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生》 1、第 1 章 温昙从南纸店出来没多久,就遇到下雨。担心雨水会打湿怀里画卷,只能先到檐下躲雨,等雨势渐小再行离去。 正想着这场雨何时会停,从旁驶过的马车往水坑里一压,水花四溅,惹得边上躲雨人怨声载道。 正要行驶远去的马车,忽被一只软胖小手掀开半角帘,一张圆脸儿小嘴惊奇地指着正在屋檐下躲雨的女人,对着身旁男人说,“舅舅,我们能不能送夫子回家啊,要不然那么大的雨,夫子回家后肯定会淋雨生病的。” 放下书的高大男人顺着半掀的蜀帘往外望去。 躲雨的拥挤人群里,有个着浅碧色罗裙的女子怀抱画卷,即使隔着昏暗的雨幕依旧遮不住她如珍珠般莹润的白。 细细望去,只见眉眼清冷得像浸雪梅枝,又似藏在寒潭里的青瓷。 难免令人想到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正在檐下避雨的温昙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眸回望间,只见到对方线条斜斜往两边收窄的凌厉下颌线,快要和暗影融为一体的墨青直襟。 小姑娘见雨越落越大,再次紧张的出声道:“舅舅,我们送温夫子回家好不好。” 谢长微怜惜不久前母亲离世,而把人接回谢府的侄女,正要答应,就见到远处有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长衫男人撑着柄青竹油纸伞,正一路着急担忧地踩着泥泞水坑小跑过来。 从伞下抬起头的男人露出一张清秀斯文的脸,见到檐下躲雨的女人,眼瞳骤亮,噙着笑隔着雨幕喊道:“阿昙。” 昙花借来月色三分白,犹带盈珠展玉姿,倒是极为衬她。 温昙没想到哥哥会来接自己,又见他跑得过快,连肩膀被雨淋湿了大半边都没有注意到,既欢喜又嗔怪,“你怎么来了,那么大的雨就不怕淋湿了感冒。” “我回家后没有看见你,又见伞放在屋里,我就猜到你忘带伞了。”温春生伞面向她倾斜,“这雨恐怕会越下越大,我们还是趁着现在雨不大早点回家为好。” 温昙抬头望天,天边聚拢的乌云不散反增,难保这场雨不会一直淅淅沥沥落到半夜。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于雨幕中,眼睑半垂的谢长微才收回视线,吩咐驾车的,“走吧。” 撑伞人有私心,伞面总会倾斜。 他们租住的文殊巷地段特殊,往来无白丁,导致这里的房租要比其它地方高出一半。 温春生和温昙两人刚回到家,原本的小雨逐渐变成瓢泼大雨,不免庆幸回来得早。 因为下雨,导致屋内光线昏暗得难以识物,两人只能寻了盏油灯照明。 回到家的温春生三两下把身上湿衣服换掉,拿了条布巾随手擦了下被打湿成瀑的脖子,抹了一把脸就往厨房走去,“我去烧水,你记得把头发擦干净,要不然容易着凉。” 温春生回来时买了四分之一的烤鸭,现在只要和包子热一下就好。 他本来是想煮饭的,结果发现家里没米了,又见外面落雨,只得先拿了伞去接她。 很快,灶台上的水烧开了。 温春生弯腰把烧开的热水舀进木桶里,又往里兑了凉水,用手试探温度后,又提去湢室后才喊她过来洗澡。 她在洗澡时,温春生则把热好的饭菜端回房里吃,厨房太小了,仅有的一张瘸腿桌摇晃得盛不住。 吃完饭后,两人为了节省油灯钱,洗漱后都是早早上床休息。 温春生拿出今日的打赏放进两人存钱的箱子,抱着钱箱眉飞色舞,“阿昙,我们现在攒了快二百两,再多攒点我们就回云梦泽或者去扬州,到时候买一间院子,再买几块田地,当个逍遥的富家翁好不好。” “对比买地,我更想开间学堂。”温昙解开裹发的帕子,半湿长发迤逦落下垂至胸前,眼睑半垂,像极了深夜里勾人的山野精怪,又似高坐莲台上的观音垂眸怜爱世人。 “那听你的,到时候我们开间学堂,你教画我教琴。”温春生刚说完,即使隔着衣服他都能感受到弧度的柔软曲线忽然贴上了他绷直的后背,鼻间萦绕的是独属于她身上的淡雅香气。 刹那间,他脸颊连着耳根通红得像打翻了一整盒胭脂,本该急促的呼吸却紧张的屏住,带着握拳的紧张,“阿昙,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温昙从身后搂住男人的劲瘦修长的腰,下颌搭在男人肩膀,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嗯。” “哥哥在想什么,脸那么红。”温昙垂下的发梢划过他的脖颈,带着细微痒意。 就连她在耳边呼出的温热气息都像羽毛在他心口划过,挠得温春生心痒酥麻。 窗外风雨肆虐,熄了灯的屋内两道身影重重叠上一方,伴随的是那张老旧床榻晃起的咯吱响动。 本以为会淅淅沥沥一连下个两日的雨,在凌晨时终雨歇云散。 温昙醒来后,枕边已经空了,他的琴还放在桌上,想来是人出去买早饭了。 刚穿好衣服,用木簪随手给自己挽了个发,门外就传来他回来后,担心会吵醒她的轻手轻脚声。 “怎么不叫醒我。”温昙推门出来时,桌上已摆好了早饭。 她昨夜没睡好,显得眼下那抹青黑像有人刻意用黛笔轻轻划上一痕,唯有眼梢间残留着未散的艳靡桃红,诉说昨夜风流之事。 “你昨晚上太累了,我想着让你多休息下。”耳尖涨红的温春生不敢抬头看她,眼神晃得发飘地拿起装在碗里的包子递给她,“豆浆还有些烫,等放凉后再喝。” 两人吃饭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一说。 温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说,“厨房里的米面鸡蛋油都没了,今晚上回来后我们去菜市买点。这次多买点,正好让人送回来。” “好,到时候我们直接在菜市见,就不用再跑回家一趟了。”温春生目光凝在妻子磨起毛边的袖口,不想让她斥自己乱花钱,就想偷偷为她买上一件衣服的事。 要买衣服,就得要丈量尺寸。 薄唇抿着的温春生连想到昨夜之事,绯红慢慢爬上面颊,呼吸急促得整个人好似要热得烧起。 他昨晚上,怎能如此孟浪,居然用手一寸寸丈量她的尺寸。 吃完饭后,温昙和他一起收拾好碗筷后一道出门,只是一个去的是朱紫坊,一个是马行街。 温昙虽是相府聘请的夫子,入府走的也是小门,无事不允许在府中走动,以免冲撞到府中贵人。 她来时天色尚早,过了许久才有学生背着书囊,打着哈欠不情不愿的走了进来。 见到她,一个两个虽不满要起那么早来上课,仍蔫头巴脑的问好。 “温夫子早。” “温夫子好。” 谢府教育讲究男女一视同仁,礼、乐、射、御、书、数皆习。来谢府授课的夫子并非她一人,只是彼此时间相错开,并不会经常遇到。 眼见上课时间就要到了,温昙注意到还有人没来,正想要去询问府中下人,一颗圆滚滚雪团子猛地朝她扑来。 若非温昙及时抓住书桌稳住身形,只怕要被她给撞倒在地。 “夫子早上好。”今早上赖了会床的许缨有些心虚地垂下脑袋,呐呐为自己狡辩,“我不是故意来晚的,只是床坏,一直拉着我不让我起来。” 许缨为府中已逝的四姑奶奶之女,家主怜她其父不久后会娶新妇,从而怠慢她,遂将人接回府上居住。 温昙在她从身上离开后,才撑着桌面稳住身形,“好,我知道了,来了就坐好要上课了。” “好!”许缨坐回自己位置前,又飞快的小声说了一句,“夫子,我偷偷告诉你哦,我舅舅回来了。” 温昙清楚小姑娘嘴里的舅舅正是现任谢家主,大邺立国为止最为年轻的一位丞相。 此人束发之年就连中三元,又背靠曾连出三任丞相的陈郡谢氏,所有人都认定他会是下一任丞相。 不曾想他在金銮殿上拒了官职,此后消失数年。在他消失期间,边关出现了一个用兵如神,总能出奇制胜的小将。 此后令小将名声大噪的,当属由他带领大军先是收复失地二十年的襄阳四郡,随后带兵深入北蛮,前后夹击击溃北蛮主力,歼灭北蛮二十万余人,彻底将北蛮纳为大邺板块,设汉人郡。 直到回京述职时,众人才知其小将就是那位消失已久,被人嘲笑疯了的谢状元郎。 回京后,他并没有选择留京,稳扎稳打步入内阁,反倒请旨下放到民风彪悍,土匪横行又穷陬僻壤的凉州为父母官。 所有人都笑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彼时京中赌坊兴起他何时会废然而返。谁又能想到,被所有人压输的人花了不到五年时间,就将一个所有人提起,都会骂一声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凉州给治理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繁华程度一度比肩上京。 回京后,更是力排众议以身家性命做保,开海关,建海队,引进海外香料矿石舶来品,对外售丝绸茶叶瓷器充盈国库。成立司农寺,改良海外高产粮种。 就连她和哥哥都是因为收到了官府免费放发的,由司农寺改良后的红薯土豆种子,才得以活下来。要知那一年的云梦泽先遇大旱又大涝,地里粮食颗粒无收,几乎就要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夫子,你说我舅舅这样对谁都冷冰冰的性子。”双手背后的许缨愁苦着脸的,重重叹了一声,“以后要是没有人要他该怎么办。” 温昙觉得她这个问题实在是杞人忧天,弯下腰为她整理微微弄乱的绒花,“要是你舅舅往后没人要了,缨缨小姐得要多关心关心你舅舅。” 许缨捏紧拳头重重点头,“我会的!” 她偷偷瞥了夫子一眼,被其颜色晃了一下,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夫子,要是你当我大舅母就好了。” 温昙只当她童言无忌,并未放在心上。 2、第 2 章 今日散学得早,温昙就打算先去菜市买米油盐茶,还有柴火什么的,买的数量多她不好提,就打算多给对方几文钱让送回家。 人刚来到菜市,就听到远处响起彼此起伏的尖叫声,摊子被掀飞的哭骂声,还有那无法令人忽视的马蹄嘶吼声。 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匹双眼赤红,嘴边拉白沫,一看就知道是发了疯的马正失控的朝前狂奔。 驾车的马夫想要控制住发疯的马,人却无力得像只被甩开的破风筝风中摇摆,撕心裂肺的朝着所有人大喊,“让开!快让开!” “你是谁家的小孩啊,还不快点离开路中间!”有人注意到路中间的小孩,想要伸手去救他,可那匹发疯的马即将逼近。 要是上前救人,难免会把自己小命给搭上。 小孩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不也是命。 温昙看着正站在路中间仍一无所知的小男孩,瞳孔骤缩的目睹着高高扬起的马蹄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踩碎小孩心肺,刹那间心脏为之骤停。 此时周围所有人都不敢睁开眼,生怕会看见脑浆爆裂,血腥又残忍的一幕。 “小孩,你快让开,你不要命了!”一直在试图控制着缰绳的马夫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快走开!” 手上拿着糖葫芦的小男孩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低头舔/弄着手里的糖葫芦。 “你这小孩还不快点过来!”旁边的人急得恨不得手长两米,好把那小孩救下,更埋怨那对父母怎么看的孩子。 就在马蹄高高扬起落下,牙根紧咬的温昙无视着手冷脚软,冲过去将小孩抱起就势往旁边滚去。 马蹄落下踹到温昙肩膀,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上骨头好似都要碎了。 哪怕如此,她依旧没有松手,反倒是被抱着往旁边滚去的小男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嘴一瘪就嚎啕大哭起来,“娘,我要娘。” 这一幕,正好被茶肆二楼的人尽收眼底。 正在守株待兔的谢长微没想到会瞧见这一幕,对她的举动感到惊讶,要知道刚才有不少比她离得近的人,但他们都选择了束手旁观。 没有人谁的命,能凌驾于自己的命。 紧闭的包厢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拱手道:“大人,那伙人正往这边赶来。” 崔二口中的那伙人已在上京城各大高官,富商家附近游窜许久,其目的就是寻找落单的闺阁小姐,以此索要大额赎金。 这件事从表面看,只是普通的贼人强掳官家小姐索要赎金。 但往里深究,就会发现那伙人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的找到那户人家最受宠的小姐,并且只是小姐不是少爷,还断定对方不敢报官影响自家小姐名声,只会拿钱消灾,就连每次索要的金额都恰到好处,既不会狮子大开口得元气大伤,又足够令人肉疼。 一次是巧合,多次只能说明他们背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直指各家后院。 “务必让人跟紧他们,切记不要被发现了。”谢长微垂眸欣赏着楼下的一场闹剧,忽而问了一句,“你们说,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搭上自己的命,这种人是愚蠢还是良善。” 崔大摇头,“属下只求问心无愧。” 崔二对此抱有不同看法,“属下觉得那等人蠢破天际,滴水之恩可涌泉相报,救命之恩回报不了只会成仇。” 谢长微指腹捻转白玉扳指,漆黑幽深的眸底连阳光都不曾落进半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穷人自身难保还要学富人乐善好施,为此倾家荡产救济世人,不是蠢又是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免得看见那小孩被马蹄践踏成血泥的场景,远处忽然有一辆马车驰疾而来,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时,直接拽过温昙就往马车里塞。 这一切都发生得过快,快得令人始料不及。 等小孩的父母哭嚎着连滚带爬过来时,却根本找不到是谁救了自家孩子。 问周围的人,一个两个都目露惊恐,嘴里囔囔着大喊。 “抢人了,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了!” 被马踹到肩膀,疼得无力抬起的温昙被人拽上马车后,还没等她推开车门往下跳,就后脑勺一疼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 在失去意识前,她想的是待会儿哥哥来到菜市,等不到她该怎么办。 菜市旁的马行街上,温春生想到今天要去菜市买米面油,又见今日客人少,就先和掌柜说一声提前离开。 路过禾香斋,想到她爱吃里面的藕粉桂花糖糕,便进去买上一份。 买出来后,见到远处有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姑娘正直勾勾盯着他手上的糕点,以为她也是想吃,便重新转过身买上一份。 掌柜面带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客官,你要的藕粉桂花糖糕最后一份已经卖完了,我们店里的其它糕点也不错,你要不要尝下。” “给我来一份桂花糕吧。”温春生拿着掌柜递来的桂花糕,走向看向自己的姑娘,把手里的糕点递过去,“藕粉桂花糖糕只有最后一份了,不过他家的桂花糕味道也不错,你尝尝。” “谁要吃你的糕点。”今日避开丫鬟们偷跑出来的燕含珠,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给当成乞丐,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温春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你是不喜欢吃桂花糕吗?前面有家面馆的味道很不错,要不我带你去吃碗面?” 人都有困难的时候,年少时的他和阿昙要不是得了好心人的施舍,根本熬不到成年。 以至于他养成了,见到旁人有苦难,总会在自己力所能及处帮忙。 “本………”郡主二字,还没从燕含珠嘴里吐出,她的肚子倒是先传来一道嘹亮的敲钟声。 她永安郡主长那么大,何曾有过那么丢人的时候,还是在一个低贱的平民面前! 涨红着脸的燕含珠拳头攥得发紧,以为他会嘲笑自己时,猛地抬起头准备恶狠狠瞪他,对上的却是一双泛着担忧的温润眸子,好似清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因为离得近,她能看见男人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小片暗影,就连阳光落在他身后,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朦胧浅金。 连带着她心脏,都不受控制的微微发颤,又像是被人给不轻不重捏了一下,不疼,但是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这糕点味道不错,你可以尝一下?”温春生以为她担心糕点里乱放了东西,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糕点没毒。” “你这糕点不是都给我了吗,你还吃来做什么。”俏脸生红的燕含珠气恼的抢过他手里的油纸包,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休想因为给了我一包糕点,我就会报答你。” 温春生摇头,“不会,你以后要是肚子饿了的话可以来找我。” 直到目送着她离开后,温春生想到自个耽误了不少时间,马上往菜市赶去,生怕她已经等了自己许久。 温春生刚来到菜市,就听到有人说先前发生了马匹失控,有个年轻女人救下了孩子。 刹那间,面色惨白如纸的温春生浑身冰冷得如坠寒窖,虽说那人不可能会是阿昙,但是万一呢? “刚才救人的女人,现在去哪了,你们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止声音发抖发飘的,连人亦如此。 两人看着突然插话的温春生,彼此对视一眼后,才接着说,“我依稀记得那女人很年轻,生得挺漂亮的。” “对对对,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不过那女人也太可怜了。” 闻言,手脚如裹冰块的温春生连牙齿都不受控制打颤,指甲掐进掌心才控制着说出一段完整的话,“她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绿色吧。”他们回答完就不再理会他,而是继续说起被他打断的话,“说来那女人也是倒霉,才刚救了人,就被人给掳走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我瞧着怎么不像那么一回事啊。” “要我说,也是官府不作为,要不然那伙人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掳他人。”他们说话时,无不惋惜被掳走的可怜女人,还有痛骂对官府的不作为,更有对自身安全的担忧。 那伙贼人都敢在闹市明目张胆掳人,谁能确保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掳走的人。 如遭雷劈的温春生此刻已是连站都站不稳,更不愿去信他们嘴里的女人是阿昙,也不可能是阿昙! 阿昙说不定在家,或者是还没散学。 对,肯定是这样,他不能自己吓自己。 说话的两人看着失魂落魄,脸白如纸,腿软得连站都要站不起来,还要四肢并用往前爬的男人,不禁嘀咕真是个怪人。 被打晕后的温昙再次醒来时,发现她正在一辆行驶的马车里,隐隐发疼的后脑勺正提醒着她,不久前她遇到了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自信她不会那么快就醒来,还是自信她根本无力逃脱,就没有将她的手脚捆绑起来。 从窗边一闪而过的苍翠葱茏中,大致能推测她已经出了城。 上京城共有四个城门,一个通往码头,一个官道,符合周围翠绿簇茏的只有城北。 皆因从城北外有个香火鼎盛的护国寺,护国寺身后是一片连绵不见尽头的十里大山。 无视着肩膀剧痛的温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一切,正思考着如何逃生,马车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她被人扯着胳膊拽下马车。 眼睛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反倒是耳边传来了不少人的说话声,落在她身上时毫不掩饰的猥琐下流。 陈五雄瞧着多出的一个女人,仅剩的一只眼里压抑着怒火,舌头抵住腮帮怒斥,“怎么多了一个娘儿,你们这群蠢货难道不知道咱们现在正被盯着,要是被她家人发现闹到衙门上怎么办。” 将温昙打晕塞到马车的高瘦男人讪笑着解释道,“老大,你放心好了,这女人我和兄弟们跟踪打听了许久,她在上京除了一个当乐师的丈夫,称得上举目无亲。就算她那丈夫去报了官,只要咱们往上使点银子,弄死他男人,谁还会计较这件事。” 漂亮的女人少见,漂亮又没有家世的女人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遇到了哪儿有放弃的道理。 收敛了怒火的陈五雄目露赞赏,蒲扇大的巴掌拍上他的肩,“还是你小子聪明。” 陈五雄仅剩的独眼半眯,泛着幽暗冷光如毒蛇盯着另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她家人有说过何时给钱赎人。” 小弟回:“已经留了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要是明早上没把赎金送来,就砍下她一根手指送到他们府上,也给那群观望的猴看看老子敢不敢撕票。”那群蛀虫给钱的速度越发拖延,是真以为他不敢撕票吗。 温昙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大概猜到府邸里有他们的内应,又因为被绑架的都是家里受宠的小姐,为了不将事情闹大传出,以免影响到自家小姐的名声。 被绑的家族不介意花钱消灾,这也给了他们肆无忌惮的底气。而她被绑,纯属被盯上了的无妄之灾。 “老大,这娘们卖去花楼前,能不能先让咱兄弟几个………”瘦高男盯着温昙的脸,满是垂涎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就有人连滚带爬的朝这边大喊道:“老老老大,出,出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五雄抬脚朝他踹去,豹眼眯起带着狠厉,“蠢货,把舌头撸直了再说。” 被一脚踹飞在地的男人顾不上头破血流,顶着咕噜噜冒血的额头扯着嗓子喊道:“官官官兵来了,他他他他们就在山脚下!” 在他喊完那句话后,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在这份极致的寂静中,哪怕是一丁点儿虫鸣鸟叫声都会无限放大数倍,何况是当远处传来了,不同于他们撤退时杂乱无秩序,反倒是整齐划一的金戈铁马。 那步履稳健的脚步声像极了有人拿着棒槌,正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锣鼓,挑战着人的神经。 谁都没有想到官兵会来,还来得如此神速,就像是他们还没出城就已经被盯上了。 强撑着镇定的温昙望向发出脚步声的方向,能感受到自个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抬头看了眼还没临近傍晚的天边,只要在天黑前赶回家,哥哥才不会担心。 额间青筋直跳的陈五雄长臂扯过温昙充当人质,刀架在她脖子上,独眼猩红圆瞪,“你们胆敢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把这娘们杀了,到时候看你们怎么交代。” 看来是老三他们出城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跟了尾巴,倒是他们大意了。 被刀架在脖间的叶静嘉吓得尖叫连连,脸色煞白,身如觳觫,“不要杀我,只要你们放我走,你们要什么我爹娘大哥都会同意的。而且我家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 被她哭声吵得烦躁的高瘦男凶狠瞪去,“闭嘴,再哭老子立马杀了你喂狼。” 叶静嘉被这一吓,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捂着嘴唇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我……我不哭了,你不要杀我……” 对比小姑娘害怕得无助哭泣,手中握着簪子的温昙却显得格外镇定,镇定得仿佛被刀架在脖间的不是她,她仅是一个围观的路人。 因为她清楚,无论发生了什么,人都得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否则一旦让恐惧,不安牵着鼻子走,就只会沦为情绪的奴隶。从而忽略很多细节,并将简单的一件事复杂化。 “我们不在往前了,你先把刀放下,注意点别伤到她们。”细密冷汗爬满鬓角的吴庸实在害怕那位姑奶奶出事,要知道那位姑奶奶可是永安侯府的掌上明珠,而永安侯在朝廷里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且胡搅蛮缠。 要是因他之责伤到了那位姑奶奶,他别说做官了,只怕一家老小都得直接被发配宁古塔种地。 两方人马对峙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密林深处停有一辆马车。 谢长微注意到其中一位女子有些面熟,还没等他想起是谁时,崔二指着另一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姑娘,眼睛瞪大凝视了好久,才有些结巴得不敢确认,“大人,那位好像是永安侯府的三小姐。” “为何选了她为饵?”眼眸骤沉的谢长微记得,一开始安排的饵里,最先排除的就是永安侯府。 永安侯府以军功起家,现任的永安侯更是个出了名的棒槌和泼皮无赖,就连狗路过他家大门前都得要犹豫半步。 这样的人在自家人失踪后,第一个想的就是不管不顾将事情闹大,从而打草惊蛇坏了一整盘棋。 崔二忽然头皮发麻的想到什么,略显心虚,“好像是他们抓错了人。” 他一开始安排的饵是张御史家千金,谁能想到永安侯府的三小姐会跑来寻她。计划虽出现了分差,但好歹也算是顺利进行了。 刀架在温昙脖子上的陈五雄眼里闪过精光,面上刀疤犹如活过来的蜈蚣栩栩如生,“想要老子放过她们也不是不行,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退出一百米外,否则老子被吓得手抖了,难免会不小心划烂了这两张娇滴滴的美人脸。” 当冰凉的刀面贴上脸颊的刹那间,叶静嘉吓得崩溃大叫,眼泪鼻涕全流的朝着吴庸声嘶力竭的大喊,“救我,本小姐命令你快点救我。” “但凡我出了事,我爹爹,我大哥二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落在吴庸耳边不亚于厉鬼索命,他的腿软得更厉害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自告奋勇的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眼神忍不住往远处瞟去,最起码到时真出了意外,他好歹还能有个庇护。 从密林中走出的谢长微乜了一眼满脸赔笑的吴庸,他果真没有愧对他的名字。 性子平庸怯懦,不堪大用。 陈五雄看着从人群中让出道走出的男人,仅是一个照面,他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这个男人很危险。 谢长微并未看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唯沉声道,“取弓箭来。” 弓箭入手后,眼眸半眯的谢长微拉紧弓弦,在阳光下泛着森冷阴沉的黝黑箭头直瞄准温昙所在。 被箭头瞄准的温昙心脏随之漏了一拍,后背亦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因为她从对方的眼里,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性质,有的只是极致的冷漠。 就好像自己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随处可见的一棵树,一根草。 一旁的吴庸吓得腿都软了,急得就差跪下磕头的直抹额间冷汗,“大人,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啊,要知道另一位可是永安侯的掌上明珠。” 要是那位姑奶奶真出了事,永安侯不敢得罪眼前这位,难保不会迁怒于他这个小小官员,要知道人家堂堂一个侯爷,捏死他就和抬脚踩死路边蚂蚁一样。 “一个永安侯千金罢了,为助朝廷除掉毒瘤,也算她死得其所,大功一件。”谢长微轻飘飘的一句话,全然不将永安侯一家放在眼里。 冷汗如瀑的吴庸突然脑子犯诨的把希望放在陈五雄身上,硬着头皮仗着一身官服扯着嗓子气势凌人,“只要你放走她们,本官就答应你的条件,让你们走。” “呸,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放走她们老子焉有命活。”陈五雄看出真正的话事人另有其人,豹目扫向谢长微,带着虚张声势的怒吼,“只要放我们走,老子自然说到做到不伤她们。” “你认为,你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吗,还是我真会在意她们的死活。”谢长微并未理会他的讨价还价,长臂拉满弓弦,箭头瞄准正被挟持中的温昙。 箭离弓身,发出铮铮金戈的破空声。 瞳孔骤然放大的温昙呼吸骤停间,能无比清晰的看见,那支势如破竹的箭矢正裹挟着风声,离她越来越近。 此时此刻大脑空白一片的她,有的只是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葬身在这里! 要知道哥哥还在等着她回家吃饭。 3、第 3 章 就在箭矢即将朝自己飞来的刹那间,温昙正要拼着脖子割伤,也要避开这支箭矢时。 忽然见到那支正直直瞄准她的箭矢,忽然转了个方向瞄准了正挟持她的陈五雄。 一切都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那支箭矢已经从陈五雄脸侧擦过。 粗糙的褐色面皮上划出一道血痕,有血滴落衬得那张本就形如罗刹的脸越发狰狞恐怖。 所有人都认为谢长微失手了,箭术不佳,可只有脚底寒气上涌的陈五雄在清楚不过,刚才的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死亡的阴影给笼罩住了。 对方并非是箭术不佳,相反是箭术太好了。 但凡对方想要他的命,那箭绝不是擦脸而过,而是直接射穿他的脖子。 谢长微接过崔二新递来的羽箭,这一次并不急着搭弓上箭,而是漫不经心的问上一句,“选好了吗,要放哪一个还是都不放。” 他看似给了选择,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给陈五雄选。 陈五雄后槽牙险些咬碎,他纵横江湖数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不但危险,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放一个走,你们现在马上给我往后退。不过要放哪个,得由老子来选。” 吴庸实在是怕极了这位主会放弃那位姑奶奶,急忙出声道:“行,只要你们放了一个,本官就让你们走!” 随后又硬着头皮,拱手对谢长微满是歉意的赔笑,“大人,既然他都说了愿意放一个人。与其两个都出了问题,总比只出一个要好。” 谢长微垂眸扫了他一眼,“吴庸,你胆子倒是挺大的。” 他漫不经心不曾有任何起伏的一句话,落在吴庸耳边简直是听到了阎王爷催他上吊,双腿骤软得撑不住这身官皮,哆哆嗦嗦扑通一声跪下以额贴地,“下官惶恐,下官胆子一向很小,下官只是不希望大人因此事和永安侯府交恶。” “下官,下官绝无半点轻视大人的意思。哪怕是给下官吃了一千个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下官也绝不敢越过大人做决定啊!”胆战心惊的吴庸恨不得抬手把前面的自己扇晕过去,永安侯不好得罪,难道眼前这位爷就好得罪了。 别看他虽然长了张玉面谪仙的脸,要真如外貌所表现出来的是个君子,又怎会在短短五年内,将一个贫瘠沦后,又民风彪悍的地方治疗成不输上京的富庶之地。 “你不敢,本官瞧你胆子倒是大得很。”谢长微指腹摩挲着箭身,不理会吓成一滩烂泥的吴庸,而是看向同样被绑架,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以为要被放弃的叶静嘉惶恐且不安,泪水打湿了芙蓉面犹如离河之鱼挣扎,“相爷,救我!我爹爹是永安侯!只要你救了我,我愿意为奴为婢伺候你!” 温昙被叶静嘉口中喊出的相爷二字惊在原地,在看向再次正拉弓搭箭瞄准自己的男人,想到那位姑娘的身份,随即是蔓延而上的自嘲。 一个普通百姓,一个京中高官之女,但凡不蠢的人都知道会选哪一个。 她过于自嘲的目光,也让谢长微不自觉往她身上多移两分。 旁人或许以为她是被吓傻了,他看到的是她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像个局外人。也让他忍不住,再次举起弓箭瞄准那截脆弱纤细的修长脖颈。 恶劣在心底蔓延,忽然很想看她被吓得惊慌失措,梨花带雨,好撕碎她这份到底是故作的镇定,还是极度理智下的冷静。 当温昙感受到箭矢再次瞄准脖颈的嗜血冰冷,身体骤然一僵。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握着簪子的掌心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亦连呼吸都是屏住的。 此时她脑海中仅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绝对不能出事。 要知道哥哥,还在等着她回家。 牙齿都要啐碎的陈五雄没想到,他会冷血到连一个人都不打算救,眼神发狠狰狞的举刀往温昙脖子砍去,“你要怪就怪这狗官,是他不愿救你。死在老子手里总比死在狗官手里强。” 从他喊出这句话后,温昙能清楚的感受到所有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他们看似不忍的别过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制止,好像都默认了她会做出牺牲。 毕竟她对比另一个姑娘来说,她就是一个上京城里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就算她真的死了,顶多说一句节哀,有良心的还会给点钱。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他们没有问过她是不是想活,就私自帮她做了大义赴死的决定,这何尝不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谢长微再次拉开弓箭,他的箭术一向很好。 不会让他在临死前遭受太多痛苦。 箭矢嗡鸣,带着势如破竹之势破空而来时,谢长微正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的神色变化。 没有等来他预想的破口大骂,惊慌失措哭泣求饶,却见到了那女人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时,举起手中长簪,猛地刺向身后男人的眼睛。 在男人吃疼时,不顾锋利的刀身会划破脆弱的脖颈抬起手肘往他胸膛撞去,迅速弯下腰避开刀口往前逃去。 尚未反应过来的陈五雄先被簪子刺中眼睛,疼得就要举刀将那女人砍成肉泥,腹中就被撞到,咬牙切齿的怒吼道:“格你爹的,老子要杀了你!” 还没等他挥舞着刀有所动作,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在了他眉心,紧接着是密林中不断有箭矢射/出。 密集的箭矢遮天蔽日,犹如黑云压城。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紧咬牙根的温昙没有只顾自己,而是一把拽过同样吓傻了的叶静嘉往前狂奔,两人刚跑到安全的地方。 叶静嘉嫌弃恶的一把甩开她的手,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就往谢长微怀里扑去,“相爷,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快要被你吓死了。” 手被甩开的温昙感受到发丝被风拂到脸颊的痒意,才想起束发的簪子已经被她取下了,又不能任由头发披散下来,只能暴力扯下袖子的布料,将头发绑起来。 她对他们接下来如何处置那群人并不感兴趣,抬头看着快要日沉暮山的光影,现在得要快点回家才行。 叶静嘉正要往他怀里扑去,却被人给半路拦住,顿时不甘心地撅起嘴,泪花涟漪泛着委屈,又带着女儿家娇羞朝前望去,“相爷,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愿意。” 挡住她以身相许的崔二板着脸,“三小姐,关于此案件我还有些细节需要你来确认一二,请随我来。”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再说本小姐也是受害者。” 温昙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可笑的想到。 他们能来得那么快且及时,说不定那位三小姐就是他们放出去的饵。 温昙同最近的官差交代完事情起末,正要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如冰溅玉碎声,“夫人是要回家吗?若是不介意,可要随我一道入城。” 因为前面一事,温昙下意识对他生出不喜,“多谢大人,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此地距上京有一段距离,即便夫人真能走回去,可等夫人你走回去了,城门恐已关了。”他的语气无甚起伏,落在人耳边就像屋檐滴雪滚落后衣领,彻骨生寒。 上京城除了盛大节日,帝王生辰以外,其余时间段都有宵禁。 即便是官员外出办案回城,都得有六户共同签名的手书令才可出入。 正被崔二问得烦躁的叶静嘉见他主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气得不行的伸手推开他,“你有什么到时候问我爹爹,我现在没空理你。” “三小姐,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马车。”崔二态度强硬的伸手做了一个请,“三小姐,很晚了,你再不回去,家里人该担心了。” 上了马车后,温昙感觉到她整个人像是被男人清冽的雪松气息所笼罩,因为他存在感强得完全令人忽视不了。 谢长微斟了一杯茶递过去,余光扫过她略显拘谨的坐姿,脸上任何会出现的细微变化,“夫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接过茶杯的温昙感受到暖意从杯壁传到指尖,残留在身体里未散的惊颤才有了片刻缓解,略带苦笑,“我是在菜市买菜,遇到有匹疯马闹事快要踩到一个小孩子,就过去拉人,没想到小孩刚救回来,就被他们路过的马车掳走。” 这件事连温昙本人回想起来,都觉得荒谬倒霉。 谢长微端起茶水抿上一口,浓密长睫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影,遮住眸底的晦暗,“夫人听口音不像是上京人?” “我是云梦泽人。”她说是云梦泽人,其实并不尽然,只是哥哥是在云梦泽附近捡到的她,她又自小在云梦泽长大,说是云梦泽人也不为过。 “云梦泽多水,盛产莲藕米酒,就连当地的莲藕比起其它地方都要更粉糯,用来煲汤最鲜美清甜不过。”谢长微是个善于交谈的人,只要他想,他能让任何一个人唯恨晚逢知己,恨不得和他当场结拜为异姓兄弟。 温昙指尖收紧茶盏,目露诧异,“大人去过云梦泽?” 谢长微并未否认,“曾路过。” 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谢长微抬眸看她,“夫人对于刚才一事,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 “我理解大人的选择。”她理解,不代表接受。 对方像是她肚里蛔虫,跟着说了出来,“理解不代表接受,想来当时夫人是对我有怨的,怨我为何没有选你,还认为我在草菅人命,不把普通百姓的命当命。” 他能那么说,温昙却不敢那么回,茶水凉透后,从内散发的缕缕凉意就会从茶壁往外渗出递给指尖,连好不容易回暖的躯体都会泛起匝匝寒意,“大人国之栋梁,所行之事自有章法,何况大人最后不也是救下民妇了。君子论迹不论心,大人最后所行的结果是好的,又何必在意过程。” “是吗?”男人微微拉长的调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自然,民妇所言………”正在行驶中的马车突如其来一个颠簸,导致坐不稳的温昙身体一晃往前摔去,摔倒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尖锐的桌角。 要是她真的撞上去,不说会破相,就连身上都会被撞出青紫。温昙当下立断用手护住脸,一只手往前想要把桌几推开。 无奈桌几沉得像铜浇铁筑,她那点儿微薄的力气根本推不动。 温昙眼见额头就要撞上桌角,睫毛轻颤的闭上眼,等待着尖锐的剧痛袭来。 可比剧痛要先来的,是她先一步跌进一个充斥着清冽如雪的怀里,低沉微哑的声线至头顶上方传来,“夫人,你还好吗?” 四目相对间,谢长微能看清她眼角下方的一颗泪痣,格格不入得像人为甩在宣纸上的墨点,很想要伸手把它擦拭干净。 白绸就应该一尘不染,才好看。 温昙顾不上手还放在脸上,正要从他怀里挣脱离开,马车再次变得颠簸起来,她的身体跟着再次重重跌进男人怀里。 与此同时崔大慌乱的声音传来,“大人,这条路上突然滚下了很多碎石,可能会导致有一段路颠簸。” 谢长微垂眸看向又一次跌进怀里的女人,他能感受到怀里的躯体有多柔软,她又有多么娇小,人却没有多少怜香惜玉的问道:“夫人,可否从我怀里离开。” “对不起。”温昙脖子连同耳根瞬间通红一片,尴尬羞耻得恨不得能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在经过前面一段颠簸的山路,后面就开始转上了官道。 先前在菜市的温春生不信被掳走的人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跑回家确认她是不是到家了。 “阿昙,你在家吗。”推开门,屋里空荡荡得不见人影,随即冷汗打湿后背,寒气从脚底蔓延椎骨的想到。 这个点阿昙可能还没散学,他去她教书的府邸说不定能等到她。 对,肯定是这样,阿昙不可能会出事,她怎么可能会出事。 可是等他怀着侥幸心理来到相府大门外,门房却说她一个时辰前就走了。 分明是炎热的酷暑当头,温春生只感受到如坠冰窖的寒意,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一蓬蓬白雾。 官府,去找官府,他们肯定能有办法救回他的妻子。 温春生拜托了和自己相熟的人去官府报案,他则马不停蹄的跑出城去,与其等着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官府身上,那和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刚换值的门卒见到有个冠歪衣斜,嘴唇干裂发青,面白如纸状似疯子的男人跑过来,嘴里还囔囔着“我妻子被贼人掳走了,我要出城救我妻子。” 一度以为见了鬼,要知道太阳落山不久,现正是鬼门大开的时候。 “城门已经关了,就算你有天大的事,想要出去也得等到明天。” 温春生没想到他会晚来了一步,不死心的求情道:“要是真等到明天,我妻子肯定会出事,我只是出城救我妻子而已,请你们通融我一回可好。”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是上面交代的,就算你为难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让你出去啊。”门卒嘴上难免指责,“你既然要出城,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温春生嘴唇翕动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们说得没错,但凡他能来早一点,城门就不会关,都怪他为什么耽误了那么多时间。 是他害死了阿昙,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就在温春生慌不择路的拿出钱,想要贿赂他们让自己出城时,原本禁闭的城门突然从外打开,他的身体胜过理智就要跑出去。 就在他的脚快要迈出城门口,身后忽然听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当那道声音越来越近,拳头握紧的他竟产生了不敢回头的近乡情怯。 因为他是胆小的,是怯懦的,更害怕转过身后,见到的只有他幻想出的一场虚无。 “哥哥,你怎么在这?”温昙从马车上下来,远远的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但她又有些不太确定,因为那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发簪歪斜,满身狼狈,就连脚上的鞋子都少了一只。 她的哥哥哪怕年少时乞讨,都会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齐,从未出现过这样狼狈得不修边幅的模样。 门卒看着大晚上从城门外飘进来的貌美妇人,她还同样披头散发,一张脸莹白得像深山精怪。 不禁疑惑是不是见到了鬼,要不然这大晚上的,怎有女鬼从外面飘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连唾沫吞咽都变得困难的温春生才四肢僵硬的转过身,待看见她就站在不远处,正朝他缓缓走来,喉结滚动间试图的问了一句,“阿昙,是你吗?”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以至于他不敢伸手去触碰更不敢眨眼,生怕眼前一切都如镜花水月,一碰就全散了。 温昙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快步向他走来,主动握住他想触碰又不敢的手,拉过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小猫似的用脸颊蹭上他宽厚温热的掌心,“是我,对不起,是我让哥哥担心了。” 直到温春生感受到掌心下的温度如此真实,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才一点点注入血色,如枯木重逢雨露焕发生机。 确定她真的没有事后,轻颤的身体比理智要先一步将人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带着语不成调的哽咽,“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阿昙,我好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手臂疼得抬不起来的温昙怕他担心,拧眉忍着疼回抱住他,“对不起,是我让哥哥担心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嗯,回来就好。”直到抱了好一会儿,温春生唯恐失去他的绝望感才稍稍散去,注意到旁边有人看着他,尴尬羞耻地牵住她的手,“你肚子肯定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好不好。” “好。” 直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于远处长街,一辆马车缓缓出现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 崔大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他们两人感情还真好。” 谢长微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吧。” 4、第 4 章 回到家后,温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疼痛犹如蚂蚁啃噬般往上蔓延,被马蹄踹到的肩膀连带着整条手臂,都疼得好似失了知觉。 不想让他担心,便想把他支开,“哥哥,你能不能去帮我烧点热水,我今天出了一身汗,现在身上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好,你先好好休息,等水烧好了我来喊你。”不疑有她的温春生来到厨房,先烧了水,又借着从窗外涌进来的少许月光打开米缸。 看着空无一粒米的米缸,才懊悔的想起来,他今天忘记买米了。 好在家里还有些面粉和鸡蛋,菜地里种的小青菜正长势可人,正好可以做一碗面疙瘩或者刀削面。 点了一盏油灯照明的屋内 柳叶眉拧起的温昙正咬着唇,忍疼把衣服脱下,转身对镜照去。只见她半边肩膀连着整条胳膊,就像一块烙红翻滚的肉,狰狞可怖得正往外渗血。 正准备清洗伤口上药,房门突然被推开。 “阿昙,今晚上你想吃面疙瘩还是刀削面。”推门进来的温春生瞳孔骤缩,下颌绷紧压抑着额间跳动的怒火,把她衣服小心穿好后,拽过她手腕就往外走。 “我带你去看大夫。”见到妻子伤口的那一刻,温春生对自己无用的恨意到达了顶峰。 要是他能早一点赶到菜市,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温昙心虚地想要抽回手,可他力气大得根本难以挣脱,她想要解释,又在对上他黑沉着的一张脸,忽然问了一句,“哥哥,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我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我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一开始不问,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只要她平安回来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不问,不代表她不能主动说,有些事只合适当天解决,迟了就会成为隔日的饭菜,发馊发臭,哽住喉间作呕。 温春生以为她误会了什么,急得就差举起三根手指,对天立誓解释道:“阿昙,我不问,是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你一定遇到了什么,而是在我心里,你的生命远胜于世间任何一切。”温春生从未觉得自己的嘴笨成这样。 “你不在意,但我在意。”温昙从他掌心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去,抬起手当着他的面一件件解开外衫。 因为肩膀被马踹到,每一次小幅度的抬起都疼得让她额间冷汗直冒,还没等她将外衫解开,一只称不上好看的手伸了过来,将她弄乱的衣服重新穿好。 “阿昙,我在你心里难道是那种将女人贞洁看得比她命还重要的人吗。”胸腔堵得难受的温春生心疼的,取出帕子一点点拭去她疼得冒虚汗的额间。 又低头在她轻颤的眼睫处落下一个潮湿温热的吻,胸腔震动说出他的剥心之言,“你只是不小心被一伙贼人掳走了,又凭着自己本事回来了。我为你感到高兴自豪还来不及,我又为什么要在你在意死里逃生回来后的贞洁,难道你是希望我看见的是你的一具尸体不成。” “我知道你不是,可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坦诚相待,我也不愿让你因此事而自责痛苦一生。”温昙甩开他的手,重新解开他系上的外衫。 温春生伸手帮她,却被她拒绝自己来就好。 随着温昙一件件解开外衫,衣衫摇曳落地,露出内里绣着杏花的豆绿色肚兜。 点燃着一盏昏黄油灯的室内,能看见她左边胳膊连同手臂破皮红肿,严重处正往下渗血。 除了手臂,她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越发衬得右手手臂狰狞毁了整块白玉。 “当时我被掳走不久后,官府就来了,就连我回来,也是坐了官府的马车。说来也巧,和我一同被绑架的还有个官家小姐。手臂上的伤,是前面救了个小男孩不小心摔倒后导致的。”只是她省略了马车里发生的事,还有谢长微两度要射杀她的场景。 因为他不想在自己回来后,还要让他为自己担心。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什么大碍,更没有遇到什么。”温昙见他眸色翻涌沉沉的盯着她手臂,只能出声轻唤,“哥哥,我肚子饿了。” “你手臂都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有大碍。”咬着腮帮子的温春生没有捡起地上的衣服,而是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新的衣服帮她穿上,随后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去找大夫。” 温昙有些无奈道:“胳膊只是看着严重的皮外伤罢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严不严重不是由你说的,应该由大夫。”温春生见她迟迟不趴上来,转过身对她说,“你要是不想我背你,我就抱你去医馆了。” 他在某些事情上的坚持,总是固执得偏执。 当年哪怕乞讨,去码头扛沙包也要让她读书求学如此。她身上但凡磕到碰到,哪怕只是一点小擦伤他都会如临大敌,非得要去找大夫看过亦如此。 “真的不是很严重,等下涂点药就好了。”不敢和他对视的温昙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微不可闻。因为她注意到了他通红的眼眶,绷紧的下颌,想来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吓到了他。 眼尾发红的温春生站起身,长臂一揽避开她另一只胳膊将人搂进怀里,力度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血肉里,嗓音闷闷得好似夏日里躲在棉被里哭泣过一场,“我知道我自私我不应该这样想,更不应该让你见死不救。可我还是希望,下次再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你能不能袖手旁观,不要在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地方,要不是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你想过所有人,你为什么就没有想过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只有你了。所以,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做了好不好。”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就只是个自私自利的无耻小人。 被抱住的温昙感受到微凉的液体滴落脖间,心脏像是被人给不轻不重的捏住,又酸又胀还泛着苦涩,“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哥哥担心了。” 哥哥说他只有自己,自己何尝不是只有哥哥一人。 设身处地,要是哥哥因为救人受伤被掳走,不幸离世。她的难过和痛苦根本不亚于他,她说不定还会迁怒到被哥哥救下的人。 凭什么他们还活得好好的,自己哥哥却不在了。 济世堂的大夫都快准备睡了,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噼里啪啦敲门,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顿时一个鲤鱼打滚从梦中惊醒,披着件外衣就出来。 还以为有什么棘手的病情,结果在听到温昙说只是被马踹到,从而摔倒在地被石子剐蹭出来的伤口,顿时有些无语。 张大夫秉承着医者仁心,还是让温昙跟着自己女儿去后院检查,“你夫人的摔伤虽然看着严重,好在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到最重要的骨头,拿点金疮药回去擦几天就好,不过最近注意不要提重物,伤口不能碰水,否则容易留下疤痕。” 温春生听到不是很严重,依旧不放心的蹙眉追问,“有没有什么祛疤的?” “不用,只要金疮药就行。”温昙说完,付完钱后拉着他手就往外走。 他们现在存的钱并不多,一瓶最普通的祛疤药少说也得要五两银子,他们租的小院一月也才两贯。 回到家后,温春生恨不得连水都要倒好了喂到她嘴边,对她为救人反累自己被掳的做法是又气又急,想要生气不理她,又狠不下心来真的不理她。 “你不用那么紧张,大夫不也说了没什么事吗。”温昙因为心虚,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这件事确实是她做错了。 谁知温春生板着脸,一字一句正色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 饭菜端上来后,要不是温昙据理力争说不用,他怕是真的要亲自喂她吃。 不禁让温昙想到,她小时候也是被他抱在怀里,用着他讨来的稀饭一口口喂着长大。 没想到她都那么大了,差一点儿还要让他来喂自己。 给他舀了满满一碗鸡蛋面疙瘩的温春生见她突然不说话,立马紧张得不行,“是太咸了吗?还是不好吃?” 温昙摇头,用白瓷勺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没有,很好吃。” 一顿饭吃完后,月亮都快要爬上中空了。 准备沐浴的温昙看着要进来帮自己洗澡的男人,又气又好笑,“只是伤口不能碰水,我又不是三岁稚童不可能连这点都不知道,何况我另一条手臂不是还能用。” 把水抬进去的温春生仍不放心的守在门外,耳根通红得不敢和她对视,“我就在外面,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喊我。” 伤口不能沾水,温昙洗澡时得要尽量避开伤口才行,只是上药的时候,她的手不够长,完全无法给靠近肩胛骨的位置上药。 温春生主动接过药膏,心疼得恨不得以身代过,眼眶泛红的朝她伤口吹着气,“疼的话记得说一声,知道吗。” 哪怕他们成婚数年,坦诚相见不下数百次,他对她仍是易害羞脸红的。 身上仅穿了件水绿色绣花肚兜,轻易勾出玲珑曲线的温昙趴在软枕上,一身雪白皮肉于昏暗的室内莹润得像颗珍珠,又因那大片青紫斑驳失了美感。 像极了一块,带着瑕疵的美玉。 “哥哥,等离开上京后我们要个孩子吧。”他们以前没有要孩子,一是因为她身体没有调理好,二是他们的积蓄不足以养好一个孩子。 都说养孩子只要有口吃的就行,那和养猫养狗有什么区别。 他们是因为爱才选择让孩子降临,让孩子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而不是让孩子继承他们的贫穷,吃了上顿就要忧心下顿的饥饿。 温春生正在为她擦药的动作微滞,弯下腰,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她白皙瘦削的肩膀,“大夫说你身体不好,孩子一事不如顺其自然。” 女人生孩子犹如鬼门关走一趟,他舍不得她受苦,更无法接受她因此出现意外。 “我的身体这些年已经调理好了,大夫也说过能要孩子了。”温昙坐起身,拉过他的手放在,仅隔着薄薄一层肚兜的小腹上,“哥哥就不期待,你和我的孩子是像你还是像我。” 温春生是期待过的,可他更害怕会失去她。 他又知道妻子很期待他们之间能有个孩子,一个延续着他们爱和血脉的孩子。 温春生因为她受伤,就让她在家里休息几天,生怕她不答应,自己先跑到相府帮她告了假。 要不是这样,他担心她又偷偷跑去工作怎么办。 谢府,松鹤堂内。 管事进来禀告道:“夫人,先前温夫子的丈夫过来,说温夫子不小心摔倒了,现想告假几日在家。” 谢长微端起茶盏抿上半口,忽地想到昨晚上数次摔入自己怀里的女人。 即便当时车内光线昏暗,都依旧遮不住女人莹润雪白的一身好肌肤,就像一块上好的无瑕美玉,忍不住令人肆意把玩。 谢老夫人捻转着手中十八子佛珠,眼皮半掠的看向昨晚上才刚回来的孙子,她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又拥有铁血手腕的孙子,是既自豪又心疼。 想到他刚回府,尚不知府里最近发生的事,“这位温夫子是前段时间招进府里的女先生,除了那位温先生,府里还多了其她几位女先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下自己了。” 闻弦知雅意的谢长微放下手中茶盏,语气略带几分无奈,“祖母,你不必如此。” 谢老夫人一听他这句话就来气,佛珠也不捻了抬手拍向桌面,“你看看你都多大了,如你一般年纪的哪个不是膝下有儿有女承欢,后院没有妻妾好歹也有个通房伺候,你倒好,活得像个遁入空门的佛子。” 随后语气又软了下来,“就算你不急着成婚,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照顾才行,要不然我不放心。” “此事我会看着办的,祖母不必多忧。”谢长微不想在听那等催婚的话,遂起身道,“祖母,孙儿还有事处理,就不打扰祖母了。” 他一走,顿时气得谢老夫人不行,偏她生气的人已经头都不回的走了。 心腹桂嬷嬷上前为其拍背顺气,“要我说,定是相爷还没有遇到心仪的女子,要知道咱相爷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就连公主都不一定能瞧得上,又怎会瞧得上那些庸脂俗粉。” 谢老夫人如何不知这个理,但她就是认为孙子可怜,哪怕身边没有个女人照顾,有个孩子也不错,随后招来春黛,“你认为此次招来的那些女先生里,谁最有才情?谁又生得貌美?” 春黛沉吟了片刻,方才给出回答,“要说里面最有才情的女先生当属兰先生,但要论美貌和身段得属那位温先生。” 谢老夫人经她提醒,才想到那位温先生是谁,那女子生得确实貌美。 当时来应聘的女先生里,唯她哪怕穿着最普通的布衣木簪,不施粉黛,依旧莹润得像颗珍珠,将和她一起进来的其她人衬得灰头土脸。 若非对方生得实在貌美,就她从小地方来的这一点,连踏进谢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纵然那位温先生生得再貌美,都掩饰不了她已嫁人的事实。她的孙儿即便是公主都娶得,又怎会瞧得上个成过婚的夫人。 ——— 温昙被强制在家休息时,想要做些家务,却发现他出门前将家务都做好。 因为来不及做早饭,不但从外面给她买了早饭,担心她不喜欢还留了钱,生怕会饿到她一样,就连桌上都摆放了供她解闷的话本书籍。 她想要去菜市买菜,但想到他昨天那双通红的眼,要是在遇到昨日的意外,他恐怕会发疯。 还是等他回来,到时候再一起去买。 温春生留了钱,又在锅里放了买回来的早饭,依旧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抱着自己的琴往马行街走去。 马行街上有一座推开窗,能尽览水湖山色,白鹭低飞的烟雨楼。 烟雨楼自诩是文人墨客的风雅之地,便在楼里聘了不少乐师附庸风雅,温春生就是其中一位琴师。 刚来到烟雨楼,温春生就看见一向以周扒皮著称的罗掌柜站在门外东张西望,见到他就像是闻到了肉骨头的狗,笑得和平日的尖酸刻薄判若两人,“温相公你来了。” “掌柜是有什么事吗?”温春生从不认为,会有天降馅饼的好事轮到他,顶缸还差不多。 罗掌柜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一副你小子今天走大运了的咬牙切齿,“今儿有位贵客要来,你好好弹,弹得好人家一高兴,说不定会赏你一整年的工钱。” 温春生一听到贵客,还特意等在楼外让他去弹琴。就知道对方是位不好相处,又极为难缠的客人。 楼里有不少琴师,往常那些有钱又大方的都是那群人打破头都要抢的客人,又怎会轮到他。 事虽危,对温春生来说也是个机会。 要是能让挑剔的客人感到满意,得到的打赏往往比他一整年的工钱都高,他也能早点攒够钱和妻子一起离开上京。 罗掌柜带人上楼前,不忘再三嘱咐,“待会儿你得小心着伺候点,千万不要将人给得罪了。” “我知道的,掌柜放心好了。”一路被掌柜念叨得也有些紧张的温春生深吸一口气,抱着琴走进雅间,来到挂着素月白帷纱,纱上绘名诗雅藻的弹琴地。 他做好了会被对方刁难的准备,但对方只是让他弹了几首曲子给了打赏,就让他出去。 难免让温春生纳闷,这位贵客看着也不像是那么难伺候的。 温春生抱着琴从里面走出来,正好撞见在外面探头探脑的罗掌柜。 罗掌柜见四周无人,拽着他到无人的角落,凑过来小声问:“那位客人有没有刁难你。” 温春生摇头,贵客非但没有刁难,相反还十分大方的赏了他二十两,正好够给阿昙买一瓶祛疤膏。 罗掌柜心里嘀咕,难不成那位主今日改性了? 因为温春生昨天临时离开,今日得要上到傍晚才能离开。 等他离开烟雨楼后,再次遇到昨天给了糕点的那位姑娘,她今日穿的不再是丫鬟服饰,只是相当于干净些的布衣。 见着他,顿时颐指气使的命令他,“喂,你过来。” 温春生确定是在喊自己,刚走过来就听见对方说,“你昨天给我买的糕点难吃死了,一点儿都不好吃。” 她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既粗糙,又甜得能齁死人的糕点。 “我倒是觉得那家的糕点挺好吃的,姑娘认为不好吃,大概率是不合你胃口。”温春生以为她是没有吃饭,才来找的自己,“前面有家面馆的牛肉面味道挺不错的,你要是还没有吃饭的话,我带你去吃。” 温春生对她那颐指气使的命令倒也没有生气,大概率是小姑娘脸皮薄,就总喜欢把自己包裹成个小刺猬,来表示自己不好欺负。 就连年少时的阿昙也是这样。 燕含珠正要说她才不吃那种东西,又在对上他这张满是诚恳推荐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情不愿的应下,“行,要是不好吃,我才不会吃。” 想到他姑娘姑娘的喊自己实在难听,就说,“还有我姓燕,你以后喊我阿燕就行。” “好,燕姑娘。” “…………” 5、第 5 章 温春生带她去了自己常吃的一家牛肉面馆,同掌柜要了一份牛肉拉面,还问了她吃不吃胡荽,能不能吃辣等忌口事项。 “我吃辣的,但不吃胡荽。”燕含珠屈尊纡贵的坐在他拿帕子擦过一遍的凳子,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倨傲,“你对谁都那么贴心吗?” “只是习惯了。”温春生倒了一杯大麦茶给她,半掩的光影衬得他肌肤像一块半透明的,轻青的玉,“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得习惯这里的茶。” 燕含珠见他没有坐下,后知后觉想起他只点一份,不免问道:“你怎么不吃?” 该不会打算和她吃同一碗面吧? “我等下还有事要回家,就不吃了。”温春生给了钱后,见天色很晚了,不再耽误的往文殊巷走去,“我先回家了,你下次要是没有钱吃饭可以来找我。” 燕含珠见他要走,又气又恼的急得伸手要拽他袖子,“喂,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就不怕我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柜台前拨弄算盘的掌柜当即不满起来,“姑娘,我这里安全得很,哪里会出事了,何况这是天子脚下又不是什么土匪窝。” “闭嘴,我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燕含珠见他人已经走远了,气得将桌上筷筒全扫落地尤不解气,她都屈尊纡贵愿意来吃这种低贱的食物了。 他居然还敢丢下自己先走,简直是岂有此理。 燕含珠刚要追上去,店小二正端着点好的牛肉拉面过来,“客官,你要的牛肉拉面来了。不是我说,咱店里的牛肉面可是京中一绝,先前那位客人可是经常会来这吃。” 小二的话,成功阻止了燕含珠暴怒得要追上去。 她倒是要看看,他说好吃的牛肉面到底什么味。 燕含珠嫌弃的拿起一对新筷子,用帕子再三擦拭后才坐下,看着泛着一层红彤彤油花的面汤,皱眉忍着嫌弃的夹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这面的味道一般,就和昨天给她的糕点一样难吃,他这个人究竟有没有吃过好东西啊。 离开面馆的温春生想到家里的米面油已经没了,跑到就近的米铺买了一袋大米,多给了几文钱让小二送到家里,又分别到油铺和杂货铺买了油盐茶。 最后才跑到菜市买肉,又因为来得太晚,肉已经卖完了,只能买些鸡蛋。卖菜的小贩急着回家,就主动开口他要是都要了,还能便宜点。 温春生一听,决定把剩下的黄瓜豆角都包圆。 今晚上就做一道清爽开胃的拍黄瓜,黄瓜炒鸡蛋,剩下的豆角黄瓜就用来加盐腌制后,密封进瓦罐里做酱瓜酸豆,早上配白粥就是一道菜。 温昙想要帮忙打下手,都被他已现在是病人为由拒绝。她要是执意要帮,还会板下脸不高兴。 吃完饭后,温春生在她低头时,拿出自己藏在袖袋的簪子,“别动,你头发上黏了片叶子,我给你取下。” 温昙不疑有他,随后感觉发间斜斜插/进一支簪子,抬手轻抚,娇嗔道:“怎么又乱花钱。” “为你花钱怎么能叫乱花钱,我赚的钱不给你花,才叫乱花钱。”温春生早有准备的取出藏在身后的铜镜,充当镜架好让她揽镜自照,“你看下好不好看。” 因在家里,温昙并未绾发的戴起布巾,鬓边有几缕发丝往下垂落,飘悠悠落在脸颊旁,像白绸间轻描淡绘的几笔丹青。 簪子通体为白银打造而成,纤细精致,薄薄的雪白花瓣里簇拥着碧绿花蕊,离得近了似乎还能闻到梨花的清香淡雅。 “这是我补给你的生辰礼,喜欢吗?”温春生说这句话时,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紧张。 “我生辰不是已经过了吗,何况哥哥忘了你那天给我送了只镯子,我们还出去吃了饭。”温昙在他紧张得都快要呼吸不过来时,才弯下眉眼,踮起脚尖在他脸颊旁落下一个吻,“只要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特别是这支簪子。” 听到她说喜欢,耳根通红的温春生唇角翘起带着得意,又握拳置于唇边轻咳一声,“你喜欢就好,不枉费我准备了好久。” 随后又取出买来的祛疤膏,担心会被她看出说谎而不敢和她对视,“今天遇到个贵客落下后不用的,我听他们说这个祛疤效果很不错。” “嗯,我会好好用的。”温昙看出他在说谎,并没有选择揭穿,亦没有数落他乱花钱,只是再次在他脸颊旁落下一个吻。 “哥哥,你对我真好。” 温昙在家足足养了五天的伤,温春生才松口让她重新去相府教学。 谢氏对族中子弟教育一向上心,天气一热就命人早早在学堂里置了冰鉴,又准备了消暑的凉茶。 温昙发现自己待会儿上课的颜料用完了,得要尽快补上才行,原本这些能让管事准备的。 但是有些颜料,还是得要她自个亲自去买回来才行。 谢长微临出门时,忽然见到远处有道浅碧色身影从走廊上经过,阳光被枝繁叶茂的紫藤花切割成斑驳光影,半明半暗打在她身上。 清风徐来吹起她裙摆,轻易勾勒她藏在浅碧色罗裙下的一截盈盈柳腰。 纤细柔软得,能仿佛折成任何他想要的弧度。 崔大注意到大人的目光,便说,“大人,那位是前段时间请假在家休息的温夫子。” 仅是一眼,谢长微就收回视线,抬脚往外走去。 一个府里请来的女先生,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温昙正找到管事,说要出去一趟买点颜料,管事略带为难,“温先生要什么颜料,你说一声就好,我待会儿让下人去买回来就好。” “里面有几样颜料,我得自己去买了调配才行。”温昙刚说完,就见到管事忽然满脸谄媚的转过身,“相爷。” 温昙垂睫敛眸,手别腰间跟着屈膝行礼,“民妇见过相爷。” 指腹摩挲着扳指的谢长微垂眸凝视着面前的女人,不同那天夜里如云端隔雾看花,更非居高临下,而是实实在在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素白的脸像晨雾未散时半遮半掩的白描芍药,又像极了浸泡在水里的甜白釉。 左眼下一颗细小泪痣,像不小心洒在白绸上的墨汁,又似晨起梳妆时不小心扫上的黛青。 对比她的容貌,更吸引谢长微的是她那身清冷,孤傲,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士大夫风骨。 忍不住想令人折下枝头亵玩,再一节节打断她的清高傲骨。 好满足低劣之人的恶趣。 直到对方离开后,温昙才感觉到自己重新得以呼吸,即便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可给人的压迫感却无处不在。 谢长微上了马车后,骨指半屈轻叩桌面,问向正在驾车的崔大,“她是因何被招进谢氏学堂教学的。” 他看过她的画作,只能称得上一句普通,教其它府里的小姐公子们尚且绰绰有余,可这水平完全达不到谢氏学堂招先生的标准。 就连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来做夫子的,更像是充实谁家后院的姨娘之流。 崔大回:“温先生是由老夫人亲自招进来的,至于是何缘由,属下不知。” 谢长微听到是祖母招进来的,忽地溢出一声冷笑。 难不成祖母以为,他会瞧得上一个有夫之妇不成。 温昙还不知她正因容貌一事遭了家主厌憎,因为管事说教学期间不得外出,只得将所需的颜料告诉给他,让他托人帮自己买。 刚回到学堂,就遇到教琴的兰夫子和教导礼仪的明夫子,后者问了一句,“温夫子刚从哪回来?” 温昙隐约察觉到她们的敌意,朱唇微抿,“上课用的颜料用完了,我托管事去买了一份回来。” “是这样啊,不过上课要用的东西,温夫子为何不提前备好。你别忘了管事说过,咱们无事不得在府里乱走,免得冲撞到了府里贵客。”明棠说完,突然眼尖的注意到她发间的新簪子。 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拔高音量,“这支簪子我之前在珍宝阁见过,价格可不便宜,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温昙没想到这支簪子会那么贵,心里不禁埋怨他又乱花钱,面上端着笑,“簪子是我夫君送我的礼物,价格不重要,重要的是夫君对我的心意。” “你夫君对你可真好,但我记得你夫君只是一个普通………”明棠还要再说,一直默不作声的兰韫颜适时打断了她的话,“温夫子和你夫君的感情可真好。” 正当温昙回,“多谢关心,我和我夫君感情一向极好。” 就听见她又说了一句,温夫子日后有了更好的归宿,是否会选择抛下现有的一切,奔赴锦绣前程。” “不会。”温昙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再好的锦绣前程都比不过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有些人会因为锦绣前程放弃一切,我不代表就是大部分里的人。” 人要知足常乐,不要妄想攀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就很满足现在的一切。 兰韫颜见她神情不似说谎,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温夫子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莫要做那等食言而肥的君子。” 毕竟前来谢氏学堂来教学的女先生们,谁都不是奔着那个位置,哪怕坐不上那个位置,即使留在他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丫鬟都甘之如饴。 对兰韫颜来说,其它女先生都远不及眼前人带给她的威胁大。 即便她已为人/妻,可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曹贼一流,她亦惶恐自己视为至高无上明月的神祗,会是个同其他男人一样,只看重女子皮相的肤浅之辈。 她是愿意他肤浅的,却又希望她肤浅的对象是她,而非温昙这种除了容貌尚可,其它皆一无是处的女人。 等上完课后,温昙回家途中正好遇到落雨,好在遇到见天气不对,拿着伞来接她的温春生。 “还好我记得你没带伞。”温春生拿过她抱在怀里的书,宽大的伞面向她倾斜,“本来想着晚点我们一起去冰巷买冰的,谁能想到会突然下雨。不过今晚上我们倒是能睡得个好觉了。” 下雨就往往代表着凉爽,能驱赶着萦绕上京许久未散的炎热暑气。 “你最近回来得好像比之前早,是楼里不忙吗。”温昙想着既然都在外面,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倒不如先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去。 不巧的是,上次温春生带燕含珠吃的那家牛肉面馆就在附近。 “掌柜,要两碗牛肉面,一份不加辣两份都不要放胡荽,还要一份牛肉锅贴。”温春生倒了一杯茶给她,“说来,我们倒是很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 一开始是没有多少钱,为省钱就在家里吃,后面是两人散值的时间对不上。 要是两人都在外面吃,回来交流的时间就会变少,所以先回来的一个人都会主动去菜市买菜,煮好后等另一方回来,晚回来的那一方就负责洗碗。 吃饭的时候没有食不言,寝不语一说,反倒相互说着工作上遇到的趣事,或是抱怨遇到的不悦之事。 两人吃完后饭雨小了不少,又见天边乌云未散只能快点回家。 洗完澡后躺在床上的两人,就像两只相互依偎的小鸟,听着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的清脆声响。 “阿昙头发生得好,扎小辫子好看。”温春生取出布巾擦拭着她半湿的发,有吻落在了她的耳尖上,痒痒的,像是有根羽毛在轻轻划过。 “好啊,那就劳烦哥哥帮我扎几根小辫子。”温昙正半趴着枕在他腿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阅,并享受着他的服务。 “头发半湿扎成小辫子,你就不怕明早上起来变成炸毛,到时候梳都梳不通。”温春生帮她头发擦干得差不多,就取过一旁的桃木梳,梳理着她细软如绸子的长发,随后用发油护理。 暖黄烛火温柔的将他们影子拉长,摇曳于窗边,形成一棵密不可分的共生树。 最近温春生总能遇到那位姑娘,想着她应该是没有钱吃饭才来找的自己,就带她去吃饭。 只是今早上他快要迟到了就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又在靠近烟雨楼时被叫住, “你今天不工作了不行吗。”被他无视了的燕含珠难免对他气恼,就他那点月钱都不够他吃一顿饭,还那么努力做什么。 “不行,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被叫住的温春生以为她的肚子饿了,取出身下的钱袋子递给她,目带歉意,“我再不过去就要迟到了,你想吃什么就先自己去吃。” “我才不要你的钱。”燕含珠从未见过有像他那么蠢的男人,还有她堂堂郡主,看起来像是那种没有钱吃饭的臭乞丐吗。 “我知道,但我现在真的得要去上班了。”把钱袋塞给她的温春生转过身,就往烟雨楼走去,生怕再晚上一步就要被扣钱了。 直到燕含珠目送着他离开后,被勒令躲在暗处的海棠,葵香才走了出来。 海棠对着头也不回的温春生忿忿不平道:“郡主,要奴婢说那人实在是太不识好歹了,他这是把郡主您当成什么了。” “闭嘴,谁允许你说他的。”燕含珠看着他递给自己的钱袋,俏脸生红得又气又恼的直跺脚。 他自己穷得袖口边缘起毛边了都舍不得买件新衣服,还把钱给她,真是。 自己又不是他的妻子,要他的钱做什么。 6、第 6 章 “夫子,你喜欢类型的男子啊。”许缨在绘画时,忍不住抬头看向面前的夫子。 虽然她们都说温夫子冷冰冰的,但她就是只喜欢温夫子,谁让温夫子生得最漂亮。 “喜欢的吗。”温昙想到某人,原本清冷的眉眼蓦然变得生动起来,犹如枝头鸢尾清媚动人,“我喜欢温柔的,富有同情心,还会弹琴烧得一手好菜的。” 许缨想到自己爹爹除了不会烧饭,其它条件基本都符合,眉头蹙起,很是小声的问,“夫子,要是他不会烧饭,你还会喜欢吗?” 温昙以为她问的是自己夫君,含笑着点头,“会。” 她不会因为他不会煮饭就不喜欢他,她的喜欢只会随着他的标准而改变。 温昙散学后,正想着今晚上要买点什么菜,刚走出相府大门,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正在朝自己招手。 “阿昙,我在这里。” 踏出谢府后门的温昙看着特意来等自己的哥哥,一向清冷的眸子泛着春水涟漪的欢喜,忍不住加快脚步向他走来,“你怎么来了。” “最近楼里不忙,就让我提前回来了。”见她走得过快,又打趣的说了一句,“走慢点,我人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了。” 等她过来后,温春生主动接过她手里的书,小心地塞到自己背来的书囊里,又从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玫瑰酥饼,“我听楼里的客人说,今晚上在长玉坊那边有花魁大比和花灯,阿昙要不要去看?” 他主动提出要去看花灯,是想到他们很久没有晚上出来过了,何况每次城里有什么活动,或是节假日都会取消宵禁。 “你都说了,我岂有扫兴不去的道理。”温昙接过他小心护了一路的糕点,捻起一块放到他嘴边,“你也吃。” 温春生正想说他不喜欢吃,那块散发着玫瑰甜香的糕点就快要喂进他嘴里了,只能宠溺又无奈的伸手接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玫瑰馥郁香气和糕点的甜香充斥在口腔里,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玫瑰甜香。 温昙在他吃了后,问他,“好吃吗。” “好吃。”温春生想了想,又说,“我不怎么喜欢吃糕点,以后你一个人吃就好了,不用分给我。” “哥哥觉得好吃就行。”温昙并不信他的口是心非,他分明也是个喜食甜食的人。 要不然小时候怎会被她撞见,他把糕点给了她,又背着她偷偷舔/弄着装糕点的荷叶。 不过是习惯了从小到大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她,哪怕是一块糖,半块饼。 到了他嘴边,又成了不爱吃,不喜欢。 两人旁若无人的喂食着玫瑰酥饼的画面,正被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尽收眼底。 崔大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不禁感叹了一句,“温夫子和她丈夫的感情还真是好,郎情妾意,两情相悦说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话刚说完就后悔了,要知道自家大人现在还是个孤家寡人,他说这句话,不正是暗戳戳说大人该早点娶妻生子吗。 谢长微从半开的藏青车帷望过去,看见的是两人偶尔翩跹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一碧一白,相辅相成。 目光上移,是她纤细腰间系着的一条碧青绦带。 风微微扬起绦带,衬得那截腰肢越发纤细柔软,不禁让谢长微回想起,她上次摔进怀里的触感,仿佛连指尖都还残留着那抹细腻芬芳。 今夜的长乐坊极为热闹,夜里是由上京各大花楼牵头举办的花魁大赛。白日里还有人抛绣球选亲,可惜他们来晚了,只看见一个搭起的七彩绣楼还未拆走。 温春生看着上面未拆走的艳丽红绸,思绪不经意跟着飘回了他们成婚那日。 婚礼简陋得连身嫁衣都没有,就只是准备了一个红盖头,请了师父和相熟之人吃了个饭。 如今想来,他们的婚礼当真是简陋又寒酸到了极点。 温昙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上面随风飘扬的红绸,她并不认为他们的婚礼寒酸,那时的他已经将最好的都捧给了他,柔声道:“我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好,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温春生收回目光,并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等以后,定要重新为她补上一场不输任何人的婚礼。 突然说要吃什么,温昙一时间泛起了难,“哥哥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们去吃馄饨吧,上次你说过很久没吃馄饨了。”温春生想要佯装不经意间牵上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就耳尖通红如覆胭脂地缩回去,喉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晚点回家,我们再买上一壶雪泡梅花酒。” “到时候还可以买点耐放的当明日早饭,这样明早上就能多睡一会儿。”温昙垂眸看着那只想要来牵她,又在碰到她手似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又再次生怯想牵住自己的手。 他的手生得并算不好看,甚至和世人眼中的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大相庭径。 他的骨节粗大,指间遍布细小疤痕,小拇指被人生生砸断过,带着伸不直的弯曲。好在他手指修长,弥补了骨节粗大这一点。 温昙在他又一次佯装不小心碰上自己的手,又害羞得迅速避开时,主动反扣住他的手,强势地按进他的指缝里,收紧,扣握。 盛开的花一瞬间倒退成静默的花骨朵,万籁俱寂中,静得温春生听见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声音大得似夏日空雷,震耳欲聋。 随后羞得面红耳赤地想要把手抽回,眼尾染上的一抹腮红直直扫到鬓角,“阿昙,附近有好多人看着。” 温昙非但没放,反倒扣得更紧地举起二人十指紧扣的手,“哥哥你忘了,我们已经成婚了。” 大邺对男女大防并不严,何况夫妻牵着手逛街赏花灯,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逛灯会,除了赏花灯,见到别人手上拿着花灯,自己也总会跟风买上一个。 温春生看着摊上琳琅满目的各色花灯,让老板拿下其中的一盏粉渐变白荷花灯,“阿昙,你喜不喜欢这盏花灯。” “怎么突然想到要给我买荷花灯。”温昙正要伸手去接过那盏荷花灯,从旁伸来一只手,先一步拿过了温春生手里的荷花灯。 “我虽然不怎么喜欢荷花灯,但既然是你送的,我不是不能勉为其难的收下。”少女嗓音骄纵又不会惹人厌烦,好似她生来就该如此。 花灯被抢走的温昙正要说,这盏花灯是她们先看上的,那姑娘倒是转过身,对她目带审视。 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摆在货架上任人挑选的商品,正任由她百般挑剔。 燕含珠知道今晚上有花灯会,就命烟雨楼掌柜让他提前离开,就是为了和他有更多的时间独处。以至于她一直很期待,他和自己共赏花灯的场景。 唯独没想到他会带来另一个女人,并且还和那女人举止亲密旁若无人,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多的是对他的控诉,认为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陈世美,薄幸郎。 温春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眉眼一弯,没有任何避嫌的和她打招呼,“燕姑娘,好巧,你也是来看花灯的吗。” “我要是不来,怎么知道你背着我带别人来看花灯。”燕含珠轻哼一声,带着对他的不悦。 在燕含珠的霸道思维里,温春生已经算是她的人,又怎能背着她带别的女人来看花灯,这和背着她偷人有何区别。 温昙看着像是认识的两人,印象里她并未见过眼前少女,难免问道:“夫君,这位是?” 她没有喊“哥哥”,喊的是夫君,难免是存了她的心机。 “你成婚了!”还没等温春生介绍,瞳孔骤缩的燕含珠不可置信地拔高着音量,仿佛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忘恩徒。 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幕,他怎么就成婚了,还找了个,看起来就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 “我没有和你说过吗?要是没有的话是我的疏忽,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温春生拉过妻子的手,眉眼缱绻深情的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昙娘。” “昙娘,这是我之前认识的燕姑娘。” 温昙小声的问道:“夫君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天我见她肚子饿,就给她买了份糕点,后面我让她肚子饿,没钱吃饭就来找自己。”以至于温春生想起那天的事就会后悔,要是那天他能去菜市早一点,再早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更不会让她受伤。 觉得雅间里闷,便出来透气的谢长微没想到,居然会撞见那么一出好戏。 妻子撞见有了二心的丈夫,也不知道像她这种即使在面对死亡,依旧临危不乱的女人会露出什么有趣的表情。 是会像个市井泼妇一样歇斯底里,抓烂他的脸控诉他背叛。还是大度的自请下堂,成全她丈夫的游离。 他忽然,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同行的男人注意到谢长微的目光落在楼下的一个小妇人身上,半眯着眼儿顺着望过去。 只见那小妇人虽身着布衣木簪,但在拥挤的人群中依旧难掩满目惊艳,像极了一株清冷孤傲得,只在深夜绽放的清幽昙花。 刘明正是最近刚从外地调回上京的官员,他在上京并没有任何靠山,就连今晚上都是打听到相爷会在此处用餐,才厚着脸皮进来恭维,以寻靠山。 他官场生存之道没有别人懂的多,可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他却在清楚不过。 抬手招来心腹,让他下去处理此事。 7、第 7 章 温昙得了解释后,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请人家小姑娘吃饭。 年少的他们要不是经常遇到好心人施舍半个馒头,一碗粥,他们根本不会活到现在。以至于哥哥养成了见到人肚子饿,就会给对方买上几个馒头,一碗面的习惯。 温昙看了眼满是气恼的小姑娘,又看向一旁不明所以的丈夫,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不动声色的用袖口遮掩掐了他手背一下,主动开口道:“燕姑娘,我和夫君等下要去看花灯,你可要一起?” 手背被掐了下的温春生今晚上只想和妻子单独相处,并没有想过还有其他人,正想着如何开口说他们有事要离开。 已经调理好情绪的燕含珠先开了口,直接挤到他们两人中间,宣誓主权的就要抱住温春生的胳膊,“前面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猜灯谜吧。” 她不信自己比不过他的妻子,何况他的妻子除了这张脸和身段勾会勾人,她又有哪一点儿比得上自己。 温春生在她就要抱自己手臂时,先一步退到温昙身后,牵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燕姑娘,我和妻子还有事………” “好啊,我和夫君正好要去那边。”温昙看出他想说什么,尾指挠了下他掌心,压低声线道:“要是任由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去看花灯,难免不会遇到危险。” 后者依旧委屈的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包裹在内,“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赏花灯。” 今晚上有花灯和花魁大比,导致来看热闹的人多,人一多就会导致拥挤,拥挤亦发生踩踏事件。 温春生担心人多会不小心冲撞到她,将人牢牢护在怀侧,“阿昙,此处人多,你跟好我。” “我又不是三岁稚童。”温昙打趣了一句,随后想到旁边的燕含珠,对她伸出手,“燕姑娘,你拉住我的手。” “你装什么假好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燕含珠见自己被无视得个彻底本就生气,又见她假惺惺的和自己炫耀,心中对她的埋怨和恨意瞬间达到顶点。 要不是她,今晚上和他看花灯的人是她才对! 她怎么不去死啊。 因为人多,温昙明显感觉到正有人将她和哥哥分开,并有意的将她挤到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街道。 在怀里人被挤走,温春生急得以为自己又一次将人给弄丢的时候,一只手忽然牵住了他的手,并强势地挤进去和他十指紧扣。 “这里人好多,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温春生察觉不对,正要甩开她的手,那声音又如同水蛇缠了上来,就连那只手都扒着他的手不放,“温大哥,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这里人真的很多,说不定她已经先出去了。”燕含珠心里无不恶毒的希望,她最好是发生践踏事件踩死了才好。 “你先出去,我要去找我的妻子。”温春生板着脸,一根根抽开自己的手指,他绝对不能让上次的事情再度重演。 二楼的谢长微看着乱起来的拥挤街道,眼见就要发生踩踏事件,就让崔大带着侍卫下去协助疏散人群。 很快,等拥挤的人群重新疏散好后,负责维护此处秩序的官兵也来了。 回来后的崔大面色古怪道:“大人,先前那位刘大人说他准备了一份礼物给您,礼物就存放在隔壁。” “哦,什么礼物。”夜风卷起谢长微墨色衣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刘大人说这份礼物,得要大人亲自去见,要不然他说了就容易没有惊喜。”崔大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刘大人说他送的这份礼物,大人一定会满意。” 一定会满意,他的口气倒是狂妄。 距他一墙之隔的屋内,正躺在一个眉眼清冷的女人。 若是掀开围在床边的朱红帷纱,能看见女人不着寸衣的雪白酮体,柔软四肢正仅用几根红绸遮掩,缠绕,像极了一件,正等着恩客前来拆开享用的礼物。 屋内还点了看似清雅,实际上带着催qing的熏香。 “阿昙,你在不在这里!”面白如纸的温春生和妻子被人群冲散后,认为天塌下来都不过如此,他更害怕那天的事情会重演。 要真是这样,他就算是以死谢罪都不够。 “温大哥,事情肯定不会和你像的那样,说不定她只是被人群冲散了,等下就会过来。”燕含珠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心中窃喜。 不希望他将时间都浪费在那女人身上,撒娇道:“温大哥,我们去前面看看吧,那边人多,说不定她就在那边。” “实在抱歉,你要去的只能自己去,我得要找我妻子。”温春生无视她想要过来拉自己的手,急得就像一只在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燕含珠不明白那女人有什么好的,忍不住拔高着音量,“现在这里人那么多,就算我们真的挤进去了,也很难找到人。” 就算找到她,她失踪那么久,谁不知道是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我还有事,燕姑娘想要看花灯还请自便。”这是那么久以来,温春生第一次对她露出疏离冷漠的态度。 一向心高气傲的燕含珠如何受得了,气得将手里荷花灯砸在地上,“好,这话是你自个说的,以后你别来求我。” 温春生看着她赌气离开后,虽不放心她一个小姑娘,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 谢长微推开包厢门,目光落在隔壁紧闭的如意雕花门扉上,仅是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曾看过刘明正此人的绩效,荐举,对此人的印象停留在,胆大心细,八面玲珑,处事圆滑,如今还得加上一条擅作主张,不择手段。 至于他所说的礼物,谢长微并不感兴趣,因为他大抵能猜出是什么,“找个婆子帮她穿好衣服,将人重新送回去。” 一个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他又怎会瞧得上。 还是将他当成了饥不择食,只要是个女人都能随意笑纳的无耻禽兽不成。 温昙前面和夫君走散后,突然肩膀一疼的失去了意识,以为又是遇到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事。 心里难免自嘲,难道她在天子脚下都确保不了自身安全了吗。 等她重新睁开眼后,发现她正坐在一处台阶上,旁边有个婆子正好心的端来一碗水给她,“夫人你醒了,刚才我见你晕倒在路边,担心你会不小心被踩到,就和老头子把你扶过来了。” “多谢,我这是在哪?”温昙觉得她话里有古怪,低下头看见身上的衣服还好好穿着,也没有少任何东西。 难不成当真是她多心了。 但隐隐作痛的脖颈却在提醒着她,她并未多心。 “旁边就是长乐坊,夫人是和家里人看花灯时走散的吗。” “嗯,我走失太久得要回去了,免得我夫君担心,多谢婆婆扶我到这边休息。”温昙接过水后并没有喝,想到和自己走散的哥哥,他现在找不到自己肯定很担心才对。 再三同对方倒了谢后就马上离开,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前面和他走散的花灯长街。 另一边的温春生因为找不到人,此刻人都要急疯了,正要同衙门寻求帮助,就见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哥哥,我在这里。” 听到声音的温春生迅速转过头,大跨步向她走来将人拥进怀里,微微发颤的身体全是残留的惊恐未散,“阿昙,你刚才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没有找到你,我有多担心。” 他害怕上次的事情重演,或者他今晚上就不应该主动提出来看花灯,否则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刚才人多,不小心把我挤到另一条街去了。”温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主动牵起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哥哥,我们去放花灯吧。” 又见只有她一个人,“燕姑娘呢?她已经回去了吗?” 正想要说回家的温春生垂眸望着她,喉结滚动一二后回了一个“好。” 事情已经发生了,在去想也无济于事,倒不如用美好的回忆将这一段不安给压下。 此时河边已经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放河灯,两人就寻了个人少的位置。 在放河灯前,得要把自己的心愿写在河灯里,只有这样所求才会抵达所思,所念之人手中。 温昙把写好所求的河灯放进河里后,目视着它往下飘着和其它河灯汇合,才注意到他手里的河灯还握在手里,不由问上一句,“哥哥,你写了什么?” 温春生紧张得会被她看见,匆忙把河灯放入河里,耳根通红得不敢和她对视,“这是秘密,要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不求别的,愿同吾妻长长久久。 因为明天还要工作,两人放完河灯,又到就近还没打烊的酒肆要了一壶雪泡梅花酒。 等走出长乐坊,温春生突然在她面前半蹲下,“我背你。” 温昙嗔了他一眼,绕过他就往前走,“我脚又不酸,你背我做什么。” “你今晚上走了那么远的路,脚怎么可能会不酸。”温春生起身走到她前面,又再次蹲下,板着脸很是严肃,“过来,我背你。” “我真的不用,要是等下我脚酸了,我再告诉你。”温昙知道他是好心,但她的脚现在并不酸。 何况他白天也要工作,现在肯定也累坏了。 哪怕如此,温春生依旧执拗的说要背她,温昙见回家路过时看向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只能忍着害羞趴上他后背。 在他背起来后,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小声的问,“我会不会很沉啊。” “怎么会,你就是太瘦了,平日里得要多吃点才行。”温春生感受到微热气息如兰拂过脖间的痒意,身体僵硬的背着她往上掂了掂,“明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早上出去吃就好,要不然你太累了。”他们白天都要各自去工作,早饭在外面解决,这样彼此都能多睡一会儿。 “只是做个饭而已,能累到哪去。”何况他也好久没有亲手为她做早饭了。 温春生感受到她的脑袋有几次搁上他肩膀,便知她是困了,走路的步子都迈得小了,声音更是随之放轻,生怕会惊扰了她的梦,“要是困了就先趴在我背上睡一觉,等到家了我在喊你。” “好。”本来温昙是不困的,可趴上他后背时忽然感觉眼皮很沉,就连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 月色溶溶,正好拉长了两人彼此相依偎的背影。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刘明正将人送过去后,就一直坎坷不安的在厅内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往外瞟去。心里是矛盾的,既期待传话的快些回来,又不希望对方回来。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那位大人根本没有进去,就直接让人送走了。”被派去盯着的人突然回来,吓得刘明正立即僵住身体,又听见他嘴里囔的话,吓得浑身一哆嗦,眼前阵阵发黑。 岂不是说明他马屁没拍好,反倒是拍到了马腿。 今夜被喊来为其打扮的罗姨娘正绞得帕子发皱,按理说她那样打扮没有任何问题才对啊。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哪个见了不会血脉喷张,宁做牡丹花下鬼也不做柳下惠。 除非是那个男人不行,要么就是不好女色,但这些话罗姨娘不敢说,只能小声试探道:“老爷,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刘明正也是这样想的,随后派人打听消息的心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急得连气都喘匀,就急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我刚才打听到,那女人成过婚。” 坐在椅子上的刘明正顿时两眼一黑,身体发软得就要从椅子滑到地上。 此时此刻,满脑子浮现的就只有一句话,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算那女人长得再美,可人家已经成婚了,人家堂堂相爷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又怎会瞧得上个已婚妇人。 他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送了个妇人,哪怕送个黄花大闺女都远比现在要好啊。 这和直接暗指相爷和曹贼一样专夺人/妻,有什么区别。 8、第 8 章 温昙醒来后,天已经亮了,昨天穿的衣服变成了柔软舒贴的亵衣,手脚脖颈一片干爽,应该是他在自己睡着后擦洗过了。 “醒了,昨晚上我见你睡得沉,就不忍吵醒你。”温春生推门进来,浅浅晨曦落在他身后像坠了一条毛茸茸尾巴,“等你洗漱好,早饭就应该好了。” 刚睡醒的温昙仍处于懵然中,连加了牙粉的牙刷和装满水的竹筒,都是他准备好放到她手边的。 早饭是温春生起了一大早熬的白粥,配菜是前几天买好,洗净后加了盐放进坛里腌制的黄瓜豆角。 又担心会太清淡,还买了一笼小笼包,两个一戳就能流沙的咸鸭蛋。 等吃完饭后,温春生问她,“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 又在她看过来时,解释道:“最近楼里来了一位贵客,那位贵客每次都点名要我弹曲,等她走后掌柜就让我提前下值了,倒让我时间富裕不少。” 温春生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好说话的客人,连带着楼里的其他乐师看向他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只是那份羡慕里,还藏着一丝他看不分明的嫉妒。 温昙想了想,说,“吃栗子□□,好久没吃了,正好配昨晚上买的雪泡梅花酒。” “好,那你晚上早点回来,到时候正好去冰巷买些冰块回来。”上京一旦迈进六月,一觉醒来就能热得人出一身粘稠热汗,就连清晨都像身处巨大的蒸笼中。 昨晚上他担心她夜里会热,就拿着把蒲扇为她扇了半宿的风,如今眼下都带着一夜没睡的憔悴。 “嗯,我会早点回来的。”温昙夜里也热得不行,哪怕他晚上用扇子帮她扇风,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非但没有凉快,反倒越扇越热, 就连在屋里置水盆,水盆旁挂毛巾都降不了多少温度。 因为热,两人起床后都得要打桶井水重新洗澡才行,否则身上黏糊糊得总感觉有股子馊味。 两人出门时同行了一段路程,又在巷口分别,各自奔赴上班的地方。 温昙刚来到学堂,就见到平时总踩点的许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语气幽怨,“夫子,你昨晚上是不是去看花灯了。” 温昙以为她是在街上看见了自己,才会有那么一问,弯下身问道:“嗯,缨缨昨晚上有没有去看花灯?” “我也去看了,但我不喜欢和她们去看花灯。”许缨点头又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伸出软胖的小手拽了她袖口,扬起圆溜溜的一双杏眼,“夫子你去看花灯,有没有什么礼物送我啊?” 温昙倒是没有想过要准备礼物,但不好说没有,忽然想到了荷包里还有个之前做好,但是没有来得及送给哥哥的玉环如意结,把它从荷包里取出递过去,“自然有,你看这是什么。” 随口一问的许缨没想到夫子真给自己准备了礼物,脸上高兴的神情压都压不住,生怕她会后悔的马上夺走,“我知道,是如意结是不是。” “嗯,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夫子。”许缨忍不住立刻系在腰间,但是手越紧张越系不上。 温昙只能蹲下身,帮她系好在腰间,又整理了下她弄乱的裙摆,“好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快回去坐好。” 等许缨蹦蹦跳跳的离开后,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的兰韫颜才走进来,并说了一句,“温夫子倒是会讨人欢心。” 温昙并不在意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委婉的提醒了一句,“等下就是兰夫子的课了,兰夫子还是快些过去上课为好。” 她在谢府教学只是将它当成一份工作,自认问心无愧。 温昙喝水时,不小心把水洒在桌面上,正要拿帕子擦干桌面,才发现帕子掉了,担心会被人捡到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顾外面还下着雨,撑着把油纸伞就往外走。 她不知道帕子会掉到哪,只能顺着原路返回。 并希望下那么大的雨,千万不要被人给捡到才好。 从长廊走来的谢长微脚步忽顿,抬眸看向某处。 跟在后面的崔大顺着大人的视线望过去,见到远处青竹林旁有道浅碧纤影,正撑着油纸伞在寻找什么。 蒙蒙烟雨下衬得伞下那截腰细得堪比杨柳枝,仿佛力气稍大些就能轻易折断。 “大人,那边的好像是温夫子。”崔大说完又奇怪道,“下着雨,温夫子是出来找什么?” 指腹摩挲玉扳指的谢长微隔着朦胧雨雾,望着那正背对着自己,又因雨势过大被轻易打湿了外衫的女人。 不经令人想到一句,粉融香雪透轻纱,肌理细腻骨肉匀。 并不知身后有人过来的温昙正急着寻找遗落的帕子,见此处没有,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到脚下吸饱水的青苔从阶缝冒出,脚一滑往后摔去。 人要摔倒时,手里拿着的东西总会握不住的从中脱落。 重心不稳的温昙闭上眼感受着即将到来的疼痛,一只指骨清晰有力,不难看出遒劲强韧的手掌从旁斜伸过来拽住她手腕,长臂一揽将人带进怀里,“温夫子,小心。” 一把绸面伞展在头顶上方遮住缥缈雨丝,避免了她被雨水打湿全身的狼狈。 惊魂未定的温昙待身体站稳后,不待看清是谁救了自己,立马从他怀里起来,不顾还落着雨退出伞外只为拉开距离,垂首敛眸极为感激道:“多谢大人,我往后会多注意的。” 松开手的谢长微指腹摩挲着先前残留的触感,她的腰,远比自己所想的要细,他一只手就能堪堪握住。 “温夫子在做什么?”男人的嗓音一如他人,看似疏离淡漠,唯独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得压人的威势。 温昙匆忙捡起地上油纸伞后,方才看清帮了自己的人是谁,怕他误会自己是特意等在这里图谋不轨,抿唇解释道:“我的帕子掉了,我就想着能不能顺着原路走回找到,并非刻意出在此地。” “温夫子进府走的路,貌似不是这条。”他就差没有直接斥她说谎,斥她心机深沉。 温昙从伞下抬起头,本就苍白的一张小脸,像极了快要被狂风暴雨从枝头打落的栀子花,洁白,柔软,忍不住想要将其弄脏才好。 离得近的缘故,谢长微甚至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就连她身上用的香,也非市面上闺阁小姐们惯爱的灵犀香,鹅梨帐中香,似花非花,似果非果。 从伞下抬起头的温昙脸色难看的注意到,她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另一条路,一条进府教学时,管事再三叮嘱不得往这条路走。 这条路是主家出府的必经之路,她们走这条难免会冲撞到主家,或是来府上做客的贵客。 “相爷,我真的是因为………”温昙张着嘴正要解释,前面隔得远的崔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时辰很晚了走过来,恭声道:“大人,该出门了,李大人还在户部等着您。” “嗯。”谢长微临走前扫了温昙一眼。 那状若无意的一眼好似说了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说,足够令温昙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生怕他认定她帕子掉了只是个拙劣的借口,其目的,就和那些居心苟测想要上位的丫鬟一样。 更害怕她的行为惹怒了他,明日就收到管事让她卷铺盖走人的通知。 直到对方离开了,手脚冰冷尚未回温的温昙决定不再找帕子,免得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帕间并未绣有她的名字,除了绣有一朵春飞蓬,但一朵花并不能证明帕子就是她的。 此时已经走远的崔大正发现前面有条帕子,像是被远处的风吹过来挂在树枝上,那句“大人,那条帕子会不会就是温夫子的。”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只骨指修长,即使在昏暗落雨天里都莹润如玉石雕琢而成的手捡起。 晨起的一场雨本以为会连绵不绝落到傍晚,没想到这场雨只持续了一个时辰就散了。 许缨前面看见夫子出去,然后衣服都快被雨水打湿着回来,便让玉枝去给她拿套衣服过来换上。 免得夫子生病了,再同上次请假好几日怎么办。 “这是给我的?”温昙看着送来的衣服,有些不太确定。 玉枝姑娘点头,“这是小姐特意让我拿来给温夫子的,说担心温夫子穿着湿衣服容易着凉。” 温昙知她是一片好心,仍婉拒了其好意,“帮我谢过缨缨小姐,我只是衣摆湿了点,并不影响什么,衣服就不必了。” 遭了拒绝的玉枝姑娘蓦然沉下脸,直接将衣服往她怀里一塞,“衣服是我家小姐要送的,温夫子就算要拒绝,也请亲自去和我家小姐说。” 要是她连一件衣服都送不出,落在小姐眼里难免成了无用之人,否则怎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温昙看着怀里强/塞的衣服,“此事我会亲自和缨缨小姐解释,麻烦你亲自跑过来一趟了。” 刚下完课的兰韫颜抱着琴走过来,瞥见她怀里多出的精美衣物,目露警惕,语带试探,“温夫子这衣服哪来的,瞧着料子倒像是上好的流光锦。” 流光锦因在阳光下会呈现波光粼粼,宛如将星光流银穿在身上,素有一寸一金之称。 据她所知,温夫子家境普通根本买不起这样的衣服料子。 温昙以为只是普通的料子,没想到会如此昂贵,更不明白缨缨小姐为何会给她送那么一匹昂贵料子制成的衣服。又担心她会误会,随口扯了句,“这是缨缨小姐带来的,她问我要在裙摆上绣什么花样合适,先前忘了带走,我等下散学后正打算去还给她。” 兰韫颜听到是许缨留下的,一改对她的防备,拿过流光锦制成的衣裙,“我记得温夫子散学后要早点回家,这衣服就由我帮你送过去吧。” 温昙没想到她会帮自己,想到要是她等下过去难免不会在路上遇到相爷,从而引发更大的误会,不免心存感激,“有劳兰夫子了。” “你我同在谢府当值,平日里就该互帮互助。”兰韫颜拿过衣服同她擦身而过时,忽然又提了一句,“温夫子莫要忘记,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才好。” 9、第 9 章 温春生同往常在巷口和她分开,抱着琴刚来到烟雨楼,就看见罗掌柜愁眉苦脸的走了过来,话还没开口就先叹了好几声,“那位贵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你小心伺候点。” 罗掌柜怕他不知事情的严重性,又加重语警告道:“别以为那位贵人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妄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多谢掌柜告知,我会注意的。”温春生并没有像掌柜所想的那样,因为那位贵人好相处就真将她当好人。 自己这种乐师的命,落在那种贵人的眼里恐怕和路边蝼蚁一样不起眼。 温春生刚抱着琴走进雅间,指尖尚未搭上琴弦,帷纱就被暴力掀开,一个气势凌人,细长眉尖脸丫鬟走了过来,“我家郡主要见你,还不过来。” 这是那么久以来,那位一直听他弹琴的贵人主动说要见自己,温春生想到掌柜先前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提起了心。 人刚从屏风后走出来,还没看清面前的人,那丫鬟就再次大声呵斥,“大胆,永安郡主天颜岂是你这种人能看的!” 温春生没想到这位看似格外好相处的贵人,会是那位上京人提起就头疼,且避而远之的永安郡主。 克制着抬头往上瞧她容颜的冲动,双手作揖,弯腰行了深深一礼,“草民见过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坐在主位上的燕含珠指尖转动着茶盏,迟迟没有把人叫起来的意思,反倒是换了个姿势往后躺去,也不说话,就那么让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谁让他昨天胆敢凶她,还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不陪她看花灯。 同叫来的琴师还以为郡主是瞧上他了,顿时紧张不已,要知道这小白脸当时就是凭借着,这张好脸才能进入的烟雨楼,还抢走了不少属于他们的娇客,难掩嫉妒道:“说来郡主还不知道,温相公和他妻子感情极好。当时我们还在想,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入得了他………” “闭嘴,本郡主身边有你这贱人开口说话的份吗。”怒不可遏的燕含珠抓起茶盏朝他劈头盖脸砸去,本以为她都快要忘记他成婚一事。 结果这蠢货还非得要跳出来,提醒她瞧上的男人是个有妇之夫。是认为她给的脸太过了吗,还是在嘲笑她永安郡主眼光不行。 不敢躲的男人被砸得头破血流,不敢抬头去擦的立马跪在地上,身形觳觫的挤出笑来,“郡主,小的绝没有………” 燕含珠没等他求饶的话说完,直接让在门外候着的护卫把人拖出去,拖出去前还得往嘴里塞抹布,免得聒噪。 当那人被拖出去后,包厢里的空气好似凝滞住了一样。 一直保持着屈身半跪姿势的温春生发觉,那位郡主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正当他回想时,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和你妻子何时成婚的。” “回郡主,我们五年前就已经成婚了。”提到妻子,温春生眉眼都不自觉生动起来,泛着幸福。 偏生他眼梢的那抹幸福,就像冰锥一样狠狠刺进燕含珠心脏,更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 他都有妻子了,为什么还要对自己那么好,就连钱都愿意给她花! 要是他早说自己有了妻子,她才不会收他那一包,难吃得连狗都不吃的点心。 “郡主,你的手!”一旁的海棠急得取出帕子为她擦拭弄脏的手,好在郡主没有受伤。 “无事。”收回手的燕含珠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压抑着怒火,对他用上了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本郡主命你立刻和你妻子和离,你可愿意。” 仿佛她不是在拆散一对姻缘,倒像是随口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温春生并非没有遇到过难缠的客人,但像这种第一次见面,就要让自己和妻子和离的人,还真是头一次见,当即气得胸腔剧烈起伏,顾不上她郡主的身份,满是恼怒的质问,“难道郡主听琴,都必须得对方未婚才行吗。” 他怎么就不知,上京何时多了这一项规矩。 用团扇遮住脸的燕含珠眨了眨眼,随后带着理直气壮,“没错,谁让你成婚了在本郡主眼里就是死罪一条。你要是还想继续拥有这份工作,就马上给本郡主回去同你妻子和离。” 何况她那妻子,她也见过了,根本配不上他。 她都愿意屈尊纡贵让他当郡马,他就应该马上跪下来感恩戴德才对。 “草民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郡主,就算草民失去了这份工作,从今往后再不碰琴,草民都绝不会同我妻子和离。”脊背挺直的温春生抬起头,望向她挡在团扇下的那张脸。 一字一句全是斩钉截铁的掷地有声,“草民倒是斗胆问郡主一句,郡主究竟是来吃饭的,还是专为拆散他人姻缘。” 有麻雀从檐下低飞,又被风惊吓得扑棱棱展翅而飞。 温昙今日上课时,总感觉心神不宁,随后又认为是昨晚上没睡好,才导致的胡思乱想。 等散学后收拾好东西,就马上往家的方向赶。 谢长微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许缨正等在他的书房外,见到他时,眼睛一亮的小跑过来,“舅舅你回来了。” 谢长微注意她手上拿着个类似如意结的绳结,问,“这是什么?” 许缨眼珠子一转,笑着把手心的如意结递过去,“这是温夫子托我送给舅舅的,舅舅你喜不喜欢。” 要是温夫子能讨好大舅舅欢心,到时候她提出让温夫子当自己娘亲,就算爹爹不答应,看在会帮忙说话的大舅舅份上,就肯定会答应了。 谁让爹爹一向怕大舅舅,就连祖母她们都让自己来了谢家后,要学着讨好大舅舅。 “是她让给我的?”谢长微回想起今早上被他扶了一把,仿佛将他当成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女人,垂眸看着侄女送来的如意结,眼底漫出刺骨冷意。 看来这位温夫子远不如表面那般清冷孤傲,倒是颇有几分手段。 “嗯。”许缨重重点头,又蹙见舅舅并非很喜欢,又小心翼翼的问,“舅舅,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 这是温夫子送她的礼物,她还是有些舍不得送人。 谢长微松开指腹摩挲的如意结,却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是问了一句,“缨缨很喜欢这位温夫子?” 许缨点头,“喜欢的。” 又担心舅舅不信,着词加重了语气,“那么多夫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温夫子了。舅舅要是见到了温夫子,也肯定会喜欢的。” 温夫子生得漂亮,性子又温柔且知书达理,最合适给自己当娘亲了。 指尖掐紧如意结的谢长微没想到对方倒是会收买人心,如此一个居心苟测又心机深沉的女人,不合适待在府里,更不应该留在上京。 ——— 最近的刘明正称得上是提心吊胆,总担心自己哪日左脚踩进衙门,后脚就被贬官发配宁古塔开荒。 “你说,相爷他何时才会把刀落在我脖子上。”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才是最为折磨人,他宁可刀子快一点落下,都不要过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了。 罗姨娘对此却表达出不同的看法,把端来的参茶放下后,按着他的肩劝说道:“有没有可能,相爷并没有将老爷做过的那点儿小事放在心上?一切都只是老爷你太过杞人忧天。” 何况自家老爷也没有做什么草菅人命,卖爵鬻官的事,只是送了个女人,恰好那女人还是个有夫之妇而已。 “你就没有发现,最近都没有帖子送到咱府上吗。”刘明正也曾侥幸的想过,但他能明显感受到,同僚们明里暗里对他的疏离。 就算那位大人物不会刻意针对他那么个小小人物,但多的是想要讨好他,踩他来做投名状的之辈。 罗姨娘一听,心瞬间凉了半截,手脚冰冷试探的问,“老爷,你有没有想过要送别的女人给那位?” 刘明正瞬间泄气了,愁得连稀疏的眉毛都要掉进参茶一起饮,“想过,我怎么没有想过,但那些女人就是一群庸脂俗粉,我这种凡夫俗子是喜欢,相爷又怎会喜欢。” 要是他真的送了,可谓是彻底将人给得罪狠了。 “老爷,你说他当时只是将人送走,并没有追究你的责任,有没有可能对那女人也是满意的,就因为碍于对方有夫之妇的身份。”罗姨娘有条理的将此事一一分析。 “宋三可是说过,相爷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才离开的,那时他肯定是纠结过的。毕竟强占他人/妻室,女干掳妇女的名声传出去可不好听,要知道天底下文人,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不容有瑕。”罗姨娘不理解官场上的事,但她了解男人,知道有些男人对自己的名声看重,远高于□□里的那点儿事。 “你说的有道理………” 罗姨娘见他听进去了,推开门看了眼外面,确定隔墙无耳才重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要是那位大人在意这个,只要让他们和离就好了,要么你就去找一个生得比那妇人还要貌美的女人。” 后者的难度远比前者难上数倍,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前者。 刘明正醍醐灌顶的一拍脑袋,这个角度完全是他没有想过的,但他仍是心有顾虑,“要是相爷不是那样想的,怎么办。” “一个普通百姓,离了只能怪他们感情不坚定,要是真成了,往后摆在你我面前的可是通天大道。”罗姨娘没说的是,天底下根本不会有女人蠢得放着荣华富贵不要,非得受着过糠咽菜的苦日子。 等他们送了她一场泼天富贵,往后他们在上京城里也就有了人脉,说不定还能让她在大人耳边吹吹枕边风。 10、第 10 章 温昙在回去的路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以为是最近天气太热,人都有些上火了。 在经过一间药铺时,走进去买了点败火的金银花茶。 回到家后,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正传来炒菜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是他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温春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浅瞳弯成月牙形,“阿昙你回来了,先去洗手,等下饭就好了。”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温昙洗完手正要进去帮忙,里面的人满是不赞同的拿着锅铲把人赶出来,“你就坐着等吃饭就行,正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很快,温春生将做好的三菜一汤端出来,并不打算和她说自己被辞退一事。 一是不愿让她担心,二是他坚信自己能很快找到新工作。 等菜端上桌后,温春生自己还没吃两口,就只顾着把她的饭碗堆成小山尖,还不断往上叠码,“你多吃点,你就是太瘦了。” 温昙看着都见不着米饭的碗,哭笑不得的把碗里的栗子鸡夹到他碗里,“你不要总给我夹菜,你自己也吃。” “你放心,我怎么会不吃。”温春生忽然想到什么,起身道:“我去拿那壶酒来,你等等。” 酒要冰镇过才好吃,但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卖冰块来镇酒,就只能把酒放在木桶里,再一起进入井里。 好借用井水里的沁爽凉意,给酒达到降温的作用, ———— 最近的谢老夫人愁得不行,特别是看着老友带着自己的曾孙来过一次后,就连夜里都在唉声叹气。 府里的孙辈不少,但都没有一个是观谨膝下所出。她也不求他何时娶妻了,只愿身边有个女人知冷知热的照顾着就行。 再不济,哪日外面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说是他的血脉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身边的桂嬷嬷见主子愁眉苦脸,郁郁寡欢好几日,心疼得出了个主意,“老夫人,要我说,相爷对你那么孝顺的一个人,要是你真的为他安排了通房,他应该不会拒绝。” “你以为老身没有做过吗。”只要是他这个孙子不想做的事,哪怕按着他头都不愿意。 牛头强按着还能喝水,但谁敢按着他强喝水,即便自个是他祖母,也都难做得了他的主,否则她以至于愁眉锁眼,郁郁寡欢。 桂嬷嬷又说,“要不,安排兰夫子她们多和相爷接触接触?老夫人您是见过兰夫子的,生得顶顶标致又知书达理的一个美人。” 兰夫子虽说出身低了些,当不上相爷的正妻,但做个妾室在合适不过 谢老夫人沉吟了片刻,忽儿觉得她这个法子可行。 可有时候自己喜欢的,不代表她这个孙儿就会喜欢。要知道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喜好,审美总有差异。 桂嬷嬷看出她的动摇,继而往里加把火,“老夫人,要不过几日办个赏花会,到时候将府上的女先生们,还有其她府上未出阁的小姐们都请过来给相爷相看,如何?” 谢老夫人一听,眼中乍亮,“好,此事你去安排。不过此事先不能让观谨知道,免得中途打草惊蛇。” 温昙并不知府上要举办赏花宴,来到谢府学堂时,只见往日早来的几位夫子均不在,便以为她们是有事要忙,晚点就会过来。 正用从家里带来的金银花泡了一壶茶水,门外忽然有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姑娘走过来。 手别腰间对着她微微福了一礼,“温夫子,老夫人在叠翠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邀你一起过来,其她夫子已经先过去了。” 如此倒也解释了,为何温昙过来后没有看见一个人。 原先桂嬷嬷是不打算让老夫人喊上温夫子的,毕竟来参加赏花会的都是未婚姑娘,她一个已婚的混在里面难免不合时宜,何况她还长了那么一张抢人风头的脸。 但所有夫子都邀请了独缺她一个,传出去岂不成了相府不懂礼数,恶意排挤她,往后温夫子在府上难免会被孤立。 温昙本想拒绝的,可所有人都去了就她不去,对外界传达出的讯息只有两个。 一个是她被谢老夫人所不喜。 一个是她自持清高瞧不上相府。 无论是哪一个,对她的情况都称不上友好。 举办赏花的地方为叠翠园,叠翠园落座于雕梁画柱,廊桥似玉带轻挽花的湖中心,人行走在林中小路,有的只是一片拂面而来的凉爽。 此时园中花团锦瑟,衣鬓香影,以至于仅是着了件普通碧罗裙的温昙显得格格不入。 候在叠翠园外的丫鬟见她来了,伸手做请,走在前边带路,“温夫子来了,还请随我进来。” “有劳了。” 正同兰夫子说话的谢老夫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只见一抹浅碧色映入眼帘,忽觉满园春色不敌那人千娇百媚。 若她是男人,必然也会喜欢这样容色过盛的女人在旁红袖添香, 唯一惋惜的,是她已经嫁人,否则抬给观谨当一房姨娘倒不错。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收敛失落的谢老夫人指腹捻转佛珠,语调不温不冷,“温夫子在府上教学可还适应。” “我在府上一切皆好,多谢老夫人关心。”温昙过来时,才注意到和她一起在府上教学的先生们也都来了,而她正是最后一位到的。 兰韫颜正坐在谢老夫人下方位置,见到她进来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那就好,要是在府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寻管事处理。”谢老夫人让婆子奉茶,说起这茶时难掩笑意,“这茶是我那孙儿前些时日特意为我带回的,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你们尝下味道如何,顺带猜一下,这是什么茶。” 谢老夫人口中的孙儿,她们都眼儿明清知道指的是谢长微。 就连今日举办的这场赏花宴都只是一个幌子,其目的是为相看。 兰韫颜先赏了一下清透明亮,绿中透黄的茶汤,方才端起抿上一口,“汤绿色明,味香气郁,入口甘醇鲜爽,醇厚细腻,应是极品西湖龙井。” 其她姑娘为了表现,纷纷说出自己的猜测,“茶汤鲜爽醇和,汤色淡香幽、汤味鲜雅,我喝着更像是洞庭碧螺春。” 另一个粉衣姑娘反驳道:“你们说的都不对,我之前曾去过杭州,喝过的径山茶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它该是径山茶才对。” 谢老夫人笑听她们的据理力争,却迟迟没有说出到底是什么茶,只是在所有人都说出自己的猜测后,难免将目光落在了,场中唯一没有出声之人身上。 同在学堂教学的夫子们知道温昙出身普通,往日里不一定能接触那么顶级的茶叶。 突然成了众矢之的的温昙搁下手中茶盏,并没有流露出她们所期待的羞赧,难堪,底气不足的胡说一通,反道直接承认道:“我不太懂茶,但能喝出这茶的滋味极好。” 温昙认为喝过就是喝过,没有喝过就是没有喝过,没有必要为了强行融合进去而附和,或是打肿脸充胖子, 难道就因为她没有喝过,品不出好茶就必须要自卑得低人一等吗。 她们没想到她居然敢直接说出来,以至于看向她时皆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真不知道她是从哪个乡下回来的,居然连茶的好坏都喝不出来。 果真是个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这样的人相爷岂会瞧得上。 兰韫颜压下心底鄙夷,面上端着笑,“温夫子要是喜欢喝茶,我家里倒是有不少茶,明日我拿些过来给你。” 温昙婉言相拒,“我不爱喝茶,何况好的茶理应要给真正懂它价值的人。给我这种不懂茶之人,倒成了牛嚼牡丹的浪费。” 明棠嗓音拔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温夫子不懂茶,难道你平日里都不怎么喝茶的吗。” 温昙摇头,“我喝的茶同你们喝的茶不一样。” 她年少时并没有怎么喝过茶,那时的他们连温饱都难,又怎有闲钱花在昂贵的吃茶上。喝得最多的就是晒干的山楂叶泡的茶,还有面馆里免费的大麦茶。 两人点着一碗素粉,就着面馆里的大麦茶就是一天的伙食。 “没想到温夫子倒和老身一样,也喝不出茶的好坏。”谢老夫人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为人坦诚落落大方,不会因不懂而自卑,硬撑门面,唯独可惜成婚早了。 “温夫子要是喜欢这茶,等会儿我让丫鬟拿点给你。谁让观谨那孩子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不少好茶,我一个人喝,怕是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 兰韫颜不明白老夫人为何要越过自己,给温昙这个不懂茶的妇人,正要开口,端着茶盏过来的丫鬟突然手一晃,整壶茶水径直泼上了温昙,弄脏了她半边肩膀。 打翻了茶的丫鬟吓得瑟瑟发抖,“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兰韫颜见她狼狈样,只觉耻于和她同在府上教书,虽嫌弃,仍担忧地取出帕子递过去,“想来那丫鬟也是不小心的,温夫子快用帕子擦擦的。” 其她人见此纷纷跟在谢老夫人面前表现,只是她们表现的都是对丫鬟的宽容大度,认为那丫鬟只是不小心。 反倒将被泼了一身茶水的苦主,塑造成了十恶不赦的咄咄逼人之辈,即便她从被泼茶水到现在一个字没说。 谢老夫人扫过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的丫鬟,厉声斥道:“你这蠢奴笨手笨脚的,还不快带温夫子下去换衣服。” 兰韫颜难掩担忧的劝道:“虽说现在天热,可湿衣服穿在身上难免不适,温夫子还是先随丫鬟下去换身干净衣服。” 毕竟有她在,她们就算打扮得再漂亮也会沦为她一人的陪衬,谁又愿甘当绿叶为陪衬。 温昙对着谢老夫人行了一礼,“此番是我失礼了,老夫人容我先下去换身衣服。” 温昙虽没有在府中行走过,却明显感觉到丫鬟带她走的路越发偏僻,不免问道,“你要带我到哪里去换衣服?” 丫鬟头也不回道:“就在前面,马上就要到了。” “要是远的话,我不妨回学堂换。”学堂旁有一间房专拱夫子休憩所用,现在天热,衣服清洗一下很快就能晾干。 走到前面的丫鬟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间坐落于绿柳红樱的清雅院落前,从另一个丫鬟手里接过衣服后递给她,“温夫子,你自个儿进去换就行,奴婢就守在外面,要是有什么事,你出声唤奴婢就好。” “麻烦你了。”温昙抱着衣服推门进来,把门关上后,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屏风遮挡,旁边更是堆满了桌椅板凳等杂物,令人无从下脚。 人一旦打开门,就能直接看见她更衣的画面。 门外的丫鬟又在催促,温昙为了不让她久等,只能先脱了衣服换掉,有人守在外面,应该不会有人过来才对。 耳朵贴在门边的丫鬟听到衣服解下的窸窣声,又抬头看了一眼无人的寂静四周,才轻手轻脚的离开。 前面泼在温昙身上的茶水里似加了蜜,透过衣服接触到皮肤上黏糊糊的像是覆上一层泥水,如今天热,那种不适感更是翻倍。 温昙实在忍受不了,准备用帕子,简单擦洗一下前面被茶水打湿的皮肤。 刚把外衫解开挂在一旁的木施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虚掩着的房门被风推开一角缝隙,一角深色衣摆从外一闪而过。 11、第 11 章 谢长微在大朝会结束后,突然被面带愁苦的礼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二人给拦住,“相爷,此事除了你,我们两个实在找不出谁能帮我们了。” 当他们开口抱怨相求,谢长微就知道他们所为何事。 今年暑热,本该要去行宫避暑的圣人不愿去行宫,反听了新宠嫔妃的枕边风,欲下江南体恤民情。 说是体恤民情,实际上只是游玩享受,挥霍无度。 国库自从开海关后才堪堪有剩余,下江南一趟虽说不会劳民伤财,国库却会再次回归赤字,这对守财如命的户部尚书来说,和要他命根子有何区别。 二则是,陛下尚未立储,此番下江南定会留下一位殿下监国,但凡留下哪位殿下监国,不正说明属意那位殿下。 自古以来立储都是大事,谁都希望自己能拥有从龙之功,而非被新帝清算的旧臣。 谢长微望向他们时,眼底带着一贯冷漠的疏离,“要我帮什么。” 性子较沉不住气的罗尚书愁得不行,当下也不管什么谋算了,直接说明来意,“自然是陛下说要下江南一事,如今国库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赤字,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哪儿能有多余闲钱挤出来。” 张尚书没想到他如此沉不住气,也跟着重重叹了一声,“本官也是为此事而来,不说国库刚有剩余,单说陛下下江南,沿途不死心的前朝余孽肯定倾巢而出,就连那些反王也会在沿途伏击。” 谢长微只觉得好笑,直戳他们话里掩藏的本质,“二位大人是希望本相,去劝陛下打消下江南的念头,对吗。” 张尚书和罗尚书默不吭声。 “二位大人的顾虑,本官会如实斟酌告知陛下,到时再让陛下定夺。”谢长微说完,不管身后那两张黑沉的脸,抬脚踏出宫门。 他们明知陛下对江南一行有多期待,还为此发落过好几位大臣。自个不敢做那出头鸟,就怂恿他来,还在话里再三遮掩,不欲让陛下立太子一事。 真以为他是那等见到他们忧国忧民,担忧圣体的说辞就会头脑一热上当的蠢货不成。 候在宫墙外的崔大见大人出来了,神色异样的走了过来,“大人,府上出了事,老夫人说让您回去一趟。” 谢长微指腹捻转扳指,眸底敛去大半光亮,“出了何事。” 崔大摇头,“来传话的贺安只说是老夫人说的,让大人务必回去一趟。” 谢长微抬脚往宫门外停靠的马车走去,“既是祖母相邀,我怎么也得要回去一趟。” 回到府上的谢长微路过沁杏园时,正好见到一个丫鬟神色慌张,鬼祟张望着离开,抬手间,崔大了然的上前将人带走。 他应该就此离开,可原本未曾关掩的房门忽被风轻轻一撞,撞开了半边缝隙。 缝不大,却能令人一窥屋中景,画中仙,水中瓷。 尚不知门外有人来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用沾了茶水的湿帕擦拭身体。 女人肤如凝脂,即便是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都莹润得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珍珠美玉。只是那美玉上多了几抹红痕,失了最初的圣洁多了冶容诲淫的艳靡。 她的身材并非像时下追求的纤细瘦弱,看似丰满,可她背薄肩窄,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更是纤细柔软得,他一掌就能握住。 并折成他任何想要的弧度。 温昙正用湿了水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皮肤上的黏糊不适,忽听门外传来声响,吓得身体僵住,顾不上还没擦完的粘稠茶水,手忙脚乱的抓起一旁衣服穿上。 来不及系好就推门出来。 手放在门边,才脊背发凉的察觉房门并未关掩,缝隙大得足留有一拳距离。 门外并没有人,就连先前守在门外的丫鬟都不见了。 难不成是她看错了,她又很肯定,刚才门外确实出现了一个人。 温昙想到不能让老夫人等她太久,只能先强行压下心头不安,重新顺着原路返回叠翠园。 此时的叠翠园里多了一人,又因那人正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对方高大挺拔的背影,还有绣着鹤纹的藏青袖口。 温昙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和就近的丫鬟说身子有些不适就先离开了。 走进叠翠园的谢长微看着前来参加赏花宴的小姐们,如何不明白祖母的安排,满是无奈道:“祖母,孙儿现在无心考虑成家立业,你要是闲得无聊不妨让老二老三他们多回来陪陪你。” “我不是让你娶妻,只是想让你身边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照顾。”本就心虚的谢老夫人软了语气,指着正在比拼才艺的各家姑娘,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你瞧瞧她们,有哪个你喜欢的?” 谢长微抬眸看了远处环肥燕瘦,各擅风流的女先生和小姐们,目光不经意落在一道正逐渐远去的碧青色背影。难免想到上次的一门之隔,端起手边茶盏抿上一口,“孙儿认为那位就很不错。” 谢老夫人见他好不容易松口答应,忙笑着去瞧是哪家姑娘,可对方走得过快,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窈窕的浅碧色身影。 “我还有事,就不打搅祖母赏花雅兴了。”说完,谢长微端起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往外离开。 直到他离开许久,谢老夫人才拧起眉,捻转菩提佛珠间带着几分不确定,“先前离开的是哪位夫子?” 桂嬷嬷脸色略显难看,“要是老奴没有看错,相爷说的那位应是温夫子。” “荒唐!”谢老夫人佛珠猛地拍赏桌,嗓音都不可控拔高。 他看上谁不好,怎会看上一个有夫之妇,即便对方生得再貌美她也不允许,否则传出去了,名声该有多难听。 桂嬷嬷对此有着不同的看法,但见老夫人正在气头上,话到了嘴边又跟着咽了回去。 相爷好不容易松口瞧上一位娘子,哪怕对方是个已成婚的妇人又如何。 再说了相爷这样的顶天立地的伟岸男人瞧得上她,她就应该感恩戴德的马上同他家中那位和离,沐浴焚香前来伺候相爷才对。 兰韫颜从他踏进叠翠园起,眼睛就不舍得在从他身上移开半寸,正想着如何上前和他搭话,没想到他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心中难掩失望。 想要追上去,又怕他认为自己是那等不矜持的女子。 ———— 温春生见她自回来后就眉眼不展,夹了一块鸡腿肉到她碗里,关心道:“是今天遇到了什么吗?” 温昙夹起鸡腿肉放进嘴里,味如嚼蜡道:“只是今天有点儿累了,想早点休息。” 谢府工钱大方从不拖欠,小姐主子又是个好相处的,她总不能因为莫须有的怀疑就辞退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更不愿让他徒增担心。 “你不要总是给我夹菜,我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温昙注意到他夹菜时手腕在抖,眉心一跳地抓过他手腕,卷起袖口。 看见上面包裹着纱布,隐约有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指尖止不住的颤抖,“怎么弄的。” 没想到会被她发现的温春生心虚地把手收回,藏于身后解释道,“是我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至于手上的伤,确实是他去了烟雨楼后不小心摔倒的。 他那天虽被人从烟雨楼扔出来,但想到罗掌柜并未明确说要将他辞退,就重新来到了烟雨楼。 只是当他要进去时,却被小二给拦下,“温相公,掌柜说了你已经被辞退,你来店里吃饭欢迎,但是工作就不行。” “这些话是掌柜亲自和你说的吗。”温春生不信罗掌柜会如此无情,趁小二不注意就往楼里闯,“我不信你说的话,你让掌柜出来亲自和我说。” 一直注意着门口动静的罗掌柜走出来,见到他后拉长着脸叹了一口气,“温相公啊,我知道你在楼里算老人了。只是我们店小,得罪不起那位贵人,只能请你另谋高就。” 刹那间,温春生脸上血色散得一干二净,好半天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角扯出僵笑,“掌柜,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吗?” “你我认识那么久了,温相公觉得我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吗。”罗掌柜唏嘘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下,随后转身回了店里,“温相公,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罗掌柜离开后,不留一丝情面的吩咐小二,“往后他再来,直接将人赶走就行。” 分明是六月酷暑,温春生却感受到了从脚底升起的刺骨寒意,正游走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表面上看着是被烟雨楼辞退了,但他为何会被辞退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其他酒楼茶肆,届时又会有哪一家愿意聘他一个得罪过贵人的琴师。 他自认在琴术上有天赋,但上京城里最不缺就是有天赋的琴师。 “罗掌柜,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神色惶恐的温春生不死心的想要追上去,却被拦住去路的店小二用力推倒在地。 “温相公,你没听见掌柜说的吗,你与狗不得入内。” 手上抱着琴的温春生一时不差被推倒在地,为了护住怀里的琴,导致掌心被地面尖锐石块划伤。 罗掌柜进了客栈,转头上到三楼一间雅厢,发皱的面皮子笑得谄媚舒展地敲门,得了允后才推门进来,“郡主,小的已经按照您吩咐的把对方辞退了,并告知了其它茶肆酒馆的掌柜不得聘请此人。” 站在窗边的燕含珠正居高临下的,欣赏着那犹如丧家之犬被赶走的男人。 她并非同掌柜所想的,是对方得罪了她,相反还是她看上了他,想招他为郡马。 但他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是背着她娶了别人。 她都给了他机会,只要他愿意和那女人和离,她就愿意嫁给他,可笑他居然为了个贱女人拒绝她。 自小千娇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大的燕含珠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夺了他活计,断了他生路,就是要让他后悔,让他主动来求自己。 ———— 见她冷着脸,温春生又重新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摊开,脑袋耷拉着像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我真的是不小心摔倒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伤口只是看起来严重,实际上并没有什么。 “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严重,既受伤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妻子看待。”气得不行的温昙冷下脸,转身从房间里拿出简易的药箱出来帮他包扎。 本来是想带他去医馆的,但这个点医馆的坐堂大夫都下值了。 温春生薄唇轻抿的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何况这点擦伤过几天就好了。” “你不告诉我,才是真的让我担心。”温昙从房间拿出药箱后,又打了一盆水过来后蹲在他脚边,动作小心翼翼的解开,他正往外渗着血的纱布。 鼻间上涌一阵酸涩,对着他摔得血肉模糊的掌心吹气,“疼吗?” 温春生看着正低头帮自己处理伤口的妻子,心脏像浸泡在温泉池里又酸又胀,摇头否认的想收回被她握住的手,“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起初是感觉到疼的,可现在已经过了疼的时间段,就感觉不到疼了。 “那么大的一个口子怎么不疼。”温昙抬起泛红的眼眶,那句,“要不你从烟雨楼辞职吧。”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像要是他知道自己在谢府受了委屈,让自己辞职是一样的道理。 谁都想要为以后的生活添砖加瓦,而不是成为拖后腿的存在。 “哥哥,要是疼的话记得和我说下,知道吗。”温昙小心的先用水清洗干净他的伤口,再用帕子一点点洇干残留的水渍,最后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缠上。 她责备的话到了嘴边,最后仅是低下头,在他缠上伤口的绑带处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这样,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了。” “阿昙不疼,哥哥帮你吹吹就不疼了。”年少的温春生蹲在她面前,整张脸担心得快要皱成一团的看着她摔破皮的膝盖,小心地朝着她伤口吹气。 分明比她大不了几岁,却整日端着哥哥的架子,做足了长辈的姿态。 天边忽然飘来几朵乌云,想来再过不久就要落雨了。 落雨,代表夜里凉快能睡个好觉。 今日路过的谢长微未曾想,会不小心撞到对方换衣服。在他离开后,还有一个人也来到了门外。 只是等他推开门后,屋内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 因着今日无意间撞见的一幕,导致谢长微在入睡后,罕见的做起了一个称得上是荒诞又情yu绵绵的梦。 雕花门扉被风轻轻一推往两边打开,露出内里全景。 屋里的女人正背对着他轻解罗裳,露出凝脂白玉的肩,几缕秀发落在单薄又不会显得过于瘦削的后背上,就像有人提笔在雪白宣纸上落画。 不甚明亮的光线中,她的皮肤犹如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又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青瓷,触手生温。 这一次的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抬脚走进屋内,将被风吹得半开的门槅朝两边打开。 屋内正在换衣服的女人听到动静后缓缓转过身,不见娇羞的手指勾得外衫落地,露出玲珑娇躯,如同一朵开得艳丽的枝头鸢尾向他走来,“爷,你来了,奴家可等了您许久。” 褪去了平日清冷孤傲的女人,就像是深山密林里专勾人魂魄而食的山野精怪。 谢长微垂眸凝视着女人白皙修长,指尖泛着浅粉的手放在他腰间玉带,并未马上将人推开,反倒饶有兴趣的看她媚态横生,眼波流转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自己。 看她,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谢长微猛地从那个混沌又暧昧的梦中醒来时,才发现天色未亮,他却没了半点睡意。 想到做的那个梦,唯剩下对自身嘲讽的可笑。 难不成他当真像祖母说的那样,因为身边从未有过女人的缘故,才会在见了个女人对自己轻解罗裳后,做起这等荒诞无耻的梦。 就连那女人都还是个有夫之妇,难道他骨子里就是令人不耻的曹贼一流不成。 守夜的松贵听到屋里的动静,来到门边询问道:“大人,你可是要起了?” 往常大人也曾这时起来过,所以他并未多想。 指尖轻摁眉心谢长微的闭上眼,想到那张脸染上媚态后意乱情迷,眼波流转不复初见清冷孤傲,喉结滚动间嗓子忽然哑得厉害。 随即是对自身的可笑,不过一个梦罢了。 12、第 12 章 夜里入睡时,温昙担心会不小心压到她的手,就睡在了外侧,以便他夜里喝水时方便给他倒。 被迫当了一回易碎瓷器的温春生无奈道:“我只是手上擦破了点皮而已,又不严重。” 温昙没有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盯得温春生心虚得垂下头不敢和她对视,伸手帮她掖了下被角,“很晚了,先睡觉吧。” “明日哥哥就先不去烟雨楼,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先。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伤的还是最重要的手。”温昙靠在他怀里,迤逦的长发如水墨散开,衬得那张莹白小脸如金瓶里的栀子花。 又像极了一朵花瓣素白高洁,只在深夜绽放的凝露昙花。 美好惊艳得想要令人从枝头折下,藏于锦被中闻香窃玉,肆意亵玩。 “只是一点………”温春生话还没说完,又在对上她的眼睛时只得把“小伤而已。”四个字咽了回去,伸手把她黏在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好,我听你的,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很晚了,快点睡觉吧,明早上还得要工作。”温春生嘴上说着要睡觉,人却没有半点儿睡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今日罗掌柜说的话。 他不信自己在得罪了那位永安郡主后,在上京城里真的会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因为睡不着,他拿起放在枕边的蒲扇帮她扇着风,把她热得微微潮湿的发从脖颈间拿开,视线却像烫到一样不敢再往下移。 最近天气太热了,导致冰巷里的冰供不应求。 哪怕好不容易多出一批冰,也都会先紧着更有权有势的人,最后留给他们的只有几块浮冰。 置了冰鉴的书房里,搁下湖笔的谢长微听见门推开的声响,抬眸回望间,只见一抹浅绿正踩着细碎月色缓步而来。 “爷,我煮了清火的莲子羹,你尝下。”推门进来的女人腰系碧绿绦带,勒得那截腰肢越发纤细曼妙,不堪盈盈一掌握。 莲步轻移间,那截腰肢纤细摆动得像风中柳枝,总令人疑心动作稍大些就能轻易折断。 在她靠近案桌时,谢长微长臂一揽将人拥进怀里。 温昙惊呼一声跌进男人怀里,险些将手上的莲子羹洒了,柔若无骨地伸出一根手指轻戳他胸膛,眉眼媚态横生的娇嗔道,“爷,你就不怕莲子羹洒了。” “洒了再做一碗不就好了。”怀里的女人远比谢长微所想的要瘦,人瘦却不硌手,反倒像抱着一团柔软生香的云朵。 掌心肌肤触手生温,又像抚摸一块细腻软玉。 把莲子羹放下的温昙揽上男人的肩,朱唇轻抿生红,像一颗挂在枝头熟透糜烂的莓果,正诱人一亲芳泽,“爷,你还没尝下妾身做的莲子羹好不好吃。” “爷不想动手,妾身喂你可好。”温昙媚笑着舀起一勺莲子羹正要送到男人嘴边,忽然手一滑,那莲子羹兀自落入了呼吸起伏间。 散发着馥郁甜香的莲子羹没了阻力,正惹人浮想联翩地直直坠落衣沟深处,忍不住想要令人用手一点点擦拭干净。 “呀,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么就手滑了。”女人白皙修长的手拉过他的手覆上莲子羹,红唇轻启,“爷,你帮妾身擦干净可好。” 光影透过窗照进来,衬得她如一尊洁白,神圣的青玉瓷,偏又做尽了耳鬓厮磨的旖旎之态。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她的掌心,能感受到她因自己面泛薄绯,满目桃色。 “爷,我明日还要上课。”目光溃散失神的女人此时如小猫一样,正发出哀求又可怜的声音。 鼻间萦绕的不止是莲子羹的清甜,还有女人浸了水的馨香。 谢长微猛地从梦中惊醒,才发现他在批改折子时不小心睡了过去,而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做起这个梦了。 难不成真如祖母所说的那样,他是身边从未有过女人,才会如此。 正睡眼惺忪的松贵刚要起来出恭,突然看见院外站着一个人,盯睛一看,那人不正是大人吗? 大人怎么起那么早。 松贵心里是这样想的,嘴上自然而然的跟着问了出来,“爷,你今儿个怎么起那么早。” 出城跑马回来的谢长微将马鞭扔给他,想到自己不过是见了个女人对自己轻解罗裳后,就数次做起这等荒诞无耻的梦,喉结滚动间嗓子忽然哑得厉害,“你去告诉祖母,就说我同意纳妾一事。” “大人,你是要纳姨娘了吗!”嘴巴大张得能塞\进鸡蛋的松贵起初以为听错了,确定真没有听错后,顿时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要知道大人身边一直没有女人,他还暗戳戳想要让崔大崔二两位大人,劝说大人不要忌讳避医,还想过大人是否好龙阳。 谢长微凤眼扫过,透着凌厉,“不行?” “大人你放心好了,属下马上去安排!”点头如捣蒜的松贵强压下眉稍上扬的喜色,不禁多嘴问了一句,“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什么样的女子? 谢长微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温昙那张,染上媚态后意乱情迷,眼波流转不复初见清冷孤傲的脸,面色骤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凌厉,“都可。” 只要不是那个女人,无论谁都无所谓。 他还没有不知廉耻到,惦记他人之妻。 温昙今日来学堂后,敏锐的察觉到其她夫子有意无意的避开她,原本说笑中也会因她的到来而沉默。 难不成那天在她走后又发生了什么,她所不知情的事? 趴在案桌旁的许缨注意到她的走神,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扯了下她袖子,扬起一张软圆小脸,带着丝纠结道:“夫子,我爹爹过段时间要调回上京了。” “你爹爹调回上京不是好事吗,这样缨缨就能经常和爹爹见面了。”温昙并未了解许缨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只是曾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过,她的母亲是被他父亲带回来的妾室给生生气死的。 因他父亲宠妾灭妻,谢老夫人担心她继续留在许家会受继母蹉跎,就将人带回谢府。 “不好。”两腮鼓鼓的许缨摇着头否认,“到时候我可能要和爹爹住他的新府邸,就不能经常和夫子见面了。” “夫子,要是………”许缨鼓起勇气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先有一道声音打断,“温夫子,管事有事寻你,让你过去一趟。” 温昙听到管事要找自己,遂起身对她目露歉意,“缨缨小姐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过去一趟。” 许缨失落的点头,“好,那我等夫子你回来后再说。” ———— 昨晚上的温春生答应了不去烟雨楼,却没有答应不去别的地方寻找新的工作。 可是当他去到新的茶肆酒楼外,还没进去就被小二挥舞着扫帚,像驱赶垃圾一样满脸嫌恶,“去去去,我们掌柜说了不招乐师。” 险些要被扫帚打到的温春生解释道:“我不是来应聘乐师的,我见你们楼里缺个洗碗的,我是来应聘洗碗的。” 前面接连几次被扫地出门后,温春生已经不求能找到乐师的工作,哪怕是一个洗碗的,扫地的也可以。 “洗碗的已经招到了,现在不缺人。” 温春生没想到他会连个洗碗的工作都找不到,但没有因此气馁,这里找不到,他去远一点的地方,总不信对方真能一手遮天到无法无天。 “郡主说要见你,你还不过来。” 还没走远,温春生就被人拦住去路,拦住他去路的,正是那日将他连人带琴扔出烟雨楼的郡主。 温春生抬头看向远处坐在轿撵上,仅是一个侧影都写满珠玉琳琅,贵不可言的少女,眼底自嘲满得要溢出眼底,“郡主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说完后,他自个都觉得好笑,郡主什么身份,又怎会单独过来只为了嘲笑他。 燕含珠隔着轿撵欣赏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虽心疼,但一想到他胆敢拒绝她一事,胸腔里仿佛有一团无名怒火在烧,烧得音量拔高透着尖锐,“本郡主瞧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还不够落魄,这可怎么办啊。” 他不落魄,又怎会知道谁才是最合适站在他身边的人。 温春生双拳握紧,眼底讥讽就要凝成实质,“草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郡主,还请郡主明说。” “你没有哪里得罪本郡主,只是本郡主单纯不喜欢你拒绝我的要求。”燕含珠伸手,欣赏着自己新做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又像是在欣赏一只蝼蚁微不足道的一生。 “要是你现在就去把你妻子休掉,本郡主就让你重新回到烟雨楼,还会将你捧成大邺首屈一指的琴师,如何?”她说这句话时,余光则在细细观察着他,看他脸上是否有露出一丝拒绝她的后悔。 下颌绷紧的温春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理由,一向好脾气的人气得薄脸生红如敷胭脂,“郡主不必用这些试探草民,草民在这里可以很明确的告诉郡主,草民此生绝对不会同妻子和离。” 他想过未来会有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身边没有她的存在。 燕含珠怒极反笑,拔高的嗓音带着指甲划过草纸的尖锐,“她就那么好,值得你丢下本郡主许的荣华富贵。” “她对草民而言,胜过世间一切美好。”温春生既已经将人给得罪了,倒也不差这一回的径直转身离开,“草民还有事,就不打扰郡主了。” 他今日看来是找不到工作了,倒不如去谢府外等她散学,晚点一起买菜回家。 “行,本郡主等你回来求我的一天。”指甲掐进掌心的燕含珠气得险些就要掀开帷纱,让他看清楚自己是谁,只是手放在帷纱上又忍住了。 此时她的心里是复杂的,怕他知道郡主是她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又怕他得知自己是郡主后,会像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样,上赶着巴结自己。 可是在他真的转身就走时,燕含珠气得褪下腕间的花丝镶嵌玛瑙镯朝他砸去。 海棠捡起郡主扔过去的花丝镶嵌玛瑙镯,义愤填膺,“郡主,要奴婢说这人就是不知好歹,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守着家里的黄脸婆过吃糠咽菜的苦日子,以后定有他悔得肝肠寸断的一天。” 葵香瞧出郡主心里仍是舍不得放下那位温相公,并未像海棠那样劝郡主放手,反倒是顺着郡主心中所想,“郡主,要奴婢说,温相公应该是不愿意背负上一朝被郡主看上,就学陈世美抛妻弃子的,贪图富贵的骂声。要知道温相公隶属于文人,文人最看重的不正是不容自己名声有半点儿瑕疵。”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就像根羽毛轻挠着燕含珠心尖,下颌微抬,示意她继续。 “郡主屈尊纡贵愿意放下身份,主动提出让他当郡马爷,无论他嘴上说得再义正词严的拒绝。说不定心里正美着。郡主要知道世间男子有哪个不向往荣华富贵,高官贵妻,事业有成。”葵香不动声色扫过郡主翘起的唇角。 继而又道,“其实想要让温相公不被世人指责唾骂,更不会让郡主背上强抢他人丈夫的骂声很简单,只要他妻子犯错,温相公自然就成了可怜人。郡主这时再出现在温相公面前,世人只会感叹温相公和郡主天作之合,错娶之后得遇佳人。” 燕含珠听得眼睛发亮,是啊,温哥哥肯定是不好意思才会拒绝的她。 她要家世有家世,要美貌有美貌,那女人有什么能比得过她,怕是连给她提鞋都不够资格。 何况温哥哥要不是喜欢她,为何会在第一次见面给她送了糕点,还经常带她去吃饭,就连他的钱袋子都交给自己管理。 温春生去菜市的路上,之前同在烟雨楼的乐师凑了过来,并邀请他到就近的小酒馆喝酒。 贾宴山得知他为找工作一事焦头烂额,给他空了的酒杯满上,主动朝他抛出橄榄枝,“温兄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倒是有个好工作能推给你。” 听到有工作,温春生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你说?” 贾宴山两指捏起一颗五香花生米扔进嘴里,又端起一杯酒慢悠悠饮下肚,最后才在他目光的再三催促下出了声,“是到一些贵人举办的宴席上当乐师,不过宴席不一定每天都有,有时候还会遇到主家刁难。” “工钱怎么算?”温春生没有听到最后的刁难二字,满心满眼有的是工钱如何算,日结还是月结。 贾宴山对他伸出了手,五指张开在他眼睛前晃了两下,又五指收紧拢回,“去一回宴席演奏,不算上主家的打赏,最低都得有十两银子。” 烟雨楼一个工钱不到十两,去一次宴席弹琴就有十两,只要多去几次,他们就能攒够离开的钱,温春生听后无异是心动。 他心动是心动,但没有被他提出的好处给冲昏了头,要知道自己和他称不上相熟。 贾宴山没想到他还挺精明的,面前放着那么大的一块饼都没有马上咬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愁眉叹道:“实不相瞒,我因为得罪了一位贵人,和你一样被赶出来了。我看见你就想到了我自己,属于是同病相怜。” 他说完,将剩下酒水一饮而尽,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就往外走,“你若不信,就当我从未说过。若信,明日晨时来这里,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13、第 13 章 今早上松贵将话传给谢老夫人时,谢老夫人起初还以为是自个儿听错了,要么就是还没睡醒,否则怎会听到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话。 “老祖宗啊,我松贵何时骗过人,又怎敢拿这种大事来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是爷亲自开口的。”就差指天立誓的松贵见老祖宗回过神了,继而道,“这可是相爷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松口纳妾,此事就得麻烦老祖宗多上点心了。” 等松贵走后,从欣喜若狂中回过神的谢老夫人却犯起了难。 她为儿子挑过儿媳,孙辈挑过夫婿,但为孙子挑选妾室还是头一回。最令谢老夫人为难的,是她不知道观谨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旁人有好环肥燕瘦,高挑纤小,容貌清雅秀丽或妩媚清纯,总归有个大致的方向,但观谨从小到大从未表露出对任何一位姑娘的好感。 桂嬷嬷倒了一杯茶过来时,突兀的回想到相爷在赏花宴间说的那句话,“老夫人,你说相爷他喜欢的,会不会是像温夫子那样的美人?” 桂嬷嬷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就连宫里头的娘娘都见过,也不得不说那位温夫子生得极美。就连那身段亦婀娜得堪比生育过的妇人,偏又细腰柳摆,轻扫鹅颈不见粗态。 谢老夫人听后手中佛珠捻转停滞,若观谨当真是个喜好美色的,以前也不是有官员打着拜访的名义送上各地搜罗的绝色美人,但他并未收下。 可若非喜好美色,又怎会瞧得上那位容色出众的温夫子。 桂嬷嬷见老夫人手边茶水凉了,垂眉顺眼的换上一盏新茶。 其实桂嬷嬷没有说的是,相爷兴许不是好美色,只是偏好有夫之妇。但对比后者,明显是前者更容易令人接受。 温春生在他离开后,又独自一人坐了许久,才起身结账去菜市买菜。 他心里复杂的,既不信对方说的,但他心里又忍不住去信,因为现在的他,正迫切的需要一份新的收入。 买完菜后见时辰还早,就来到相府后门等她一起回家。 先前温昙被人叫走后,原以为是她做错了什么,人过来了却被告知管事在忙,要她先稍等片刻。 正值日头偏晒的午时,温昙站的位置没有被林荫遮挡,她只能走到身后的树底下避阳。 她今日穿了浆洗得发白的蘭笤长裙,腰间并未系绦带,就连衣物都宽大得特意遮住玲珑曲线。 谢长微未曾想,会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遇到她,一次说是巧合,两次只能说是蓄意为之。 偏生就是这样一个满腹心机算计的女人,三番两次入了他的梦。 薄唇紧抿成线的谢长微正要离开,远处忽然刮来一阵风。 清风拂起女人无意垂落的肩边发丝,吹起那身宽大罗裳如腾云驾雾,勾出的柳腰纤纤比梦里更甚。 “爷,你不尝下妾身亲手为你熬煮的莲子羹吗。” 短暂的一瞬间,梦境和现实重叠得令谢长微骨指收紧间,竟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梦里的女人妩媚多情如深山勾人精怪,聊斋狐妖。梦外的女人清冷孤傲得,想要令人一节节打断她的清高,碾碎她的傲骨,看她臣服于自己脚下。 又忍不住撕碎她故作清高的姿态,露出同梦里无二的摘柳腰摆,堕折金钗。 指腹摩挲着白玉扳指的谢长微嗤笑一声,觉得他应是疯了。 一个女人罢了,只要他想,他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站在树底下的温昙等了许久,才等来管事。 原是上次托管事去买颜料的买回来了,管事让她过来签字画押后领走,省得到月底了容易对不上账。 温昙领了东西回去后,忽然察觉身后有人跟着自己的脚步声。 等她回过头,只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你回来后怎么一直闷闷不乐,是遇到了什么吗?”温昙见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在想什么?” 温春生回过神来,唇线绷紧的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没什么。” 又夹了一块排骨进她碗里,“你不要总是吃菜,偶尔也得要吃点肉才行。” “我知道的。”温昙也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不要总说我,你也得吃才对。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哥哥一定要告诉我,而不是想着要瞒我,知道吗。” 温春生险些以为她是知道了些什么,骨指攥得筷子发白,垂下眸子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 他知道不该瞒着她,他被烟雨楼辞退一事。 但他不希望她担心,二是他想在此期间尽快找到工作。 ———— 谢老夫人的速度很快,早上刚得知他要收房姨娘伺候,傍晚就送了一群精心挑选的姑娘到听澜居。生怕迟上一步,他就后悔了。 “大人,这些姑娘都是老祖宗特意为您挑选的,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原本这一批扬州瘦马,是要送到其它老爷府上,牙婆一听是自家大人要人,忙不迭将手里尖货全送了过来。 松贵现在还记得牙婆当时的表情,毕竟自家大人一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就连陛下所赐都拒绝,公主数次放言要嫁给他都不为所动的一个人。 如今肯主动要美人,无论美人最后有没有留下,都对外释放出一个讯息,足够令人争先恐后往前涌。 回府后的谢长微褪下象征无上权势的紫袍,仅是穿了件居家的墨青色宽袖长袍。 墨青色总格外挑人,普通人穿上不是被压得老气横秋,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唯穿在他身上只剩渊渟岳峙的清贵。 谢长微看着一字排开的各色美人,不可否认她们生得极美,唇如点朱,眉如远黛肤如凝脂,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媚态。 偏生他的脑海中,总突兀的浮现起另一张脸。 一张看着清冷,可当眼尾轻扫胭脂又格外糜艳妩媚的脸。 站在厅中的姑娘们忍不住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尾斜斜扫出一道锋利的弧度,像雪山之巅刮下来的风,又似天边高悬的月。 任谁,都不敢敢往他眼底多探半分。 不说他位高权重,单凭这份相貌他们都愿留在他身边伺候,哪怕当个粗使丫鬟都甘愿。 谢长微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穿着浅碧色长裙,发间素净得只有一支梨花簪,又满身风雨压不住风骨的女子,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直在注意着大人视线的松贵清咳一声,对着那女子问,“你叫什么?” 这一声,瞬间让那女人成为被其她人羡慕嫉妒的焦点。 被点到的女人压抑着狂喜,眉眼的那抹清冷化为娇媚,走上前俯身柔柔一拜,“奴家名唤枕雪,其名取自石枕清泉响,积雪浮云端。” “枕雪,倒是个好名字。” 谢长微随口一句话,落在枕雪心间是她能被留下的免死金牌,不枉费她提前塞了银子打听了其喜好。 松贵见大人问完话后就没有下文,心里难免不安,难不成大人并没有看上这位枕雪姑娘? 就在松贵绞尽脑汁揣摩大人心思,谢长微骨指半屈轻叩桌面,淡声吩咐,“把衣服脱了。” 枕雪面上喜色瞬间褪去,细白的手指羞耻地绞着袖口,琉璃眸瞪大带着愕然,“大人,奴家………” 松贵眼一瞪,“不想脱就走。” 贝齿紧咬下唇的枕雪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脸颊娇羞得微微泛绯,想到要是自己能被他看上,以后就是真的脱胎换骨,鲤鱼跃龙门。 不就是当众脱衣服吗,往后不也得要在他面前脱。 女人轻解罗裳的动作无异是美的,白皙修长的浅浅玉手别上浅绿腰带,本该清冷得体的衣服瞬间松垮往下坠。 层层叠叠的荷叶解开,露出内里包裹的瘦肩细腰。 女人肤色白皙莹润,四肢修长,只是过度迎合当下审美,身材略显青涩。 谢长微看着面前衣衫半褪,含羞带怯望向自己的女人,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仿佛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不是个年轻的貌美女人,而是一张凳子一个柜子。 松贵此时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都给埋进土里,无论最后大人会不会留下这位枕雪姑娘,她现在都是属于大人的女人。 谢长微凤眸扫向另外几位姑娘,她们彼此对视一眼,皆面颊绯红娇羞地解开了身上外衫,露出美好青涩的酮体。 其中不乏有身材比那人还好,容貌更盛者。 谢长微仅看了一眼,就让她们重新将衣服穿好,吩咐管事取了银钱后送她们出去。 将自尊彻底扔下的枕雪不愿被送走,忍着恐惧大着胆子问:“大人,可是奴家做得有哪里不好,惹了大人不喜。” “大胆!大人………” 谢长微抬手打断了松贵的话,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倔强的质问,“你为什么认为本官会看得上你,是你生得貌比西施,还是才比易安?” 枕雪问出那句话时已是鼓足了勇气,在他拿出西施,易安居士和自己对比时,更羞耻得不敢抬头。 又在他说出,“二者皆不是,本官又为何会看得上你。”时,忽然抬起头,不服输地梗起脖颈,咬字清晰道:“奴家虽比不上大人口中的二位,但奴家自认能照顾好大人起居,天冷为大人添衣,天热为大人斟茶。用这具还称得上干净的微薄身体为大人排忧解难,慰劳辛苦。” “这些事,日后自然会由本官的夫人来做。”谢长微第一次对着无关紧要之人解释,说是解释,更像是为自己寻个借口。 解释为什么没有留下她们,不是因为那人的缘故,而是他单纯不喜。 松贵虽然早做好了,大人不一定会留下她们的准备,但当那群姑娘全被送走后,依旧问了一句,“大人,奴才可否问一句,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谢长微在做那个梦之前,从未想过他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别人或许都有着一定的喜好,模样或清冷或娇艳,性子活泼亦温柔,清瘦或丰满,唯独他对这一切皆属空白。 前面的他还能自欺欺人,好像谁都可以,又谁都不可以。 可当那群女人被送到面前时,他忽然觉得不是谁都可以。 就连那位怜雪都像极了那位,可再像也不是那人。与其找一群赝品,为何不主动去寻正主。 他生平鲜少有所求之物,所求不可得之物,既对她有了短暂的兴趣为何不先夺回来,等了无新鲜感后再丢弃。 松贵以为自己要得不到答案时,耳边忽然听到大人声线低沉的说了一句话。 松贵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想到他耳力极好根本不可能听错。 震惊过后又捂着胸口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个有夫之妇,而不是宫里头的娘娘,月宫里的嫦娥。 谢老夫人一直等着好消息传回,连佛珠都忘了捻转,视线更是频频往院里瞥去。 被派过去的桂嬷嬷一回来,谢老夫人就急得起身追问道,“观谨可有留下哪位姑娘?” 桂嬷嬷面色怪异的摇头,随后屏退屋里伺候的下人,凑到谢老夫人耳边低言几句。 “当真?”谢老夫人震惊得瞳孔瞪大,力气大得竟要生生碾碎一颗佛珠。 桂嬷嬷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此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胆敢对外走露半点风声,你知道我手段的。”跌坐回太师椅的谢老夫人怎么都不愿相信。 自个一向视为骄傲的孙儿,喜欢的会是那些已成婚过的妇人,难怪会对之前送来的那些美人们无动于衷。 她应该要想办法纠正他的,但这是孙儿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松口要纳妾。 14、第 14 章 许缨在夫子讲到无贵无贱,无长无少时,忽然不太懂地抬起头,咬着笔杆子问,“夫子,什么叫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暂替另一位夫子上课的温昙看向提出疑问的许缨,“‘无贵无贱,无长无少’它的全文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意思是从师学习不分地位高低,无论对方出身贫穷还是富贵都能学习。” 许缨似懂非懂的点头,余光突然扫到出现在门外的人,惊喜不已,“大舅舅,你来了。” 她刚高兴得站起来,又想到自个还在上课,只能委屈地看向门外的大舅舅。 谢长微昨日撞见,她站在树底下轻易被风勾勒出玲珑曲线的画面,以至于夜里,当她再次入梦时并未将人推开。 修长分明的手指勾起女人尖细小巧的下颌,薄唇轻扯带着几分不知是对他,还是自身的厌弃,低沉的嗓音泛着危险的暗哑,“我是谁?” “爷在说笑什么,你不是妾身的男人吗。”温昙委顿在地,柔若无骨得像株只能依附他为生的菟丝花,两只手搭上男人的腿间,仰起头露出自个的委屈,“爷好几天没来寻妾身了,妾身都要以为爷不喜欢妾身了。” 谢长微垂眸间,能看见女人微敞的领口,领口下是由他一手缔造的斑驳红梅,抬手抚上她的脸强迫着她抬起头,“为何会那么想?” 脸被男人握在掌心的温昙依赖地蹭上他手心,“爷往后还会有其她妹妹,可妾身就只有爷一人。妾身又是个小气的,自然只希望爷只喜欢妾身一人。” 谢长微指腹摩挲着女人莹白如玉的脸庞,目光忽然落在她那张小巧圆润饱满的朱唇上,大拇指按住唇瓣往里陷入,又迫使她仰起头,张开嘴。 看她如同小猫一样合不上嘴,任由津液从嘴角流落。 谢长微收回弄脏的手,递到她嘴边满是恶劣十足道:“舔干净。” 等他从梦中抽离时,人已不受控制的走到了学堂外。 不曾想正好听到她的一番言论,难免问上一句,“求学不分高低贵贱,温夫子认为人是否又该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我认为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要是真分三六九等,又要律法何用,难道律法就只是用约束下等人吗。若真如此。所谓的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温昙发觉自己反应过大,又道,“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没有谁该天生高贵,谁又天生低贱。” 否则又怎会有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温夫子该庆幸,你只对本相说过这些话。”谢长微忽然觉得她很天真,人要是没有三六九等,又何必划分士大夫,平民,贱民。 不分高低贵贱,又怎拥护皇权。 温昙朱唇半抿,一双清冷的眸子漂亮得像阳光下的琉璃,“相爷认为我说的不对?” “非也,等下估计会落雨,温夫子上完课后还是早点回家为好。”谢长微目光克制地划过她痩削的肩,修长白皙的脖颈,恍惚间想到她在梦里,也是这样坐在他身上,朱唇微张,衩斜鬓乱。 他曾想过要放过她,可他忽然不想了。 有时候不想要让一样东西影响到自己,就应该是得到后,感到厌烦了再抛弃。 而不是在感兴趣时就先骗自己说,他对那样东西不感兴趣,任由那样东西从手上离开,再随着时间的发酵变成某种求之不得的执念。 何况一开始,不就是她存了刻意引诱的想法,他不过是顺水推舟遂了她的意。 “多谢相爷告知。”温昙抬头看了眼天空,外面晴空万里,不见会有落雨的迹象。 但对方好心提醒,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等上完课后,温昙已经快要将他说的话给忘了,等走到一半,雨就落了下来,好在遇到见天气不对,拿着伞来接她的哥哥。 “今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温春生撑着伞朝她所在倾斜,免得雨水打湿她衣服。 温昙一时之间想不出要吃什么,遂摇头,“哥哥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要是还没有想好要吃什么,不妨路上慢慢想。”温春生搂过她的肩向自己靠近,分享着日常,“流金湖里的荷花开了,等你休沐后我们一起去赏花可好。” “好啊,到时候还能租一方竹筏。”温昙记得云梦泽多水,水多的地方就会种有荷花。 每年夏季一到,他们就开始算着荷花何时谢了变成莲蓬,他们好去帮城里的员外摘莲蓬,一天下来两人能挣二十几文,省吃俭用就是半个月的嚼用。 两人共撑着一把油纸伞同行,低声轻语间衣摆翩跹相叠,雨水从伞边滴落,美好得像一副画。 远处的崔大正想感叹了一句,“温夫子和她丈夫的感情还真是好。”随后想到不久前大人让他给温夫子送去了一件衣服,又庆幸没说出来。 马车里的谢长微瞧着那郎情妾意的一幕,眼眸暗沉,忽然觉得那一幕过于碍眼。 碍眼到有些东西就不应该存在。 温春生昨天回去后,是不信他会介绍那么好的工作给他,可第二天早上,他的两条腿依旧不受控制的走向了,昨天说好的位置。 现在的他就像是单脚踩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他除了相信,再没有其它办法。 昨天离开后,贾宴山就担心他不会来,以至于天还没亮就在昨天约好的地方蹲守着,等见到他来了,才跟着松了一口气,从暗处佯装刚走来,“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温春生轻抿唇角,“既是答应好的事,我岂会食言而肥。” “行,你来了就跟上。” 温春生抱着琴跟在后面,见他往的方向是城里富商所居住之地,难免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走在前面的贾宴山头也不回,“我们要去的是刘员外家,你放心好了,刘员外是个出了名的大善人,不会为难人的。” 很快,温春生跟着踏进刘府,已经做好了会被刁难,或是得不到钱的准备。 但是宴会结束,他领着十两银子出来后,仍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手上拿着十两银子的贾宴山调侃道:“我说了我没有骗你,现在信了吧。” 温春生取出三两银子给他,郑重的对他行了一礼,“多谢,前面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贾兄见谅。” “见谅就不必了,要是我换成是你听到这种来钱快的好事,肯定也是不信。”贾宴山也不客气地将三两银子揣进自个兜里,“后天是张大人府上举办宴会,你和我一起来吧。” “好,多谢贾兄愿意带我。”怀揣着银子的温春生路过一件成衣铺子,想到自己许久未帮她添置新衣了。 刚抬脚进来,掌柜就笑着过来,“客官,你要什么衣服?” 温春生一眼看中了一件,绣着昙花的粉蓝色裙子,她穿上定是极为好看。 掌柜见他目光落在挂出来的成衣,笑着用叉子叉下来,“客官有眼光,这衣服是今日刚送来的新货,这衣服不挑人还衬得人高挑肤色白,你夫人穿上肯定好看。” 温春生耳根通红,“你怎么知道我是要送给夫人的。” “因为客官一看就是那种顾家的好男人。” 谢老夫人昨晚上因着那事,称得上一宿没睡。 喜的话观谨终于松口愿纳妾,愁的是,看上的偏是一个成过婚的小妇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聘她进府。 一个女人长得再美,那也是别人的妻子,强夺他人之妻的名声试问传出去能好听吗。 在旁奉茶的桂嬷嬷看出她的纠结,劝道:“老夫人,要我说,相爷好不容易松口愿在房里添人就是天大的喜事,何况温夫子你也得见过的,生得那般好颜色,又怎能不让男人惦记。” “但她已经成婚了。”即便对方千好万好,都改变不了对方成婚一事,总不能让她去做强拆他们姻缘的恶人。 桂嬷嬷对此不以为然,“这成了婚不是还能离,就像一双鞋子穿着不合脚总会换。” 她的话像是触碰到谢老夫人的雷点,后者当即厉声拍桌呵斥,“不行,此事往后不许再提,我孙儿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抢夺他人/妻的地步。” “是。”桂嬷嬷并不像老夫人那般乐观,要是相爷当真瞧上了对方,纵使对方是有夫之妇又如何。 从小到大,但凡是相爷想要的东西,可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 正在学堂上课的温昙最近不知怎的,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那道目光黏绸晦又湿哒哒的,像是用舌头将她从头到脚都给舔舐过一遍。 但当她转过身时又什么都没有,只会误认为是自个想多了。 刚一下课,许缨就迈着小短腿过来,示意温昙低下头要和她说悄悄话。 温昙弯下腰,“缨缨是有什么要和夫子说吗?” 许缨先看了一眼周围有没有其她人,才对凑过去和她咬耳朵,“夫子,我告诉你,昨晚上府里来了好多漂亮姐姐。” 温昙想说应该是府上客人,就看见小姑娘拉长着脸,表情带着沮丧难过地捏着袖子,“奶嬷嬷和我说,那些漂亮姐姐都想要嫁给大舅舅,好当我大舅母。还说她们不是好人,让我离她们远点。” “你大舅舅娶了妻,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大舅母疼你爱你,这样不好吗。”何况像谢长微那样的身份地位,一直没有娶妻,身边也没个通房姨娘才奇怪。 说得好听点是不近女色,洁身自好。不好听是身体有碍,或好龙阳。 “我不喜欢那些人,之前爹爹就是带那些女人回来,结果把我娘亲给气病了。”许缨米粒般的牙齿咬着嘴唇,抬头偷偷瞥了她一眼,很是小声道,“夫子,如果你是我母亲就好了。” 夫子生得漂亮,就连爹爹都一向喜欢富有才情又生得漂亮的女子。 “那恐怕要让缨缨失望了,因为夫子已经成婚了。往后这些话缨缨可不能再说,明白了吗。”虽说童言无忌当不了真,温昙却不能真把它当成童言无忌。 要是她真和学生家长传出点什么风声,不说她会被上京教书圈子排挤在外。只怕连在烟雨楼弹琴的夫君,都会被人别有目光的盯着。 清者自清又如何抵得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有些事只合适在没有说出来前,就尽量扼杀掉才行。 温昙回家时路过菜市,想要进去买点菜,摊位上的婶子对她说,“温娘子,你相公刚才已经买过菜了,让我瞧见你,让你早点回家吃饭。” “多谢婶子告诉我。”温昙得知他已经买菜回家了,不在耽误的回家。 回到家后,就看见他神神秘秘的递过来一个包裹给她。 温昙不免打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正期待她夸奖的温春生在她打开后,忍不住问道,“阿昙,这件衣服喜欢吗?” 拿出衣服的温昙嗔怪一声,“你怎么又乱花钱。” 何况这衣服料子,上面的花纹一看就不便宜。 温春生并不赞同她的话,“为你花钱怎么能叫乱花钱,何况我赚的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又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难免催促道:“阿昙,你快去试一下这件衣服合不合身。” 他买的衣服很合适,就像是他用了尺子一寸寸仗量过她的身体。 夏日总多雨,连带着一向艳丽繁华的上京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浅灰。 以至于当一抹粉蓝色突然撞入眼帘,就像是猝不及防撞见了满园春色。 这是谢长微第一次见她,除了碧绿色以外的其它衣服,倒是意外衬她。 恍惚间又想到了之前那个梦境,她身上仅着件绯红薄纱,用粗绳捆绑起来的娇躯,喉结滚动间眸色渐暗。 “刘明正现在做什么。”谢长微忽而又道,“让他过来。” 正在衙门的刘明正听到大人要见自己,瞬间像见到了猫的老鼠吓得肝胆俱裂,不明白大人为何要见自己,难道是因为上次的事,还是大人发现了他背地里的小动作? 他想要马上回府上同罗姨娘商议,又在看见门外的人皮笑肉不笑的请他上马车,犹如壮士断腕慷慨赴死。 马车停在中书门下,随后刘明正被人领着到一处雕花门槅前,“我家爷就在里面,刘大人自个进去就好。” “有劳了。”就在刘明正做好了会怎么死的准备,从而提心吊胆推门进来时,忽的听到一句—— “带他去赌场的人,是你安排的。” 纵使他没有点名道姓是谁,惊出一身冷汗的刘明正立马猜出了那人的名字,他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件事,额间冷汗直冒,身抖如筛,“是。” 站在窗边的谢长微转过身,微沉的声线听不出任何起伏,“为何那么做。” 刘明正很肯定,他但凡不说出一个令对方满意的答案,他头上的乌纱帽必然不保了,“下官,下官………” 可他支支吾吾,一时之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总不能真如盘托出,说他想要送一个成婚过的妇人给他,好让那妇人日后多吹吹枕边风。这岂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谢长微耐性在游走的边缘,眸光骤冷带着骇人威势,“刘大人,本官耐性有限。” 此时的刘明正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跪地,后背冷汗如瀑,不敢再有任何隐瞒的从实招来,一边招来一边狂扇自个巴掌,“一切都是下官猪油蒙蔽了心,是下官不知好歹利欲熏心。想着大人那天在楼上瞧了那小妇人许久,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脸肿胀如猪头的刘明正见大人没有打断,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下官想着,想着要是能让那小妇人同她丈夫和离………” 谢长微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着吓得瘫软在地的男人,忽地发出一声嘲弄,“你该不会以为,本官会瞧得上一个和离过的妇人。” “下官,下官从未那么想过。”此时的刘明正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过,更没有听信罗姨娘所言才好。 谢长微问,“你打算怎么做?让男人惹上赌瘾,输得倾家荡产将那妇人用作抵押。还是让那男人和其她女人滚成一团,让那妇人捉奸在床。” 舌根黏着喉管的刘明正没想到,自己的法子会那么轻易被猜到,额间冷汗大颗大颗滚落,“下官………”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只话到嘴边又认为没有那个必要,认命般闭上眼匍匐在地,“相爷多智,下官确实如相爷所说的那样。” 谢长微轻薄的眼皮半掀泛起嘲弄,“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对方没有如你所设想那般,你又当如何。” 刘明正是在官场上混的老油条,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以额贴地谦卑道:“下官愚笨,还请大人明示。” “人最在意什么,就得夺走什么。”越在意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注定会成为拿捏住它的软肋。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指点!”刘明正胸腔激荡得满脸通红,谁能想到他会柳暗花明。 他要是连这条通天青云路都抓不住,他还有什么脸面做官,还不如回家种地来得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