。 特殊任务:涉及潜入星盗据点、探索荒星等高风险行动。 档案状态:残缺。多个关键信息板块(如精神海扫描、过往经历)为空,与实际能力存在严重不符,需进行更高级别的评估与信息补全。 档案不全。 栗霜痕垂眼,之前的经历记录为空白,为什么?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抹去,她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每个雌性都有专门的档案记录,比如哪一年出生,哪一年上学,哪一年结婚拥有伴侣,每个关键节点都会被记录。 她不可能是黑户,那她之前的经历到底是谁抹去的,而且联邦对这件事情也并不惊讶。 那是……联邦特意抹去的? 会是常见云吗?还是林月和? 她手指顿了顿,在搜索栏上输入了常见云。 档案编号:0914 保密等级:最高等级 最后更新:新星历593年 基础身份信息—— 姓名:常见云 性别:雌性 年龄:20岁 所属:星际联邦(联邦总部/总负责人) 旧址:灰星 能力评估—— 精神力等级:SSS级(记录在案)。为控制系精神力。 核心能力:除基础安抚能力外,控制系精神力不仅对死物有效,在活体身上效果更加显著。 社会关系:无。 已知事件记录—— 18岁之前在灰星长大。 19岁被接回星际联邦。 与新星历593年成为联邦新任总负责人,兼任药业局副局长。 档案状态:18岁之前为空白,在灰星并未找到相关记载。 常见云的档案也是残缺的,但不是被刻意抹去的。 而是她的经历无人知晓。 和栗霜痕猜想的差不多。 既然如此…… 栗霜痕眯眼。 那她大概清楚常见云之前是哪里的人了。 将光脑翻了个面,栗霜痕又加快了脚步。 原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原主之前绝对不是一个毫无精神力远离联邦总部的雌性,她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原主现在已经一百多岁了,之前的经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空白,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所有人。 联邦内部又凭什么替她隐瞒? “雌母是……是基地的大人啊……” 书念的这句话突然在栗霜痕的脑海里蹦出来。 基地的大人…… 这边的大人,和那边的大人意思一样吗? 如果这边大人的意思是指某位领导者的话,那原主的身份…… 但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想。 之前的档案…… 一定要找到之前还没来得及更新的档案。 这样,原主的身份,也就明了。 35. 疯兽潮汐(十一) 栗霜痕的脚步停住。 她听到了争吵声。 再往前一步,她站在了门缝透出的光里。 “她的档案我看了三遍。没有一处能说明她会带来威胁。你拿什么理由裁掉她?” “我不是在说她现在有威胁。你查过她之前的事吗?” 似乎是常见云和另一位雌性在吵。 似乎还是因为她的事情。 “查了。”常见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本身就是一种记录。一个人能在星际联邦的数据库里完全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把她招进来的人是你,但出了事,承担后果的是整个联邦。” 常见云沉默了几秒。 栗霜痕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搭在桌面边缘,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常见云犹豫时会做的小动作。 “我确定。”常见云声音高了一些,“她之前的档案出现问题,应该问上一任负责人,而不是让她承担后果,至于因为她会惹出祸端,不可能!就算有,我也会一力承担。” 她已经等栗霜痕太久了。 她真的再等不了了。 就算她能等,联邦也等不了了。 不止书奕他们等了栗霜痕太久,她也等了栗霜痕太久太久。 书念他们在等一个对他们好的雌母。 她在等一个可以颠覆联邦局势的人才。 联邦也在等一个可以改变一切旧制的领导者。 “那好。你管好她。别让她成为别人手里的那把刀。” 栗霜痕站在走廊的光线交界处,往后退了半步,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沿着来路的方向返回了走廊入口处。 之前的档案,不是联邦特意隐去的,那会是谁? 是其他的势力吗? 栗霜痕垂眼,原主之前难道是其他势力的人吗? 太复杂了。 她闭眼,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如果身世太复杂,那是不是代表着书奕书念他们很危险…… 她总在想一些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或者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 天地辽阔,可是末世的所有人都被圈养在那片小小的土地里。 在被圈养的小小土地里,人们又再度把孩子圈进更小的一片土地。 这是保护孩子。 这是在保护人类未来的希望。 但栗霜痕现在有些茫然,她也要把孩子们圈养在联邦总部吗? 她是一把好刀。 她从不觉得这个形容有什么不对。 甚至这很正常啊,她本来就是猎杀丧尸的一把刀。 但她实在不喜欢把这个形容套在她的孩子身上。 她好想回家。 回到哪个家都好。 有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眼。 一个她根本没有见过的人。 那人站在走廊的光线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她没见过的徽章。 那枚徽章的轮廓似乎是一枚被压进金属表面的叶片纹路。 也不是豢养组织的爪子轮廓徽章,也不是帝国的两个钉子交错的徽章图案。 那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久不见。” 栗霜痕没有接话。 她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也没有追问,只是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走廊的光从她的肩侧斜斜地照过来,把那枚徽章的轮廓在地砖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倒影。 “栗霜痕,你这几年混的可真差。” 栗霜痕偏过头来看她,神情古怪:“你是谁?” “行啊,你这老妖婆没老死反而憋屈死了,还失忆了?”那人轻佻地打量了栗霜痕袖口的一小抹血迹,挑眉,“咦,这是又打架了?” 一股莫名其妙又让人心慌的熟悉感一下子席卷而来,栗霜痕攥紧手指,手抖到不能控制。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药业局,又为什么看起来和她这么熟稔? “得,我又得和你介绍一遍我,我叫文文,之前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栗霜痕:“不会的。” 她不会和这种轻浮的人交朋友,看着一点也不靠谱。 文文蹲下身,橘色的长发拂过栗霜痕的脸颊,因为蹲下身的动作太急,有几根头发都炸起来了,她的表情很夸张:“不是吧,栗霜痕,我身为药业局的顾问,这个工作不是你给我安排的吗?” 栗霜痕:“……”不认识。 “……我不活了啊!你竟然这么对待我!我不活了不活了!”文文边抹眼泪边诉苦:“你根本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年我一直替你守着你那破地界有多苦多累!你没有心!” 栗霜痕依旧没有表情:“你……没有精神力?!”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文文抽噎着,似乎真的难以接受。 栗霜痕:“你哭了?” 文文真的哭了。 眼眶边缘的那一圈薄红慢慢铺开铺开,流淌出了血红色的泪珠。 怎么会有人的泪是血红色的呢? 栗霜痕不懂,但她想起了这个世界相比起她那个世界的异常,没有动作。 “……我没事。”她低声呢喃,可连声音都染上了一层哭腔:“你回来就好。” 栗霜痕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下一秒,一股好闻的焦土气息率先钻进了栗霜痕的鼻腔。 文文转过身来,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侧,克制地哭着。 栗霜痕很喜欢焦土的气息,她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味道比血液慎进干裂的泥土的味道好闻的多。 好温柔好温柔啊。 文文抬起脑袋,在她肩膀处蹭了蹭。 “姐姐,你不想和我回去吗?” 回哪里呢? 栗霜痕不清楚。 “姐姐,你上次和我说再见,是说你要生宝宝啦。” 文文真的很温柔很温柔。 “这次呢?姐姐。” 文文的精神体是一只不讨喜的乌鸦,黑得发亮的羽毛,总是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曾经,她就是因为栗霜痕稀奇古怪才把她捡回家的。 栗霜痕一阵恍惚。 什么啊…… 原主真是沉藏不露,竟然有个小迷妹一直在背后。 “那个……文文……”栗霜痕有点不适应,转了转脖子,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栗霜痕!”文文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语调一转:“你真的一点都不记 得了……我了!” 可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攥住栗霜痕的手腕,“姐姐,我带你逃吧,我可以把你的孩子都带回我们那里,你别为联邦做事了。” 姐姐,天地辽阔,我们逃走吧。 别再被她们利用了。 别和她们虚与委蛇了。 和我像之前一样生活吧。 为我擦去血红色的泪珠吧。 姐姐。 栗霜痕觉得很莫名其妙,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说要带她和孩子走,她还真不敢随便答应,但她还是有礼貌地回绝了。 “不用了,谢谢。” “Alzey,你来联邦抢人有些不地道了吧?” Alzey。 来人一双漂亮到极致的白色眸子,银色齐耳短发,望向人时总是散漫地眨眨眼睛。 “令姜!”文文把栗霜痕护在身后,“你一个豢养组织的二把手来这里干什么?!” “我……”令姜撇眼,不在乎,“我当然是被联邦请来的……” “你利用她。” 令姜的眉梢动了一下,“利用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重了吧。” 文文伸手攥住了令姜的衣领,气势汹汹。 令姜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步,手抬起来搭在了文文的手腕上,“你没有精神力,还是省省吧。” “你明明可以直接找她谈,”文文咬紧牙关,“你非要绕这么大一圈,让她替你演那出戏,替你清掉挡在你前面的人。你觉得她看不出来?还是你觉得她不介意被人当刀使?” 令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衣领,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来看着文文:“她确实不介意——她自己选的。我提出了方案,她没有拒绝。你非要说是利用,还不如说那只是一个提议,恰好被接纳了。” 为什么要利用她? 为什么要趁着她失忆那么欺负她? 这一群小孩! 文文垂眼,想痛骂她们一顿,却发现率先给予谴责的,是她的眼泪。 她的眼泪是血红色的,会被当成怪物的。 她偏头,却被一件衣服蒙住了头。 栗霜痕起身,脸色铁青地走到她们中间,一把拉起文文的手,话却是对着令姜说的,“令姜,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管的太宽了……” 令姜也不在意,只是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和我的合作,至于联邦的事情,我想管也管不了。” 想要令姜有道德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有人非要说她是一个善人的话,那被她当成踏脚石登上豢养组织二把手的亡魂表示不太认可。 其实真正让令姜出名的,是一年前的那场荒星爆炸实验。 整整一千多名实验人员,无一幸存。 而那个实验的失误,真正改变了豢养组织的权利结构。 如果说那场意外是人为的倒也不准确,她只不过……顺手把门关上了而已。 星际的所有人都以为,关于异化兽的秘密在豢养组织一把手那里,但其实,她怎么可能让那种东西交到她那种毫无人性的人手里呢。 当然是放在她手里最安心了。 联邦叛逃的那些人里,有她的雌母啊。 也有,栗霜痕。 所以栗霜痕现在和她装什么大尾巴狼,所有的祸端,不都是栗霜痕引起的吗? 36. 疯兽潮汐(十二) 星盗总部的宫殿建在荒星之一雾霭星最隐秘的裂谷边缘。 说是宫殿,其实更想是一座囚笼。 铁灰色合金外壳,内部穹顶镶嵌着整片被打磨成薄片的星辉石。 星辉石是一种并不常见的建筑材料,价格昂贵,但星盗总部几乎全部都是用星辉石建造的,奢侈至极。 凌溯跪在大殿中央,手腕被一根细韧的暗灰色绳索绑在身后,绳索边缘已经勒进了皮肤表层,一动便会疼得钻心蚀骨。 玄漪绳可以锁住雄性的精神力,便于惩罚雄性时不会遭到反抗。 联邦自然不会出现这种东西,且明文规定为违法物品,但在其他势力眼里,倒是个好东西。 凌溯的背脊上横着几道还未干透的血痕,沿着肩胛骨的方向延伸下去,在靛蓝色的翅膀根部附近汇聚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 翅膀垂在身侧,边缘的银色光点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而大殿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长袍,领口压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枚被折断了半截的旧钥匙。 这是星盗最高领导者的象征。 她头发是深灰色的,挽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反复打磨过很多次的锐利。 她没有起身,抬起眼懒懒地回应:“解释一下为什么吧?为什么要告诉她真实的名字?” 凌溯能感觉到脊背上的那些血痕随着呼吸被牵动着渗出细小的温热,但那些疼没有影响到他的姿势,他跪在那里依旧没有动。 “你对她心软了?!”高背椅上的人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她的危险程度你不是不清楚,你是要放过我们的敌人吗?为什么要为她心软?” 凌溯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她救过我啊。 雌母,因为她救过我。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恩将仇报。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被星辉石照亮的垂幔,垂在雌母漂亮的银色瞳孔上。 他以前听过雌母和雄父相识的故事。 是雌母亲自讲给他听的。 在一颗不知名的荒星,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在灰褐色的烟尘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上的那个人手臂垂在两侧,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再抬起来,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 那个人是他雌母。 背上的那个人是他雄父。 一个从荒星被捡回来的,跟了雌母大半辈子,却到死都没有被正式登记过的影子。 他在她身边活了一辈子,没有名分,没有记录,没有在任何一个官方档案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多么可悲啊。 那时候的感情怎么就那么好。 为什么生下他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凌溯跪在大殿中央,背脊上的血痕正在缓慢地凝固成更深色的痂,但他没有开口辩解。 雌母不喜欢他。 所以给他取名凌溯。 凌溯在古语意思为盗窃。 这也是为什么联邦给星盗取名为凌溯。 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应该的。 其实那天栗霜痕来质问他,他大可以说怎么会有人明明知道联邦给星盗的代号为凌溯还是说自己叫凌溯引起她的忌惮呢。 他大可以半真半假地说是因为家里人并不喜欢他才给他取这个名字。 但他不想骗她了。 她救了他,难道得到的回报是一堆谎言吗? “你既然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那人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凌溯,在古语中意为盗窃。 而序含,在古语中意为希望。 在会议室。 “喂,你真的不想知道你之前的名字吗?”文文围在栗霜痕面前,像等待主人摸摸的小狗一样,栗霜痕被烦得闭眼。 “你之前的名字叫序含,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栗霜痕睁开眼睛,眼前一亮,确实是个好名字。 不过…… 她撇撇嘴。 又不是她的真名字。 “你认错人了。”栗霜痕冷冷地说。 文文:“怎么会?你就是序含,我们一起共事几十年,我怎么可能认错你!” 栗霜痕表示自己很绝望:“你到底想干什么?” 文文:“我当然为了跟着你啊,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一旁支着脑袋看热闹的林月和突然插话:“不然你和栗霜痕一起去找豢养组织据点去呗。” 文文闻言却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据点?姐,你不记得了?豢养组织不是你一手改造的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月和:“……开什么玩笑……” 栗霜痕摇摇头,“别造谣。” 令姜冷笑了一声,“我们马上要出发了,别寒暄了。” 文文撇嘴假哭:“姐姐,你真的不带我去吗?我很有用的……” 没有精神力的雌性,有什么用? 令姜面无表情。 算了,反正帮她把事情做好就行。 星舰从联邦总部停机坪升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栗霜痕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控制板上,打开了自动驾驶。 常见云站在舱门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注意通讯频道。 令姜坐在副驾驶没说话。 栗霜痕抬手攥住了令姜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圈短暂的压痕。 令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挣扎,“你不怕我除掉你吗?” “为什么。”栗霜痕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公事公办地回应了一句。 令姜笑了一下,“因为你实在太强了,豢养组织肯定留不住你,杀了你不是最好的选择吗?杀了你可比搞掉我的竞争对手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哦。” 星舰升空的时候,暮色在舷窗外铺成一片由深蓝和灰褐交替构成的过渡带。 令姜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覆盖的荒星表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搭着,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栗霜痕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对手现在在哪?” “她应该已经到了交接点。收到我失踪消息之后,她会带人来验收结果。” 栗霜痕片刻后又问:“你确定她会上钩?” “她会的。因为她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令姜说。星舰的航向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拦截信号截停了。 前方那艘灰黑色的中型星舰正悬停在她们航线正中央,引擎的尾焰在暮色中拖出一道细长的暗青色轨迹。 通讯频道里传出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令姜月,我知道你在上面。” 刻意拖延,看来压根不想救令姜。 栗霜痕没有回应通讯,她侧身解开安全带,站起来的时候从后腰抽出了那把普通匕首,动作干脆利落。 令姜坐在副驾驶座上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头来,栗霜痕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匕首的刃口贴上了她颈侧皮肤上方大约一指的位置。 那截金属冰冷的温度正透过皮肤传过来,令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栗霜痕像在和通讯频道里的人说,又像在和令姜说:“要活的,还是死的?”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利弊。 令姜攥紧手指。 如果栗霜痕一直在用这个任务作为掩护,打算利用她来换取通行资格或取信于其他势力怎么办? 如果栗霜痕打算叛逃,那五个孩子怎么办? 可她没有来得及说话,栗霜痕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的是栗霜痕垂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带多余情绪。 栗霜痕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她早该想到的。 真正的天才从不甘心被人摆布。 联邦处心积虑拉拢她,算计她。 栗霜痕可能早就打算离开了。 只是这次,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 她一直在伪装地听话。 “老大,怎么样?你的这五个小崽子我全部救出来了……我这事办的漂亮吧……” 栗霜痕正站在自己星舰的舷梯底部,令姜还处于昏迷状态,靠在她身后舱门边的座椅上,呼吸平稳。 她偏过头看着那艘星舰的舱门打开,跳进去。 她不会要联邦给的任何东西。 联邦给她的一切都很好,但是不该拿五个孩子的安全来威胁她。 栗霜痕抬起眼,看着书奕的方向,他的灰白色瞳孔在暮色中还没完全聚焦。 看来眼睛好得应该差不多了。 还有老二的尾巴也好了,老三的嗓子虽然还没有动静,但能慢慢治。 书琮脸上拿到狰狞的疤痕也只留下了一小道粉色的小划痕。 文文把目光从幼崽身上移到栗霜痕的方向,片刻后才开口:“老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栗霜痕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帮我换个光脑,还是这几个孩子的光脑也全部换掉。” 原主的身份不用白不用。 不能让这几个孩子回到联邦手里。 至于其他事情,只能从头开始了。 “好的,老大,”文文点了点头,“对了,老大,我们那边的条件可能有点……不尽人意……有点破,毕竟你好久没回去了,我也不会管理……” 栗霜痕点头。 破一点也没什么。 安全就好了。 还能有末世破吗? 37. 疯兽潮汐(完) 只是……这也有点太破了吧。 文文把星舰降落在相对平整的区域。 灰蒙蒙的铅灰色天幕压得极低,空气中悬浮着细碎的灰沙。 废弃的飞行器残骸随处散落,外壳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 土坑的毒水泛开诡异的暗绿色磷光,远处废墟缝隙里,时不时闪过异化兽一双双幽亮的竖瞳。 栗霜痕:“……这条件……” 文文眼尾轻轻一挑,单侧眼眸飞快眨了下,对着栗霜痕俏皮地wink,“老大,这条件确实很艰苦,我腾了一块地正好给我们家书奕种小番茄,而且我最近又新研发了一个小机器人,有翅膀的,会飞,照顾书琮没问题。” 栗霜痕跳下星舰,点了点头。 文文突然问:“老大,你真的把联邦的那一切都放弃了吗?” 栗霜痕脚步一顿,回头:“不然呢?”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一直为联邦做事,因为她的所有似乎都和联邦绑定在了一起,就连她最重要的孩子都在联邦手里。 可她把所有都放弃了,只带走了她的孩子。 放弃了打算办起来的婚恋介绍所,放弃了高薪工作,也放弃了所有的一切。 早在栗霜痕打开光脑搜索那些弱智问题时,文文已经黑进了她的光脑,联系上了她。 栗霜痕没有什么立场选择,在她眼里,星际没有什么势力之分。 为哪里做事都是做事,保护好孩子就好了。 之所以选择文文,是因为文文在地下建造了一座绝对安全绝对隐蔽的地下堡垒。 被她救过的所有幼崽,都在里面接受学习。 在栗霜痕眼里有些类似于末世圈养孩子。 是她可以接受的范畴。 “老大,在很久之前,星际还有第五方势力。” 文文低喃。 是现在没落的这个星球——玫瑰星系。 大约一百年前,玫瑰星系横空出世,靠着驯服异化兽迅速在星际树立威信。 她们并不是传统地把异化兽划分为普通的SABC等级,而是将异化兽分成三等—— 半兽化。 全兽化。 还有,世兽。 玫瑰星系就是依靠着驯服世兽来达到兽人和异化兽和平共处。 世兽一般为一个小型异化兽团体的领袖,可以号令比它低级的异化兽。 于是这种诡异的和平持续了五十年。 直到,玫瑰星系一夜之间彻底消亡。 以为这方势力的存在太过短暂,所以星际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只是一直在暗中解密驯服世兽的办法。 栗霜痕低声呢喃:“……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文文闻言,指尖在光脑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秒,她们脚下方圆十几米的地面亮起一圈淡银色的光圈。 光圈在砂砾表面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光芒猛地收拢,裹住了所有人的身形,连带着五个孩子和站在圈边的文文一起,全部罩在了一起。 然后,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眼前的光线重新展开。 她们站在一间宽敞的地下空间里。 地面是浅灰色的金属板材,头顶的照明灯带嵌在天花板表面,散发出柔和的冷白色光。 空气比地面上干燥,却干净得多,没有砂砾的味道,也没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一片安静。 文文目光从孩子们惊疑不定的脸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栗霜痕脸上。 “老大,孩子们在这儿,你总该安心一些了。” 栗霜痕有一点不明白,“刚才在外面,我们的动静那么大,那些异化兽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文文靠在墙边,姿态放松,“这是老大你以前教我们的——疯兽潮汐锁定方法。” “异化兽体内有一种……我记不得了,我文化不高,就是一种不知名物质,会根据某种周期性的生理规律催发它们的暴躁情绪。一个月里大约有两天,那种物质的浓度会自然下降到一个临界值以下,它们会进入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栗霜痕是不是还记得这段内容,看到栗霜痕在思考才继续说:“我们利用了这种规律,再加上特定的哨声频率……在它们处于平静状态时,用一种接近它们感知阈值的频率去巩固那种状态。让它们觉得,那片区域是安全的,不需要警戒。” 异化兽的狂暴一开始并不是基因缺陷,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周围的一切。 所以陷入无知无觉的狂暴。 没有人愿意探讨这方面的问题。 只有栗霜痕…… 疯兽潮汐锁定。 那是不是意味着豢养组织的那些伎俩在这个办法面前将彻底无还手之力。 可是……为什么这个办法没有一直传承下去…… 原主究竟为什么要躲回联邦,明明一直待在玫瑰星系会更好…… 是因为孩子吗? 还是因为需要隐藏实力…… 栗霜痕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文文脸上,语气有些不确定:“我教你的?” 原主这么厉害吗? 那怎么现在混成那样? “你教我的时候,我们还在玫瑰星的地表。那时候你还说,要是以后能找到一块够大的地,就带着所有没有雌母的孩子搬过来住,安静,没有人打扰。”文文垂着眼。 栗霜痕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孩子们。 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错。 书笙的尾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尾尖垂在脚边,偶尔轻轻扫过地面,然后缩起来。 书琮缩在书墨身后,从哥哥肩膀旁边露出一只眼睛。 书念站在最外围,正偏着头打量着四周,似乎并不害怕。 栗霜痕收回目光,“住下来再说。” …… 书琮踩着刚换上的拖鞋,在客厅里转了小半圈,似乎在纠结什么。 终于,他停在书笙旁边,仰着头,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茫然:“二哥,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书笙:“不用管为什么。雌母带我们来的,我们待着就行。” 书念故意提高声音,似乎要让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太不值得了。她放弃了联邦的一切,为了什么?来这个连光都没有的地方?” 书墨正蹲在角落里把一只小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是一小袋培育土。

应该是雌母给大哥准备的。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偏过头来看着书念,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别……说了。” 书念偏过头来看他,粉色瞳孔里带着被恼怒激起的细碎亮光:“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她在联邦有那么多好处,她想要什么都有,结果她全部放弃了。你难道不觉得——” 书奕:“她做这些是为了我们。” 书念的话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站在窗边,粉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把视线从书奕的方向移开,张了张嘴,没有再开口。 她当然知道雌母是为了他们。 雌母一开始看到他们进入学校特别开心,她知道那种开心做不了假,所以她也很开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雌母突然不开心了。 毫无预兆,她回到家之后,不再用那么漂亮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们了,也不那么轻柔地唤他们的名字。 她的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 纠结,后悔,茫然。 还有……犹豫。 为什么呢? 是因为晶石不够多吗? 是因为工作不开心吗? 是因为没有太多时间休息吗? 还是……因为没有时间陪他们呢? 她多么希望雌母是因为最后一个理由才不开心。 这样……显得雌母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他们了。 不对,明明应该是雌母求得他们的原谅,她为什么要那么担心雌母的开心与否。 研究室。 栗霜痕揉了揉眼睛,翻看着资料。 异化兽的暴躁并非毫无规律。 它们体内有一种被称为“狂躁素”的活性物质,周期性地在血液中浮动,浓度变化像潮汐一样涨落。 一个月里,大约有两天,狂躁素的浓度会自然回落到一个阈值以下。 那两天的疯兽会变得迟钝,迟缓,攻击性大幅减弱,呼吸频率降低,瞳孔的反应速度明显变慢。 这段时间被称为“和缓期”。 潮汐锁定方法的核心不是压制狂躁素,而是利用这短暂的平静窗口期,用外部的声波频率去拉长这段时间。 因此那种哨声是一种低频的持续平稳的声音,类似于某种生物电波被转化为异化兽的可听频率。 它的波长与疯兽在平静状态下脑电波的特定波段接近。 经由特定材质的哨具发出时,能够穿透异化兽厚厚的绒毛层,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调节中枢。 当哨声精准地落在狂躁素低谷期,脑电波会被逐渐引导至平静波段,并维持住那一段窗口的持续时间。 但如果时机不对,后果不堪设想。 比如在狂躁素浓度高峰期使用同一种频率,反而会诱发更剧烈的应激反应。 此外,还有一种次级手段。 利用经过改造的小型驯化兽携带特定频率的脉冲发生器,贴附在疯兽群边缘,持续发送低频信号,使狂躁素的回升速度放缓,将为期两天的平静窗口拉长至三四天。 但这种方法对发生器数量和续航要求极高,目前也只在极小范围内应用。 这就是玫瑰星系的立身之本——疯兽潮汐。 38. 救世主(一) “老大,如果你要一直住在玫瑰星系,可能会很麻烦,”文文斟酌着开口,语气明显有些心虚,“星系因为之前一直没有人住,所以除了异化兽侵占,星盗把大部分实验垃圾都丢下了我们这里,之前……” “这里是垃圾场?”栗霜痕接话。 “倒也不算。”文文很显然对这件事并不在意,反而轻轻揭过,聊起了另一件事,“老大,现在外面不太平,也未必会比待在联邦好多少。” 栗霜痕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打算来到玫瑰星系,其实只是为了她的孩子有一个可以不受威胁的地方。 她确信文文无法对孩子造成威胁,也确保文文不会伤害孩子,这就够了。 至于她工作的环境有多恶劣,也不是什么事。 “异化兽不可能真的造成整个星际的浩劫,但每方势力还是借用驯服异化兽的名义进行资源掠夺和侵占……其实这五方势力那么急切地寻找人才是为了……” “为了让雌性全部拥有攻击系精神力。” 文文瞪大眼睛:“她们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很显而易见吧。”栗霜痕解释,“她们知道随便一个借口骗不了我,肯定会和我说实话。” “老大,这些事情不重要,你这段时间多陪陪书念他们吧。” 过了很久,文文继续开口道:“星际的事务可以慢慢熟悉,这些事情都可以有解决办法。” 都会有办法的。 但是书念他们现在需要你…… 你可以再救他们一遍吗? 再救这里一遍吧。 再救我们一遍吧。 她不过是一只会流血泪的乌鸦。 其实乌鸦没有那么遭人嫌弃,只不过因为她没有精神力才遭人嫌弃。 不过这么大的天地,只有她这么一只乌鸦,倒也挺有意思的。 但既然只有她这么一只乌鸦,她自然是有特殊能力的。 呕吐,是她从小学习的必修课。 嚼下一些烂布条,碎纸屑,臭泥土,吐出漂亮的宝石,精致的珍珠,还有可口的糖霜。 如果她生在联邦倒也不错,可惜她生在了荒星。 这种能力在荒星只可能被当成怪物,被所有人觊觎的怪物。 荒星的第一要义是生存。 为了生存,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制度,也没有温情。 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可惜被丢到了试炼场。 一个毫无精神力的人在荒星无异于最低贱最廉价的燃料,燃料的价值如果得节节攀升,必须经过试炼。 一轮又一轮的试炼。 最后活下来的,才配活着。 不过幸运的是,在她被丢进试炼场的前几天,她把序含带回了她一直生活的地方。 所以……她这个瘟神成功有同伴了。 她想,这应该也是她们最初关系水火不容的原因。 在星际这五方势力彻底瓜分势力范围前,星际上的大部分荒星都被一种叫做神墟的组织统治。 神墟说是一种组织,其实更可能是某种依靠机器人给兽人洗脑的邪教。 她们深知往联邦投发大量新研发的机器人是不可能的,于是将大量智械机器人投放在各大边缘荒星,废弃殖民星或者无主星域。 当时还没有名字的玫瑰星系也没有避免。 这些机器人拥有憨态可掬的软萌外表,甜美的声线,功能有且但不限于做家务,捡晶核,挖矿石。 一时之间,风靡整个荒星。 在荒星住的兽人大部分都被遗弃或者精神力等级低下,无法融入当时的联邦和帝国。 这时,机器人对外宣称:荒星是[神的遗弃试炼场],而兽人天生野蛮、罪孽深重,只有通过层层痛苦试炼,献祭自我,献祭幼崽,才能净化兽血,精神力得到提升,脱离荒星苦海。 又是精神力。 兽世立身之本便是精神力。 只要精神力变强,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可以改变,遭受的一切不公一切鄙视一切痛苦都会烟消云散。 数十年后,无数荒星开始形成统一并自发的邪教体系。 每个荒星都是独立试炼场,每个片区有层层晋级的残酷游戏,规则并无公平性,而失败者直接淘汰死亡,尸体就地分解成为“ 神的养料”。 而每个试炼场,都有四层,至于每层有什么,只有进入的人才知道。 这份神秘感更加助长了神墟的风靡。 彻底被洗脑的荒星兽人族群形成统一黑暗传统——兽人主动送幼崽进试炼、刚成年的兽人被要求强制进行自我献祭、各荒星进行献祭数量的比拼形成一种内卷风向。 那时,拥有幼崽的兽人坚信孩子越早献祭,罪孽洗得越干净,越容易成神,而越是纯种精神力在未来可能变得越强的幼崽,越必须参加最高难度试炼。 在当时更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兽人成年礼就是就是报名试炼,不参加者会被族群驱逐和唾弃,被视为肮脏叛神者。 荒星彻底变成了试炼场,各个年龄段拥有潜力的兽人有九成进入了游戏,并且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兽人作为筹备能源等待着。 但兽人世界本就是雄多雌少,雌性样本多少,神墟开始绑架雌性兽人强制进入试炼。 而文文,是她们盯上了很久的目标。 机器人为所有兽人建立了一整套核心的洗脑机制。 第一步,利用高频精神波改造认知,缓步接受神墟的存在。 第二步,放大兽人种族本身精神力至上的秩序本能。 第三步,进行轻微篡改记忆,植入死亡试炼等于救赎的认知代码。 而文文根本不吃这一套。 文文吃机器人。 吃机器人,吐出漂亮的宝石。 而且机器人明显比臭泥土好吃多了。 神墟派出多少机器人在文文附近转悠,文文就吃多少机器人。 机器人死的何其憋屈,还没有发挥表面作用就已经被吃掉,更别说传教的作用。 文文的这种体质更是让神墟狂喜,这是现成的一个观察材料。 在麻醉文文过程中,栗霜痕就那样误入了这个计划。 又一个雌性。 刚好全部打包去试炼。 这将是神墟十几年来从创立之初到覆灭做的最顺手也最后悔的决定。 火光掠过,照的整个笼子光影颤动,红艳艳的像蒙了一层不太真切的红纱。 39. 救世主(二) 【本关任务:在枯骨中寻找通往上一层的钥匙。】 只是寻找钥匙这么简单吗? 文文望向骸骨延伸的尽头。 荒原最远处,隐约矗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大神坛。 厮杀永远不会停止。 而视线里栗霜痕缓步向前行走,每一步落下,都会碾碎底下细碎的骨片,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吱声响。 只要神坛还在运转,试炼一轮又一轮重复,骸骨便会无休止增加。 真的有钥匙吗? 真的会有钥匙吗? 兽人狂热的目光一寸寸舔过那方神坛,幼雏贪食般前扑后继拉长脖子,自愿伸出并不能够飞翔的翅膀奔向那座屠宰场。 【钥匙投放入了某位兽人的身体里,投放部位可能是手腕,耳朵,额头,还有……心脏……】 【每隔一小时缩小一次钥匙范围。】 “混蛋!”文文忍不住骂道。 这不是引导兽人自相残杀吗? 甚至这条消息可能都是假的…… 雌性在这样的决斗场中天然是弱势,一群狂热到只有神墟的邪教者,第一个针对的便是—— 噗呲—— 猩红的液体溅入了她的眼睛,她迟钝地眨了眨眼,红色便沾染了整个视线。 热的。 瞳孔骤然收缩。 独自流下了血泪。 一切动作被无限拉长放缓。 只剩下一副皮肉的破布娃娃砸向了她,她来不及躲,眼睁睁看着破布娃娃空荡荡的身体里氤氲出血雾,落在空气中,一点点浸染她的衣服布料,弄得衣服黏黏地贴在身上。 灵魂呢? 序含的灵魂呢? 序含死了吗? 真的死了吗? 她要把序含的灵魂吞进肚子里。 雌母告诉过她,乌鸦可以看见人的灵魂。 “呸!一个普通的雌性!我还以为她有什么能力,原来连兽体都没有!不怕死地挡在前面,原来本来就想寻死!” “她身上没有钥匙,我们先走吧。” 那两个雄性体魄魁梧,利爪泛着冷光。 雷电劈落,一道亮白色的光几乎要把那两个冷嘲热讽的雄性劈成两半,接着,又一道无声的雷电悬在了他们的头顶。 仿佛,他们只要一动,便会被雷电轰成齑粉。 雄性相比雌性,在试炼场天生具有优势。 在这个炼狱内,没有尊卑,也没有秩序,雌性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在砧板上瑟瑟发抖。 没有地方可以接纳她们。 联邦和帝国不需要毫无精神力的雌性,荒星也无法接纳她们。 荒星上的雄性除了毫无精神力的可能,还有可能是因为精神力陷入狂躁,无法被安抚。 而这里的雌性无法为他们提供安抚。 他们狂暴易怒,迁怒于人,他们的死亡,往往会带走周围雌性的生命。 而雌性的逝去,只不过一件最寻常的事情。 之前的世界就是如此。 只论强弱。 文文微微仰头,下颌绷紧,闪身,尖利的齿尖抵上了第一个开口的雄性臂膀。 撕扯。 整体手臂滑进了她的喉咙,听着那人扯着嗓子喊痛,她扯唇,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脸,“手臂里没有钥匙。” 随即,她后退,瞳仁里划过一抹真实的疑惑,似乎真的很苦恼钥匙在哪里,“那额头,耳朵,心脏呢?” 漫天细碎骨尘悬浮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空气干燥,裹着腐朽的冷腥。 文文立在层层叠叠的白骨之间。 隔着尘土,豹兽瞳孔骤然放大,死死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膀,惊恐万分。 还没等其他兽人做出反应—— “噗呲——” 闷响缓慢炸开。 一只骨节修长、肤色冷白的手,剥开了面前那堵胸膛。 五指收拢。 一颗温热鲜红还在缓慢搏动的心脏,被毫不迟疑地掏了出来。 血液顺着胸腔处巨大的创口,一缕一缕往下淌,粘稠地滴落在白骨堆上,染红层层枯骨,倒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玫瑰花瓣,风吹散一层,又卷起一层。 兽人庞大的身躯,沉沉倒伏。 轰然一声轻震,雄性兽人彻底倒地,砸起漫天细碎血雾与骨尘。 尸体倒下的瞬间,遮挡全然褪去。 他身后那个人,终于完完整整暴露在天光之下。 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冷峭,腰身极窄,一身黑衣覆着薄淡的暗光,五官精致冷艳,眼尾微压,瞳色是纯粹的墨黑,压着冷峻的雪意。 鲜红温热的血肉,衬得她肤色愈发瓷白清冷。 “不要乱吃东西。” 序……序含…… 万骨荒原中央,满天骨尘在她身后缓缓流转,可黑衣却不染分毫浊色。 文文仰望着她。 她就知道序含不会死。 这家伙最擅长装死了。 视线却一点点失焦虚化,所有浓烈刺眼的血腥画面,如同被潮水漫过的旧照片,随着潮起潮落渐渐层层淡化。 “滴答——” 是血液滴落的声音吗? 似乎……那是第一次见到序含的场景。 序含修长的身躯半跪在断裂的金属残骸里,黑衣尽数被撕裂,露出血红的内衬,布料被高温灼烧出残破焦边。 而身上深可见骨的创口翻裂着皮肉,干涸的黑红血痂覆满手臂,新鲜的温热血液还在不断顺着腕骨和指节滴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荒芜死寂的废墟地面。 滴答。 滴答。 滴答。 冷白的皮肉在浓血的映衬下,透明得近乎脆弱。 她眯眼,终于再度看清了那抹沾满血迹的手腕上那一小片纹身。 一朵玫瑰花样。 玫瑰花样…… 文文猛地回神,瞥到了那双攥着心脏的手微微收紧,玫瑰花瓣随着手指的攥紧微微起伏,仿佛会呼吸的活物。 “不要吃不干不净的东西,文文。” 序含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 声音散在空气里,闷在沉闷的兽吼里。 视线最近,一头棕熊兽人猛地冲撞向身旁的飞鸟,锋利爪牙撕裂对方羽翼,温热鲜血飞溅,落在层层枯骨之上。 视线翻转,厮杀席卷四方。 兽人彼此缠斗扭打,利爪划破皮肉,獠牙啃咬血肉。 低沉痛苦的咆哮和疯狂狂热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入目的骨尘被血色气流卷得漫天翻涌,新旧血液交融,顺着层层白骨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蜿蜒的暗红溪流。 不少兽人眼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虔诚的狂热。 寻找钥匙。 一定要找到钥匙。 文文似乎被他们的狂热扎得眼睛痛,偏 头,也没回应序含的话。 只是需要厮杀吗? 无休止地杀戮,然后得到钥匙吗? 如果不厮杀别人,被厮杀的就是自己吗? 钥匙真的在兽人体内吗? 真的有第二层吗? 真的能从这里出去吗? “你能吐出什么?”序含又问。 文文收回视线,偏头朝序含wink,“那么脏的血,我吃了之后,说不定能吐出更漂亮的东西。” “比如——” 她的话还没说完,她的肩膀忽然微微抖了一下,身形骤然一软,喉间发甜,整个人微微佝偻下去。 一片又一片—— 绯红的玫瑰花瓣,从她苍白微凉的唇间吐出。 无风自落。 一瓣率先坠下,缓缓落在序含裸露的手腕上。 柔软花瓣贴合玫瑰图案的刹那,淡红微光悄然漫开。 原来是玫瑰花瓣啊。 花瓣在半空挣脱开,顺着微凉的风,悠悠飘向下方无边无际的骸骨荒原。 娇嫩的绯红,落在惨白干裂的兽骨之上,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啊。 很漂亮的东西。 吞下的东西越肮脏,吐出的东西越漂亮。 沾染血气的玫瑰花瓣静静铺散在冰冷的枯骨缝隙,原本充斥腐朽和杀戮气息的土地,悄然漫开清冽冷香,冲淡漫天浓重的血腥气味。 文文身形又晃了晃,但仍有源源不断的花瓣顺着她泛白的唇瓣涌出,纷飞散落,像是一场短暂又盛大的花雨。 还疯狂厮杀的兽人,有人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厮杀的动作不自觉迟缓下来,浑浊狂热的眼底掠过茫然。 遍地鲜血与枯骨之上,漫天玫瑰缓缓沉降。 污秽炼狱,忽而花开。 序含上前一步,及时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文文,“你不能吐点有用的吗?” 如果不是文文现在的喉咙被玫瑰花瓣堵住,她绝对也要咬序含一口,试试序含的胳膊能变出什么珍贵东西。 她半倚在她怀中,眼帘半阖,勉力扯出一抹笑。 你给我等着,序含。 序含没等到文文口中的报复,反而等到了冷漠的消息播报。 【监测到死亡人数过半,钥匙范围提前锁定。持有者——排除鸟类。】 但没有用了。 已经没有多少用了。 杀红了眼,不杀别人就等于选择被杀。 圈定范围已经没有作用了。 提示音还在机械重复,一遍又一遍锁定钥匙范围,一遍又一遍播报淘汰数据。 【剩余存活人数27%,钥匙范围锁定——排除雌性。】 【剩余存活人数20%,钥匙持有者锁定中——排除爬行兽类。】 【剩余存活人数15%,钥匙持有者锁定中——排除精神力D级者。】 红色的系统弹窗随着厮杀的白热化层层炸开,刺眼的红光映红满地白骨与鲜血。 无数兽人在混乱中轰然倒地。 但钥匙还是没有出现。 钥匙到底在哪里? 钥匙到底在哪里? 钥匙呢? 怎么会没有钥匙?怎么会没有钥匙?! 序含冷眼看着这一切,开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钥匙其实并不在这里。” “而在——投放者的嘴巴里。” 40. 救世主(三) “投放者的嘴巴里……” 文文第一次觉得序含应该也算一个文化人,竟然能把这场规则就是放屁的话说的这么清新脱俗。 漫天纷飞的玫瑰花瓣还未尽数落地,序含抬眸,漆黑眼眸望向荒原尽头那座白骨堆砌的神坛,眼底冰冷。 此起彼伏的嘶吼咆哮震得整片骨原震颤。 好吵。 她讨厌这里。 她讨厌这些吵闹的声音。 序含垂眸:“文文,掩护我。” 她指尖摩挲着掌心冰凉的匕首刃身,寒光一闪,映出她冷艳的眉眼,闪的文文眯眼。 “我去神坛揪出那个躲在背后的投放者。既然钥匙由她随意说,那我就亲手撬开她的嘴。” 文文缓过喉间花瓣堵塞带来的滞涩,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心底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同意了。 这一层荒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只有那个神坛。 而所有无意义的厮杀,兽类在这里被视为的卑微与牺牲,所有荒谬苦难的源头,都藏在那座死寂的神坛之中。 文文抬手,抬手拂去落在自己肩头和发间绯红的玫瑰花瓣。 她还有序含会喜欢这种花瓣呢…… 柔软娇嫩的花瓣被尽数摘落,随风坠入脚下的血骨泥泞,瞬间被污浊血色浸染失色。 看到序含点头,文文站直身形,侧身挡在序含身前,撑开了一片安稳的屏障。 真的服了。 如果序含不是因为他才被抓到这里,她才不管这个冒失鬼。 序含身形一掠,黑衣残影划破满目猩红。 她抬脚,碾过层层碎裂枯骨,避开遍地缠斗的兽人,没有任何因为血腥厮杀而导致的不适应。 骨骼碎裂的咯吱声和血液流淌的滴答声尽数被她甩在身后。 短短数秒,她站在了神坛旁。 回头望去,文文正啃着一只兽人的一条手臂,似乎不好吃,她又吐了出去。 她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伸出手,扔掉手臂的空挡缓缓地……冲她比了一个中指。 整座神坛由无数人形骸骨层层堆砌,坛身萦绕着淡淡的灰白雾气,隔绝了外界的血腥喧嚣,静谧得诡异。 序含跳上去,抬手,锋利的寒色匕首抵住神坛最中央的骨缝,手腕发力,刀刃狠狠卡入坚硬的白骨肌理,顺着纹路撬动。 刺耳的骨裂声响彻神坛周遭。 就在神坛表层骸骨松动、即将被撬开的一瞬间—— 周遭所有的血腥、嘶吼和风声尽数骤然消弭。 眼前猩红刺眼的血骨荒原骤然崩塌,浓烈的白雾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吞噬了序含所有的视线。 “母亲,我的难堪我的痛苦会让您欣慰让您雀跃吗?” 十五岁的序含。 序含站起身,赤足踩碎脚下层层柔软的花瓣,娇嫩的白玫瑰被碾出清透的水痕。 她微微仰头,眼底翻涌着委屈,不甘与积压已久的戾气。 为什么啊? “我难道不听您的话吗?我难道没有达到您的期望吗?我必须痛苦才算您的好孩子吗?” 为什么啊?! 难道我不是您的孩子吗? 天光破开云层,万丈暖融融的金辉倾泻而下,裹挟着清甜的草木香气。 一片生机盎然的纯白玫瑰园。 遍地盛放的白玫瑰层层叠叠,花瓣洁白无瑕,沾着晶莹的晨露,风过之处,花海翻涌,花香弥漫。 年幼的序含不过刚八九岁的模样,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衣,眉眼尚且带着未长开的青涩柔和,没有半分长大后才有的凌冽。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青草花海中,裙摆扫过带起片片花瓣,乖乖跪坐在开满白玫瑰的田埂上。 而她的雌母身着素白长裙,长发轻柔垂落,指尖轻轻抚过一朵盛放的白玫瑰。 “宝宝,你要赢知道吗?没有精神力从来不意味着失败……” “你一个人再坚持坚持,等再过几天就好了。” 再过几天就好了。 熬过今天,熬过明天,熬过后天。 一直熬一直熬。 熬到那场实验可以赐予她精神力。 母亲,既然没有精神力不意味着失败,那为什么你那么执着要让我拥有精神力…… 眼泪划过我的脸颊,却永远不会划进您的心底。 母亲。 “你一定要赢啊,宝宝。” “序含,你傻了吗?!” 文文气急败坏的声音插入回忆,幻境骤然炸裂。 漫天白玫瑰瞬间枯萎凋零,化为飞灰。 序含猛的回神,眼底残留的委屈与郁结仿佛被一下抹除。 幻境…… 她指尖力道骤然爆发,紧握的匕首狠狠向下一撬。 咔嚓—— 一声巨大又沉闷,贯穿整座白骨神坛的巨响炸开。 神坛正中堆叠千年的致密骸骨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漆黑豁口,裂纹顺着层层白骨肆意蔓延,灰白尘雾簌簌脱落。 幽深的黑暗从裂口翻涌而出,像一头蛰伏无尽岁月的巨兽,敞开了吞噬一切的嘴。 冷风从地底缝隙喷涌上来,带着彻底迥异于荒原的血腥气味,还有冰凉的霉腐味。 这下面一定有东西。 如果要赢,必须要进入这里。 没有丝毫犹豫,序含收起刀,纵身跳下。 而刚刚收拾完的文文见状,来不及擦拭唇角沾染的血渍,也来不及吐槽序含这不管不顾的莽撞性子,只是翻了个白眼,抬脚也纵身跳下,紧随着序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彻底消失在白骨神坛之内。 这一刻,整片厮杀不止的荒原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挥爪撕咬和扑杀的兽人动作齐齐僵在半空,他们猩红浑浊的瞳孔齐刷刷死死锁定那道开裂的神坛豁口。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低沉嘶吼一声,率先抛下对手,疯了一般朝着神坛狂奔而去。 死寂瞬间被彻底打破,所有残存的兽人彻底放弃缠斗,争先恐后朝着神坛裂口涌入,彼此推搡冲撞。 她们两个逃了。 说不定她们两个身上有钥匙。 不能让她们逃走! 不过十多分钟,荒原之上残存的所有存活者,全部涌入了神坛之下。 神坛之下,抬眼望去,只不过是一间密闭的巨型密室。 偌大密室空空荡荡,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任何摆件,压抑痛苦。 所有兽人落地后纷纷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方才残存的疯狂杀意依旧未消,只是碍于未知的环境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轰然响彻整间密室,清晰灌入每一个存活者的耳中: 【全员50人抵达第二试炼密室。】 【本层全新规则生效。】 【废除第一厮杀抢夺钥匙规则。】 【本关核心任务:全员共同推演,锁定真正的钥匙持有者。】 【特殊禁令:本密室严禁残害、攻击、重伤任何同类。但凡蓄意伤人性命者,即刻抹杀,魂飞魄散。】 【通关条件:全程必须依靠观察与推演,精准猜出唯一钥匙持有者,全员集体通关至第一层试炼。】 话音落下的刹那,满室刚才还恨不得撕碎彼此的兽人,全部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禁止残杀? 不能动手? 要靠推演找钥匙? 密室一侧,文文掸了掸衣角沾染的血渍,挑眉看向身侧神色冷淡的序含。 她小声嘀咕,“其实这一层活下来的人没几个吧,要是一直厮杀那就一直拿不到钥匙,进入这里偏偏要靠彼此推理来找出钥匙。” 但是…… 序含歪头。 但是刚刚见识到了所有人的残暴和嗜血,还能心无旁骛地相信对方身上没有钥匙吗? 这幕后的投放者,是特意设计成这样的吧…… 序含抬眸扫过周围蠢蠢欲动却又受制于规则不敢妄动的兽人。 果然。 从来没有随机钥匙。 从来没有公平试炼。 所有规则,所有博弈,所有生死绝境,从头到尾,都是投放者随心所欲的玩弄与戏耍。 要是完成这个任务,也不一定能拿到钥匙。 最稳妥的办法,其实是杀死这个投放者。 【这是一间密室,出口在头顶,也就意味着,各位无法自主离开这里。无法找到钥匙代表死亡。】 但真正的钥匙真的在兽人的体内吗? 文文感觉毛骨悚然。 更可能根本没有钥匙这种东西存在吧…… 她偏头,看到序含认真地听着规则介绍,悄悄揍近她,“不是吧……你不会真以为钥匙在我们这群受害者手里吧……明明我们都是被绑过来的!” 序含轻笑,眼眸里划过一丝怀念:“没有,就是想起……之前我的雌母就是这么和我介绍规则的。” 介绍规则的人拥有可以把参加游戏者玩得团团转的权利。 所以,与其赢得胜利,不如给介绍规则的人添堵。 “啊……这么残酷的规则,你竟然听过类似的吗?”文文实在搞不懂,转头又说:“那你岂不是很了解这种规则,你要不推断一下我们这里是不是真的没钥匙……” “我不会。” 文文转头,开始认真地蹲在墙角敲墙面,似乎想判断是不是真的没路了。 序含把右手藏在身后,手腕处红色的玫瑰闪了闪,她咬唇,掐住了那片印记。 这又是你给我的考验吗? 母亲? 我要是没有通过,我会死吗? 母亲? 我要是没有通过,我还是你的孩子吗? 母亲? 我要是没有像往常一样通关,看到的会是你的眼泪还是你的厌恶? 玫瑰多了一片红艳艳的,诡异的花瓣。 看起来,倒像是指甲印。 41. 救世主(四) 顾可望曾经深深忌恨着她的女儿。 没错,就是忌恨。 忌惮,恨意。 两者并存,撕扯着她的心脏,蒙住了她的眼睛,也剜去了她的神经。 是以她只能听到她女儿讨乖的呢喃,暴怒的嘶吼,还有破碎的哭泣。 她的女儿怎么会没有精神力?! 她期盼了那么久的女儿没有精神力! 甚至……没有兽体!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这样不是和远古的人类一样吗? 她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胸腔剧烈燃烧的怒火迅速蔓延,把她烧成了一具只有骨架的空壳,火舌又一点点烧到了她的女儿。 燃料,是她的不甘、痛苦和纠结。 她是罕见到极致的攻击系精神力,但她的孩子竟然没有兽体,也没有精神力。 她只有她那么一个幼崽…… 难道她能抛弃她的幼崽吗? 难道她能放弃她吗? 难道她的所有期望只能落空吗? 难道她的所有计划都付诸东流了吗? 可她只有她这么一个幼崽。 是唯一一个幼崽。 她是一只熊猫。 生育意愿很弱,熊猫发情期有很短,一年时间里几乎只占1-2天。 她曾经假孕过两次。 她也曾经欢喜地等了两次。 雌性熊猫排卵之后,无论是否受孕,身体都会完整模拟妊娠、□□泌乳和筑巢护崽的全过程,产生强烈的母性冲动。 没有等到幼崽。 现在终于等到了,却开始不由自主地恨她,不由自主地厌弃她。 却还是抱有一种微弱的希望。 说不定只是在小时候没有精神力呢? 说不定她的女儿也会拥有攻击系精神力呢? 说不定一切都有转机,说不定这只是一个玩笑呢? 但是……真的没有…… 她的幼崽真的没有任何精神力,也没有兽体。 她在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怪物。 她无法接受她的女儿是怪物。 就算是一个能力出众的怪物也好。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怪物。 她怨天怨地,恨她死恨她生。 在荒星生存,必定不能是一个娇弱漂亮毫无精神力的雌性。 所以她一边期望着老天开眼,一边制定出了针对序含的时间计划表。 这个世界雌性天生比雄性身体娇弱,是以拥有安抚系精神力来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可生育意愿低落,她无法再生出一个让她满意的幼崽了。 她可能这一辈子只会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吧。 序含,多么美好的一个名字。 在古语中意为希望。 她的女儿,是她的希望,她的意义,她的一切。 她身为当时玄厄帝国最负盛名的地下研究所所长,负责雌性攻击系精神力的基因篡改。 这是一场几乎会经历无数次失败甚至永远不会成功的实验。 无数的雌性自愿进入实验室,困在一方小小的铁笼里。 雌性力气很小,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别说此类实验的折磨程度导致雌性的爆发力大幅度增强。 但当时,小小的序含也躲在那里,疼到抽搐也不会哼一声。 顾可望那么成功的一个雌性,拥有玄厄帝国几乎所有的地下势力,可她生出的,是一个没有精神力的怪物。 可顾可望是母亲啊。 母亲,你可知,你是唯一一个嫌弃我没有精神力的兽人。 序含手腕处的玫瑰花瓣越发红艳。 仿佛,顺着花瓣层层展开的,还有滴滴娇艳的血液。 “序含!”文文碰了碰她的肩膀,语气奇怪:“你看出什么了吗?” 序含扯唇,唇色却很白,“我已经看出来了。” “这么快吗?你不是在诓我吗?” “不会,很简单。” 之前想要他们自相残杀,现在却要他们放下刚才看到的一切放下成见推理钥匙真正的去处,实则是在一步步试探这群人的底线。 因为投入了太多,相信了太多,所以想着再听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不听的话必须有惩罚,听了也最多是被戏耍,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这层的人抱有这种心理,那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 “要不……我们直接冲出去吧……”文文眯眼,最后得出这么一个办法。 “你会飞吗?”序含突然打断她。 “当然,我可是乌鸦。” 序含看了看她,扔给她一小包东西,文文下意识接住,问:“什么东西?” “贴在每个墙角,别被人看到。” 文文听话照做,之后才后知后觉,小声嘟囔:“你难道要炸这里?!要是搞不好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 “直接炸开门不比杀光这里杀死制定规则的人容易吗?” “直接炸开这里不比杀光这里杀死制定规则的人更容易吗?” 顾可望轻声说。 序含死死盯着雌母那张永远温柔,永远通透,也永远无悲无喜的脸。 满园温柔的天光开始剧烈晃动,纯白的玫瑰花瓣不再温柔飘落,开始疯狂无序地翻飞。 澄澈的蓝天出现蛛网状的裂痕,狂风卷着破碎的花海。 雌母的身形在晃动的光影里开始变得透明模糊,温柔的眉眼渐渐褪去温度。 “序含,这只是最简单的一关啊。你要和雌母因为这种小问题生气吗?” 她在发抖。 十岁的她在发抖。 她不懂。 雌母是在教她杀死她吗? 可是,她生活的世界里所有残忍的规则不都是雌母制定的吗? 这个世界上,对她最残忍的明明是她的雌母啊! 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因为她的精神力嫌弃她的,不是只有雌母吗? 其他兽人会夸她天生力气大,会夸她很聪明,会夸她适合成为一个指挥。 但只有在雌母这里,她什么也不是,她没有可能成为任何一个有出息的人。 只是因为没有精神力吗? 只是因为没有强大的精神力吗? 她那么听雌母的话,她那么顺从雌母的实验,她不哭不闹,她恨不得对着雌母掏出自己的心脏,她恨不得紧紧抱着雌母把雌母勒死,她恨不得吞掉雌母,她恨不得雌母成为一个哑巴,她恨不得自己长出无数只手拉扯着她的雌母让她接受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孩子,她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脏煮熟给雌母吃下去,她恨不得掰开雌母紧闭的双眼再次在她眼前表演狼狈、摔倒、痛苦、呻吟…… 她无数次幻想过要是雌母哪一天遇到了危险,她为了救她而死,那雌母……会不会有一点点觉得她其实是有用的…… 可事实上,雌母拥有着最罕见的攻击系 精神力,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有时候,她甚至需要雌母的保护…… 对啊,雌母在保护她。 雌母既然在保护她,又为什么嫌弃她?! 雌母,你觉得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吗? 雌母,你觉得我无法离开你吗? 雌母,你觉得…… 雌母,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好痛……我,好痛……”序含眼眶里喊着滚烫的泪水,“雌母……” “不要这么叫我!”她怒吼着。 序含语气哀戚:“雌母,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明明她已经做的很好了,明明她都那么听她的话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精神力这种事情我也不想的,雌母,我没有想变成一个没有精神力的废人,我也没有想变成雌母你认为的废物啊……”序含已经看不清眼前是什么东西了,她感受不到周围的任何事物,她只是感受着从心脏处一点点蔓延上来的疼痛,疼到五脏六腑都蜷缩在一起,撕咬着她的胸膛,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毫无逻辑,“我死掉是不是就好了,我死掉就好了……雌母,我再养一个幼崽吧……” 雌母,你根本不爱我。 你恨我,你讨厌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取这样的名字。 任何人听到我这样的名字都猜测我是在爱中长大的孩子,任何人都觉得我应该过的很好。 我会报复你的,雌母。 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我要把你关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我要把你绑在椅子上,我要撬开你的嘴,强迫你吃下用沸水煮过的心脏,我要你一点点吞下去,再一点点从嘴里吐出我对你的情谊,一点点吸食我的血液,一点点用我被敲碎的脊梁做成你的棺材。 我的雌母啊! 我要掐着你的脖子让你不得不向我求饶,我要狠狠咬住你的胳膊直到撕下你的血肉,我要一点点吞下你的不满,你的怨恨,你的疯狂。 嗡—— 剧烈的耳鸣炸开脑海。 幻境彻底破碎。 序含猛地回神,睁眼。 “序含,”文文磨拳檫掌,看样子已经迫不及待,“你确定可以炸了这里吗?我已经等不及了。” “嗯。” “第一层真的这么简单?” 简单吗? 序含抬眼,视线扫过所有人血迹斑斑的样子。 看样子都很狼狈。 又哪里来的简单呢? 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游戏罢了。 脱离了神墟这个虚假的幌子,哪能困得住兽人? 文文幸灾乐祸地数着倒计时—— “十——” 雌母,这种小游戏,比起你设计的,简单多了。 “九——” 雌母,我要是出去了,你会为我开心吗? “八——” 雌母,我要是出不去,你为找我吗? “七——” 雌母,我恨你。 “六——” 雌母,又是你把我丢到这里了吗? “五——” 雌母……我身上还装有监听器吗? 砰—— 毫无预兆的一声爆炸。 密闭昏暗的地下室,瞬间被刺眼炽白的火光吞没。 有谁先装了炸弹! 42. 救世主(五) 爆炸的火光从神坛底部猛地翻涌上来,像一面被火舌舔舐,朝四面八方铺开。 刺眼的白光在密闭空间里炸开,热量裹着碎骨和灰尘卷成一道巨大的白色气浪,撞击在周围的骨墙和地面上。 文文在爆炸掀起的冲击波来临时迅速侧身,拉着序含躲到角落,又躲在序含身后。 密室中间已经塌陷了一大片,吞噬着无数正在尖叫的兽人。 文文感觉指尖一空,睁眼,序含甩了一下被震麻的指尖,朝那团正在慢慢散去的白色雾气走过去。 虽然她们两个并没有完全被爆炸波及到,但序含的外套下摆边缘有一小片被高温燎过的痕迹,正在慢慢卷成焦黑色的边。 或许是因为被有意训练的警觉,序含的手上握着一把短匕首,正站在那道被炸开的裂口边缘,弯腰捡起一块已经被烧成深灰色的小物件。 她声音不高不低,“文文,别躲了。” 文文从她身后探出半边身子,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裂口下方不是土层,而是一个更深的空间,大约有两三米深,底部堆积着大量已经被压实的骨片和灰烬,边缘还散落着一些损毁的金属碎片。 看起来不像是神坛原有的结构,更像是被人为嵌入后又被爆炸掀翻出来的。 不过这也正常,本来神墟就是人为创建的神明。 再往下看,刚才尖叫着害怕被吞噬的兽人灰头土脸,正尴尬地扒着土堆,沉默。 真的怪尴尬的。 文文皱着眉收回目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人早就混进了这些听信“神墟”的信徒里,打算炸掉这里?! “序含宝贝~”文文乱猜了一通,还是不满意,于是她转头开始找话题,“你说呢?!” “我不说。”序含微笑。 “别卖关子了……谁干的?”文文下巴指了指序含手心里攥着的东西,语气笃定,“我可看出来,这个东西和你让我装的那些一样……” “我雌母。”序含垂眸。 文文瞪大眼睛:“你有雌母?!” 序含点头。 这确实震惊到了文文,她见到序含的时候序含遍体鳞伤,说是只剩半条命都不为过,打死她也想不到序含竟然还有活着的雌母。 “真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序含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检测到外来侵入者,开启一级防御——】 【警告警告——】 机械提示音突然被截断。 像一段播放器中突然卡壳的磁带,后半截卡在播放器的缝隙里,咿咿呀呀地徒劳转动着。 白光在那一瞬间从裂口的底部更加浓烈地涌上来。 不好!危险! 文文下意识攥紧了序含的手腕。 因为她序含才进了这种鬼地方,她说什么也不能抛下她! 白色光幕翻涌着,将她们的身体包裹进一片虚无的阴影里。 下一秒,落地。 冷而干燥的空气灌入鼻腔,夹带着细微的尘埃和砂砾的气息。 文文眨了眨眼,白光已经散去,她开始迅速观察四周,发现神坛和骨堆都消失在了遥远的身后。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应该是精神力把她们送出去的…… 难道……是序含的母亲?! 文文准备转头向那人道谢,余光却瞥到序含的脸色不太对劲。 她在阳光下站着,面色比平时更白几分,睫毛垂着,下颌紧绷。 难道……母女关系不好?! 这么一想,文文也不敢擅自行动,只敢偷偷撇眼偷看。 那人站在离她们大约两步远的距离,头发是深灰色的,垂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和序含脸上的神情几乎如出一辙。 文文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序含的手腕在她掌心里轻微收紧了一下。 难道……关系不好?! 也对,关系要是好的话,序含这么狼狈也不至于不向自己的雌母讨饶两句…… 好久没社交过了,朋友的雌母要叫什么来着……阿嗣?!应该是这个吧。 “你来干什么?!”序含终于抬眼,打破了沉默。 文文也点头。 控制系精神力来这种地方,简直是降维打击。 难道……是来救序含的……?! 她决定自己接下来一定要嘴甜一点,让这个阿嗣顺便带自己离开这里…… 还没等她细想—— “少主!”那人半跪在地上,恭敬开口。 文文的下巴差点没合上。 她盯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灰发女人,又偏头看了一眼序含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感觉这个世界在和她开玩笑。 少主?! 是书上那种超级厉害拥有上天入地的势力并且即将继任的少主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序含的手臂,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什么时候当上少主的?” 序含却没有理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个半跪的人,“阿嗣,你来这里,是因为我的行踪被神墟内部人员发现了,还是因为神坛本身出了问题?” 那人依然保持着半跪的姿态,“会首她调查出神墟拥有四层试炼场,分别对应着四种考验——懦弱者的考量,杀戮者的武断,多疑者的掌控,报团者的欺凌。” 她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另外,会首让我转告您——她很期待您的表现,请您不要让她失望。” 文文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家对话都这么正式的吗?” 没回话。 一转头,序含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微微发抖,似乎是忍耐到了极致。 看来家庭矛盾还不小。 文文决定装死。 在仔细听听,序含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和她整个人一样微微发抖:“……她让你来之前,有没有说别的?” 那人微微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 显而易见,只有这两句话。 文文站在旁边,微微摇了摇头。 她算是看明白了,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啊。 序含的雌母可以派随便一个手下来传话, 却不愿意让手下顺手捞自己幼崽一把。 明明这种事情对拥有控制系精神力或者攻击系精神力的雌性来说简直就是举手之劳。 而“神墟”,对于毫无精神力的序含来说,和人间炼狱没什么区别。 怪不得序含这么失落。 “好,我知道了,谢谢阿嗣。” 那人闪身离开。 “喂,”文文半个身子靠在好像摇摇欲坠的序含身上,冲她眨眼睛,“你雌母那么厉害,是多大的人物啊?!” “卖黑药的。” 文文很显然并不相信:“你就和我说实话呗,我反正也不认识其他兽人,肯定不会到处宣扬的。” “她是卖兽人的。” 序含很明显在睁眼说瞎话。 文文勾唇:“不说就不好,小气鬼。“ 文文很快把这些抛之脑后,“不过你雌母竟然还告诉了你这四层分别是什么——我还以为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都不知道了!” “你能安静一会儿吗?”闭眼休息的序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要分析这四场的关卡得先静心。” 文文撇了撇嘴。 人家可是少主~了不起哦~ 不过……这四层试炼场的主题确实很诡异。 懦弱者的考量。 杀戮者的武断。 多疑者的掌控。 报团者的欺凌。 第一层是懦弱者的考量。 懦弱者…… 这一层难道都是懦弱者吗? 至少她肯定不是吧。 文文臭屁地如是说。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序含,眼前迅速浮现起她生掏兽人心脏的场景,迅速低下头。 序含应该也不是吧。 既然她们两个都不是懦弱者,那和这个主题有什么关系…… 懦弱者的考量到底代表着什么? “懦弱者……”序含轻飘飘的呢喃传入文文耳朵,文文瞬间跳起来,满脸惊喜:“序含!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想明白!” “来到这里的,都是懦弱者。” “不是吧……”文文弱弱反驳,“我不是。” 至少我不是。 我还是很勇敢的。 “来到这里的人,”序含自顾自说,“有三次反抗的机会,一是拒绝被洗脑,二是拒绝来到这里,三是拒绝依靠自相残杀来充当顺从大众的懦弱者。” 文文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认可,“我感觉这种说法有点严重了吧,大部分是还没成年的幼崽,都是被推到这种位置上的,这种猜测真的有点牵强了。” 序含思考了两秒,“确实。” 文文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吧对吧,你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们先别想这些了,还是先找钥匙吧。” 序含:“还有一种可能,阿嗣在骗我。” 文文:“……你能对你的雌母有点信任吗?” 序含不说话了。 文文:“我就多余救你。” 那时的序含太年轻了,导致她无法原谅任何人。 心高气傲,连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带着傲慢。 她怨恨一切,又不得不一次次原谅。 43. 救世主(六) “我家里的人鬼主意没这么简单。” 文文嘴角抽了抽。 这人简直装得要死! “那只可能是联邦了。” 文文一拍手,“那完蛋了,联邦要是真的和这种鬼组织蛇鼠一窝,你们帝国不完蛋了吗?” 序含没说话。 文文抿唇。 如果序含说的是真的,每个人都有一扇门,每个人的钥匙都在自己的身体里,那……序含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从联邦叛逃的人。” “现在联邦那么强盛,从联邦叛逃,为什么?” “我的雌母之前是被送到联邦的质子。”序含说话的声音很平淡,“她在被送到联邦之前没有精神力,送到联邦一个月之后,她才觉醒了攻击系精神力,所以……她才能回到玄厄帝国。” 文文嘴巴张了张,但没有说话。 所以……其实不是叛逃,是回家吗? 近百年前,玄厄帝国为保存实力,送了很多高官的女儿到联邦总部,大部分人都没有回来。 所以……不是叛逃啊…… 她们本来就是帝国的人啊。 她们本来就应该生活在帝国。 “可是既然她们是帝国的人,为什么选择神墟?”文文问完这句话又有些后悔。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没有精神力…… 因为被联邦嫌弃的同时也没有得到帝国的安抚。 人才从不单指精神力方面的天赋。 但世界总是习惯用精神力来衡量一切。 只是普通到泯然众人的安抚系精神力也好,虽然没有控制系精神力和攻击系精神力那么出彩。 可为什么偏偏……没有精神力…… 精神力。 精神力。 精神力。 几乎贯穿每个兽人一生的这个词语,这个平常的词语变成了禁锢一生的魔咒。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文文又问。 序含这次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了一步,打开了光脑。 文文抬眼。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破碎的神坛和无尽的碎骨,哪里有其他东西呢? 哪里才是出路呢? 这里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到无法让人安心的鬼地方。 每一个茫然的第一次离家的孩子,搭乘着传送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永远是打开光脑的导航功能。 文文动了动手指,下一秒僵住。 对哦,她没有光脑。 她只是一只生活在荒星的乌鸦。 她没有光脑,也没有雌母。 “我的光脑权限很高,帝国得到的所有机密我都有权利查看……” “怪不得……”文文点头,咧着嘴笑:“那我们不是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吗?” “我只能知道每个势力的权力构成,核心人员变动,”序含摇头,“从联邦离开的每个帝国人,我都知道。” “那神墟……” “我不知道。” 文文闭眼。 好吧。 “你听说过……姜苓吗?” 文文:“听说过吧。好像是……帝国的卡利斯特罗斯学院的主讲导师吧?” “你想去那里读书吗?”序含问。 “怎么回事?”文文笑得眯起眼睛,“你还有招揽学生的KPI啊?” “只是觉得你有点文盲。” “去你的吧!” …… 文文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序含突然开始了扯东扯西,毕竟在她看来先找到门找到钥匙才是最妥当的。 “对了,你说的门到底在哪儿呢?” “在这儿!”序含打了个响指,挑眉。 文文眨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在顺着她背后看过去,只有无尽的旧土坎和几根斜插在灰烬里的断骨。 她刚要开口质问序含要打什么哑谜,余光里注意到序含的手正在慢慢放下来,指尖在垂落的过程中翻转了一下。 耍什么帅啊! 等等—— 她瞪大眼睛。 一朵玫瑰躺在序含的掌心里。 不是那种深红色花瓣,颜色更浅一些,花瓣边缘还泛着一层似乎是被晒干的旧褐色,似乎已经保存很久了。 序含把那朵玫瑰递向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们两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去往上一层,你会怎么选?” 文文低头,沉默了两三秒,最后还是伸手把那朵玫瑰接过来了,握在手里,抬眼看向序含,尾调微微上扬,“可以啊!搞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我可告诉你,我到时候绝对要把你吞进我肚子里,然后自己出去!” 她的话音刚落,面前的空气开始震动。 抬眼,一道轮廓从虚空中浮现,先是一道细窄的亮线刺眼得过分。 一扇还没有完全敞开的门的门缝。 原来真的有门! 序含!我们可以离开这 一层了! 文文刚要转头—— 噗呲—— 一道温热的触感穿过她的腹部。 靠北啊! 这家伙每次都来真的! 虽然不疼,但是也很膈应人吧? 低头,一把钥匙正躺在她的掌心里。 钥匙表面还带着一层尚未干透的血迹,边缘泛着一层寒光。 血迹正在从钥匙表面消散,像被水缓慢浸透的颜料,沿着水纹扩散开来,然后无声地落进空气里。 光从门内涌出来,在序含身后铺展开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边缘柔和的浅金色光弧。 真漂亮。 光在空气中缓慢地铺展,像穿过树叶缓缓移动的光斑,冬季走廊里那从窗口倾泻而来的金色。 手里的玫瑰快速凋零,在一瞬间竟然化为了齑粉。 一道更为刺眼的红光在文文的瞳孔里划过,文文眼神一动,目光锁定在了序含的手腕上。 序含没有再看文文,指尖从虚空里拈起一朵玫瑰,和递给文文的那一朵几乎一样。 玫瑰? 为什么是玫瑰? 她握着那朵玫瑰,往前挪了挪,花瓣似乎抖了抖。 刺眼的光包裹了序含。 而序含只是侧身跨过了那道门框,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衣摆被门内的气流轻轻掀起。 她走了。 文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钥匙,不自觉握紧,朝着自己面前那扇依然敞开的门走了过去。 不知道还有什么关卡。 但是,第一关,总归过去了。 不过……序含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去往上一层的办法。 还有玫瑰……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或者说,序含真的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 不论是序含刚来到这里被其他兽人针对,还是序含冷静地撬开神坛想要炸开神坛,还是最后她知道钥匙的去向和门的存在,都显得她格外熟悉这类关卡。 就好像……她已经来过无数次…… 或许……她的雌母已经让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怀着满心疑问站在门内,脚下的地面质感似乎不一样了。 地变硬了,脚下已经不是泥土了。 门内的走廊很窄,宽度大约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显得整个环境都沉闷了不少。 文文走了几步,走廊前方微微亮了一些。 第二层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44. 救世主(七) 或许……每一层的管理者并不相同…… 而且,每一层的设计未免太杂乱了一些。 如果…… 文文突然轻笑。 真奇怪,她刚才竟然想着序含肯定知道怎么办。 该死的。 早知道不要脸地挤进序含的那扇门了。 早知道就不出现在这个破星球了。 早知道就和雌母一起死了。 早知道就…… 黑影闪过。 那道影子出现得太快了。 她来不及想清楚那道黑影从哪里来,那道黑影已经站在她前方的转角处。 那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背对着她。 文文的脚在那道影子出现的瞬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 “雌——” 她的喉咙里像卡住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而那个嚣张的东西则堵在喉咙深处叫嚣着。 雌母。 雌母,你回头看看我啊。 这是幻境吗? “雯雯。” 雯雯。 雯雯…… 文文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出生在一个总是阴雨连绵的星球。 所有人的名字上方,都带着雨。 不过那个星球兽人很少,倒也没出现什么奇形怪状的名字。 她有好多话都是骗序含的啊。 其实她小时候过得一点也不幸福。 她爱她的雌母,又不得不恨她。 她的童年,一直在吞下发臭发烂的东西,一直在吐出漂亮的可以卖出高价的东西。 但她更多吞下的,是雌母给予的痛苦,给予的委屈,给予的伤害。 乌鸦有着五彩斑斓的羽毛。 但在有的生物眼里,那只是一团黑乎乎的恶心的东西。 雯雯想,那在雌母眼里,她也是一团黑乎乎的恶心的东西吗? 雯雯不知道。 可她没办法太怨恨她的雌母啊。 她是逃走的。 她是从那颗星球逃走的。 当她终于有能力可以离开这个禁锢了她十三年的家时,当她终于可以有勇气和雌母说出自己不会再听她的话的时候,当她终于下定决心和雌母叫板时。 她推开了雌母那间永远紧闭着的房门。 她的心底一阵畅快。 她可以和雌母说不,可以和雌母说你不能把我当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偶时。 雌母的日记就那么静静地出现了。 歪歪扭扭的字迹很潦草,她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终于肯承认,那就是雌母的日记。 [今天被雌母骂了,她让我去地下矿场捡矿石。可我昨天去捡矿石的时候被打了一顿,其他兽人看到我是一个幼崽,抢走了我好不容易捡来的矿石。] [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我没敢和雌母说,我其实更想去上学,我们孔雀的寿命很短,我不想一辈子都捡矿石。] [好冷。今天背着雌母去抄书,认识了很多字,有一个很好的阿嗣说她的女儿喜欢手抄书,给了我很多晶石,雌母看到这些应该会很开心吧。] [雌母又生了好多幼崽,三妹又发烧了,雌母把她扔了。] [幸好我是一只雌孔雀,如果我是一只雄孔雀,肯定会被卖的。] [我只能活到三十多岁。] [那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呢?雌母……] 最后一页日记在微微发抖。 雯雯攥着那张纸,几乎要掐成碎片。 [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幼崽吃饱穿暖,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幼崽长命百岁,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幼崽拥有可以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以后一定会亲自送她上学,我以后一定不会让她小小年纪去地下矿场,我以后一定不要让她写日记都只能捡着破旧的本子来记录,我以后一定不会想着让她死了算了,我以后一定不会不关心她直到她的一只眼睛失明都没有发现,我以后一定不会让她在十几个幼崽里争来争来获得关注。] 那是雯雯第一次知道,原来雌母的童年是那样。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雌母总是习惯用日记本来记录,原来是因为从小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得到了替别人抄书换来的一个破旧本子。 原来……雌母一只眼睛看不见。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那些好不容易涌上喉咙的质问,那些好不容易积攒的骄傲,那些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雌母不爱自己的硬撑,终于碎了个彻底。 她的雌母真的做到了。 她确实吃饱穿暖,她确实长命百岁,甚至她能活三百多年,比雌母的一生长的多,她也确实可以保护自己,不用去地下矿场,不用害怕因为生病而被雌母丢下。 这些是爱吗? 这些是雌母认为的爱吗? 她不清楚。 所以她逃了。 她幻想用轰轰烈烈的争吵,歇斯底里的哭述来结束这段感情,没有想到是用可怕的沉默来搪塞了一切。 那些质问和委屈,随着雌母的死亡彻底被掩埋。 她的雌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幼崽。 她不用争,雌母的视线里也只会有她。 这么说,雌母好像做的很好,那她在不满意什么呢? 她的雌母养育她好像没有要求过她什么,因为雌母只能活到三十多岁啊。 后知后觉的悔恨像细细密密的虫子,一点点啃食她的心脏。 她忘记了雌母给予她的痛苦,也忘记那些年自己肚子吞下的委屈。 她只记得她对不起雌母。 “雌母——” 时隔五年,她终于喊出声—— 爱和伤害怎么能混为一谈呢,雌母? 我想要变小,缩在蛋壳里,缩在你的身体里。 或者,雌母,你干脆一辈子也别孵化我了。 这样,我不用面对你时而温柔时而怨毒的眼睛。 干脆,你让我一辈子只当一颗蛋吧。 “雌母,对不起……”她掩面痛哭。 她其实很执着于被尊重。 其他人怎么能看不起她,怎么能不把她当回事,怎么能不询问她的意见。 但其实,没有人那样。 只有雌母对她那样。 所以她一直在把所有人当成忽视她的假想敌。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无数次地原谅你,雌母你也在无数次地原谅我吗? 其实我不喜欢捡奇形怪状的东西啊。 只是雌母你说我身为一只乌鸦就是应该喜欢这种东西啊。 最后,我也分不清我到底喜不喜欢这种东西了。 雌母,你最后还是一辈子待在地下矿场,你伤心吗? 雌母,你不是说你可以逃离那里了吗? 雌母,你不是和我一般硬气地说一辈子都不要这样吗? 最后,怎么还是变成了那样。 一只短命的孔雀,偏偏要生一只长生的乌鸦。 “宝宝——”她蹲下身,温柔地抚摸她的发丝,将她哭乱的发丝一丝丝拢起,别在耳后,“雌母不怪你啊。文文……” “雌母……” 文文抬眼,短刀刺入她的视线,在暗光中泛着一层湿冷的 微光。 文文一愣,侧身往旁边退了一步,可刀尖还是擦过了她的领口,在布料上留下一道划口。 雌母…… “宝宝——”她笑眯眯的,笑起来的弧度和小动作和她的雌母一模一样。 两秒的沉默后,文文慢慢上前走了一步,抱住了那个人。 其实你笑的不像我我雌母我也不会发现的。 因为雌母在我面前很少笑,我都忘了她笑起来的样子了。 “雌母,我叫雯雯。” 她张嘴,撕扯下了她的脖子。 我叫雯雯。 有雨的雯。 她吃掉了她的雌母。 不对,是扮成她的雌母的怪物。 雌母会变成什么呢? 是一把漂亮的宝石,还是一簇温暖的日光。 她无比清楚这是幻境。 第一块方格,就遇到了这么难缠的东西。 雌母,你从来没有抱过我。 我吃掉你,把你装进我的肚子里,你的灵魂长久地栖息在我的肚子里吧。 那里,你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你也不用被逼着去地下矿场。 你的每次呼吸我都能感受到,你的每次痛苦我都能感同身受。 雌母,你害怕我离开你吗? 雌母,你真的觉得我会离开你吗? 【呵,真有意思,所有人的幻境都是关于神墟神明的形象,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是关于自己雌母的……】 机械音缓缓响起。 文文累倒在地上,气喘吁吁,竖了一个中指。 伪装她的雌母也不知道做个背调。 她的雌母从来不会叫她宝宝,也从来不会那么温柔地对待她。 所以这一局,很明显这个破组织没有半分胜算。 但是……两个人…… 还有谁呢? 还有谁那么执着于雌母的爱恨呢? 【为了奖励你是最早破开幻境的人,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这是关于第二层的设计草图,有创始者关于这个迷宫的灵感来源,相信对你的帮助有很大。】 文文没有接,任由纸张飘落在了她身上,缓缓盖住了她的脸庞。 过了两秒,纸张上氤出了两滴水渍。 【两分钟休息时间即将结束,请您立刻移动到随意一格。】 文文:哭都不让人哭一会儿呀! 文文跳到了另一个格子,瞥了一眼图纸。 图纸上满是歪歪扭扭的线,只是大致勾勒了迷宫的轮廓,似乎…… 文文眯眼。 是一朵缓缓绽开的玫瑰…… 怎么会是玫瑰呢…… 这里不是神墟吗?神墟和玫瑰花元素有关吗? 图纸上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似乎设计图纸的这个人并不擅长握笔。 [杀戮][玫瑰][幻境] 都是一些很简单的关键词。 “戮”这个字比其他字大一些,显得更加违和了,似乎对这个字并不熟悉,或者刚刚学会写这个字。 每个初学者想要学好一个字,总是执着于一笔一划都清晰,每一笔都写的那么认真,倒是显得那个字有点庞大了。 也许……这是一个幼崽设计的图纸…… 迷宫的入口是每个玫瑰花瓣的尖端,而出口,是花心。 其实迷宫并不难。 但是为什么要叫做杀戮者的考量呢? 这个设计者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设计的呢? “那另一个人会得到图纸吗?”文文抬头。 【她……大概不需要。】 45. 救世主(八) 不需要图纸……? 文文觉得很奇怪。 【这四层的设计者是同一个吗?】 这次,机械音没有回答。 文文也放弃打听,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神秘大礼应该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惩罚吧。 不知道序含那边怎么样…… 一道冰凉的触感贴上了她颈侧的皮肤。 文文心尖一颤。 似乎……是一把匕首。 细密的疼痛从脖颈处传来。 还真割啊。文文龇牙咧嘴。 “你走错方向了。”那人说。 文文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侧了一下脑袋,发现那道贴在颈侧的刀依然没有移开,只好出声:“你能不能别吓我……” 刀终于从她颈侧移开了,而那人上前一步,没说话。 文文转过身来。 序含衣摆边缘沾着一层新蹭到的灰痕,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附近一道浅而新的划痕,盖住了那枚玫瑰花瓣,而伤口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吓你干什么?”序含垂眼,“只是提醒你——你手里的图纸是假的……” 假的…… 文文攥紧图纸。 “这个图纸确实有疑点,”她开口,声音压低:“看样子是一个幼崽画的,但幼崽画的怎么可能被领导层采纳……” “确实是一个幼崽画的,也确实被采纳了,但她们应该改动了一些东西。” 文文一下子感兴趣了:“真的是幼崽?哪个幼崽能这么残忍,第一层那是人能设计出来的东西吗?” “这个图纸是废稿,当做误导项不是很好吗?”序含挑眉,“这样,也不浪费一开始费的心思……” 文文评价:“你这种想法更损。” “不过,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文文又问。 序含不在意地偏过头,“可能这小崽子和我一样坏吧。” 她刚说完,又接了一句:“两分钟快要到了。” 文文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那我们还能往前走一步吗?” 序含没说话,只是往前了一步。 踏在了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另一个格子。 文文和她大眼瞪小眼。 “你没事啊。”两秒后,文文发出一声干笑。 “我命里带凶,有点克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序含看着文文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对于这个扯到九天八荒的理由,文文没有太大的质疑,毕竟从一朵花瓣赶到另一朵花瓣,需要通过的格子数不胜数。 “不过……我们不是在不同的玫瑰花瓣处吗?”文文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如果我们执意要和其他人同一条线路的话,肯定会碰头吧,但是……” 但是……为什么序含是出现在她的身后…… “图纸是假的。”序含解释。 真的是假的吗? 文文的直觉叫嚣着这张图纸就是真的,可能不完善,但是绝对是真的,起码这一层的格局设计就应该是这样。 可是……序含似乎没理由骗她…… 所以她摆摆手,“你得到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说不定图纸就是真的呢……” “那你怎么解释我出现在你身后,”序含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不是你提出来的问题吗?” 文文:坏了!被绕进去了! 序含又往前走了一步,回头,“你为什么总是质疑规则本身……” 文文听到这,抿唇一笑:“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权威机构吧,而且,我也不差啊。谁能完全否定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又不是什么反社会分子。” “你不都说了,这张图纸确实是一个小幼崽画的,那说明这个世界不本来就是能者居之吗?我感觉我没那么差肯定要为自己争取一把啊。” 序含垂眼,眼睫盖住了眼下那颗小小的痣,惨 白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竟然显现了一种诡异的暗红,似乎带着从骨血处渗出的阴森,“搞半天……你只听自己相信的信息……” 文文也摇头晃脑地学着她说话:“搞半天……你只是在分析我的性格。” “我不是……” “诶!你看看是不是那边是不是有人……”文文瞬间被吸引注意力。 序含抬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不是,是幻觉。” 文文打了个响指,踮脚,脸凑到序含面前,笑嘻嘻:“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懂,那赶快带我去第三层吧,最好带我彻底离开这里。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搞懂第一层,但我百分之百相信你。” “……” “怎么?你也没办法。” “不是。” “那应该怎么通关……” “找到玫瑰。” “玫瑰在哪里?”文文说着,下意识看向序含的手腕。 上一层,玫瑰似乎就是凭空变出来的。 “你是不是有小名啊……”文文朝序含挤眉弄眼,“你小名是不是叫玫瑰啊……” 序含罕见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怎么变出玫瑰的……”文文锲而不舍地追问。 “其实我本名叫序·红玫瑰·含。” 这次轮到文文翻白眼了。 好丑的名字。 “算了,你还是说一下真正的图纸是什么样子的吧……”文文决定摒弃前嫌,认真听一听序含的看法。 “图纸大致轮廓就是这样,只是少了几处细节,”序含很自然地伸手要图纸,并提醒:“你再不动一步的话可能等不到我说出真相了。” 文文真的特别想朝序含再翻一个白眼,但秉持着她和序含随时破裂的革命友谊可能还有一丝修复的可能,所以往前跨了一大步,偷偷朝序含比了一个小指。 “每个人的起点不是花瓣,而是花心。” 文文:? 46. 救世主(完) 幻境! 又是幻境! 她不可能再吐出珍珠了…… 幻境…… 为什么一直都在幻境! 她又哭又笑,脸颊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为什么要一直缠着她…… 为什么呢? 她早就忘记的一切,她早就抛在脑后的一切。 她的雌母,她口中吐出的珍珠。 第二层的每一个格子都包含着幻境。 所有无法被他人接受无法被自己接受的东西都会出现在这里,渐渐的一步步逼疯所有人。 “玫瑰有几片花瓣……” 身后却突然传来期期艾艾的呢喃。 “我不知道……” 喉咙里挤出哆嗦的呢喃。 不知道啊。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啊。 为什么这一层是这样的…… 她不想这样的…… 她也不想被无缘无故弄到这个一堆疯子表忠心的地方,她也不想因为这种该死的东西折在这里! “观赏性重瓣玫瑰至少有二十多片花瓣……和重瓣月季一样……”期期艾艾的呢喃似乎一直萦绕在她耳边,气若游丝。 玫瑰…… 神墟真的和玫瑰有关吗? 时至今日,她也不得不承认,设计这个迷宫的人,真的是天才。 玫瑰。 观赏性重瓣玫瑰至少有二十多片花瓣。 日常见到的玫瑰,多半是月季冒充。 玫瑰相比于月季没有那么容易被接受,如果有人把玫瑰和月季放在一起,可能更多人还是偏向于月季,并且指着玫瑰责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玫瑰啊。 这是玫瑰啊。 这是玫瑰,这是你最熟悉的玫瑰啊。 不……玫瑰其实是月季。 文文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弯,重新摔在了地上,两秒后,她眨眼,终于重新起身。 沿着通道向前走,前方似乎有岔路口的光亮隐约可见。 脚下格子的间距依然保持着相同的步数间隔。 通道尽头处,彻底终止于一面平整的墙壁前面。 没有分叉口,更没有什么迷宫。 文文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上的灰尘和指节处残留的细痕,心底冷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动。 因为太过用力,手指扣在额前,把额头都弄出红痕,指缝间露出被压紧的眉弓和微微泛红的鼻尖,泪水又沿着她的指缝渗出来。 微凉,丝丝缕缕地宛若游丝拉扯指尖。 她的哭声被手掌压住了大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她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杀戮迷宫,也不是什么杀戮者的武断,和杀戮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这一层的设计者其实就是想要所有人都留在这里,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所有人都不会有去往上一层的机会。 …… 文文抬眼,眼睛模糊,泪水的折射让光线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层模糊的影像。 视线渐渐清晰。 那个人又出现了。 肩线微微内收,站在那片正在成形的光线里,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裙摆有被反复洗过的泛白痕迹。 文文下意识瞪眼去敲。 裙角布料在膝盖处微微皱起,那人正用手指攥着裙角,指节微微颤抖。 她没有走过来。 像十年前那样,只是站在原地。 只是站在那片光线里,低着头,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女儿身上,反而落在她自己攥着裙角的手上。 柔和的光线从她背后铺展开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利落漂亮的剪影。 文文依旧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有刚才残留的泪痕,指腹微凉,带着泪痕干掉的厚重,导 致指节弯曲都显得有些异样。 “雌母——” 雌母,别对我好了。 眼泪已经先于她的想法落下来了。 她的雌母站在那片光里,刚才还局促地攥着裙角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此刻正背在身后,微微动着,像在藏起什么小东西。 她的雌母总是这样,总是一副很局促的模样,似乎总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追赶着她,逼着她不敢放松。 是什么呢? 幼时的文文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雌母抬起头来,睫毛先动了一下,微微歪了一下头。 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她,雌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 每次想发脾气的时候,总是会见到这样的雌母。 文文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急切地撇眼,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眼角的那道湿痕被她抹开,又接着被泪意淹没,还没等它彻底干透,又再次被新涌出的潮湿覆盖了。 “文文……我之前对你太严苛了。” 文文张了张嘴,哽咽。 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在微微跳动,堵塞着所有的真心话。 从缝隙里挤出的,是一点含糊的抱怨: “雌母,我不想见你。” 文文张了张嘴,哽咽。 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在微微跳动,堵塞着所有的真心话。 从缝隙里挤出的,是一点含糊的抱怨: “雌母,我不想见你。” 文文张了张嘴,哽咽。 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在微微跳动,堵塞着所有的真心话。 从缝隙里挤出的,是一点含糊的抱怨: “雌母,我不想见你。” 文文张了张嘴,哽咽。 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在微微跳动,堵塞着所有的真心话。 从缝隙里挤出的,是一点含糊的抱怨: “雌母,我不想见你。” 47. 雌母你中毒了 “书念,你不喜欢你的雌母吗?” 文文蹲在书念身侧,摸了摸书念金色的长发。 书念实在是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娃娃,文文对她爱不释手,恨不得把文文揣进口袋,工作辛苦了掏出来亲一亲。 “不是。”书念翻书的动作一顿,正色回答。 “那就好。”文文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阿嗣有个事情要问你,你方不方便和阿嗣好好说一说?” 书念点了点头。 文文凑到书念面前,小声嘀咕:“你的雌母是不是攒了很多晶石?” 书念:“……没有。” “你想不想听你的雌母年轻时候的事情……我可都知道。”文文骄傲仰头,一副今天势必要大夸特夸的模样。 书念:“……阿嗣,我还是想先看书。” 书琮伸着脑袋凑过来,轻声细语:“阿嗣,我想知道。” 本就憋不住话的文文仿佛看知己一样一股脑全部吐出:“你们雌母可厉害了,你们猜你们现在住的这栋楼是谁设计的?” “是我们雌母!”书琮笑得眯起眼睛,甜甜回答。 被欢呼声吵到的书念默默挪开位置。 她才不想听这些无聊的事情。 雌母就算真的设计了这栋楼,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书琮到底还是一个心智不完全的幼崽,容易被这种别有用心的人缠上。 “她之前画过不少图纸,她画的图纸,可是所有雌性都争抢的法宝……改天我偷偷拿两份给你们瞧瞧。” 书琮捂着嘴小声呢喃,似乎不确定:“真的可以吗?雌母不会生气吗?” 文文摆手,声音压的更低了:“而且她现在哪里记得自己画过什么东西,我们偷偷瞧,别被发现就可以了。” 书琮:“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一直竖着耳朵的书念瞥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挠啊挠,她收回眼神,抿唇。 书琮:“雌母是设计师吗?” 文文:“当然不止啦!她可是百年,不对,千年难遇的天才……” “雌母好厉害……她什么都会吗?”书琮歪着脑袋,丝毫没有了之前来到陌生环境时的局促和无措,“我知道雌母抓异化兽很厉害……” 文文挑眉,哄小孩的语气:“真的吗?你们怎么知道的?!” 书琮皱了皱鼻子,“我们能闻到雌母身上带着的异化兽气息,有时候是蛇,有时候是鹿,有时候……闻不出来……对了,我还在雌母身上闻到过你的味道呢……” 文文:“!我的味道?” 书琮声音很小:“就……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味道……就像每一种营养液的味道一样不同……” “原来是这样啊,”文文偏头,偷偷看了书念一眼,故意提高音量:“那你能说说你们雌母是什么味道的吗?” 书琮这次却没回答了。 文文垂眸,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许,书念的回答。 第十三秒,书念默默数着。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妈妈的味道。” 她听到书琮低喃。 声音太轻了,只够飘到书念的耳中,无法穿过玻璃,也无法穿过冗长的思念。 书琮是最小的幼崽。 他太小了,所有人都不放心他,更不愿意让他知道太多东西。 但是他心底一直清楚,雌母真的变了。 变了很多,真的值得信任了吗? 真的够让人放下心防了吗? 其他人还介意雌母吗? 他不太清楚为什么大哥比起称呼雌母为雌母,更愿意称呼雌母为妈妈。 他见过大哥守在雌母房门外哭泣的模样。 奇怪,雌母变了之后,大哥的眼泪也变多了。 雌母那一小段时间很累,大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总是偷偷哭。 他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见过。 妈妈…… 妈妈妈妈…… 多么缱绻的一个音调。 好像念出来之后,所有的委屈都被一点点抚平了。 他不太清楚。 雌母就是妈妈的意思吗? 妈妈就代表着雌母吗? 为什么大哥要叫妈妈,而不是叫雌母呢? 他也要那么叫啊。 “阿嗣,”门口探出了一个脑袋,摇头晃脑的,但说话还是很清楚,“大哥刚带我喝了一瓶营养液,但是……这个营养液有点打脑袋……” 文文弹起,心底一咯噔。 营养液打脑壳?! 怕不是营养液吧。 书琮看着书笙红脸红耳朵的模样,插了一句话:“二哥,你不会喝错营养液了吧……” “不对,”文文闪身跳出房间,呢喃,“不对,别是喝了什么新型研究药水吧……” 不可能不可能。 虽然因为地方小,图书室里研究室比较近,但有每个房间门口都贴有图标,肯定不会认错的。 而且研究所必须拥有最高权限才能打开,书奕书笙可能只是是对某个东西过敏。 文文放慢脚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肯定想多了。 都怪这个序含,每次研究出的药水都是亲自试验,搞得人心惶惶。 不过现在怎么可能会有哪种情况,完全就是自己吓自己。 这时,书念却心虚抬眼,手指攥着翻开的那页纸张:“阿嗣,那个……研究室的开关被雌母破开了,我当时看了一眼,记住了……” 所以…… 文文瞪大眼睛,研究室的开关早就被破解开了! 序含为什么要这么干! “雌母……说这个研究室的开关需要升级,所以随手破解开了……”书念看起来更心虚了,“她可能以为我没看到,我就试了试,大概正好被书笙看到了。”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文文扯着嗓子,“这么厉害?那你们雌母不早告诉我这种事情,我好早早教你们啊!” 文文现在感觉自己属实是捡到宝了。 之前捡到序含,现在因祸得福又捡到了六个宝。 现在只能希望序含这几个幼崽不要再想序含一样以身试药了。 在文文看来,书奕虽然话少,但是鬼主意最多,默默无闻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而且她也并不熟悉这些幼崽,可控性太低了,要是真出什么事可怎么办? 如果……如果…… 文文脚步一顿。 序含的气息。 怎么会!怎么会!序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去采蘑菇了吗? 她不是这段时间都回不来了吗? 栗霜痕——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她张口,“栗霜痕,你……” 走廊的光从入口处斜斜地铺进来,在灰白色的石质地面上拉伸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眯起眼,那道光落在她的瞳孔里,让她不由自主地偏了 一下头,然后把视线朝向光来的方向微微抬高了一些。 那里站着栗霜痕。 光将她的侧脸轮廓描出一道细细的暖边,让她本来偏深色的发尾在光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温润光泽。 她站在那里,“书奕,难受吗?” 为什么啊…… 文文看着她,在心底替她问出了那个为什么。 为什么要阳奉阴违进入研究室? 为什么要喝那些东西? 为什么要欺骗书笙说那是营养液? “雌母……”书奕站在研究室门口,呢喃:“雌母……你中毒了……” 中毒?! 文文睁大眼睛。 下一秒,她的手已经搭上了栗霜痕的手腕。 没有玫瑰。 视线一晃,文文撞进了栗霜痕的眼眸里。 她黑色的眼眸里…… 文文手一松,又再度攥紧手指。 栗霜痕的眼眸里没有质问,没有恼怒,只有……一点点化开的担心。 怎么会是担心呢? 文文不懂。 “书奕,和我来。” 书奕抿唇,快步跟上。 文文一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雌母,”书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栗霜痕身边,嘿嘿笑,“雌母,我有点疼。” 栗霜痕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温柔一点点一点点铺开。 “来雌母这里。” 来雌母这里。 书笙晃了晃脑袋,脑壳打架更厉害了,只能听得清那句话。 “雌母……”书奕出声,哀怨又愁绪。 书笙扑到了栗霜痕的手边,笑意还没有映入自己雌母的眼底,眼泪已经浸湿了自己雌母的衣角。 “雌母,大哥欺负我。” “书笙!”书奕却突然扯高音调,“雌母中毒了!你没看到吗?” 你没看到吗? 你没看到吗?! 这些声音在书笙的脑袋里回荡,碎成一个个扎向他额头的细针,搅动着他的神经,但他拼凑不出这些的含义。 是什么意思? 他不太清楚。 “书奕,扶着书笙。” 书笙眯眼,又晃了晃脑袋,撞上了刚凑近的书奕,扯唇。 怎么大哥不高兴啊! ……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记得了。 他躺在温柔的皮毛里,缩成一小团。 大概就像她还没有被破壳前,一点点一点点感受着雌母的心跳,听着平稳又轻柔的呼吸声。 轻柔又幽怨的呢喃。 宝贝啊。 宝宝啊。 书笙啊。 为什么要那么听大哥的话呢?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雌母的喜欢呢? 为什么要那么矛盾地爱着,又那么别扭地恨着? 书笙睁眼。 一道温热的触感抚摸着他,似乎是……雌母。 雌母的指尖偶尔划过他耳后的皮肤,带着一点轻微的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其实能感觉到自己正躺在雌母怀里。 雌母低着头,看着他,睫毛在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深色的眼睛被光线滤成一种偏暖的褐色。 书笙没有开口,只是偏了一下头。 雌母,我不愿意见到你。 雌母,我知道大哥想要干什么。 雌母,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48. 精神力狂躁 很多时候,书笙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书奕。 他想,他的大哥,本质上就是一个伪君子。 他讨厌书奕。 他讨厌书奕成为他的大哥。 他讨厌书奕。 他只能跟在书奕身后,以此得到雌母的一点点怜爱。 因为他的伤口没有那么明显吗? 因为他没有那么漂亮的蛇形吗? 他只能茫然地说着对书奕的恨,呢喃着。 恨意,真的是恨意吗? 他说不出对雌母的恨。 不,他不恨雌母…… 但是,为什么想要流泪呢? 那他大概是恨其他人吧。 恨谁呢? 恨书奕吗? 恨书奕在很小的时候得到了雌母的爱吗? 恨书奕曾经可以亲口喊雌母吗? “雌母……” 什么呢? 到底是恨什么呢? “我好疼。” 好疼啊,雌母。 他抽搐着,死死攥着雌母的衣襟,用力到牙关都泛起酸水。 酸到他挤眉,用力眨了眨眼睛。 好难受。 雌母,别怪我。 他转头,哇的一声,呕吐到喉咙刺痛。 真的恶心。 恶心的营养液。 “书奕,你喝了那支营养液吗?” 书笙听到雌母那么温柔地问书奕。 雌母,也那么温柔地多叫叫我吧。 书笙呐。 书笙啊。 书笙。 他听到书奕回答:“喝了。“ 雌母弯起眼角,“书奕,替雌母把书念叫来可以吗?” 书奕点头。 书笙闭眼,假好心。 书奕这个人最擅长假好心。 很多时候,他真的好想掐死书奕这个伪君子。 早知道他当初多努点力破壳了,这样也省的被书奕压一头。 “雌雌母……” 雌母,我好想当你的第一个幼崽。 “雌母。” 有人叫道。 似乎是书念来了。 他撇头,却认真听着。 雌母问:“书念,你记性很好,对吗?” 书念似乎没说话,书笙猜测她应该是点了点头。 雌母又说:“书念,你知道这些营养液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做实验。” “这些营养液是有毒的,对兽人有害,你知道吗?”雌母的话真的好温柔。 书笙听着这些话,闭眼。 明明不是他中毒了吗? 为什么雌母对书念那么温柔? 书念点头,声音很低:“雌母……我看到你喝了那些没有事,我们是你的幼崽,所以……” 所以……认为我们喝了也没有关系是吗? 书笙咬着唇,眼睛酸涩。 你骗了雌母,书念。 你知道那些营养液被兽人喝了之后绝对会出事,你为什么还要那样…… “书念,你记得雌母和你说过这些营养液其实并不适合你们的体质吗?” 书奕也站在一旁,默默不说话。 书念呢喃:“雌母,那我们呢?” 我们呢? 书笙眨眼,泪意沾湿了睫毛,又被睫毛压住。 “雌母,”书奕开口,声音压低,“都是我的错,不怪书念,这些营养液是我告诉她的,她就是一时间心急,才……” 书念打断书奕的话,声嘶力竭,似乎要把所有隐忍的委屈全部吐出:“书奕,你在假好心什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切不是都怪你吗?我讨厌你!” 长久的沉默。 空气里的毒针一点点扎着书笙的眼皮,他动了动眼睛,没说话。 又能怎么样呢? 他现在说话又有什么用呢? 雌母一点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也一点也不清楚他们之间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说起来,一切都要怪你啊,雌母。 书墨生病了,不是一般的病症,是精神力狂暴。 按理说,幼崽出现这种病症的情况很少,一方面是因为幼崽的精神力并不强,不会出现因精神力过强也出现的狂暴现象,另一方面是因为幼崽身边一般都有雌母,雌母的精神力可以压抑住幼崽精神力中的狂暴成分。 可偏偏,书墨的精神力实在太强,而且,栗霜痕一直不在。 不过,就算栗霜痕一直在,他也不会开口。 而他陷入狂暴的前一刻,还眼巴巴地在日历前数着雌母哪一天会回来。 “雌……母……” 哀怨的呢喃却带着一丝沙哑。 他捂嘴。 这一幕却刚好被书奕收入眼底。 但他绝没有想象到,书墨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像最笨拙的幼崽为了获得雌母的关注在地上撒泼打滚一样。 他把自己弄感冒了。 其实他大概在刚进入冰水的时候就后悔了吧。 书奕想。 书墨期望雌母来看他,又害怕他真的耽误了雌母的工作。 雌母只是一个漂亮的没有兽形也没有精神力的人。 雌母过的很苦吗? 雌母就算那么厉害,大概也过得没有那么如愿吧。 他害怕了,退回了一个安全又不会出错的距离。 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 可他忘了,精神力狂暴就算只加上普通的感冒,对幼崽来说也是致命的。 书奕知道书念可以打开研究室。 书念心软了。 她其实清楚不管事情会如何发展,变好或者变坏,她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她说:“你别多想,我也不想我失去三哥,他和不像你一样一堆花花肠子,我不讨厌他。” 书奕垂眼,没有说话。 不讨厌三哥,但是讨厌大哥吗? 书念和书墨接连破壳,相差不到十分钟。 书墨破壳之后,缩成小小一团,用鼻子一点点拱着书念的蛋壳。 他和书笙守在身边,期盼着,雌母给予他们的同类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和他们一样瘦小的蛇形? 还是聪明漂亮又独一无二的同类? 书念就是承载着那样的目光爬出来的。 多么可爱的一条小蛇。 玉米黄,粉色瞳仁。 最漂亮最独一无二的小蛇。 书奕一直知道,书念是最聪明的小蛇。 她记性好,有好多事情都能想的明白。 但同时,她想的又太多。 可是……我们有雌母不就好了…… 为什么雌母回来了,还要那么警惕,还要那么纠结…… 雌母回来了,不就好了吗? 雌母回来了,一切都会变好的,不是吗? 雌母回来了,一切真的都变好了,不是吗? “真的变好了吗?”书念呢喃,重复,“真的变好了吗?那我宁愿在那时候就死去。” 真的愿意死去吗? 真的舍得死去吗?书念? 真的宁愿在雌母还没有出现前死掉吗? “研究室有可以治疗狂暴期感冒的药,但都装在营养液包装里,所以只能一个一个试,”书念说,“最好别被雌母发现,我拖着文文阿嗣。” “嗯。” 书奕知道,书念太别扭了。 聪明的人总是容易别扭的,因为太在意伤害了,在意伤害就没那么容易付出所有了。 不能被其他人发现,那试药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 p>书奕更没有想到,书笙知道了。 事情便演变成了这样。 现在,书念跑走了,他抓着衣角,局促地垂眼,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雌母的眼睛。 雌母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漂亮。 幽深,总是带着一抹让你看不懂的神色。 似乎是藏不住的好奇,又好像是冷漠。 对异化兽的冷漠,对联邦所有人的冷漠,对玫瑰星系的冷漠。 不是不屑。也不是杀意。 只是,冷漠。 不在意的那种冷漠。 那雌母在意什么呢? 他眼底瞬间浮现了雌母看向他们时的点点化开的温柔。 是他们吗? 在意他们吗? 那书念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书奕?”他的雌母在叫他,“雌母今天给你们带了礼物,你去分一分。” 没有……怪他? 为什么没有怪他? 既然没有怪他,为什么不抱抱他啊! 走之前,他听到了雌母温柔的呢喃,“书笙,难受得厉害吗?” “不难受。” 书奕攥紧拳头。 他是大哥,应该照顾弟弟妹妹,所以没有雌母的关心也没什么的。 “书笙,雌母知道你是好孩子……” 之后的话,书奕听不清了。 他握紧拳头,而拳头里,紧紧攥着一只针剂。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在最后一刻,在被雌母发现前的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可以让书墨恢复正常的针剂。 只要……只要把这个针剂送到书墨房间,书墨就没事了。 他是大哥,书墨那么难受,他应该照顾好书墨的。 书墨大概很难受吧。 他必须快点赶到。 书墨的房间门没有关严。 顺着门缝看过去,目光在触到房间内部的瞬间顿住了。 一层金色的精神力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书墨的床沿,像一面正在缓慢编织的网,浮动着细碎的光点,缓慢流转。 除此之外,还有…… 雌母的气息! 书奕瞪大眼睛。 雌母来过这里! 他快步走进房间,走到床前。 书墨躺在床上,被子被拉到胸口的位置,手指指节微微蜷曲,像在睡梦中也依然记得要攥住什么。 脸上的黑色蛇鳞还没有完全褪尽,几片细小的鳞片散布在他颧骨和下颌,微微反着光。 像……即将消退的潮水在沙滩上残留的水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底色。 狂躁期不可能会这样安静。 难道……已经被安抚过了吗? 黑色鳞片像是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已经被彻底压下。 书奕站在床边,抬起手,指尖隔着一小段距离,悬在那些残留的鳞片上方。 那些残余的金色精神力在他指腹与鳞片之间的空气中缓缓流动着。 雌母来过了吗? 雌母来照顾书墨了吗? 是靠什么办法呢? 像之前安抚书琮那样吗? 像之前隔开手腕那样吗? 像之前从血液里提取舒缓剂那样吗? 惊讶之后,痛苦开始沿着他的脊骨向上蔓延。 好冷。 雌母,好冷。 雌母没有出去吗? 雌母是不是知道了书墨的痛苦,是不是知道了书墨的想法? 那雌母……会不会怪他? 书墨本来就容易多想,要是被雌母训斥了,他可能会更加痛苦。 他必须告诉雌母,让雌母不要怪书墨啊。 书墨真的很可怜的。 要是雌母真的怪书墨,书墨会怎么样呢? 49. 怎么样是好孩子 “雌母……”书笙紧紧攥着雌母的手指,“你怎么回来了?” “雌母听说书墨这几天状态不太对,所以回来瞧瞧。” 话音刚落,书笙身子猛地僵住,攥着栗霜痕手指的力气突然加重,栗霜痕眉头没有皱一下,反倒轻轻拍了拍书笙的手,“没事呢,都有雌母在呢。” 雌母在呢。 雌母在,你不必恐慌,雌母会解决一切的,不是吗? 不是的。 不是的。 书笙摇头。 栗霜痕轻声解释:“不用担心,书墨很好,雌母已经安抚了他,以后不能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书笙咬唇,雌母都知道了,雌母既然都知道了,那会怎么办呢? 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呢? 雌母会生气吗? 会生气他自作主张哄骗她吗? 会生气他什么都不告诉雌母辜负雌母之前的怜爱吗? “不开心吗?”栗霜痕很明显还没有认识到书笙的担心,还是温柔地抚摸着书笙的额头,轻声低喃,仿佛怕惊扰了书笙的病痛,让书笙重新陷入无措,“等你好了,雌母带你们出去好不好?” 书笙依旧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是不是喉咙还痛啊?!”栗霜痕焦急了几分,轻轻拍着书笙的后背,“雌母现在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该死的。 这些鬼东西应该早点收拾起来的。 乱喝了东西,可是会死人的。 “雌……”书笙的声音沙哑,“雌母……你怪我吗?……” 栗霜痕眼睛里闪过一抹不解:“不怪你啊,书笙一直乖乖的,雌母怎么可能会怪书笙?” 我不乖啊,雌母。 我和大哥一起进了我们根本不应该进去的研究室,乱喝东西才生病的。 这样,也算乖……吗? “书笙,以后想去研究室,一定要告诉雌母,知道吗?”栗霜痕的声音依旧没有半分恼怒,“雌母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好孩子…… 书笙咬牙。 好孩子……他不是好孩子。 他不是一个好幼崽。 但是……这只是一种客气的说法吗? 为什么对书念也那么说? 为什么总是把这种重要的话这么简单地说出口? 不是好孩子也能得到这句夸奖吗? 没有做的那么好也能得到这句夸奖吗? “雌母……我不是好孩子……” 最终,他还是呢喃出声。 雌母,我的尾巴已经好了。 雌母,你真的好厉害,我的尾巴真的治好了。 你会为我开心吗? “我没有听你的话,我不是好孩子……” 他低喃着,想甩一甩自己的尾巴,却恍然,他的尾巴早就好了,没有必要给雌母看了。 雌母啊,雌母啊。 我每次把我的尾巴都给你看,你还不明白吗? 你不是担心我的伤势吗? 你不是害怕我不接受你吗? 我都把尾巴彻底袒露在你眼前,你还不明白吗? 你还在担心我生气吗? 你还在害怕我害怕吗? 雌母,你给我的水晶球,我保存的很好。 你要看看吗? “是好孩子呀……”栗霜痕歪头朝着书笙眨眼睛,眼神和他持平,“为什么不是好孩子……” “而且啊,”她又眨了眨眼睛,“书笙,你不用那么听雌母的话……” 不用听吗? 书笙愣住了。 “雌母的话可没有那么正确,雌母一向都不怎么会说话,有些建议可能会说成要求,但其实那不是要求,那只是雌母在向你表达担心。” “雌母知道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完成好多事情,但是雌母不是你,不知道你完成这件事时会遇到什么困难,所以只能猜测你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有时候提醒的时候语气会有一点冲。” “雌母总是拿自己遇到的危险来丈量你们可能遇到的危险,对不起啊。” 对不起啊。 书笙抬起眼皮,眼睛红红的,“可是我做的一直都没有雌母做的那么好。” 我没有像雌母一样拥有可以解决一切的能力,也没有像雌母一样拥有可以判断一切的洞察力。 我没有雌母那么优秀,更没有雌母那么天资卓越。 他曾经听文文阿嗣说过,雌母十岁时已经独自进出模拟战场,不仅毫发无伤,而且可以独自带队。 而他呢?精神力没有书墨那么卓越,聪慧程度比不上书念,就连讨人喜欢,都做的那么差劲。 “做的不好吗?”栗霜痕依旧维持着歪头的姿势,这时候的她在书笙的眼里倒有几分柔软。 软软的。 好想摸一摸雌母那看起来软软的脸颊。 那么冷漠的人真的看起来那么柔软吗? “做的很好呀,可是雌母觉得,你做的很好啊……”栗霜痕固执地重复了一遍,眼神温柔,“书笙,你记得你之前帮过雌母一件事吗?” 书笙也歪头。 两个脑袋凑一起。 “雌母……” 栗霜痕瞪着圆眼睛,嗯了一声,“怎么?不记得了?” 书笙被看得不好意思,一时间也有些心虚,“根本就没有吧……” “那太可惜了,”栗霜痕低眉偷笑,“雌母还打算给书笙一个礼物作为奖励呢?” 书笙绞着手指,不敢抬眼。 “那书笙觉得怎么样是好孩子?” “大概,像大哥一样不让雌母担心。”书笙声音小小的,模糊不清。 栗霜痕明明听清了,却假装蹙眉,“嗯?雌母都没听清楚。” 要是有人在,绝对能看出她在逗小孩, 栗霜痕想。 但是,现在这样的日子已经确定了,大概她永远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吧。 不过…… 她也抬眼。 她不是还有这几个孩子吗? 眼看着书笙不太敢说话了,栗霜痕叹了一口气。 “书笙难道不好奇雌母眼里的好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吗?” 声音哀怨又缠绵。 雌母在委屈吗? 委屈什么? 委屈他不问这个问题吗? “那……雌母,你眼里的好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雌母…… 我好想讨厌你。 你对其他人也那么温柔吗? 我没有见过你对其他幼崽的样子,我只见过你对这里的所有幼崽都很好。 你讨厌我吗?雌母。 雌母,为什么在我即将破壳的时候,你离去了呢? 雌母,为什么你对大哥那么好呢? 雌母,你知道吗? 大哥总是那么自私,我讨厌他。 “雌母觉得,书笙是好孩子。”栗霜痕又凑近书笙了一点,眼神清亮,“书奕也是好孩子,书墨也是,书念也是,书琮也是。” “你们都是好孩子。” “为什么……为……” 栗霜痕:“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 母亲就是要这样。 母亲要保护孩子。 母亲在孩子尚未成型时拥有无尽的选择,来选择自己是否成为母亲,孩子是否成为自己的孩子,因此,在孩子诞生后,母亲才诞生了。 如果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养育一个孩子,并不拥有对未成形孩子的生杀权,那只不过一个被放在末世里的容器。 末世,孩子总是稀缺的。 有了孩子,才有了血脉的延续,才有了社会。 但如果女性无法拥有对生育的绝对控制,那女性便自然而然被一切世俗裹挟,成为了养育孩童的容器。 一寸一寸的血肉被掠 夺。 末世已经来临很久了,因此她也不太能完整地拼凑出曾经有女性在为了自己的生育权抗争的完整故事线。 听说那时没有异能的女人,必须生育。 不停地生育。 因为不生育,就意味着失去。 每次丧尸围城,都会失去一部分人类。 那就必须补齐喽。 用什么补齐呢? 用生育,用孩子,用子宫。 栗霜痕并不清楚该如何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做到两全其美。 直到栗霜痕来到这个世界,她好像有点懂了。 既然末世生育至上,异能至上,那把这两样奉为至宝不就可以吗? 这个世界不也是生育至上,精神力至上吗? 这难道不一样吗? 一样的吧。 母亲终于在为自己斗争成功后,迎来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真正成为了母亲。 人们总是说有了孩子才有了母亲,但其实,母亲是先有了自己,才能真正拥有孩子,才能成为真正的母亲。 如果不先拥有自己,那她的孩子,还真的是她的孩子吗? 她尽心保护,她心交心的,是她的孩子吗? 与她并肩作战的,是她自认为的孩子吗? 如果她不先成为自己,那她就不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祭品,一个容器,一个恶心的爬满蛆虫的新鲜尸体。 可栗霜痕无比确认,这些就是她的孩子。 她保护孩子,是本性使然。 “你们是我的孩子,我是一个母亲。” 这句话的意思是,感谢我自己让我成为了母亲,也感谢你们刚好到来。 我的孩子。 我认同这个世界,我喜欢这个世界。 既然它并不认同我,即使它并没有那么好。 “雌母……” “我觉得你们是好孩子,没有标准,你们就是好孩子。” 书笙欲言又止:“雌母……你这样说……” 不是为了让我们听话吗? 不是只有听话的幼崽才是好的幼崽吗? 原来不是吗? 不是这样啊。 只是为了夸一夸我们啊,不是为了其他的什么目的啊。 原来是这样啊。 书笙浓密的睫毛垂下,脸颊出的紫色鳞片微微闪着看不清的紫光,没有了平时总是紧绷又克制的神情。 喜欢雌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啊。 而恨雌母,只需要一个没有雌母的日子。 不论艳阳高照,还是阴雨连绵,亦或者大风阵阵,雌母都应该陪在他们身边。 雌母啊,别再丢下我们了。 雌母啊,一直这样吧。 “书笙,别对雌母隐瞒了。”栗霜痕轻轻地,轻轻地开口,“雌母也会伤心的啊……” 轻轻的。 连悲伤也是轻轻的。 栗霜痕的悲伤总是没有搁处。 搁一段时间,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了。 可她的悲伤没有搁处,她的悲伤总会毫不犹豫地淹没她。 被无限期地放空。 导致有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原来眼泪就代表着悲伤。 那不流眼泪的时候呢? 心口酸酸胀胀的时候呢? 没空落下眼泪的时候呢? “雌母……” 栗霜痕低头,一团小小的略低于她体温的小小蛇形缠上了她的腰腹。 雌母……雌母…… 他伸出蛇尾,慢慢地慢慢地在她眼角点了点。 栗霜痕那只眼睛下意识眨了眨,颊间亮晶晶的。 书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雌母啊,你可真可爱。 你眼角的泪痣,总是在你垂首时被浓密的睫毛遮住。 “雌母,你回来了!” 门外,传来了书琮兴奋的声音。 50. 手腕还疼吗 “雌母!二哥!”书琮缠上书笙的蛇形,用鼻子拱啊拱。 就像无数个深夜,书笙仿照广告中宣传的摇床一样,一点点用鼻子拱着那张独属于书琮的小床。 一晃,一晃。 因为一开始力气太小,尾巴摇不动,只能转而用脑袋一点点地顶。 “雌母……”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开心有点太明显并且藏不住之后,书琮抿唇,瞥眼,因为兴奋而暴露的竖瞳动了动,嗖一声窜下,端端正正站在雌母面前。 “书琮今天很开心吗?”栗霜痕眨了眨眼睛,把泪意眨掉,扬起笑容。 “嗯嗯。”书琮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 栗霜痕舒眉浅笑。 她前几天还看到了小鸡啄米的景象,现在在她的记忆里,那些小鸡的黄色毛绒脑袋瞬间贴上了书琮的可爱笑脸。 “开心什么呢。” “三哥的病好了……”书琮还是不太能藏得住自己的情绪,扬眉咧嘴笑。 书笙划过雌母的腰腹,落在地面:“书琮!” 这一声提醒,书琮立即垂眼,指甲掐着自己的衣角,局促地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了。 “书笙,”栗霜痕转头,也不恼,依旧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猜猜雌母给你送了什么礼物……雌母之后找你好不好……” 书笙没动。 栗霜痕:“那书琮,你想和雌母一起去挑一挑你们的礼物吗?” 书琮:“可是……大哥已经给我们分了礼物……” 栗霜痕:“你觉得雌母有没有给你们带专属礼物……” 书琮眉飞色舞,眼神亮得吓人:“真的吗?” 栗霜痕伸手,看着书笙,书笙犹豫了两秒,牵住了雌母的手。 雌母啊,别总对我那么心软。 “雌母……”书琮试探着牵上了雌母的另一只手,手指微凉,被一点点捂暖。 “但是啊,”栗霜痕蹲下身,摸了摸书琮的耳朵,不烫,“书琮,今年二哥不舒服,雌母今天要照顾他,今晚不能陪你睡了。” “嗯嗯,”书琮说,“我知道,我不会烦二哥的,我也会照顾二哥。” 书琮年龄很小,但他懂很多,甚至可以说他比栗霜痕更懂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他其实也懂,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像普通恒温动物一样在意兄弟姐妹。 比起那个,他们更在意雌母。 雌母……雌母,你在,一切都好。 “好啊,那就拜托书琮帮雌母照顾一下沉默寡言的书笙了。”栗霜痕开玩笑,之后打了个响指,“不过雌母早就把你们的专属礼物放在门口了,现在还有一个小小任务交给书琮,再拜托把那些礼物拿到房间吧。” “嗯嗯。”书琮开心地跑走了。 “那个……雌母,大哥其实没错,是我要去研究室的。”书琮刚走,书笙解释。 栗霜痕歪了歪头,和书笙眼神再次持平,“雌母让书琮拿礼物不是为了让你解释……” 书笙眼神一松,“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栗霜痕发现书笙可比书念好逗多了,于是故意拉长语调,假装思考的模样,“为了……不让你下床乱走啦……” 书笙表情一空。 “好了,不逗你了,你虽然已经解毒了,但是不能乱走,知道吗?”栗霜痕叹口气,抱住了书笙。 书笙的身子轻飘飘的。 最先接触到的,是他像拉满弓般紧绷瘦弱的身体。 太瘦了啊。 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跳撞着彼此的肋骨。 耳边的呼吸声突然很轻很轻,似乎是屏住了呼吸。 栗霜痕轻笑,哪有拥抱的时候屏住呼吸的人,不用猜,肯定把脸都弄的红扑扑的。 空气凝滞了。 书笙的话彻底卡在了喉咙口。 最终,紧绷的身体承受不了暴烈的暖意,突然如同被戳破一般卸了力气。 栗霜痕甚至感受到,书笙极轻地慢慢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书笙,雌母不是让你解释为什么要去研究室,只是想让你知道,雌母不会怪你。” 所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雌母想知道的事情,会慢慢地问你们,比如,雌母今天问了你很多遍难受不难受,饿不饿,你都没有认真回答雌母。” 书笙抬起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不难受,也不饿。” 他没有勇气说出自己干的那些事,更没有勇气追问雌母对他的看法。 好像,就这样一直含糊下去,他的雌母也就触手可及了。 “这样啊,”栗霜痕直起身子,脸色依旧笑意浅浅,“还是猜一猜雌母给你送什么礼物吧。” “雌母,”书笙铺垫了好久,等了好久,压在心底好久的话,终于从刺痛的喉咙口一点点挤出来:“你手腕疼吗?” 稀薄的空气终于有了方向,一点点挤压进了他的肺部,他大口喘着气,终于迎来了雌母给予的新生。 栗霜痕回头,迟钝地啊了一声,随即把手腕放在脸边晃了晃,笑得更晃眼了。 “雌母可厉害了,不会受伤的……” 书琮哼哧哼哧地拖着一大包东西,脸憋得通红,他看到二哥,神色一怔,“二哥,你也去搬东西了?” 书笙一噎。 “雌母抢了……呸,买了很多东西,”栗霜痕虽然在尽力隐藏,但还是藏不住偶尔露出来的强盗气质,和平时代果然不一样了,于是连忙转移话题,“看看你的,喜不喜欢。” “嗯,”书琮声音虽然还是刻意假装的奄奄,但依然能听出几分高兴,“雌母给了每个人一大包呢,我把我的礼物塞进房间了,我要慢慢拆。” 书笙看起来却没有那么高兴:“知道了。” 栗霜痕蹲下身摸了摸书琮的脑袋:“那雌母先去看看书念他们,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拆礼物……” 接着又稍稍直起身子,摸了摸书笙的脑袋:“不要乱走动哦。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修养。” 栗霜痕走后,书琮:“二哥,你不是喝错营养液了吗?” 书笙面无表情:“可能对骨质也有影响吧。” 书琮:“……” 书笙突然问:“书琮,你这几天在干什么,有没有发现……”说着,他啧了一声,“算了……” 书琮:“哼!我要告诉大哥。你什么都瞒着我。” 书笙知道,有好多事情所有人都默契地瞒着书琮,不仅仅是因为书琮太小了,还有一种原因——书琮已经四岁了,但依然没有觉醒精神力。 他们能指望一个没有精神力的幼崽做什么呢? 文文阿嗣和他们说过,书琮有八成可能没有精神力。 和雌母一样。 没有精神力,对于兽人来说是致命的。 尽管过了千年,没有精神力的兽人依旧没有正规完备的保障制度,只能东拼西凑,拉扯一些并不专属的津贴,缝缝补补挪动着人生的进度条。 如果书琮真的没有精神力怎么办? 雌母似乎根本不知道幼崽在多少岁觉醒精神力是正常的,也不知道书琮的异常。 那书琮应该怎么办呢? 书琮会和雌母一样,就算没有精神力,依旧可以凭借着过人的天资拥有话语权吗? 书琮大概不会吧。 书琮并不会像雌母一样。 雌母是几百年难遇的天才,但书琮不是雌母那般的人才。 书笙掐着掌心。 “书笙,书琮的事情你也知道,书琮大概没有精神力。我们必须瞒着他。” 他的大哥总是把他的嫌恶置之度外,将他的纠结看做幼崽的玩闹,但拿不准事情时又准会找他商量。 我知道啊,大哥。 可又能怎么办呢? 你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书琮又该怎么办呢? 书墨生来便带有攻击系精神力,书念不过一个月便觉醒了控制系精神力。 就连你我,也都在三岁那一年都觉醒了精神力。 “书琮,你很不对劲,”书笙轻声呢喃,“你最近开朗得过分……” 书琮:“……” “算了,反正你有什么异常书念都知道。”他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 书琮似乎生气了,转身离开,离开的时候剁椒的动静震天响。 书笙瞥眼,目光扫过自己的床头。 那颗紫色的水晶球静静地靠在墙角,缓慢吐息。 “他被一颗水晶球收买了吗?”书念声音颤抖,眼角蜿蜒的泪痕滑到下巴,反倒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不服输。 书奕声音平静:“你不用替他不值……他并不笨……” “不笨?”书念被气笑了,滚烫的眼泪簌簌掉落,烫的脸颊处一片红,“在我看来,你们确实不笨,要是真笨,也活不到现在!” 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啊!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书奕书笙那么轻易地原谅了雌母! 她忘不了大哥二哥曾经受的苦,因此也无法理所当然地祝愿他们如愿得到了雌母的爱。 “大哥,我和书墨书琮都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忘了吗?” 你忘了吗? 你不心疼我们吗? “可我没忘!大哥,我没忘!” 她跌坐在地上,像只会用哭泣来表达情绪那刚出生的幼崽一样,眼泪霎时间淹没了她的神经。 她的不甘和痛苦,她的爱与恨,她的不解与失落,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拧成了落不尽的眼泪。 我没那么恨你,我没那么讨厌你。 你亲手带大了我,我怎么可能真的恨你真的讨厌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书念,雌母已经很累了,”良久,书奕开口,声音依旧是死气沉沉,“我不觉得雌母做的不够好……” “况且,”他的声音终于带了一点情绪,“这不是你曾经梦想过的生活吗?雌母很少回家,但会给我们足够的晶石,提供足够优渥的生活条件,甚至,你没有幻想到的——犯错时雌母甚至不会责罚我们,你想到的没有想到的都实现了,你有……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这一番话说得讽刺极了。 书念啊,你想要的你不是都得到了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给你提供这些,依靠你那卓越过人的天赋,你依旧过不好现在的生活吗? 你现在的生活依旧一团糟吗? 自诩天才的你,也控制不住自己偏向雌母的心吗? 雌母选择和你睡在同一个房间的那晚,你是舍不得杀掉雌母,还是害怕雌母死掉你无法逃脱罪名呢? 你真的害怕那些罪名吗? 为什么要教书墨去争去抢,你不是不希望他们接触雌母吗? 为什么纵容书琮去靠近雌母,难道你不害怕雌母伤害书琮了吗? 你也希望雌母爱你吧。 “那你们每天别丧着一张脸啊!”书念脱口而出,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将心里话那么轻易地吐出,她一愣,闭眼,干脆对上书奕惊讶又复杂的视线,不吐不快:“你们……你们每天都在念叨雌母,每天都在想着雌母什么时候回来,你们……你们就只是想着雌母,其他什么都不管,书墨甚至变成了那样!” “那你们正常一点啊!不要在我面前总是提起雌母,那 我还要问问你们,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不想见到雌母还是在我面前无数次提起雌母!你们以为我每次听到雌母想象到的是什么?!是和你们左拥右抱的幸福模样?!还是她和你们其乐融融讲笑话的情景?!” “不是,都不是!”书念哭到蜷缩。 “是……是她当时凶神恶煞拎着书琮说要卖掉书琮的样子!是她当时歇斯底里命令书墨去地下矿场的样子!” “为什么你们都不记得啊?!为什么啊?!我记得我的痛苦,我也记住了你们的痛苦,为什么现在打抱不平的偏偏是我这个伤得最轻的人!!” “你难道忘了这些吗?你不是大哥吗?!你真的忘了这些吗?你真的能替我们忘掉这些吗?!” 书念的声嘶力竭烙印在书奕渐渐落寞的眸子里。 可是…… 书奕张了张嘴。 我们能改变什么呢,书念? 我们的伤痛一辈子都无法被抹去了。 难道真的要因为伤痛,拒绝来之不易的爱吗? 雌母的爱未必是假的。 “你说话啊!为什么要那样!” 她神情涣散,漂亮的粉色瞳仁里暴露的痛苦被震惊击散。 “你真的忘记了吗?就算忘记了你的痛苦,难道你能忘记书琮受到的伤害吗?书琮本来就没有精神力!” “书念……” 书奕嗫嚅。 “大哥……”书念闭眼,终于放轻声音呢喃,“我本来只是为了给你送伤药,就这样吧。” 她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剧烈的情绪被极尽所有地摊开,又被悄悄地收回。 就这样吧。 反正我们在雌母眼里也只是小孩子,只是幼崽。 幼崽的情绪,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是大事。 “大哥,我不应该……说那些话,但我被困在过去是我的事情,我只是希望……” 希望什么呢? 希望你们在我面前不要那么开心? 还是希望你们不要亲近雌母? 可是这都不是我的本意啊! “书念,大哥和你道歉,”书奕说,“有好多事情都不是我们的本意……” 书念背影湮灭在他眼眸里,他的话语也随着如此被一点点掐灭。 不明不白的示好,不明不白的原谅。 似乎总是如此。 不是摔门而去,就是相对无言。 “……” 文文面对着栗霜痕的沉默,终于憋不住了,“喂,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枯坐到结果出来?” 栗霜痕:“我在思考。” 文文:“你家那几个小崽子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就这么送几个礼物打发过去……” “孩子吵来吵去,不挺正常?” “正常吗?” “不正常吗?” 文文换了一种提问方式:“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 “不想知道。”栗霜痕再次轻飘飘地揭过,“我还是更关心书琮的精神力……” 文文摊手:“书琮几乎没有可能拥有精神力……” 栗霜痕脸色却不算差,“有办法吗?” “目前来说,”文文边说边观察栗霜痕的脸色,“没有。” 栗霜痕抿唇,没再说话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倒是文文有些着急了,“没有精神力可不算好征兆。” “你和我不是都没有吗?”栗霜痕瞥眼看她。 “正是因为我们没有,所以我们才了解没有精神力需要吃多少苦头。” “不,”栗霜痕轻声否定:“正是因为我们没有精神力,我们才能理解他可能因为没有精神力遭遇的痛苦,才能教他没有精神力朝哪方面努力才能保全自己。我们才能更清楚他可能遭遇的危险,进而保护他。” 她继续说:“如果我们的精神力都很强大,我们很难认识到这些吧。” 文文瞪大眼睛。 序含,你真的救了你的幼……你的孩子。 也救了那时候的自己。 序含,你恨你的雌母吗? 应当是不重要了吧。 现在的栗霜痕不记得之前身为序含所遭受的一切,但依然足够闪耀。 “书琮会很高兴的。”她说。 人总是渴望造物主的偏爱。 兽神啊,实现我们的愿望吧。 兽神啊,保护我们吧。 可在熟悉兽神这个词之前,幼崽兽生里遇到的第一个神明,第一个造物主,是他们的雌母。 理所当然,恳求一件件落在了雌母的身上。 连同所有的爱,所有的忠诚,所有的欲望。 很显然,栗霜痕很愿意接受,而书琮,也很幸运地得到了偏爱。 “因为什么呢?”文文下意识呢喃。 因为栗霜痕是他们的雌母吗? 仅仅因为这样吗? “文文,我守着监测结果,你去休息吧……”栗霜痕说。 文文眨眼:“你别小看我!虽然我平时是可能不靠谱,但是在研究东西这方面也确实不如你。” 栗霜痕:“……你去处理那些蘑菇吧。” 文文:“你还真把蘑菇采来了?还比预估时间早了一星期!对了,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捡了个人。” 栗霜痕轻飘飘的语气让文文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挑眉调笑:“怎么?你学我啊?” “嗯。” “不过,你为什么救那个人?你现在也喜欢捡东西了?捡的谁啊?你认识吗?” “凌溯。一个见过几面的人。” 51. 流霞溟蕈 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 “为什么……救我?” 凌溯撑着身子呢喃,静静凝望着这个只和他见了几面的人。 那人的身形逆着窗外的光,身形被光晕包裹成一道柔和的亮边,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的眉眼都融进了那层亮光里。 “顺手罢了。”栗霜痕垂眼。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凌溯虚弱撑起身子,嘴唇微动。 “报酬一万晶石。”栗霜痕继续说。 “我的光脑被锁了,如果你能帮我打开……”他侧过头,目光沿着自己肩膀的方向落向身侧。 他的右翼,从肩胛骨后侧延伸出来的翅膀尾端被纱布层层包裹,边缘的纱布下渗出了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 栗霜痕逆着光坐着,“多加一千晶石。” 凌溯克制地点了点头,却依旧扯到了伤口,咬紧牙关,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你的光脑已经被剥离了。”栗霜痕面无表情。 凌溯眼皮一跳,“你知道还救我?” “你打工还债。”栗霜痕随口说,“反正没断手没断脚。” “你不怪我吗?”过了两秒,凌溯又问。 栗霜痕却转移了话题,只是问:“你被赶出来了?” “大概吧。” “你为什么要承认实情?” 凌溯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栗霜痕说的到底是哪件事,是他当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还是现在承认自己被赶出来。 “我没必要骗你。” 没必要吗? 栗霜痕没说话了。 “你呢?”凌溯反问:“你为什么要放弃一切,来到这里……” 栗霜痕不耐烦了,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打打杀杀了。” 凌溯动了动翅膀,扯到伤口,疼得又倒吸一口气,“你知道现在联邦和豢养组织都在通缉你吗?” 栗霜痕起身,似乎要走。 地面上拉出一道正在变长的影子,延伸向门口的方向。 “你不回去看看吗?”凌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栗霜痕的脚步停住了,看着凌溯的方向,眯了一下眼睛。 凌溯抬起眼来看她,轻声开口,尾音带着刚苏醒不久的沙哑:“你不回去看看吗?你的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栗霜痕垂眼,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却一伸手。 凌溯的呼吸在她手指合拢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偏了一下。 想逃离无法逃开。 栗霜痕手上的力道又微微加重了一点。 指尖下方,凌溯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下血管在轻微跳动,只要再轻微地用力,他就会被折断脖颈。 凌溯的睫毛在逆光中微微颤了一下,那层刚睁眼不久的迷茫已经褪去了,渐渐被愁光占据。 她的手指在他微红的颈部停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你……你想杀了我……?”他呢喃。 喉结在她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后背贴着床头,单薄的身形在被子下面显得比平时更薄一些,微红的眼眶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湿漉漉的,连微红的眼睑下都泛着水痕。 栗霜痕松开了手,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劝我回去?我……” 凌溯仰着脖颈轻咳,就连握着脖颈的手指都在泛着红,微微发抖。 “我……我只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太多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不顾一切。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拥有那么的勇气。 我也不明白你是真的对那一切都不遗憾吗? 为什么? 割舍那一切真的那么容易吗? 那为什么我这么痛苦这么无措呢? “雌母……你……你不为我难过吗……?我过的……难……难道还没有痛苦到……可以让你满意的程度吗……?” 他拖着残破的翅膀,一点点,一点点地爬到自己雌母面前…… 在很多时候,他总是这样仰望着他的雌母。 他的雌母要是对他好一点该有多好…… 所以,他第一次见到栗霜痕对她的幼崽那么好时,巨大的怅然笼罩了他的心脏,似乎坚信他的心脏是由有毛线一点点织成的,一双轻柔的手围着他的心脏,势必要找出那根一抽出便会导致全盘散架的线头。 他小时候不是最漂亮的幼崽吗? 为什么雌母还不喜欢他?! 而栗霜痕,是最好的雌母啊。 对自己的幼崽那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他又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栗霜痕的时候了。 被子下被纱布裹住的翅膀还在隐隐发麻,像沾满水被轻轻一触碰就会碎掉的纸张,就连每次呼吸时的轻微颤动都是一场浩劫。 他闭上眼。眼前的光从窗户方向渗进来,透过眼皮变成一层偏暖的暗色底片。 这种痛苦其实不算什么。 比起那时候,根本不算什么。 精神力暴走,他几乎要以为他要死在了那里。 灰褐色的沙砾,被暖光晒得发白,散落着被风磨平的碎石片。 那时,他正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侧躺在那片地面上。 半边脸贴着温热的砂土,另一侧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翅膀,翅膀上并不多的银色羽毛在那片灰褐色的视野里渐渐发暗。 他的精神力正在消退,耳边似乎有海浪声在轻轻拍打着耳膜。 不,或许不是。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里缓缓拉平。 他偏了偏头,视线沿着砂砾表面的方向往上移,看到一双靴子。 再往上是劲瘦的腰身和平直的肩线。 那个人逆着光站着,看不清楚表情。 是……是一个雌性。 接着,是一句模糊到听不清的话语:“我救了你,有报酬吧。” 凌溯躺在病床上,睁开眼。 窗外的光依然从那个方向铺进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偏暖的亮边。 这样强大的雌性。 很让人羡慕吧。 栗霜痕垂眼:“算了,你肯定不是联邦派来的……是我太应激了……对你……” 凌溯堵住了栗霜痕要说出的那句对不起:“没关系啊。”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难处。 你也并没有对我那么多恶意,不是吗? 你看出来我过得并不好吧…… 栗霜痕:“……你好好休息。” 房门关闭。 栗霜痕刚松了一口气,抬头,文文斜倚在墙边,姿态散漫,指尖轻轻抛着一枚星币。 如今星际已经不再使用星币了。 自从异化兽进入了星际,钱币已经由星币换为了晶石。 铜光一闪,栗霜痕握住掌心,接住了星币。 一朵玫瑰。 “还记得吗?我们玫瑰星系 的星币……”文文朝她挑挑眉,“是不是酷毙了?这可是我亲手设计的……” 栗霜痕没有任何表情。 “不过,”文文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你这次外出是不是遇到了常见云?我怎么在那些蘑菇里监测到了她的精神力……” 栗霜痕:“没有,我直接从她的实验点薅的。” 文文撇嘴,摇头,接着朝栗霜痕竖了一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老大! 还以为序含舍弃记忆变成栗霜痕会收敛几分呢,结果比起当年竟然更胜一筹了。 “老大!”文文的话语瞬间甜上了几分,围着栗霜痕左转右转献殷勤,“我还以为你对幼崽那么耐心是变了性子呢?” 栗霜痕伸出一根手指戳开她凑近的脑袋,连脑袋也不自觉向后仰了半分:“别凑我太近。” 没想到文文非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握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老大!一直假装平庸一定很累吧!放心……” “不累。”栗霜痕闭眼,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哦。”文文也立马正色,“不过你猜的确实没错,那些黑蘑菇里有可以诱导雄性陷入精神力紊乱的元素。” 在千年前,雄性身为战争的主力,却始终伴有无法自主解决精神力紊乱而陷入的狂暴问题。 因此,总有雌性伴随。 但雌性毕竟是少数。 因此,一个恶毒的计谋就此诞生。 让所有雄性被动陷入狂暴,战争的胜负,便不那么明了了。 可终究是自掘坟墓。 雄性陷入狂暴,会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东西。 甚至就连能够安抚他们的雌性,一开始在无法靠近他们的身。 或许这样的情况对敌方来说是好的。 可是,他们渐渐发现,雄性狂暴后会无差别攻击,且精神力会短暂提升数倍,虽可以引起内乱,也有可能会使得两败俱伤,甚至可能使得狂暴的雄性方反败为胜。 因此,在这场内乱长达八年后,星际开始明令禁止这种东西的出现。 这几乎是整个星际的共识。 大概除了那一代,无人再清楚那种可以诱发雄性陷入狂暴的东西是什么。 可是,不过百年,动乱又开始了。 如何根除这一东西的使用呢? 栗霜痕动了动手指。 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个东西变成可以拖所有人下水,沾了便不能脱掉丝毫荤腥臭的烫手山芋。 有毒…… 不是最保险的办法吗? 剧毒的蘑菇。 碰了会死。 闻到气味会死。 甚至,不过一株,毒性就会扩展到半个星际。 只要使用了,所有人都得死。 要让所有人觉得,使用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但哪方势力的后院没有种着几株呢? 这个共同的秘密,会被所有人默契地保留千年万年。 这也是各方势力经过千百年依旧变迭并不明显的原因。 因此,想要除掉某一方势力,必须先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但这种蘑菇的饲养需要极其严苛的环境,保密程度极高确保毒性不会扩散的密室。 “既然你说玫瑰星系之前灭亡是因为没有这种东西,那我们也种下就是了。”栗霜痕轻飘飘地说。 流霞溟蕈。 真是一个好名字。 听起来,就很值得她多跑一趟。 52. 肯定被圈养了 听说过序含吗? 玫瑰星系的旧主。 常见云半张脸贴在桌上,叹气,实在没什么力气拿起东西砸林月和了。 “林月和,你这个乌鸦嘴!” 林月和顶着黑眼圈抱着一大摞资料打哈欠,“我都说了玫瑰星系马上要有新的统治者了,你偏不信,现在才翻资料也能怪我。” 常见云抬了抬脑袋,又重新跌回去:“你怎么知道的?你一天鬼话连篇!” “我掐指算出来的,”林月和困到挑眉,希望挑眉能把她快要沾一起的眼皮分开一点,“这是古文中提到的算命你知道吗?这叫占卜!” “那你知道古语里还说用鹿角和龟壳占卜会更准吗?” 林月和闻言把一摞资料丢常见云怀里,捂住自己的脑袋,“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就不该白天做研究,晚上陪你整理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料……” 虽然翻了个白眼,但她还是叮嘱道:“序含的资料我放在最上面了,你记得先看她的资料,我先去泡杯咖啡。” 常见云虚弱地摆摆手,“知道了。” 但她也实在太困了,实在没忍住眯了一会儿。 该死的。 她猛地起身,一拍脑袋。 睡懵了,竟然梦到栗霜痕跟着玄幽回了玄厄帝国。 怎么可能?! 栗霜痕都不想在联邦待着,怎么愿意跟着玄幽回到那只是依靠着精神力等级来区分阶级的玄厄帝国。 她试探过,栗霜痕最小的幼崽没有精神力,栗霜痕就算为了他也不可能去那里。 所以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嘛…… “常见云!玄幽去玫瑰星系找栗霜痕了!”林月和推门,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常见云眉心一跳,终于还是捞起桌上的一摞文件夹砸向林月和! “栗霜痕去了帝国你很开心是吗?”常见云抹了一把脸。 “我也没那么想,”林月和接过文件,叹了一口气,“我就是觉得玄幽会完蛋。” 常见云起身:“算了,我去看看。” 在这个世界上,栗霜痕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天才,甚至,联邦近千年也不一定会出这种类型的天才。 费思所长身为联邦总部学校的主讲导师,是由上一个公认的天才教导出的。 顾可望,出生在荒星,后被玄厄帝国收养。 罕见的ssss级攻击性精神力。 在她出现前,星际所有兽人都以为精神力最高等级不过3s级。 可顾可望的精神力等级超过3s级太多,玄厄帝国特意添加了4s级这一等级。 害,怎么荒星这么多天才。 资料显示,栗霜痕也是从荒星来的。 而且,竟然都被玄厄帝国捷足先登了。 顾可望为什么会选择玄厄帝国呢? 而栗霜痕真的是因为她的幼崽才离开这里的吗? “你雌母是不是顾可望?”文文围在栗霜痕身边,又随意抛起一枚星币,又接住,“你的玫瑰花样很奇怪啊……” “奇怪?”栗霜痕正观察着星币,随口应了一句:“也许吧。不知道。” 文文偷偷观察着栗霜痕的神色,发现没什么异常才开口:“不过这也是我猜的,你这个人这么注重隐私,可从来没告诉过我你雌母长什么样……” 栗霜痕一抬头:“我是孤儿。” 文文:“……是吗?” 不过在栗霜痕眼里,她确实是孤儿。 “这株玫瑰……确实不太正常……”栗霜痕瞥眼,“但是,这不是你设计的吗?” 文文:“额……其实是我照着你留的玫瑰样式画的。” 序含画的玫瑰并不是普通的样式,而是缺了一瓣的玫瑰花。 缺的偏偏是最外围一瓣普通的玫瑰花瓣。 显眼又普通。 似乎只是有人不小心经过,掠起的一阵风带动了一片罢了。 文文曾经无数次问过序含为什么这个玫瑰图案会比普通玫瑰少一朵花瓣。 序含每次都不回答。 次数多了,文文也就不问了。 而现在的栗霜痕就算想告诉文文,也不知道这些代表什么含义。 “你认识顾可望吗?”文文盯着栗霜痕的手腕,又问。 “听说过一些。” 顾可望是一个要强到过分的雌性。 或许是因为祖上有着罕见的貔貅血脉,她的身份过于尊贵,生来会受到无数人的尊敬。 她这一支向来都是单脉,寿命长数,又生来都是攻击系精神力。 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幼崽。 帝国无数次为她介绍相亲对象,可她生育意愿太过微弱,一直未曾生育。 可不少人猜测,其实她已经有了女儿。 不过一个传言。 可那时候文文听到的第一反应是,那么优秀的雌性,生出的幼崽应该会更加优秀,一定会很幸福吧。 反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文文想。 “听说她长得可是独一份的漂亮,你想见见吗?”文文挑眉。 “不想。” “她的头发颜色是不是特别漂亮?不知道是不是五彩的……”文文陷入了畅想:“眼睛是什么颜色?是不是会变颜色……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这样说不定哪次看到我还可以和她搭几句话……” 在兽人的审美里,雄性强壮和鲜艳代表着漂亮,而雌性则无太多约束,可强壮可秀美。 但很明显,顾可望在传闻中属于又强壮又秀美的类型。 偏偏这样的人没有一张图片流传在星际。 因此关于她容貌的猜测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一定很强壮,和一般雌性相比有更加紧实的肌肉和利落的身影。 有人说她手指应该很细,因为做实验需要一双灵巧的双手。 有人又说她应该有着很健康光泽很漂亮的毛发。 “她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没什么特别的。” 栗霜痕看了文文一眼,似是敷衍。 “真的吗?”文文瞪眼,捂嘴,“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你真的是顾可望的女儿?” 栗霜痕听到这话也没什么表情波澜,只是摇头,“猜的。” “得了吧,”文文摆手,懊恼蹙眉,“你嘟囔这两句都够实验推进一大步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上门,”栗霜痕叮嘱,“记得告诉书笙难受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发消息,不要硬抗。” “知道了知道了。也不知道你一天哪来那么多注意力。”文文吐槽。 不过文文也不得不承认,栗霜痕已经是在有限时间里做得最合格的雌母了。 兽世虽然有了全智能机器人包揽家务,但照料幼崽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普通雌性身上。 一是因为普通雌性的精神力大多偏向安抚系,更适合承担照料的任务。二是因为雌性的力气过小,身体过于娇小,导致极其容易受伤。 所以家庭里雄性是不可缺少的。 加上雄性和雌性比例严重失衡,一个家庭中甚至可能出现好几个雄性劳动力的盛况。 不过这还是取决于雌性的意愿,普通雌性有两个兽夫是常态。 “对了,你之前和我讲过你之前失踪时生活的那个地 方雌性和雄性外在身形和力气并不会差很多……”文文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栗霜痕挠了挠头,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种问题:“在同等的培养条件和营养条件下确实是这回事。” 文文眼前一亮:“那岂不是雌性可以和雄性一样进入很多行业,可以当指挥官,也可以上战场!” “确实。”栗霜痕点头。 “那你生活的那个地方可真好。”文文由衷感叹。 栗霜痕却迷茫地摇头:“但是那边的雌性都选择为了孩子留在家里。” 文文啊了一声,明显不相信:“怎么可能?雌性选择留守后方一方面是因为幼崽需要精神力,一方面就是怕拖后腿。” 她看着栗霜痕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这下子终于认真了,“但是战场需要雌性,幼崽也不需要那么多雌性照顾,同样的身体素质条件下,雌性进入战场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 栗霜痕张了张嘴:“那个星球住着没有精神力的人。” 文文更不解了:“这不是更好了吗?” 栗霜痕:“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雌性更关注自己的幼崽,所以才会这样……” “啊——”文文表示理解,之后又更不理解了,“说实话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雌性更照顾幼崽,所以放弃了很多职业吗?这和我们从小看的书不大一样吧,难道你们那颗星球被什么黑恶势力圈养了吗?” 栗霜痕犹豫了一下,掐着手指的手松开,缓缓开口:“大概是……因为那颗星球里的雄性和雌性比例接近一比一……” 文文却摇头,并不赞同:“我还是感觉是因为那边被圈养了……” “圈养……” 在栗霜痕看来,圈养不是什么坏词。 “对啊,这颗星球肯定被什么怪东西圈养了,然后在这个大牢笼里,雄性又圈养了雌性……不然,怎么可能有雌性不想出去?!”文文的眼睛澄澈得过分,“外面多好啊!你都不知道星际每天有好多雌性报名想去参观实战演练……就算……” 文文摸着下巴思考:“就算……有了幼崽,幼崽怎么可能绊住雌性的脚步,同样都能成为星际建设的一份子,总部高兴也来不及,幼崽当然会由总部来安顿了!” 栗霜痕被逗笑了:“那我确实深有体会。” 单单只说联邦,保护幼崽的程度已经到了让人胆寒的程度。 专属的幼崽保护协会会在每周召开会议,一件件分析近一周所发生的幼崽受袭事件。 且协会分部每隔十里都会建设一处,有时候甚至好几处分部内只有一家幼崽住所。 幼崽接送福利,幼崽补助,幼崽反家暴条例,等等。 只要发生紧急情况,立即讨论新的福利制度,势必保障所有幼崽的平安长大。 虽然有时雄性幼崽福利比不上雌性幼崽福利,但也足够保障他们了。 是以之前的栗霜痕根本卖不掉那几个崽子。 而玫瑰星系对于幼崽的保障,更是到了一种接近病态的程度。 每位幼崽都配有独立幼崽编号,随着出生烙印在手臂内侧。 不过这和普通的身份芯片不同,此类编号并不是像身份芯片一样存在于光脑之中,舍弃光脑也就意味着舍弃身份芯片,而是可自动检测识别危险的警报,成年后自动消除。 只要幼崽脑内的恐惧值打破玫瑰星系所默认的承受区间,会自动触犯警报。 栗霜痕回神,发现文文还在高谈阔论,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态:“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雌性愿意待着呢?!老大!你告诉我那是哪处!我把那边的雌性接过来,正好还可以扩充扩充我们的星球!” 53. 母女出行 “要不你给我生个孩子带带?!”郁禾撞了一下栗霜痕的肩膀。 栗霜痕猛地睁眼,眼前一黑,脚步趔趄,差点跌在郁禾脚边。 “怎么?和我碰瓷啊?怎么今天像个瓷娃娃一样一碰就碎?” 晃眼的笑脸裹着寒光闯进她的瞳孔,她刺痛地眯起眼睛,却舍不得彻底闭上眼。 “郁……郁禾……”栗霜痕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处似乎堵了一团半干半湿棉花,想呼吸,那一点点棉絮却划过她的鼻腔,划过她的喉咙。 她猛地咳嗽了一声,却挤出了泪花。 郁禾…… 郁禾……谁允许你那么死掉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们都不会有孩子,不逗你了好吧?!”记忆中郁禾依旧轻轻蹙眉,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你可别哭了,你要是一直哭下次你受伤我可不会帮你治疗。” “对不……对不起……”栗霜痕双颊有微光在闪动,她像个孩子一样扑进郁禾的肩头,一抽一抽地轻嗅着郁禾的发丝,呕吐出自己的真心歉意:“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怎么会是你的错?”郁禾刻意为之的温柔总是显得有几分生硬。 末世,似乎连表达情绪,都显得太刻意了。 所有的情绪必须在一瞬间彻底消解掉,才能不影响生死大事。 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栗霜痕缓缓抬起脑袋。 郁禾,和我去那个世界吧。 郁禾。 别救我了。 “快给我把人救回来!”急躁的声音迅速破开她不成调的呢喃,她猛地睁眼,终于跌落在文文的怀里。 刺眼的滴答滴答萦绕在她耳边,撞击着她的耳膜,对比着耳朵另一侧模糊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迅速包裹住了她。 好疼。 指尖的刺痛让她迅速回神,背部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疙瘩风吹麦田般迅速荡过她的肋骨,转而化为刀刃割开她的腹部皮肉,接着又像被塞进了空荡荡的肚皮里,整个肚子肿胀得过分。 火辣辣的疼痛夹杂着一丝诡异的钝感,她想伸手去抓。 指尖的仪器夹仿佛长出了无数只触手,死死禁锢住了她的双手,她挣扎,惊恐地拧眉,额间冷汗划进眉毛,下意识抖了抖眼皮,正好瞥见了自己的长发。 没有……郁禾?! 她是长发……她不在那里…… 这里没有郁禾…… 她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周围也一点点安静下来,放轻的脚步声渐渐湮没。 发颤的指尖一点点回暖,烫得过分。 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动着指尖,摸到了自己汗湿的额头。 都是幻觉啊。 这里没有那些缠人的东西。 “老大!你终于醒了!”文文抱着栗霜痕哭,鼻涕眼泪蹭了栗霜痕一身,“老大,怎么你的精神识海问题还是这么严重!我好担心!” 栗霜痕屏住呼吸,瞳孔微动。 也对……都过去了…… 郁禾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过她都可能出现在这里,郁禾也很有可能…… “郁禾……在哪里……” “她说她要去联邦看看没有精神力的雌性可以干什么……”文文抬头,虽然不理解栗霜痕为什么突然这么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联邦……?”栗霜痕眯眼,扶着脑袋摇头,“联邦哪个地方接收……” “不清楚。”文文明显还是更关心栗霜痕的身体,“老大,你还是再做个全身检查吧,精神识海的问题真的不能拖……” “不用,”栗霜痕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了,“对了,我们这里有学校吗?书念他们有读书的地方吗?” “有是有,”文文挠头,“但是……学校的老师有点少。” “有几个?” “就我一个。”文文微笑,指了指自己。 栗霜痕:“……我明天去帮你。” 说完,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说:“我有点事情去联邦……你拨两个人跟着我。” 文文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栗霜痕,挤眉:“拨不了,现在整个星系能出门的大概只有我们两个。” 栗霜痕:“……” “不然你让你救回来那人跟着你呗,”文文打了个响指,歪头,“我在他身上装个特殊定位器,以后他跟着你办事。” 栗霜痕咳嗽了一声,回想起凌溯那副脆弱苍白的模样,抿唇:“没道理让伤员跟着,算了,还是我一个人吧。” 文文点头,“确实,那一副小身板不像一般雄性。还是养养看吧。不行丢外面守异化兽边界去。” 栗霜痕瞥了她一眼:“必须得选几个雌性进入总部,你去安排。” “我?!”文文指了指自己,瞳孔地震,“我就算是兽神,也得先让天才降生在这片土地上吧!” “雌母……” 栗霜痕回头,文文已经抱住了书念,吧唧一口亲在书念脸上,声音温柔:“书念今天是来看阿嗣的吗?阿嗣教你怎么最大限度催动精神力怎么样?” 书念却紧紧盯着栗霜痕,似乎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一些,但还是不自觉沾染了一点心虚,“雌母,我想和你一起出去。” 栗霜痕眨了眨眼,蹲下身,摸了摸书念因为跑得焦急翘起来的几丝头发,眯眼笑:“书念为什么想和雌母出去?觉得这里太无聊了吗?” 书念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点头。 文文劝阻:“老大,你像书念这么大的时候都能独闯玄厄帝国宫殿了,现在带书念锻炼锻炼也好。” 栗霜痕没耐心和文文解释:“那是我骗你的。” 文文撇嘴,躲在角落不说话了。 “书念,你能告诉雌母你为什么想去吗?” 文文在角落听着栗霜痕刻意放低的温柔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幼崽这么温柔,亏她那时候还以为栗霜痕以后肯定会锻炼她生的幼崽,和她一起上刀山下火海。 书念不说话。 栗霜痕点头:“好,那你和雌母一起去,但不能乱跑知道吗?” 书念点头。 文文阴阳怪气地重复栗霜痕的话:“一起去~不能乱跑~知道吗~” 栗霜痕没理,抱着书念出去。 “雌母,你真的在六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去玄厄帝国吗?”书念过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 栗霜痕脸上的温柔依旧不变:“雌母那时候每天想着就是吃什么。” 每天想着怎么可以活得更好。 她怎么可能活不下去? 她不是没有办法活下去,也不是没有异能就会饿死。 或许……很明显是那个监测异能的机器有问题,不是吗? 就像联邦的那个机器一样,她真的没有精神力吗? 未必。 不过,有没有精神力也不重要。 能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雌母,你小时候过得很苦吗?”书念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软糯,一点点挠着栗霜痕的心软。 “不苦,”栗霜痕垂眸,似乎没什么异常,“雌母小时候就被认为是天才,有很多人都觉得雌母很厉害。” “被人觉得厉害,幸福吗?”书念睁着粉色瞳仁,似乎要望过雌母那漂亮又漆黑的瞳孔溺死在雌母温柔目光中的那一点点孤岛。 “嗯。” “那……被夸厉害代表着被人喜欢吗?这样幸福吗?”书念问。 栗霜痕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理解这两个词到底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自己喜欢自己才会幸福。雌母觉得,被人觉得厉害这件事可以让自己喜欢自己,但不能代表被人喜欢。” 书念似乎不懂,栗霜痕叹口气,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一双小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栗霜痕乖乖闭眼。 闷闷的声音传来:“雌母,你为什么离开那么久啊……” 栗霜痕眼睫微微动了动,察觉到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那双小手在颤抖,“雌母以后不会离开那么久了,好吗?以后雌母一定不出远门,不留你们几个在学校好不好?” 闷闷的声音突然像被劈开一样,带着几分无措:“雌母……” 栗霜痕抱着书念,轻轻晃悠着,就像她在书里学过的那样。 可惜她并不熟练,孩子的脑袋搁在她的肩头,她的双臂环住她的脖颈,一点点一点点轻嗅着雌母的味道。 很别扭的一个动作,栗霜痕却不敢动,生怕自己哪个操作不当让书念难受。 视线缓缓恢复,栗霜痕垂眼,却接上了书念望向她时哀戚的目光。 近段时间不能出远门了。 孩子们搬过太多次地方,刚从一个地方适应又跑到另一个地方,难免会害怕。 “放心,书念,雌母一定不会随便让你们搬地方了。” 听着雌母明显带着愧疚的呢喃,书念垂眼,眼睫毛终于遮住了眼里那一点点最后的哀戚。 雌母。 你大概忘了我有多恨你吧。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那杯下了毒的水吗? 或者,你那晚真的不知道我要杀你吗? 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是我们的雌母,你又凭什么这样忍着我? 那……你应该就是我真正的雌母吧。 我不想这么接受你。 但是…… “雌母,二哥已经觉醒了二阶兽纹,”书念呢喃,“二哥想见见你……” 总是有傻子想见你,见一见他最爱的的最喜欢折磨他的雌母。 那个傻子,在精神力方面可真没有天赋。 54. 凭什么评价我 世界上总归是要有一些天才的。 比如栗霜痕。 比如,郁禾。 郁禾是一个很柔弱的女生,很多时候她总是低着头,甚至有些畏缩的样子。 因此,有很多人并不太关注她。 “郁禾?!她这个名字听起来郁郁葱葱的,感觉很有活力,没想到性格那么寡淡。” 有人如是评价。 当时,栗霜痕刚刚带队回来,闻言一丢手里的晶核,砸在那个人脸上。 那人下意识掩面躲闪,却被栗霜痕攥住了手臂,疼到压眉调眼,尖叫出声。 “寡淡?她是你吃的一碗面?” 这句质问,那人没反应过来。 什么一碗面?有病吧? 但那人没敢问。 周围有人来劝架:“算了算了,这人也不是故意的,而且……” 而且郁禾那性子也确实是那样。 那人在心里补了一句。 他根本没有说错。 只不过今天遇到了栗霜痕这个疯子。 什么异能碰上栗霜痕这疯子都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那时候,谁都没有栗霜痕威风啊。 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不仅拥有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异能,甚至还有异能者强壮可自愈的身体素质。 可惜……偏偏挑剔得要命。 不允许任何人说任何人都坏话。 更过分的是,总是无缘无故说一些戳中别人隐藏心事的话。 比如,现在。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和她一样敏感。 所以他今天势必是要逃过一劫了。 心里头隐隐升起了一股得意,下一秒却被身上的刺痛唤醒,后知后觉跌在碎石上划破皮肤的疼痛让他挤眉弄眼。 他身上龇牙咧嘴的那个人,俨然就是刚才劝阻栗霜痕的人。 没用的东西! 还以为是个有本事的人来认同他! 一抬眼,栗霜痕抱臂垂眼,不看他。 有病啊!凭什么这样……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道歉。”栗霜痕冷冷地说。 他不乐意。 和一个平平无奇只是治愈系异能的人道歉,怎么可能? “对啊,你就是得道歉。”有人加入这张混乱,只是声音很小很低。 那人抬眼,心想这人看着比郁禾还要懦弱,竟然敢替郁禾说话吗? 不过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他打量过后,开始了然地笑。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这样的人,总是自诩正义,其实只不过是适时地开始站队罢了。 如果现在占有上风的是这个被认为不正义的他,又会是另一套说辞。 “闭嘴,你个墙头草!”他眯眼,也清楚自己逃不了栗霜痕的针对,因此转而把怒火泼向这个看起来没资格训斥他的人,“你如果真的在意郁禾!” 没说完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口,雾气蔓延般的疼痛慎入了他的毛孔,如影随形。 是异能吗? 他迟钝地眨眨眼。 怎么会有人的异能强到这种地步…… “霜痕,冷静一点。” 终于有人来了吗? 他逃命一般连滚带爬,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一把丢开跌在自己身上刚才还在替自己说话的那人,慌不择路般抓住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的裤腿,似乎想寻求庇护。 “啊——”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额头。 他破口大骂:“谁走路不看路!老子今天心情不好!……” “闭嘴。”站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似乎不耐烦了,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是……是郁禾! 他抬眼,却眼前一黑,恍惚地再度栽倒在沙石上,脸颊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他却丝毫不敢诉苦,伸出手指,用力眯起眼睛,试图清退自己模糊的视线。 一点点,一点点擦去被他血迹沾染的裤脚。 他差点忘了,栗霜痕护着的这个人,同时也是治愈系异能的拥有者。 可他真的没说什么啊! 是栗霜痕太敏感了不是吗? 任谁说起,都不会觉得他是故意带着恶意评价郁禾! 他有错吗? 他没错啊。 但是……但是郁禾出现了…… 郁禾出现了,承载着他恶意的人出现了。 郁禾会察觉到他的恶意吗? 如果当事人都说出了自己对此并不舒服,他还能蒙混过去吗? 大概不能吗? 不知不觉,他开始微微发抖。 不,郁禾不会说出来的。 或者,郁禾根本没有察觉到呢? 说不定栗霜痕的怜悯,栗霜痕的偏袒在郁禾看来只不过是笑话呢? 对!对!对啊! 他可以假装无辜,他可以假装无意,他可以无数次利用那些人自以为的多想为自己谋得反被针对的假象。 反正他不是没有说错吗? 只要假装自己怯懦,假装自己只是口不择言,或者,假装自己只是说出口时没有顾得上那么多…… 他眉心跳了跳,勾唇。 下一秒,郁禾拂开了他的手。 他藏着得意的眉梢喜色刹那间碎裂,簌簌掉落在睫毛,压弯了他眼里迸发出的不以为然。 “你的话是没说错,但你有什么资格那么说我……” 因为我怯懦,因为我话少,因为我那么相信你们,所以我活该被随意评价吗? 所以我活该被随意评价后轻轻一笔揭过吗? 所以我活该被你们打着说出真话的名义评判吗?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明明我从来没有针对过你们。 明明我没有坏心思。 明明我没有对你们造成影响。 甚至,我还救过不少人,不是吗? 郁禾的眼中,第一次真真切切闪过恨意。 她做的还不够好吗?! 其实郁禾的异能,已经陪伴她十几年了。 她是在四岁那一年得到异能的。 四岁,说话都有些含糊的年纪,哭了必须有人哄的年纪,已经学着使用异能,救死扶伤。 年少成名的代价太重了。 郁禾的年少成名,得到的不是簇拥和掌声,也不是追捧和鲜花。 只是……永远不停地,小小一个缩在那个拥挤的帐篷下,看着一个个被担架抬回来的伤员,默默地伸手,为他们疗伤。 异能者太少了啊。 偏偏异能无关血脉,无关姓氏,只是一个随机到会让所有人绝望的概率事件。 最后,人类还是处在绝望。 只是一直坚持着。 坚持什么呢? 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坚持到有异能的人全部死亡,坚持到人类毫无还手之力。 那要到什么时候呢? 郁禾已经很厌倦了。 她可能注定没有办法那么直白地反抗所有,也无法说出她已经不太想计较太多。 但是……栗霜痕还在为她争取,她心底那一点点已经熄灭的微光终于短暂地出现了一个小火苗。 压在心底的所有不满,所有怨恨,所有无奈终于雪山崩塌般席卷了她的心脏。 她动了动,被雪压塌的梨花枝条轻轻抽了抽,眯眼,她还是没看清梨花长什么样。 “栗霜痕,谢谢你。” 谢谢你那么敏感。 谢谢你为我争取那么多。 谢谢你想到了我听到这些话时会不舒服。 谢谢你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我。 郁禾脆弱而又无助的心底,第一次涌现了类似于反抗的情绪。 连这种都需要用反抗这种强度的词吗? 她失笑。 明明这些事情对栗霜痕对其他人来说很简单啊。 只不过是拒绝被人评价,觉得你的评价并不公允罢了。 竟然这么难吗? 她终于低头,看向这个似乎对她阿谀奉承的人。 “我 的沉默在你看来很可笑吗?” 能言善辩的人总是更受欢迎,因为末世实在太无聊了,太残忍了,多了一个可以让一切变热闹的契机,所有人都想抓住。 他们躲在后方对所有异能者评头论足,可惜……忘了他们并没有异能。 那人摇头,涕泪横流,似乎真心悔过,“那都是我乱说的,我不该那么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 周围人一片唏嘘声,却没有人敢替这个人说话。 反正关他们什么事呢?这只不过是一件暂时会引起他们情绪波动的事情罢了。 无非是毫无诚意地道歉过后,当事人满心怨恨地原谅。 这太正常了。 所有人都必须被迫和善,被迫团结。 最近,连郁禾也不知道那个人最后到底被栗霜痕怎么样了。 当晚,她坐在难民营的栅栏边,眨着眼睛看向头顶的夜空。 她身为治愈系异能者没有和丧尸打斗的能力,所以她并不需要守夜。 “坐在这里干什么?” 今晚值夜的是栗霜痕。 她毫无形象地躺在郁禾身边,抱住了郁禾的腰。 因为动作太大,短发贴在了她的脸颊,她扯了一下嘴唇,吹气,把贴在嘴边的头发吹走。 郁禾却咯咯笑起来:“痒……你别吹了。” 栗霜痕扭头,重新躺倒,“今天怎么突然硬气了?” “就是……有点累了。”郁禾往后躺去,坏心眼地往旁边一歪,压在栗霜痕身上,还特意用力地去压。 栗霜痕一把拎起她,把她重新放置在自己身旁,才邀功似地开口:“那人说你,我干的不错吧!” “什么不错啊,真会大言不惭。”郁禾又往她身上倒去,势必要听到她一声疼痛般的闷哼才会住手,“人家就是说我寡淡,怎么你听起来反应那么大。” 栗霜痕终于如她愿般闷哼出声,捂着自己的胸腹表演般龇牙咧嘴,“可是这个词我只有在他们评价面条时听过,而且不管哪个词都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说。” 末世是很注重个人评价的。 不是哪个人都能对哪个人进行评价。 因为评价意味着一个人的价值。如果评价的人多了,那一个人的价值就显得没有那么可信了。 借着评价的名义进行任何形式的剖析,都是不被允许的。 可惜啊,栗霜痕并不在意被评价。 似乎她是好是坏,别人的一句评价并没有什么。 她和末世的人都不太一样。 这样的人突然抛开自己的认知袒护她,总归是让郁禾觉得有些感动,也有些歉意。 至于寡淡这个词…… 面条? 郁禾心情一瞬间没有那么郁闷了,开玩笑,“你还吃过面条?不啃硬面包就不错了吧……” “是啊,”栗霜痕坦坦荡荡承认,“我就是吃过啊,梦里吃过的……而且,那碗面条那么好吃,我竟然还有人评价那碗面条寡淡?” “栗霜痕,”郁禾突然问,眼神深深地望着栗霜痕,“你有没有想过,不再假装有异能,只是……像住在基地的普通人一样,现在的营养液已经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稀缺了,所有人都能喝到营养液,你不用再为了喝到营养液假装,然后受伤……” 栗霜痕没有看她,只是打哈哈,“我之前说因为吃不饱才假装有异能都是假的,我就是为了有面子,我都为了有面子假装有异能了,难道我还能丢下面子承认我之前都是在假装有异能吗?” 她再度搂住郁禾的腰,拿脑袋无意识地蹭着郁禾,“况且我没异能都这么强了,他们肯定不会让我有休息的机会……我更不自由了!” “不过你可得保护好自己,你这异能对自己的治疗能力微乎其微,还是别担心我了,”郁禾的身子一僵,可惜栗霜痕抱得太紧似乎没有察觉到,“要是哪一天你不想干了,我们就逃走。” 这话说得笃定极了,郁禾却哭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除了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 “到时候,我就多捡几个孩子给你带。” 55. 爱吃苹果的王女 “我可不想给你带幼崽!”文文无力抓狂。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毛线团。”栗霜痕摆了摆手。 文文眼睛一亮,又故作矜持地扭过头,“好吧。你的幼崽那么可爱,我最喜欢带书琮了。” 书念抿唇笑,大概是因为只有书琮没有自己的事情干,愿意听文文阿嗣念叨了吧。 “我去看看书笙的兽纹,”栗霜痕回头,“小乌鸦,早点睡觉吧,今晚还得带书琮呢。” 文文抓狂:“你装什么大人!” 书念不自觉拉紧了栗霜痕的衣袖,小声念叨:“雌母……” “嗯?”栗霜痕歪头,面对着她的幼崽时总是一副耐心至极的模样,“怎么啦?” “二哥……二哥可能有点应激……” 哦,对。 栗霜痕突然想起,其实对她应激反应最严重的反而不是最小的书琮,是看起来已经年岁不小的书笙。 为什么呢? 栗霜痕却只能从残存的记忆里拼凑出一个并不完整的真相。 一路上,书念总是在试探着什么,但至于试探什么,栗霜痕没察觉出来。 “雌母,你是只会讲小红帽的故事吗?”书念仰着脑袋,似乎只是在关心故事的问题,“我可以教雌母其他故事。” “雌母现在会讲很多故事了,”栗霜痕开始如数家珍,“穿高跟鞋的王子,爱吃苹果的王女,会说话的叉子,会跳舞的嘴巴,很多很多……” 书念:“……” 栗霜痕讲高兴了,“现在雌母就给你讲一个——爱吃苹果的王女,怎么样。” “从前,有一个娇纵的王女,她的精神力很强大,因此她为非作歹,欺压子民。她很喜欢宝石,躺在宝石堆里睡觉,每天搜刮各种宝石。”栗霜痕翘起唇角,“她听说在另一个国度,有一种苹果,吃了之后可以短暂实现自己的心愿。” “后来,”书念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她找到那种苹果了吗?” “找到了,但跟随着她一起来的侍卫却看不到。她狂喜,认为命运始终眷顾着她。”栗霜痕蹲下身,用脸贴了贴书念的脸颊,把自己的脸颊也弄的湿漉漉的,才开口,“她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一口苹果,默念着——兽神啊,请让我的雌母为我谋得未来君主的位置吧。” “但是……毫无变化。” 两个人紧贴的面颊终于分开,栗霜痕终于看向自己幼崽这双装满复杂情绪的眼眸,“她又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默念着——兽神啊,让我我子民都疯狂而热烈地爱戴我吧。” “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候,她的侍卫告诉她,王女啊,传说每人只可以对着苹果许三次愿望。” “她很生气,责怪侍卫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苹果果然没有这种唬人的能力,她的侍卫依旧对她很冷淡,她的雌母依旧没有打算将君主的位置给予她。” “那……那苹果真的有效吗?”书念呢喃。 “有效啊。”栗霜痕说着说着,已经牵住了书念的手。 “那是使用方法错了吗?” “不是……”栗霜痕摇头,轻轻开口:“因为她已经拥有她许下的这一切了。” “可她不知道,她只是认真地思考着第三个愿望,希望第三个愿望可以实现她所有的期待。” “然后呢?”书念停下脚步,拉了拉雌母的手,似乎真的对这个故事很好奇。 “然后她的国度爆发了很严重的传染性病毒,她想许愿病毒彻底从她的国度消失,可她的雌母病倒了,她的姐姐也病倒了,王国里的大部分人都病倒了,就连她的侍卫也倒下了。” 栗霜痕能察觉到书念抓着自己的手在微微用力。 “雌母……这个故事是你瞎编的吧……” 书念说。 栗霜痕眯眼笑,“这可是雌母找到的好几十年前的童话书,是不是很有教育意义!” 书念眨了眨眼睛,勉强扯起一抹笑,“确实。” 那故事大概是这个王女许愿国度病毒消散,她亲近的人却都离她而去,她终于学会成长。 很无聊的一个故事。 但书念不会说出口。 “后来啊,她依旧很娇纵,她保留了自己的愿望,她带着其他人去了那颗苹果树下,让其他人许愿。” 书念意外地张大了嘴。 栗霜痕觉得很有意思,用额头贴了贴书念的额头,柔软的发丝蹭着书念的脖颈,故意卖关子:“你觉得……她后来会怎么做?” “……不知道。” “可是其他人都看不到那颗苹果树也触摸不到,她开始在整个国度寻找可以看到苹果树的人,可是,似乎只有她才可以看到,只有她可以触摸。这也意味着,只有她得到了这种优待。” “她反而开始叩问,为什么不能赐予其他人利用苹果实现愿望的可能,为什么只有她有可以实现愿望的机会。她的愿望应该留给自己。世界上有那么多有大爱的人,为什么偏偏让她拥有了这种能力。” “兽神回答:我给予了你天赋,给予了你优待,给予了其他人拼尽全力也不会得到的很多东西,我偏爱你,你看不出来吗?” “她说,给予我并不想要的,并不是优待。” “她的傲慢和娇纵触怒了兽神,兽神给予她优待,并不是让她理所当然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而是让她成为可以拯救自己国度的勇者。” “兽神剥夺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变成宝石从眼眶脱落,再看不到自己的傲慢。” “她被迫一口一口吞咽着所有的苹果。吞掉一颗苹果,她国度里就会痊愈一个人。苹果核卡在她的喉咙口,渐渐变成了宝石。” “宝石太多,堵塞了她的呼吸,她呕吐出了大堆宝石,最终,还是睡在了宝石堆里。” 这个故事……栗霜痕总觉得很耳熟。 她现在完完整整地讲出来,这种感觉就更无法让她忽视了。 “雌母……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书念明知故问。 因为什么明知故问……栗霜痕也不想追究。 “傲慢的人很令人讨厌,是吧……”栗霜痕轻轻擦拭着书念眼角的水渍,“傲慢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书念没说话。 尾巴动了动,缠住了自己的腰。 雌母,别难过了啊。 只是一个童话罢了。 第一次听到童话的人总是被告诫可以从童话中学到什么,但一开始写童话的人真的渴望其他人从她的故事中学到什么吗? 或者说,每个写童话的人都是在清楚自己所要写下的道理后才开始写童话的吗? “雌母,写童话的人说不定只是喜欢吃苹果。”良久,书念干巴巴地安慰了这么一句。 栗霜痕却笑了,轻轻扭了扭书念的小脸,乐呼呼地蹭着书念的鼻尖,“我们家书念都会安慰人了啊。” 其实书念知道,雌母做出这些动作时有些生疏,也有些奇怪。 雌母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因此学起来总是很笨拙。 这么想着,她们已经走到了书笙的房间。 书念抿唇,收回思绪,脚步却一顿。 没有书笙的气息! 怎么会?!雄性幼崽每次进化出兽纹,都会很虚弱,甚至到了昏迷不能行动的地步,那二哥又是怎么……? 她嗅了嗅鼻子,眼神一边,“雌母,二哥去三哥那里了。” “书念,”一转头,雌母却在认真地望着她,眼神复杂,“你是不是想回托拉提普学院……” “雌母,三哥在照顾二哥,可能二哥晕倒了,我们一会儿……” “宝宝,”栗霜痕抱住了她,这次十分自然地拍了拍书念的背,似乎在哄一个小宝宝,“我在问你啊,宝宝。” 书念粉色的瞳仁一缩,快速别开眼,语气心虚:“也没有,我就是很想长大。” 长大很好。我喜欢长大。 长大之后可以保护很多人,也可以不用考虑自己太小承担不了自己决定的后果。 待在那个学院,和待在这里,其实是一样的。 反正,她从出生开始,一切学习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她们说,天才是自由的。 来到那所学院的都是天才,自由探索才能给予天才足够的成长空间。 “书念,雌母来教你好不好?”栗霜痕轻声呢喃,说出了这个她策划了好久的事情,“雌母也学习了很多东西,雌母不是不让你去学校,只是……太担心你们的安全了。” 书念回抱着她。 我知道的,雌母。 你总是担心因为你的存在让我们陷入险境,你总是害怕没有能力来保全我们。 世界上有两种过得辛苦又无措的人。 一种因为受过苦而不愿其他人和自己一样。 一种因为自己已经熬过去而觉得其他人的苦难不值一提。 雌母,您是第一种吗? “雌母那么厉害……”书念抽了抽鼻子,后半截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书墨……三哥,三哥很喜欢你。” 书念目光哀怨地望向自己的雌母。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服软。 撒娇不是服软,认错不是服软。 那么轻浮地表达喜欢也不是服软。 开始愧疚,才是书念的服软。 时隔两个月,栗霜痕终于懂得。 这次,她没有走开,反而咧开嘴,朝着书念招手:“雌母说话算话,这次完成任务回来之后,一定要教你很多东西。” 小机器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围着书念脚边打转,“小主人,请让一下,请让一下——” 请让一下—— 小主人。 书念脑中一空,记忆轰然倒塌。 56. 沾着血迹的珍珠 在书念有且仅有六岁的人生里,曾经发生了两次毁天灭地的大事。 一次,是她和二哥吵架,二哥哭闹着说雌母再也不会管他们,书墨默默蹲在角落流眼泪,她第一次发现爱哭的书墨无声地流眼泪。 第二次,是雌母拎着书琮说要卖掉书琮,其他哥哥却沉默不语的时候。 现在,恐怕要再加上一次了。 雌母笑意盈盈地蹲在她身边,说要教她学习的那一刻。 而雌母之前买的机器人也无师自通,学着叫她小主人。 怎么什么都离不开雌母呢? 她偏过头去,呢喃:“雌母,我的眼睛里藏着会扑闪翅膀的蝴蝶。” “才不是,”栗霜痕也轻轻呢喃,“你的眼睛里藏着雌母。” 雌母变小了,一直在偷偷亲你的眼皮。 都怪雌母亲你太多次了。 栗霜痕特别想把一切都撕开,所有人坐下好好地谈一场。 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那所有人听了之后都会不相信的过去,完完整整告诉她的孩子。 可惜……做了这一切也不会怎么样? 她不敢逼孩子,更不敢伤害他们,一直这样耗下去,耗到所有人都愿意敞开心扉似乎是最好的。 但是……如果孩子们习惯了这样一辈子不说呢? 栗霜痕闭眼。 真头疼,这种事情最难思考了。 她以前总是信奉走一步看一步,但现在,她有些不确定。 不过……事情总会一件一件解决的。 “雌……”一声急促又沙哑的声音破开喉咙,又似乎被迅速而又艰难地咽下。 沙砾磨过喉咙口,苦涩而疼痛。 可他像一只五感丧失的蚌,柔软的蚌肉死死衔着那被所有人摒弃的沙砾,想要把那颗即将成为珍珠的沙砾磨得再亮些再圆些。 路过的所有生物都说,蚌啊,你停一停吧,你口中的珍珠已经够亮了,已经够圆了,一定会受到喜欢的。 可他觉得还不够。 还不够,这样怎么能配上他的雌母呢?! 他继续含在喉咙口,直到蚌肉中传来久违的疼痛。 他终于惊觉,他藏了那么久的珍珠,因为他的长久磨损,已经沾上了他的血迹。 不那么漂亮了。 他更拿不出手了。 于是一直藏在蚌肉里,用力不去想,不去念。 害怕念出口就是血淋淋的珍珠掉在漂亮的台桌,被抬脚踩在鞋底。 而雌母这两个字,就是他藏了太久太久的珍珠。 他从来没有叫过虐待他的雌母一句雌母。 因为他记得,大哥二哥说过,雌母不是那样的。 他一直在等待着他的雌母回来。 等待得越久,那颗珍珠越发锃光瓦亮。 他有信心,如果雌母可以回来,他绝对可以叫出最流利最自然的雌母,献上最漂亮最圆润的珍珠。 可惜,那颗珍珠藏了太久。 他的嗓子坏了,珍珠沾上了血迹。 其实他嗓子坏了那天,他觉得也没什么,反正他也不爱说话。 只是,一想到如此的话,雌母回来他无法叫出雌母,总是有些难过。 如今,雌母回来了。 幸好回来了。 叫不了雌母,也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他本来也沉默寡言。 他死死抿着唇,生怕压抑到极致的珍珠跳到雌母的鼻尖,述说着他的满腔委屈。 “书墨!”他的雌母看到他,冲他用力摆手。 他不放心地朝后看了看,确定身后没有其他人,才慢慢抬脚走过去。 刚走近,一股熟悉的味道裹住了他,僵硬的手脚不自觉放松,又被紧紧按住,上下检查了一番才放开。 “刚才雌母听到书墨喊我雌母了,是不是?”栗霜痕眼神发亮,半张脸抽搐了一下。 书墨猜测雌母可能是想像文文阿嗣一样单边眨眼,但不太会。 他求助的目光移向书念,书念却也朝雌母单边眨眼,附和:“对,我听到了。” 栗霜痕掰着书墨的小脑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书墨的脑袋瓜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可惜啊,雌母刚才都没听清。” 书墨却不愿意再开口了,他指了指嗓子,摇头。 栗霜痕抿唇,好吧,这小家伙人小鬼大。 书墨心头却一条,雌母抿唇是生气了吗?是觉得他不听话吗? 可是……他的声音很难听…… 依靠猜忌和害怕为养料的珍珠开始疯长,珍珠外壳终于顶开了他的唇舌,他再也忍不住了。 “雌……雌母……”他闭着眼睛,轻轻地黏腻开口,似乎想再度把珍珠顶回唇齿间,要是能咽进肚子里更好。 原谅我,雌母。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曾那么狼狈。 就算雌母您讨厌我,我也…… 咦?!他愣住了。 栗霜痕抱着他又亲又夸。 “看看我家书墨,叫雌母叫得这么好听……” 脸颊处有些湿润的触感为刚才僵住的脖子上了润滑油,他的脖子不再因为轻微的移动而咯吱作响。 他的那颗珍珠,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雌母看起来并不讨厌,甚至很喜欢。 他的珍珠沾有血迹,也能成为藏品吗? “雌母……”书念拽了拽雌母的衣袖。 书墨呲牙,下意识抬眼,目光淬冷,却直直溺进书念复杂的眸光里。 那是他的妹妹。 他眼神一虚,收起牙齿,重新缩回雌母怀里。 那是他的妹妹。 和他拥有同一个雌母的妹妹。 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惊现的黑色蛇鳞鳞片刮蹭着雌母的发丝,他不敢动。 只是,抿着唇。 他说不清出心头堵着的那股暖流到底是什么,只是含糊地放轻嗓音,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一点,好听一点:“雌……雌母……二哥……” 栗霜痕蹲在地上,以一种有些扭曲的姿势一点点包住书墨。 蛇表达亲密的方式是缠绕。 缠住手指,缠住手腕,缠住喜欢的东西。 那雌母也喜欢他吗? 蛇是变温动物,并不那么需要拥抱。 但是……拥抱是在表达喜欢吧。 蛇用尾巴缠住喜欢的人,轻轻地缠住。 可惜人没有尾巴,只能用手紧紧拥住喜欢的人。 他突然想起,雌母和他说过,雌母没有尾巴。 所以雌母只能一直问,问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开心,问他为什么总是不说话。 雌母也会这么对她的其他幼崽。 总是那么耐心…… 如果 ……雌母只有一个幼崽…… 那也是很优秀又会照顾人的大哥吧…… 不会留下他。 他不会被留下。 他难听的嗓音,难看的蛇鳞,都注定无法讨得喜欢。 他总是不自觉把目光移向被雌母喜欢的人,无数次拙劣地在心底模仿雌母似乎会喜欢的模样,却又在心底唾弃自己竟然无法复刻那种已经拥有的完美答案。 他依旧是一个闷葫芦,依旧渴望着雌母的目光。 书念告诉他去争去强,可他就是无法做到,他无法真正地忘掉那些深刻入骨的唾骂,也无法刻意地模仿那些看起来张扬的动作。 他只是想被妈妈看到。 像二哥一样,像妹妹一样。 似乎二哥…… 他终于想起二哥。 他看向书念,书念垂眼,不看他:“雌母,我们先去看二哥吧。” 栗霜痕点头,又蹭了蹭书墨的脸颊,眯眼,“好啊,我们去看看你们二哥。” 书墨深色的瞳孔一动,也点头。 书念嗤笑:装什么呢?特意蹲守在这里打算先见雌母一面吧…… 其实,栗霜痕完全不知道几个幼崽之间的“勾心斗角”。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他们向来都对她这个雌母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她倒是不担心几个孩子会发生什么矛盾。 尤其,孩子之间就算有矛盾,也是孩子之间的事情,她肯定不会插手。 “怎么?”她笑起来,冲书念伸手,理了理书念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翘起来的衣角,“怎么这么不开心……担心二哥吗?” 书念撇嘴:……谁担心那个二傻子了。 她可不像那个二傻子,她现在已经觉醒了三阶兽纹。 而那个二傻子只是觉醒了二阶兽纹就要死要活的。 不过之前那个雌母可真蠢,竟然想象她没有兽纹,相信书墨只是一阶兽纹。 其实兽纹的等级就意味着精神力的高低。 一阶兽纹是C级精神力,二阶代表B级精神力,以此类推,且兽纹大部分存在于兽人的胯部,图案代表着种族。 比如,蛇类种族的图案是蛇盘踞,白狐种族是狐尾,乌鸦种族是半根羽毛。 而兽纹到底是几阶,要看到底有几种颜色,一阶只有一种颜色,而二阶已经变为两种,依次增加。 幸亏图案很小,且存在在不易被发现的位置,不然很容易被对方看出实力。不过实战经验丰富的兽人甚至可以依据对方释放精神力的强弱判断出对方的精神力等级。 这也是雌性为何如此执着参加实战的原因。 那她呢?她能参与实战吗? 书念看向自己的雌母。 如果以雌母的实力,带她去实战很容易吧。 可雌母总是担心他们的安全。 不过这次,雌母总是态度松动了一些。 否则,她的控制系精神力不是白费了吗? 不过,费思教授似乎说过,她不止是控制系精神力那么简单。 书琮也和她说过。 所有人中除了她,都以为书琮这个年纪彻底没有精神力,却没有仔细探查过,书琮的种族到底是什么。 和他们日常所见的蛇类不同,书琮似乎还带有……貔貅的血脉。 这也意味着,他会在不久的将来,真正地觉醒特殊能力。 57. 不死队 特殊能力,是比控制系精神力和攻击系精神力更稀缺的存在。 只不过,向来不会放到明面上。 但血脉,向来都是最直观最有用的检验方式。 比如玄虎一族,九成血脉的精神力为攻击系精神力,甚至有少部分拥有特殊能力——探知。 玄厄帝国的大皇女玄漓便拥有着这项特殊能力,因此她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君主的王储。 苍狩陛下都未拥有此特殊能力,玄漓的存在,彻底颠覆了玄虎一族并未拥有特殊能力的传言。 苍漓是玄虎一族永远无法翻越的高山。 玄幽无数次怨恨,为什么她不仅精神力等级没有玄漓那么高,就连特殊能力也无法拥有。 她永远比不上玄漓了。 她永远不可能比得上她这个姐姐了。 玄虎一族向来子嗣凋零,玄虎九寰一脉到了苍狩陛下这里,仅有两女一子。 玄漓,玄幽,玄冥。 玄漓精神力等级极强,已经脱离了3S的范畴。 玄幽和玄冥都是3S级精神力。 而苍狩陛下,已经四十三岁了。 她的君主位置,已经被虎视眈眈很久了。 不是被她的王储,是被玄虎一族。 玄虎九寰一脉能成为君主,玄寰其他血脉,自然也能。 按以前趋势来说,玄虎九寰一脉并未能一直占据玄厄帝国的君主位置。 可玄漓出现了。 玄漓,是帝国真正的天才。 玄幽小时候,也曾被称为天才。 只是玄漓觉醒特殊能力后,她就再也没有被称为天才了。 “玄幽……”她的姐姐轻唤着她。 她转头,紫色的精神力先她一步扶住了姐姐的轮椅。 生来体弱的姐姐,只需咳嗽一声,便能引来所有人的警惕。 那是玄幽做梦都想得到的关注。 因为姐姐生来体弱,她不用被送到荒星历练,反而是年纪更小的她被送到那里。 她代替了姐姐,认识了那些本该被姐姐认识到的天才。 她拥有了姐姐的朋友,拥有了姐姐的荣耀。 她开始怨恨,她承了姐姐的运,才终于得到了被雌母看到的机会。 “幽幽,”姐姐的声音总是很虚弱,仿佛总是含着一汪苦水,张不大嘴,“最近开心吗?” 总是笑意盈盈。 玄幽咬牙。 丑死了。真是丑死了。总是假装这么温柔这么无所谓,但其实,每个人都能知道她含着一汪苦水,每个人都知道她很痛苦。 雌性本就体弱,而她的姐姐,是万中无一的体弱。 这样的人,竟然是4S级精神力吗? 这样的人,竟然拥有特殊能力吗? 这样的人,竟然是玄虎一族九寰一脉未来的所有希望吗? 这样的人,偏偏是她的姐姐。 良久,她呢喃,“姐姐,我在。” “幽幽,”她的姐姐在笑,却忍不住咳嗽,遮住脸颊,似乎也遮住了自己的狼狈,“陪姐姐去看看雌母好吗?” “好。”她沉默地推着姐姐的轮椅。 所有人都以为玄虎九寰一脉的玄漓殿下不爱外出,醉心研究,其实她只是一个药罐子啊。 药罐子当久了,实力必然会有所下降,雌母费劲心思想要治好姐姐的不治之症。 而雌母让玄冥跟着栗霜痕,其实不是为了拉拢栗霜痕,而是在看到栗霜痕的第一眼便认出她有貔貅血脉。 上古神兽血脉几近断绝。 而她们这一脉,也不过是上古神兽白虎所衍生的一个分支。 世界上仅存的被官方认定的上古神兽血脉,也不过是九尾所衍生出的白狐,貔貅衍生出的金豹,白虎衍生出的玄虎,梼杌衍生出的壁德,白泽衍生出的禄鼎,朱雀衍生出的黑羽。 而其他上古神兽,并无任何公开踪迹。 貔貅……貔貅血脉觉醒的特殊能力到底会是什么呢? 说起貔貅血脉,玄幽只能想到一个人——顾可望。 而栗霜痕,真的会是顾可望那失踪几十年的女儿吗? 玄幽仔细回想,终于想起了顾可望觉醒的特殊能力是什么。 是制药能力。 那时,当时玄厄帝国的君主也并不是雌母,而是雌母的雌母的雌母。 顾可望为何和那时的君主决裂,无人得知。 不过有一件事情毋庸置疑,那就是——帝国真正地损失了一个天才。 而现在,帝国再次公认的天才,体弱多病。 玄幽知道,雌母现在在满世界找顾可望,也在找顾可望那似乎可能存在的女儿。 只要有一丝关于貔貅血脉的踪迹,雌母都不会放弃。 她的姐姐,帝国未来的希望,雌母最疼爱的王储玄漓,真的等不了太久了。 “还没有找到吗?”还没有走近,却火晶椅上的那人已经熬夜很久了,眼下淡淡的乌青显得整个人都更颓废了,“玫瑰星系最近又研发出了可以藏匿气息的东西……还是见不到栗霜痕吗?” 玄幽轻声打断,“雌母……” 那人叹了一口气,收起光脑,脸上的颓丧一瞬间清扫空,扯起一抹笑,“玄幽,你来了……” 玄漓在这时开口:“雌母,玫瑰星系……序含?序含出现了?” 序含。 这是星际所有人都无法忘却的存在。 如果说顾可望在研制药物方面无人能及,那序含就是在各方星际建设中独占鳌头的角色。 无人知道她的精神力等级究竟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只知道单挑她的人,向来都不会活着。 那时,星际虽只有玄厄帝国与联邦两方主要势力,却也因为流霞溟蕈的再度泛滥使用和神墟势力的突然退场,成为了神墟所预言的炼狱。 豢养组织创始人从联邦叛逃,星盗开始自发组织团体,而玫瑰星系早已经成为了可以匹敌联邦和帝国的存在。 玫瑰星系结束了灾厄。 结束了可能爆发的冲突。 这件事说来都是因为玫瑰星系拥有序含。 序含,一时间成为了比神墟更加神秘更加强大的存在。 “序含很危险,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后果不堪设想。”玄幽低喃。 序含对她们来说,已经和她们的时代间隔很远了。 但无人能忘记序含的天才程度。 十几岁便建立了玫瑰星系的核心势力团体,二十多岁便将玫瑰星系经营成为不可小觑的存在。 而核心团体,有五个人。 代号分别为:夜號,蝮蛇,灰菘,青曜,枯蝶。 夜號,是这五人中实力最强的军师。3S级攻击系精神力,兽体为纯正上古凶兽穷奇,无特殊能力。 据说当时是被序含打服才进入团队,是最有可能叛变的队员。 之所以在星际档案中代号为夜號是因为此人完全就是夜间出行的怪人,速度极快,无所不能,打到兴奋处会嚎 叫不止,精神状态堪忧。 蝮蛇,五人团体中唯一的雄性,也是罕见的拥有特殊能力的兽人。特殊能力为预知灾厄,不受幻境干扰。 曾传出他和青曜的绯闻,大概意思是青曜每日都会为他准备用她血液制成的舒缓剂。 之所以被称为蝮蛇,一是因为他兽体为一条蛇,二是因为他的实力虽不容小觑,却是凭借着预知灾厄的能力才留在团队,精神力比起其他天才还是不够看,是整个团队最为柔软最为紧要的腹部。 灰菘,无精神力,兽体未知。特殊能力未知。有人把她称为整个团队的眼睛。豢养无数幼虫盘踞在各处,清楚各方动向。 不过她似乎是最好辨认的,因为日常和序含勾肩搭背的,大概率就是她。 灰菘意为灰暗的,毫不起眼的存在,但生命力极强。有人当时亲眼看到灰菘被精神力贯穿的腹部慢慢长出血肉。 枯蝶,3S级控制系精神力,首位将精神力丝线修炼为实体,用于控制目标的天才,且比一般丝线更加牢固。也是因为她,星际才有了控制系精神力这一概念。 她也被称为团队的心脏,因为只要有她在,团队就无法失败。她的控制系异能已经到了可以控制队友精神力识海,主导队友精神力的范畴。时至今日,她的控制系精神力依旧是无数控制系精神力拥有者无法被复刻被超越的范畴。 她被称为枯蝶,是因为她的精神力丝线在面对敌人时,会迅速抽干对方身上即将释放的精神力,对方会感觉自己身上的精神力迅速枯竭,虽不致死,但任何兽人遇到都会恐慌。 青曜,青色蛇形兽体,无精神力,无特殊能力。似乎在团队里只是一个吉祥物的存在。 但玄幽看过青曜的一张模糊照片,却觉得分外眼熟。 今天她才恍惚有了一些猜测,团队中有了各种天才,擅长团队协作,擅长极速攻击,擅长信息探查,擅长实体操控。 却唯独没有在疗愈方面的人才,可能青曜不是单纯的无精神力,反而可能拥有雌性最普通最不会出错的精神力——安抚系精神力。 她记得一件曾经被联邦津津乐道的事,玫瑰团体当时被称为不死战队,因为当时豢养组织从新兽体身上提取出来的毒素也无法杀死他们,就连豢养组织也没有研制出解药。 不,青曜可能不是安抚性精神力,雌性并不需要安抚,而蝮蛇身为雄性反而需要的是血液制成的舒缓剂。 可能是高于安抚一级。 可能是…… 她瞪大眼睛,终于想起了这张照片里模糊又熟悉的眉眼她在哪里看到过。 明崖。 那个冷淡的小幼崽。 年纪十一岁已经拥有S级安抚性精神力的小姑娘。 其实S级安抚性精神力并没有什么稀奇,她被注意到是因为她超乎一般雌性的身体素质和费思所长亲口承认的可惜。 十一岁,雌性体内的锐感增幅素已经达到了第一个峰值,身体娇弱,无法进行太过艰苦的力量训练,轻则晕厥,重则休克。 但明崖很少晕倒,相反,她对自己的狠劲已经让人忽略她似乎只是一个幼崽。 明崖冷淡又疏离的眉眼渐渐和照片里那张模糊的脸重合。 明崖……会是青曜的幼崽吗? 如果真的是,那明崖务必不是安抚系精神力,反而可能是治愈系精神力,甚至可能拥有净化毒素等特殊能力。 但是,明崖的兽体明明只是一只狐獴。 玫瑰星系,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58. 一页日记 “玄漓也来了啊!”雌母眉梢最后带着的一点冷色被冲淡,“还难受吗?” 玄幽眼色一顿,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睫毛缓缓低落在眼下。 “雌母……”玄漓捂着唇,声音似乎从唇舌间挤出来,“序含有上古神兽血脉吗?” “没有。” 似乎看着自己雌母那么肯定的语气,玄漓扯着唇,惨白的唇色似乎染上了一抹红。 “雌母,栗霜痕出现在玫瑰星系,会不会是因为序含……” “序含有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亲自出面,一般是由灰菘出面。”雌母叹了一口气,眉梢沉敛,“当年那一场爆炸,恃才矜贵的夜號精神力彻底消散,再无治愈可能,远走荒星。青曜和蝮蛇失踪,枯蝶死亡,序含夜因此沉寂。只有灰菘守着玫瑰星系。” “现在灰菘有了新动向,绝对是序含现身了,可能她们的目标就是拉拢栗霜痕,”苍狩陛下卸下了向来权掌乾坤的矜贵模样,脊背压弯,“我们和她的目标并不冲突,或许可以达成合作。” “我会以玄厄帝国陛下的名义提出想和灰菘聊聊,栗霜痕有貔貅血脉的事情她不愿透露也没关系,只要达成合作……” 只要达成合作,只要姐姐可以活下去,一切都可以接受是吗?雌母。 玄幽无数次忌恨她的姐姐。 正如同玄漓无数次质疑着雌母的爱。 雌母对她的爱,到底是怜惜她,还是宠爱她,亦或者是,不忍她的天赋就此埋没。 她的特殊能力明明是探查,却查不出雌母对她究竟是何种爱意。 似乎是有爱的,她知道。 但她一直不知道究竟得到了何种爱意。 是因为她优秀到成为了所有人公认的天才,还是因为她身弱到成为了毫不注意便会天才夭折的存在。 “都听雌母的。”她乖顺地低下头。 玄幽自告奋勇开口:“雌母,我去呗我去呗,我肯定把任务办的漂漂亮亮的。而且,你就用苍狩陛下王储玄幽的名义呗。” 话音刚落,苍狩却忍不住笑了,半掩唇半眯眼,整个人一如既往地张扬,“好啊,整天想出去浪,以后得玄漓每天出去逮你回来啦?” 玄漓侧目,“我可不去。” 玄幽对此呲之以鼻,“她先跑得过我再说。” 玄漓金黄色的瞳仁微微眯起,逆流涌动,宠溺与落寞碰撞,“好啊,你看我能不能追上你!” 曾经,玄漓得到了一页日记。 那也日记记录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是跟随着一张张机密图纸出现在她书桌上的。 那些图纸使用了加密符号,必须得她一页页翻译才能将内容重见天日。 她没有询问为什么这些翻译任务全部交给她,也没有疑惑为什么这些图纸里夹着一张布满眼泪和痛苦,被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 或许是从顾可望实验室遗骸里搜刮时,发现了一堆图纸,粗略的翻看了一下,认定现在技术无法破译,所以把烂摊子丢给了她这个公认的天才吧。 「上次我生病了,只是喝了实验药剂肚子疼而已,雌母竟然心疼地哭了,抱着我一直在哭,这是她第一次因为我落下心疼的眼泪。 「今天,我才知道,她那时候的心情很不好,几乎要到了崩溃的边缘,实验受阻,朋友背叛,亲人病逝。那时候我那小小的苦楚只是她哭泣的一个出口。 「她不爱我,她真的不爱我。我之前喝过那么多次实验药剂,你没有一次心疼我,我又怎么能希望你因为我这次的疼痛突然开始心疼我了呢?」 这篇日记,只是记录了一件小事。 却骤然扎了玄漓的心脏一下。 原来每个人都被困在雌母的爱与不爱里。 就连顾可望的幼崽也不意外。 字迹因为长期的存放已经有些模糊,却夹杂在了一份份堪称机密只有顾可望可以触碰到的文件柜里。 是幼崽不甘心的试探吗? 还是幼崽用尽全力的反击? 她不太清楚,却越发想质问,她得到的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甚至不敢把这些想法告诉任何人,因为在其他人看来,她是那么成功,她是那么天才,她又是那么幸运。 在玄幽眼里,她就算病弱,依旧是雌母最喜欢的女儿。 她害怕被人指责她在高高在上地悲伤,她明明得到了一切,她的雌母明明那么爱她,她为什么还是哽咽着想要寻求一个看似毫无争议的答案。 可是……就是有什么不对劲啊! 为什么表达关心的第一时间是询问精神力等级没有减退?! 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和她的特殊能力有关? 顾可望的女儿,也在因为雌母不爱她而流泪吗? 天下又有哪个幼崽能那么轻易释怀自己得到的第一份爱呢? “最近似乎有枯蝶的行踪,大概出现在豢养组织内部。”光脑跳出一条消息。 玄漓垂眸,眼角流光流转,滴落在了手腕处。 玄幽则整个脑袋探过来,看清消息后大咧咧,“咦?应该不能用大概这个词吧,人家都借用豢养组织黑进我们高层光脑了,这应该叫挑衅吧……” 她一抬头,毫无征兆跌进雌母温柔的眼睛里,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温柔得过分。 像什么呢? 像雌母哄着让她去荒星时给她的那一大兜子糖一样甜。 为什么呢? 她一瞬间有些茫然。 “小时候就大大咧咧的,和现在一模一样。”苍狩连眉梢都荡开浅浅的笑意,手舞足蹈模仿起了玄幽的样子,“你小时候,就这么趴着,一身泥,看到我,连忙扑过来,手脚并用,而且还顺拐了!把我弄一身泥,还要摸我的脸!” “玄漓可乖了!一直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看到我就一直笑一直笑,后来她大了,不盯着我了,我那时候还特别吃醋,她看着其他人笑,乖的不行,”她们的雌母对这些事情如视家珍,就是这样的画面,让她们舍不下,“我……后来别人抱她,她就不再看向我了。” 苍狩又哭又笑。 她舍不得她的幼崽啊。 她们还很小,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而现在她所说的一切,她们都不记得。 真是不幸,玄虎幼崽在三岁前几乎没有记忆。 那几年,雌母经历了幼崽短暂的认母期,沉浸在幼崽眼中永远都有自己的幸福中,有朝一日,突然惊觉,幼崽进入了探索期,不再只盯着自己笑。 后来,幼崽眼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从前小小的心脏里 占据着大大的雌母,现在雌母被挤到角落再挤到角落。 那个时期,唯一能够与之分享感受的人,竟然不记得了。 于是只能自怨自艾,疯子一般呢喃着。 那时候,偏偏也是幼崽最爱雌母的时候。 幼崽忘记了雌母最爱自己的样子,也忘记了自己最爱雌母的样子。 她已经四十三了。 再过十几年,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她的幼崽会像普通幼崽一样参加她并不繁杂的葬礼,一点一滴会回忆她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候,应该也很幸福吧。 “雌母!”咿呀学语的幼崽跌跌撞撞扑向她。 这是她从打算布置巢穴时就开始爱着的小人啊。 苍狩觉得,雌母并不是从幼崽出生那一刻爱上了幼崽,也不是幼崽开始喊一声雌母时爱上了幼崽。 而是,从打算开始拥有幼崽时就爱上了幼崽。 血肉交缠,形影不离。 “雌母!” 她总是觉得那么小小的幼崽很可怜,那么小,话也不会说,表达难受表达饿表达困都只会哭。 可怜到让人眼眶湿润。 她的幼崽赤裸裸地来到她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却愿意相信她。 多可怜啊。 要是她刚好是一个没那么爱她的雌母可怎么办啊! “雌母,我最喜欢你了!”朝她跑向的幼崽欢呼着,“雌母,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看,多么可怜。 第一次写字,却执着地疯魔地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写下雌母的名字。 栗——霜——痕—— 白纸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藏着稚嫩。 书笙手指发抖,撕下白纸,似乎嫌弃不够解气,发狠地撕扯着。 扣扣—— 门口的敲门声,他手指顿住,狼狈藏起碎纸屑。 书墨推门进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有一丝雌母的气息,仿佛丧失刚才所有斗志般服软抬头。 温暖的焦土味道。 “二哥……”书念小声默念,“雌母来看你了,你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 好难受,难受到快死了啊,雌母。 “那二哥你要不要喝水?” “不喝。” 雌母,我嗓子好干,我好难受。 难道非要我吞下苦水,逼迫着苦水从眼眶挤压出才算难受吗?雌母。 写着栗霜痕这几个字的小小部分却被藏在掌心。 “妈妈……”他默念,没有出声。 妈妈,你爱我吗? 妈妈,你恨我吗? “书笙,想雌母了吗?” 他眼睛缓慢地一点点转向自己的雌母,没有回答。 “书笙,”栗霜痕依旧眉眼弯弯,“现在还难受吗?” 他张嘴,想开口说疼,说骨头像被打碎重新粘合一样痛苦,说精神力在体内横冲直撞,说犹豫流经他的心田,只能被挤压成干瘪的稀泥。 但是……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他瞪大眼睛,眼神乱飘。 最后……定格在了雌母微笑着却苍白的唇角。 不—— 他猛地清醒,跌下床。 59. 药剂真相 兽纹进化的痛苦对雄性来说超乎想象。 因此雄性大部分都为力量型,兽纹生长的痛苦对于他们来说不亚于脱胎换骨。 只能生生熬过去。 不能打止疼针。 因为精神力在体内流转时,需要在痛苦的同时自主调转各方精神力,确保某部分不会因为精神力冲击而导致骨头碎裂。 而雌性,因为安抚性精神力,天生拥有身体自动调节能力。对于控制系精神力来说,这更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本能的问题。 至于攻击系精神力,大部分有上古神兽血脉分支,因此也不会发生此类情况。 但……时至今日,也未有势力研制出雄性在兽纹进化时如何减轻痛苦的药剂。 有的幼崽在三四岁时便迎来了第一次兽纹进化,痛苦到缩成一团,只是无措地喊着雌母。 而少部分幼崽在出生的一年内不像普通幼崽一样无痛觉醒兽纹,到了五六岁才觉醒兽纹,这种痛苦比兽纹进化更加频繁更加强硬。 有一种说法为,出生一年内觉醒兽纹会得到雌母的天然庇护,这是雌母送给幼崽的礼物。 他的兽纹,是雌母送给他的礼物。 书笙瞪大眼睛,撑着手肘,嘴唇动了动,被栗霜痕抱上床都没有察觉到,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雌母,似乎有千言万语。 “不疼了吧?!”雌母亲了亲他的脸颊,可亲完,雌母似乎比他更不好意思,“以后疼要告诉雌母啊,雌母有办法。” 有办法…… 书笙呆滞地眨着眼,什么办法? 有什么办法? 迄今为止,不是没有减缓疼痛的办法吗?怎么可能会让他一点也不疼了呢? 紧绷许久的胳膊终于放松,开始泛起一阵一阵的酸,他手指一动,感觉有什么小东西在啃食着他的关节,痒痒的,似乎要从骨头缝里吸出什么。 雌母总是无所不能。 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因为幼崽一生并没有几次的疼痛无措吗?也会因此绞尽脑汁想解决办法吗? “雌母,不疼。”他呢喃,语气里却忍不住沾上了一层狂热。 “二哥,你怎么不理我啊?”书念整个人凑过去,笑眯眯的。 书笙回神,垂下眼:“我可能没听到。” 说着,他似有所觉,把目光投向站在门边的书墨。 他无数次觉得,书墨只会躲在角落舔舐伤口。 他的二阶兽纹已经这么痛苦,可这样的痛苦书墨已经经历了二次。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甚至连他们这些和他朝夕相处的亲人都不知道他觉醒的具体日期。 蜕皮期呢?需要雌母安抚的日子呢? 书墨可以攒晶石替书琮请雌性安抚师,但不舍得为他自己减轻痛苦。 他只能一直熬一直熬。 多少个日夜,他都一直忍下去的吗? 下腰接近臀部的位置烫的过分,却没有疼痛。 他感觉有精神力在那处缓慢地游走。 书墨,至少三阶兽纹了吧,A级精神力。 雌母不会感知精神力,大概只知道书墨觉醒了二阶精神力。 那雌母还记得大哥到了四岁,才觉醒一阶兽纹吗? 那时候,雌母又是怎么安抚大哥的呢? 他问过大哥很多次,但大哥一直不说。 那时候,雌母会像现在一样把大哥抱在怀里,关心他疼不疼吗? 大哥说,蛇的寿命很短。 蛇的寿命并不长啊。 雌母,或许我们有一天死亡,你都还是那副年轻的模样吧。 那可……真幸运啊……一辈子都不用害怕见到雌母老去的样子,到生命的尽头,雌母还在朝他微笑。 把他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轻轻哄睡。 “雌母……”门口传来敲门声。 书墨打开门后,书奕走近,这个小房间因为书奕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他低垂着眉眼,似乎只是过来通知一声,“雌母,我种了一点小番茄,到处找不到你,文文阿嗣说你来了书墨房间。” “好,雌母一会儿去吃,尝尝我们家书奕种的蔬菜。” 栗霜痕的话比起之前少了很多。 书奕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我等你,雌母。” 书墨却抿唇,“雌……雌母……我和大哥……一起去……” 栗霜痕歪头,朝他摆摆手。 他一怔,随即露出小白牙冲雌母微微一笑。 恍惚走出房间,他脑袋一痛,捂着额头,抬眼看向比他高出许多的书奕:“大哥……” 书奕没有表情,灰色的瞳仁动了动,轻喃:“书墨,大哥又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 书墨脑袋嗡一声。 到这时,他才渐渐摸索到,大哥是一片零落的干枯的没有光泽的落叶。 明明穿着一件鹅黄色很显气色的衬衫,脸颊处的苍白细看却怎么也藏不住,唇角苍白。 明显,这种事情告诉一个沉默寡言且不会轻易开口的人,他的大哥不是想要得到安慰。 “书墨,”他像雌母一样歪头,笑容明媚,眯眼,似乎想看清什么,却发现都是徒劳,“大哥好久没和你说过话了。” 是啊,很久了。 书墨嗯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服软。 他走在了书奕前面,走的很慢,每一步刻意落得重一些。 养殖温室内。 “大……哥,你不告诉……” 良久,书墨老老实实坐在小板凳上,坐的规规整整,终于开口。 书奕修长的手指攥着一个小喷壶,摸索着眼前已经半熟的小番茄,打断书墨的话,“书墨,虽然你比书笙年龄小,但书笙还是幼崽心态,所以……我把雌母送给我的光脑转交给你。” “为什么……为……”书墨呢喃,眼泪顺着眼眶不自觉滑落。 蚌的眼泪也能变成珍珠吗? 书奕听着耳边那一声清脆的吧嗒声,不敢回头。 “书墨,你听我说,联邦总部没有尽心治疗我们,”他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很严肃,“但你的嗓子现在已经彻底好了,只需要注意日常养护就好了,但书笙还需要一种药剂,你偷偷去找文文阿嗣拿,不要告诉雌母,文文阿嗣已经找到了那种药剂,她也会替我们保密。” “那……那你……” 书墨心脏一跳。 药剂…… 什么药剂…… 他喝的那支药剂? 大哥给他喝的那支药剂吗? 那支药剂……是治他嗓子的吗? 不是抚慰剂吗?不是雌母为他找来的抚慰剂吗? 那……大哥是怎么找到的…… 而书奕只是垂着眼,一动不动,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出来 ,滚烫的,是他的眼珠吗? “书墨,我的眼睛,没有对症的药剂。”他摇了摇头,“你不用找。你只需要拿着光脑联系独澄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人,也不需要让这个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独澄澹是雌母之前的朋友,你会慢慢了解的。” “另外,雌母之所以彻底决定离开联邦,就是因为她发现联邦只是为了控制她,控制我们。雌母那时候明明连婚介所都办好了,她打算一直留在那里的。” “雌母比我们更早察觉到危险。我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因为雌母身上除了其他雌性和异化兽的味道,还有另一个雄性的味道。” “白虎的味道。” “那时候,雌母已经策划离开了。” “直到那天搬家,我在收拾行李时,在雌母房间里发现了S级雪豹异化兽的晶核。而书念,怀里也抱着数不尽的晶核。晶核是新鲜剥出来的。那说明……雌母在夜晚后会藏匿气息,剥去光脑,为其他势力提供优质异化兽晶核。” “那天,书念告诉我,她其实每晚都会替雌母偷偷疗伤,但是,雌母的伤口似乎永远好不了。” 其实费思所长说得对,书念不止控制系精神力,她甚至拥有……治愈系精神力。但治愈系精神力是后天觉醒的,并不稳定,因此弱到不会对治疗伤口有太显著的作用。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但……有很多事情,都随着我们搬去联邦总部,彻底埋没了。” 听一句,书墨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不知道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都是雌母在背后策划,雌母在承担这一切的后果,一切的一切。 “我之所以知道研究室里有药剂,是因为雌母的光脑信息和我的光脑信息共享,”书奕继续往下说,只是紧咬着牙,似乎每说出一句对他来说都是疼痛,“ “雌母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整合光脑信息的时间没有我的多,我比她更先知道那些,所以带着书笙去了研究室……” 书墨张了张嘴,嘴唇颤抖却蹦不出半个字,似乎又陷入了失声状态。 脸色苍白得过分,浑身冷到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再也无法淡定,逃难般搓了一把脸,把僵硬的脸揉得出现了一丝表情。 所以……所以书笙那时候难受不是为了替他试药,而是药剂的副作用,而是大哥替他找到的可以永远解决后顾之忧的办法。 所以……大哥已经做了那么多事情了吗?他和二哥的病彻底好了吗? “不……不可能!”他的喉咙滚动着,抛出沙砾一般干涩的言语,他却歇斯底里,嘶哑的嗓音不会拐弯一般,“一定……能……能治好你!” 怎么可能又看不到了呢? 怎么可能又变回之前那样糟糕的情况呢? 怎么可能会又变成这样呢? 明明那么多人都在怨恨大哥啊…… 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他抬起眼,眼睫毛湿漉漉的,眯眼间,眼睫毛处的水光渐渐连成一条线,刺入他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 “废物!你不是精神力很强吗?还被揍成这样?丢人不丢人!” 小腿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不自觉抱紧手臂,疼到咬住胳膊,整张脸再度埋在臂弯里。 是……是雌母啊…… 他想。 不,不是雌母,是那个坏雌性!! 60. 属于幼崽的生长痛 他想尖叫。 就像他这段时间看过的娱乐节目一样,受到惊吓会尖叫。 但他发现,他似乎叫不出来。 他无法发出那么畅快的尖叫。 他们都太痛苦了。 雌母那么痛苦,大哥那么痛苦,文文阿嗣也那么痛苦。 到头来一看,原来所有人都没有那么自由。 “滚去地下矿场!你不是觉醒二阶兽纹了吗?!现在装死给谁看!” 他的雌母仿佛丢垃圾一样拎起他,眼神怨怼。 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弓着的身子一点点被拉直,直视着自己的雌母的眼睛。 怨恨,介意,畅快。 怎么……不太一样呢? 他伸出手,想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砰—— 一声巨响,是骨头磕到重物的声音,伴随着恶毒的话语,敲击着他的耳膜。 一阵天旋地转,他努力辨认着雌母说的话。 瞪到眼睛发疼,也把雌母哭喊出的每一句话塞进耳朵,他才重新蜷缩回角落。 “雌母,大哥看不到了……” 这是他完整的,没有停顿地说出的一句话。 雌母……你会有办法的吧…… 这样怨恨我们的打骂我们的你,不会是真的,对吗? 大哥看不到了啊,雌母。 可接触到的,依旧是雌母怨恨又畅快的眼神,似乎她终于得到了一件长久以来可以大快人心的消息,高昂着脑袋离开了。 他动了动胳膊,终于有勇气伸手挽留。 雌母不会这么对他的。 手臂,好疼…… 后知后觉,原来雌母已经把他丢下了地上,他的胳膊骨折了。 他惨笑一声。 一切都是假的。 “大哥,我去找……去找雌母……”他突然抬头,眼泪顺着眼角滚落,失声大喊。 雌母一定有办法。 雌母一定不会放弃我们的! 书墨痛哭。 小腿肌肉抽搐般的疼痛唤醒了他,他才发觉,他已经飞奔到了研究室。 他隔着透明的玻璃门,静静地望着穿着隔离服整理药剂的文文阿嗣,下意识呢喃,却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呢? 他拧眉,没有回忆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文文阿嗣,我们会变好吗?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会变好? 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文文阿嗣撇眼,看到了他,伸手朝他招手。 他看到了文文阿嗣说的话。 她在说,书墨,别哭啊。 他低头,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没用啊没用啊,书念,你做的这一切都没用啊。 你以为只要一直恨着雌母一直讨厌雌母,我们就还被困在只有晶石不够的生活里,但其实早就变了啊,我们生活的环境早就变了啊。 我们早就不用因为晶石发愁啊,我们早就不用担心雌母会打骂我们了。 一切改变得太快太快了。 他们的病被迅速治好了,他们迅速搬家了,又迅速逃离联邦。 快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迫体验着雌母的打骂转变为了温柔,温柔转变为长久不见的思念。 不是应该一步一步来吗? 雌母一步一步获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一家人终于得到了一段称上的幸福的日子。 就算有危机,不也应该是之后的事情吗? 雌母对他们很好,他们对雌母的恨意不是应该被慢慢化解,慢慢转变为爱吗?为什么在恨意还未彻底消散,爱尚未分明的时候经历这么多,他……他真的分不清……分不清…… 雌母会在某一天遇到危险吗? 雌母会在某一天因为危险再次离开他们吗? 或者,他们对雌母的在意重要吗? “你这小家伙,怎么待在外面……”文文阿嗣推开门,牵着他的手。 “阿……阿嗣……大哥眼睛……眼睛……”他着急攥着文文阿嗣的手,不知道怎么表达,干脆把手比划着。 “知道,”文文阿嗣只是静静听着,像雌母无数次面对他的无措时那样温柔,一字一顿解释,声音几乎化成了水,“会有办法的。雌母和阿嗣都在为此努力啊。” 书墨手指停在半空,不知道作什么反应。 在他印象中,文文阿嗣一直处于咋咋呼呼不太靠谱的状态,总是和雌母开玩笑。 文文看向书墨墨色的瞳仁,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前那场震惊整个星际的黑色爆炸案。 那是玫瑰星系刚刚出名的一年。 豢养组织之所以猖獗,归根结底是因为序含带着令雨霭叛逃联邦。 哦,对,忘了介绍——令雨蔼就是令姜月的雌母。 令雨蔼是罕见至极的白狐血脉,没有精神力,却可改变自身发色瞳色,方便隐藏身份。 文文感叹,那时候她正在玫瑰星系处理学院建设的事情,因此也并不清楚当时令雨蔼和序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当时只有十几岁的令雨蔼偷袭了序含,带走了序含研究了好几年的数据。 豢养组织,是随着那场叛乱和爆炸出现的。 黑色爆炸案。 那天,玫瑰星系半边天空都是黑暗的。 没错,是联邦终于反应过来,集中火力对战玫瑰星系。 那场爆炸中,两个没有精神力的人毫不手软地攻击对方。 混乱中,文文眯眼,刚好看到令月蔼拽住了序含那头漂亮的长发。 下一秒,这片黑暗中唯一的一抹红色出现了。 是令月蔼手臂被砍断迸发出的红色血雾。 那是文文第二次直观面对序含的狠厉。 被突然抓住头发,不是因为头发太长,也不是因为头发没有扎起来不方便打架,而是抓住头发的那个人太欠了。 砍一只手就好。 她黑色如瀑布般的长发从那双血手里挣脱出。 真是自由啊。 那瞬间,文文却有点想笑。 序含真是自由啊。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打算做什么,更没人知道她到底会干出什么。 他们似乎只需要明白,她不好惹。 那天,豢养组织宣布归顺玫瑰星系。 联邦和玫瑰星系的对战,以不死队的消解彻底结束,玫瑰星系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豢养组织顺势独立,成为一大势力团体。 文文垂下眼睫,如果……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玫瑰星系绝对不会分解吧,甚至,可能比原来更加强盛。 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联邦和序含之间的仇恨吗? 文文渐渐在黑色瞳仁里看清了自己扭曲的脸。 书墨哭了。 她静了很久,望着书墨充满忐忑和绝望的眸子,轻声细语,“书墨,不信你可以听一听文文阿嗣会联系哪个厉害的人好吗?” 两个人凑得很 近,书墨的眼泪滚烫,烙印在文文的指尖。 文文指尖动了动,想起序含的眼睛序含的眼泪,也是这样落在她的指尖,只不过,温柔却烫的她一哆嗦。 书墨其实和序含很像。 黑色的瞳仁,黑色的发色,不善言辞的性格。 她手指颤抖着打开光脑,却感觉自己的脸也在微微发抖,她咬紧牙关,却有酸水从喉咙口涌上来,眨了眨眼,却觉得更严重了。 终于,接通了。 她听到自己喉咙咕嘟一声,终于咽下了长久的酸涩和沉默,声音尽量抬高,显得不那么着调,“狐狸,你那边忙不?我这边有个事!” “啥呢?”那边很显然在咔嚓咔嚓啃着苹果,咽下苹果才开口,“你又打算寻死呢?我可不救你!” 书墨看到文文阿嗣明显慌乱了一瞬,着急在光脑上按了一通,直到把脸憋红也似乎没想到这么找补,只能假装严肃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老大有小宝宝了。” 小宝宝…… 书墨心脏漏了一拍。 竟然是小宝宝吗? 对面的反应似乎比他还要大,似乎是从床上扑腾起来,在房间里乱窜,弄得房间不少东西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小宝宝?小幼崽吗?我马上去。” “你叫上蝮蛇,让蝮蛇预知一下这小崽子会不会有危险,对了,记得带上礼物,别空手来嗷。” 文文嘱托着。 书墨眼睛转了转,目光触及到了文文阿嗣颤抖的指尖,还沾着他的眼泪。 文文阿嗣很久没联系这个人了吗? 为什么这么激动这么抗拒? 而且,文文阿嗣为什么寻死? 因为雌母不在了吗?还是因为文文阿嗣也受到虐待了呢? “对了,需不需要带一些缓解兽纹进阶疼痛的针剂,幼崽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很难熬的,”对面依旧在翻箱倒柜,只不过这次应该是寻找礼物,“或者幼崽专用精神力抚慰剂?幼崽专用狂暴期营养液?算了,都带上吧……我再看看……” “狐狸,”文文阿嗣语气不太好,顺带翻了个白眼,似乎心情没有那么阴霾了,“隔了四十年,你还是这幅死样子。” 对面切了一声,一张张扬到极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长发遮住半张脸,依旧可以看出五官锐利,确实妥妥一副狐狸长相,撩起遮住半边眉眼的长发,书墨终于得已看清——断眉,红色瞳仁。 手指修长,胳膊细长,身量应该也是偏向高挑。 她凑近光脑,挑眉,满意得不得了,“还好啊,和以前一样啊!” 文文没好气地催:“快点,幼崽等不了你墨迹。” “不过,我也生小崽子了。随了我,大帝之资。” 文文阿嗣下巴没合上。 书墨垂下眼,不知道该干什么。 “什么?!你也生小幼崽了?!”文文也不感叹物是人非了,尖叫:“你们一个两个……都背着我生幼崽!” 狐狸啧啧称奇:“没想到老大也生幼崽了,我觉得她可能会单身一辈子呢!我之前还让蝮蛇预知过老大可能会有灾厄呢。” “什么灾厄?!”文文着急了。 “他应该算错了吧!”狐狸哈哈大笑,毫不在意,“九年前的灾厄罢了,老大不是什么事都没出吗?” 书墨却攥紧手指。 不,灾厄是对的。 灾厄就是,九年前,在大哥四岁时,雌母被调换了。 他们的雌母,最爱他们的雌母,被调换了。 61. 跨维度虚妄裂隙生存勘探使团^^…… “灾厄是什么?”文文依旧问。 狐狸一下子退出镜头,又开始翻箱倒柜,“我也没听懂,一会儿你问他,他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什么他乡觅旧屋,乱七八糟的,先不说了啊,我马上出发。” 挂断之后,文文终于长舒一口气。 “带上你那小崽子。” “知道了,我可得让你们好好看看我这小宝宝。”狐狸眯起眼,整个人吊儿郎当,倒真有几分狐狸的神态,“我家小宝宝可乖了。” “切,”文文翻了个白眼,“又得你臭嘚瑟上了!” “你管这叫乖?!”文文瞪大眼睛,拎着一只趴在她手边拱啊拱的小狐狸,小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缠上她的手腕,舒服地眯眼打哈欠。 而她身后,俨然是一片狼藉。 营养液洒落一地,各色糜烂又甜腻的劣质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人控制不住想皱眉。 狐狸却仿若未闻,一挑眉,本就风情万种的狐狸眼一翻,倒显出几分颓废,“你对我家宝宝客气一点!我家宝宝可乖了!她这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力,她已经进步很多了!” 文文一翻眼,伸出手指戳着狐狸那半截断眉,语气也毫不客气:“你这死狐狸!和老大一样,惯幼崽惯得没边了!” 随即,她又不自觉露出崇拜的神情,“但是老大向来都有分寸,不像你!”她眼神又瞟向狐狸,再次展示白眼,懒得再评价,“哼!” 被玩笑怨怼的狐狸没生气,一撇脑袋,利落地逃开文文的指摘,笑眯眯的模样,看向文文身后一直藏着的书墨:“你好啊,小幼崽!” 文文一肘挤开她,拎着她尾巴丢开,“笑得像要卖幼崽的坏狐狸!” 狐狸也不遑多让,狐形跳着挂在文文右肩头,大尾巴直往文文脸上扑。 她的幼崽有样学样,趴在文文左肩头。 书墨好奇地看着被狐狸尾巴完全遮住脸的文文阿嗣,忍不住眯眼笑。 “你们俩别闹了。”一声沉静矜贵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几分难言的无措和焦急,“情况紧急,夜號遇到了失忆的老大,差点被老大打死……” 遭了! 文文搜一下飞出去,只留下躲在她身后默默不语的书墨。 书墨:“……” 小狐狸围着他转圈圈,舔了舔舌头,被狐狸一把拎起,“走了,小乖。” 说着,她也毫不客气地拎起书墨后脖颈,带走了。 一脑袋问号的书墨被拎起来,下意识挣扎,搜一下变成小蛇,转念一想,这是认识雌母而且看起来很喜欢雌母的兽人,只好重新缠上了狐狸的手腕。 一撇眼,另一边的小狐狸就很平常了,乖乖顺顺的,不过也只有被拎着的时候才会乖一点。 等书墨赶到的时候,文文正点头哈腰,和那个被称为夜號的黑黑丑丑的东西解释,而雌母安静地坐着,旁边站着一脸仇视的书念。 那是书墨第一次见书念那么漂亮的小脸上出现了恨不得撕碎别人的表情。 仔细听,文文阿嗣话锋一转,似乎恨铁不成钢,“你不能一开始和老大解释一下吗?一直低着头,也不变回去,黑乎乎的,谁看到不害怕?!” 夜號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句话却猛地抬头,抬眼深深看了雌母一眼,掐着话头,“我……我只是想起了和老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书墨瞳孔一缩。 他看清了夜號的脸。 黝黑的皮肤,黑而亮的眼睛,眼角有一条短而粗的疤痕,整个人呈现一种锐利又鲜活的美。 “雌母……”他低低呢喃细语。 这是你的朋友吗?雌母。 雌母听到他的声音,朝他招手,笑得温柔,“快来啊,书墨。” 夜號转了转眼珠,看向文文,文文则一脸慈爱地看着书墨,恨不得抱着书墨亲两口,于是夜號只好看向狐狸,那只蠢狐狸根本没有意识到,还在拎着自家崽子立规矩。 夜號叹了一口气。 想起了很久的以前,她和老大的第一次见面。 她和老大初遇时,老大已经和灰菘很相熟了。 她来自星盗势力。 很奇怪吧,很奇怪吧,她的攻击系精神力那么强,竟然是被星盗赶出来的。 被丢出来,扑了满脸的尘土,口中腥苦,她忍不住呸了一声,直起身子。 “如果你真的是攻击系精神力,或许他们就会留下你了。” 那时,序含是这么说的。 她就这么出现了,戳穿了她的精神力。 骗人的,骗人吧。 她咬牙,浑身疼痛,只不过愣了一瞬,闪身出现在序含身后。 没有精神力。 这个人也没有精神力。 她接住了她的拳头,同时,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掀翻了她。 “如果你真的是攻击系精神力,或许她就会跟你走了。” 夜號猛地抬眼,攥紧血淋淋的拳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这人……怎么会清楚自己的过往。 “你想救那个人,是吗?”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她肩上,头颅软趴趴地垂下,发丝如墨,不,如水一般在她脖颈处缓缓流淌,声音宛如鬼魅。 “她不会和你走的。”她痴痴地笑,手腕处的血光映在瞳孔深处,晕出一片朦胧的血色的红。 瞳孔一颤,那抹红散开了,映出一点点湿淋淋的泪光,把她那张扬昳丽的侧脸衬出几分鬼魅般的脆弱。 真是疯了。 夜號闭眼,感觉自己真是疯了。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事情?”她问。 “因为我讨厌你啊,独澄澹。”那人缓缓开口,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认识我?!”她质问。 “老大!”头顶却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你突然情绪波动这么大!我也是真好奇!” 那时,老大就是这么带着灰菘闯进了她的生命,揭穿了她伪装了十几年有精神力的谎言,也揭穿了她依靠血脉才拥有的神通。 但她是谁啊? 她几乎瞬间就感知到了灰菘是黑羽血脉,并且对她破口大骂。 “你这死乌鸦,不知道我是穷奇吗?别在我脑袋转悠了!” 悲伤气氛一扫而空。 灰菘落下她脑袋上,爪子搓了搓有些扎脚的头发,嘎嘎叫:“我叫文文,这位是我的老大,序含,你最好别动,不然我身上这些毒虫子会乱跑进你耳朵。” “死乌鸦!” “黑煤球!”骂着,灰菘那爪子又搓了搓她的头发。 “我那是被火烧的!” 灰菘翻了个白眼,“竟然没熟?!” 夜號觉得自己如果 再忍下去,可能不太符合上古凶神的设定。 “闭嘴!”这时候,序含发话了。 两个人全部噤声。 “把她绑了。”序含转身,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夜號回忆起之前的事情,恍然惊觉,那时候,老大看向她的眼神,分明是……仇视…… 为什么偏偏是仇视? 为什么偏偏知道她那么多事情? 为什么偏偏那么仇视她又赶来救她? 入鼻的黄土和硌脸的沙砾是那时她不会消散的回忆,那时她觉得,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屈辱的时刻了。 后来,不过被序含带回去两个月,她已经忘记那时的尘土味道了。 胸腔里那时积攒的在她那时看来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恨意,似乎只变成了一口她呼出的气,消散在空气中。 因为她被绑回去第二天,序含带着灰菘,把星盗势力主星——驿马星搅得天翻地覆,星盗主力被迫转移。 后来被招安的青曜问她,这样解气吗? 她无语,解气是解气,但是……很显然不够好吧。 毕竟她雌母为星盗势力奉献了那么多,她被辜负了,不就代表她雌母被辜负,她雌母的雌母也被辜负了吗? 青曜比她更无语,在她头上趴了一会儿,给她编了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傻气的发型才离开。 她想着,摸向自己的发型。 说起来,她的头发真的有点乱。 但是,这四十多年,她还是没学会编头发。 没办法,她觉多。 连睡十几天也不在话下。 她终于等到了,等命运放开了她。 “老大!”她沙哑的声音藏着欣喜,和难以倾述的思念。 “来的正好,我看过你们档案,”栗霜痕头也不抬,话语冷淡,“都滚去学院教书去。” 文文想好一肚子的措辞被完整堵了回去。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栗霜痕,很显然不相信栗霜痕竟然打算这么大材小用。 “不死队?”栗霜痕却兀自冷笑了一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行,我知道了,这个名不太好听吧……” 狐狸眯眼,眼神瞟向文文,文文使眼色,狐狸瞪眼,显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觉得老大等太久会生气,赔笑开口:“那个……老大,其实我们叫跨维度虚妄裂隙生存勘探使团。” 栗霜痕:“……” 夜號扯唇,反对:“不是啊,我都说了那个名字不好听,我们之后投票说明明要叫,诸界残响与归途探索执行小队。” 栗霜痕:“……” 书念终于忍不住了,噗呲一声笑出声。 小狐狸一下子跳到书念肩上,伸出两只小爪子搓搓书念漂亮的金发。 书念瞪大眼睛,看向狐狸阿嗣。 狐狸谄媚地咧嘴,一把拎起自家幼崽,冷声提醒:“喂,你再乱闹我把你丢去洗衣机了!” 小狐狸崽子一下子安静了。 栗霜痕手指搁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敲着,掀起眼帘,烟雨幽井般深邃的目光投来:“解释解释。” “解释一下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回到玫瑰星系。” 是因为你回来了啊。 老大。 狐狸如痴如醉的眼神没有一瞬离开过栗霜痕。 因为你回来了。 62. 精神力识海彻底修复 狐狸和序含的相遇,是一件看起来根本没可能发生的事情。 毕竟狐狸是一个明星。 空有美貌的明星。 不过狐狸没有精神力也没有特殊能力,能够当明星已经算烧高香了。 那时候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大名气,只是一个勉强接逃生综艺剧本并且时不时被骂演技烂的狐狸兽人。 好在她只是只普通狐狸,不像白狐那样受到瞩目。 所以,她很理所当然地被绑架了。 当时星际各大势力争斗,倒也不乏亡命之徒。 绑架一个小明星谋求星币,也很正常。 那时候星际的钱币主要是星币,用晶石付账的很少,不知后来为什么主流变成了晶石。 当时狐狸亲耳听着绑匪和她爹爹说要八十万星币。 完蛋,想撕票就直接撕呗,还整这一出。 狐狸觉得对方简直多此一举。 她的雌母是联邦的指挥官,联邦从古至今唯一一位指挥官。 很厉害,不过雌母依旧是安抚系精神力,只不过因为勉强有了自保的能力加上战略统筹这一门的理论和实战都过于优秀,才破格成为了指挥官。 可惜,在某场对战中,精神力识海碎裂,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智商退化为了三岁幼崽。 她小时候,雌母一直在忙,她的记忆里很少拥有雌母的怀抱和哄睡的呢喃。 不过,那时倒是反过来了。 她抱着幼童一般的雌母呢喃,雌母啊,这样就很好。 而她的爹爹,更是因为雌母生病白了头。 雌母生病不过几年,就死了。 说起来,雌母和爹爹的感情很要好,雌母一生也只有爹爹一个兽夫,否则也不会只有她这么一个幼崽。 可惜啊,他们的女儿没那么优秀,不像雌母那样成为了名头响彻整个联邦的指挥官,也没像爹爹一样成为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她只是一个空有美貌毫无建树,而且不愿意付出任何努力的废物。 别误会,她伤心的时候序含没来救她。 她反杀了那么多绑匪逃命的时候序含也没来救她。 甚至,她都把自己安顿好了,序含也没来。 序含是在……她熬过一切,打算追蝮蛇的时候出现的。 该死的,谁敢信蝮蛇是枯蝶的弟弟?! 靠!这谁能料到! 一只蝴蝶,一条蛇,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姐弟关系?! 所以,她理所当然被招安了。 当时枯蝶还特意找事,和她打了好几架。 打架惊动了序含,枯蝶的翅膀差点被揪下来。 哈哈哈,活该! 主要是因为蝮蛇真的太漂亮了! 无论见面多少次,狐狸都会感叹枯蝶这种脾气差得要死的人走了什么臭面条运才有了如此的弟弟。 生得极其貌美。 身形清瘦单薄,骨架纤细,不似一般雄性兽人的魁梧,白衣反被晚风猎猎掀动,衬得腰肢愈发纤细,整个人像一捧易碎的青白月色,透着与生俱来的阴柔孱弱。 当时狐狸看的眼珠子都快掉泥地里了,连身旁再次来寻仇的绑匪都抛在了脑后。 再仔细看看,蝮蛇的肤色是冷调的瓷白,脖颈和腕侧都浮动着细碎的青鳞,在暗光下泛着极淡的琉璃微光,细腻柔薄。 不不不,最漂亮的还属他的眼睛。 狭长的蛇瞳是剔透的翡翠青,眼尾微微上挑,生得极尽缱绻。 她看呆了,就连绑匪朝她直直冲过来,她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清瘦的身姿轻轻一侧,动作轻盈,轻飘飘一个侧身,宽大的衣袍随动作翻飞,纤细的手腕抬起,指尖泛着淡淡的冷光,他修长的骨节纤细好看。 当时的狐狸恨不得把自己脑中并不多但熟知的所有美好词汇一股脑堆到蝮蛇身上,但她又觉得这样的词堆叠得多了,反而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骨架。 丝毫没有蝮蛇半分美。 “喂喂!”一双手在她眼前晃,看她不理还特意拍了她脑袋一巴掌,“想蝮蛇又想美了?” 狐狸一把拍开文文的手,翻了个白眼,“要你管!”她随即又甩着尾巴,偷偷看蝮蛇。 蝮蛇狭长的青蛇瞳凝着浅浅冷光,眉眼疏离,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看起来毫不在意,只是红透的耳尖出卖了他。 耳尖骤然爬上极软的绯色,红得像被晚霞轻轻染透。 顺着耳尖往下,冷白细腻的脸颊慢慢洇开薄红,从颧骨漫至下颌,浅浅覆在他素来清冷的面容上。 同时,他眼底的清冷瞬间淡了几分,剔透的青色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添了点不易察觉的湿润与无措。 她晕乎乎地心想,怎么这个人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别看了!”文文又一掌拍过来,拍的她狐狸眼直冒星星,没好气提醒:“我们都和老大解释清楚了,你还在这发痴!” 栗霜痕并不打算多留,毕竟她没有原主的记忆,那天露馅了确实能保护好自己,但几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安顿。 不过比起在联邦担心什么时候被算计,还不如来玫瑰星系堂堂正正打几架。 她转身离开,“书念,书墨,我们走。” 文文倒是一把拉住独澄澹和狐狸,不让她们轻举妄动。 “雌母,”书念声音很小,“他们真的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 栗霜痕默念。 她其实心底有很多疑问。 但她只能一直装下去。 不管她是不是她们口中的老大,不管原主到底认不认识她们,也不管她们的话是真是假,这一切都没有办法补救了。 栗霜痕选择了和上辈子一样的选择。 假装自己有异能。 假装自己真的是她们的老大。 “书念,快去准备行李吧,少带一点。”栗霜痕轻轻拍了拍书念的脑袋。 书墨待在原地不动,低头看着鞋尖。 栗霜痕蹲下身,朝书墨伸出手,接住了书墨忐忑的脚步。 “书墨,和雌母说再见吧。” 书墨眼神一颤,“雌母……再见……” “再见。” “你要走了吗?” 他仰面枕在柔软枕头上,身形单薄,整个人陷在纯白被褥里,褪去了所有鲜活灵动,只剩易碎的病态。 他收拢在脊背两侧的蝶翼狼狈垂落,大半截被绷带层层缠绕,而绷带勒住了精致的翼骨,也掩盖了狰狞的伤口,偏偏羽翼本身流转着细碎星光,每一次极轻的颤动,都带着力不从心的疲软,黯淡了大半光彩。 “其实我救你,是因 为……”栗霜痕却没回答他那个问题,只是自顾自说,“不管是谁,我只要能救,一定会救。” 他微微仰着头,脖颈线条纤细柔和,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脆弱。一双剔透的银蓝色眼眸直直望向栗霜痕,眼尾微微下垂,盛满了病中的倦怠与朦胧,“那你还骗我。” 栗霜痕认真看去,凌溯的瞳色这次像凝着深海碎冰,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我怕你们要是真觉得我一定会救你们,不给我晶石了啊。”栗霜痕捂着唇笑。 她确实救过很多人,有很多她都不记得了。 有很多情况只不过是顺手。 反正末世也是救,来到这个世界也是救。 其实来到这个世界,她才明白“救”这个字分量有多重。 末世倒也不是分量不重,只不过,没有这么重要罢了。 原来人命比食物重要得多得多。 大人的命和孩子的命一样重要。 “你这次要去荒星吗?”凌溯突然问,呼吸刻意放得缓慢,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带动身后受伤的蝶翼轻轻颤栗,细碎的蓝光光点明明灭灭,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真真是…… 栗霜痕眯眼,漂亮地过分。 像什么…… 栗霜痕转着眼睛,被暴雨折了翼的蓝闪蝶。 不,本来就是吧。 她起身,“我来这里其实是特意请你加入玄厄帝国。” “庄砚联系你了吗?”凌溯轻笑,嗓音却浅浅哑着,“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了,我和他根本不熟。” “不止。”栗霜痕说,“还有玄冥。” 玄冥。 他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明明眼底还盛着掩不住的疲惫,苍白的唇瓣却微微抿开,带着一点温顺的笑意,继续轻声道: “你怕是听错了,我认不得他。” 只不过听过几次名号而已。 他之前倒也把玄冥看做一个值得学习的对手,可现在…… 人与人之间,始终需要一点边界。 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必须被接受。 我总有些不堪的过去……不想被人知道。 玄厄帝国的九寰一脉,之前与他雌母的雌母交好。 只不过后来因为序含的失踪,彻底画上了句号。 因为……序含年龄太小了。 序含在两大势力眼中,只是一株向着光源生长的藤蔓,笨拙又贪婪地吸食想要的一切,看不清那些光源背后有什么,也分不清哪方是真心。 当时星盗其实并未形成势力,其实相比起序含,其实星盗才是需要时刻依赖其他植被的藤蔓。 “你是序含吗?” 凌溯抬眼。 栗霜痕垂眼,模糊地嗯了一声。 凌溯脖子周围的那圈毛衣围脖似乎很粗糙,凌溯的脖子微微泛红,单薄的身形架着这件毛衣。 “我不想去玄厄帝国。”他缓缓吸气,终于吐出自己的秘密,“我的雄父,是白泽那一只的禄德血脉。” “我继承了他的特殊能力,”微红的眼眶框住了他的眼泪,却缓缓流淌出他的忧伤,“可彻底进行精神力识海修复。” 慢了一步啊。 栗霜痕抿唇,想起了狐狸的雌母。 63. 明崖是天才 这个世界真小,不是吗? 书念勾唇。 明崖。 那个被费思所长亲口提起,年仅十一岁就已经达到了S级安抚系精神力的……天才? 天才吗? 如果要论天才程度,谁又能比得过几十年前前横空出世的枯蝶。 因为她,星际首次有了控制系精神力这一概念,也因为她,那些拥有控制系精神力的兽人找到了偏长,更因为她,人们第一次知道精神力甚至可以变为实体。 在她之前,控制系精神力在其他人眼里只不过是所有精神力都会有的特性,控制一些小物件,方便日常生活,甚至连D级精神力也可以办到。 而因为她才有的概念,真正含义其实是——精神力已经强到脱离了只是单纯控制死物的范畴,而是包括控制活物,甚至——其他兽人的精神力。 没有人会想到,原来控制系精神力能强到这种程度,甚至一跃成为并不输攻击系精神力的存在。 枯蝶是书念最为崇拜的偶像。 没有比开创先河更为值得铭记的成就了。 她渴望和枯蝶一样强大,渴望像枯蝶一样拥有无尽的钱财和天赋,渴望如同枯蝶一样在星际留名,所有人想起控制系精神力时她的名字会同步出现。 她甚至没有见过枯蝶,但她折服于她的敏感与强大,也钦佩她的欲望和残忍,更羡慕她的天赋为她带来的可以肆无忌惮的资本。 枯蝶本名化政君。 书念手指动了动,收回枯蝶的档案。 外人所不知道的关于玫瑰星系和豢养组织的真正秘密,在她的光脑里,只不过是最正常不过的应该被所有人熟知只需要在搜索引擎里搜索就可以知道的消息。 枯蝶很喜欢星币,或者说她对星币的执念到了一种疯魔的地步。 躺在铺满星币的地板上睡觉,心情不好时取出一麻袋一麻袋的星币,撒在目光所及的地方,一枚一枚地数。 每数一枚,丢一枚。 爱财,不过是一个天才最平常最合乎情理的追求。 书念想,这样不是很好拉拢很好控制很好亲近吗? 而且,枯蝶竟然是雌母的手下。 这不是更方便了吗? “书念,那是你的朋友吗?”雌母的呼唤很轻,贴在她的耳畔,酥酥麻麻的。 “嗯。”书念回神,“我去看看她。” 雌母点头,又拉了拉她身上厚重的围巾和帽子,似乎她只是去见一位普通朋友。 书念看了雌母一眼。 不对啊,雌母,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和她会是朋友? 此时的明崖,不是在联邦学院,而是在……思齐星。 思齐星并不类似于雾霭星或灰星,反而被视为荒星里的一片净土,常年冰雪覆盖,之前被豢养集团占据,用来打造星币,后来被玫瑰星系强行占据。 被玫瑰星系占据的东西,其他势力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占用,只是试探着占据某一角,期望玫瑰星系不会突然死灰复燃,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说起来大部分荒星都被瘴气和无休止的异化兽缠斗所占据,荒无人烟,但序含当时也提出了可以让荒星瘴气彻底消散的办法,只是还没来得及被各大势力偷到,序含就消失了。 “真的让雌母去偷蘑菇吗?”书念曾经这么问文文阿嗣。 文文阿嗣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没办法啊,就是这么简单,不然我也凭空变不出来。” 好吧,可能各大势力争斗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书念觉得可能文文阿嗣说的拉拢天才可能也就代表着纯硬拉。 荒地寒风刺骨,碎雪被劲风卷起,漫天乱飞。 明崖身形纤细单薄,尚未长成的骨架看着格外稚嫩,站在狂暴的异化兽面前,渺小得仿佛下一瞬就能被撕碎。 不过,淡淡的紫色精神力静静萦绕在她周身,贴着她纤细的四肢流转。 不是攻击性的暴戾能量,是极其罕见的安抚系异能,温柔又静谧,在她周围缓缓铺开。 像一层无声的屏障,压住周围躁动暴戾的兽性气息,稳住了她慌乱的呼吸和紧绷的神经。 对面的异化雪豹身躯远比普通雪豹庞大数倍,瞳色是死寂的灰白,此时压低身躯,锋利爪尖刨碎地面积雪,喉咙滚出低沉震耳的低吼。 不好—— 书念眼神一凌,骤然冲出。 下一秒,她瞧见明崖指尖骤然收紧,停下了脚步。 她真的想看看,这位被费思所长和整个学院认证的天才,到底有没有自保的能力。 而明崖手中长鞭应声甩出! 鞭身极细,却划破风雪,带出利落破空声,精准缠向雪豹前肢。 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传来,雪豹毫不退让,硬生生带着鞭身往前扑,力道大到几乎要扯碎她单薄的手腕。 明崖被巨力拽得踉跄半步,雪地打滑,膝头砸在雪原,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紫色的安抚精神力骤然涌动得更盛,层层叠叠裹住她的身体,温柔的能量不断抚平她震颤的身体。 雪豹甩动着庞大身躯,疯狂挣扎,甩动利爪,试图撕碎束缚,将眼前渺小的猎物碾杀在地。 锋利兽爪无数次擦过她身侧,刮碎衣料,带起细碎血痕,寒风灌入伤口,刺骨生疼。 可明崖却眸光冷静,看到此却借力旋身,腰部骤然一拧,手腕灵巧翻转。 柔韧的长鞭顺势层层紧缠,一圈两圈,死死锁死雪豹粗壮的前肢,彻底限制住它的扑杀动作。 安抚系精神力…… 书念嗤笑,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从她周身散发,缓缓飘向那头异化兽。 而暴戾的异化野兽被控制住,开始不断地嘶吼,狂甩身躯。 明崖身形虽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敢动分毫。 紫色精神力顺着紧绷的长鞭,悄然一丝丝,一点点渗透进狂暴雪豹的暴戾气场里。 这是……打算安抚疯狂的异化兽兽性? 倒也算聪明。 此时的明崖感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头缝里,双腿发软发麻,止不住地微微打颤,肩头和手臂酸胀得近乎脱力,指尖死死攥着鞭柄,指节泛白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好几次几乎要松开紧握的长鞭,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周身萦绕的淡紫色安抚精神力变得愈发微弱,她瞪得眼睛发酸。 她不该来到这里。 她只是为了来这里找雌母。 听爹爹说,雌母就住在这里。 早知道,就不来了。 见不到雌母了。 那可怎么办…… 毫无征兆,一道纯白色精神力顺着她紧握的长鞭飞速流淌而来,贴着鞭身蔓延。 什么……精神力?! 她猛地瞪大眼睛,瞬间的失神给了异化兽可乘之机,她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又迅速站稳。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缠绕在纤细的鞭身之上,一紫一白。 可就在纯白色精神力触及异化兽身躯的那一 瞬,温柔的质感骤然碎裂,原本温润的白光瞬间炸裂成磅礴汹涌的冲击力,轰然爆发。 方才还疯狂拼死挣扎的异化兽连一声完整的低吼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笨重的身躯猛地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巨力掀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的雪地之中,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狂风骤停,血粒落下她发间,她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到极致的力道骤然卸去,脱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全身。 得……得救了。 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直直瘫倒,而下一秒,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轻轻伸来,暖意顺着相触的掌心蔓延开来。 攻击系精神力?! 不,她晃了晃并不清醒的脑袋,不是攻击系精神力,是控制系精神力…… 其实控制系精神力强到一定程度是很容易伪装成攻击系精神力的。 只不过,攻击系精神力的攻击并不会这么小范围而精准,连鞭子也能避开。 这一刻,明崖终于直观见识到了……控制系精神力的冲击力…… 她所求的,就是如此啊。 不管何种精神力都可以,只要不是安抚系精神力。 她认为安抚系精神力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安抚雄性,雌性并不会精神力紊乱,并不会陷入狂暴期。 如果她是控制系精神力就好了。 如果她是攻击系精神力就好了。 就算……就算她像她的雌母那样也好…… 可惜,她只是普通的安抚系精神力。 大部分雌性一生都在和自己并不期望的精神力和解。 多么残忍啊。 明明大部分雌性生来就是安抚系精神力,可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们,世界需要的是拥有控制系精神力或者攻击系精神力的雌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她们这些并不被需要实战的雌性接受这种教育…… 这是明崖一直以来的费解之处。 既然…… 那双手的主人朝她微笑着,粉色的瞳仁亮晶晶的,“你怎么样啊?是不是很难受?那边有我的雌母,她有伤药,我带你去找她……” 声音真温柔。 明崖费力地垂眸抬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是个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小姑娘,身形小小的一团,像团揣在冬日里的软棉花。 一头蓬松柔软的浅金色短发,被冷风拂得微微凌乱,细碎的发丝贴在白皙小巧的脸颊边,干净又透亮。 大半张小脸都埋在厚厚的正红围巾里,只露出一截挺翘的鼻尖,和一双极为惊艳的粉琉璃色瞳仁,长长的睫毛又软又密,轻轻垂落颤动着。 那道救了她的纯白色精神力,原来那样磅礴强悍的力量,竟来自这样一个娇小的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幼崽。 她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雪里,粉瞳一瞬不瞬地望着明崖。 红色的围巾,金色的软发,剔透的粉眸,在漫天冷白风雪的映衬下,像骤然跌进荒芜冰原的一抹暖阳,温柔又纯粹。 “明崖姐姐,你的眼睛真漂亮。” 不,你的眼睛才最漂亮,书念宝贝。 费思所长曾经和我说过,明崖啊,你的天才之名可能要有另一个人与你共享了。 是谁呢? 是年仅六岁的栗书念。 刚入学,虽然不过是B级控制系精神力,但悟性极高,课程学习迅速。 她曾经偷偷看过六岁的栗书念。 就是这样一副肆意、天才、讨巧的模样。 64. 郁禾出现 明崖像冰。 肤色白净,极淡的眉,看人时不常抬眼,倒真的像是用冰一点点凿出来的。 那双眼,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凑近看清瞳孔颜色。 冷润的光透过琉璃所泛起的浅色。 淡淡的,有些微冷。 她的眸子倒显得自己更像一块冰了。 “谢……谢谢。”明崖咳嗽了一声,开口有些不好意思,“栗书念。” 书念动作一顿,扬起笑脸:“你认识我啊……” 认识啊。 明崖眼尾微红,“认识,我很羡慕你。” 书念惊喜地瞪大眼睛,“明崖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明崖:“找我的雌母。” 明崖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雌母。 不过她想,她的雌母应该是一只狐狸。 她的爹爹也是一只狐狸,皮毛漂亮,眼眸是漂亮的烟紫色。 听说她的雌母第一次和爹爹决裂那天,爹爹的眼睛落下眼睛,眼泪变成了紫色宝石,雌母当时就被迷了眼,决裂中断。 后来,因为雌母生病了,独自离开,走之前,带走了爹爹的全部紫色宝石。 “明崖姐姐,我可以帮你找,反正雌母一会儿要去办事,不会带我的,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待着。” 明崖不太忍心打断书念过于高亢的情绪,只好顺着书念的目光看向她的雌母,希望这位阿嗣以担心安全的理由拒绝。 栗……栗霜痕——?! 从联邦叛逃的栗霜痕是栗书念的雌母?! 她忍不住抿唇,后退了一步。 “书念,”栗霜痕慢慢走过来,蹲下身,又理了理书念大红的围巾,“雌母把你们送回去,需要买一点东西吗?” 说着,她从书念手里接过明崖,抱在怀里。 明崖身子一僵,看了书念一眼。 书念却看着自己雌母,“买一点伤药吧,谢谢雌母。” “雌母再给你们买一点零食,不过不可以吃多,等饭点的时候雌母带饭回来。” 看着母女俩亲密自然的互动,明崖垂眸,她也是来找雌母的。 “你放心,我的雌母也是去找人,她要是找到之后有空也会帮你找雌母的,”书念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软垫,示意明崖坐下,“我雌母人很好的,她也会很喜欢你的。” “她……霜痕阿嗣在这里有住的地方……”明崖抿唇,捂着受伤的手臂,声音很小。 “嗯呢,”书念笑的甚至有点傻乎乎,“雌母很厉害。” 明崖观察着周围。 她刚来的路上看到,这栋小别墅是方圆百里唯一一栋。 而在思齐星,能够在冰天雪地中拥有房产的,屈指可数。 更别说这么一栋别墅。 “我的别墅住着舒服吗?”光脑那边玄冥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栗霜痕此时正坐在联邦主星青筠母星的一家咖啡厅,闻言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很苦,搞不懂为什么林月和还有常见云那么喜欢咖啡。 “合作总需要一点诚意,我打听过,你的这栋别墅是新建的,送给我怎么样?我可以帮你……再抓一只S级异化兽。” 光脑那边的镜头晃了晃,近乎雪色的白发闯入视线,发丝并不刻意梳理,几缕垂落额前,衬得眉眼愈发锋利,眼尾微压,瞳仁是兽类特有的浅琥珀色,亮得惊人。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发尾那一点极淡的粉,像雪粒被日落轻轻染过,冷艳里添了说不清的妖异。 栗霜痕静静等待着玄冥的回答。 屏幕上,玄冥颈侧隐约可见淡白的虎纹,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 耳尖是纯白的,微微向后压了一下,身后露出半截白色虎尾,尾尖那圈淡粉几乎与发尾呼应,安静地在身后扫过地面,带出一点克制的不耐烦。 那双浅色的兽瞳也转了过来,直直落进栗霜痕眼里,“好啊。我要……蝎子——尾蚀蝎。” 异化蝎是所有异化兽种族中最为强大的存在,不仅是因为它们的尾蝎带有剧毒,更因为他们是高阶异化兽,拥有独立的自主意识,和寻常异化兽需要听从世兽的指挥不同。 异化蝎主要分为千棘蝎、尾蚀蝎、骸钳蝎。 千棘蝎的外壳长满细密尖刺,尾刺可以连续弹射毒针;尾蚀蝎体色暗沉,擅长隐匿偷袭,同时尾部可散发毒气,腐蚀生物,是最难对付的异化蝎;而骸钳蝎的外骨骼惨白如枯骨,甲壳缝隙流淌暗紫色荧光毒液。 S级尾蚀蝎,是最难对付的存在。 栗霜痕眨眼,看来……玄冥是想让她和尾蚀蝎碰一碰了。 “好。”栗霜痕点头,丝毫不慌。 “我倒是真的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有自信,”那边轻笑了一声,“明明你根本不知道尾蚀蝎是什么……” 后面的话,栗霜痕没听清。 玻璃门外的光影静静凝着,周边的谈话声淡下去,只剩下空气凝滞在半空。 她猛地转头,视线撞进那道眼睛里。 郁禾——?! 她真的出现了……她真的! 天旋地转间,杂乱的人影从她身侧快速后退,耳畔粗重的呼吸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猛地转头,脑中神经炸开,丝丝长久未见的疼痛和兴奋沾染到了她的每一寸血液。 真的。真的是她!! 视线一转,刚才还透过玻璃门看着她的郁禾又不见了!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长廊地砖一块块向后掠,灯火忽明忽暗,栗霜痕这才反应过来,一直陪着她在她耳畔的,原来是她的呼吸声。 脚步匆匆踉跄间,视野忽而由亮转暗,吞没方才残留的轮廓。 栗霜痕猛地顿住回身,阴影之中静静立着那道身影。 郁禾…… 真的是郁禾…… 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愧疚兴奋交织,她不敢上前。 “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栗霜痕骤然回想起了和虞郁禾的初次见面。 一个性格没有那么张扬但身怀异能的人,注定在末世不那么好过。 这么说其实也不恰当,不过一个不那么睚眦必报的付出者,总是会受到一些委屈,还傻傻地以为自己做了好事。 “我帮你治好了伤,”那人眉眼疏淡,裹着黄土的风吹来,吹动了她蛋卷一样的发梢,“你不是异能者?!” 她的秘密,被发现了。 可她只是轻笑了一声,心里知道这个人并她并没有恶意,“那你帮我治伤是为了什么?” “栗霜痕,你救过很多人。” 就像这个人说的,她救过很多人。 可惜没有人来救她。与她同行的异能者以为她的伤会如同他们一般自动痊愈,而没有异能的人类又无法得知她是否有伤。 偏偏,虞郁禾出现了。 多么有生机的名字,多么有生机的异能。 或许,是天意吧。 那一刻,栗霜痕打算对天意俯首称臣。 无数次躲在难民营,她缩在角 落,静静等待着伤口不再那么滚烫,不再那么疼痛,不再那么限制她的行动。 她早已经忘记了她的身上有多少伤疤,也早已经忘记了她受伤过多少次。 最严重的一次,她被丧尸捅穿腹部,黏腻的丧尸脑液迸溅入了她空洞洞的腹部,她恍惚间,看到了一群孩子在朝她招手。 视线晃动,郁禾一掌拍在她脑门。 “又逞强。”郁禾当时和她并不相熟,却忍不住朝她翻了个白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拼命,“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她当时看到郁禾那焦急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着逗一逗郁禾,“我想吐血,吐到你衣服上你不会打我吧。” “我的衣服可是我的好朋友亲手给我做的,你要是弄脏,”郁禾又锤了她一拳,“我不会给你治疗的。” 还有考验吗? 她心想。 “郁禾,你……”时间回转,她轻声开口。 “这位雌性,我不认识你。”依旧是冷淡的神色。 这次依旧是考验。 “郁禾……”她默念着这个名字,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那人却奇怪地歪头,“我……” “十万晶石,外加一个店铺,”时隔几个月,栗霜痕也学会了之前常见云和林月和经常对她使出的那招,“你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面眨了眨眼睛,似乎真的不知道她在讲什么,“为什么来到联邦吗?我来这里为了谋生……不过,你认识我吗?” 栗霜痕不慌不忙:“别装了,郁禾,你脸上那道疤总不会骗人吧。” 对面一翻白眼,“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郁禾垂眸,实在不接受自己这么快被拆穿,“你找我干什么?我现在可没异能。” 栗霜痕一眯眼,整张脸凑近郁禾,眼珠转了转,“你有点怪怪的。” 郁禾一把推开栗霜痕,叹气:“我可听说你的名号了,SSS级通缉人物,这么大摇大摆不怕被抓住。” “你不是一直念着说要等末世结束就开一家婚恋介绍所吗?你说你擅长当红娘,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两个人倒是各说各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仗义……” 她侧头看向郁禾。 光影斜斜切过来,一半落在郁禾脸上,另一半沉进阴影里。 光影在她眼底缓缓晃动,瞳孔蒙着一层雾似的,眼神恍惚涣散,并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别胡说。”她开口。 栗霜痕耸了耸肩,“你仔细想想。” 这算是通过考验了吧。 栗霜痕一咧嘴,抱住了郁禾。 郁禾微微后退了一步,看样子很想在翻一个白眼,但忍住了。 栗霜痕突然开口:“谢谢你。” 郁禾纳闷,“我也是一睁眼才来到了这个破世界,可不是我自愿的,你不用因为这种事情愧疚啊,怪肉麻的,要是你真的想感谢我那时候救了你,你给我这些报酬够了啊。” 一低头,栗霜痕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报酬……不是为了诈我吧……”她转了转眼珠,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你为了找我特意来的?” “嗯。”栗霜痕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愿意出现在这里。 谢谢你带来了希望。 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来到这里。 也谢谢你,阴差阳错带来了一切。 65. 共生坍缩 今天是书笙的十二岁生日。 他打开自己的档案,只写了他的出生年份,没有写他的出生日期。 是不是因为这个雌母才不知道他的生日。 虽然兽人的生日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是……好歹也是第一次见到雌母的日子,很值得庆祝。 他偷偷摸出房间,打算去档案室修改一下自己的档案信息。 当走上旋转楼梯,身后传来一声: “二哥,你怎么……” 他闪身,捂住了书琮的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书琮乖乖点头,他才松开,压低声音:“我打算去档案室。” 书琮纳闷,指了指一个角落:“二哥,那边有地图。” 书笙:“……” 他找补:“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被文文阿嗣发现……” 书琮不太理解:“为什么?文文阿嗣要是知道,肯定会帮我们的。” 书笙:“这你别管,我有自己的打算。” 书琮哦了一声,“那二哥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雌母不记得你的生日,所以很生气?” 书笙被戳穿心思,一扭头,恶狠狠地说:“我才不是,我就是想看看文文阿嗣刚给我们介绍的这几个阿嗣的资料。” “可是这些在我们的光脑里都能搜索到,不需要特意去档案室看。” 书笙:“……你再说话我不带你上去了。” 书琮捂住了嘴。 不过一会儿,他就开始嘟囔:“二哥,被大哥知道我们就完蛋了。” 书笙一把拎起他,倒是被逗笑了,“你知道完蛋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大概知道,”书琮老老实实回答,“我还知道二哥的名字怎么写。” 书笙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有些缓慢,他偏头,吸了吸鼻子,傻子。 书笙有点怀疑书琮小时候可能摔到脑袋了。 毕竟书念像书琮那么大的时候已经知道用哭声来引得注意威胁雌母不要卖掉任何人了,而书琮还处在毫无精神力并且对任何人没有防备的情况。 书琮第一个会写的字,是念。 书念。 书笙当时笑骂,这小崽子倒是知道讨好哪个。 第二个名字,是栗霜痕。 倒也不是专门学的,只是书念一直在默默写着这几个字吧,书琮才会那么畅快地接受。 书琮看着自己的哥哥姐姐那么矛盾又热烈,笨拙又痛苦地爱着雌母,怎么可能对雌母毫无感受呢? 而第三个名字,大概就是书笙了。 为什么会是他呢? 书笙垂眸,他没有像书念一样无条件地护着书琮,也不像雌母那样值得崇拜,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没有天份的兽人。 十一岁才觉醒二阶兽纹,是最没用最…… “二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雌母问起我也会保密的。” 眼前的人笑盈盈的,似乎怕自己腿短追不上,又变成蛇形爬在他肩头。 指尖传来细细的痒意,书琮吹着他捂着脸的手,吹散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点湿意。 “二哥,我们好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看到书琮冲他讨好地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头却窜起一股无名火。 是书念和你说要照顾我的情绪吗?是大哥和你说我一点也不懂事吗?是雌母说你要多包容包容你的二哥吗? 他似乎在其他人眼里,就是情绪化的代名词。 他不够懂事,不知道将心比心,他不够果断不够聪明,所以总是无缘无故发脾气。 “大哥说,你很难受,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门。”书琮呢喃,似乎看出他的脸色并不好,声音更小了,“大哥说……说兽纹进阶很难受的,身体会很虚弱,而且,二哥……你的蜕皮期快到了……” 书笙拧着的眉心不自觉松开。 蜕皮期……蜕皮期…… 他的蜕皮期似乎并没有大哥和书墨蜕皮期痛苦,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咬紧牙关,慢慢熬过去。 反正……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安抚系精神力。 “其实……二哥,姐姐她也不是故意和你还有大哥吵架的,她就是记的太清楚了……她不是故意发脾气,只是……她有时候也很恨自己不是安抚系精神力,她没有办法安抚我们的狂暴期……” 书念无法忘记那么多痛苦,所以才永远被困在自己臆想的未来里。 也偏偏是她,怀揣着那样的天赋,却在深夜痛哭自己不是安抚系精神力,痛苦自己看着其他人的痛苦。 如果她是安抚系精神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后知后觉而又汹涌的顿悟重新在他眼眸点燃,将他困在一场无法自救的痛苦海啸。 幼崽一开始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天赋如何如何的。 当幼崽第一次将自己的天赋放入大众相比时,意味着他开始长大了,也第一次需要自己面对困难了。 因为等不到自己何时才能依靠努力得到回报,所以才如此依赖不知何时显现的天赋吗? 因为突然得知天赋生来便有,所以才如此怨恨自己吗? 就像他怨恨自己天赋太低,书念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安抚系精神力。 “二哥,我喜欢你笑,”书琮的脑袋蹭着他的脸颊,“小时候,你总是哄我,笑着和我说雌母很快就会回来的。” 很多时候,都是骗你的啊。 雌母就算回来,也早已经忘记一切了。 书笙偏过头。 “今晚,文文阿嗣办了生日会,雌母会回来的。”书琮轻声呢喃,重复,“雌母会回来的。” 雌母会回来的。 二哥你不要伤心啦。 二哥,其实我们都很爱对方啊。 我们不用再哭泣了,因为雌母回来了。 你之前不是畅想过雌母回来后的日子吗? 是因为雌母太忙了吗?是因为雌母总是不在我们身旁吗?是因为雌母看起来总是那么劳累吗? 其实,不那么优秀雌母也会喜欢我们,不那么懂事雌母也会记得我们。 如果……如果雌母真的因为我们痛苦,你大概会更痛苦吧,二哥。 二哥真的特别傻。 他听姐姐说,二哥每次都会凑到那个坏雌性身边,一遍一遍地跌跟头,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确认,雌母变了。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每个人嘴上都说着过去了,都过去了,却会在每个情绪上头时对每件事如数家珍,对着自己的苦难目眦欲裂。 二哥更是。 二哥或许现在真的不怨恨雌母了,但是,真的还会像之前那样理所当然接受雌母的好吗? 不会的。 “二哥,你想知道雌母的档案吗?”他看着泪流满面的二哥,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这么多,只好用尾巴尖一点点擦拭掉二哥的泪水,承接住他滚 烫的泪意,“雌母,比我们预想中更忙。” “书琮……”二哥眼眸闪着悲戚,轻声呼唤,“对不起,二哥情绪有点激动,你先回去吧。” “二哥……我说好和你一起去档案室。”他坚持。 “档案室?!”文文阿嗣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他,捧起他摸他的脑袋,又亲了亲,“档案室现在不允许访问,等你们郑君阿嗣回来之后就可以查看啦。” 书琮看到自己的二哥瞪大了眼睛,替二哥问出了口,“文文阿嗣,为什么突然不能访问了?” 而且,政君阿嗣是谁啊? 说起这个,文文瞬间来劲了,一拍脑袋,懊悔不已,“这联邦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她们从一百多年前就一直入侵不了我们的消息网,所以我们干脆在这方面也没有加强安保,现在倒好,她们研究出了什么……爆炸自毁程序,只要我们打开,所有档案都会灰飞烟灭。” “那为什么……政君阿嗣有办法,她是搞发明的吗?” 文文眉梢都带着笑意,捧着书琮又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搞发明?这说法真可爱。不过呢,你的政君阿嗣可是SSS级控制系精神力,不会搞发明。” 书琮的眼神则一直落在二哥身上,等到二哥不再落泪,才问:“二哥,那你身上难受吗?用不用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回房间了。”书笙的声音闷闷的。 “二哥,我有办法打开档案室。”文文肩头出现了一条玉米黄的小蛇,似乎一直盘旋在文文的脖颈。 文文一挑眉,惊喜:“真的吗?” “联邦之所以敢把这个数据□□安装到这里,是因为玫瑰星系之前和联邦短暂和平过一段时间,得到了玫瑰星系的网络基础代码,但她们无法复刻,也没有办法入侵。” 这就是玫瑰星系到如今,即使解体依旧是四大势力的心腹大患。 玫瑰星系在当时代表着超前的文明和无畏的能力。 即使拥有玫瑰星系每个系统的创立代码,任何人也无法复刻。 玫瑰星系就是因此才得以在混战中建立,在混战中发展。 “因此,她们想着干脆毁掉,但她们那些普通的研究根本没有办法撼动玫瑰星系,所以,借用玫瑰星系之前的爆炸研究——共生坍缩。” 文文呼吸加重,这个熟悉的名称让她眼皮一跳。 共生坍缩。 玫瑰星系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爆炸研究。 或者说,共生坍缩是被序含亲手一票否决,下令不再出现在玫瑰星系的数据系统。 不是因为威力小,也不是因为系统复杂,更不是因为它是失败品。 而是——它的使用太简单了。 简单到只要搞懂运行规则,只要输入目标的具体坐标,不需要亲自去往那个坐标安装,数据便会自动跳过防火墙,安装成功。 可与此同时,它的破解方法又太过简单。 只需要—— 她右眼一跳,余光瞥见书念从她肩头跳落,伸手,丝丝缕缕白色的精神力慢悠悠顺着楼顶爬上去。 而书念的眼神,冰冷而又不屑。 只需要控制精神力变为一把普通的钥匙,便可以打开。 就像古人类一般,给锁配一把钥匙就可以打开。 太简单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呢? 那些数据只不过变成了一把无形的锁。 而打开锁,除了把锁砸烂,只有需要相配的钥匙这一种办法。 66. 奇怪的天才 早知道,我就不救你了。 哀戚痴怨的话语萦绕在书念耳畔,搅动她的神经,书念猛地睁眼。 不要……不要! 眼前,依旧一片黑暗。 她想动一动,却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蜷缩成一团,她无法伸展她的臂膀,更无法唤出一声低喃。 不要……不要不救我。 你一定要救我。 书念抱紧自己。 曾经,她得知自己是控制系精神力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要伪装,伪装成为一个无害的不会在某一天反杀那个雌性的幼崽。 “雌母……” 每次她感到累时,就会躲在这里。 向着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雌母呼喊。 她多喊一点,雌母就能听到吗? 她的身体无法对雌母毫无芥蒂地表达喜欢。 可她真的好喜欢雌母,好喜欢。 喜欢到她的五脏六腑叫嚣着想冲破这副身躯,对着雌母讨乖,蹭着雌母的手掌,让雌母接住她的眼泪。 雌母啊,我面对你时,只想流出我的眼泪。 书念最近总是做梦。 梦到雌母之前的模样。 她没有见过大哥口中雌母温柔哄他睡觉的模样,也没有听过过二哥口中雌母因为担心而一遍遍扣响的敲门声,但她是真真切切地见到过雌母声嘶力竭打骂他们的累赘的事情。 可是……精神力识海是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 那会是什么呢? 她现在身处哪里呢? 不是之前的房子,也不是现在房间的模样,更不是短暂住着的联邦别墅区。 书念想着想着,便合上了眼睛。 她不想听到雌母痛苦的呢喃,更不想见到雌母劳累的模样。 雌母不是没有精神力吗?为什么偏偏需要做那么多?! 她明明是控制系精神力,跟在雌母身边却好像只是一个吉祥物。 所以,这次,她也算有用了吧。 再次醒来,入目的是书琮担心的脸,一见她醒冲门口喊:“文文阿嗣,姐姐醒了。” 声音有点模糊,她张了张嘴,蒙在耳朵边的那层膜似乎被扯坏了,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只不过,这次不是书琮: “哟——精神力识海这么暗,书念宝贝,你这是惦念着哪个地方啊……” 是狐狸。 狐狸阿嗣! 书念顾不上浑身酸软,撑着胳膊起身,“松仪阿嗣,你……” “行行行,”狐狸立马举双手投降,“我不说了,我又不乱说。” 文文一阵风一样扑到床前,拉拉书念的小手,又碰碰书念的胳膊,哭得情真意切,“念念啊,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晕倒了啊!” “狐狸,你滚一边去,”她一歪头,拎起狐狸,丢到一边,“别捣乱。” 狐狸大骂:“死乌鸦!你怎么有脸说我捣乱,用着我的时候怎么不大言不惭说这种鬼话!” 文文翻了一个白眼,声音压低:“嘘!你太吵了。” 狐狸那双眼睛瞪圆了,声音倒是也诚实地压低了,“死乌鸦。” 文文纠正:“我是黑羽一脉。” 狐狸跳到文文肩头,大尾巴窝在文文脖颈处,切了一声:“黑羽?……我看你是秃毛鬼。” 看着两个人在斗嘴,书念问:“雌母呢?” “老大吗?”一转头,郑君也出现在病床旁,手旁的晶石一丢,稳稳落进书念怀里,“她马上回来,有点事情绊住了手脚。” “什么事……”书念呢喃。 雌母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政君阿嗣接走她和明崖,说自己随后就会回去,可现在还没有回去。 已经中午了。 “化政君姐姐……”狐狸一溜烟从文文肩膀上窜下来,讨好地笑,“我先去找蝮蛇了,不打扰你看念念。” 政君没理。 书念瞪着眼睛。 文文一看书念这懵懂模样,揉了揉书念的脑袋,小声咬耳朵,“这档案确实该更新了啊,你政君阿嗣大概有个五六十年没和你松仪阿嗣正常交谈过了,之前两个人关系好的跟我和你雌母一样。”文文八卦途中也没忘夸一夸自己在序含心里的分量,听的书念眼皮直跳,心里嘟囔文文阿嗣吹牛。 “还不是因为你松仪阿嗣这死狐狸看上你江树阿郃吗?这才接近你政君阿嗣,后来把你江树阿郃拐走,你政君阿嗣不得气炸了吗?”文文声音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书念:“……”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过往。 “那个……”文文一转头,政君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眼睛一转,若无其事地张开双臂伸懒腰。 政君眯眼,躲开,“你干什么?” “我去熟悉熟悉下周的课程,”文文眨了眨左眼,但看起来很像左眼皮在抽搐,很明显在挑衅,“老大不是让我当老师吗?我肯定要办的明明白白。” 玫瑰星系是由三颗星球构成的。 夙萤星,昭苒星,还有雾稷星。 她们现在生活的这颗星球是夙萤星,在五十年前地表遍布如同萤火的微光植被,长夜恒亮,但体积极小,只能容纳大约十万的人口。 虽然是整个星际最适宜居住的星球之一,但无任何势力会将其设立为主星,除了玫瑰星系。 可随着玫瑰星系退场,夙萤星也变为了一片废墟。 但无人知道,地下建立了一栋还未完工的楼体,玫瑰星系的所有立身之本,都藏在此处。 随着栗霜痕的到来,联邦也渐渐察觉到了这里。 而昭苒星,是木土实验星球。 所有的植被研究,都在这里,想要重新拾起也不难,毕竟在地下种了流霞溟蕈。 雾稷星,则主要负责实验研究,毕竟玫瑰星系的主要立身之本便是绝对发达的科技和绝对先进的文明。 只可惜,之前经过那场爆炸,雾稷星的防护网彻底破裂,已经不适合进行研究了,研究实验也全部搬到了夙萤星。 那……这一切究竟什么时候能变成原样呢? 现在待在夙萤星,那学院应该也会设立在这里吧。 难道……没有完工的楼体另一部分要建立学院吗? 书念现在一点也不清楚,也害怕自己问这些问题会得到自己是幼崽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答案。 只剩下郑君阿嗣。 她偷偷抬眼望过去,政君阿嗣垂着眼,却把一袋东西丢进她怀里,声音清冽,“送你的见面礼,念念。” 书念本来紧张的心一下子放松,歪头笑,“政君阿嗣特意送过来的吗?谢谢你。” “没事,”政君阿嗣似乎在犹豫说什么,等了几秒才开口解释,“只是……觉得礼物要亲手交给收礼的人,才显得郑重。” 书念扬起笑脸,这是她惯常讨好人的表情,“我很喜欢政君阿嗣。阿嗣是枯蝶对吗?我也是控制系精神力,我很崇拜阿嗣。” 化政君本就卡在喉咙口的那句问好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她似乎终于被长久不见的崇拜烫伤了眼,偏过头,“控制系 精神力,很棒。” 她学着狐狸那豁达开朗的模样,却觉得分外别扭。 老大没和她说有应对夸奖的场合啊。 如果不回答小幼崽是不是不太好,只能硬着头皮夸了。 “政君阿嗣,你不喜欢说话吗?”书念乖巧地下床,“那我不说话了,政君阿嗣,我已经彻底好了,先出去布置场地了。” 化政君依旧待在原地,手指攥紧,丝丝缕缕的精神力以几不可见的状态侵占整个病房。 窗外稀疏的点点萤光闯入,在亮堂的病房里显得更加无足轻重。 “再见。”她轻喃。 时隔太久没见老大,现在竟然见到了老大的幼崽。 “政君阿嗣,你会教我什么课程呢?”书念回头,眼睛弯弯,“我很期待,还有,你的指甲很漂亮,政君阿嗣。” 化政君眼睛一酸,指甲藏在掌心,“很快你就知道了,念念。” 书念走后,她才缓慢地松开手掌,一点点,一点点数着她每个指甲的颜色。 人的欲望有什么? 爱、恨、嗔、痴。 在二十岁的那个雨夜,化政君痴念着如果有人可以拯救她,她愿意化成对方收藏夹里的蝴蝶标本;如果有人愿意拯救她,她愿意把她的泪她的恨她的情全数奉献,她愿意对此俯首称臣。 她以为,那时她的欲望就是那么简单。 只有有人救她就可以了。 其实严格来说,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七岁起,她便一直待在这堆土堆里。 呼吸间的土腥味道彻底灌满她的鼻腔,黄土压住她的翅膀,钻进她的神经,叫嚣着她的无能。 那时候,七岁的她还不习惯在土堆里生活,被黄土堵住呼吸道,死亡。 可她是蝴蝶,破茧重生,再正常不过了。 那时候,是因为亲人战死哭哭啼啼来安葬亲人的江树发现了她,将她从土堆里刨出来,把她像土豆一样包起来,为她争取了蝴蝶复生的时间,否则她肯定还要被憋死。 后来,两个人就这样在土堆里生活着。 反正,也算有个伴,不是吗? 和不死队的其他人相比,化政君简直是最难琢磨清楚的人。 淡漠又热烈,沉默又偏执。 她话少,社恐,不参与聚会,不进行社交,害怕疼痛,讨厌阴雨天,喜欢可以发光的小东西。 同时,她对金钱和名利的追求到了一种偏执可怕的地步。 拉紧窗帘,地板铺满星币,躺在星币里慢慢数着每一枚星币,记错了就重新数,数厌烦了对着星币又哭又笑,再全部一枚一枚丢掉。 在自己可以涉足的每个星球购置一套房产,越大越好,大到每个房间都装有床,她可以变成蝴蝶,飞遍每一处。 她看着整个星际对她的通缉沉默不语,却在背地里兴奋到手指发抖,并策划着一场更加过分更加毫不遮拦的阴谋,野心奇大。 也对,她本来……就是天才啊。 天才有着绝对的野心。 想到这,书念开始垂眸。 而雌母,都会这些人产生了影响。 影响,一个人的影子在另一群人身上回荡出了声响。 雌母……应该也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吧。 书念无比崇拜化政君,其实是钦佩她的野心,她的活力,她的爱恨。 而如今见到,却发现政君阿嗣无比可爱。 政君阿嗣,我想见你很久了。 你的指甲,又是为什么变成那样的呢? 67. 不适合守城的君主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久? 常閪一族向来长生,长生便代表着不需要铭记那么多重要的东西。 不过常閪一族一直是传说中的存在,星际从未有人见过。 更有传言:常閪一族生长在谎言深处,可辨别谎言。 黑蛇模样,碧青色血液。 古观南很讨厌离别,因为不知道何时相见的离别对他来说相当于告别。 他可能会忘记那个人。 记忆模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除了他以外的兽人了。 视线晃动,他恍惚眨眼,躲在角落的沙发上,慵懒地抬起指尖,轻敲着遥控器。 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他顿了顿,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手指纤长,抓起一枚星币,用力一抛—— 映着玫瑰的那一面在他眼底不断翻转,他想眯眼努力看清。 啪—— 星币落入一双小手的掌心,被紧紧合住。 晃眼的笑意随着手掌的快速移开在他眼眸里铺开,他心头一软。 “猜猜这枚星币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 “猜对了的话,我就教你——教你怎么才能装死,怎么样?” 他听见自己说:“不要,好无聊。” 下一秒,他的蛇尾被揪起,整个人猛地被掀翻,哐当一声砸在雪原。 “我教你嘛,反正我很无聊。”那时候,只有六岁的序含已经表现出了极致的自我,她转头笑嘻嘻的,看起来只是想有一个玩伴,“你别看装死听起来不太霸气,但……” “你放开我,”他扑腾了一下,没挣扎开,觉得自己身为五百多岁的神兽很没有面子,“我是你的长辈。” 那小幼崽哼哧哼哧地拖着他,他也不着急,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口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蛇。” 古观南突然觉得很绝望,因为他漂亮的鳞片被刮花了。 “你能打过我的雌母吗?”小小的序含把他拖到一处稻草搭成的巢穴,问他。 他终于可以挣脱,抬头随口问:“你雌母叫什么。” “顾可望。” 顾——可——望! 顾可望……他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打得过。” 笑话,怎么可能有他打不过的人。 “真难看。”他一时间看着这凶巴巴的幼崽感觉很有意思,蹲下身弹了弹她的额头,逗她:“你要是给我哭一个,我就和你学装死,怎么样?” 不料这小团子还当真了,郑重其事地点头之后,才捂着眼睛哭起来。 没眼泪。 他哈哈大笑,这小崽子真有意思,他还以为这小团子会恼羞成怒扑向他呢。 耳边都是幼崽软乎乎的嘟囔声,周遭的风却骤然静了几分。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第一眼便撞进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暗红色瞳仁,不像普通兽人眼眸里的赤红张扬,反倒像沉淀了数年的陈年血珀,沉敛又冷冽。 轻轻一瞥,古观南逗笑幼崽的玩闹心思瞬间收敛。 是这小崽子的雌母吗? 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垂落,发丝顺滑地贴在肩头,余下几缕随意散在脊背,没有半分松散慵懒,反倒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久经训练的利落劲。 上半身是制式规整的部队白色战斗服,贴合匀称劲瘦的肩背线条,下身搭配宽松耐磨的黑色工装裤,裤型利落地束住长腿,反倒中和了战斗服的严肃,添了几分随性飒气。 突兀又耀眼。 “宝宝,怎么来这里了?”她轻柔开口,眼眸里似乎只有序含困在其中。 “雌母……”小幼崽那声呢喃,说不清楚是讨好还是惧怕。 而他当时只是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顾可望,沉溺在她展现给自己幼崽的温柔里。 奇怪啊,明明不是对他的,他怎么好像晕乎乎的,有点想一头扎进去。 难道……他一见钟情了吗? 五百多年没谈过恋爱的古观南觉得自己应该是坠入爱河了。 “顾……可望……”他咳嗽了一声,夹着嗓子,“这是你的幼崽吗?真可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顾可望掀起眼皮,冷冷看过来。 他心跳一滞,撇眼看着刚才还嘚瑟假哭的序含现在低着脑袋一言不发,嘴比脑子快:“对幼崽不要太严厉嘛,她其实什么都懂。” “古观南,你要是不会教育幼崽,就滚一边去。”熟悉的语气让古观南一愣,没想到后面的话更是击碎了他的认知,“每次见到我都这副死样子,能滚吗?” 脾气不算好的古观南本想随口对骂几句,脑海里却瞬间浮现刚才顾可望冷眼睨他的模样,一时间底气也有些不足:“我……我认识你吗?” 顾可望轻嗤,喉咙口蹦出闷笑,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闪身,抬手,揪住了他的尾巴。 诶!怪不得是母女,抓的都是一样的位置! “认不得我?!”天旋地转间,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明明只是死死抓着他的尾巴,却让他动弹不了半分,“那你命可真不好,认不得我的,都被我杀死了。” 疯子!他有点晕。 这是他仅剩的关于顾可望的记忆。 顾可望是谁呢? 他有些忘记了。 他们曾经见过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顾可望的话不是谎话。 他曾经认识顾可望,不,至少也应该是见过面的程度。 时至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序含。 他躲在巢穴,眼睛一眨不眨,默默盯着序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看到这抹身影便不管不顾地守在这里。 “古观南……”那道身影似乎没找到他,开始敲着石壁轻喊。 这是……暗号…… 他和家人定好的暗号,序含怎么会知道? 他迫不及待地扑出,想要紧紧用蛇尾绞住眼前的这人,期待对方像她的雌母一样闪身躲开,紧紧拽住他的蛇尾甩开他。 他的巢穴附近布满乱石,就连巢穴也是由无数块巨石搭建而成,因此他不担心对方会强攻。 可是,她竟然……如此轻易地进入,并且,敲出暗号。 “古观南,你不想见见我的雌母吗?”她开口,声音里的情绪不明。 “顾……顾可望。”他的动作顿住,尾巴狠狠摔在陡石,鳞片划在石壁上,掀起一阵震动。 栗霜痕站在微微颤动的石堆里,一动不动,甚至连语气也没有半分波澜:“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拥有精神力,我告诉你顾可望的下落。” “我知道你能识别谎言,我没有半分假话,我真的知道顾可望的下落,我只是想知道,你一开始没有精神力,为什么后来精神力变成了SSS级。” 他冷笑,似乎是从喉咙处挤出的不屑太不慎重,他又开口反驳:“顾可望对我很重要吗?你竟然觉得我会因为顾可望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看来你不记得顾可望了。”她冷静开口,只是紧攥着的掌心暴露了她的紧张。 “我当然不记得。”他了然地垂眼,紧盯着栗霜痕毫无波澜的脸。 这张脸,很熟悉。 但是,他的寿命有千年万年,他何必因为这种小事,一个他并不能回忆起的人浪费感情。 “顾可望,你的雌主,你也忘了吗?”栗霜痕却笑起来,眼里划过一抹讽刺和难以置信,“或者,你觉得她不重要……” 古观南的脑袋轰隆一声,彻底炸开。 雌主…… 开玩笑的吧。 他怎么可能和顾可望那么…… 那么漂亮,好像也可以接受。 “你想拥有精神力?”他思考了两秒,换了一个问题。 “不是,是我家小……幼崽。”她垂眼,说这话时,眼底的温柔轻轻地荡开。 古观南盯着她看了几秒,“好,成交。” 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和顾可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顾可望现在又在哪里。 顾可望,是很重要的人吗?他不清楚,他真的很想弄明白。 “只不过,我不太清楚,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他问,“据我所知,你失踪了很多年,不应该了解这么多才对。” 栗霜痕勾唇,“我是序含。” 序含…… 序含消失很久了,以至于有很多人忘了,她之前是一个多么天才的人。 一手组建不死队,不死队的每个人分工明确,彼此牵制,却绝对服从她。 组成玫瑰星系的三颗星球,也是由她和灰菘这两个毫无精神力的天才开发的。 玫瑰星系横空出世,不过十年迅速成为所有势力忌惮的对象,甚至……豢养组织也是依靠玫瑰星系的名头才在最开始得以苟延残喘保留实力。 最让人难以相信的是,那么多天才,为什么愿意跟着序含,并且对此俯首称臣,万死不辞。 明明序含的所作所为并不算一个贤明的君主,甚至,有着隐隐的暴君倾向。 十五岁建立玫瑰星系,为灰菘织就庞大复杂的信息网,为此损耗无数兽人的血液。 十七岁为一己私利潜入联邦,培养了大批没有精神力的人才,不急着送入玫瑰星系,反而留在联邦,直到几十年后东窗事发,有人局中局叛逃,玫瑰星系遭到袭击。 二十岁彻底捣毁神墟剩余势力,却任由之前洗脑兽人的机器人在玫瑰星系肆虐,神墟势力差点卷土重来。 二十五岁扬言要攻打联邦,却将流霞溟蕈的毒性发挥到最大,折损半数前来增援玫瑰星系的星盗。 二十七岁因为做了一个噩梦,下令将所有的玫瑰样式星币全部收回,玫瑰星系境内在无人敢使用星币。 …… 她的恶劣行径,数不胜数。 却无人否认她的天赋。 明眼里都知道,她只适合开拓疆域,不适合守城,但玫瑰星系的子民就是如此崇拜她,将她奉为神邸。 究竟是为什么呢? 68. 她的礼物 “雌母还没有回来吗?”书念趴下桌上,奄奄地问。 雌母不回来,书笙会难过死的。 书笙会想雌母是不是不喜欢他了,雌母是不是很讨厌他,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长久地喜欢他了。 她不想看到书笙没志气地哭。 那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真的那么执着雌母的关注吗? 没有雌母,不能活吗? 没出息!! 想到这,她的脸颊在衣袖上蹭了蹭,后来干脆埋在衣袖里不抬头了。 “文文阿嗣,”书琮胆怯地看了一眼文文阿嗣,又看向围在一起的其他阿嗣,“雌母真的会回来吗?” “肯定啊,”文文点头,语气肯定,“她绝对去找生日礼物了,我们可得期待期待。” 狐狸断眉一挑,插嘴,“老大准备礼物可用心了,我记得我三十岁生日那天,老大送了我一张书签,你们还记得吗?”说到兴奋处,狐狸撞了撞身旁的独澄澹,示意她赶快回忆。 独澄澹好脾气地理了理自己被撞乱的衣袖,回忆:“那个书签不仅可以把笔记全部记录,自动整理,方便学习记忆,而且可以……”她蹙眉,“这个功能我就不说了吧……” “对啊,”狐狸站起身,一拍桌子,兴奋炫耀:“那枚书签可是老大亲手做的,是老大亲自写的数据,从不外传,谁都不知道。而且上面的花纹都是老大亲手刻的!是不是很羡慕?!” 亲口刻的吗? 书念下意识摩挲着,却摩挲到了自己的手指。 “老大那是嫌弃你没文化,让你多读点书!”文文翻了个白眼,一拳砸在狐狸身上,让狐狸坐下好好说话。 “对了,还有一次,江树不是受伤了吗?”狐狸被打一拳,也不恼,坐下笑嘻嘻地眯眼,又开始嘚瑟,视线接触到政君的时候猛地收起,声音都变稳重了不少,“老大送了江树一个眼罩,江树以为老大嫌弃他每天睡觉睡不着影响状态,还偷偷难过了好久,哈哈哈哈……” 她笑得直捂肚子,“结果呢,那个眼罩其实可以帮他缓解精神力紊乱的问题……” 江树没眼看,撇过眼,似乎不想承认这是和他同床同枕的爱人。 政君垂下眼:“你笑的真开心呐。” 狐狸收起笑脸,猛的摇头,“没有没有。” 这下子轮到文文眯眼大笑了,“哈哈哈,明明老大送我的礼物最多,我印象最深的一次,老大当时在研究锐感增幅素,顺便用锐感增幅素的活动轨迹画了一副我的画像。” 书念攥紧衣袖,呼——! 这智商方面的极致碾压。 雌母这么厉害,怪不得不愿意待在联邦那一片小小的地界。 “煤球奇,你怎么不说说老大送你的礼物,”狐狸不敢招惹化郑君,打算随便招惹一下最老实的独澄澹,“我记得老大送过你一枚钉子吧,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独澄澹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我也不清楚。” 化政君:“那颗钉子独澄澹弄丢了。” 一瞬间,全场陷入死寂,所有人唰地回头看向独澄澹。 独澄澹一张脸瞥地通红,一紧张说话也有些结巴,“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藏藏起来了……没动……” 化政君弱弱开口:“被我捡起来了。” 独澄澹:“……我,我真的……真的收收起了。” 化政君面前缓缓漂浮起了一枚普通不过的钉子,钉子朝着独澄澹的方向飘去,最终停在了她眼前。 书念好奇:“这枚钉子到底能干什么呢?” 文文眨眼,拧眉,“不知道,按理说老大送我们的每个礼物都很用心,不应该出现这种连用法都不知道的情况。” “可能只是一个装饰品吧,”独澄澹收起这枚钉子,攥在手心,“说不定到某个时刻就发挥作用了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书奕抬起头,眼神一顿。 某个时刻发挥作用…… 那上次……雌母送给他的那个量杯…… 那个量杯……他当时看不清,只知道是个普通的量杯,想着应该是雌母知道他最近在培养新的植物,所以送他方便学习,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量杯还有其他功能…… 他死寂的心一下子被点亮,雌母……他就知道,雌母送给每个人的礼物都那么具有纪念意义,怎么可能只是送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量杯。 那次,是雌母第一次那么正式地送他们礼物。 送给他量杯,送给书笙水晶球,送给书墨一个陶瓷娃娃,送给书念一个亲手刻的书签,又送了书琮一个陪着他睡觉的小玩偶。 书奕的老大。 他有时候在想,他是不是独占了雌母那么久,雌母不喜欢他才离开的。 他四岁前,雌母只有他这么一个幼崽。 他理所当然享受着雌母的全心照顾,也独占着雌母的所有心神。 雌母只有他,他也只有雌母。 在他那时候不算模糊的记忆里,雌母对他温柔到了极点,和他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更不会因为他而生气,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永远觉得他很厉害。 即使,那时候他并没有精神力。 一般幼崽到这个时候绝对有精神力,可他没有,他甚至无法拥有一阶兽纹。 其实那时候的他已经懂很多了,所以他总是会不安心地问雌母,雌母,我是不是没有精神力,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精神力。 那时候,雌母是怎么回答的呢? 雌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轻笑,我们家宝宝这么小就知道一辈子了啊。一辈子的事情,谁说得准呢?而且,没有精神力不是也很好吗?雌母也没有精神力。 他还是不满意,在雌母怀里像滑手的泥鳅一样滚来滚去,撒娇,那雌母觉得我会不会有精神力? 雌母把乱动的他紧紧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调侃,我们家书奕竟然这么相信雌母的话,雌母说你有精神力你就会有吗? 他那时候用力点了点头,嗯,雌母说的都是对的。 其实他那时候真的觉得没有精神力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雌母没有精神力也还是那么厉害,只是……他那时候大概只是想要雌母哄一哄他吧。 雌母哦了一声,那雌母觉得你肯定会有精神力。 他抬着脑袋,费力地推开雌母的怀抱,问为什么。 他看到雌母温柔的脸似乎在他眼前慢慢消融,雌母启唇,轻声呢喃,因为……因为我们家宝宝很厉害啊。 他想要喊,雌母,你别走,雌母,你别走。 下一瞬,他被狠狠摔在地上,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依旧是雌母的模样,可是,对他不再温柔,也不再包容。 雌母无法原谅他,为什么呢? 他眼 睛里流出泪水,却再也唤不起雌母对他的疼爱。 她大声责骂着他的无能,全力抗拒着他的亲近。 她讨厌他……她竟然讨厌他…… 他转身想逃,这不是他的雌母,这只是一个吃了他雌母的怪物。 他要报仇!他要替雌母报仇! 一道惊雷当空劈下,照亮她惨白的脸和充满恨意的眸子。 她尖叫,竭力露出平静的模样。可没有用。 书奕终于露出长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害怕打雷,她竟然害怕打雷…… 真是个……拙劣的冒牌货! 他笑出声,眼泪再次掉下来。 雌母,雌母啊。 雌母,你竟然容忍一个冒牌货侵占你的身体,你竟然容忍一个冒牌货无数次地欺负你的幼崽! 你竟然……你竟然不愿意给那个冒牌货留下半分属于你的记忆。 那时候,他不过刚刚觉醒了一阶兽纹,急需要雌母的精神力安抚,虽然雌母没有精神力,但总有办法让他不那么难受。 雌母骤然离开,他只能一点点忍着。精神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咬紧牙关,却笑得大声。 雌母,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雌母的力气很大。他一直知道,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雌母总是会给他一些用晶核做成的小玩具,而那些晶核的品质,放在现在都是无数势力争抢的研究对象。 异化兽的晶核越纯,价格越高,如果纯度突破某个阈值,甚至会成为争抢的对象,一价难求。 如今,那个人却占着雌母的身体,浪费着雌母的力气,停滞了雌母的才能。 “我回来了。” 远处呼唤拉近,他猛地惊醒。 暖绒绒的光撒过来,他下意识眯眼,一片模糊中,雌母出现了。 “老大!你终于来了!”狐狸阿嗣似乎一跃,雌母肩头多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书笙等了你好多呢,我们也是!” 文文阿嗣挤开狐狸阿嗣,又把狐狸阿嗣丢走,这才邀功般开口:“老大,我们给阿笙做了蛋糕,用的阿奕培养出来的水果,我马上端出来让你看看我们的成果!” “老大,”化政君仿佛看到大人的幼崽,声音都软了不少,“你回来了。” “江树呢?”雌母被簇拥着,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陈土味道,“他没去学院吧,学院最近被豢养组织那边投入了一只S级异化兽,他去了只有被削的份。” 雌母受伤了吗? 一瞬间,书奕什么都听不清了,挣扎着起身,凳子被踢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雌母身上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似乎是雌母慢慢走向他。 他下意识蜷缩手指,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身后的凳子。 “哎呀,”文文阿嗣拉住了雌母,“老大,你身上这血腥味都熏到孩子了,是不是又去掏晶核去啦?先去洗洗吧,一会儿生日宴就开始了,我们都在等你呢,狐狸,快去叫书笙这个小寿星。” 这次,松仪阿嗣鲜少地没有怼文文阿嗣几句,反而一声不吭,似乎真的听文文阿嗣的话。 “雌母!”书念那小跟屁虫一下子扑到雌母身边,开始献殷勤,“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有没有给我准备啊?” 马屁精! 书奕一下子眼睛瞪大了。 这马屁精没说有这一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