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后到帝差一个郭嘉》 1. 第 1 章 中平六年正月,春雪落在南阳邓氏族中悬挂的红绸上。 族里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人头攒动,众人都等着颍川郡丞回乡给自家女郎邓结主持的迎亲礼。 卯时城门大开,一支十来人的迎亲队伍缓缓入内,只是瞧着派头松散,稀稀拉拉的,无甚精神。 队伍最前头,不见高头大马的郎君意气风发,只有一辆玄色軿车被驴拉着前行。 难得有热闹看,又怎能少了围观的百姓,众人夹道两旁,交头接耳。 “听说女公子及笄未满月,便许给了颍川郭氏的公子?” “颍川郭氏?往上数两代在桓帝朝尚且出个太尉,如今只能窝在阳翟本地做个县令。” “这话说的,那邓氏不也……曾经一门七侯何等风光,自桓帝废邓后,家族连坐,亏得这邓公家关系远,总算保得一脉命数。” “照你这么说,也算是寒门对落魄了?可那邓公妻族张氏却新进了个孝廉,而且听闻去岁他们家还张罗要进女入宫的?” “——嘘——迎亲队伍近了,可别说了。” 邓府里屋闺房中,婢子环周服侍装扮完毕,铜镜前的女郎缓缓睁眼。 铅粉敷面,燕支晕庞。眉点花钿,面靥饰妆。 云鬓高髻,金笄横光。纯衣纁袡,玉组琳琅。 “女郎,到时辰了。” 一名婢子端来一盏玛瑙珠帘冠,郑重戴在她头上,恰好避过发髻,卡在额间。 珠串细密,垂落下来,遮住她的眉眼,只余鼻唇。 邓结眼睫扑闪,适应这被珠串切碎的前方。 本不必如此隆重,但正如外头人传的那样,她原本就是要进宫做贵人……不,甚至是背着全族期许要做皇后的,因此还是将原来备好的陪嫁尽数给她做脸面。 “吉时到,请新妇出阁!”外头传来赞者的喊声。 “脊令。”邓结向身边的那名婢子伸出手,被搀扶住缓慢起身。 大堂上,其父邓久端坐正位,身侧立的是母亲张杼和舅父张机,其余族亲分立堂下两侧。 邓结上前行礼,张杼为她施衿结褵,训诫妇道。 张机上前,给她塞了一个药囊,笑道:“莫听你阿母这些唠叨,阿舅知你志存高远,保着自己身子才是真的。” 邓结打开看一眼,里头放的是瞧不明白的药丸,“阿舅,这是?” 张机轻咳一声,“女子虽二七天葵至,月事下,然三七肾气平均,四七筋骨坚……故不必急于一时怀子。” 张杼瞪他一眼,将他推开些:“仲兄刚举孝廉在家闲得慌,女子嫁人生子天经地义,摆弄你的伤寒病案去。” 邓结轻笑一声谢过收下,没多言语。 却听这会外头逐渐喧腾,乐声伴随传入,赞者高声唱礼,显是迎亲队伍抵达,将行奠雁礼。 只是忽地一瞬静默,随着不知院子里谁喊了一声“雁惊了!”,整个场面开始混乱起来:翅膀拍打声、雁鸣、人呼,堂里的人也纷纷涌出。 邓结恪守遵礼,没有转身,光听到外头人喊着: “不好,雌雁踩那雄雁要飞!” “无妨、无妨,有红绸绑着呢!” “快抓住、快抓住!” 一阵嘈杂里,竟还搅着一个陌生的大笑声,笑着笑着,又混上干咳,肆无忌惮,毫不在意。 “这、这郎君,真是心大。”围观的宾客小声道。 邓结蹙了蹙眉。 早一个月,邓久给她往家托这公子名刺时,她就听来人说过,公子身子骨不好,弱冠未举孝廉,一直在家养病。 再打听他风评,那人支支吾吾,只说交友甚广,皆称为“奇”,便急匆匆退走了。 合着所谓“奇”,就是这么个奇法么?果然说亲的没一个靠谱。 她回忆起那日手里攥着的名刺,上头写的是“颍川阳翟县令之子,郭嘉字奉孝”。 待这闹剧平息,人群逐渐退回堂内,门口终于让出了一条路,天光透进门框,给邓结拉出一道影子。 随后另一道影子出现在她身侧。 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转身望去。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公子跨过门槛,步入堂内。 上玄下纁,弁爵端正。 至于到底是何模样,她眼前被珠帘挡着,却看不甚分明。 那公子略过她身侧,前她一步,向堂上行礼:“婿嘉,拜见外舅外姑。” 邓久点头回礼,面色复杂,倒是一旁的张机看得相当有滋味,在张杼耳边又说了什么,又被推搡一把。 “郎君新妇行礼!”赞者主持道。 邓结转向他,躬身低头,那一瞬,珠帘微微荡开,她抬眸,正撞见一双明亮的眸子——目光灼烁,毫无病气。 礼毕,脊令奉命为她披上幜,搀扶上自家軿车——并非郭嘉那辆。 拉嫁妆的辎车在后街等待多时,百余人整装佩刀,分列车边,随着前头两辆軿车启程,浩浩荡荡。 迎亲队伍出发后,邓久与张杼从族里领走一个四岁小郎君,也登上一辆车,与家人辞行。 邓久毕竟是颍川郡丞,仍需回阳翟赴任,本就同路。 脊令跟在邓结身边随侍,停下休息时,便收令向前头軿车上的郭嘉问安。 作为回礼,郭嘉也遣了人来问候,只是六天的行程,两人始终没见上一面。 临到阳翟城前,邓结再次戴上那沉重的玛瑙珠帘,端好架子等着入府。 她闭上眼睛,暗自平复心绪,这一去,便真要做人妇了,但这只是个开始,还好是郭家,至少这里能实现她的一部分愿望。 原本她肩负入宫复兴邓氏的重任,从小被教育要向和熹皇后学习,晨起问安、夜读经史,言笑有度、进退有节,可偏偏当今民间来的天子更宠爱不识字、不习礼的何皇后,她也不得不放下闺中所学,跟着张机混入市井三年,看那民间百态。 邓结倒是本本分分地从了家中安排,邓久那却出了岔子。 邓久做到郡丞已经是顶了天,想要进女便要找人疏通关系,因此托同郡人何颙、许攸向宫中建言,那边也给出答复说待到及笄就能入宫领贵人,至于后头福分全凭自己本事。 何皇后虽同出南阳郡,出身毕竟被这些名士清流所瞧不起,若是邓氏起势,至少能压过何进那等屠户一头,因此他们乐见其成。 但邓结年底方及笄,许攸却早两个月频频登门,这让邓久起了疑。 找人打听才知道,许攸跟王芬、周旌等人策划废天子立合肥侯,事败,王芬自杀,许攸则急着送人进宫向天子表忠心。 恰逢宫内探子送出消息,天子身子每况日下,邓久同她算计:何皇后有皇子辨、董太后保皇子协,天子身子不利之际她若入宫,怕是时间不够。 那头许攸又催得紧,邓久这才急转矛头,请了人牵线,匆匆相了阳翟令的公子,至少不必担心邓结入宫即守陵。 张杼觉得郭氏虽只算得寒门,好歹律法传家,是个正经门户,何况同在阳翟,也能护着自家女郎些。 入城后,邓久夫妇的车马与婚队分道,脊令从邓久那接过一份竹卷收入袖内,领了嘱托,行礼返回。 邓结偷偷掀帘目送,只有那孤零零一辆軿车从队尾离开,剩余人马继续跟随。 两侧家仆神色严肃,目不斜视,听令而行。 “女郎,主君说这是他给你安排的最后一份事务了,接下来得由女郎亲自打理。”脊令将方才那卷竹简交给邓结。 邓结展开粗粗一看,是带来家仆的名单、住处和安排的从事,城内城外皆有,一百人整,留郭府内做役的只有五人。 她确认过后,还给脊令,“也放箱子里罢。” 脊令将其锁进随车的一只木箱,最 后把钥匙塞进邓结袖袋里。 迎亲队浩浩荡荡,很是惹眼。郭府给出的派头不比南阳族里,好在街巷围观百姓倒也没少,热热闹闹地将她迎入府内。 时间算得恰当好处,昏礼吉时,同牢合卺,解缨结发,一切都那么顺利。 礼毕入夜,赞者退去,房门关闭,脊令便守在屋外。 室内烛火摇曳,铜炉香烟飘逸,沉香绞着一股药气弥漫。 邓结坐在床榻边沿,视线依旧被眼前的珠帘遮得斑驳细碎,但见公子脚步虚浮跌入帘下。 “夫人可该摘了你那破帘子?也不嫌重,还真当要往宫里送呢。”郭嘉停在她三尺远的地方,淡然地解开自己的发冠。 “既然戴了,便劳请夫君掀帘,也让夫君体验一把天子的待遇。”邓结毫不客气地回道。 “哈,天子!你可别忘了,当今天子可是打民间来的,怕是也没这待遇!” 他这话怼得中气十足,近前将她珠帘掀开,两人这才头回对视上。 眼前这公子皮肤白皙,脸庞清瘦,鼻峰高耸,眉目修长,嘴唇轻薄……眼神,倒是与那日瞧见的一般锐利 ——毫无半分病气。 邓结心里依旧相信这个判断,毕竟她在市井时可是跟随张机看过不少病人的。 郭嘉稍微被她直冲来的眼神怔一瞬,随手将那珠冠摘去,置在案上,退开两步,坐在侧面软榻上。 “如何?长得不如夫君意?”邓结一向对自己样貌有信心,这种反应,让她觉得有些无趣。 “与这无关。”郭嘉摇头轻笑,在凭几上叩了叩手指,看着门外道:“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的模样、家世,到底怎么挑到我身上的。” “你父没同你讲过么?是那许子远……” “我不是说这个。”郭嘉一指门外,“你那婢子是耍刀的还是使剑的?” 邓结心中一凛,猛地看向他。 “随你来这的那些家仆都安置哪去了?也没同我打声招呼便散入城内,他们好似各个武艺不凡啊。”郭嘉微笑着回首同她接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摸着自己下巴,“养这些人,还有他们的身手,应当不便宜罢?我家可供不起。” 邓结警惕地抬头看他走向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只木箱,捏起锁具看了一眼,拔下自己簪发的金簪,用手指掰了掰,伸进锁孔轻轻拧动,不出片刻,便听“咔”的一声清脆,锁开了。 “你!”邓结大惊失色,正要上前阻拦,被郭嘉抬手止住。 他悠悠地打开箱子,将手伸到底部摸索,抽出几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些竹简外面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什么端倪,郭嘉坐下用金簪拨动竹简,笑着问她:“这里面,可有名单、账本?” “什么意思?” “你那些家仆可不是普通护院做派,来的路上我注意过,他们轮值方式与我家这些小子不同,要谨慎许多,神色紧绷,绝不交头接耳,手上的茧子和遗留的伤痕,都不是粗通拳脚的水平……该不会是原本打算养好了送进宫陪你,当禁卫军罢?”簪子轻轻点住一卷略粗壮的简。 邓结眉头微蹙,在他对案入座。 郭嘉见她没答话,将案上铜耳杯和装水的铜壶移开些,轻轻推展那简,“这就对了,我们现在都住一屋了,不必相互隐瞒。你陪嫁虽丰厚,可也无法持续供养这些人,所以我猜……” 那简卷到头,郭嘉金簪落指,果是“盐铁”二字开头,暗喜好运:“当是有条走私线……” “啪——” 一抔水泼上郭嘉的脸,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女子,她手里还晃荡着空了的铜耳杯。 “你这是作甚!”郭嘉怒道。 “你说的,‘都住一屋了,不必隐瞒’——”说着,邓结随手拎起自己的袖子,给他脸上一糊,擦出一团花来,放声大笑,“在我面前敷粉装病,你还早着呢!” 2. 第 2 章 郭嘉一愣,转怒为笑,自己抹了一把脸,露出血气充盈的本色来,“若是揭穿这图谋不轨的报复,夫人这手段倒是轻了。” “图谋不轨?”邓结疑惑,“你在说我么?” 郭嘉把她这些竹简一卷卷展开,名册、账本、财录,“这些还不算证据吗?哟,城外还有百来号人呢,跟今日的加起来,得有三四百了罢?不过也是,夫人自信门外的婢子随时可以入内行凶杀人嘛。” 邓结把那铜杯往他脑袋上轻轻一叩,“夫君在瞎猜甚么?那些人确实护我不假,可如今都是要替我筹钱的。我不过是想在这阳翟城里,安安稳稳地办个能纳女子的学塾,让女子识字明理懂法罢了。” 她脸上的坚定不似作假,这让郭嘉先前那戏谑收了神,“女子学塾?”他说完,竟笑出声,并非有意嘲弄,只是觉得……当真可笑。 邓结仿佛知道他会如此反应,面露不悦,“很是荒唐吗?得亏我觉得你们郭氏明理……不过反正花的是我的钱,你也管不着。” 郭嘉沉下脸,对上她认真的眼眸:“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邓结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扶住那格门,“你也瞧见脊令手里的茧了是吧,她原先是一农家姑娘,因家中无父,母亲上当受骗,只好将她卖给人做苦力,生生从良家子成了奴籍。我见到她时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可她忍着饥饿疼痛要继续做工,这才叫我给买了来…… 后来我就在想,倘若她母亲识字就能与其他受骗者一道上诉,要是懂法至少不会被人空口白牙便赔走女儿,抑或但凡官署里有一名女子官吏,或许都能站出来改变这种局面。” 她说着回到案边,从下面抽出一卷简,“这卷里有妇人、有姑娘,大多与脊令遭遇相似,我将她们赎回后,请了先生教授简单识字断文的本事,她们不但可以自己挑起一业,连后来统一训练身手也轻便许多。” 郭嘉仔细扫过一眼,上面确是女子之名,安置地点就在城南野间,按上面所述,甚至能拉起一条织帛制衣的产业来。 “你……竟有如此胸怀?”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不是一心要入宫进贵人做皇后的么?” “贵人、皇后……”邓结盯着窜动的火焰,眉头微蹙,“那是父亲、族人所愿,他们说买的官爵只顶一时用,他们盼着再做外戚,复兴宗族荣耀。 我原来也不懂,他们说甚么便是什么,让我学和熹皇后,我就读史研经,让我学何皇后,我就嬉笑怒骂。 只是三年市井,反倒让我看明白原来和熹皇后做的是那样了不得的事,所以我想做皇后,因为做皇后是女子掌权的唯一途径,唯有如此,我才能再次为女子开学进官。” 屋内陷入一阵沉寂。 郭嘉静静地看着烛光印在她眼眸中跳动,不知怎的,胸中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自幼熟读律法,看着父亲为吏为官,讲述从祖父太尉风光,为他畅想及冠后大展宏图。 可年复一年的成长,他再见的却是族人一个个被贬回乡,父亲也因各种原因只能留守乡里做令。 雒阳的天子公开卖官鬻爵,三公九卿皆有标价;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投诉无门,刑不上大夫,世道荒诞,了无前途可言。 因此他干脆将自己关在家中,闭门称病拒仕,乏了便敷着铅粉出门寻友饮酒。横竖无力回天,倒不如在家混吃等死,静待这汉室玉楼倾塌。 可是眼前这女子,顶着家族的算计,看着同性的苦难,明明连出将入相的资格都没有,却妄图凭一己之力,要在对防范女子如铁板一块的世道里凿出一个缺口。 何其天真。又何其……刺眼。 “所以,当许子远事败,你父急于将你塞给我这个病夫避祸,你虽有落差,却也认了?”郭嘉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先前的轻佻,“你是想着,做不成皇后,做个有钱的富室主母,慢慢渗透,徐图后计,也是一样?” “是又如何?”邓结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手里有钱有人,只要你这县令公子的名头能替我挡去官面上的麻烦,不出三年,我的学塾就能遍布颍川,开不了一国,维持着一县一郡的能力总归还是有的。” “错!大错特错!” 郭嘉猛地在案上重拍一掌,“夫人聪慧,却唯独看错了一件事—— 这世道,不讲理、不讲法,只讲权,而这权……”他眯了眯眼睛,没再说下去。 邓结不明白他所指,郭嘉将那盐铁卷重新置在最顶端,指道:“你以为你手里捏着的是什么?是供学的钱粮?不!盐铁之利,乃天下之大宗。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怀揣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一旦被人发现,流民、宗贼、郡守、州牧……仅凭那两三百人,能顶甚么用?你的学塾、织坊、商队,会在顷刻间被查抄,你救下的那些女子,会沦为家妓苦工,你的钱,只会成为别人加官进爵的铺路石!” 邓结如梦初醒,脸色巨变,在市井三年,怎会不知底层倾轧的残酷,只是她下意识地以为,有了郭家的士族外壳,总能苟且周旋。 郭嘉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俯身向前,双手撑在案上靠近她,“但是我们仍有破局之法,只要……你信我!” “‘我们’……?你要如何?”邓结警惕地看着他。 郭嘉将案上所有竹卷展平,速速览过,不住点头,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很好……有布、有粮,这是天然的后勤粮草;训练有素的男女合计三百人,精良带刀护卫一百整,这是绝佳的近卫兵;最绝的是这条盐铁暗线——各地走商,便能打听各地消息,完全就是现成的情报网!有铁能打兵器、有盐能换战马!” “战、战马?!你这是何意?!”邓结惊呼出声,这是她无论如何没想的事。 郭嘉抬起头,那双毫无病气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令邓结心惊肉跳的狂热。 “夫人,你拿着起兵造反的本钱,却只想着去开个学塾,简直暴殄天物啊!” “造反?!”邓结倒吸凉气,“你疯了?!天子虽病,可大将军健在,这汉室天下一向是宦官外戚轮番上阵,怎也轮不到我们这区区百号人……大汉气数未绝……” “快绝了!”郭嘉冷冷打断她,“你也说了,天子病入膏肓,驾崩不过年内的事。一旦天子薨,掖庭内何皇后、董太后就得先掐起来;外头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皇后又在宫内,难保到底哪边先亡……” 他分析时的表情如此认真,叫邓结不得不信。 “……一旦京城生变,朝堂争夺,这天下,可就不是刘家的天下了……” 郭嘉绕过条案,背对着桌案坐在邓结身侧,与她方向交错,微微偏头,压低声音:“你不是想给天下女子争个立足之地吗?和熹皇后靠的是临朝称制,可她死后,邓氏一门七侯,还不是被安帝一纸诏书屠戮殆尽?依附于男权之下的皇权,给你的恩赐,随时都能收回。” 邓结呼吸急促,强 压心绪。这是被大逆不道之言震撼的战栗,却也隐隐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那夫君的意思是……” “你有钱有人,我出谋出胆——这汉室苍天容不下你我要的世道,不如你我同心,把这烂摊子掀了……”郭嘉越说越兴奋,骤然回身扶住她的肩,震得邓结浑身一颤,“不,干脆一掀到底,要你做了天子!” “我?!我做天子?!”邓结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你本就学的后术,这帝后不过名义一线之隔,有何不可?”郭嘉反倒相当坦然。 “可我一介女子……天下人却做如何评判,哪有人服我?” “你方才都说了,你是要为女子谋福,自然要女子服你、拥你!至于这评判么……”他两眼一眯,嘿嘿一笑,“既然你原本便走的和熹皇后老路,那仍走这条路就好了!” “什么意思?”邓结越听越糊涂。 “你不是要进宫吗?那就先在颍川借我的名头积蓄力量,练兵、铸铁、囤粮;待到京城生变,新帝登基,天下大乱之际……你带着重兵和钱粮入局。” “去、去勤王?” “不!去当皇后!一个手里握着两州钱粮、数万精锐的皇后!皇子辨、皇子协,一个长你一岁,一个小你七岁,没有何进,不论是谁被立都是空壳天子,你坐在新帝身边,自然就能同和熹皇后一样,辅政称制! 等你把朝堂上的人一个个换走,这天下到底姓刘还是姓邓,不是一眼明了?届时你再改天换日,乾坤倒转,不过一句谶言之便罢了!” 纵然邓结素来胆大,也被这惊世骇俗的狂生谋略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震惊过后,她脑中那根敏锐的弦猛地绷紧,目光古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打住!我们今日方才行了同牢合卺之礼,我可是你的新妇,我如何去当皇后?再说就算真当了,你又该如何?!” “那有何妨?一片和离书罢了。”郭嘉摊开双手,理直气壮地继续他的妄想,“孝武皇帝生母王娡,入宫前连女儿都生了,汉室何时在乎过这个?你若担心日后被人捏住把柄,或是自己心里膈应,你我自今夜起分居便是。 嘉有什么所谓,你我今日不过第一日相见,既无夫妻之实,又无夫妻之情。 眼下么……我只当多了个主君,你就当多个谋士。” 邓结惊疑交错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我不信天下有白吃的筵席。你连男子的颜面、妻子的归属都可舍弃,你到底图什么?” 郭嘉收敛了所有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边,抽出一卷竹简,神色凝重地展开看一眼,轻声叹道:“《韩非子》有云:‘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可我所见,尽是权贵杀人盈野而无罪,百姓偷米半斗而遭刖刑。这世道,好人活不成,坏人死不绝。” 他抬头,对上邓结的眼睛,冷酷又纯粹。 “你有悲悯世人之心,也怀藏兵纳才之能,你可以做成天子,立你要的规矩,而我……” 他说着后退半步,在这新婚之夜的喜烛下,竟是长揖到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待事成之日,你封我为司空,总领天下律法监察。 我要这新世的土地上,再无豪强敢枉法!” 邓结神色未定,就看他抬起头,冲她展眉一笑,又恢复了那副不羁的模样:“如何?夫人,这笔买卖,做不做?” 3. 第 3 章 邓结一时难以作答,他的眼里是当真扑闪着热烈的渴求,可自己这样的人,那所谓“研习后术”不过一面之词,到底真的有几分手段,谁又知晓,他怎么就敢把人头轻易压在自己手里? “郭……奉孝。”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先前的“夫君”是客套也好,是戏谑也好,都是过场,此刻她确实在正视这个少年。 “你就如此有信心?”她收敛心神,还是希望自己看上去更加镇定一些,点了点案上的竹简,“要不还是亲眼看看为妙?” 郭嘉点点头,“不错,倒是这个理,那明日夫人便带嘉在城内城外亲眼合计合计?不过天子病体不等人,我是认真的,若想有实力站稳脚跟,我们需得抓紧时间。” 是夜,郭嘉果然兴致勃勃地搬了被褥在侧面软榻躺下,邓结看这她这被称“奇”的夫君,忽然觉得这桩联姻,远比自己担心得要有意思得多,他们莫非……真的要做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 分不清是心情激动还是单纯不习惯新床榻,她有些难以入睡。 “夫君。”邓结隔着黑暗轻唤。 “夫人有何指教?”那头答得倒快,莫非他也兴奋得无法入眠? 邓结清清嗓子,小心发问:“明天白日里需得行成妇礼,我……” “哦对对,这种事也得做,不能让家里起疑。”郭嘉着急应着,开始给她介绍自家父母名讳: 父亲名嵩字景行,母亲出自东郡陈氏,名徵字中吕,二人皆是士族出身,今日见过,人是和善的。 “……这些什么礼仪的,我想你学得应当比我透。”最后他补充道。 “好,这些我都记下了,可你仍要继续装病么?君舅君姑怎么都不曾发现吗?”邓结很好奇,就方才堂上而言,郭嵩陈徵也不似与郭嘉有龃龉的模样,怎么会对他装病毫无察觉。 郭嘉嘿嘿一笑,“我幼时当真生过一场大病,几近昏厥,给他俩急过,后来也是好好坏坏地养着,直到这两年方有所起色。只是我稍微好点阿父便提举孝廉的事,我自然又要继续装不行了。你却有本事,才来第一天就给瞧破。” “那算什么,我阿舅师从张伯祖,我又同阿舅习医三年,有病没病,一眼便知。”邓结得意道。 “唔,你舅张机,字仲景,新举孝廉,仍待命在乡,倒是有这个闲心。” “听雒阳来的消息,说会任他做长沙太守,怕是留不久了,我这三年都是他陪我教我,连及笄表字也是他起的。” “说起这个,你小字‘说怿’,表字‘乐义’,这念起来,有甚区别?”郭嘉想起六礼问名的一环中看过她名刺,今日聊得起劲,就顺口问了。 “自然不同。小字是阿母取的,阿母说《邶风·静女》是《诗》中唯一一首唱男女情歌不带悲伤的,原来她只盼我能寻个安生人家,夫妻恩爱,一生顺遂,后来说起进宫的事,便搁置不再唤了。 前月及笄,阿舅替我起字,他念我这三年跟他身边行的乃济世救人的仁义之事,因此起这同音不同字,也算应承了阿母心中的希冀。” “哈,你阿舅这字起得好啊,《礼记》曰:‘义与信,和与仁,霸王之器也’,宛如谶言,一语中的,夫人果然就该宽心同嘉共谋大业!” 这话让邓结也开始认真思忖,自己是否当真可以一试,这荒唐的世道、他先前说那种“大事”……未尝不可,或许一切当真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翌日一早,按礼需向舅姑拜见成妇礼,邓结早起沐浴、侍奉用膳、正式拜礼,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 郭嵩陈徵都相当满意这个新妇,张罗着需还“一献之礼”。 郭嘉好不容易等邓结做完新妇流程,一想到这什么破礼还要走“献”、“酢”、“酬”三步,繁琐至极,再这么呆下去,今天一日什么东西都合计不了,顿时没了耐心,拉起邓结的手冲父母一揖:“阿父、阿母,如今都是自家人,这些干脆先省省罢,嘉、嘉还有好多重要的话要同夫人私下交谈,我们先行告退了!” 说着便驱赶着邓结匆匆而退,邓结被推搡着边回头边行礼。 留下那老夫妇面面相觑,陈徵有些不可思议,“我倒是头回见奉孝有如此兴致……?景行这门亲寻得好啊。” 郭嵩摸不清缘由,捋须干笑,“往常这竖子半个月也不出门一趟,要出门便是独自消失一整日,今日这光景……看来邓氏还是有点门道。” 出府后,脊令随行,跟在身侧,替两人指点着城内家仆的几处宅院。 这些宅院就隐匿在城南的偏僻民房聚居中,男女分房,白日在不同人家做工,酉时宵禁后便定时在院内组织刀剑棍拳训练。 他们来时院里只有个把人留守做清扫、膳食之职,穿的都是粗布麻服的短褐,十分普通。 郭嘉擅自进了他们里屋查看,屋内陈设整洁,器具摆放分明,那日带的刀具倒是不至一眼被寻到,算是谨慎,但是真翻出来,郭嘉又注意到这些刃口不坚实。 “如何?”邓结看他没说话,开口发问。 郭嘉摇摇头,“品相拙劣,空有架势,可惜了。” 随后有人驱来一辆軿车,载他们出行。 出了城门,軿车沿着官道行了约莫二里,拐进一条岔道。道旁阡陌纵横,冬日刚过、春麦未发,田野光秃秃的,但田埂齐整、水渠通畅,一看就是用心打理的。 郭嘉掀帘看了片刻:“这一带的田,都是你的?” 邓结没答,看了脊令一眼。脊令微微点头,低声道:“回女郎,主君上月定下亲事后便陆续购了合计一千亩,占这一片七成。” 郭嘉放下帘子,默算了一下:“一千亩。亩收三斛,一年三千斛,养三百人尚且紧巴……”他看了眼邓结。 “商队弥补。”邓结立刻解释。 郭嘉摇摇头,“后续还需扩地,粮食是根本,不能受制于人。” 邓结颔首,向脊令使了个眼色,脊令明了记录。 軿车又行了半里,前方远远现出一片村落,炊烟袅袅,邓结再次向脊令确认一眼,为郭嘉指道:“那村子大约有四成是我们的人。他们迁到此处,我也是第一次来。” 郭嘉顺着她的手看去,村口有孩童在追逐,有妇人端着木盆往溪边去,看起来与寻常村落并无二致。但仔细看——几个扛着锄头的壮年男子走过,步态稳当,确实同迎亲那些护卫架势相当。 郭嘉没说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车停在村口。三人下车步行入村,郭嘉走在邓结身侧,脊令跟在半步之后,环顾四周布置。 入村左手边是一排蚕房,几个妇人正在分拣桑叶,动作麻利。右手边传来机杼声——三架织机排开,布帛正在成形。再往前走,有人赶着牛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堆着成匹的粗布、成捆的麻绳,像是要外运。 一个背着药囊的铃医从巷口转出来,见到邓结,拱手行礼:“女郎来了。” 邓结回礼:“师兄辛苦。” 那人便笑笑走了,脚步不停,像是要去下一处。 “师兄?”郭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p>“阿舅的弟子,来了三个。”邓结说,“分在各处轮转,哪里有人不舒服就去看。这个村今日正好轮到。” 郭嘉轻“嗯”了一声,很快又注意到巷口角落的热闹: 那边支着一张矮案,案后坐着个中年文士,面前围了七八个妇人少年,正听他在讲什么。 他走近两步,听到那先生在讲“契”,如何写、如何认、如何防人做手脚。 脊令看到这围坐的人群,脚步不自觉地比郭嘉和邓结都更靠近两步。邓结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你安排的?”郭嘉微微一指。 邓结回神颔首,“我说了要办学的。” “可以啊,粮、布、学、医,面面俱到,是外舅安排得妥当?”郭嘉没再多停留打扰,继续往前走。 “人是阿父和我陆续寻的,或赎或收,他们没有别的去处。”邓结快步跟上他,“迁到阳翟是阿父代为打理,不过个中事务却是我自己安排的——在南阳时有阿舅陪着教我规划,阿父在乡里时间反倒少。田租收成、走私盈利、人员流动这些精细事务皆需过脊令之手,我会每月核对账目巡查。” 郭嘉脚步一顿,回眸打量她和身后的脊令,眼中暗露喜色,“合该如此,这才放心。” 他们走到村中央,道旁有一处敞着的院落,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郭嘉先行一步,跨进院门,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抡锤锻打一块铁坯,火光照得他周身通红。 郭嘉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等铁匠歇手,才走过去,指着一旁分列的铁条道:“师傅,可否给我看看?” 那铁匠认得邓结,便没多问,随手捡了一块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日光看截面成色,用指甲沿着边沿口刮了一下。 他放下铁条,摇了摇头。 邓结走近:“怎么?” “工艺是好的,淬火也有经验,打农具绰绰有余。”郭嘉把铁条递还,“但这铁不行。” “怎么个说法?” “截面发灰,含沙量高,淬火之后脆,看着硬,若是拿来……”他顿了一下,“那什么,真用了三两天就崩口。你这铁从哪儿来的?” “四处买的。”见郭嘉面露鄙夷,她沉默了一下,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走的是私线,不敢大宗买,来源自然就不稳定。” “若是能批下正经商队就好了,外舅怎不操作?” “真有正经商队,这钱又有几个能到我们自己手里?”邓结撇撇嘴,一副“你怎么会不懂这种道理”的无奈神情。 “哦对对、怪我,我阿父不曾克扣这些……叫我给忘了。”郭嘉无奈地敲敲自己的额头,“现在量如何?” “我目前用的人,一趟最多带一百斤,分批走,从不同地方收。”两人缓步走出铁匠坊,邓结继续为他讲解。 郭嘉回身望了一眼,低头冲她轻声道:“夫人,你这些人的手艺不差,我看过城内的兵器,模样是有的,只是这料子却不行,配不上做近卫兵的身手。” 邓结抬头注视着他,等他往下说。 “按你的规模,正经要冶铁,一年的铁料往来至少得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你走私线弄不到,量太小,质也不稳。” “那怎么办?” 郭嘉看她那溜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微微发笑,起身向她引向阳翟城的方向:“夫人带的家仆购了田,合该置办农具不是?你既然有车有队,那我们,便去陈留!” 4. 第 4 章 邓结带着郭嘉在村里完完整整转过一圈,郭嘉发现这村子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猪圈鸡棚,甚至还有鱼塘漆井。 在村子里头有一处正在施工的木棚,里面架着一口铁锅,放置着几方石臼,郭嘉猜想这大概是做吃食用的地方。 半日头渐晚,附近农作的人也逐渐归村,脊令去唤马车,邓结和郭嘉便在村头等候。 郭嘉叨叨着田亩、人口的事,低声嘱咐邓结:“得想办法让你们的人把这附近的村子都收服。” 邓结瞥他一眼,“那税收可是交你父手里的,你也不怕君舅怪罪……”她这么说着又忽地想起一事来:“等会!这些尚做后议,倒是方才我们出去那般失态,得赶紧寻点东西回去赔礼才好!” 她说着急匆匆迈开步子,头也没回地问跟上来的郭嘉:“该带什么好?丝?布?还是顺两只鸡回去?” 郭嘉忍俊不禁,见她真往蚕房那边冲,拉住她调转了个方向,“不必、不必!我倒是觉得另有一物更合我父心意。” 郭嘉引她去那讲学书案那头,这会先生刚讲完,其余人也正欲离散,见邓结再来,纷纷起身行礼。 郭嘉瞥了一眼案头摊开的竹简,上面写的几行字,除了“田”“契”“户”“名”几个字外,还有些零碎无法拼凑的字,他猜测当是这些人的名字。 他向先生行一礼,指着案上一片空简道:“可否请先生主持,让诸位每人于上头写个名字,不会写的,便写‘田’、‘户’也行。” 那些人依言照行,邓结好奇:“这是做什么用?” 郭嘉看着伏案的妇人在仔仔细细地写出歪歪扭扭的字来,稍松一口气,“这不是你要做的事吗?我带去给阿父瞧瞧,这是给他最好的礼物。” 然而简牍太小,这些人的字又大小不一,最后收上来四片算是勉强能拼一起看。 郭嘉将这些收在邓结手里,轻叹一声,“有些浪费了。”转身离开。 “怎么了?”邓结跟上他。 他点了点邓结手上的竹片:“几片凑一起写出一点来,按你说法,这先生一日三讲,都是给不同人轮换着来,如此耗费简牍,浪费,还慢。” 邓结却笑着把头微微上扬:“对啊,所以我们要在这里造纸!” “造纸?”郭嘉惊诧。 邓结冲原先他们看过的施工木棚一指:“就那。我特地从乡里找人打听了蔡侯纸的制作方法,眼下这村里头就藏着会做的人。” 郭嘉不由侧目,“蔡侯纸便是由和熹皇后下令主持改进推广,看来你还真没白学。” 邓结小小得意地晃晃脑袋:“那能有假?”随后又低落下来,“只是我看过,蔡侯纸色泽暗淡,颜色不均,真的要看反倒没有竹简上分明,特别是对这些刚识字的人来说。” “不必急于一时,能助他们练习书写就好。”郭嘉宽慰她。 回到郭府,邓结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 郭嘉从她身边走过,坦然踏入堂内,“别慌,跟着我就行。” 郭嵩正与陈徵在说话,转头看见二人,冷哼一声:“新妇才来第一日,便把人拐跑了,邓氏养的好规矩都被你给带坏了!” 邓结上前行礼:“君舅君姑恕罪……” 郭嘉嘻嘻一笑,推了她一把:“莫整虚礼,快给阿父阿母看看你做的事。” 邓结立刻从袖里奉出那几片简牍:“请君舅君姑过目,这是今日夫君请乡人写的字。” 郭嵩疑惑地接过来,郭嘉蹭到他身侧,为他和陈徵将竹片连在一起,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七八个名字,笔画生疏。 “是村中妇人写的。夫人在那边请了先生,教乡人识字,今日我去见了欢喜,就顺手带回来给阿父瞧瞧。” “你请的?”郭嵩看向邓结。 邓结垂首:“妾在本家便如此,既然带他们过来,自然也得继续。” 郭嵩沉吟一声,将简牍收入自己袖中,“好,好事。”他瞥了郭嘉一眼,“往日叫你多关注关注乡里难如登天,怎的现在见了新妇家大业大跑得倒勤。” “带了自然是一家。”邓结赶紧替郭嘉找补。 陈徵也在身旁圆场:“就是、夫君何必这么说,难得奉孝能做件正经事,能好好将家业经营下去便好!” 郭嘉嬉皮笑脸地顺杆爬,“没错没错!我既然已经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家,自然也是要立业的。今日去看了城外的田地,夫人那边一千亩地,上百口人,农具缺口不小。阳翟的铁料成色不行,我想去陈留采买。” 郭嵩正要说话,陈徵却先开了口:“陈留?你要去陈留?” 郭嘉转向母亲,立刻露出一脸谄笑:“对啊,正好阿母也多年未回乡里祭祖,我们顺便陪您走一趟东郡,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如何!” 郭嵩两眼一瞪:“去陈留、还去东郡?你打算何时出发?一来一回需多少时日?明日新妇要归宁,月里还得去族里庙见,这都是正礼,马虎不得,你哪有时间到处乱跑?” 郭嘉恨不得现在就走,什么归宁庙见,他真是一个都不想去,但毕竟是面上的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那、就明日归宁结束便走,軿车行官道,从阳翟到陈留也不过两日的事,再去东武阳也就三日,阿父若是怕来不及,归途我和夫人换马骑,还能快上三日!”他全都往少了时间说。 “哼,你骑马,把你阿母就这样丢那了?何况当初说亲时应承了邓氏归宁会留宿,你后日出发,加上采买祭祖访亲皆需时日,月里怎么赶得回来?!”郭嵩指着漏洞连连发问。 郭嘉霎时泄了气,一手拉着邓结一手拉着陈徵往前送,依在母亲肩上闷着虚假的哭腔:“嘉就想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 邓结见状,知道他这是在向自己和陈徵求救,便先行替家里做了主:“君舅莫忧,妾身父母那头,妾自会请罪,阿父将田产交到妾手里,妾亦当尽心。” 邓结料想若是跟邓久提及改良兵器的事,他应当不会反对,毕竟这些人就在阳翟,必要时也会对父亲立场有所助益。 陈徵自然也招架不住儿子的撒娇,立刻心软地替他说话:“景行,你看我也多年未归乡,既然奉孝纳得一门好亲事,让我带回族里认认亲也未尝不可?我们尽早回来便是。” 郭嵩两眼一横,这家真是没个自己的地位,指点着郭嘉:“你今日说话中气倒是足了不少,先前答应我的事可别反悔—— 给你们牵线的可是我们太守李旻李府君,邓公在他面前也替我们家说不少好话,定了待你身子明朗便给你举孝廉。” 郭嘉一听这话,脸色顿变,干咳两声:“咳、咳咳……好、好是好些,但这孝廉还是……咳咳……” 邓结笑着上前行礼:“君舅说得是,不过夫君这……这固疾,妾也略通一二,待妾为他再调理调理,我阿父也会再去求李府君的,总归是这两年的事。”她说着看了郭嘉一眼,笑盈盈地补了一句,“夫君,你说是吧?” 郭嘉浑身一激,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是夜,邓结在屋里指挥着脊令收拾东西,郭嘉也在书架上翻找,他喊来邓结,两人对案而坐。 “夫人,看这个。”郭嘉展开一块素帛,是一份舆图,有城有村,侧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注释。“这是陈留县的布置,还录了周边村落和矿点。” “你这是自己画的?”邓结很诧异。“你还去过陈留?” “城内是我自己记的,城外的是兖州的友人带来补充到一处的。阿母是东郡人,经过陈留自然就去仔细逛了。”他给邓结指点着几处,“这几个是城内的铁坊,多做日常农具用,大约与你的料子差不离,可以去看一眼比较,但不必急于决定。城外矿口附近的铁坊我没去过,我们着重走这几个点。” “你连这些都准备了……这、这围圈的标了个‘兵’?!该不会是兵营罢?!你莫非一早就‘打算图谋不轨’?!” 郭嘉眉眼一挑,“兵营只是我与友人推测之画,未有证实。至于旁的资源,乃因黄巾席卷,我父也是组织过乡里抗贼的,与这相关,我有兴致,当然要多加关注。” 他给邓结从书架上端来一只木匣,打开里头净是同款帛布,一块一块地展给邓结看,“但是我个人能力有限,友人也多在司豫兖三州行迹,而夫人的私线可以抵达荆州徐州,如果运营得当,就是冀青并幽扬也不在话下。” 邓结看了眼他那些未完工的舆图,吞咽一口,“你是要我的人也似你这般记录各地完整产业风物?” 郭嘉唇角一扬,“应该是‘我们的人’。如何,能做到么?” 邓结举过这份最为详尽的陈留县图仔细看,不禁皱眉抿嘴,“脊令。” 脊令闻唤停下手中活计,前来候令。 “商队里能挑出这样伶俐的人来么?” 脊令向邓结请开木箱,从名单竹卷里翻出一个名字来:“商队里没有,但是村里有一个——是前月本地来投的一名落魄子,现居城西外的村子,村里的几处规划都是他提议改建的,对地理风物很敏感,与郎君相似。” 邓结郭嘉凑头一看那人名字: 戏忠,字志才,年二十有七,未婚。 旁边简要写着方才脊令说的内容。 “夫君如何看?” 郭嘉双眼一眯,“年长无财没家室,很是合适。带他同去陈留,亲自验验。” 5. 第 5 章 翌日一早,軿车候在府内,邓结换上玄色襦裙,虽然轻便,但不失庄重。 郭嘉也穿上那日迎亲的礼服,戴好发冠,又照例往脸上敷薄粉,弱化气色,让脊令把他专用的铅粉收进邓结的妆匣里。 邓结不免叹一口气:“你出趟门比我还繁琐。” 郭嘉讪笑着:“要不是应了阿母,我也不想带着这东西出门。” “我们是先去邓府,然后再来接君姑。”邓结向郭嘉确认道。 见郭嘉点点头,她便转身向脊令道:“所以你先坐车去城西外村寻那个叫戏忠的人,把夫君的东西给他看,跟他说明缘由后,你们尽管先行,我们在陈留相会。” 脊令将邓结递给她的舆图抄本收好,领命离去。 邓结二人坐车来到邓府,邓久和张杼早早在堂上候着,张杼身边还跟了那日领走的小郎君。 邓结夫妇向父母行过礼后,张杼将那小郎君往前推了推,“来,展儿,见过你姊婿和女兄。” 那小郎君虎头虎脑的,抬眼打量郭嘉,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邓结将他拉来身边,同郭嘉介绍道:“这是我从弟邓展,他父母家中穷、孩子多,便想着过继来我家……”说着揽了揽这他的肩,“不过眼下尚未修谱,只在府里养着。” 郭嘉低头看他,这孩子倒没那么柔顺,反将邓结推开些,嘟囔着“阿姐抱太紧,疼。” 邓结“哼”他一声,他一溜烟又躲回张杼身边了。 张杼拍拍邓展的背:“皮得很,送去族学也不安生,整日坐不住,倒是对剑棍感兴趣,将来怕是要荒废学识。” 郭嘉看了邓展一眼,笑道:“外姑多虑,活泼些的孩子好养活,跟我一样没精气可不好,徒惹父母担心。” 张杼抬抬眉:“奉孝身子……仍不爽利?” 邓结心下一凛,张杼的医术可比自己学得久,立刻上前一步,将郭嘉挡在自己身后:“阿、阿母莫忧,夫君这……都是小毛病,没有传的那般吓人,我这两日为他开两帖方子调理调理,好许多了!” 她藏在后头的手伸扯了扯郭嘉的衣袖。 郭嘉眼角捕捉到她伸的那根往前指的食指,连忙应道:“对对、小毛病,外头瞎说的!” 家仆前来告知宴席已备好,可以移步后堂用膳。 邓久特意放缓脚步,拦住邓结,目送张杼领着邓展郭嘉走后,低声发问:“这郭家如何、他本人如何?可有怠慢之处?原先有人跟我说他是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迎亲那日瞧不出名堂,今日相见,精神尚可啊。” 邓结扶住邓久的胳膊道:“阿父放心,他那种小问题在我面前不算什么。他人灵,舅姑待我也客气。就是……我们打算用完膳就走,要去趟陈留。” “陈留?!”邓久原本宽了的心又激起波折来,“为何要去陈留,为何如此急切?” 邓结向邓久靠近一些,在他耳畔低声道:“他看出我们那些死士的兵器不行,张罗着给我们寻精铁重新打呢。” 邓久大惊失色,瞥了一眼去往后堂的空廊道,压着嗓子问:“他、他知道那些是死士了?你还带他看了兵器?!他什么反应?!” “我俩同住一屋,能瞒得了甚么?”邓结抬手宽慰父亲,“他自然是向着我的,没对舅姑说实话,向君舅讨出城符传时也是打着去采购农具的幌子。 你那些死士本就是担心我来这里没个帮衬,我对他说的就是为了保外头家业,他便上了心,怎么也想跟着做点事。 再说了,既然现在都归我管,阿父莫操心就是,我心里有数。” 邓久努努嘴,拍了拍她肩叹道:“也好,你一向有主意。能给他们造批好武器倒是个良策,回头我再给你们寻个地方,专在里面造些甲出来。” 邓结心头一紧,他这倒是和郭嘉想到一起去了,或许是个机会,暗自窃喜,还是多问了一句:“阿父这是何意?” “李府君……”邓久意味深长地拖了拖音,“他可是个赤胆忠心的好太守。你要知道,天子病重,天下都在蠢蠢欲动,我们颍川重镇,距雒阳不过五百里,一旦生变,府君打算起兵勤王,拥护雒阳皇子。” 邓结明白,这刘氏宗亲遍布四方,像许攸、王芬那样别有所图的令立法子多了去了。 只是这话若是她成婚之前听到,大约也只会附和:太守忠于汉室,我等自然追随。可郭嘉那番“快绝了”和“你做天子”的魔音仍萦绕心中,这会她却不知自己该如何作答。 邓久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低声说:“李府君私下已在筹备军备,阳翟的武库也添了不少东西。你若真能在陈留寻到好铁,打一批精良兵器甲片出来,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有本钱自保。” “自保?!”这话与前头的“勤王”和心里的“天子”相去甚远,她一个没收神,竟惊呼出声。 邓久眨了眨眼,诧异地看她:“是啊,届时他要去雒阳便随他去,我也不要这什么破郡丞了,就让那些死士,护着我们的积蓄,返乡避祸。” 邓结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之间不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才是正常女儿家,挠了挠脸颊,只轻声道了句:“诺……” “你又拉着她说甚么!”张杼忽然从廊道里出现,看见这父女俩凑一起神神叨叨的就来气,上前牵过邓结,指着邓久道:“邓公寿我可告诉你,阿结如今已嫁作人妇,万事皆定,你莫再给她扯什么庙堂高远,让他们小夫妇安安稳稳呆阳翟好生过日子就行!” 邓久一噎,还没来得及反驳,张杼又瞪了他一眼:“你也是!哪儿都不许迁、就呆阳翟,我们好日日见着她!还有城外这这那那的破任务也别再给她指派了,展儿再过两年大一些,你抓紧把他好好培养培养,这些事合该放着给儿子做,见天把女郎当儿使,像什么话!” 邓结没敢忤逆母亲,便挨上她的身,搀着手臂顺着她的话柔声道:“阿母说得是,城外我去的都是妇人的蚕房织室,她们早都熟了我,总归好说话些。展儿尚小,阿父又忙,何况我现在有夫君帮衬,不打紧的。” 张杼还想再说些什么,被邓结堵上话头:“再说、夫家到底不比自家,我们也想手头宽裕些嘛!” 张杼张了张嘴,抚上邓结的手,“也是,回头生了子用度更多。” 邓结瞬间语塞,又不愿反驳多事,只好勉强点头附和:“阿母说得是……” 午膳吃得并不久,邓结和郭嘉心里都挂着陈留的事,在父母问答、礼敬上,两个人都相当配合,指着吃完赶紧走。 膳罢,邓结与郭嘉要辞行,张杼果然还是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原先 同郭家说好归宁住一宿再走的,都在一座城里,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嫌弃自家女郎。” 郭嘉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外姑莫恼,是嘉的不是。等嘉陪阿母从东郡祭祖回来,一定重新过礼,若要陪舅姑同回南阳族里也无不可,定当好好补上归宁之仪。”他说着看了邓结一眼,“夫人这边,嘉亦会尽心照看,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张杼听他这话说得周全,也不好再发作,只拍了拍邓结的手背:“路上仔细着些,莫要逞强。” 邓结应了,又看了一眼张杼身后的邓展。那小郎君躲在母亲裙后探出半个脑袋,朝她做了个鬼脸。 “好小子,别光顾着耍棍玩,跟着学塾先生好好念书,回头我来考你!” 邓展哼哼两声,把自己缩了回去。 正值几人站在府外,軿车恭顺等候,却见一仆从匆忙跑来,给邓久递了一片木牍:“主君,南阳来的信。” 邓结见有信,又想多看看,便没动身。 邓久翻过仔细阅览,重重叹了一口气。 “阿父,怎么了?”邓结试探发问,她自认邓久多数事务都能与她说,便也没顾忌。 邓久果然没瞒她,将信递去:“是我一个故人问我投奔出仕的事。” 邓结和郭嘉凑一起看,邓久解释道:“年轻时候在南阳我受过他一命之恩,当时我答应他,等我有势便拉他一把。只是不想我为吏为官,耗去那么些年,让他也空等这许久。” “那又如何?如今阿父做了郡丞,给他安排件差事总是不难。” 邓久指了指信中的字:“若只是安排件差事自然不难,可他要求良多,想领一队弓手,粮饷箭簇都要合制。颍川这边弓手早有头领,统共不过百来人,哪里腾得出位置给他?再说他如今也上了年纪,已过不惑,叫我如何跟府君说,万一来这没多久就水土不服一病不起了呢?” “可他重提这救命之恩,又闻郡中募兵……”郭嘉仔细看了看。 邓久再次叹气:“我先前也推辞过两回,如今他话都说到这份上……” “他武艺了得?还点名要领弓手……相当有自信了。”郭嘉问道。 “彼时不过二十出头,年轻气盛,自然武勇。当年遇险,他单枪匹马替我挡了六七个贼人,一手箭法也是精准了得,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莫说如今武艺如何,光这统领兵卒的法子也非个人好勇善斗所能赖过的。” 郭嘉点了点信:“可他似乎对弓手很是了解,提及的改良法子倒与嘉所知的问题颇为吻合。” 邓结闻言倏地抬头与他对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 “是啊,那就更难允他来了——人还未熟悉,便对着已有的建制一顿指点,你叫我在府君面前如何自处?”邓久揉着额头道。 邓结的手指在木牍上磨了磨,这下方甚至写了他回信的地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 “阿父既然烦恼此事……不如就交由我来打发如何?我定然让他不再叨扰阿父!” “哦?你有什么方法?!”邓久瞬间来了精神。 邓结与郭嘉再相视一眼,这会眼里多了一份喜色:“嘻,那我得保密,阿父放心便是。” 她手指碾过最后一行落款: 黄忠汉升顿首。 6. 二合一 郭嘉随邓结上了軿车驶离邓府后,便着急:“夫人打算如何‘打发’这黄汉升?” 他们心里都有数,这人必勘大用,此时又是他走投无门之际,是出手的绝佳时机。 邓结有些激动,搭上郭嘉的手臂压着颤音:“前头我跟阿父讲了我们要打武器的想法,他提出可以为我们寻地偷偷造甲!”从袖子里掏一片制式特别的木牍,“他还以郡守名义替我们签了一张符传,方便我们在铁官大量采购!我在想,不如我们就此分道,你去陈留,我回南阳,两不耽误!” “造甲?!外舅自己提的?莫非他也有起兵的心思?!”郭嘉有些震惊,拿起这片符传仔细看,心中感慨邓氏果然有手段,届时他们以私名寻矿、以官名购铁,省却太多麻烦。 但听到邓结提出她去南阳,又反拉住她,“分道却不妥。你道为何我母答应得这么爽快?你备的那些礼可是太对了——我父迟迟不得升迁,阿母在族里没得脸面,听不得人后那些风凉话,因此置气干脆不回了。这回讨了你有门第有家业的新妇,撑得起面,我又应了举孝廉,甚至尚未庙见便先陪她祭祖,她自然要回去好好扬眉吐气一番。” 邓结见郭嘉对她毫不避讳,也明了这其中人情,没多追究,向他坦言:“我阿父只想自保,与我们所想正相反,不过至少眼下所需要的东西是相同的,却是好事。那夫君觉得我们当如何?我担心我们这一来一回再去南阳太耽搁时日,他万一还要催促父亲可就……” 郭嘉暗喜她是真的将这些事放心头了,利落行事与自己气性相合,压着笑意商量:“可否请夫人先修信一封,派人遣礼稳住,待我们归来,便立刻前去面见。” 他这意思是希望邓结花钱买时间,与邓结自己所想差不离。 但她担心:“送礼倒不成问题,只是怕他心气高傲——你看他尚未出仕便对建制颇有微词,一般礼物怕是稳不住他。” “夫人敢赌么?”郭嘉眼神骤亮。 “什、什么?”邓结有预感他又将语出惊人。 “你出这个数……”郭嘉比了个手势,“如实告知他外舅在府君面前的为难处境,以你我二人的名义跟他说打算募私兵,我们意在替阳翟县乡筹备抵抗贼寇的力量,将武器打造、兵卒募集皆交由他编排,我们月后前去相见——只是这弓箭他能否制成、阳翟县令公子私兵的名头他可否看得上、他是否会携礼消失,却都是要‘赌’的。” “赌注只二十万钱而已……不够我再加十万……!”邓结咬了咬牙,她心如擂鼓,抓紧了郭嘉的衣袖,双眼发狠,“真跑了就当给阿父买清静了!大不了我托人去雒阳变卖金器。” “嚯!夫人果然豪气,嘉没看走眼,是能成事之人!”郭嘉惊道,这丫头当真有些魄力,确实是和自己是一路人。 “不过造箭簇……他若有心,我可以指点他去邓氏族内秘密打造。”邓结很快压下心绪冷静道,“族里当初全力支持我进宫,对我们锻铁造兵早就习以为常。” “那万一如外舅所言,他一不小心染疫发疾,或是身负外伤,中道病殁怎么办?”郭嘉故意打趣她。 邓结握拳轻哼:“他敢!那我就拉着阿舅、姨夫,齐齐围着他转,管他内患还是外伤,要他死都死不成!” “姨夫?” “是啊,我另有一姨母,名曰张枢,嫁予沛国华佗——以刳割之术闻名杏林的那位神医。阿舅重内患,姨夫研外伤,半条命都给他吊回来!” 郭嘉闻言哈哈大笑,“善!当真大善!别说这黄汉升了,便是嘉当真旧疾复发,看来也死不掉了!一会到家,夫人便去筹备黄汉升之事,嘉来稳住阿母!”他说着,轻轻搭上邓结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惊得邓结连忙缩回。 他们回到郭府,大堂里光见陈徵整装待发。 邓结匆匆行过礼便立刻回房,郭嘉接上拦住一脸疑惑的母亲,胡编乱造一番说辞,也紧随而去。 “这些孩子……”陈徵嗔怨,“呆一起不过两三日,一个两个怎都转了性。” 待邓结将书信与财物人员调度指派给她带来的五人手里,与郭嘉亲送这支队伍出发,时辰已然接近酉时。 陈徵就看着这二人忙进忙出,生生等了半天。当这两人讪笑着回来要迎她出门,她终是耐不住性子,板起脸来:“我还道今日不走了呢。” 邓结忙行礼:“劳累君姑久等,实在是阿父那边有令,命我要往族里送批货物。”她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简牍递给陈徵,“正好开库,我便多取了这些物什给君姑带回去好在族里分。” 陈徵接过这礼单,粗粗扫过一眼,除了原先定的酒肉之外,又添了一批铜礼器和素帛三十匹、金饰十副。 陈徵虽知道邓氏积攒丰厚,但她那些陪嫁入库时候皆锁着箱,又有专人负责,她也没好意思过问。这会看见她随手一挥便如此阔绰,不由暗暗吃惊,突然能理解郭嘉这两天跟在她身边不亦乐乎的缘由了。 郭嘉瞄一眼,抿了抿嘴偷乐,推着陈徵出门:“哎呀,这下妥当了。” 三人挤一辆軿车里,郭嘉坐二人之间。 他忽地想起出城费时,便在邓结耳边低声多问一句:“此去至少二十天,购地的事你可安排下去了?若是过了春耕播种,怕是难以协商。” 邓结也捂着嘴在他耳边低语:“放心,都交代好了,让人去西南两侧都去探探,合适便盘下。” 郭嘉投去赞许的目光。 陈徵就这么被晾一旁,轻咳一声:“如何,小夫妇说话还得瞒着我了?” 郭嘉及时反应,欠身道:“嘉在给夫人介绍母族中人呢。” 陈徵昂了昂头,“哦,那些人啊……乐义去了毋须多礼,什么士族,也不过说得好听,植根多年也只能在本地打转,还好意思说你阿父无能,这回去,可得让他们好好瞧瞧,我家儿郎纳的妻与天子后妃同族!” 郭嘉偏头:“咦,你不是说族里还是有些出众的吗?就你那族兄弟,与阿母同辈的,叫什么……陈宫陈公台?” 陈徵轻轻“哦”了声,“也就他好些,至少走出东郡了。听说与陈留太守张邈交好,至于有谋出什么名堂来却不知了,兴许此去陈留还能遇见他。” 邓结一行拖着随行牛车车队,跟着护卫,走走停停,较郭嘉先前跟郭嵩计划的两日又要慢两日,抵达城内已是第四天的午后。 由于郭嵩是官身,他们可以凭符传在城内传舍歇息。 将陈徵安顿好后,邓结二人便匆匆没入市集,他们在传吏那接到脊令的留言,她于两日前安排戏忠在城东客舍,并附上接下来三日的行程,以便邓结能寻到他们。 郭嘉见今日他们在城东外,决定先同她走东市,再顺路出城。 这带集市与阳翟不同,铁匠坊数量占据大半,招牌大同小异。 郭嘉带着邓结教她不同铁料的认法与用途,邓结记得认真,也瞧得仔细。 “你说,这种是不是跟我家收来的相似?”她指着一块铁石问郭嘉。 郭嘉点点头:“不错,夫人学得很快。” 邓结环顾了一圈,“那我看这带好似也没有更好的、你说的那种精铁,所以现在去城外?” 郭嘉勾勾嘴角,“不急。”他往前方一家铁匠坊引,“先去探探消息。” 二人拐进一家靠里的坊,静悄悄的,里头的铁匠瞧着比较闲,没在做工,见二人进来挑拣,赶紧起身相迎。 “二位……贵人是,替佃户来打农具?”铁匠打量着他们。 郭嘉走在前头,翻看铁器:“不错,我家田有一千亩,春耕正缺,来看看。” 那铁匠一下来了精神,紧跟在郭嘉身边,拱手行礼:“原来是主君,我带主君看看。” “主君?”郭嘉却顿住脚步,抬手往邓结一引:“这位才是主君。” 那铁匠一愣,连连向邓结道歉:“哎呦,小的眼拙,原来女公子才是主君。”随后起身嘟囔了一句,“也是奇了,如今这世道,女子当家的竟也不在少数。” “哦?”邓结和郭嘉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二人相视一眼,郭嘉发问:“怎么,如今这陈留城内也有女主君?” 那铁匠摆摆手,“别的行当我不知道,可偏这铁矿却是两位女君当家。” 郭嘉眯了眯眼,“陈留铁矿最大东家不是高氏么?” “郎君知道啊?不错,正是高家。只是他家主君前往蜀郡赴任,留下夫人与郎君在家,郎君虽弱冠之年,但夫人可是出自汝南袁氏,族中事务自然都由夫人发号施令了。” “唔,高躬么,确实做了蜀郡太守……”郭嘉摸着下巴思索着,“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就……原东家乃彭城人,环姓,去岁病逝,家中只留一位及笄女郎,因此便由女郎做了主。” “环氏……”郭嘉思索,“没怎么听过。” “那这两家优劣量产铁矿如何,在你这都有做么?”邓结上前问道。 “回主君,环氏乃外来者,自然比不得高氏。 当然高氏只是背后最大东家,往下分还需细分几处小东家。 高氏铁量多质优,几乎被府君承包,多做兵器,如今黄巾流窜,兵器需求更大;环氏的铁便只能做做普通的农具了。” 郭嘉让铁匠把两者拿出来比较,这环氏铁果然落了下乘。 邓结偶然经过铁匠里屋时,忽地瞄到一道寒光,便回头多看了一眼。 “师傅,这把剑……” 那铁匠激动里带着些许恐慌,挡在门口:“这、这只是我打着玩的,没做他用,当真、当真。” 郭嘉见状往里瞄一眼,宽慰道:“莫怕,我们并非本地人,可否取来一观?” 铁匠将那剑郑重抱来,眼中满是珍惜:“这是我打过最满意的一件,可花了我个把年呢,只是眼下还没寻到合适的买家。” 邓结举起仔细端详,这剑与外头那些粗糙铁器、自家刀具全然不同,光彩熠熠,锋利无比。 “劳主君给我,让你们开开眼!”铁匠请回剑,取来一块铁条,按住一头,举剑力劈—— “当”的一声脆响,铁条斩做两截,一段落地,断面平整。 “当真好剑!”邓结拊掌惊呼,“这是高氏铁锻的?” 那铁匠面露傲然喜色,压着声音道:“不,环氏铁锻的。” 郭嘉接过剑,反复检验,刃口依旧明亮,毫无影响,“环氏铁也能锻出此等神器?!” “郎君原是只知其一,凡铁器,矿源虽有优劣,成品却仍看锻法,只要肯花时间下功夫,千锤百炼,凡铁亦能成材!” 邓结好奇,“师傅有这手艺,怎么反倒无工?” 铁匠扯嘴讪笑,“普通人家要打农具,都是着急用,我给的时间久,他们不乐意。” “那没有官家找你吗?”郭嘉问。 “府君和高氏有专寻的铁匠做官匠,轮不到我这种无名无籍的。” 邓结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比起农具,师傅可是更喜欢锻武器甲胄?” 铁匠脸色巨变,慌乱地夺回剑,抱在怀里,“莫、莫瞎说!我哪有甲?!我我、我就是自己闹着玩的,不作数的!” 郭嘉噗嗤轻笑,她竟然在诈这铁匠,而这答案也显而易见了。 “师傅别怕,我们当真是外乡人——”邓结说着,将手再次伸到那剑柄上,“我中意这剑,师傅请开个价吧。” “啊、啊?开价?你们、你们不打农具了吗?这剑可不便宜哦,怎么也得……这个数!”他试探地竖起一根手指。 “成交!” 邓结从袖袋里掏出两块金饼。 郭嘉竟然有些不怎么意外,一块金饼值一万钱,她直接翻倍给这铁匠,定然另有所图。 金光晃得那铁匠目瞪口呆:“主……主君这是……” 邓结近他身侧,在他耳下低声道:“带我看甲。” 那铁匠吞咽一口,向外张望一圈,战战兢兢地引她二人入了里屋,带上门,拖出一只压在最底下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打开—— 天光从屋顶漏入,照在木箱里头,反射出一屋子银光,里头赫然是一副玄铁重甲。 邓结和郭嘉不禁看直了眼,伸手正欲摸那泛着油光的甲片。 铁匠“啪”地一声,盖上了木箱,屋内瞬间失去了所有光亮,变得黑漆漆的:“好了!可以了!这钱我收了,剑我给主君配上剑格、剑鞘,你我钱货两讫!” 他毫不客气地从邓结手里夺走金饼,喜滋滋地咬上一口,收入怀中,便要开门。 “慢着!”郭嘉快他一步按住门。 “做、做甚?!”那铁匠惶恐地退后两步,把那剑护在身前,“我、我可是有剑的!” 邓结从他身后隐出,带着笑意:“师傅莫怕,我改主意了,我不止要剑、还要甲,和你——” 铁匠被郭嘉邓结两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全身发颤。 他大约已经猜到邓结为何“要他”,而他除了害怕,心里竟还生出一丝激动与兴奋来。 “主……主君……是要我……”他试着开口。 邓结又从他手里握走剑,再次欣赏:“如此良才,怎能埋没?师傅也在等一个能发现你的伯乐不是?” “这……这可是杀头的勾当……”铁匠没了剑护身,双手怀抱自己的上臂,他明明比这两人健壮许多,却一脸羞愤地被死死地堵在角落里,莫名有种荒诞感。 郭嘉对这个破屋子仔细打量:破漏的屋顶、空荡的架子、开裂的陶碗、软塌的粮笥、扁平的茅草,他抬眉笑道:“你留这也快活不下去了,不如跟我们走。” “我、我现在有金了!”铁匠捂着胸口轻呼。 “是,你拿着金去买东西,隔天就被偷!”郭嘉毫不客气地给他描绘。 “可、可我跟你们去哪儿?去了不也一样花不出去?” “去阳翟!那里是我们的地盘,你周边都是我的人,没有人会觊觎你的金子,真丢了我替你做主!所有你打的东西我额外照价买!”邓结步步紧逼。 “而且你可以尽情打兵器、打甲胄,我们还要你教人打!我们会让你打的东西,真的穿人身上护他们!”郭嘉同步逼近。 铁匠动摇不已,邓结两眼放光,紧紧盯着他再次发出邀请:“如何?可愿随我走!” “愿……”铁匠嘴唇微动,那二人心道这下稳妥了—— “……原矿若是能稳定供应,我就去!”他闭着眼睛大喊。 “什么?”邓结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铁匠睁眼呼呼喘气:“主君这种打着做农具名义到处搜罗询问的,怕是走的私线罢?铁矿来源必然杂乱,且每季来料不稳。我可以打铁,我也可以教人,但每种矿源的冶炼方法有所不同,主君若要铺开量产,杂矿难以稳定质量与耗时——所以我就一个要求,每季稳定供应同一种矿源,否则我真去不了!” 邓结见他诚恳,言之有理,便多问了一句:“只要稳定便可,不在乎是谁家?” 铁匠坚定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们寻到矿,便着人接你走,就这两日的事——你可不许反悔哦!”邓结指着他怀里的金道,“我带了几十号人皆有武艺,他们会在你家外——是护是防,全凭你所为!” 铁匠咽了咽口水,“如你们所言,我本也无处投奔……”他向二人拱手行礼,“在下铁牛,不知二位出自哪家?” “南阳邓氏。” “颍川郭氏。” 铁牛再行一礼,“果是贵人,那我便在此恭候二位命令。不过这剑仍需为主君配件,主君可得留下。” 邓结再看了一眼剑,还给铁牛,先行跨出里屋,走出院门。 郭嘉抚上剑柄,问道:“这上头可否佩上玉饰?” “郎君要哪些饰物?” “剑首、琫、璏、珌——” 铁牛向他摊手,郭嘉震惊:“你这什么意思?” “得加钱。” 郭嘉一噎,下意识地在掏那只装着几个钱币叮当脆响的袖袋:“我、我哪有……”平日里出门能应付个酒钱便可,谁会像邓结一样随身带着金饼金饰的 。 随即他想到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只矩形玉佩,用力一扯,从自己脖子上拽了下来,“这个、你找人磨一磨,做个琫没问题。” 铁牛面露鄙夷,“郎君,你这个最多嵌一面,我还得往上补料。” 郭嘉把玉佩往他手里一押,指着他怀里:“少废话,夫人给了你那么两大块金,你照着这个料子托人做就行!” “你不是说会被人盯上么……”铁匠佝了佝身子。 “夫人都说了会有人‘护’你的!”郭嘉说完,神色微变,将那玉佩翻转一面,“对了,这枚上面刻着一个‘孝’字,回头着人刻另一面时记得交代要刻‘义’,花纹要一样。” “孝义……?你们、你们不会当真要……” 郭嘉两眼一瞪,“少浑想什么,这是我二人表字!” 铁匠瞬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明白了、明白了,原是定情之用!只是可惜了这把剑……” 郭嘉懒得解释,外头也响起邓结的声音:“夫君?夫君?奉孝——” 他顺口便应:“我来了,乐义!” 二人上车出城,靠在一边掀帘子帮车夫寻找脊令的身影。 “脊令现在知道多少?”郭嘉随口问道。 “她只与之前一般替我办事,我还未跟她讲过你的谋划。”邓结答道。 “此番回去,可不只是名册账本那么简单了,你需及早确认她忠心。倘若她不是全心与你,只怕你……”郭嘉回头看了一眼她,换了个说辞,“需另寻他人辅助。” 邓结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哪里单“寻他人”那么简单,先前她也不是没做过私造刀兵的事,只是兵器与甲胄不同,世家大族是有操作余地的,可私造甲胄那是明晃晃的谋逆之罪。 邓结颔首,“交给我便是。” 郭嘉见她眉间忧色,难免心软,让一个刚及笄的女郎做这种决断,怕是有些艰难。 “你若下不了决心,便由我来。” 邓结瞥了他一眼,“脊令的脾气我知道,不需要。” 郭嘉见她应下,不再纠缠,转而继续看车外。 “在那!”他寻找到脊令的身影后为车夫指向。 脊令听到车轱辘声,领着身边的灰衣文士在路边恭候。 文士目光追随軿车停下,二人陆续从车上下来,分别与两人视线相接。 此人面庞消瘦,淡眉愁目,面泛微黄,胡须稀落,记年二十有七,瞧着却仿若年逾不惑,是长期思虑过度挨饿的模样——邓结对他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戏先生。” 邓结率先敛衽,戏忠惊觉失礼,急忙作揖:“二位东家。” “改唤主君为好。”郭嘉把手往邓结身前一托。 戏忠脸上恭敬神色褪去,直起身子,面露鄙夷:“这位郎君……是要演甚么‘妻为夫纲’的戏码?” 郭嘉也不恼,嬉皮笑脸地回:“应该是‘君为臣纲’。” 戏忠脸上轻轻抽搐,重重“哼”一声,将手中的蔡侯纸往脊令手中一塞,随意一拱手:“不知阁下的‘君’到底是哪个‘君’?恕不奉陪,在下告辞!” 郭嘉不解,低头问脊令:“怎么,你不曾告诉他你家主君是女郎?” 脊令有些难堪,怯生看向邓结:“来投时奔的邓公的名,传他来的打的是……郎君的名义。” 邓结微笑摇头,宽慰她做得对。 郭嘉有些摸不着头脑,取过脊令手里的纸观看,上面绘的是这带地形,较郭嘉那份抄本,就这块地而言要更为细致,甚至注释了一些抄本误区,并留有走访记录,是关于本地家族构成与势力范围。 倒是有一点引起他的注意:环氏女郎,已许名士边让,环氏铁或为“边氏铁”。 此人行事,确有风格,是个能共谋的人才,只是他在意的到底是……郭嘉要去确认。 “慢着,志才兄!”郭嘉将纸交到邓结手里,追上去拦他,“你这是何意?以阁下之才非要在乎主君何人吗?你投的邓氏,邓公仅此一女,女郎当家又有何妨,连汉室都代代天子由太后辅政,我们不过一亩三分地而已?” 戏忠霍然回身,扫视了一眼前后二人,指着郭嘉道:“女郎当家无妨、阁下当家亦无妨,我只是单纯看不惯打着女子的名义行利己之事!”他又狠狠看了一眼邓结,“女郎也好自为之,莫成了他人垫脚石!”言罢,甩袖而去。 “戏先生请留步!”邓结提起裙裾追上,挡在戏忠前路,“先生怕是误会什么了?可否容我解释一二?” 戏忠面色不虞,静静地看着邓结行礼,豪不领情,冷冷道:“你何必再维护他人,生吃闷亏。如此于我没有任何影响,于你……只会叫人更看不起。” 郭嘉眉头轻弹,跟上前来,“你这是何意?” “哼,郎君身为县令之子,傍上个富家女郎,便成了郎君当家,眼下又非撰说女郎才是‘主君’,当我摸不清里头的门道么?”他指着邓结手里的纸道,“环氏亦是如此!纳得入门,吸收家业,对外仍称是原家,实则利用女子、为人不齿!” 邓结心中一激,眼前这先生,竟然是为自己、为女子被利用所生气,她忽地觉得甚么才学本事先撇一边,品性想法却是与自己相合的,怎么也得留下他! 她两手捏紧衣袖,语气有些急切:“先生当真如此想?!先生所在村落,可也有给妇女少年讲课的学塾先生?” 这话让戏忠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在思考其中意义:“你是指……这些是你安排的?”他的目光不自觉移向邓结手里的纸,“难怪有听闻女郎原是要送入宫的传闻……倒是有两分邓太后的志气。” 邓结恭恭敬敬向他行一礼:“妾身不才,仅能做力所能及之事……原先在乡有父亲、舅父支持,如今在阳翟,亦幸得夫君帮衬,他们信我助我,方能让我将这些惠及民生的事铺开,可我们所愿……”她抿了抿嘴,只挑稳妥的讲,“不只阳翟一县,因此……” 戏忠忽地换了一副脸,眼里荡的是邓结二人看不明白的光彩:“你们所愿……?”他瞄了一眼邓结手里的纸,压低声音,饶有兴致,“你们到底是……在愿何事?” “慢着!”郭嘉伸手挡在二人中间,他上下打量戏忠一番,“志才兄周身落魄,却仍对女子被欺瞒之事如此上心,这又是何缘由?可是遇到什么叫志才兄难以忘怀之事?嘉很有兴趣,不知可有幸洗耳恭听?” 邓结惊觉,郭嘉这话既是在打断方才自己差点被套走的话,也意图考察他是否真心,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然而戏忠显然也悟到他们的意思,只是轻轻摇头,“早年孽缘罢了,不足为道。不过女郎若是当真主事……” 他瞥了一眼郭嘉,郭嘉立刻将双手摊在两侧,“嘉身无分文、毫无话语权、家中大小,皆由夫人评断——脊令!” 脊令一个激灵,颠颠跑来,欠身解释:“郎君所言句句为真,先生若不信,回村打听便是!先前是婢子担心先生若是听得女郎主事不愿来,这才抬出郎君……” 戏忠看着眼前三人:一个自信、一个坦然、一个愧疚,稍稍思忖,从邓结手里抽回图纸:“好,忠不在乎家中到底谁主事,但我无法容忍一人之后更有一人,却独独将无辜女子推出做了挡箭牌。不过……”他抬眸看向邓结,“你们所图,当真是女郎所能担得起的事么?” 郭嘉仍在打哈哈,搭上他的肩笑道:“志才兄别说得如此唬人,我们不过为方便行商。” 戏忠没信,他举起图纸,笑着回看郭嘉:“行商——可你记录的净是矿产、粮产、人口、水源所在,布产呢?商市呢?山间野路、渡口关隘一应俱全,官道反倒落得其次。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兄台那抄本里没画出的空缺地段……是兵营罢?” 郭嘉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一顿,和煦的笑容缓缓敛去,原本懒散的双眸中竟泛起与他并不适配的杀意,甚至向脊令暗暗投去眼神,手指缓缓收拢,抓紧了戏忠的衣服。 一只手搭上郭嘉的肩,将他从中推开,露出她充满侵略的笑:“戏先生,你没有退路了——” 7. 第 7 章 邓结话音刚落,脊令也从他身后堵来,将戏忠彻底包围在中间。 脊令虽然不知道邓结与郭嘉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但只要是邓结需要她,她便会敏锐跟上。 戏忠毫无惧色,原本那充满愁绪的眼中竟然出现充满惊喜的光芒,也将挡在中间的郭嘉往侧扯开些,抬手作揖:“忠本就孤身一人,无所牵挂,若是女郎有意深入虎穴,在下乐意奉陪!不过……需得让我知道女郎的愿景。” 郭嘉被两人推来扯去的,心头直冒邪火,一把揽过戏忠的脖子,“没完了还!走,我来跟你会会!” 邓结见他有意避开脊令,便将脊令往另一个方向带,询问戏忠为人行事的细节。 脊令向她汇报自己的看法:“先生仔细,行事偶尔也如郎君般跳脱,我跟不上他所思,但他不曾低看我这等奴婢,与乡间村民相谈甚欢,心性纯良,让人敬佩。” 这倒是与方才展现言行一致,让邓结更进一步决心要留他,只是不知道郭嘉会跟他说到哪种地步,他又是否真的能为这荒谬的想法舍命相陪。 “对了,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可准确?”邓结指着那句“或为边氏铁”问。 脊令点头,“是我们寻到环氏铁矿的人打听到的,他们知道里头内幕。边让乃九江太守,黄巾贼寇流窜肆虐,波及九江,正缺铁冶兵。适逢环氏东家薨,家中徒留年轻女郎难以独支,二者一拍即合,定下这联姻,只不过对外售卖打的仍是环氏名号。” 如此看来,邓结没能从铁牛那得知这种事倒也情有可原了,她继续问:“可按戏先生记的意思,不像联姻,倒似侵吞?” 脊令看一眼邓结:“女子婚后留不住家财可不是常态么?像女郎这般能一直握着私产的才是少数。何况女郎身后更有做郡丞的父亲,与郭家同城所在,夫家自然不敢染指。” 但她自知这番说辞有些僭越,又低下头去。 邓结瞧出她心思,牵起她手柔声笑道:“脊令高见,你说得完全在理。夫君也曾道我手握盐铁大宗,独行世间乃是祸事。 你们说的都是实话,待我真诚,我能辨别,毋须多虑。” 脊令宽心地点点头,她跟随邓结三年,名为主仆,实近兄弟,在她面前不用自称为婢,知她也不忌逆耳良言。 “只是……我也有一句实话须对你说……此事决断,将在你手。”邓结收起笑容,变得十分严肃。 她眸光闪烁,直勾勾盯着脊令,不知怎地让脊令不禁心头一紧,仿佛下一句是要她走。 女子的直觉大多是准确的—— 邓结掏出一片木牍,脊令认得那是她的僮契,交到她手里,压低嗓音:“我同夫君……欲行株连九族的险事,我不敢确定我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她朝郭嘉与戏忠远去的方向瞥一眼,“夫君与戏先生便是要详谈此事,倘若先生畏惧,也许他便回不去了,但我不愿牵连你一个外人入局,你现在走,尚且来得及,以你如今学识治事,寻个士族做事不难。” 脊令连着木牍紧紧握住邓结的手,眼眶泛红:“女郎当真是要赶我走?!我这般的出身,还能去哪家士族,能被人似你这般待我? 你们养的人、行的商,哪个不是经我手,你就不怕我走之后泄露出去么?!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我可以不知道,但我必须留你身边,生死与共!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这是女郎当初亲自为我起的名。 你说过你没有兄弟,我陪在你身边,仿若亲兄弟。既是兄弟,又怎能在招真‘外人’时把我更划作‘外人’之外了?!” “可是……我们要冶兵、要造甲……甚至还要……” 脊令猛地捂住邓结的嘴,泪珠垂落,目光坚毅:“女郎不用告诉我这些!我只要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 邓结握住她的手,缓缓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将她拥在怀里,“痴儿……回头叫人骗了都不知道。” 脊令嘴角反而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在她肩头蹭了蹭:“那便骗一生,叫我永远都不要知道。” 这话刺得邓结眼底泛酸,这手欲擒故纵原是想彻底测她忠心,只是脊令当真这般信自己,叫她心中内疚不已。 “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彼此唯一的女兄弟。”她收了收自己的手,“过两日,我赠你一件信物,便是见证!” 脊令开心地推开抬头看她:“当真?是何物?” 邓结嘻嘻一笑,“那得保密!” 另一头,郭嘉走在前头引路,带戏忠在无人的河边踱步。 “你们当真有如此宏愿?!”戏忠眼中净是不可思议。 郭嘉回身举手睥睨:“如何?嘉对兄台毫无保留——瞒你这等聪慧人反倒不美,不如直白明了先行交代,让你也好知道到底接下来该如何做。” 戏忠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捻须思考,左脚不住地在杂草上来回。 郭嘉也不再倒退,观察戏忠周身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知道戏忠内心在动摇,亦是挣扎,毕竟此等大事,绝非割据一县一城,做个“朝命至则奉,朝命不至,亦不妄从”的坞主罢了。 郭嘉等了半天也没见答复,绕着他走了一圈,在他面前站定,探身问他:“志才兄,可有决意?” 戏忠神色复杂,抬头对上郭嘉的眼睛,嘴角扯着一个犯难的弧度,“我若此时退却,会是什么下场?” 郭嘉向河一侧轻轻抬手:“自己下去罢。”说着他又欺身两步,将自己高他一个头的身躯压得更近些,阴涔涔地笑着,“嘉虽手无缚鸡之力,然兄台看起来还不如公鸡生肉。” 戏忠低下头微微发颤,发出“哼哼”两声,随后仰头大笑,用力一拍郭嘉的肩:“善!你有如此觉悟便好!你那夫人……不,我们主君,亦有气魄,忠愿意效力!便让我们这些寒门,助她掀了这腐朽之世!” 郭嘉先是一怔,又与他共同放声朗笑:“看来我与志才兄很是合拍!” 笑罢,二人相互行了个深揖。 河畔的风吹散了先前的剑拔弩张,戏忠没了初见时的颓气,昂起头,反倒走在郭嘉前头,“既然眼下所求是铁,先前有一事叫我挂心,劳郎君引我回去,我带你们同去看看。” 郭嘉往回一请,“志才兄不必客气,今后你我共奉一君,唤我奉孝便可。” 戏忠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颔首,没想到这个县令之子意外地不讲架子,如此自然地私下称妻为君,让他更放两分心来,他们决心是真,那他的忠心也必为真。 邓结与脊令回到车旁,见那二人走近,向郭嘉递去一个“稳妥”的目光,郭嘉也向回了一个“我也是”的笑容。 邓结心领神会,正见戏忠上前,抬手作揖,长揖到地:“颍川戏志才,见过主君。先前多有冒犯,还望主君海涵。” 邓结欣然,上前虚扶还礼:“先生多礼,往后我才是,全赖先生有多指教!” 戏忠起身,立刻进入状态,他指了指方才给邓结看的那份图纸一角:“主君既然要寻好铁,忠今日在此地探查时,倒是在山脚高氏的一处矿口遇见一桩奇事。此时去,或许能去碰碰机缘。” “哦?先生细讲。” 戏忠一边朝那方向引着,一边介绍道:“高氏的矿点近来开出两种铁矿,除了常见的凡铁外,还有一种棕黄色土状的料,被高氏的官匠统统划为‘废铁’,打算运去弃置。 但矿上有一名负责护卫铁矿的领队,名唤高顺,字孝甫。他自称认得此料乃‘精铁’,只是寻常炉火温度不够,若多加冶炼锻打,必出神兵。” 邓结与郭嘉闻言,相看一眼,皆想起铁牛的话来。 “那他们如何处置?”邓结关切道。 “不知,我们离开时仍在拉扯,还说要命人请东家来主持,现在去,兴许能赶上这热闹。” 四人乘坐两辆軿车,由戏忠指引,一路来到近山的矿点。 此时矿口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和矿工,邓结一行人下了车,让脊令护着,混在人群后方,并不显眼。 圈子正中央,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坚毅的汉子立在几车泥土一般的料子前,身边一根长棍扎在土里,前后站着他十来个弟兄,个个手持短棍,脚步交错,仿若结阵,寸步不让。 “那就是高孝甫。”戏忠为邓结指点。 与他对峙的,是一群穿着官匠服色的人,为首的官匠满脸讥讽:“我劝你别再跟我们犟,趁早将这些废料运走,莫耽搁正事!” “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且试试……”高顺神色严肃地劝说。 那官匠正欲反驳,却见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掌,将他与身边人隔开,一个洪亮的年轻男子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高孝甫,你可认得我么?” 官匠回身,是两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与身边人赶紧让出一条道来。 前头的公子头戴发冠,身形高大,神色倨傲,面带愠怒;跟在后面的那位是位束发少年,身量较小,面容清秀,眉头微蹙。 郭嘉见戏忠并不认得这两人,便找前方村民打听,得知为首的那位正是如今高氏的少东家——高干高元才,另一位则是他的从弟高柔。 那官匠见高干都现身,立刻率先发难:“高顺!现在公子亲自 来辨,我们这些打了几十年铁的老工匠也都看过了,这根本都算不得铁!你区区一个看矿的守卫,懂什么冶炼?!”他连表字都不称,直呼其名骂道。 高顺不卑不亢,抱拳冲高干道:“元才公子,顺虽粗鄙,但曾经与军中老铁匠有师徒之谊。 师父曾给我看过这种精铁,虽其貌不扬,但只要提高炉温,反复淬火,可锻做百炼钢,其硬度反要远高于凡铁! 如今黄巾未平,陈留武库缺的不是凡甲,是重甲!公子如能将打造一批百炼重甲,想必太守亦能得以器重公子!可若就这样将精铁当作废料低价弃置,实乃暴殄天物……”他又狠狠地看了一眼官匠,“更是在损公肥私!” “你、你这是在骂谁呢!再说了,公子身份高贵,需要太守一个外来人器重与否?”那官匠脸色骤边,立刻转身向高干哭诉:“公子明鉴!这高顺仗着自己手下有十几号人,在矿上作威作福惯了。他非说这废铁有用,分明是他自己勾结了坊间的那些野铁匠,想把这批矿石揽过去,也进官铁分一杯羹啊!” 高干脚尖踢到一块硬物,官匠一看,正是前头双方推搡时掉落的矿石之一,立刻俯身捡起,奉给高干,“公子您瞧,就算我一人判断有误,可在场所有铁匠都不认得,此事怎能作假?” 高干也没嫌泥污,爽快接过,仔细端详一番,怎么看都是土块。 他递给身后的高柔,高柔也只蹙眉摇头。 “公子不若再去坊间打探打探,总有识货的!”高顺仍不放弃,拱手诚恳道。 “你看你看!公子,您一去坊间打探,便会遇到跟他串通好的人,定然说是可以,这不是勾结是什么?!”官匠立刻跟上。 高干辨不出什么,光两耳听得他们争执烦躁,也不愿再多事,冷冷地盯着高顺:“高孝甫,你不过是我高氏的一个护矿头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铁匠打铁了?” 一旁的高柔见状,上前低声劝道:“兄长,我看他言辞恳切,不像作伪,不如我们自己私下派人去坊间走访……” “柔公子此言差矣!”那官匠立刻打断,“这陈留城里的坊间野匠,手里多数拿的都是环氏铁,早就想着借与边府君联姻顶了我们高氏的招牌,到时候我们打不出东西来,却叫他们倒打一耙,好让他们占去官铁供应!” 高干本就自负,一听到“环氏铁”和“边让”联姻更是来气,就因为这事,害他没少在母亲面前受苦,摆手喝道:“不必多言!我高氏养的工匠若是不如外头的野人,我还养他们作甚?来人,把这些废铁拉走,我说的!” 高顺一夫当先,将手里的棍杵在泥里,“公子再听我一言!倘若公子信不过,顺愿亲自寻人打铁,送与公子过目!” 官匠一股邪火冲上心头,仗着高干在身后,疾步上前,对着高顺的脸就是一拳,官匠身后的其他铁匠和高顺身后的弟兄一齐涌上,两伙人便这么当着众人和高干的面打起来,场面陷入混乱。 邓结在人群后方踩上一块青石看得真切——高顺这十几个人,面对两倍于己的家仆,竟然没有丝毫慌乱。他们进退有度,三两人结成小阵,下手极有分寸,只击退不伤命。不过片刻,便将那些家仆打得人仰马翻。 “有意思,明明只是护卫,竟结出阵来!”郭嘉眼里满是兴奋。 “那却不好,这人怕是要被赶走。”戏忠仔细看着。 “那不是更好么?”邓结俯身在戏忠身侧低语。 戏忠冷不防见她出现在自己近处,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主君是想要他?” “我虽有护卫数百,最多只能算‘卒’,正缺这样的‘将’。” 戏忠见她看得认真,由追问一句:“听奉孝说,主君精通医术?” 邓结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没反应过来:“啊、啊?确有三年行医经验。” “那就好,且待忠安排。”言罢,他带着脊令缓缓退离人群。 恰逢此时,只听人群中央发出巨大“哇”的众人呼声—— 高干亲自入场,一个飞踢冲向高顺,高顺举臂防御,还是踉跄两步,被身后弟兄抵住身体。 高干抽出地上的长棍,对着高顺下盘频频戳去,高顺侧身闪避,从身边一人接过短棍架抵防护,一个顺手将高干的棍子推了回去。 “还敢反抗?!”高干怒上心头,发狠抡棍便劈,高顺见势不妙,举棍防御,却听“啪”的一声巨响,高顺手里短棍裂做两截,头也被重棍敲出闷响。 高干再攻其脚踝,将高顺挑翻在地,把那长棍往高顺背上一杵,冲高顺身后的所有人吼道:“你们全都滚罢!” 8. 第 8 章 高顺趴在地上,嘴角带血,额间破皮,脑袋昏沉,浑身酸痛,他身边那些弟兄虽咽不下这口气,奈何动手的是东家本人,左右相看,没敢上前。 高干扫视这群人一番,他们脸上惧怒相交的表情让他十分不悦,重重“哼”了一声,将长棍铿锵掷地,对他带来的家仆一声令喝:“打一顿,连着那些没用的废铁,一并丢出去!” “兄长!”高柔挺身制止,高干只瞥他一眼,愤然离开。 高柔站在一边,看着这些布衣守卫被自家家仆踹作一团,围着用木棍一通打,有些于心不忍。 他身后一人唤道:“文惠公子,元才公子叫您走呢。” 高柔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围观的村民辨不得真假,只知道官匠义正言辞、公子英武勇猛,联手将这平日里巡逻就不近人情的贼心小人教训扫地,皆大欢喜,连连喝彩。 郭嘉回到邓结身边,自然地递出手臂,扶她下石,“志才兄呢?” “说是替我安排收他呢。” 这会脊令换了身农妇装,从后头村落方向奔走来,手里还抱着一件素麻衣物,“女郎,戏先生让你去趟村口。” 郭嘉多少能猜到戏忠打算,冲她颔首,“你收人,我验铁。” 高顺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十几个受伤的弟兄往村子走。比起身上疼痛,这会他更烦恼的是投奔去处。 从他们身边快步略过的村民侧目而行,这般模样……怕是连这里也不会久留他们了。 “孝甫。”后头村长唤住他,高顺心里多少有些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方才公子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们这带都是属于高氏的私产,你们过完这晚……便赶紧走罢。” 高顺没有出声,只是点点头,向村长离开的背影拱手:“多谢村长。” “孝甫,我们现在怎么办?”后头的弟兄围上来。 高顺重重吐一口气,“先去找村医治伤,明天再做打算。” 他带着这十一人来到村医在村中歇脚的茅屋,只是他刚推开柴门,便觉得里头氛围古怪: 平日里总在伏案捣药的村医,此刻竟畏畏缩缩地窝在外侧的墙角,身边坐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衣文士,那文士正伸着手神态从容地等待村医诊脉。 而茅屋正面的桌案边,坐的是两名不曾见过的年轻村妇。 两人身穿素麻短褐,一个身形娇小、一个姿容端庄,浑身上下散发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质。 “先生这是……”高顺皱眉,看向村医。 村医快速瞥了文士一眼,支吾着:“师妹、我师妹,今日来……来帮忙的。” 高顺身后的弟兄们一听,原本萎靡的眼睛瞬间亮了。平日里受了伤,都是这糙汉村医一顿摆弄,疼得人龇牙咧嘴,抱怨一声还得被他呵斥,今日竟有年轻姑娘在此相候,一个个争先恐后涌去要包扎。 高顺也不与他们争,径直走到村医这边坐下,听那文士问:“先生,我这病如何?” 村医躲避眼神回他:“无、无妨……”指了指高顺,“那我先给壮士疗伤……” 高顺没多想,将身子靠近些,好让上药包扎。 他略过眼前文士,看向桌案方向: 身居主位的村妇手法相当麻利,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另一人慢条斯理,虽然仔细,却稍显笨拙。 前头完成的弟兄也不愿走,喜滋滋地转坐她们身后等着。 高顺这头处理完,靠在墙边休息,那村医似乎更加不自在,左右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佝偻下来。 这会轮到队伍里最年轻的汉子,那汉子伤在小臂,原本疼得抽气,可看着主位上那村妇低垂的颈项白皙如玉,手法又轻柔,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 他回头偷瞄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高顺,便故意将胳膊往前凑了凑,低笑道:“姑娘手真巧,摸得我这伤口一点都不疼了。这十里八乡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家住何处啊?可需要大哥护你回去?若是不嫌弃……” 他未说完,旁边那在剪麻布的娇小村妇猛地抬起头,举起剪子就要扎他。 那汉子还未反应过来,寒光一闪,“当”的一声—— 剪子牢牢扎在桌案上。 高顺一脚踩住剪子,一手钳住那汉子的肩:“混账东西!平日里怎么教的你们?!人家好心救治,你怎敢出言轻薄?!我看你是伤得还不够重!” 说罢,他挥拳便要揍,那汉子闭眼等待,肉拳却迟迟不见落。 汉子小心地睁开一只眼睛,那主位村妇正笑吟吟地拉住高顺的手腕:“多谢壮士。” 她说着放下自己的手,从身边小妇那接过一块湿润麻布,稍稍擦了一下,站起身来。 不知怎的,那些坐后面原先担心高顺发作的弟兄,感觉忽地被这直起的身子调转了个气氛,这妇人不但毫无惧色,反而带着审视,一边上下打量高顺,一边绕过桌案。 “高顺,高孝甫?”她缓缓开口。 “姑娘是……”高顺也察觉氛围不对,往后退开两步,墙边的灰衣文士和身后的娇小村妇也随身起立,跟在她身后。 这并非武艺上的恐吓或压制,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直觉,这妇人来路不小。 妇人敛衽郑重行礼,“妾身出自南阳邓氏,名结字乐义,专在此恭候高壮士一行。” “邓氏?专等我们?”高顺环顾一眼同他一样毫不知情的弟兄们。 邓结向虚掩的柴门抬手,脊令上前压紧柴门,守在那。 “不错,妾身原本只为买铁而来,奈何良铁没寻到,倒是看到废铁被弃的戏码。” “你!”原先那年轻汉子一听她这话,看似说铁,实则笑他们,差点冲上去,被高顺拦下:“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邓结转身,嘻嘻一笑,“可壮士说那并非废铁,乃是可以百炼成钢的铁……” 高顺浓眉紧蹙,苦笑摇头:“他们都断言,不过是被扫运出门的废料罢了。” “我这人偏生不爱听他人断言。”邓结从袖中取出一枚简牍,压在高顺手里:“铁我会验;人,我也想要验。” “这是什么?”高顺低头看牍。 “庸券。 我带了车队随夫君去东郡祭祖,然后回阳翟。上面已经写好我为你们开出的价钱,为期一个月。 到期后倘若你们愿意,便继续留下,不愿意,各自寻其他营生我也不加阻拦。” 诸汉闻言,纷纷围来看这庸券: 月钱每人二千钱,首领五千钱,食宿另供。 众人哗然,这可比他们在高氏的一千五百钱还高,急不可耐地推搡着高顺,要他应下。 高顺不像他们这么激动,相当冷静地发问:“你们来时没有护卫么?为何要收我们?” “有,随行牛车五辆,护卫十人。一怕路途遥远,人手不够,二么……”邓结眼神暧昧地扫视他们一圈,“我很中意你们。” 高顺仍警惕:“夫人光瞧见我们挨打了,也不知如何中意。” 邓结掩面轻笑:“那我确实瞧仔细了: 你有能力反击,却仍死守挨打是忠;他们明明眼里透着怒,依旧恪守你定的规矩是义。 更难得的是,区区十来人,便懂结阵相护,我家没有像你这样的首领,也没有你这群兄弟这样的护卫。” 众人被夸得喜上眉梢,高顺低眉思考,仍在心中权衡。 这会外头响 起敲门声:“夫人,吃食已备好,可带人来了。” “村中膳食,想必是合胃口的。我方才提前安排,就是担心诸位劳累一天也饿了。”邓结抬手一引,“如何,可愿随我来?” 她上前开门,夕阳余晖撒入屋内,将高顺脚下的地镀上一层暖金色。 “孝甫……”身边人蠢蠢欲动,殷殷期盼着高顺的答复。 却看高顺抬手一拱,“好,顺接下了。只是我与他们同价便好!” 众人欢呼,邓结扬起满意的笑容。 郭嘉仿若无事踱步,跟着矿工们将那些“土块”运到一里地外的坑里倾倒,沿途他顺口打听了高家内部的情况: 高干弱冠,高柔束发,两兄弟性子都随他们各自的父亲,一个勇猛善断,一个谨慎细心。高躬去蜀郡赴任太守,将高柔的父亲高靖也带去做都尉,因此这两位公子一同在族里长大,虽是兄弟,但高柔只跟在高干身边做个副手,并不让他真正介入采矿冶炼的事务。 这些矿工虽然不知道这所谓的“精铁”是真是假,但族中事务多是高干的母亲袁夫人做主,袁夫人最厌裁断争执,高干如此处理,也是为了快速平息事端,不至于闹到夫人那里去。 待这些矿工离开后,就剩郭嘉一人,他蹲下验看这些土块,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便打算带上一些回城给铁牛辨辨。 就在他起身时,却发现身后有一人正在看他。 “这位不是……柔公子么?”郭嘉一手托着土块,一边欠身行礼。 高柔上前打量郭嘉,衣着与他相仿,恭敬行礼:“公子认得小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郭嘉稍作介绍,看着他也对这土块感兴趣,便问:“公子怎又折返了?” “原是颖川郭氏……”高柔惊喜地看着郭嘉,深深一揖,又腼腆笑了笑,“柔只是好奇此物真相,怎么都想回来弄清楚。” “那你兄长那……?”郭嘉担心他目的不纯,试探问道。 高柔蹲下翻看这些土块,“只要我不置喙采矿事务,伯母和兄长不会管我的。” 郭嘉见高柔年纪尚小,又想起矿工所言,也放下戒心,走到他身边,蹲下发出邀请:“公子倒是纯率,嘉也同公子一样,好奇真相。 我认识一铁匠对冶炼也一般纯率,公子若不嫌弃,便随我一同回城带与他辨辨?” 郭嘉带他上了邓结的軿车,同他攀谈:“我若是你兄长,多少要拉些铁去试试。” 高柔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奉孝公子说笑,兄长可没这么有耐心。” “可是如果能造出好东西,不是也可以为他长脸面么?” 高柔神色淡然,细细解释:“比起采矿冶铁,兄长更好斗武打猎,常常组织人一同外出,除非像这等容易发生械斗的情况,一般他也不愿意来。 族中事务伯母才是话事人,可这铁矿也非伯母兴趣,因此只要能与张府君达成稳定输送,莫给环氏铁占去先机,他们自然也不在乎旁的试不试的了。” “原是如此,不过那些铁匠竟也更无一个似公子这般好愿意钻研,倒也是奇了。” 高柔听到这话,眼神微变,抬眸看向郭嘉:“奉孝公子当真这么认为?” “哦?莫非其中还有门道?” 高柔神情变得有些暧昧:“官匠们每月有府君所下定额,莫说这精铁是真是假,就是淬百炼钢亦是费时费力,万一失败,定额不足,都得受罚,他们自然不愿接。” 郭嘉平日没接触过这种事务,真是触及他盲区了,他向高柔抬手浅浅行一礼:“倒是真向柔公子学到了。” 那少年两眼一眨,向前探了探身子,冲郭嘉道:“奉孝公子莫非是……想要收这精铁?” 9. 第 9 章 这话从一个少年嘴里蹦出来,饶是郭嘉也不禁直起身体来。 沉默只稍一瞬,他很快掏出郭嵩签发的购铁制作农具的符传递给高柔:“打的量比原计划的要多,就想能捞点便宜矿。” 高柔瞥了一眼,并未伸手接,转过脸望向车外,“奉孝公子若不愿信我,又何必带我同行。” 郭嘉微微一笑,跟聪明人打交道,果然不分年纪。他收起符传,换了语气:“那倘若这铁当真能用,柔公子又待如何?禀明家中,还是……” “我说过,那些‘废铁’官匠不会接,伯母兄长亦无甚兴趣。要是真的能把那些矿运阳翟,我就去求我阿母,向伯母讨条处理废物的便宜商线。” “公子为何要帮我?” 高柔收拢心绪,对着郭嘉郑重一揖:“颖川郭氏,律法传家,柔只盼有朝一日,能随商队亲赴阳翟,一观郭氏所藏律典。” 郭嘉一怔,这少年向往的竟是他郭家那被世道冷落的家学。他收了玩笑,面露苦涩:“柔公子说笑,如今天下法不正、令不行,令尊好歹在蜀郡出任都尉,高氏之势,早已胜过我郭氏太多。” 高柔抬起头,眼里的光与郭嘉自己的竟有几分相似,“正因为法不行于天下,我才想知道,真正的法,究竟是何模样——如何约束豪强,如何让这遍地饿殍的人间,重新生出秩序来。” 郭嘉看他的眼神从不可思议逐渐变得同病相怜:“嘉自幼读的就是这些书,律令、刑名、赏罚、术势,早已烂熟于心。 可真拿它对着如今的世道看,豪强圈地千里,朝廷卖官有价,百姓卖子鬻女换一斛米——书上哪一条,能解眼前的事?” 高柔一时语塞,半晌才问:“那……公子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郭嘉撩起帘子,看着车外缓缓移动的田地和农人,坚定道:“嘉在寻个破局之法。” “什么法子?” “一个时机,一个人。” 高柔微微皱眉:“什么样的时机?” “京畿生变,四海沸腾。” 高柔不觉前倾了身子:“那又是什么样的人?” 郭嘉望着他,眼底流淌着一缕静谧的光亮:“义行天下,气定乾坤的人。” 高柔将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终究不得要领,追问道:“那……公子已经找到这样的人了么?” 郭嘉没有回答,他只是偏过头,唇角微微弯起来,继续看车外。 也许她现在还不足以“定乾坤”,但是已然具备“义行事”,他相信她未来会成为这样的人。 高柔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便认真道:“若真有这样的人,下次公子带我也见见。” 郭嘉转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忽然浮起一丝促狭。 “有机会……带你见见我夫人。” “啊?”高柔愣住了,他还在费力分辨这句话与方才那番宏论之间有何关联,郭嘉已经收回目光,抬手掩住半边脸,别过头去,像是在忍笑。 “没、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新婚。” 二人拜访过铁牛,留下矿,铁牛答应他们明日再做答复,便趁着暮鼓各自打道回府。 只是郭嘉回到传舍时傻了眼:不但邓结没回来,连母亲陈徵也不知去向。 向传吏询问才得知,他们入住时的符传需得报官署验证,而那查验之人正是太守身边的陈宫。陈徵左右等不来他们二人,便随陈宫前往其府了。 眼下城门已闭,郭嘉盼着邓结至少已经入城,手里有邓久签的符传总能安然回来。 郭嘉所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前,邓结被绊在城外。 原本她留脊令与戏忠在村里,以便次日带高顺等人去寻新的地方安顿,打算待城内事务结束,再让这些没有符传的护卫跟上同行,却没想到,在她独自上軿车时—— 阴暗的车厢内,忽地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邓结未及惊呼,一只细软的手捂住她的嘴,脖颈间感受到一丝凉意。 “别、别出声,让车夫走,离开陈留。” 是个女子的声音,甚至还带着颤抖。 邓结的心只漏一拍,很快冷静下来,她能感觉得到,抵在自己颈侧的不会是刀子,而是类似簪子的饰物,这人抓自己肩的力道也不大,身上甚至带有淡淡的墨味和士族用的熏香。 她并非亡命之徒。 邓结顺从地抬起手,轻轻叩了叩车厢木壁,扬声道:“阿翁,我有重要的东西丢开封驿站了,今日先载我去开封。” 车夫愣了下,反问道:“女郎不回城么?夫人和公子……” “先走。” 车夫应声挥动马鞭,车轮碌碌转动起来。 随着马车平稳前行,身后的女子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支抵在邓结颈侧的手也有些脱力。 邓结见她撒了劲,反握住她的手,将气力集中在背上往后顶,“嘭”的一声,将那女子抵在车厢上,她趁机挣出威胁,反客为主,压在那人身上。 车夫一听异动,便及时停住车,掀帘查看:“什么人?!” 却见一个陌生女子手里攥着一支金笄被邓结抵在木壁上,发髻散乱,面色煞白。 “女、女郎,这是……” 邓结冷冷问:“可有绳索?我们回村。” 那女子瞬间垂下泪来,金笄坠地,哀求道:“求你了,别送我回城,带我去哪里都行,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邓结没管那么多,市井里她也见过那些示弱伺机报复的人,只等车夫将她手捆好,往回载。 “是回村,今天大概回不了城了。”邓结坐她对面,看了一眼天色。 那女子啜泣着,“不、不回城就行。” 邓结这会才仔细打量起她来:眉目清秀,皮肤白嫩,看起来与自己年岁相仿。身上的衣物虽然有破损脏污,却是正经士族的料子。 脊令向村长借了两间与高顺他们相近的茅屋,正与戏忠在高顺屋前盘算明日去向,听到车轮声靠近,立刻撇开戏忠迎了回去。 “女郎,怎么了?” 车帘掀开,邓结先跳下来,随后将那女子扶出来,“带她去屋子里问问。” 脊令一愣,这显然是哪家的女公子。 带她来到脊令的茅屋后,邓结开门见山:“说罢,你是谁?为何藏在我的车里?” 那女子眼里虽有惧色,但没怯场,反问道:“你、你们不是高氏的人?” “嘿,你倒先问起我们来了?!”脊令蹙眉举拳吓唬她。 邓结见没能真吓到她,便伸手拦住脊令,向她介绍过自己后,那女子眼里竟亮起光来:“我名唤环玑,字玉衡。你的意思是 ,你这两天就会走是不是?带我走好不好?” “环玑……?”邓结与脊令面面相觑,脸色骤变,“你该不会就是要嫁给边让的那个环氏女郎罢?!” 邓结拿出戏忠绘的图纸来,示意脊令给她松绑。 邓结指着环氏矿点,“你是打从这边附近来么?!还是城里逃出来的?你这是……” 环玑揉了揉腕子,看到纸上的“或为边氏铁”一句,神色凄然,苦笑道:“不错,我是打从村子来的,我家别院在此地有处别院……” 邓结看到她这副神情,大约也能猜出两分她出逃的理由了,本着以防万一,还是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问了一回。 据环玑所言,她父亲去岁病逝,留下她和铁矿。她虽读过书,却不善经营,导致矿工减少、产量降低,环氏铁日益不振。 正值新年伊始,边让返乡,陈宫前来劝说牵线,由太守张邈做媒,将她许给边让做贵妾,边氏将正式接管铁矿,便可重新振兴环氏铁。 而后日,就是接她入府的日子,今天陈宫已经派了人来别院等候,待得吉时一至,她就要入城进府。 此地是高氏的私产,她逃到这里,应该不至于很快被找到,方才见邓结的车,就想借机离开。 邓结不解:“我虽身在南阳,也听闻边让边文礼乃是兖州名士,博学善辩。你既然熟读诗书,嫁与这样的人物,虽说是妾,于一般女子而言也算得是良配,为何非逃不可?” “良配?”环玑凄然一笑,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我原先也是这般天真地以为的。 父亲生前教我勘探矿脉,为我讲天下天文地理,我也曾将自己沿途所见的风物写成游记诗赋。 陈公台来说亲时,我原以为终于能有一人能懂我所学,便将我熬了数年心血写就的两卷竹简,托人转送给边公,可苦等良久,无一人回来答复。 前几日,我借着采买名义入城,想求见他一面,探讨一二,结果……他们连正门都不曾让我进。” 环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日她满怀期待又惴惴不安地请门吏代为通报,可那人只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眼,冷冷道:“主君说了,女子识字便罢,妄论什么天文地理简直贻笑大方。 贵妾也不过是‘妾’,‘贵’的只是府君的脸面和你手里那几座铁矿。 女郎还是安分守己的好,礼成之前见君乃大忌,小心叫旁人瞧去说闲话,还是本本分分在府里呆着,等时日一到自会有人上门迎你,莫上赶着追家里来。 往后也切忌拿那些不入流的粗鄙之物脏了主君的眼。” 甚至在她失魂落魄地逃离府门时,偏生撞见了从府后拉车出来清理腐烂书籍的家仆—— 而她那两卷崭新的竹简,赫然躺在最上方。 邓结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又不甘的女子,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在南阳本家,被傅母教导要“笑有度、退有节”,只为了送进深宫当做家族复兴筹码的自己。 后来她也想过,自己要是当真入了宫,怕也是如眼下环玑的困境一般,贵人一号“贵”的也是不过是家族之贵、天子恩赐,与她邓结本人如何、心怀所愿,皆毫不相干,更无一人在意。 “玉衡……”邓结尝试着唤她字,环玑没有抗拒,扬起期待的脸来。 邓结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我会带你走。” 10. 第 10 章 屋外响起戏忠的敲门声:“脊令姑娘,可是主君回来了?天色已晚,今夜怕是也得留宿这里,可需忠再去向村长借一间屋子?” 柴门推开,邓结站在里屋笑吟吟地向戏忠行礼:“多谢先生牵挂,我与脊令一屋便好。” 她说着上前两步,引出身后的环玑来,“先生,这位便是你昨日去访过的环氏铁东家,环姑娘。” 戏忠大惊,“环……?!这、这环氏东家怎在此处?!” 邓结一指他自己写的“或为边氏铁”这句话,流露出为难的脸色,戏忠大约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便没再多话,只向她请道:“高孝甫那边按例训练半个时辰,主君可来一同观摩?” “哦?这得瞧瞧去,正好也向他讨教御下统率的要领。”邓结欣然应允,带上环玑和脊令随戏忠而去。 由于村民习惯高顺等人每日这个时辰训练,村长也特地给他们的屋子排在最边缘的外围,旁边就是一处入林的空地,很是便利。 邓结他们到时,正见高顺列队两排,虽然身上还带着白日挨打的淤青,却没有一人显出懈怠之色。 高顺站在队前,见邓结一行走近,并未停下,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对队伍,低喝一声:“起!” 众人手中皆拿一棍短棍,同时抬臂,整齐划一。 邓结站在一边,看他们从站桩变队,到两人一组、三人成阵,进退之间脚步交错,心中生起一股冲劲来。倘若之后当真要与郭嘉所谋划那般,入伍行军是迟早的事,那这副筋骨也需打磨结实才行。 “他们这是……”环玑有些不可思议,她认得出来这是高氏铁矿的护卫衣服,自家矿地也有护卫,可从没见过这样练的。 “这是军阵。”戏忠解释,“高孝甫在营里待过。” 看着他们列阵训练,邓结竟有些心动,挽起袖子,从地上捡了一根不怎么规整的木棍,走进队伍后排,跟着一起做。 “女郎?!”脊令惊呼。 高顺见她入阵,也吃一惊,抬手示意停下:“夫人,棍棒无眼,并非儿戏……” 邓结没看他,自顾学着身边人的姿势,“不用管我,既然是我花钱,怎也要偷点师来,万一你到期走了呢?权当我是个新人,该怎么教便怎么教!” 高顺顿了顿,眉头微蹙,拱手告罪:“那请恕顺冒犯了。” 他说着当真毫无宽待地走上前,用手中短棍毫不留情地敲在邓结的小腿肚上,厉声道:“下盘不稳,如何发力?再沉一寸!” 邓结吃痛,咬着牙将马步扎深。 高顺又用木棍在她背脊上一搭,“胸膛挺起!临敌之时,背弯则气泄,气泄则命丧!” 脊令看得心疼,又不敢阻拦,也随手捡了跟树枝并入队伍,跟着一起做。 高顺转向她,正欲开口训斥,却见脊令手中木棍一挽,起势无误,动作利落,下盘稳健,心中有些讶异,围着她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很好。” 站在场外旁观的环玑,看着那两个在泥地里与糙汉们一同挥汗如雨的女子,不由看痴了。她捏了捏自己柔软的衣角,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戏忠,迟疑道:“先生……我是不是也该寻根木根跟着练?” 戏忠木木地转头看她,上下打量一眼,她这文秀模样怎么也与这些下马挥棍不相合,轻笑着摇了摇头,“女郎是免了罢。” 操练终于结束,邓结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她也不顾什么世家女郎的形象,反倒露出市井做派来,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脊令虽然也喘大气,但胜在底子好,上前心疼地替邓结擦汗捏腿,被邓结握住手制止。 那些汉子们自然不忌围坐她们身侧,或递水囊,或问酸乏,七嘴八舌间尽是殷勤。 高顺坐在他们对面,正见戏忠走来,在两方间落座。环玑在一旁看了许久,见这群人席地而坐毫无尊卑之别,心中又惊又羡。她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终是心一横,提着裙摆蹭到邓结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戏忠笑着问邓结:“主君方才亲历阵中,感觉如何?” “累。”邓结擦了擦汗,抬眸看向高顺,“却很受用!” 戏忠收了收笑,正色道:“主君,高孝甫所教,乃是兵卒皮肉肌骨之劲,劳君筋骨,锻君体肤,是根本不错。然一人之勇在于力,十人之勇在于阵。主君可知,若想当真要统御千军万马,将帅该当学什么?” 邓结恭敬行礼:“还望先生赐教。” 他两人这又是“主君”又是“将帅”的一来一回,听得身边人齐齐犯懵,先前那个年轻汉子终是耐不住好奇,插嘴问道:“等、等会,这先生认夫人做‘主君’?还说‘统御’、‘将帅’?!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邓结心中一凛,很快稳住心绪,随口道:“如今黄巾未绝,我也如玉衡一般,身负家业,未雨绸缪招募兵士保护私产怎么了?” 环玑眼中有些惊诧,旋即释怀,与邓结接上目光后,充满羡慕地向她点了点头。 戏忠趁热打铁地见缝插针:“因此主君看中你们,只要你们做得好,契约到期,你们愿意留下,将你们正规军伍的规矩带到护院中去,届时你们一人领一队,都做统领,自然不能委屈了你们。” 众人一听,若是都按她先前开的价格,岂不是一人五千月钱,欢呼雀跃,各个来了劲,纷纷跟着戏忠改唤主君。 邓结坦然接受,顺势接过话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先生这倒是提点到我了,方才亲历这训练,我就在想,待我们回了阳翟,城内人多眼杂,若想扩大规模训练可不方便。我打算在城外隐蔽山谷里寻处地,建一座小坞堡。高墙深垒,内设铁坊,外置良田屯粮,饲羊养彘,专供蓄养兵卒。” 这个愿景让戏忠和高顺也不禁亮起眼睛,汉子们更是听得心潮澎湃,连环玑都有些感慨“当真有这样的地方,你也一定匀个屋子给我!” “那是当然, 既把你拐跑,也得负起安置的责任来不是?别说你,我也要住里面,如此就可以见天同兵卒一起训练,同时也方便视察。”邓结越说越兴奋,双手一拍膝盖,“正好也可以完全同夫君……” 她忽地收住声,差点把自己心里想说的“在外正大光明地分居”漏出来。 “同奉孝如何?”戏忠似笑非笑地故意发问。 邓结轻轻一瞪,“哼”了一声,“同夫君好好盯着他们!” 她心虚地环顾汉子们一眼,突然想到给家仆们习字后的效率,便在思考如何将话题引去,尝试着向戏忠请教:“我听夫君说过,一人之勇在‘力’,将帅之谋在‘势’,若是将来坞堡里真募了千百人,上了战场,这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究竟有何门道,先生可了解?” 戏忠立刻接上邓结的想法,用手指在泥地上随手画了几个圈圈点点,徐徐道:“古有八阵,变幻莫测。中军下达号令,固然靠金鼓号角、五色旌旗。可阵法讲究奇正相生,临敌变阵时,中军传令的旗语、令筹,甚至临时下发的简牍密令,必须层层准确传达到百将、曲长、屯长手中。 主君试想,若底下的头目皆是目不识丁之辈,看不懂阵图,认不清密令,纵然主帅有张良之谋、韩信之略,底下也会乱作一团散沙。” 邓结装作恍悟,目光转向高顺身后的那十几个汉子:“先生的意思是,兵卒可以只听鼓声,但若要成为领军的将校骨干,便必须识字明理?” 戏忠点点头:“正是此理。主君既许诺他们日后要做统领,这字,便非认不可。” 高顺在一边默默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却知他们是当真为这些人谋前程,倘若认了字,即便将来投奔其他地方,也能做得更好位置。 那些汉子本听得云里雾里,一听到自己非得认字不可,顿时面面相觑,有人挠着头苦着脸道:“主君,我们拿惯了刀枪棍棒,平日里只需孝甫一声令下,哪学得了这个?” 戏忠摆摆手,“放心,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 脊令贴心地从屋里取来火把,为这逐渐暗沉下的天色点起一方亮光,包括高顺在内的这群人都往戏忠身边挨近几分坐。 戏忠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奇”和“正”二字,正儿八经地开启军阵小课堂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所谓‘正’,乃堂堂之阵,正兵当面迎敌,不可擅退;所谓‘奇’,乃奇兵突袭,如水之无常形,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等等等等!先生你这一上来就这个‘奇’、那个‘阵’的,听不懂啊!” 戏忠一噎,又尝试解释:“非也,奇者,异也,变也,是让你们变化阵型……” 众汉子相看两难,望向高顺求助,高顺也有些慌乱,低下头去。 戏忠正烦恼自己该如何让他们听得懂,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其实……也没那么玄乎。” 众人闻言抬头,正是环玑站在戏忠背后俯身看。 11. 第 11 章 环玑见汉子们满脸真诚求知的模样,心中定了定,捡了一根树枝,在戏忠身边蹲下,指着那个“正”字,抬头看向那些见天与矿打交道的汉子:“你们应该也看过,下矿井时,总要先挖一条最宽、最稳的主道,对不对?” “对啊,主道不稳,矿就塌了!”汉子们连连点头。 “这便是‘正’。”环玑用树枝点了点,“在阵法里,‘正’就是高头领,他带着你们中最厉害的弟兄,像主矿道一样死死顶在前面,不管别人怎么打,主道决不能塌!” 汉子们恍然大悟:“哦!‘正’就是硬抗挨打的!” 环玑又指向那个“奇”字:“那矿井深了,为了通风救命,是不是还得悄悄挖几条旁人不知道的暗道?” 几人哈哈大笑:“也叫狗洞,下去看过,还救过人!” 环玑抿嘴一笑,“对了,这便是‘奇’。正面有人顶,那这奇兵便能从四通八达的‘狗洞’中悄悄摸到敌人背后,趁他们没有准备,狠狠揍他们,这就叫‘出其不意’!” 诸汉哗然,茅塞顿开,有人便偷偷冲着戏忠嘟囔:“先生早这么说我们就明白了……” 戏忠也不恼,反而满心欢喜,冲身侧的环玑一礼:“还是女公子通透,忠受教了!看来忠最多做个在主君身边的军师,却成不了讲学的先生——这事,还得劳烦女公子了。” 邓结掩面轻笑:“看来我那坞堡是非得给玉衡留间好宅院不可。 将来戏先生排阵、高头领练兵、玉衡讲课。” 她说着拊掌一喜,“哎呀,那可就全了。” 环玑听戏忠如此客气,那些汉子的眼神又是这般期待与虔诚,邓结勾画的愿景又那么引人,她心中荡起从未有过的波澜。这让她更加卖力同戏忠配合,为众人讲课。 待得彻底入夜,诸汉散去,三个女子结伴一同回屋,打算三人挤一晚便好,明日将环玑与高顺等人一起往东迁。 这新春的夜风仍凉,扬起邓结的两鬓,她抚发抬头,正见寂寥的冬夜星空在东北方闪耀着七星连珠。 “玉衡。”她轻唤了一声。 环玑回头看她,邓结指去,“‘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玉衡的名当就是出自这北斗罢。” 环玑颔首,双手交错在胸前,像是在怀念什么:“是父亲起的,他特意从北斗中取这二子,也是因为玑衡皆为正天文的用具。 父亲对我寄托良多,从未因为我是女子便将我排除在家族事业之外,将我当辅弼之士培养……” 她说着,心情又低落下去,“只是我自己不争气……” 邓结能看见她眼底泛起的泪光,猜得出来,这也许是对父亲的思念,也许是对自己的无力感,她虽不能完全感她所感,胸中却也涌出一阵热意,上前将她的手轻轻勾住:“莫这么说,你看今日戏先生都夸你通透,那些粗人听你讲课的模样可全都入了神。往日我也寻过不少讲学先生,可没一个似你如此细致入微。” 环玑也拉住邓结,抬眸看她:“多谢你……” 她深吸了一口,也尝试着唤她的字:“乐义……” 就在这时,村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人声骚动,伴随着犬吠与杂乱的脚步声。 “搜!给我挨个茅屋搜,今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新妇找出来!周围的村子都寻遍了,肯定是躲高氏来了!” 清晰且跋扈的声音随夜风而来,一小列火把排成的队伍发出的亮光犹如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迅速撕破了村落的宁静。 环玑原本柔和的表情霎时变得恐慌,猛地收紧手指,那疼痛让邓结都心头一紧。 “是来寻你的是不是?!”邓结立刻明白,将她交给脊令:“带她往林子里躲,千万别出来!” 脊令不敢迟疑,拉起环玑,借着夜色掩护,迅速隐入后方密林。 邓结将发髻抓乱,胡乱盖了几缕碎发在脸上,进屋关门,倒在茅草上,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往脸上粗粗抹了抹,装作已经入睡的村民,省的一会被揪着问东问西。 不多时,茅屋的柴门果被“砰”地一声粗暴踹开。 几只火把探进来,照亮了狭小的屋子。为首的是个佩刀的短须男子,厉声喝道:“屋里的人,起来!” 邓结装作被惊醒的模样,瑟缩着坐起身,揉着眼睛,操着带点惶恐的语气:“这……这是做甚?” “找人!” 明明是一目了然的茅屋,这伙人非要闯入东踢一下西踩一脚,更有甚者对着干瘪的茅草用木棍邦邦敲。 那短须男子趁其他人装模作样地搜时候,拿手里的火把照邓结:“你是什么人,为何只有一人?” 邓结心中暗骂这人非官非吏,管得甚宽,在人家高氏地盘上竟还盘问起人来,豪强私兵,原能嚣张至此。 可她面上仍装作胆小妇人,佝偻着低声道:“小妇人同夫君赶路走散,借宿此地一夜。” 那人眼珠子滴溜一转,“同夫君走散……?”他往外瞥了一眼,“这里面还有几间屋子?” “尚有三间。”邓结如实告知,正是戏忠等人歇息的地方,都是莽汉,随意搜去。 这男子朝其他人一使眼色,随行的七八人呼啦出门,就往其他茅屋冲,将柴门随手带上。 他自己却不走,一直借光盯着邓结的脸看。 邓结被看得心头发毛,想往后躲,那人竟然伸手撩开她发丝,将脸凑得更近端详,“村子里也能出这样的美人?” 这距离和眼神让她全身不适,一阵恶寒。 她看过这种眼神,并非带着私欲,而是像在评估一件物品——原先许攸来她家时,也是这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 彼时她只低眉顺眼地待价而沽,而今日,她却很想立刻把这双眼珠子挖出来。 “小美人倘若等不到夫君,不如跟我走,我保你下半辈子钟鸣鼎食、穿金戴银如何?”这男子撤离两步,顺着自己两撇短须道。 邓结心中暗猜,他大约是怕找不到环玑,横竖边让也没见过人,干脆拿自己顶替? 比起此刻恶语相向,她更需要确定这背后站的人是否当真如环玑所说。 邓结定了定神,露出一副市侩脸色的欣喜来:“哦?先生要带我去哪家么?” 那人果然得意,起身道:“好说,那家主君乃是名士,一郡之守,声名在外,享誉海内。” “先生说得如此笼统,小妇人听不懂,万一作假怎么办?可有具体家世、牵线媒人?小妇人虽粗鄙,也是夫家正经六礼迎回家的。” 他咯咯地扯着嗓子笑了两声,满是骄傲,放缓语气宛若长辈:“我哪能骗你?夫家乃是九江太守边文礼,媒人可是本郡太守张府君。”说着还对空拱了拱手,“旁的都好说,就是需你自称‘环氏女郎’便可。” “那……先生是府君的人?” “不才乃陈公台先生谋下,当然了,与府君也有些交情……” 邓结正在思量看来陈宫当真在这,不如就顺着他走了,郭嘉寻她不见,怎么也会在此地多逗留几天,只要她入府甜言蜜语地求见陈宫,多半也能想到办法见到陈徵和郭嘉,届时士族体面一摆,环玑逃过一劫,自己也能顺利归位。 正当她起身打算应下时,却听门外一阵骚动,“砰”地一声撞门响,虚掩的柴门被高顺手下一人撞开:“主君!他们说是来找环姑娘……” 屋内陷入死寂,紧随其后赶来的戏忠和高顺也挤到了门边。戏忠见这情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高顺脸色铁青。 那短须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一把将邓结从草堆上拽起,冰冷的刀刃瞬间横在了她脖颈间:“好啊,还在这跟我装,原来就是你们藏的人!快 点把那丫头交出来,不然你顶她!” “放开她!”高顺怒喝,跨前一步,被戏忠扯住往屋外撤:“冷静!万不可让他伤了主君。” 邓结被他贴身紧紧拽着,一同向外移动,压着惧意道:“我跟你走,环姑娘早被我们转走了。” 他们缓慢移出门外,双方两拨人也各自聚拢形成对峙,这短须冷哼,“好,你倒是有胆量,就带你,不过,为了防止你也跑了,先废了你的腿——” 他话音刚落,举起握刀的手便要往邓结腿上砍,高顺眼疾手快,飞起脚直冲而去,短须横刀格挡,两边人同时入场相搏,短须趁着前面人挡住高顺,拽着邓结往后退。 短须趁着前面家仆拼死挡住高顺的空档,死死掐住邓结的肩,拖着她便往屋后的暗影里急退。 高顺手底下那些弟兄白日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对付这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奴简直如同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便将短须带来的人尽数打翻在地,哀嚎连连。 短须见自己带来的人眨眼间便全军覆没,心中大骇,手中的劲更甚,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锋更是半点不敢撤,扯着嗓子朝围逼而来的众人嘶吼:“退后!都给我退后!再上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 高顺抬手,止住身后弟兄。他全神贯注短须手上的动作,“你放了她,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你不为难我?”短须怪笑一声,拖着邓结又往暗处缩了两步,“自有他人为难我!我不可能空手回去的,大不了今天跟她一起死这里!”他的刀又往邓结颈上贴紧两分,眼看刀锋处已然压出红痕。 高顺和戏忠心瞬间揪起,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短须背后隐出,手中抡起短棍,狠狠劈向他的小臂,他高放声惨叫,环刀微撇,差点坠地——邓结脖间一松,猛地回头,正是脊令折返! 可短须须臾反应,握紧刀具,即刻砍向脊令。 脊令手中的木棍被削去大半,索性扔了断棍,合身扑上,生生用血肉之躯去夺那白刃。 刀锋划破衣帛,鲜血飞溅,血珠喷在邓结的侧脸上,那温热让邓结都差点失了理智,她压着怒意吼:“我跟他走、脊令先撤!” 只是她眼角已然急出泪水。 “住手!”茅屋后响起另一个女声,她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我跟他走。” 众人望去,那少女抹干泪,眼神异常坚决。 “玉衡!”邓结多想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可惜她无法当众喊出,气得她咬紧后槽牙。 环玑盯着短须,走到他面前:“你要找的是我,放了她,我不会再跑了。” 她说着,泪珠再次垂落。 短须瞥了眼邓结,又扫视身边围绕的这一群人,心中多少有数,此人背后有势,若真把她偷梁换柱地带入府,反而误事。 他将邓结推开的同时,迅速抓住环玑,又横刀护身,“你们都听清楚了,这可是她自己要回来的,你们……别多事!” 环玑凄然搭上短须的手臂:“是我自愿的……多谢诸位。” 短须朝地上躺着的那些家仆瞪眼,厉声呵道:“你们这些废物,赶紧起来!” 他们稀稀拉拉地扶额捂臂地靠拢回短须身边,围着他离开。 “乐义。” 环玑还是不舍地停住脚,回头冲邓结笑道,“待你建好坞堡,给我来信说说……我真的,很想看看那样的地方,可惜无缘,不能与你同住了。” 待人尽数退去,脊令等人围上邓结身边,正想出声安慰,却见她拭去泪痕,抬眸死死地盯着环玑消失的方向:“陈公台……边文礼……” 脊令不曾看过她这表情,不禁有些担心:“女郎……” “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卸下客套与端庄,直白唤人: “志才、孝甫,准备下,玉衡后日入城,我要中途劫人!” 12. 第 12 章 郭嘉这夜完全无法入眠。 他悔恨不已,自己全然不知高顺到底是什么来路的人,万一对邓结不利怎么办? 戏忠不过初识,更何况看起来比自己更文弱;脊令再能动武,莫说没见过她身手,光凭那娇小的身躯面对莽汉又能顶几时用? 他们又是初来乍到,自己竟一时心大,就这样把邓结丢在城外。 他恨不得现在就出城去找她,但是这该死的宵禁,别说出城,连传舍的门都出不去。 夜越深、担心更甚。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会对一个才相识不久的女子牵挂至此,当然他认为这只是因为夫妻的名号,也或者是因为他认了她做自己的主君,总归都是毫无私情的正当理由。 坐立不安,心情烦闷,只好向传吏勉强讨了一壶酒,却又不敢多喝:喝多了怕自己真睡过去错过什么,可不喝又无法扼制此刻的焦虑。 他便如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鼠,净在屋子里囫囵乱转,煎熬至鸡鸣晨钟敲响,等传舍门一开,便朝东城门冲去。 没叫车夫,一来是怕坐车错过,二来……真是有些欲速则不达的心情了。 在他看见城门的那一刻,一辆熟悉的軿车正从刚开启的城门里向里驶,他有些激动,向前奔去,可惜车夫专注驾车,没注意到他,直直穿了过去。 “乐义!”郭嘉冲车尾喊道。 軿车停下,脊令从后掀帘探头,随后她下车换了郭嘉进入车厢,自己告退步行离开。 进入车内的郭嘉终于见到了满身污痕的邓结,头发虽整理成一个利落的低髻,但衣着仍是昨天脊令带给她的那套短褐。 “夫人?”郭嘉见她一直低着头沉默,小心出声。 “奉孝,我想见陈宫。”她抬头,语气与之前那种装模作样的客套完全不同。 郭嘉一怔,“怎么了?你为何昨夜未归?与陈公台有关?志才兄和高孝甫如何了?” 邓结轻轻靠在车壁上,脑袋随行车微微晃动,有些乏力,只简单回:“他们都很好,我已经安排妥当。明日我要劫一个人,需要你助力。” “劫人?”郭嘉注意到她脖子上的红痕,手不自觉地抬去触碰。 邓结捏住他的手,反倒吓了郭嘉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僭越二人之约,正色问:“与这有关?” 邓结点点头,但她没松手,将他拉近闻了闻:“你昨夜喝酒了?” 郭嘉那句“担心你”卡在喉咙里还没出声,手就被邓结丢开,她轻轻摇头,苦笑道:“无妨,先谈正事。” 郭嘉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误会了什么,却又不好开口,邓结没再多问,将昨夜之事挑了重点讲。 “你要我怎么帮你?” 她抬眸,将邓久给她的那片符传交给他,“我要你在明日与他们倒换符传,定下环氏铁的购料,钱我会让人同你运去。” “就我?”郭嘉心头一紧,他品得到邓结方才那番话里,要半途邀击迎亲队伍的意思,“你呢?又要分头行动么?” “你我分开走,才不会把矛头指向我们。” 这个“我们”倒是让郭嘉宽下心来,勾了勾嘴角,收下符传。 “阿母昨日被陈公台接走,你回去梳洗一番,我打着寻阿母的名义登门,今日见他,明天换符,应是不难。”郭嘉再看一眼她脖子上伤痕,眼神也起了些许变化,低着嗓音道:“且让我们亲眼看看这陈公台边文礼到底是甚么模样的人;明日,便让我们唱和相随,里应外合。” 軿车停在传舍后院,脊令尚未归来,邓结自行回房洗漱更衣。 郭嘉刚在前堂坐定,便见高柔领着铁牛从门外走来。 铁牛怀里抱着个长条木匣,看到郭嘉,脚步都快了几分,上前欣然道:“郎君,你们昨日的那土块,我连夜试了,虽说耗火耗炭,费时费力,但出来的这铁坯子……” 他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高柔,将炼制出来的一块小铁锭放在桌案上,“端的是难得的好东西!精度极高,用来打磨器物,绝对稳妥!” 郭嘉与他心照不宣是何器物,闭口不提,将铁锭拾起端详时,抬头迎见高柔:“柔公子也可看过了?公子如何做想,是打算禀明另兄新起炉灶,还是……” 他依旧小心试探,不敢将话说太满。 高柔听出他话里的防备,郑重一揖:“奉孝公子放心,兄长既已断定此土乃废物,我若能将其卖出换成现钱,反倒是件功劳,阿母定会帮我。柔所求无他,当真只盼随商队拜访郭氏。” 郭嘉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的光,心中稍定,也抬手一礼:“那便有劳公子了。” 高柔正欲告辞,恰逢邓结梳洗完毕,从内堂步出。 她换上了一身绛紫色曲裾,青丝高挽,斜插金笄,洗去了泥污与狼狈,世家嫡女的端庄气度又回到了她身上。 郭嘉起身,自然地向高柔引荐:“柔公子,这便是内子,南阳邓氏女郎。” 邓结这会仍笼罩在环玑离去的阴影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叫人看着更为疏离清冷。 高柔见礼,心中暗诧:这位夫人虽瞧着稚嫩,可那举手投足间的威仪,竟莫名有几分自家执掌大权的伯母袁夫人的影子。 邓结还礼,打量这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柔公子,奉孝说我们与贵府即将有商贸往来,公子可愿替贵府多加一笔?” 高柔一怔,他明明跟郭嘉说过自己在族中并不能说上话,这废土怕都是尽力而为,但他相当好奇对方所求。 铁牛见邓结出现,利索地打开木匣,露出里面配好崭新剑鞘与玉格的长剑,上前递给她轻声道:“主君,郎君吩咐的剑配好了,你们这定情信物,当真是别致得很。” “定情信物?”邓结面露鄙夷地看向郭嘉,郭嘉坦然又心虚的眼神在拼命暗示邓结看剑格。 邓结没懂这层意思,她只知道这剑是她相中的、钱是自己出的,这信物一说却搭的哪条路? 但是一想到在外人面前怎也得充作恩爱夫妻的戏码,便也没多言,谢过收下。 送别铁牛与高柔后,二人正准备着名刺与上门见礼,计划去求见陈宫。 正值此时,传舍外停下一辆軿车,来人请道:“陈夫人传话:请郎君和夫人前往太守府赴宴。陈公出面,引二位商议购铁一事。” 邓结与郭嘉相觑,郭嘉猜测,以母亲的性子,怕是想在邓结面前也露个脸,好还她重礼归乡的情分。 这倒真是天赐其便,时机正好,礼面齐全,邀请同至。 太守府内,丝竹绕梁,酒肉飘香。 邓结与郭嘉被迎入正堂,向堂上众人规矩行礼。 陈徵与间席的一名仪态肃括的中年文士向他们颔首,此人正是陈宫。 主位上正襟危坐的是身着玄色直裾袍,头戴进贤冠的端方官员,乃太守张邈。 左首客位,一位三十出头眉宇疏朗的俊逸雅士泰然自若,他几乎对邓结与郭嘉的行礼视而不见,只关注着自己摇晃铜爵中的酒液——不作他想,这位就是边让了。 寒暄落座后,陈宫露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听夫人说,奉孝此番前来陈留,是为阳翟农务寻访良铁?正巧,府君也有意促成两郡往来。” 这人只提郭嘉,对邓结同样熟视无睹,郭嘉尴尬地看了眼邓结,只好代为作答:“回先生,不但我们自己需要,外舅添任郡丞,也同李府君谋划大量铁器备用。我们听闻陈留铁矿丰饶,这环氏铁……” “哎,什么‘环氏铁’。”张邈抚须打断,摆了摆手,冲边让方向伸掌引,“环氏东家去岁病故,留下个孤女,哪里懂什么矿脉经营,平白叫那些匠人刁奴欺上瞒下,荒废了产业。好在文礼心善,愿纳那环氏女入门。明日一过,有了边府的照拂,这铁矿才算有正经归属,这所谓‘环氏铁’,也当更为‘边氏铁’了。” “府君所言极是。”陈宫立刻拱手附和,“还是文礼兄高义。” 边让则换上谦虚客套的笑容:“多亏公台兄引荐,孟卓兄代为说媒,这才促成各方好事。” 邓结听着这“照拂”、“高义”、“各方好事”的可笑措辞,却对明日要入府的环玑本人如何只字未提,而她脑海里浮现尽是昨夜环玑的笑与泪,面上虽无甚表情,但咬紧的牙关是她在强迫克制自己要保持理智,搭在膝上的手都不觉攥紧了拳。 郭嘉与她同座一席,瞥见这拳,悄悄将手伸去。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点点将她紧绷的手指掰开,最后将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掌中,安抚般地收紧。 邓结身形一僵,本能地想要抽回,却在偏头撞上郭嘉眼神的那一瞬停住了。 他目光是那样坦然,只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与你同感。现在只能忍耐。” 邓结接受他这善意的安慰,将将松开些手指,却听边让又言:“郭郎君这外家寻得是好,只可惜没赶上时候啊。听陈夫人说是南阳邓氏?昔日一门七侯何等显贵,令人艳羡,可如今连送女入宫都无门,只能下嫁到县令家中,抛头露脸,还劳累君姑出面卖情,做起这等采买农具的商贾勾当。”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凝,陈徵的脸色瞬间沉下,张邈低眉看着自己案上的酒食不作声。 邓结原本要松开郭嘉的手指登时收紧,箍得郭嘉手心都渗出汗来。 陈宫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毕竟这亲戚与自己同族同辈,这会又是替他边让做的场子,忙打圆场:“文礼兄,奉孝之颍川郭氏,盛名律法……” 边让却毫不在意自己已经扫了三人的颜面, 怡然自得地在空中用手指比划着圈:“盛名?如今这世道,像汝南袁氏那等四世三公才配得上称‘盛名’,只可惜某些人仗着背靠袁氏,行事愈发粗鄙。” 他望向张邈,意有所指:“孟卓兄,高氏最近在陈留可是风头无两啊,我们只能算老友相聚,还是莫提那些沾着铜臭与泥腿子气的人煞风景了。”说完,他还哈哈大笑起来。 张邈闻言,这才抬头。 他虽与袁绍少年时便交好,但高家作为姻亲在自己治下,又是供给郡内铁矿的来源,属实有些跋扈,这也让他心生不悦。 此番陈宫拉拢边让入场铁矿,在他安排中也是想借机将高氏往外排挤。 但他依旧和颜悦色滴水不漏:“文礼兄说得是,世家百年基业,岂是那些只知逞勇斗狠的粗人可比?只会折煞袁氏清名。 不过既然奉孝带着颍川太守的符传诚心求购,这买卖,我们还是要做的,正好为文礼兄在九江起势蓄力。” 边让得了面子,不再咄咄逼人,端起酒樽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对这种俗务感到厌烦,随意挥了挥手:“既然孟卓兄开口,自然是顺手的事。明日午后,待那环氏进了门,诸事落定,郭郎君带上定金来太守府,符传契书,我们在孟卓兄这里一同签下。” 他到最后都没看邓结甚至陈徵一眼。 “那便有劳边公了。”郭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邓结不甘地撒开手,他这才抬手作揖。 正当此时,太守府的属吏匆匆入内,在张邈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邈听罢,眉毛微扬,有些诧异地看向郭嘉:“奉孝,高氏那边遣人传了话来,说是同意开辟商线,要卖一批废矿给你,也定在明日午后签符传。 你买边氏的精铁尚可理解,买那些不能冶炼的废土作甚?” 边让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对这种捡破烂的行为十分不齿。 郭嘉拱手叹气:“府君有所不知,阳翟地贫,外舅要的数量又大,占去我们自用的份额,加之财力实在难以为继。 高氏那废土虽说含铁极低,但胜在价贱,让那些没本事的农户粗打些劣等犁具,聊胜于无嘛。” 他这副“贪便宜又哭穷”的市侩嘴脸,迎合了席间几位名士对商贾之道的鄙夷,让他们更添几分得意。 陈宫端起酒杯,官腔十足:“奉孝思虑周全,是个通透人。高氏么,待文礼兄这边稳定供给,他们也就只够倒卖些废铁去外郡。 既然两家皆约明日,那我们就此定下,午时环氏进府,文礼兄收得矿产契书,奉孝便带上资财,直接来太守府,有府君将两家的符传一并签了,总算一桩美事。” “如此甚好!”张邈抚须定音。 终于熬到宴席结束,邓结压着最后一口气体面地随郭嘉行礼告退,陈徵这会的心情大约也游走在落地事务与厌恶席中边让言辞两者之间。陈宫再次留她回陈府,好歹维持着同族的情面。 回到軿车,厚重的布帘垂下,彻底隔绝了太守府里真实的高雅与虚伪的客套那荒诞交错。 郭嘉转头看向邓结,她沉默静坐,半张脸隐在昏暗的阴影里,棱角分明。 他低头碾过自己被她抓过的掌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奉孝。”邓结唤了他一声,郭嘉即刻应她。 “我原先几乎只养在傅母身边,教我宫中规矩;后来随阿舅出入市井,阅尽民生百态;跟在阿父身边见人时,也多是族人谄媚奉承,盼着我早一日带他们鸡犬升天,今天这样的‘士族聚会’……” 她抬眸看他,眼睛里混着太多说不明白的意味,反而轻轻笑了出来,“我倒是头回见到。” 郭嘉低下头,“嘉倒是……有些习以为常了。” 邓结喟叹道:“原来这样的人就是名士,这副嘴脸同许子远、昨夜那短须男子,无甚区别。 在他们眼里,世人皆是可供算计的筹码。 高氏垄断,他们便联手排挤;环氏弱小,他们就以‘庇护’之名将其生吞活剥。 而我们女子……不论出自哪家,身作何事,于他们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 玉衡满腹才华是‘识字便罢’;邓氏所谋是‘送女无门’,除了陪送家产和装点门楣,好似女子再无其他用途。” “不只是女子。”郭嘉补充,“我等寒门、乃至寒门以下,俱是如此。柔公子所向往的我郭氏传典、高孝甫的资生之业、村民的一夜安眠,他们也同样视而不见。” “所以你要重新打翻这世间规则?” “所以我们要联手颠覆这士庶之别。” 二人相识一笑,齐齐抬手行礼: “奉孝。” “乐义。” “那便从明日劫人开始!” 13. 第 13 章 环氏别院门口,由短须男子翻身上马,他引走在最前方,后面跟着一辆小軿车。 六名带刀护卫分列一辆牛车两侧,那车上堆放着三只木箱,里头装的除了环玑的衣物陪嫁,最要紧的便是矿产的契书。 箱子用红绸草草装饰,嫁妆的模样,抄家的实质。 队末跟着四名婢子,踏着碎步,低着头。 一列长队,就此踏上了前往陈留城的路。 车内光线遮蔽,帷幔摇摆晃动,环玑于阴暗中静静地坐着。她今日只薄薄敷了少许粉,画上一抹红妆,穿的是茜色纯衣,双手规矩相叠膝上,岿然不动。 眼里再无多余的情感,该哭的昨夜都已流尽,今日只待沿途顺顺利利驶进边府,一切便算尘埃落定。 没什么好挣扎的了。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她能听见车外护卫们前后交头接耳地讨论回城、铁矿、下九江的事,声音懒洋洋的。 这些护卫就是昨夜跟随短须的家仆,先前他们各自换上一套干净短褐,佩了一把环刀,勉强有了几分模样,但无论如何也遮不住脸上残留的淤痕。有人还在揉自己昨夜被揍过的肩膀,边揉边骂骂咧咧。 跟在后头的小婢们低着头认真地赶路,当她们随队伍拐上官道时,最末的那名娇小女子抬起了脸。 是脊令。 正午时分,太守府大堂,丝竹声已歇,张邈案上的酒食撤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笔墨、印泥、成叠的木牍。 张邈依旧居主位,陈宫在侧相陪。 郭嘉与母亲陈徵同坐在右下首,边上还有一席的位置空着。 他的案上摊着阳翟符传、购铁契书的草稿,还有两只装着定金的木匣。 边让坐在左首客位,神情闲适,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佩玉,颇有几分春光满面的意思。 对他来说,这里也好、府里也罢,都不过是过场。 环氏女进门是板上钉钉的事,铁矿到手、定金收下都是时辰问题。他甚至带了几个门客来,准备签完契书就让他们立刻去接管环氏矿点。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席,眉头微蹙,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嘲弄:“郭郎君,先前我听说你们这忙里忙外的家业都是令正操持,怎的今日签书换符,她反倒不来了?” 郭嘉堆起虚假的笑容:“内子去指挥车队调货,这里自然交由嘉来。” 边让抿了一口酒,装作恍悟:“原是去忙商贾贱业。昨日听闻郭郎君连买废铁都要精打细算,今日又让新妇抛头露面去押货,郎君对令正,倒真是物尽其用,半点不糟蹋啊。” 郭嘉的笑容僵了一瞬,手指在案下微微收拢。他还未及开口,身边“啪”的一声脆响—— 陈徵将漆箸拍在案上。 “物尽其用?”她脸上挂着与方才一般无二的微笑,昂着头看向边让,“要论‘物尽其用’,谁也比不上边府君私纳孤女,巧取家业的手段。” 边让凝住笑容,他放下酒樽,才发现席间竟还有这么一个人。 陈徵甚至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重心长地又添上句:“我听说九江那边黄巾流窜,贼寇猖獗,以边府君此等从未带过兵为过将的‘大才’,可千万保重,莫被贼人打得弃城逃跑,到时候可没有第二家好女上赶着给你贴家用了。” 边让一向以善辩自恃,今日竟被陈徵一介女流怼得吹须瞪眼,差点拍案,他冷笑一声:“陈夫人倒是回护,妇孺短见,难怪郭氏一门从太尉跌落到县令,有你这样的主母,便是邓氏搬来多少陪嫁、打通多少门路,也填不满这破落门户——” “文礼兄!”陈宫猛地起身,抢在边让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插进来,向两边行礼,“今日是签书的大日子,莫为口舌之争坏了事。” 正值此时,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先迈过门槛的是一双武人的足。 “高氏元才公子、袁氏夫人到!”跟在后头的家仆赶紧在堂外喊道。 高干入堂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他的母亲袁夫人。 这妇人衣着绀青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发髻高盘,斜插一支黄金长笄。 她虽与陈徵年岁相仿,可浓妆艳抹下的凛冽眉目,却较陈徵来得更为犀利。 袁夫人扫视一圈,张邈眼神闪烁,陈宫看她一眼便移走视线,边让垂眸,陈徵同她相看。 最后她目光锁定郭嘉,这个面色白皙的少年与她坦然对视,她竟回之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张府家仆躬身为她引座,她却带着高干立在堂上正中央。 “孟卓,高氏应约来签契书,废土今日便可交割,你也顺道将他们的符传一并签了罢。” 她冲高干抬手,高干上前将一片木牍递交于张邈桌案上。 官道上,环玑的车队继续缓行。 这条路从环氏别院通往陈留城,只需途径一座村庄,一侧是刚翻过土的春田,视野开阔,另一侧是茂密的树林,光线遮蔽。 只是偏生奇了,行至一处岔路口,前头横着一辆倾覆的牛车,干草散落一地,几名农人围着七手八脚地拉扯缰绳,牛光叫着就不肯起身,生生把通往城门的大路堵得严严实实。 短须策马上前,皱眉打量了一眼:“怎么回事?还不赶紧挪开!” 那几名农人慌慌张张地朝他鞠躬,七手八脚地说牛惊了、车翻了、一时半会挪不动。 短须抬头看了眼天色,吉时将近,要是误了事,边让在太守府等不到人,他可担待不起。 “改道!”他朝后头一挥手,队伍朝着另一条通往林间小道拐去。 这里两侧树枝交错,灌木丛生,路面狭窄坑洼。 就在队伍入林后不久,周围诡异地响起窸窣声。 一声尖锐的鸟鸣从头顶划过,从两旁窜出十几条人影,手里拿着粗木棍,左右围住车队。 “不好、有劫匪!”护卫们被这些从灌木中飞出的蒙着面壮汉吓一跳,齐齐惊呼,短须这才驻马回身。 他抽出腰间环刀:“你们是甚么人?!连边府君的队伍也敢拦?!这里都是女子嫁妆,没有甚么值钱货物!” 这群劫匪压根不做理会,只听其中一声短促的“上!”,他们群起而攻之,棍风呼啸,精准地砸在边府护卫的手腕和膝盖上。 只一个照面,两名拔刀的护卫便惨叫着跪倒在地,夺过他们的刀具,将六人一应全部干趴。 驾驶牛车的车夫和队末的小婢尖叫着隐入林子逃离,短须见这伙人真打算驾车抢物,撇下軿车策马 拔刀冲锋。 可道路狭窄,堪堪挤过车厢哪有什么速度,被为首的蒙面壮汉飞身一棍击落,马啼嘶鸣,连它都逃之夭夭。 短须狼狈滚在泥间,依旧伸手向那群要驾车离开的贼人:“留、留下契书……” 被人一闷棍敲晕。 后头混乱不堪,环玑的軿车被孤零零丢在前面无人看管。 环玑听到动静不敢出声,见前方车夫也没了身影,便想掀帘逃走。 可帷幔被人先一步撩起,光线刺入,一个人头朝里一冲,环玑惊呼出声:“你——” 脊令对她一笑,拉着她从车厢前方逃离,避开后头的人:“快走!” 牛车被重新装载,这些蒙面壮汉打算驱车离开,为首的那人正站在车前手势指挥,他的裤腿却被人攥紧:“不、不许走……留下……契书……” 他低头看,这短须竟还苏醒来,依旧不放弃。 他后头帮手已然上前将这地上的烂泥破布死死围住,“如何?” 他想起昨夜短须的那句“先废了你的腿”,两眼一冷,手中短棍倒转,冷冷吐出三个字:“废了他。” 一阵惨叫伴随闷声过后,滚在地上的其他护卫原还在挣扎起身,见这势头,立刻躺平闭眼装死。 为首者轻哼一声,冲弟兄们挥手:“走!” 牛车碌碌而行。 环玑被脊令拉着一口气奔出老远,实在有些跟不上气力,脊令为她劈开前方荆棘枯草:“就在前面了!” 一辆毫无徽记的素色軿车,赫然停在前方林外。 环玑咽了咽口水,撕开划破的裙裾,迈出更大的步子来,她几乎可以断定里面坐着人,而且一定是她—— “乐义!” 她冲向軿车后方,奋力一掀,那人果在里面笑吟吟地候她。 邓结爬到车辕边,将她拉上车厢,环玑顺势撞入她怀里:“我没敢想你会来……但我真的想你来……” 邓结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宽慰道:“我会来的,我说过我会带你走的。” 环玑还没撒够娇,軿车前方的帘子被轻轻打开,车夫朝里探头:“恭贺女公子回归!” “戏先生?!”她脸上仍挂着泪水,可此时的语气里尽是安心。 邓结将她扶起,握着她的手道:“志才这就带你去阳翟安置,边让再也不会找到你,往后也断不会有人能胁迫你。” 环玑眼里满是无助和不舍:“那你呢?” “我还要去东郡,最多十天,安心等我。”邓结又转向戏忠,“我可将她托付给你了。” 戏忠戴上一只斗笠,郑重一拱手:“主君放心!” 邓结下车后不久,方才那群贼人也将牛车行至此处。 “主君!” 众贼下车,摘去蒙面,正是高顺一行。 高顺将一只木匣奉给她:“这个应当就是契书。” 邓结掀盖确认无误,将契书取出,木匣丢回牛车,嘱咐众人道:“一会换号衣服,记得留人把车辙脚步的痕迹处理掉。” 高顺这厢刚拱手领命,却听后头传来一行车马声。 众人循声望去,那车停驻,从上面下来一人,冲着邓结作揖行礼:“邓夫人,久等了。” 14. 第 14 章 太守府内,张邈为郭嘉签妥当废土的符传与契书,高干收下第一份定金。 边让仍在等待他的契书,可等来的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边府的家仆求见,跌进大堂,哆哆嗦嗦地在边让身侧耳语。 “什么?!”边让大惊,身子往地上倒去,靠着手肘勉强支撑,拂开的袖子扫落案上的酒樽,酒液倾泻一地。 袁夫人冷冷瞥去一眼,郭嘉低头微微勾唇。 张邈和陈宫见他如此失态,着人扶他,“文礼兄,发生何事了?” 边让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有贼寇劫道,契书、环氏,全都……全都被劫走了?!” 他二人尚未消化这个消息,边让突然拍案,冲高干大喝:“高元才!是不是你干的?!” 高干原本正饶有兴致地在旁看他笑话,冷不防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边文礼你得了失心疯不成?!我一直在你面前,劫你哪门子的契书和人?!” 那家仆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边让指向高干,声音发颤:“回……回来的那些人说了,他们、他们当真穿的高氏的衣服……” 边让更加得理不饶人,怒气冲冲地挺身起立,不顾甚么名士从容,逼向高干破口大骂:“高元才,你还有何话可说?!你高氏垂涎环氏铁矿久矣,见府君为我主婚,便使出这等半路劫道的下作手段!世家公子的体面,都被你高氏丢尽了!” 高干被无端泼骂一头,亦是急火攻心,他赫然欺身而上,以身形压过边让一头,几乎顶着边让的脑袋怒目而视:“庸狗安敢污蔑我?!我若要夺环氏铁,还有你今日纳妾之事吗?莫不是你想栽赃我,故意安排的这出要离断臂的戏码!匹夫再要妄言,休怪我不客气!” 高干说着,右手握起肉拳咯吱作响。 “元才。” 袁夫人轻轻压住高干的拳,将他往后拂了拂:“不必为此等流言伤身。边公自己养的狗无能,看不住门,反倒来攀咬旁人,这种笑话,我们高氏不掺和。” “母亲……”高干柔下声音,屈身退开两步。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们仗着袁氏的门楣在陈留作威作福惯了,真当孟卓怕了你们了?!待我查到证据,你们一个都别想逃!”边让尚未罢休,依旧咄咄逼人。 “好了,文礼兄。”张邈压着不甘起身,来到边让身边拉住他手安抚:“此事显然是有人挑拨,元才再怎么蠢……” 他说着故意给了高干一眼,气得高干攥紧了拳。 “……也不至于露出这么大破绽叫人看去,还留下活口。 陈留境内,想要挑拨你们两家的流寇宗贼也不在少数,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契书追回。” “追回却要几日?原待今日结束,我便要前往九江赴任!” 张邈拍拍他手:“宽心,待我追回,几日都给文礼兄送去,怎也不会短了九江供铁。” 他说着,又转向袁夫人:“不过,既然有人指证,我也当严查。在查明真相之前,还请高氏也莫要擅动,以免落人口实。” 张邈这话面上公正公平,实则已经明着回护边让,倘若要他抓到高氏的把柄,虽是异地就任的太守,也总能有漏洞可钻。 当然,他心中也在合算,即便当真少一个边让,他还有陈宫帮他巩固联络的其他本地士族,卫氏、虞氏、阮氏皆为列。 袁夫人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郭嘉故意向堂外眺了眼天色,起身行礼道:“张府君,这个时辰,内子在官铁那边想必已然着手搬货,我们原定的时日无法更改,可不能再这么等一个下落不明的契书了。 既然边公如今无法交出铁矿,容嘉斗胆恳请府君,将原本采买环氏铁的份额,也一并全权交给高氏供办罢,否则李府君和外舅那头催得紧,嘉也无法交代。” “竖子安敢?!” 郭嘉却像受了惊吓般,端着另一只木匣遮住自己半边脸,面上赔着笑,眼里净是得意:“边公息怒,嘉只是奉命行事。” “不错,我们尚且需要赶路,可没那么多时间耽搁在此!”陈徵霍然起身,坚定地站在郭嘉身边。 边让气不打一处来,今日他先是丢了新妇,再丢了契书,如今连铁矿的供应权也要从指缝间溜走,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这短短一刻钟内。 他不由地向后踉跄两步,被他带来的门客扶住。 陈宫见状,担心以他性子还会再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向张邈欠身,就要将他带离。 “好、好,好得很!”边让甩开门客,艰难站直身子,冲张邈一抬手,“孟卓兄、公台兄的恩情,让铭记在心,其余背后做手脚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言罢,气急败坏地大步离开。 张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精心布置的一盘棋——用环氏铁拉拢边让,制衡高氏袁氏,却被一群不知名的“流寇”搅得天翻地覆,落个满盘皆输,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手是谁。 “孟卓。”陈宫折回他身边,低头耳语,“我这就派卫子许带人去追查。” “文礼兄那边……可来得及?”张邈眉头一蹙,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陈宫不敢断定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真心发问,还只是辞让一下,只再躬下身去,试探道:“若是能追回,交给子许也是一样的——他也是我们的人。” 张邈捻须细思:这卫兹卫子许是他亲自举荐的孝廉,有勇有谋,而且本身家资颇丰,不是贪图财矿流俗名声的人。 去年他为了协助本郡抗击黄巾,婉拒雒阳三公辟命,还捐出不少钱财,替他张邈募卒练兵,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陈宫见他点头应允,这便安心退出。 此事也算尚有转圜余地,张邈心情顿时轻松不少,他收拾好表情,从容与客套再次上身,为郭嘉重签符传。 一切皆按规章有条不紊地进行,郭嘉陈徵也按时在闭城门前离开了陈留,装载铁矿的车队由护卫运回阳翟,母子二人则继续北上前往东郡。 是夜,圆月高照。 高氏府邸内,高干依旧怒火未消,在前院挥舞着长枪一顿发泄。 “欺人太甚!边文礼这老匹夫,自己护不住新妇,还敢当着张孟卓的面攀咬我高氏!” 袁夫人从堂内手执一盏灯台出来,待高干丢下长枪,她方缓步踏上院子:“元才血性,只是面对这等弯绕,却不如阿柔思量周全。” “母亲!”高干匆忙迎上,扶住她的手臂,“母亲这是何意?” 高干话音刚落,回廊上传来高柔少年稚气的声音:“伯母。” 高干回眸,正见高柔双手托着一只木盘,来到他们跟前,将那盘子往袁夫人灯下递去 。 “这是……”高干看了眼他母亲,从里面翻起两块木牍来,其中一只,正是环氏铁的契书! 高干大惊失色,支吾着有些难以言语:“当、当真是我们劫的?!” 袁夫人从他手中将木牍轻轻抽走,上下浏览一番,嘴角终于泛起一抹笑意,“自然不是,是今日购铁的那个颍川郭氏。” “还有他夫人。”高柔补充道,将木盘微微颠了颠,“这些就是从那邓夫人手中拿到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把铁矿给我们?算是我们替他们背锅的赔罪么?那张孟卓那里怎么交代?”高干心中一团疑惑,炮语连珠地不住发问。 “不是赔罪,是交易。”袁夫人将契书放回,从盘中拈起另一片木牍,“一是自下月起,为他们供给稳定的铁矿,官面上运废土,私下他们会另派一支商队运良铁。” 高干点点头,若是每月按今日定量往外郡运输良铁,张邈迟早会反对趁机发难,这暗度陈仓之计倒是周全。 “那……二呢?” 袁夫人将手中木牍放到他手中,让他自己看。 “如你所说,要是我们直接明面掌控环氏铁,张孟卓那里定然不会善了,但我们每月向上头的‘东家’上缴一笔献金,我们只是‘东家’私下寻的‘代管’,却不是张孟卓可以左右得了的事了。” “东家……?”高干皱起眉,举起木牍,仔细辨认这份献金书上东家的名。 皎白的月光交辉着摇曳的烛光。 “如何,我这做得可还算周密?” 陈留城外东北向的东昏县驿馆里,邓结指着一片木牍向郭嘉邀功。 郭嘉眉眼一挑,不禁抚掌笑道:“岂止是周密,简直是将陈留上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外人都当我们是走私良铁,以官运废土掩护,实则偏偏相反!” “实则运给阿父的良铁才是掩护,那些被他们遗弃的废土,才是我们要铸造重甲的真正材料!”邓结接过他的话补充道,眼中满是狡黠。 郭嘉收起笑意,神色凝重,“可那张孟卓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你将环氏契书就这样给了高氏,背后的‘东家’,可得是双方都能信任之人才行,竟真让你给寻到了?可信与否?” 邓结手指轻叩着案面傲然道:“那还能有假?此事是志才亲手促成。原先我们未抵陈留时,他便在周边查探地形、寻访人家,你也知道。” 郭嘉点头应接。 “他发现环氏矿工及家眷合计六百余口,矿上出铁日减,这些人生计艰难,幸得人疏财借工养着。志才正是顺着这条线,访到那‘东家’。” 郭嘉又仔细看案上这木牍,上面写着“接环氏铁向邓氏承诺书”的内容:“因此你将契书给了袁夫人,让柔公子从中搭线,叫这‘东家’在张孟卓面前做铁矿的主人,却在私下接受高氏献金,以继续供养这批人?” “袁夫人给他的献金用来养人是绰绰有余的,他只要能善待这些人,也不枉我们费尽心思了……可惜如今我们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急于求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过……你就这么信他么?”郭嘉再瞥了一眼书末的署名。 这署名从高干手指下碾过,他看向袁夫人,“母亲觉得此人可信?” “那是自然。 毕竟他是卫兹卫子许。” 15. 言情警告 回到阳翟已是正月底,邓结二人重补了本家归宁,赶上郭氏庙见,总算齐了两家礼数。 只是这段时间,脊令都没跟在邓结身边—— 由于在陈留受伤,她被提早打发回阳翟休养。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辞,事实上因为邓结提出坞堡的构想后,郭嘉认为此事宜早不宜晚,着脊令先行回乡调动人手资源,开启建设。 直至今日,脊令安排稳妥,才回到郭府,邓结也方歇下连日的奔波,两人总算见着面。 邓结为脊令拆开包扎伤口的麻布验看,基本痊愈消痕。 “我就说没事了。”脊令将那麻布收走,嫌弃她的担心多余,自己在阳翟的这些日子,都是在乡野间忙活,有的是那些铃医师兄关照。 邓结咯咯笑着,“那就好,只是觉得劳你这么多事,总想着也该给你些什么。” 脊令有些无奈,“女郎总怕亏欠了人似的,我说了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更何况放到别家,那更是寻都寻不到的信任,我哪里还敢要奖赏?” 邓结知她说得不假,只是想起之前对她那样的欲擒故纵何尝不能算一种愧疚,总归是自己心里不愿亏待了人。 “总之怎么也得求个给你去掉奴籍的法子……”邓结蹙起眉头喃喃道。 旋即她又同脊令谈及此次陈留东郡之行、以及回来后郭嘉的照拂,同样也在思忖:“你说,奉孝帮了我这么多,我是不是也该为他准备些谢礼?” 这毕竟不是说自己的事,脊令不敢反驳,只是摇摇头:“这我却不知……但我观郎君,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邓结看了一眼她,“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我不去考虑,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脊令虽然没陪她度过在傅母身边长大的那段日子,可前三年相处时,她是能感受得到,邓结对什么礼数、门面,是有斤斤计较的自我要求的。 脊令自知劝她不动,干脆起身要走,“那女郎自己琢磨去罢,我是不懂的。” “等会!”邓结一把拽住她,抬头对着她望了又望。 脊令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手,愣是被拉得死死的。 “你说……”邓结语气有些飘忽,眼神也在上下闪烁,“我若是替奉孝纳你做妾呢?是不是既能给你名分,又是替他结个缘分?” 脊令大惊,猛地抽回手:“女郎打哪冒的这个想法?郎君有向你提过么?” 邓结起身,再次执起她的手:“是我自己想的主意。你虽是陪嫁来的……”邓结没说“通房”二字,她们也心知肚明,“可我不想你一辈子只做个婢子。 这次陈留一行让我看明白脊令的真心…… 我也同你说过,将来我们是要干大事的,我迟早会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你可能还要同豪强士族打交道,我不希望当你站在外面时候永远被人低看一等。 妾虽不正……好歹在你身后顶着个颍川郭氏,怎也算个‘夫人’。何况奉孝的为人你我都清楚……我想……他也不会亏待你的。” 脊令面露鄙夷,打量着她:“女郎想得倒是周全,可邓公、郭公,皆只有夫人一院,你如此擅作主张,两位主君可愿意?你自己……又可愿意?” 邓结被她这话问得不知怎的,心头一虚,眼神飘忽起来:“我是在说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就是你的事!天下有哪家夫人是真心愿意把自家夫君往外推的?便是和熹皇后,那也是以退为进,终获专宠。邓猛女更是不惜为争宠卷入巫蛊之祸。女郎当真没有自己私心?” 脊令这番近乎直白的话语,让邓结一下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连日相处,她当真对郭嘉毫无私心吗?真的只是以“多一个谋士”之心看他? 那日在陈留城门口,听见他在车外唤她“乐义”、看他气色不佳地登车,瞧得出他眼中的急切和担心,自己心中当真没有一丝庆幸与窃喜么? 可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时,又在胡思乱想他前夜里到底做了什么去,当时的不细究,怎又不是后来追忆起的失落? 她不知道这该称作什么感觉,又算是怎样的一种心思。 她只想记得,新婚夜里二人的约定:送你入宫为后称制,封我做司空重塑律法。 脊令见她沉默,轻轻叹了口气,反握起她的手来:“我不在意什么名分,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我,我只想呆在女郎身边,护你周全,别无所求。” 邓结忽地觉得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方,脊令可以如此真诚毫无保留地一次次向自己坦诚,而她就要一次次陷入对自己的怀疑。 她是学过如何游走于人际之间保持自己的从容和自信,应当运用哪些资源去调动需要的人和物,所以在面对边让陈宫那些人,她与郭嘉等人谋划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当她来到市井间所见到的,最让她触动的,反而是像脊令这般直率纯真的人。 这会让她自觉卑劣,暗恨自己的龌龊。 “女郎莫再想这些,若是无事,我先告退了。”脊令撒开她的手,浅浅行了一个礼,打算走。 “等等!”她再次呼住,这会踏上急切的步子,回房取来一物,交到脊令手里:“我说过要送你一件信物的。” 脊令低头一看,竟是一柄三尺长剑,剑首、琫、璏、珌皆用上等青白玉精心雕刻,琫上“义”之一字,更是藏锋于玉,温润中自见铮铮骨力。 “此剑可断金!”邓结期待地看着她。 脊令拔剑,寒芒乍现,果是不同凡品。 “女郎当真、当真要赠我?!”她惊喜得有些说不利索话。 “我才将将同孝甫学了些根基皮毛,远远不到使剑的水平,能与之相配的……自然只有你!” 脊令捧着剑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义”字,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可是这剑瞧着就是贵品……郎君知道吗?” “这是我出资买的,我想给谁就给谁。”邓结一扬眉,语气里还透着些小骄傲。 脊令不再多问,喜滋滋地将剑收好,向邓结郑重行礼:“女郎宽心,我用这剑,护你一辈子!” 又是“一辈子”,听得邓结笑靥如花,拉着她的手道:“好了,私下毋须再这么唤……我倒是更希望,你同玉衡、奉孝一般,也唤我的表字。” 自打邓结被确认作为进宫的人选后,她幼时的小字“说怿”便被搁置,直至遇到环玑和郭嘉,换了“乐义”一字,让她再度拥有起一种安心的归属感。 脊令羞答答地试着轻唤了一声,便抱着剑告退了。 郭嘉这一日几乎都在与族人打交道,理清家务事后,身心俱疲,午后还与戏忠相约城外,这会先回来稍作歇息。 只是刚踏入他二人的院子,便见脊令舞着一柄长剑,招式凌冽、行云流水。 郭嘉原还看得起劲,直至脊令动作慢下来,他才发现,脊令手中的剑,不正是他和邓结在陈留相中的那柄嵌着他贴身玉佩的神兵吗?! “脊令!”郭嘉一阵热气涌上胸口,喝断脊令的舞剑。 脊令一惊,赶紧收了招式,将长剑推入鞘中,上前行礼:“郎君。” “这剑怎么在你这?!”郭嘉快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拿起剑确认。 脊令从未见过郭嘉这副神情,平日里皮的笑的真的假的,总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今日竟仿佛有些动了怒? 她不敢扯谎,低了几分声音:“是女郎赐我的。” “赐你?!”郭嘉眉头拧紧,“何时赐的?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开口要的?!” “万万没有的事!我哪里敢跟女郎讨东西!”脊令急忙摆手解释。 郭嘉冷哼一声,将剑丢回她手里,指着琫上的字逼近她:“你认得字罢?你可知这剑是给谁的?!” 脊令低头一看,这会朝上的正是个“孝”字,她想起先前拿到时的那面“义”,猛地抬头:“是……是郎君……”见郭嘉瞪眼,又急忙跟上“……和女郎的?” 郭嘉两眉一横,拿指节在琫上连叩:“是夫人的!是乐义的!是我专做给她的!你就是替她暂时捧剑的、知道没!” 脊令被他逼到墙边,哪里还敢反驳半个字,缩着脖子佝着身子,连连称诺。 偏值此时,邓结从外回来,见着郭嘉抵着脊令在墙角。 “你们这是……” 郭嘉冲脊令又瞪一眼,脊令不敢说话,捧着剑踩着碎步便告退了。 目送走脊令,郭嘉面色不虞地看了一眼邓结,又没好意思真开口说那琫的事,气呼呼踏入房。 邓结跟进屋,眼神里带着审视,上下打量着郭嘉。 “作、作甚?”郭嘉心虚地给自己斟上一盏水。 邓结仿佛看穿一切般,合上背后的格门,走近他:“你……” “我……?”郭嘉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她的动作。 “你该不会想逼迫脊令罢?!” “噗——” 邓结这语出惊人,郭嘉入口的水全然喷了个干净。 邓结没等他回答,捏起袖子认真考虑起来:“也是,是我思虑不周了。我们毕竟同住那么久,却一直让你做柳下惠,也是难为你了。” “什、什么难为,你想哪里去了?”郭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独自胡乱猜测。 “我原也同脊令商量来的,想替你做主纳她……本来还担心你不乐意……不过如果你能相中她,也只能委屈下她了。”邓结自顾自地说道。 “什么纳她?什么委屈?她、她还委屈上了?!”郭嘉目瞪口呆,一时语无伦次,“不对、我压根就没那个心思!等等……你不是最痛恨这等‘逼迫’之事么?” 邓结听他这般说,神色反倒沉了下来,低声道:“莫说为了得到什么,总得要付出。你帮了我这许多,我也得回报你。可你不贪财,不喜外物,我手里能给的……想来想去,大概也不过这些罢了……” “得到什么?付出什么?”郭嘉重复她的话反问。 邓结叹了口气,“本来就是作为进宫的人选养大……早就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 “什么心理准备。”郭嘉有些明知故问,他的冷语里带着些怒气。 邓结苦笑一声,没敢看他,“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侍奉天子。” “那嫁我之前呢?可也想过?” “自然。只是没想到新婚夜你便主动分居,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郭嘉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那层从容不迫的壳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可若……我若也需要人‘侍奉’呢?” 邓结微微一怔,旋即又是一声叹息,那叹息里有认命,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失落:“所以我说,只能委屈脊令了。本就是陪嫁来的通房……” “我不要她。”郭嘉出声打断。 邓结一愣,抬头看他。 她都已经做好被他认可、再去同脊令商谈的准备。 她盯着他愈发接近的眼睛,声音有些不自觉地发颤:“那你的意思是……”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依着她的眸光,一步更近一步,近得能感受得到彼此之间散发的热度。 邓结心跳如鼓,她说不清此时自己心里到底是怕多一些还是期待更多一些,只是偏生在这心跳声中仿佛听到了一种来自幼年遥远的训诫声,眼底有些泛酸。 她抬手止住郭嘉更进一步的距离,微微颔首:“好,我明白了。” 然后她开始解开自己的腰带。 郭嘉的头仿佛被闷棍重击,一阵嗡鸣。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褪去上衣、解开下裳,虽然这些平日里他也见过,可这般直面还是第一回,更何况在仅剩中衣的情况下,她的手仍未停下动作。 她解下中衣的系带,领口微敞,眼看着前襟散开,露出脖子下的锁骨和心衣。 “你你你——”郭嘉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当真?!” “夫君不是这个意思吗?”邓结抬眸看他,称呼不经意间又换回那“相敬如宾”的“夫君”,眼中闪着几分真切的困惑:“我原以为你只想同我谋划大业,但倘若真改了心思,这也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并无分别。” “可你只是为了满足我是不是?” 邓结竟被这话问住。 她本该脱口而出说“是”,这是她从小被教导的标准答案。 但这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此刻可以如此从容地宽衣解带,并没有从前独自呆家时担心的那般不情愿。 是因为长大了么? 还是因为……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是 他—— 是那个新婚夜掀开她的珠帘就敢喊“破帘子”的人; 是那个在陈留城门口唤她“乐义”的人; 是那个在太守府宴席上从桌案下握住她的手、替她撑过所有羞辱的人。 邓结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履行职责”,还是在借职责之名,行私心之实。 只是她的万般纠结,放在郭嘉眼里,只能瞧见她的沉默与不愿。 “有区别的。” 郭嘉紧了紧拳,将她衣襟兜在一起,遮蔽了所有多余的遐思。 “嘉尊你为君,敬你为人,你竟如此……自贱自轻。” 自贱、 自轻。 如两把锋利的刀子,毫无防备地扎进邓结的心底。 霎时两眼一热,再也没忍住方才蓄了许久的泪,齐刷刷夺眶而出。 她听了十多年的傅母教诲,翻来覆去的《女诫》、精挑细选《列女传》中的《母仪》、《贤明》、《孽嬖》,这些过往那些故事,好似忽然连着她的心,被这两把刀捅落得稀碎。 郭嘉见她垂泪,心中一阵不忍,可他不想就这样半途而废。 “还有那把剑——你没仔细瞧过罢,琫上的字。” 邓结抬起泪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还想就此作罢,见她是这种眼神,气头更甚,“琫上刻的是‘孝’和‘义’。那‘孝’字还是从我自己脖子上拽下来的。” 他说着还松了松自己的曲领。 “专给你佩的,不是给别人。” 邓结显然未料及那剑琫上还有这样的深意,她忽地睁大双眼在努力回忆,又有些犹豫地开口:“可……可脊令习武,我……不合适……” “你要给脊令剑,我今日便去找铁牛打,但这把‘孝义剑’,就是你的,为何自疑? 你觉得你不通武艺,便不配拥有一把宝剑; 你觉得从高氏挖走人,就要给他们开高额的月钱; 你觉得你依仗我的谋划,所以要拿自己来讨好? 你到底可否真的将自己摆在‘主君’这个位置上? 昔高祖皇帝论带兵打仗不如韩信,论运筹帷幄不如张良,论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不如萧何,但他知人善用,最终天命所归的,仍是他! 为君者,具傲骨,这天下的好东西,乃至这天下的大才,你想要,你就心安理得地攥在手里!” “心安理得……”邓结回味着这个词。 这番醍醐灌顶的箴言警句,化作一柄利剑,彻底斩落积攒十几年的层层规训枷锁,她感觉得到自己心中好似有一种什么悸动在随之生长,她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要抓住。 这种兴奋混着方才荒唐带来的羞耻感,让她不自觉地泛起战栗。她在静待这阵奇异感造成的流泪过去。 郭嘉见她哭得更凶,以为自己话说得重了,心头一慌,方才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手足无措地松开手:“是我不对,是我话重,我不该唬你……” “不,你说得对。”邓结自己抓紧衣襟,用力摇了摇头,甩去脸上的泪水,“是我轻贱了自己,也轻慢了你。”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怯懦与自我怀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极其明亮且坚定的光芒。 她退后半步,迅速将中衣穿好,系紧腰带,郑重无比地向郭嘉行了一个深揖。 “郭奉孝,多谢你提点我,也多谢你……再次护我。” 郭嘉看着她脱胎换骨般的模样,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好。” 他倒退两步,收起自己发颤的手,转过身,将门开出一道缝挤了出去,逃似的冲出院子。 待他转入回廊,喘着气靠上廊柱。 心中暗骂自己装模作样真是一把好手……方才若是再多留一刻,怕是那句“心安理得”就要用到自己身上了。 入夜后,当他从外归来,再次推开房门,与邓结四目相接时,两人都已恢复往日的从容——至少面上看着是的,仿佛白日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奉孝,你来。”邓结向他招手,引他入座,从案头推来一只精致的漆木匣。 “这是何物?”郭嘉看着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造型别致的铜钥。 “这是库房嫁妆的钥匙,上面的符文与看管手中的半枚相配,方能开箱。” 她将这枚钥匙交到郭嘉手中,“我想通了,我也要像高祖一般信人用人——便从你开始。 以我之能,维持商队运行已是极限,若还想发展情报网、铺开商路,需你助力。 从今日起,那些钱帛你要用便自取,无需过问,这是我给你的,不是交易,也不是回报。” 郭嘉掂了掂这沉甸甸的铜钥,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也不怕我拿去喝酒糟蹋?” 邓结合上木匣盖子,坦然地闭上眼睛:“你若真心想完成你的夙愿,便会替我好生经营,我们做对窃国同谋;你若只想醉生梦死,那我也只能陪你倒在这腐朽的烂泥里,朝生暮死咯。” 这话让郭嘉的嘴角有些难以抑制地上扬。 他收起钥匙,平了平得意的心情,从袖中摊出一份舆图:“好,那嘉便暂时替你保管。 先来看看这个——坞堡虽然已经开始筹建,高地背山、水源便利,不过眼下却有一桩麻烦。” 他指着坞堡不远处的一片田地:“我与志才前去协谈购田的事,但被严词拒绝。” 这么近的田地,如果能并入坞堡供给使用要便利许多,而且届时里面锻铁练兵的声音必然多少会被听到,此地确实非买不可。 “为何?价开低了?” “不,砸钱都不愿卖。”郭嘉正色道。 邓结眉头微挑:“那人不缺钱?” 郭嘉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叩:“那人不是用钱能收买的。他放着孝廉不举,跑回乡里带着一群农户守田护渠,联合七八个小姓对抗豪强买地。这种人,用钱去谈,是羞辱他。” 邓结看着他手指落下的位置,若有所思:“那用什么去谈?” “用他想做但做不到的事。”郭嘉偏过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明日你同我一道亲去一趟。那边主事的,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邓结若有所思:“他叫什么?” “枣袛枣承敬。” 16. 第 16 章 坞堡的选址在颍水下游,背靠山川余脉,左右两道低矮山脊环抱,只在西南方向留出一道缺口,缺口外是一大片可待开垦的荒地。 有了邓久在官面上的助力,坞堡的营建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破土动工。 脊令引着邓结和郭嘉,穿过刚挖出轮廓的地基,身后跟着戏忠和环玑。 工地上人来人往,夯土的号子此起彼伏。邓结放眼望去,都是眼熟的人,既有高顺的兄弟,也有她从南阳迁来的那批人。 “他们的农务工活怎么办?”邓结问道。 “农务有临时帮工,是一些流落此地的流民,村里头还有妇人在。 工活倒是无妨,我们只管出了建坞堡的工钱,他们的东家会另寻他人。”脊令有条不紊地回答。 邓结很满意这个安排,戏忠则跟上给她和郭嘉展开舆图,指着中心偏北一片垫高的地基:“主君与奉孝的宅院在此,配上脊令姑娘的耳房一间。这里的地基垫高一丈,站在屋门前,堡内动向可一目了然。” 他又抬手指向主院正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砖石垒砌的屋基:“那是武库,正对主屋门窗,主君可随时观察武库动向。钥匙两套,主君亲掌一套,脊令姑娘应急一套。” 邓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从主屋窗口到武库正门之间毫无遮挡。武库乃要地,须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学堂挨着主院东侧。”戏忠继续指点,环玑已快步走过去。那是一座四面敞开的茅草棚,棚柱上已挂起一块木板,墙角堆着几捆还没裁开的蔡侯纸。 “这些都是戏先生带我去村里挑的。”环玑相当中意自己的布置。邓结看得出来她的用心,向她颔首致谢。 “铁坊在最深处,挨着溪流,取水便利。外层打农具普通兵器,以防邓公、郭公前来巡视;内层有铁牛带人专造重甲,两者间有山岩阻挡,不是我们自己人怕是一下子找不见入口。” 邓结点点头,对他的细心多有赞赏。 “兵卒营房分两处,”戏忠指着东侧,“未成家的在练兵场北边,大间通铺;已成家的在菜地东边,独立小间。” 脊令指向西南角靠近溪流下游的方向补充道:“畜圈在下风口,气味不往住宅区走。旁边是菜地。” 郭嘉望了一眼堡门方向的两座简陋木架,“那是角楼?” “目前需要用的仅此两座,正对枣祗田亩和谷口来路。主要做监视火情之用。” 邓结在南阳的坞堡是见过角楼的,除此之外,还可以设置弓兵防卫,她在心中合计,待黄忠建成弓手队伍,或可添上这一笔。 戏忠最后指向堡门内侧一处压实过的空地:“车马驿站,外粮由此入仓,再分发各处。” 邓结对照着舆图与眼前的每一处工地,眼下已经是把她手里的壮丁都集结来,又急于建成,也不在乎取材朴实、建造粗糙了,不过能与自己手下共处倒是一件好事,方便她每日与高顺他们共同操练。 对此地有过切身了解后,邓结心里多少也有了数,郭嘉这才引她出堡,堡外正对着的事一片开阔的平田。 “乐义你看,我们的坞堡仅此一处缺口,不论是将来要从这里出兵,还是眼下商队从这里周转,都与对面村子共用这条窄路,不够走。” 邓结其实也听脊令提过,当时邓久在这里选址,正是相中此地依山傍水与相对良好的土质,而且邓久考虑的也不过隐藏造甲之事,哪里知道邓结他们会计划那么深远,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候,已然绕不开这处平田和所处的村子了。 “因此嘉观之,若能将此地拿下,不但方便我们拓宽道路,还可以加大田亩产量养兵。”郭嘉给她阐明自己非要这里不可的理由。 邓结只是先应和着,随他沿着田埂往村落方向走。 他们望向那头,远远便看见田边站了一排人。 为首的人头戴巾帻,身着麻布短褐,外罩一件半旧羊裘,身后聚着三四个农户,手里还攥着农具,神色警惕地迎接他们。 “那就是枣承敬。”郭嘉低头耳语。 邓结走到他们面前,规规整整地敛衽一礼:“枣先生,妾身南阳邓氏,上月嫁入颍川郭氏,日前在谷地里置了一处产业,今日特来拜访邻里。” 枣袛一指郭嘉:“我知道,想把我们这带都买了,你这夫君说过一回,叫我给回绝了。” 他开门见山,不多废话:“我也有话直说:你那产业里头养的人,白天做工晚上练棍,安不得好心。 你们建坞堡、养私兵、买地扩田,然后就是连年涨租税,纳不上去便能把我们都赶走,将自己人迁来继续压榨。 但是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们的人已经开始操练,不怕你们!” 他身后的农夫们跟着呼喝。 邓结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顿了顿,又行一礼:“妾身明白了,多有叨扰。” 枣袛一怔,她竟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转身要走,但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甚至很危险,他疾步上前阻拦:“你该不会真要明抢罢?!” 郭嘉见他冲邓结出手,下意识挡去一臂,被邓结压下。 “先生不必多虑,我们不会再觊觎此地,你们不安心继续操练便是。我在城西、城南亦有耕地,并不缺这边一块。 不过我也可在此许诺,我家护卫操练为的不是你们的地,而是护我们这一带。” 枣袛明白她指的是四处流窜的黄巾贼寇,但这种事谁知道是不是她的一家之言而已。 他放下手,“我们会一直小心的——不论是防流寇,还是防你们。” 郭嘉跟上邓结的步伐,回头瞥了一眼那群人离开的背影,问道:“可惜了,你就这样放弃了?” “不必勉强。我们所图不过一条路,他们要的则是一村人安心。既然他认定我们是要害他们,怎么解释都是白费力气。” “我还道以你的性子,怎也会十拿九稳。”郭嘉打趣道。 邓结停下脚步,回头嗔他一眼:“我甚么性子?” 郭嘉笑着连连摆手:“算我失言。” 邓结轻哼一声,继续迈开步子,“我要他们都宽心,知道我们是无害的,将来自然会归心。不是你说的高祖天命所归么,我这就学高祖‘约法三章’呢。” “哟,还真有几分‘宽则得众’的君主器量了!”郭嘉抚起掌来,“难怪这几日都窝在屋里看书,竟是研习《高祖本纪》去了。” “从前也读《太史公书》,不过只读其术,未通其道。” “如今却能施诸行事了?”郭嘉有些欣慰,看来她真的有在用心磨砺自己。 坞堡的轮廓在这些夯土之中日渐成形,邓结来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只是这路确实如郭嘉所说,窄小不便。 这日,谷口果然出了事。 两辆运料的牛车在田间窄道上迎面相遇。一边是往坞堡运石料的车队,另一边是农人往城里押韵的粮草。 路面狭小,互不相让,也说不清到底是哪方先呛一句,各有年轻气盛的耐不住火气相互推搡起来,石料车的外轮碾进田边的排水渠,渠壁塌了一片,碎石滚进渠水里溅起泥浆;粮草车歪倒在一旁,几捆粮草散落在地,被踩得不成样子。 两边人见状,更加指责是对方的问题,眼看着差点动起手来。 正值此时,枣袛和高顺双双被人喊来赶到,邓结也跟在高顺后头,瞧了个大概,抓住高顺在耳边吩咐几句。 枣袛一看这遭殃的模样,一边心疼粮草一边暗恨水渠之毁。 高顺直接冲入前方阵仗,将一长棍横在中间,也不追究谁先动的手,喝令自己的人后退。 随后他向前来的枣袛以及他身后的农人拱手致歉,又让自己人将双方的车与料一并清理。 枣袛那边的人一看他们这种态度,也不好意思光站着,纷纷下场将自家粮草车辆整理好。 高顺主持让农户的车辆先行,当众下令往后坞堡所有的车辆一律须让行农户,最后向枣袛承诺一定会带人修缮水渠。 待高顺领着部下离去,邓结上前向枣袛请礼,递出一只钱袋:“折损的粮草,容妾照价赔了。” 枣袛听得出来她一直将自己姿态放得很低,但总不敢轻信,接过钱袋看了一眼,只取了一串钱,将剩下的还给她:“夫人不必过于客气,叫人愈加不安。” 邓结也不辩驳,微微欠身告辞。 回到坞堡,正见高顺将方才的事和令对着所有重申一次,却引来众人不满:“凭什么要我们让他们?明明我们的门就在眼前,却叫我们停下等他们!只要他们稍微等一等就好了啊!” 底下其他人跟着一起附和。 这下场面一下子七嘴八舌地混乱起来,高顺怒目而视,将长棍往地上重重一杵,提足气息 厉声喝道:“混账、这是主君下的命令!” 邓结绕过人群往前走,扫视众人,那些南阳来的旧部虽被高顺喝止,但一个个梗着脖子,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甘与愤懑。 有人甚至在底下小声同身边人嘟囔:“我们在南阳练了三年,原是等着进宫做禁卫的……” 他们见到邓结靠近,这才收了声低下头去。 “入宫做禁卫,便那般好么?”她刻意走入这些人中间。 有人硬着头皮也要道出苦水:“我们在南阳好歹是受专门训练的,女郎你这……一到阳翟来,又是叫我们务农,又是做工,这也便罢了,还忽然来了个‘高头领’,让他们的人各领我们做工训练,气力比寻常消磨得快许多,肚子都吃不饱!去了外头还要低三下四地受那些农人的气,我们实在是不服啊!” 邓结这才听明白,原来他们真正心结所在一是身份的落差,二是空降的头领,三……则是亏待了他们。 她缓步向前,同时提着一口气让声音尽量更响亮些:“你们在南阳练了三年死士的手段,自然不怕死。 可当今天子沉疴难愈,雒阳城内宦官外戚势同水火。 即便我当真去成雒阳,你们怕还不一定做得了禁卫,反而更容易成了那些权贵倾轧下的肉盾、替死鬼。” 她登上正前方的木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们:“我知道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黄巾祸乱流离失所,才被阿父与我收下的。 如今在阳翟有屋栖身,有衣避寒,每日餐食饱足。 我建这坞堡,也是为的在这天下蠢蠢欲动之际,为我们挣得一方能活命立足的家业!” 听到“活命立足”四字,那些梗着的脖子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他们骨子里,终究是渴望安定的。 “既然是家,便离不开这方水土的乡邻。”邓结转身,指着堡口方向,“昔日高祖皇帝入关中,不杀不抢,约法三章,这才得了民心,成就帝业。 今日我们若因一条窄道便仗势欺人,与那些劫掠的流寇有何分别?来日若真有贼人大军压境,谁肯借粮给我们?谁肯与我们守望相助?”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 邓结见火候已到,抬手引向高顺,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至于高头领——”邓结提高音量,“你们不服他?觉得你们三年苦练,凭什么听一个新来的?” 底下虽无人敢出声,但眼神里显然正是此意。 邓结了然,抬了抬眉,语气放缓,不施威压:“我明白诸位的心思。你们是我父女两代收留的人,为我练兵随我迁此,情分非同一般。 然孝甫出自军营,不仅精通武艺,更对军阵熟稔,这是你们不曾接触、但我们正欠缺的一环。 你们且当他是我延请来的师傅,只负责教习战技便是。 至于这里的差事分派、衣食厚薄,依旧由我做主,脊令传达,旁人不能随意苛责你们纪律外的事。” 言罢,她又冲台下的脊令招招手,指了指畜圈方向。 脊令向众人宣告:“女郎已经购下母猪二十头,公猪两头,鸡鸭各五十,待此地建好,即刻运送进来—— 往后每月,人人吃上两回肉,每回半斤!” 话音刚落,众人沸腾,邓结见他们士气重振,借机发问:“如何?倘若有自认武艺精进、熟悉军阵的,也可向高头领发起挑战,文武两试,由我做主,赢了便按你们规矩来,可有要试的?” 这会大家都沉浸在可以吃肉的期待中,谁还管那个,纷纷向邓结拱手行礼:“女郎怎么安排,我们就如何听从!” “好,那我们今日也约法三章!”邓结见势正好,便要高顺再次申令。 高顺深吸一口,中气十足地发号:“主君有令: 窄路遇邻,先退; 邻物不取,有咎; 邻有急难,报助。 就这三条,违者皆逐!” 众人齐声一句“得令!”,总算让邓结稍松一口气。 不想正值此时,郭府里的仆役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奉着一片木牍,跌至脊令跟前。 脊令一看,脸色骤变。 “什么事?”邓结接过木牍,高顺将那人扶起。 脊令顾忌底下这大好氛围,在邓结耳边低语:“黄汉升……携财失踪了……!” 17. 第 17 章 邓结听到这话时候明显感觉自己双腿发软,但她在台上,只能硬撑着,只是淡然颔首,让高顺继续发令,她扶着脊令的肩从后退下,家仆哆哆嗦嗦地跟在她们身后。 “奉孝知晓此事了吗?” “我……我不知道……但是郎君去库里用钥匙取了女郎的钱就出门了,好大一笔呢……”他低着头不敢看邓结。 邓结心中一紧,那钥匙是自己亲手给的,既然说了要信他,便不能在此时生疑。 “怎么偏偏这时候!”脊令咬牙恨道,搭上邓结冰凉的手,深深握住:“那……现在该如何?” “奉孝必有用法,先不管他。”邓结又看了一眼木牍,“阿舅已经去赴任,族内没有可亲信之人……或许我该自己去一趟。” “可坞堡这边……”脊令撇撇嘴。 就方才那番振奋人心的场景不知能顶多久用,对面枣袛一村仍如临大敌,怕是还会有不少摩擦,眼下正是用钱之时,邓结若是走了,坞堡这边随时会出乱子。 邓结想起当时同郭嘉许下的豪言“就当给阿父买清静”,竟一语成谶,不禁有些懊悔。 好在两处村落的粮帛存量足够,只要等荆徐两州的商队运转回归,这窟窿还是能补上的。 “罢了,此处要紧。”邓结咬咬牙,嘱咐家仆道,“此事在我一人之责,你毋须惊动父亲,我们仍能周转得下去。” 说来也怪,这夜郭嘉没回来,屋外又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敲得邓结格外不安。 她在桌案与书架间徘徊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女郎。”是脊令的声音。 “怎么了?”邓结正打算推门,却发现门被脊令给压死了。 脊令清了清嗓子,另一个婢子的声音响起:“主君让奴婢来问问新妇,郎君今日为何未归?” 邓结无力地揉揉额,闭上眼睛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又打气精神,强装着清明的声音:“帮我回禀君舅,奉孝在替我忙城外农人的事。眼下正值春耕,农具全靠他指挥调配呢。” 那婢子领了命退走,脊令这才开门。 “脊令……”邓结将头撞上她的肩。 “乐义当真不着人去寻他?”脊令轻拍安抚她的背。 邓结摇摇头,整理了下心情起身:“无妨,我信他。早些休息罢,明日还需去坞堡……怎么感觉今夜格外暖和。” 脊令偏头看了眼这夜雨,愁绪上眉:“怕是要春寒了。” 翌日一早,邓结尚未清醒,果然感到丝丝寒气钻入被窝,冻得她缩着双脚摩挲。 脊令敲门入内,服侍她更衣盘发,为她披上一件半旧裘衣。 今日照惯例去村中巡视,一切准备就绪,便同脊令出发了。 軿车驶在官道上,接近村子时,邓结掀帘眺望,两边的大田净是女眷在下地忙碌。 妇人、孩子们抱着成捆的甘草和秸秆往田里铺,还有人在田间地头生火。 “这是……在护苗?”邓结虽然不曾亲自下田,多少能看懂一些。 “霜寒来得突然,田间麦苗必然要遭殃。”脊令附和道。 她们未下车,就有数人围上求道:“女郎,可否让那些汉子回来帮忙,光靠我们妇孺根本抢不过来!” “是啊,这茬苗要是死了,今年秋收就全完了!” 邓结看着那些大片大片被寒霜压倒的麦苗,同这些人一般焦急,这些既是她需要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这些百姓赖以生存的希望。但她仍需稳住心绪,答应这便去调集人手。 郭嘉一夜未归,黄忠骤然失了联系,若是这茬劫难过不去,别说建坞成势,怕是她这些养的人都要被逼做流民。 坞堡内的工地上,高顺正领着人照常搬运夯土,只是众人都被冻得动作迟缓,不少人手背上都皲裂出了血口子。 “孝甫!停工!”邓结跳下车,顾不得地上的泥泞,快步上前,“即刻拨出一百人,由脊令带队,带上堡内囤积的甘草和麻袋,分派西南两处村落,协助抢盖麦苗、生火熏烟!” 高顺见她神色冷峻,二话不说,转身点出什长:“主君有令!丢下泥石,点卯出列——前往村落护苗!” 不到半柱香,脊令便指挥着这些人手,推着几辆满载稻草的板车,风风火火地往回赶去。 邓结立在风口,长舒了一口气。 可当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坞堡那道低矮的土墙,望向对面的村落时,心头又是一紧。 对面的情况与她方才所见一样糟。 此时那头的男女老少,一应出来忙活,分散在大田间,稀稀落落的。 风势大,他们点起的熏烟很快就被吹散,防冻的干草也远远不够覆盖那成片的大田。 “孝甫,”邓结招来高顺,指着对面,“再点上五十人,去对面帮忙。” 高顺一噎,原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应了声“诺”。 其实邓结也想过,就枣袛那样一边指挥田地、一边不时张望着警惕自己这边的模样,大概率是不愿接受她的好意的。 果不其然,高顺亲自率人推着装载干草的推车,跨过分界的田埂与水渠,枣袛便带人堵在前头:“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奉主君之命,前来帮忙。” 枣袛瞥了一眼站在堡门边的望向这里的邓结,将手臂一展,身后的农人们列做一排人墙:“不需要!” 其余农人七嘴八舌地给他们下结论: “定然是想趁乱踩死我们的苗,好赶我们走!” “说不定是来踩点的!” “我们的苗就是冻死、死地里,发不出一根毛来,也不要收你们这种豪强的假仁义!” 高顺身后的汉子们顿时火了:“嘿!你们这些家伙,好心没好报!” 高顺也不恼,向他们拱拱手,带队撤离,只不过也没完全走干净,还是留了自己亲领的那一什人,绕到稍远的边缘处静候。 方才说那说“不收他们假仁义”的那农人正好回来,挽起袖子与自家大约是母亲的老妪一同覆苗。 然而田亩大,人手少,他终是耐不住那小眼神,一直冲高顺方向瞟。 邓结悄然来到高顺身边,脱下身上裘衣,挂在一棵树上,擦过高顺的肩,走进那方田地。 对面的农人见就邓结一人,直起身子,打量着她:“你、你要作甚?” 邓结挽起袖子,弯下腰跟着一起搬干草:“大哥可否教我?” 那农人见这生得光亮的女郎竟这么主动帮他干活,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连话都结巴了:“这、这使不得,田里泥重,脏了女郎的衣裳……” 那老妪见儿子磨磨唧唧的 ,赶紧直起身子,从旁抱来一捆干草给她示范:“我来教、我来教!”一边示范一边提点,“这草不能乱扑,虚虚地覆上一层,既要挡风,又不能把嫩苗给压折了。” 邓结也不嫌脏,学着老妪的模样,动作麻利地抓起干草,均匀地铺在垄上。 那农人见邓结当真就这么沾了一手泥,转过身去闷头加快了覆苗的动作。 邓结覆完一小片,直起发酸的腰,回头悄悄给了高顺一个眼神。 高顺心领神会,抬手一挥,身后那一什汉子立刻散开,也不用人招呼,默契地钻进这方田地里,抱草的抱草,生火的生火,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农人自家这片大田竟已全部覆好了御寒的干草,田埂边也升起了驱寒的熏烟。 那农人直起腰,看着自己原本以为今日都抢不完的活计,竟这么快就利索地干完了,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露出憨直的笑容来:“哎呦,干得真快!” 他这便引着高顺等人去隔壁人家的田间做助力。 有了这第一个缺口,高顺便顺理成章地又派了三十个人过去。 待枣袛巡视完另一头的灾情,急匆匆赶回这边时,高顺的人已经有四什彻底混入了农人中间。 田间地头,两伙肩并肩劳作,竟出奇的和谐。 方才那第一个受助的农人眼尖,看见枣袛过来,喜滋滋地迎上去炫耀:“承敬你看,多亏了这帮兄弟,动作真挺麻利的!那女郎也心善,还亲自下地了呢!” 枣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群汉子小心翼翼的动作与他们本村人并无二致,邓结也正与另一个妇人一起抬着一捆沉重的秸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哪些尚未完工的大片良田,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邓结所在的田埂边。 “夫人。” 邓结闻声回头,直起身子看他。 枣袛整了整羊裘衣襟,对着邓结端端正正作了一揖:“多谢夫人高义,先前是我冒犯了,袛收回先前的话……东边那几百亩地实在人手不足,恳请夫人,再派人施以援手。” 邓结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向他微微欠身还礼:“先生言重了。”她唤来高顺,命他再调八什人前来帮忙,在今日助枣袛一村完工。 “等等!光覆苗和熏烟还不够!”枣袛拦住高顺,既然都请助了,干脆将自己需求一并说了,他指着田垄间的泥水道,“霜冻化水,若是积在田里,今夜再遇冷,照样会把根冻坏,所以我们还得引小渠排水。” 邓结首肯,“按先生所说做!” 这场与春寒的抢收战,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待到最后一丝积水被排入主渠,所有麦苗都盖上了“被子”,众人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田埂上。 农人们拿出自家舍不得喝的热汤水,热情地塞到那些私兵手里,原本的隔阂在这一场泥水混战中,已然消散了大半。 邓结拖着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由脊令搀扶上车。 她浑身酸痛,满身泥污,连打了两个喷嚏,靠在车壁上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不过好在枣袛这块铁板,总算有了一丝裂痕,嘴角不禁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只是当她伴着暮鼓声回到郭府时,大堂上等着她的,却是气氛压抑的郭嵩陈徵夫妇。 18.第 18 章 邓结站在堂下,尚未换下的裙裾上泥痕斑驳,腿还在发软,此刻却要站得笔直,强打精神面对郭嵩陈徵那两双审视的目光。 “君舅,君姑。”邓结强压下喉头的痒意,恭顺见礼。 郭嵩眉头紧锁,陈徵则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臂,触手皆是冰凉,不由心疼又带着几分责怪:“你这是去了哪里?怎弄得这般狼狈?奉孝今日为何不陪你?” 提及郭嘉,邓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今日春寒,妾去城外帮农人覆草护苗了,夫君他……” “你还替他遮掩!”郭嵩重重拍了一下桌案,“他昨夜到底去哪里,你可有说实话?他今日正午一身酒气地跑来向我讨要符传,将库房里你的随嫁帛布尽数装了车,拉着商队出城去了!你当真知情?!” 邓结感觉一阵血气直冲上头,脑中顿时白了一片。 一身酒气?帛布尽数装车?还拉着商队走?那可是她打算等荆徐两州商队运转回要用来蓄财的最大底气了,郭嘉竟然一句招呼没打便这么走了?! 又想到黄忠也携款失踪,自己这该死的预言,当真不敢再胡乱开口。 可自己明明也应了他“我也要像高祖一般信人用人——便从你开始”的,他当时眼中期待惊喜的光芒做不得假。 要信他。 邓结深吸一口气,露出一抹从容得体的微笑:“君舅息怒,这就是妾的主意。” 陈徵诧异地看着她:“你的主意?你这般缺钱么?你们最近到底在城外折腾些什么?” 邓结冲她微微一点头,收了自己脏污的袖子,从陈徵手中脱出臂,温声道:“君姑不知,今日这春寒来的急又猛,城外许多麦苗都垮了。妾身见此番情景,担心秋收欠产,不少农户怕是连粮种都留不下,因此托夫君走一趟外郡,拿帛布去倒换些耐寒的粮种,顺便再集些口粮以防不备。 事出紧急,未向君舅君姑禀明,是妾疏忽了。” 郭嵩将信将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正,终是叹了口气:“你若当真是为乡邻筹谋,自然是好事。可奉孝那竖子自幼行事荒诞,你莫要因为顾及夫妻颜面,便一味替他扛事。他若有隐瞒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只管说,我定饶不了他!” “君舅言重了,夫君事事以我为先,断不会有隐瞒。”邓结微微欠身,再三担保,笑容无懈可击。 直到告退回到自己房中,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邓结才两眼一黑,顺着门板软倒下去。 之后便是三日风寒,脊令寸步不离的照顾,又哄着陈徵不能让自家母亲知晓担心。 好在这几日坞堡那边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除了坞堡各初建筑在缓慢生长外,自从两邓结和枣袛的两方人一同抢救麦苗后,枣袛对这群“豪强私兵”的敌意明显淡了许多。 这日黄昏,枣袛照例带着村里的青壮在空地上练习防身棍法,高顺恰好领着队伍运输土料经过。 高顺让队伍先走,自己杵一边看了会,实在没忍住,出声道:“你们那个腰……得再沉两分,才算扎实。” 那些农人们原下意识想反唇相讥,但一想到那日他们的恩惠,也没谁先敢开口,只看向枣袛发话。 枣袛一怔,微微颔首:“照做!” 众人皆抿嘴偷乐,高顺发现自己心里淌过一阵暖意。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在重金和充足人手的堆砌下,坞堡已初具规模,四面土墙拔地而起,各处营房、铁坊、畜圈、角楼陆续投入启用,邓结为了避免郭嵩陈徵的追问,借口回本家住几日,也搬进了坞堡。 邓结的到来,给坞堡中的人带来极大鼓舞,操练做工更加卖力,邓结也如约实行半月一肉的承诺。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坞堡角楼上的岗哨照常进行。 “哎,有没有觉得今夜风特别大?” “是吗?我感觉还好,不怎么冷啊。” “你看村子那头的树——那阵风一会得吹这来吧……” 角楼上的两人交头接耳,远远眺向对面村落的方向。 “咦?不、不对罢?!仔细看看,你说那是风吹的嘛?” 另一人揉了揉眼睛,睁大仔细辨着:“是……林子底下有人?!” 借着微弱的星光,只见村落外围的林地里,密密麻麻的黑影穿梭其间,窸窸窣窣地向村中蠕动。 “是流寇!快、举燧、击鼓!” 鼓声传至堡内,换做急促的柝声穿行于营房。 高顺、戏忠穿上外袍匆匆赶出,环玑被戏忠拦在自己屋门:“姑娘不必忧心,交于我们便可。” 邓结披上禔衣,胡乱盘了个低髻追出来。 “主君!”那二人迎邓结从高台院中下来。 “走,去角楼!” 三人登上角楼,望着对面逐渐亮起的火光,戏忠试探道:“大概是去劫村的,主君如何打算?” 邓结知他非真心不救,眉锋轻挑:“当日我如何下的第三令?” 高顺即答:“邻有急难,报助!” 戏忠宽心,抬手行礼:“诺!” “孝甫,点人;志才,同我和孝甫各带一屯,务必速战速决,保住人和粮!”邓结一边下楼,一边向他们下达命令,“我去粮仓,你们去侧后方包围。” “不行!”高顺拦住她,“正面交给我!平日里我同他们的训练更多,还不到主君上正面战场之时!” “不错,孝甫言之有理,主君能与我们同出已是振奋人心。”他微妙地打量了下邓结的身形,虽然不似脊令那般娇小,到底是个女子,“如今还没有护甲防身,主君莫急!” 邓结蹙眉稍一沉吟,“好,今日先劳孝甫顶住!” 高顺难得露出笑容,拱拱手,“顺之荣幸!”言罢,快他们一步飞身下楼,命令什长集结队伍。 脊令在楼下捧着孝义剑等邓结,“女郎,郎君说这是女郎的‘权’,女郎要去,务必带上!” 邓结手指重重碾过琫上的“孝”字,紧紧将剑抓在手中,扣上腰间,“走!” 此时枣袛这边的村里,已然开战。 原先大家正在美梦中酣睡,被巡夜的人慌乱敲醒,男子手忙脚乱地出门持具护仓,女子则死死顶住各户柴门保护老人孩子。 这群流寇就是冲粮食来的,这会正与枣袛带领的青壮村人在粮仓前对峙。 借着火光,枣袛发现对方人数众多,还源源不断从后方林子围上,怎也不少于三百人。 但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里拿的却是削尖的竹竿、甚至是从田里随手拔起的木桩。 即便如此,饿红了眼的人打起来是不要命的 。 枣袛这两天从高顺那里粗粗学了些结阵方法,但农人终究是农人,真打起来谁也不记得什么阵不阵的,他也无法将这些人一个个喊回来重新整队。 双方交战,各种农具、棍棒挥舞交错在一起,全无章法。 “稳住、稳住!”枣袛本人也挥舞着柴刀加入战局,尽量回忆着高顺说的将腰沉下才能站稳身形,但身边的人影飞来推去,乱作一团,哪里顾得上这些。 面对这些如饿狼般前赴后继的流寇,村民的防线被挤压得一退再退,眼看着最前面的年轻人受伤倒地,几乎要被下狠手刺穿身子—— 侧方突然想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震天的喊杀声。 “冲————” 高顺大喝一声,带着一百人率先冲入村子,队列严整,犹如一柄利刃,切开流寇与村民,将那些受伤的青年护在身后。 对面流寇还未反应及时,光看这气势、和他们手里的环刀,还以为是官兵杀到,气势被震慑大半。 其中领头模样的人左右看了一眼,咬咬牙:“莫慌,我们人多!杀!” 这些流寇重振气势,如出笼奔牛,怒吼着朝高顺那边冲去。 “结阵——”高顺大喊一声,所有人齐齐横握环刀,将刀刃朝外,脚步交错,彼此连结形成一堵人墙,只待敌人过来。 刀锋闪烁寒芒,那些冲在最前头的流寇眼看要迎面撞上这堵刀墙,不禁想要刹住脚步,可后面的人看不见,推着他们往前。 “起——”高顺喝令,前排的人应声挥刀,刀光自上而下劈落,流寇们手中的竹竿、木桩纷纷断裂震碎,有的人手臂被划出血口,惨叫着后退。 高顺的人也不追,后排的接上,自下往上挑,让这道防线没有被击破的空隙。 更多的流寇被划伤脸、手,踉跄跪地,又逃不开前排的劈斩。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仿佛器械精密轮转,毫无断档间隔。 流寇们不敢再近,纷纷后退。 “这、这是什么打法……阿庄,怎么办?!”领头身边一人问道。 阿庄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人怎么也冲不开这道墙,还伤了不少,人数优势竟施展不开半分。 他咬牙环顾了一眼侧面:“留住人在前面顶住,分出人绕开他们!他们人少!” 旁边那人刚欣然点着头应下,不成想他们想要的侧面与后方都响起同方才这伙人一样的喊杀声。 “两翼合围!”戏忠的声音从流寇的后方响起。 流寇们回头,发现火把亮起,又是密密一屯人靠近,将他们的退路收窄。 左边的刀墙纹丝不动,右侧火光如龙,还剩南北两侧方向可跑。 “还、还绕吗?” 阿庄见他们被前后夹击,怕是难以冲阵,一狠心,“先撤!往北!” 他权衡了下,南边就是一丛看不清的密林,显然北边更为开阔些。 流寇们听到阿庄的命令,争先恐后地往北面阔地涌去,脚步杂乱,有人冲得太快,被人踩丢了草鞋,生生飞出一丈远,跌在前方的泥土里。 这人刚抬头,眼前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络鞮。 那人躬身将他扶起,竟是一名女子! 她虽笑意盈盈,可说的却是瘆人的:“你们跑不掉了。” 19.第 19 章 那人刚被扶起,便被这笑吓得往后又跌了几步。 后方的流寇已然冲来,他来不及躲闪,撞上人流,就眼看着那女子往后退了几步,隐入黑暗之中,随之浮现的竟是另一排带刀兵卒! 后排火光乍现,点亮人墙,流寇被惊得“哗”一声,下意识要退。 那头领阿庄眼尖,看见队列为首的是个女子,大喊:“冲!冲!带队的是个女的!” 这些流寇的恐惧竟被这句话消去大半——一个女人能指挥得了什么兵、拦得住他们么? 他们又重新嘶吼着攥紧手中还剩的武器,朝着邓结的方向涌来。 邓结直面着黑压压的人影,拔出长剑,铮然出鞘,横劈挥动:“侧翼——横压!” 身后的兵听到号令,横向展平,两侧二什排变作一条斜线,仿佛一段织网,向流寇收去。 他们的刀刃不如高顺那边密集,但胜在灵活,冲锋的速度足以将前面的贼寇击退,气势上逼迫敌人放缓脚步。 “乐义!”脊令握起一把普通环刀,护在邓结身前,没有回头,死死地盯着前方,“你可以退至后方了!” “不到时候!”邓结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动向,她在坞堡的这几天也同高顺、戏忠学到一些要领,今日正是她验证自己的最好时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寇已经撞上阵线,脊令比兵卒要更靠近敌人一些,但凡有人接近她便挥刀劈砍。 她虽然身材娇小,但招式大开大合,动手凌冽无情,让那些贼寇不得近身。 邓结不让她离开太远,她便只守在五步内,流寇想围攻她一人,邓结身后的兵卒便会有序地迫近协助。 正面作战让流寇减缓攻势,邓结下令中线缓缓后退,配合左右侧翼斜切,整个兵线宛如一只巨大的兜子,将他们逐渐收入囊中。 “不行啊,他们练过的!阿庄,怎么办?” 阿庄在后面看着,越看越惊,他们的人在某个方向上多起来,那斜面就往那个方向偏,把多出来的部分卸开再合拢,仿佛一击重拳打在软布上,生生给你推回来。 那女子就这么挥舞手中的剑,将这队伍带得比他们的还齐,甚至比起方才那堵墙,这种会动的人网指挥难度更大。 “往回撤!去南边!”阿庄一咬牙,不能再这么拖下去,先将人带走再说,总不能真耗在这里。 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清晰的“收————” 侧翼的两屯人与背后那支一齐往中间涌去,这下慌得流寇们除南之外再无选择,一个劲地往黑暗的林子里扎。 然而进入林子不久便撞上枣袛带人设置的各种防野兽陷阱里,完全成了死路。 阿庄看着前方或倒地或升天各种哀嚎的同伴,以及深不可窥的密林,终是动摇。 “阿、阿庄,降了罢!说不定还能留我们一命……”身边人劝他。 阿庄回身,三方人已经将所有退路堵死,领在正中间的,正是方才那个女子。 “你……是头领?”阿庄有些不可置信。 “是我们主君。”戏忠与高顺各领一边,逐渐往中间靠近。 “我们降!能不能……别杀我们!”阿庄率先扔掉手中的木棍,其他人如释重负,也纷纷丢弃武器,伏低乞降。 邓结紧了紧手中剑,收回鞘中,缓缓上前。 她这会借着火光瞧仔细了这些衣衫褴褛之人各个面黄肌瘦,哪里还像穷凶极恶的流寇,“你们不像久居山林的惯匪,如何流落至此?” 阿庄抬头,满是悲愤:“这位女君,若非我们饿得连树皮都啃没了,谁愿意拖家带小地到处流窜做这勾当?我们原都是本分人家,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你们是哪里人?” “南阳新野。” 邓结心头猛地一紧,“新野?!出自哪家?!你、你……姓甚名谁?” 阿庄声色苍凉,拜道:“我叫邓庄,这里的也多是邓氏子弟。 虽然从前也不算富裕,起码在乡里也活得下去。 可前些年族里说要选一家女郎出来送进宫做贵人,好复兴宗族,为了培养女郎、打通雒阳关节,便有人挨家挨户地摊派收刮,我们这下底子薄的,搭上最后一亩田,便再无生计可依了。” 他越说越咽哽,拳头狠狠砸在泥地里:“没了田,活不下去,我们只好结伴往汝南逃荒。谁知到了汝南,又遇上葛坡黄巾军作乱。 我们这里三百来人,带着五百多老弱妇孺,一路被裹挟着流窜到颍川,实在没饭吃,这才……” 戏忠品出了什么,骇然望向邓结。 邓结只觉得胸中一阵闷疼,仿佛被重锤砸过。 她以为自己放弃入宫,便能心安理得地窝在阳翟开创一番新天地,可她从不知道,她曾经那所谓“背负全族期许”的锦绣前程,竟是建立在榨干无数同族血肉的基础上的! 眼前这些形销骨立的罪孽更是因她而起,一种极其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 “你说的这个榨干了你们家底的女郎……便是我。”邓结毫不掩饰地认了下来。 戏忠担心地握起了拳,扯了扯高顺的衣服,做了个退回的手势,二人火速往自己队列撤离。 此言一出,不仅邓庄如遭雷击,连身后的流寇们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后排的听不清,就由前排的给他们转述,一时间交头接耳、呼声接一浪,很快这群流寇又开始骚动起来,有吼叫着咒骂的、有重新举棍要战的。 戏忠和高顺的及时归位,与兵卒们的训练有素,在流寇和邓结之间重新隔出一道冷硬的人墙。 “我养你们!” 邓结解下长剑,横握手中,重返人群。 “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你们留在这里,在这里安家,给你们地、供你们粮! 你们的家眷在哪里?今夜便安置你们!” 这话让骚动稍缓了下,伴随而来的是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阿庄……”邓庄身边的人看他站起身来。 “你……就是那个女郎?为何在此?你当真有地方可以收留我们?”邓庄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发问,他觉得这个女子毫不犹豫地担下本可以隐瞒的责任已然不可思议,现在又说能放地养人,当真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么? “天子病入膏肓……个中缘由,我也一时难以说清,总归是我误了你们。”邓结冲他们深深一礼,直起身子指向坞堡处的角楼火光,“村对面有个坞堡,是我刚建的,外面仍有荒地可用。你们留下来,坞堡外建村开地,在此期间的粮食皆由我出!” 比起仇恨,自然是活命更重要,他们相看讨论,推搡着邓庄答应。 邓庄环顾身后那些渴求生存的目光,想起还躲在山谷里的老弱妇孺,低着头沉声拱手:“那……便多谢女郎了。” 他说这个“谢”字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邓结能猜出他心意,对众人郑重敛衽行礼:“请随我来。”旋即她又对脊令道:“传话给志才,让他带队去接应家眷。” 她和高顺的队伍前后拥着这些人往坞堡退,枣袛这会带人赶上,得知如此情形,也领着人与他们 同去。 他们在坞堡外的往地上支起火盆火把,架起锅灶,分批干活:扎草庐、运粮食、煮大锅、急疗伤,乒乒乓乓地,终是忙活一整夜。 脊令调集完毕粮仓,看着荒地外逐渐散去的人群,来到邓结身边报告道:“乐义,坞堡里的粮仓已经空了,这才第一夜,甚至很多人都没吃饱……” 邓结疲惫地点点头,本身这里的储备粮就不够多,“去其他两个村子调,不够再去买。” 脊令脸色有些难堪:“村子里也得留够口粮才能往外调。我们现钱没多少了,帛布也被郎君运走……怕是买不了多少。” “金器还有多少?把我首饰熔了一并凑数。” 脊令领命退去,邓庄有些局促地在她不远处徘徊。 “怎么了?”邓结主动走去询问。 邓庄为难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便大着胆子道:“我们这波人已经是被黄巾打散了的,还有些人仍在汝南那头,他们打算继续往东走……我……我有个阿妹,虽然不是亲的,却也相伴多年……” “你希望我能把他们带回来,让你们兄妹团聚?” 邓庄忽地抬头,扑闪着双眼狠狠点头。 邓结沉吟一声,跨郡,别说带人回来,连自己出去都是难事,可此事责任本就在自己,怎也得想办法。 “好,我记心里了,我会寻机会去的。你那阿妹叫什么,有什么特征?” “叫阿娈,邓娈!”邓庄说着,愁容上面,“人是一眼能认出来的,脸上有道疤……” 邓庄的手指从额间划过左眼,一直连到左侧脸颊上。 不知为何,邓结看他比划时,仿佛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被划出一刀,疼得她闭起眼睛。 邓庄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继续道:“阿娈该是个美人的,人如其名:‘静女其娈’,只可惜被这疤毁了。”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偏偏恰好是这个“娈”,后面跟的就是邓结的小字,她心中生出一种更加微妙的感觉。 她颤抖着将手搭上自己的左脸:“她……也是因为我……?” 邓庄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是在逃难时相识的,相处那么多年,她从未与我说过往事。” 邓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眼,不论这疤是否因自己而起,可害他们落难确实是自己之责。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的。”邓结承诺道。 经过一日休整,坞堡内务总算步入正轨。 邓结召集了戏忠、环玑和脊令,在主院外的空地上铺开舆图。 戏忠带着一摞他画好的图纸,上面标注了坞堡周边的荒地面积、水源走向和现有田垄的分布。 环玑则搬了一小筐新挖的土样,蹲在地上用木棍一一标出颜色和质地。 “这边偏砂,那边偏黏,中间有一片是混合土。”环玑拿手指捻了一下土渣,“偏砂的适合种豆,偏黏的适合种麦,混合土如果轮作,两年可以养回来。” 戏忠在她旁边展开图纸,把荒地按照土质划分成三块区域,用笔在纸上画出几条线:“这是规划的水渠,从溪流引水,三条主干,分支通到每块田。住人的地方靠近坞堡这一侧,方便管护;工坊在西北角,离水流近。” 环玑看了会,同他指点着自己的不同见解,戏忠发现她对地形上的认知倒真的比自己更为深刻,便依着环玑的法子进行修改。 就在几人讨论得正火热时,门口岗哨疾跑进来:“主君,郭……郭县令来了!” 20.第 20 章 岗哨这声通传,让刚刚还在激烈讨论田亩规划的几人齐齐噤了声,面面相觑。 “走,去迎君舅。”邓结僵直身板,没做他想,先行向堡门迈开步子,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坞堡的大门尚未完全竣工,如今只有两排粗壮的木栅栏。 郭嵩带着两名少吏,背着手,皱着眉,四处打量坞堡热火朝天的里里外外。 “君舅怎亲自来了?”邓结领着众人快步迎上,迅速行了个敛衽礼。 郭嵩有些意外,她在这里的模样同在府里不大一样,在家时邓结的表情看起来更显温顺,身上端的是士族大家教养出来的雍容华贵;在这虽然风尘仆仆的带着些土气,穿得也更素净,可给人的感觉却更加自信坚定。 “嗯,乐义。”他沉声打了个招呼,“昨日有吏上报此地多出流民八百余口,全聚到你这块地上,我便来瞧瞧。 虽说这块地是你父亲做主批下的,然收纳流民乃民生大计,须着户吏逐一登记。” “君舅说得是,这便引二位少吏去——脊令。” 脊令刚出列,被郭嵩拦住去路,“无妨,我一同走走,看看这里。” 邓结等人只好陪着他一起在荒地间穿梭。 这里的人在昨日也随了高顺他们唤邓结“主君”,落入郭嵩耳里却有另一番意思。 “主君?”郭嵩有些诧异地回眸看她,她一个刚及笄的女子,竟也担得起这些糙汉子称她作这个? 戏忠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廷明鉴,女郎在此深得人心,既收留流民,又供地生养,我等粗人不懂甚么规矩,只知道有人给我们活路,便随口这么唤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大家也都习惯了。” 他这话恰好被路过的搬运卒子听见,也跟着凑来附和几句,言辞间净是夸赞之词,戏忠还特地向个机灵的使了眼色,那人连带着郭嘉一并夸了去。 “哦?奉孝也出过力?”郭嵩将信将疑,“他这都近一月未归了。” 戏忠趁势补充道:“那是自然,主君仁厚,郎君也跟着心系百姓。郎君这不是也为了大家亲自带着商队去外乡买粮么?” 其他没见过郭嘉的人只听到买粮,也只管跟着称道。 郭嵩听到他们对郭嘉多有赞赏,心中多了一丝宽慰。 “好,你做得很好。”郭嵩又看看邓结未施粉黛的脸和足下的草鞋,蹙了蹙眉,“你……这几日都住这里?” 邓结暗叫不妙,先前是诓他们自己在本家住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好否认,硬着头皮回:“刚住下的,原先同夫君商量好的事,待他回来,我们也好亲自盯着农桑,为君舅分忧。” 正当郭嵩还想追问时,后头传来车队的轱辘声与吆喝声。 “夫人,我集了三百石余粮来!”枣袛满脸通红地揣着一方简兴冲冲地奔来,看见她身边还站着三名官吏,不免放缓了脚步。 “枣先生!”邓结惊喜迎上,为他介绍,“这是我君舅,本县县令。” 枣袛一惊,向郭嵩行礼,“原是明廷。袛等蒙受夫人救护之恩,便号召全村凑了些口粮来应急。” “应急?”郭嵩面露惊疑,看向邓结,“还缺多少?能撑几日?” 戏忠担心叫人听去引起混乱,便与环玑先行告退,将其余无关人等驱离带走。 邓结却也不慌,坦然对答:“君舅放心,虽有缺口,妾身已将随嫁首饰金银尽数熔换,在各粮肆购入筹集。 今日又得枣先生支援,还有两村调集,断不会有碍。” “还有郎君回来会有粮。”脊令轻声提醒,担心邓结露馅。 邓结急急点头。 “那便好。”郭嵩见她神色不假,只在心中暗叹这番魄力怕是寻常男子也多有不及,只是一想到新妇入门不久便叫她耗去这许多金银,心中泛起隐隐自责。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望向尚未完全开垦的荒地,大多数人手里只有粗浅农具,效率极低。虽然邓结禀明已然着手打造,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为本地县令,不能光叫她一人硬扛这等民生大事。 郭嵩回身对两名户吏吩咐,“回县衙后,着手去调三十头官牛来助力春耕,免租;另待户籍登造,免除算赋,减半田租。你们尽管去做,我自会上报朝廷。” 待少吏领命称诺,他又同邓结正色道:“倘若还不够粮,定然如实告知于我,我还可开仓放粮。” 邓结自然知道他可以提供赈济,但她将此事归因于己,她如此不计成本地承担自己的罪责,同时也要借此机会笼络人心,扩大心腹人群与产业。 不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就陈留与流民两件事,倒真让她认同了郭嘉说的要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这个道理。 待送走郭嵩,邓结长舒一口气。 虽然她告诉自己要相信郭嘉,可这样的时候完全没有他一点消息,心里总归是燃着焦灼。 他到底何时能回来?会带着钱还是带着粮,或是黄忠的消息回来吗? 邓结揉了揉眼睛,心底竟生出一丝不可思议的委屈来:哪怕真只去喝酒糟蹋钱财,好歹传个信回来,至少让她有个数也好。 “夫人。”枣袛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哦,枣先生。”邓结向他行一礼,请他进入坞堡,“多谢先生慷慨大义,待秋收后,我定加倍奉还。” 枣袛摆摆手,神色肃然:“夫人严重了。若非夫人带人及时相救,别说这些粮,我们村怕是也得跟着流民一并落草了,这些都是大家自愿凑的。除此之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正瞥见戏忠和环玑带着图纸回到邓结院中,“袛虽不才,然对本地了解不少,希望能出自己一份力,为荒地分田规划。” 戏忠听到这话,抚掌迎来:“那可太好了!工坊住房安排什么的我懂,分田倒真非忠之所长,我们正烦恼此事呢。” 环玑也相随而来,“不错,若是能得枣先生相助,定然事半功倍!” 枣袛原先还担心自己之前的态度会让他们有所隔阂,但见他们如此坦诚相迎,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下地,他加入戏忠和环玑的讨论,同他们一道为堡外布置出谋划策。 这日之后,枣袛来坞堡的次数愈发频繁,起初确实只来动动嘴皮子,纸上谈兵而已,后来干脆带来步弓、矩尺和测绳,亲自下地丈量,在田埂间来回奔走,与环玑、戏忠将这带的情况彻底摸了个明白。 几日下来,荒地与村落都初见雏形,高顺训练的兵卒们也得以结束工事,再次回归日常训练。 只是这么多人光吃不劳,落在枣袛眼里成了浪费。 他踌躇三日,终于憋不住心头的话,跑来向邓结建言:“夫人,高头领练兵固然是正理,但如此空耗粮草,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 流寇不过一时之患,田土方为百姓之根,夫人欲谋深远,还当以地为先。” 枣袛言辞恳切,也正是邓结眼下面临的问题之一,购粮能解一时之困,但钱只会越用越少,养的人却越来越多,两村的男丁劳力也不足以支撑耕种,还要兑现每月两餐肉食,饶是邓结也觉得紧巴巴的。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让他们继续回去种田?” 枣袛显然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对邓结先作一揖,已有成算:“袛并非让夫人解散兵卒,相反,我以为恰恰应当将刀兵与田土合在一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泥地上画出几道线来,“夫人请看,眼下你手中的人分作三拨: 一是高头领统下三百人,自屋坊建成后便不事生产,终日操练; 二是流民青壮,白日开荒、晚间歇息,全无武备; 三是 老弱妇孺,农务效力远远小于男丁,又要兼顾其余活计,并非主力供养者。 三拨人各不相干,反而拖累彼此。” 邓结听得认真,看他继续用碎石比划着:“倘若将高头领手中的劳力投入到生产中——就如那次你为我们护苗,那效力将大大提高! 集中力量尽快结束农忙,在腾出来的农闲时,分批组织习武排阵,如此便可屯中畜田、田以养兵、兵聚成屯,战时聚能列阵,闲时散作农事,既不荒武,又不误农,岂不两全?” 邓结盯着他画的那些圈圈道道,眼中映出那日护苗的场景,当时那农人便说,若是交由他和老母自己来,干一整天也不见得能做完,却被她领着人只用了半个时辰便了事。 她有些惊喜,但好似还未全然抓住要领,便抬头问:“那具体轮换的章程,先生可有想法?” 枣袛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挺身为她细细道出自己所想:“夫人麾下队伍既然已经成形,那就直接在此基础上建立军制,将高头领手下三百人与流民青壮混编,以百人为一屯,设一屯长,每屯分配田地、耕牛与农具。 农忙时,屯长即为农官,专盯农务;农闲时,屯长即是军官,与这百人为同进同退的同袍,跟随高头领操练战阵。” 他越说越激动,一路畅想到秋收:“……待秋收之后,所得粮秣,留足来年口粮与种子,余下之数,做个屯中共用的粮仓,屯户自留四成,公仓留六成,如此以防再次发生如今这样的局面!” “只留四成?!”邓结都被他这想法吓了一跳,“田租不过三十税一,即便加上算赋亩十钱,也不过收取一成有余,便是寻常佃户最多也是见税什五,我若让他们上缴六成,这不就是你口中的‘逼人走地’的豪强地主了吗?!” 可枣袛竟然十分自洽:“那是公仓,并非上缴夫人私用,也做灾时赈济用,照样是屯户自己的啊。” 邓结瞥了他一眼:“话是这么说,可收上时人却不会这么想。我若如此实行,先生可愿带着你的村子并入?” 枣袛被问得一时语塞。 “先生自己都不愿意,怎好说出这样的数来。” 枣袛叹了口气,眉间浮现一丝愁云惨雾来:“并非我不愿意,而是对村民来说…… 我如此提,也是因为为夫人筹粮时他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迟迟不愿出粮,这才有此一想。” 邓结有些讶异,难怪那日他推着车来满是骄傲,如今回忆定是相当耗力了。 邓结向他深深一礼,“多谢先生……” 然而她抬起头,坚定道:“先生的法子是顶好的,只是这个数,我是万万不能定的。” 邓结起身,望向坞堡门外正在奋力耕种的人们:“我不是地主,我也不会收他们额外的赋税。 公仓之事,我会好好考虑,至于该怎么定、怎么说……我还需时日考虑。 不过先生说的这设屯建制之法,我会照做。 多谢先生指教。” 她再向枣袛一礼,只不过行的是士子礼,便只留下离开的背影了。 枣袛还有话堵在胸口,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斗转星移,又是半月过去,时值阳春三月,颍川的春风转入和煦温暖,在枣袛的调度下,坞堡外赫然萌发着喜人的生机。 高顺也如枣袛那日所提议的安排,编做屯长,随民耕种。 外铁坊仍忙碌着农具的制造,内铁坊在铁牛的带领下,也在悄悄诞生几副玄甲雏形。 一切似乎都在往正轨上回归,只是邓结的心头,始终牵挂着一个未归的身影。 直至这日傍晚,坞堡将将送走一队前往荆州的商队,远方的官道上,又出现一支牛车队伍。 “主君!主君!”角楼上的岗哨冲堡门下的邓结大喊,“郎君回来了!” 21.含言情 邓结听到“郎君”二字,顾不上手里拿的简牍,塞给脊令便朝外奔去。 官道距坞堡尚有距离,她远远眺望,见确是自家被郭嘉带走的车队无误,而郭嘉正骑着一匹全身洁白的高头大马,领在最前头。 他……该不会真去走私什么战马回来了罢?! 就如今这个规模远远不到组建骑兵的时候,莫说没有懂骑兵战术的将领,便是要精养马匹也需要合适的地块,筛选精粮…… 邓结顾不得形象,提起裙裾迈开更大的步子。 她还在心中暗骂,那头郭嘉已然扬鞭催马,撇开车队向她疾驰而来。 “郭奉孝!你……” 邓结与他在坞堡前的田间窄道相遇,她尚未开口埋怨,郭嘉勒马伸手。 “上来!” 邓结一愣,“什、什么?” “上来,带你见一个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带着按捺不住的神采。 “你……你不下来吗?”邓结见他毫无让出马的意思,仰着头问。 郭嘉往马鞍后挪了挪,指着单边马镫道:“雒阳弄来的好东西,你踩着上来,我拉你。” 邓结听他根本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紧了紧手,递过去,一脚踏上马镫。郭嘉手臂一用力,她便借着力道稳稳坐入了他身前。 郭嘉顺势用双臂环过她的身侧,调转马头,往车队方向踱去。 邓结前倾着身子,双手扶在马鞍上,尽量与他隔着些距离,但心中那一堆疑问无处难以扼制,回头看他:“你去雒阳了?为何一句话不留?这马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真去走私战马了罢?我们这里……” “你这一大串问题我怎么回答?”郭嘉懒洋洋地打断她,将脸凑近看她,“如何?一月不见,这里变化这么大,可是埋怨我没陪你?” 邓结耳根一热,转过脸去,“浑说什么,我自己完全能处理好!倒是你,别当真挥霍我那些钱帛在没用的地方上!” 为了掩饰如此距离带来的局促感,她指着沿途新开肯的田地,将收留流民的前因后果,以及如今掏空家底的情况同郭嘉支会了遍。 郭嘉望去,只见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纷纷直起身子,冲着同骑一马的两人笑吟吟地挥手致意,他不禁闷笑。 “你还笑!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邓结给了他环在身侧的手臂一捶。 “放心、放心,你说的这些亏空,倒真让嘉给补上了——”郭嘉用马鞭指着慢行的那列牛车,“那里面装的是三千斤赤金金饼,还有五十块内廷专铸的褭蹏金!后头那几辆里面,是些兵法、律令、典籍,以及从少府里流出来的上等麦种和药材。” 邓结目瞪口呆,猛地回头差点给自己撇下马去,所幸被郭嘉手臂托回去。 “怎么了?”郭嘉嘴角洋溢着难以压制的笑意,等待她的夸赞。 “你、你都从哪弄过来的这些?!莫说褭蹏金,就光那三千赤金都是我原来库里的钱帛好几倍价!” 郭嘉得意地挑眉:“这个嘛……也算是嘉遇到了贵人,也算是碰到了好时机。总之,我还去许攸那里替你出一口恶气,这些大多是从他身上敲下来的。” 他说着还摸了摸马,“这匹马也是,原本是许攸打算用来巴结何进的,也叫我给截下了。” 邓结更加不可思议,怎么还牵扯上许攸了,“你到底用的甚么手段?!” 郭嘉嘿嘿一笑,故意卖起关子来:“这个回头说,我先带你去看个人。” 邓结听他语气笃定,现在又真实地坐在她身后,加之那些踏踏实实的金子,紧张了个把月的心总算有了着落,僵直的身体不觉往后松了松。 郭嘉心头一动,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里带了几分窃喜:“如何?我这夫君做得可还称职?没叫乐义失望罢。” 邓结感受到他靠近的热气,偏头反问:“不是谋士吗?” 郭嘉起身,忽然收紧收拢持缰绳的双手,将身子往前一倾,贴上她的后背:“不是夫君吗?” 言罢,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催动白马疾驰。 邓结惊呼一声,下意识将握住他的双臂,紧紧靠在他身前,任由带着春意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扬起两鬓长鬋。 到了车队附近,郭嘉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邓结扶下,引她径直走向队伍中间一辆軿车。 掀开车帘,邓结大吃一惊: 车厢内布置着软褥,躺着一名四五岁的稚子,面色蜡黄,身上裹着一件袄子,蜷着身子,虽是睡着的模样,可眉头仍紧蹙在一起。 郭嘉随她一同上车,向她低声道:“这是黄忠的独子,黄叙。” “黄汉升?!你找到他了?!”邓结大惊,担心影响到孩子,她压着嗓音,探手进袄子里给他搭脉。 她细细感受,眉头一紧,随即在他身上四处挤按,又翻开孩子的眼睑查看。 郭嘉坐至她身侧,见她面色凝重,轻声问道:“如何?不好是不是?” 邓结叹一口气,摇摇头,将袄子重新掖好:“脉象迟紧,右腹拒按,大概率是肠痈。” 她掀开帘子,先行跳下车,回头冲郭嘉道:“你先好好告诉我,这一个半月,你到底都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 郭嘉引她回马,抬手请道,邓结不做理会,径直往前走,他只好牵过马跟上,车队这才继续缓缓前行。 他特意将马牵在右侧,将他们两人与车队隔开些,“你别生气,我只是要跟你说些大事,不便被人听去而已。” 邓结见他正色不似作假,便停下来看着这白马,“许子远的马?” 郭嘉竖起拇指,“绝对的好品相。” 她自行蹬上,冲郭嘉一回头,伸手道:“上来!” 郭嘉咧嘴一笑,搭上她的手,蹬足上马。 二人驰骋一段,与车队离得远了,这才放慢速度。 郭嘉向她娓娓道来这月余的行踪: 那日他先邓结一步得知黄忠失联的消息,查过账目后担心坞堡后续仍需投入大量钱财,商队周转期太长难以为继,就去拜访同郡孝廉,时任颖川主簿的刘翊刘子相。 此人心性纯良,家资丰厚,常周济贫民而不居功,郭嘉只与他帛布抵押,更是无碍,因此谈妥后翌日便带队同他前往颖阴老家。 “没想到,我去了颍阴,还遇到了一个人!”郭嘉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人?”邓结相当配合地抛出问题来。 “守宫令荀彧、荀文若!” 邓结知道此人,她听何颙称之为“王佐之才”,是被同乡人阴修任颍川太守时提拔为主簿的,当时父亲邓久也不过一吏耳。 “不错,正是他。 文若同我本就相识,守宫令掌管宫廷调度与印信。 此去颍阴,恰逢他告假回乡,重逢之际,他告知我两件事: 其一,近期宫中大量采买生麻、白素,且修筑陵寝的石料调遣极度频繁。” 邓结猛地抬头看他,“天子……要驾崩了?!就在近期!” 郭嘉语气笃定:“不出月内。两后之争、外戚宦官之争,也定然不远了。” “此事新婚夜你便已推知,且待后观。那其二呢?” 郭嘉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其二却是意外之喜:许攸从雒阳逃回南阳后,记挂雒阳私产,要寻人变卖押运,你猜他找的谁?” 邓结想起车里那孩子,面露惊恐:“他怎么找到黄汉升的?” 郭嘉嗤笑一声,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还不是你的好宗族。 原先你将钱运给他,让他在邓氏族中锻箭练兵,可毕竟你另嫁于我,入宫的路断了,对族老来说你已无用,留着黄忠又嫌碍眼。 在许攸看来,他如今的处境又是因你才不得已返乡,因此就去邓氏要人,这下可不就两边一拍即合,把黄忠这支人给推出去了!” 这原因听得邓结瞠目结舌,待她反应过来,又觉不对:“可是……他们推便推了,为何要瞒我?族中当时来信说的是黄汉升携财失踪了?!” “对啊,财被他们吞去,黄忠跟着许攸走了,对你来说就是‘携财失踪’!”郭嘉哈哈大笑。 邓结无奈地握起了拳头,果然族中没有阿舅帮衬,没一个人能信的! “那黄叙的事又是怎么回事?”邓结追问。 “我是先在雒阳寻的黄忠,他当时正在烦恼如何给许攸的私产变卖。 我也是那会才知道,黄忠愿意为许攸冒险,是因为其子黄叙突发恶疾,许攸趁火打劫,谎称他府内有良医,半骗半逼地将孩子扣在南阳做人质。” 邓结一想起方才孩子的症状,哪里有半分得到医治的迹象,狠狠地挥着拳:“许子远当真卑鄙!” 郭嘉点头,“不错,我也是 如此料想,因此同黄忠交易:要他此行结束,仍留许攸身边,替我们做内应,也算是给坞堡省粮,我则替他接儿子回阳翟,找你——或者外姑——或者你的好姨夫,总归有神医救治。” 邓结沉吟一声,“我是远远不行的。倘若真是肠痈,怕还是要寻姨夫。” 她又问道:“那你是如何将那些钱变作金的?” 说起这个,郭嘉可就来劲了,神情骄傲地给她摇头晃脑地炫耀:自己是用从刘翊手里押来的干净现钱,以极低的价格,在荀彧的帮助下,走官方查抄的文书,将许攸那些带不走的私产全盘接了下来,其中府内的书籍、药材,暗中尽数私吞,再通过正经渠道换做如运到坞堡的赤金和黄金。 “当真能如此顺利么?”邓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有什么,如今是何世道你还不清楚么?其实按照原价,褭蹏金合该有六十块才对!” 他这么一说,邓结自然明白了,总归还是使钱钻的漏洞。 “因此黄汉升运回去的,就是刘子相给你的那些五铢钱?”邓结捂住嘴,尽量不笑出来。 郭嘉对空比划着:“黄忠手里是有官方查抄的证明和变卖的契书的,谁叫他自己远在南阳,那就怪不得我了!” “这孩子你又是怎么给带出来的?” “我让商队载着这些金和物资先行返程,我么,在黄忠身边,陪他押送那几大车笨重的五铢现钱,以‘颍川主簿刘翊’的身份,大摇大摆地跟着他进了许攸的府邸!” 邓结大惊失色:“刘子相慷慨助你,你怎恩将仇报?!” 郭嘉夸张地挥着手:“怎么能说我恩将仇报,许攸手中那些契书的买家可尽数签的是‘刘翊子相’之名,装载五铢钱的箱子上,刻的也是他刘氏的族徽,我进府,那可是他的座上宾、大恩人啊!” 邓结听罢,扶着额头失笑,“因此你以刘子相之名,要带黄叙回颍川?” 郭嘉骄傲地点头:“如何?他还得谢谢我呢! 这孩子放他那迟早会死,是个烫手山芋,还不如给我了。” “顺便再巧言令色一番,把这马给骗来?”邓结摸了摸马鬃。 “知我者——乐义也!”郭嘉哈哈大笑。 邓结听他酣畅淋漓的笑声,大约也是憋了太久,无人诉说,今日可算让他一次性炫耀了个干净。 他这番操作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偏偏又是从许攸身上刮来的,叫邓结也觉得解气又心安理得。 郭嘉笑罢,心情舒畅,又扬鞭策马,带她沿着官道好一阵疾驰。 这马脚力惊人,驮着两个人,依旧迅疾如风,邓结这压了一个多月的焦虑、委屈和疲惫,也被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春风吹散尽数化去。 直到二人筋疲力尽,眼看着要瞧不见坞堡,这才调头回去。 回程路上,二人下马踱步,走在莺飞草长的小路上,芳茵漫径,轻蝶逐香。 邓结看着这匹马,一想到能从许攸那里得便宜回来,心中就暗喜不止,顺着马的毛问:“可有名字?” “洁白迅敏如鹭,名曰‘鹭羽’。” “鹭羽?” 邓结忽地想到什么,开口唱道: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可是这个鹭羽?”她问。 “呦,你唱得不错嘛,还精于讴歌,不愧是要……”郭嘉刚想夸,一看到她在瞪自己,立刻闭上嘴。 邓结轻哼一声,“想不到许子远竟会从这种情诗里给马起名字。” “情诗?《陈风·宛丘》,难道不是讽刺陈国巫风盛行,统治者游荡无度么?我倒觉得与他正相配。”郭嘉笑着,“怎么样,你可要给它换个名?” 邓结摇摇头,“不必,我很喜欢。” 郭嘉低头嗤笑一声,嘴角莫名扬起一个自己都压不住的弧度:“我也喜欢。” “什么?” “方才的歌,下回再唱唱。” 邓结故意板起脸来,“自己梦里唱去罢!”冲他呲开一排牙,提裾跑走了。 郭嘉拍了拍自己这不中用的嘴。 邓结正要踏入坞堡,脊令从门内慌忙奔出,与邓结撞个满怀。 邓结扶住她的肩膀:“何事如此慌张?” 脊令抬头看她,眼里都急出泪水来:“乐义?!高头领……高头领胸腹被刺穿了!” 22.第 22 章 “孝甫在哪里?!他到底怎么了?!”邓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着脊令让她速速引路。 脊令声音发颤,脚下不停:“就在练武场……高头领说要给大家试试玄甲的硬度,铁牛劝过,说会有危险,他坚持事关众人性命,非自己上不可,谁知……” “谁砍的?很、很严重吗?!”邓结听得心里发紧。 “铁牛不愿假他人手,怕其他人不敢使劲……而且用的不是刀……是槊。” 邓结一愣,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确实给铁牛下过研造军械的令,比起环刀戟戈,槊刺的力道远胜于其他,可那是对敌用械,谁让他往自己人身上招呼?! “他们怎如此意气用事!槊乃骑兵重武,我们自己也不过才打出两柄样器,偏偏挑了槊来试?!” 脊令抹着泪:“我当时也劝了。高头领说,既然要做,便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能防得住才算数。他死活不肯换别人来做,明知凶险也要亲自上……” 邓结听得又急又气,铁牛造的玄甲她亲眼见过,防住寻常环刀根本不成问题,甚至选矛戟都不至于伤及肉身,可这对死脑筋为了测极限硬度,偏偏选了槊——偏偏操槊的又是铁牛,这下可好,一个敢刺,一个敢扛,简直是两块顽石往一处撞! 邓结狠狠一跺脚,撇开脊令自己急奔练武场而去。 “让开!”邓结一把掀开围在练武场周围的人群,眼前的惨状还是让她都有些不忍直视。 高顺仰面躺在泥地上,面色惨白,半截粗糙的木柄连着沉重的槊头,生生扎穿了他的右侧腹,鲜血涌出,将底下的黄土都染红。 铁牛见邓结来,扑通一声下跪,连连跪拜:“主君饶命、主君饶命!我真没想到他是一步都不退啊……” “闭嘴!去重铸你那破玄甲!”邓结来不及看他,心中直觉烦躁,转而向旁边的环玑和戏忠吩咐:“玉衡,去取大量干净麻布来;志才,赶紧烧沸水,分批,越多越好,尽快端来!” 邓结扑跪在地,双手死死按住高顺伤口周围的血脉。 她凑近一看,心都凉了半截,那槊锋尚未精细打磨,刃口还带着杂质,创口相当深,甚至已隐隐可见内腑。 她跟在张机身边三年,看的多是风寒杂病,这种血肉模糊的开创大术,只有当年随家人去谯县探亲时,见过华佗做过一回。 “脊令!”邓结满手鲜血地抬头,汗如雨下,“快去请我阿母来!你去奉孝那里牵马,那马跑得快!” 脊令不敢耽误,即刻奉命而去。 当张杼提着药箱,被鹭羽一路驮着踏进坞堡时,练武场的混乱早已散去,她环顾这里高墙深垒、私兵森严列阵的景象,不禁瞠目结舌,喃喃自语:“这俩父女……到底瞒着我在外头弄了个多大阵仗……” “阿母!快来救人!”邓结站在高顺屋子前望见张杼的身影,顾不得那许多,将她拽下马往屋里冲。 张杼终究是医家出身,一见伤情,立刻敛了心神。她打开药箱,取工具仔细探查高顺的脉象和创口,又看了看邓结包扎的止血手法,微微点头,旋即却又沉重地叹了口气。 “阿结,你这急救之举做得很好,可毒锈入体,尚需刳割之术,剔除腐肉,缝合内壁才行。” “阿母也不行是么?”邓结急得眼眶发红,她好不容易寻到高顺这么一个严于律己、上下皆服的将领,可不想因为这种伤就白白折损掉,“阿母告诉我姨夫所在,我去寻他!” 张杼缓缓点头,她张氏一门善于内患伤寒,此道确实仅华佗独树一帜。 “外姑。”郭嘉领着苏醒来的黄叙小儿前来拜见。 “这是……”张杼一惊,来回看了郭嘉二人一眼,“奉孝不是才出去月余么,怎从哪带回个这么大孩子?!” 邓结一噎,上前接过黄叙的手,“阿母想岔了,这是我们友人的孩子,大约是肠痈,我也不敢妄断,奉孝领来让阿母瞧瞧。” 张杼见这孩子因怯意缩着身子,一手抱着郭嘉的腿躲在他身后,一手捧着下腹,脸色蜡黄,细汗渗出,便为他例行检查,果不其然,同邓结一般结论,深深叹一口气:“这下好了,两人并做一处,同去寻元化罢。” 邓结与郭嘉相看一眼,请道:“好,我今日便带他们走。奉孝,你留这里……” “今日?!”郭嘉还未开口反驳,张杼先出言打断,“你带他们走?你上哪去寻那四处游方的华元化?!” “我知道阿母与姨母一向有书信来往,请阿母告知我。”邓结理所当然地冲张杼一礼。 郭嘉也赶紧站到她身侧,向张杼作揖:“嘉同去!不能放乐义一人让外姑担心!” 郭嘉这话让张杼没有疑问,倒是让邓结有些意外,她眼神发问你今日刚回来,不该好好休息么,被郭嘉心虚无视。 却见张杼合上药箱盖子,高傲地一抬眉:“好了,我也同去。阿结如今的水平不足以在路上照顾两人,且需人引路。” 邓结大惊,张杼一向是求安求稳的人,怎么会主动提出与他们同去:“而且阿父那边……” 张杼从嘴角冷哼一声,望向屋外:“往日总是你阿父背着我同你偷偷谋划,连这么大个坞堡都瞒得严严实实的,也总得让我扳回一城才行!偏生不告诉他,叫他也瞎急去!” 邓结第一回见如此稚气的母亲,先是觉得好笑,又张了张嘴,无从辩驳,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对她的了解远不及原以为的那般。 此去谯县寻人,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邓结便将坞堡事务托付给脊令、戏忠、环玑三人分管,又挑了二十名最为信任的心腹精干做护卫随行。 郭嘉把鹭羽也牵上,以防有什么急事,也好多份脚力先送邓结回来。 两辆軿车从坞堡驶出,邓结与黄叙一辆,张杼与高顺一辆,郭嘉则先骑着鹭羽领头。 由于华佗所在沛国与陈国交界,也是在汝南葛坡的黄巾影响范围之内,他们走得相当小心,只在白日尽力赶路,落日便寻村歇脚。 这些身强体壮的护卫尚且无妨,可身负重伤的高顺却不那么好过了,在出发翌日进入陈国地界时已然开始高烧,张杼只能以内服药物控制,助他暂且熬过艰难的一夜。 第三日,当车队驶出陈国,正式踏上沛国的路,路上的境况与颍川全然不同。 官道两侧田亩恍悟,沟渠干涸,稀疏的茅屋倾颓歪斜,门扉半遮半掩,唯不见人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着些不祥的气息,搅得人心里发紧。 “就在不远了,我们快些,一会过了那边 界碑,便要脱离官道,转入小路,往北再去二十里,便能到许氏坞堡所在,元化便在那。”张杼紧张地扶着軿车的门框,对车夫指点着路。 然而,就在车队刚刚脱离官道不久,行至一段密林收窄的小道时,鹭羽忽然脚步大乱,不愿前行。 郭嘉勒马,环顾前方密林丛丛,遮天蔽日,警惕地退至邓结的车边,敲了敲车厢,“乐义,感觉不好……可能有埋伏。” 邓结探身出去,前方确实静得诡异,鸟鸣虫噪不知何时已然绝声。她心头一凛,朝什长打了个手势,护卫们无声地拔出环刀,以軿车为依托缓缓结阵。 就在队伍进入道路最窄出,林中响起尖锐的呼哨,十几条人影从灌木丛中扑出,他们头上皆裹黄巾,手持竹矛和缺口横生的环刀,直扑车队而来。 “稳住!护住车!”什长大喝,护卫们摆开架势,刀锋朝外。 邓结见这里人并不多,不易耽搁,以防引来更多贼寇。她在心中合计只要将两辆车先行冲出包围,光凭护卫对阵他们反而更容易施展。 她解下腰间长剑,握在手中,冲郭嘉大喊:“奉孝!” 郭嘉将她一把拉上马,二人坐定,扬鞭催动鹭羽,俯身冲出。 邓结横剑在前,借着鹭羽的冲势,一剑劈开迎面刺来的竹矛。鹭羽的前蹄踏上那贼人的胸口,将其踹飞出去。 郭嘉猛夹马腹,趁着缺口尚未合拢的刹那,白马如一道闪电般穿出包围圈,为身后的軿车撕开一道缺口。 两辆軿车在车夫的狠命鞭策下隆隆冲出窄道,而护卫们则训练有素地收缩阵型,及时拦住贼寇的去路 ——这是出发前便定下的规矩,一切以軿车安全为主,护卫负责善后。 鹭羽冲出数十丈,郭嘉回头确认軿车安然驶离包围,便驱使马儿慢下脚步,邓结也收起长剑,二人相视一笑,松了一口气。 他们等待軿车继续前行,眼看着便要穿过密林,明亮的前路近在眼前—— 鹭羽再次扬起不安的步蹄,两侧灌木中忽然长出密密麻麻令人生怖的黑影,他们手中也拿的是柴刀、竹矛,昏暗的光线透过茂密的叶子照落,反射出他们头上黯淡的黄色布巾。 他们也不急,缓缓从林间踏上小道,如此平静,大约是因为他们的身后还在源源不断地长出新的黑影。 鹭羽的马蹄不安地在原地踏步,軿车也纷纷停下。 邓结握剑的手开始发颤,郭嘉覆上她的手,再次拔出长剑。 他瞥了一眼,护卫们尚未赶上来……可是眼前这数量,就算来了怕也无济于事。 这些人已经就在他们脚下,眼中闪着诡异的光芒,麻木中还带着笃定的贪婪。 “几位贵人且留下罢。”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手握长矛的人,浓眉络腮胡,同样黄巾裹头,身上衣着比这些破布烂衫的流寇要稍整洁一些,挽着衣袖,露出微微发劲的手臂。 “你……是这里的头?”郭嘉将剑刃微微对向他。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发黄的牙,还装模作样地冲他们行了个礼:“鄙人刘辟,是这里的一方小渠帅罢了。 手下区区十万人,今日带着这二百亲信巡林,不想冲撞贵人,但请贵人行个方便,留下车中粮、手中剑、身下骑、怀中人——” 23.第 23 章 面对刘辟这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以及绝对实力的差距,郭嘉脑中思绪飞转: 他们手中不过一柄长剑,二人都非什么武艺高强之人,单只一匹马稍有突破能力,可又不能丢下车里的人不顾,贼寇最需要的无非是粮食和财物,这些给到位了,人总是能保下的,就像荀彧曾经跟他讲过有个叫贾诩的武威人,曾诓骗贼寇自己是段颎的外孙一般,或许他也可以试着与他们谈判,再许诺些什么…… 他紧了紧身前的邓结,正打算开口,邓结却猛地挣出手,一把夺过缰绳,缠在腕上,另一手凛冽挥剑,冲郭嘉道:“坐稳!” 她厉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以剑脊狠狠拍在马臀上。 鹭羽吃痛,扬起前蹄,发出一声裂空长嘶,践踏蹄下流寇,竟直直朝着刘辟的方向冲去。 那白马起势腾跃,让郭嘉差点摔下,吓得他死死抱紧邓结的腰身,“你作甚?!” 邓结根本不答,挥舞着长剑,借着马匹的冲力斩开前方竹矛的阻挡。 郭嘉虽不通武艺,但也知此刻决计不能坐以待毙,他趁机夺过一支竹矛,配合马匹的冲势,为邓结开辟左侧的阻力。 “你竟有这勇气,也不怕我们一同死这里……”郭嘉苦笑着一手紧紧箍着她,一手奋力地朝侧面人群胡乱挥舞。 邓结顾不上回话,她只知道她现在无法再忍受刘辟那种眼神,既然现在手里有剑、座下有马、身后有人……怎也不会再做那任人摆布的物件,哪怕失败,也要保持最后的尊严……! 这不是你说的么—— 为君者,具傲骨。 她握紧剑柄,换了个姿势,心中回忆这个月以来高顺教她的动作要领,激活手臂记忆,连续甩出剑花,乒乒乓乓地击开不断伸来的武器。 眼看着前方有一块巨石,她轻扭缰绳,调整方向,鹭羽踏过以身抵挡的人墙,踩上巨石,一个飞跃—— 鹭羽带着他们成功冲出重围! 他们从林间脱身而出,来到开阔野地上。 但是光自己冲出又有何用,邓结调转马头,她要再试一次,突破人群,好将軿车带出来。 可是当她再次催马钻入密林时,心跳几乎堵上嗓子眼:两辆軿车已然被人群吞没,眼看着车夫的身影在刀光中血溅帷幔倒下。 “住手——阿母——!”邓结猛催白马,鹭羽嘶鸣着再次冲向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长剑在她手中已经不再是最初那般生涩,她劈开迎面刺来的竹矛,剑刃与木杆相撞的震感从虎口一直麻到肩胛,但她咬紧牙关,一剑又一剑,仿佛只要她不停下,就能杀穿这条血路。 然而这一次,这些贼寇也已经有了准备。 他们不再正面硬扛,反而让出一条道,待鹭羽进入人群,就有人蹲下挥棍扫马腿,鹭羽避过一茬仍有一茬,终是被绊住,白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身躯朝右侧倾倒。 邓结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离马背。 她惊慌地闭上眼,准备迎接撞击地面的剧痛—— 没有如她预期那样坠地,反而陷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只听得身下那人的惨叫。 “奉孝!” 郭嘉的后背重重摔在地面上,喉间涌上一股腥气,两眼一黑,但他的手仍死死将邓结护在身前。 邓结从他怀里挣出来,见他嘴角渗血,全身僵直,后脑勺下的泥土甚至也染上了深褐色。 她的眼泪不受控地滚出眼眶,可还没等她扶起郭嘉,身旁已经围满了贼寇,他们依旧是那种麻木又贪婪的眼神,紧紧盯着她,这眼神看得邓结全身发麻。 她抓紧了手边的剑柄,翻身跪在郭嘉身前,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哟,你还想着护郎君,也不担心担心自己?” 刘辟从人群中走出,将那矛头对着她一指,轻轻托起她下巴。 邓结呲目发狠,“当”地一声挥剑挑开他长矛,侧身避开锋头。 “还敢反抗?!找死!” 刘辟举矛便要刺去,忽地感受到大地一阵颤动,周围响起震天的冲锋声:“杀————” 刘辟抬头环顾,正见一把短戟飞来,他急忙收矛格挡,不想那戟小支正好勾住木柄,短戟又有绳索与之相连,猛地一抽力,长矛脱手飞出。 他愤怒地冲来者大喊:“许褚——!又是你!!” 邓结循声望去,正见一身形庞大的猛士如虎般勇猛冲来,与刘辟战作一处。 他身后更是紧随一群体格强健的壮士,向黄巾贼寇排山倒海般涌来,两伙人如山呼遇海啸,冲撞在一起,棍棒相交、刀戟相错。 邓结抓住空隙将郭嘉扶起。 可郭嘉腰背僵硬,疼得无法直起身子,邓结只能将他架在自己背上,用剑护住自己。 她背着郭嘉往軿车移动,此地混乱不堪。 且说刘辟那头,正与许褚较劲。 ”许褚怒目圆睁,面对刘辟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竹矛不退反进,看准刘辟收招的空档,一脚踩上竹竿,“咔嚓”一个使劲,生生裂作数根。 他再一跺脚,将开花的竹矛挑上脚尖,凌空飞入手中,随即左右开弓朝敌群狠狠投去——一下刮伤数名贼寇。 刘辟失了武器,正欲后退,许褚如影随行,欺身而上,双手一推,刘辟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朝后要倒。 许褚两眼放光,伸手掐住他腰,双臂爆筋,竟将刘辟整个人腾空抱起。 “你——你放我下来——!”刘辟惊恐地蹬着双腿。 他的双腿被许褚收臂一夹,立刻卸了劲。 许褚将他当做一根人棍,甩在半空中抡了一整圈,狠狠掷向围上来的贼寇。 刘辟的惨叫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翻了三四个人,自己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地趴在地上直干呕。 许褚身后的汉子们趁势压上,棍棒刀戟齐下,将剩余的贼寇打得躲闪不及。 邓结带着郭嘉登上軿车,这会才看清,许褚带的人一点也没比黄巾少,数量几乎相当,体格又壮硕许多。 再借着密林间洒下的阳光,可算看清楚了为首这个叫许褚的长相—— 他身长八尺有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 虽然体型壮硕,可脸却生得白净,浓眉大眼,嘴上只有茸茸软毛,仍是个弱冠少年模样。 那些黄巾贼本就靠人多势众逞凶,如今头领被人当武器抡了半圈,队形溃散,气势尽去,便如退潮般朝密 林深处消散。 许褚也不追,叉腰站在小道中央,深吸一口,冲着刘辟仓皇逃窜的背影放声大喝:“下回还敢出现我面前,定叫你有来无回!” 这声音洪亮如钟,可声线还未全脱少年稚气,竟有一丝微妙的和谐感。 邓结那二十人护卫在人潮退去后才得以与他们汇合。 “乐义……” 郭嘉被她放在黄叙那辆车上,听着外头逐渐稀落的声响,从帷幔间探出手,抓住车外邓结的衣角。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邓结掀开帷幔,哄孩子般宽慰,正撞上他抬眸那无辜的眼神,不知怎的耳根一热,止住了话语。 只是里面除了躺着的郭嘉,角落里还缩着泪眼婆娑的黄叙,她又转而对孩子放柔声音道:“……阿叙,没事了,有人来救我们了。” 许褚收了手戟,牵过地上的白马,来到邓结跟前,拱手道:“这位夫人,你们可还好?这带近来黄巾作乱,很是危险,要去哪里,抓紧赶路罢!” 这时从另一辆车里探出张杼的脑袋:“你可是许褚许仲康?!” 原是华佗栖身的许氏坞堡,正为许褚所在,张杼从张枢那听闻过这个少年的事。 邓结安排了两人来驱车,她自己则与替她牵马的许褚同肩并行。 许褚不由感慨:“夫人一行只此护卫也敢过陈国,胆子也忒大了。” 邓结苦笑:“所幸运气好,遇上壮士一行。” 许褚拍拍胸脯:“并非运气好!这一带到处是黄巾流窜,我们收拢了乡邻,修筑坞堡,每日都要在附近巡逻的!即便你遇上的不是我,也会有其他坞堡的人。” 郭嘉在里面听得闷,非要扶着车厢挨边加入,“方才那刘辟,自称十万之众,仲康兄竟也守得住?” 许褚嗤笑一声,摆摆手:“甚么十万之众!顶破天也就万把人,而且多是没有战斗力的老弱妇孺,真正能打的,我看也不过几千。” 他指向逐渐在远处浮现的坞堡,“为了应对他们的侵袭,我们附近的乡邻分建出一座座坞堡,好相互呼应支援。” 邓结眺去,还当真能瞧见远近交错的角楼,一拍手欣喜道:“我懂了,这就可以围点打援!” 许褚双眼一亮,“夫人还懂这个?不错,他们若是来攻取其中一座,我们便会燃放烽烟,其他坞堡就会率众驰援。” 他说着骄傲地昂起头,“别看是乡野,想要拿下,难度也没比攻城小呢!” 郭嘉嘿嘿笑了声,“只要别从内部出问题就好。” 邓结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又在浑说什么,能同住坞堡的,自然是信得过的人。” 不想许褚面露一抹无奈的笑容,看向郭嘉:“这位公子说得不错。实不相瞒,我们不忍心同受黄巾侵害的流民,遇见了就会收留他们。 可人一多,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什么歹人。 前段日子,便发现坞堡出现不明狗洞,与粮仓相近,被人偷去不少粮呢。” “哦?那没去查那段时间都收留了谁,或者加强粮仓的戒备么?”郭嘉追问。 许褚沉吟一声,“查了,我们当时新收了一批从汝南来的,自称南阳邓氏的人。” 24.小言一下 邓结心头一紧,“邓氏……?那,可有揪出?” “总归是有的,加强巡逻后让我们找出,便给赶走了。”许褚说着挥了挥手。 “有多少人吗,他们还能去哪里?坞堡里可还有邓氏人?”邓结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盘算着回去时能带走一部分人权当赎罪,也算向许褚报恩了。 “夫人心善,有十来人,我猜大约也是投奔黄巾去了。如今那拨人还有百来号呢,聚居在一处,我也不是不讲理的。”许褚说着向她上下打量一眼,“夫人如此关心邓氏,莫非……” “哦,我确实出身南阳邓氏。”邓结立刻行礼,“我在想,倘若方便,待我们回程时,便迁他们一道走。” 许褚摸了摸下巴,想道:“唔……那就得去同他们的领队商量商量了,进堡后,干脆将你们住处与他们安排一处如何?” 邓结正是这个打算,抚掌称谢,“不知他们领队如何称呼?” “名唤邓当,字镇方,也不过长我几岁,人却踏实。倒是他的妻子吕启,是个泼辣婆姨,年纪不大,竟会将他们带来的那群汉子管得服帖。”许褚介绍着。 “邓当?”邓结果然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倒是能管束族人的妻子更让她感兴趣,“那便有劳许壮士引荐了。” 车队跟着许褚继续前行,正式驶入许氏坞堡的腹地。 邓结边走边看,这坞堡的规模比她的要大得多,内外皆有大片田地,屋舍连绵,足可容纳上千人。 只是道路交错,看起来分区紊乱,人车并行。 穿着潦草的汉子们行色匆匆地在田间穿梭照顾农务;训练的青壮更是分散,东一块西一团,各自为政,没什么章法口令,光凭一股蛮劲,与眼前这壮汉倒是相称。 她心中还是暗自对戏忠的规划称赞,不由得自满一番。 “许壮士,这偌大的坞堡,一向如此……热闹?”邓结忍不住委婉发问。 许褚显然知道她所指之意,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讪笑道:“让夫人见笑了,这坞堡是我父亲生前主持建设,我接手不过两年。流民一多,我便管不过来了,只要愿意安分留下的,就给条活路。” 正说着,前方田埂边忽地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躲开!牛惊了!牛惊了——!” 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耕牛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双眼发红,拖着半截沉重的木犁,直直冲着邓结的车队方向狂奔而来。 沿途的农人纷纷扔下农具连滚带爬地躲避,惊叫连连。 邓结也从未见过这阵仗,正欲喝令护卫结阵护车,身旁扬起一阵风,许褚闪身至前,大步迎了上去,冲牛大吼一声,将牛的注意力引向侧面。 “许壮士!”邓结看得心惊,车里的郭嘉听见动静也和黄叙扒车相看。 就在疯牛即将撞上他的一刹那,许褚一个敏捷的侧身避过牛角,待牛冲过他身侧,他伸手一把死死攥住了牛的尾巴! “给我——过——来——” 他就靠着一股少年蛮劲,把那疯牛生生往后拖拽,拖行了数十步,最后“扑通”一声,将那头牛直接拽进了一旁的烂泥坑里。 周围人无不随之惊呼一声。 许褚趁它倒地,解开身上的绳索,隔着木犁将牛再往坑里压了压。 疯牛在泥坑里扑腾了几下,泥潭塌陷,牛顺势泡进水里,游入河中,这才平了脾气,仿若无事发生,朝岸边缓缓踱去。 围观群众皆看得目瞪口呆,旋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邓结被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郭嘉惨白着脸笑:“难怪壮士年纪轻轻,能镇得住这么大一座坞堡。” 许褚相当淡然地返回车队,只拍了拍身上泥点,为他们继续引路。 由于天色不早,邓结决定兵分两路,将伤者交给张杼去拜访华佗,她则带护卫先去寻邓当接触,好给众人安排住处。 眼看自己要被转运走,担心这样的天色兴许就被生生分开一晚,郭嘉从车厢里爬出来拽住邓结的衣服:“等会!我、我没事了,可以一起去!” 邓结低头看他这艰难爬行的模样,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掰开他的手指就要把他往车厢塞:“好生待着,一会让姨夫给你也仔细内外查查!” 张杼悠悠地掀开车帘,冲郭嘉车上的黄叙道:“阿叙到我这来,把那车腾给奉孝。” 她又对邓结吩咐:“奉孝这种皮肉伤你自己就能瞧,别给元化添乱了,还是赶紧去借地歇息罢!” 郭嘉见这外姑果然上道,笑嘻嘻地冲她颔首致谢,把邓结反往车上拽:“外姑说了,你快来给我看看!” 张杼无情驱车离开,留下邓结不得不登上郭嘉这车。 邓结嗔他一眼,手上却乖巧替他挤按检查:“这里可有疼?你何时学得这般无赖?” 郭嘉长舒一口气,将脸转过一半枕在手臂上,“你也知道我刚从外面回来,一口气没喘便陪你奔赴外郡。如今这伤又是替你受的,身为主君,不该为麾下谋士心疼心疼?” 虽然邓结很想反驳明明让你留阳翟的,但念及这伤确实是因自己而起,便认下这条理,鬼使神差地重复起那日马上他那句:“不是夫君么?” 郭嘉兀地身躯一震,如条翻身咸鱼般僵直打了个挺,坐起身来看她。 邓结两手愣在原地:“你、你做什么?!” 他眨了眨眼,嘴唇抿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忽地开始解衣服,三两下脱得只剩中衣。 “你你你、你要干嘛?!”邓结被吓得往后跌,恰遇軿车颠簸,给她后脑勺“碰”地一声磕在车厢上。 “哎——”郭嘉因疼痛来不及扶她,见她无事,转过身躯将中衣褪去大半,把精瘦的后背露给她,“都夫君了,可不直接看伤便好,光按我会疼的。” 邓结并非没见过其他男子的膀子,只是今日面对他时心境有些格外不同。 她暗自镇定,心中宽慰自己要如常一般,例行检查、例行检查而已。 话虽如此,他的背上浮起明显的淤血,右侧肩胛骨甚至还鼓起肿包,这哪里是他先前说的“没事”的程度,气得她又捶了他一拳。 “嗷!”郭嘉吃痛喊出声来。 “你们这些男子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一样死心眼!”她一想到铁牛跪地上求饶和高顺仰面躺地的场景,直叫她心累。 “怎么,心里还挂着高孝甫呢?” “那不然呢?”邓结不悦地扶住他的背,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指腹贴着皮肤感受骨节的对位,“孝甫的才能独一无二,身为主君,当然不能偏心,你们受伤,我都一般心疼。” 郭嘉感受着她在自己背上不轻不重地按压,原本还算享受这难得的亲近时刻,可听她一句“不能偏心”,顿时觉得他的心倒是偏偏下沉了几分。 他扭过头,眼角微微耷拉下来,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幽怨:“一般心疼?嘉好歹还多占了个‘夫君’的名分,又实打实是给你当了肉垫,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落得和高孝甫一个待遇了?” “何必对比这种事?”邓结长叹一口气,把头无力地砸在他肩上:“一个未好、又伤一个,还不愿好好治疗,谁又来心疼心疼我这个无用的主君?” 郭嘉身形微僵,立刻咽下后头揶揄的话,转而想好好宽慰一番—— “吁——” 軿车戛然而止,车帘猛地被一把掀开,刺眼的天光伴随着许褚洪亮的声音同时涌入:“夫人,到了!这就是邓镇方他们住的……” 许褚的话音硬生生卡断。 他瞪大铜铃般的眼睛,看着车厢里半裸着后背的郭嘉,以及额头还贴在人家肩上的邓结。 “哎呦喂!”许褚立刻盖回帷幔,“你们、你们也太太太……哎呦,我先去替你们 跟邓镇方打个招呼!你们……慢慢穿!不急、不急!” 邓结脸颊通红,慌乱地将他衣服往身上兜:“快穿上!这下完了,叫人还以为我们……哎呀!”把外袍往他身上一掷,先行下车去了。 “又不是我的问题……”郭嘉嘟囔着给自己整理,回味着方才她自己靠上来的温存。 待郭嘉整理好衣冠,被邓结扶下车时,许褚正背着手在几丈开外看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邓结轻咳一声,强装镇定地环顾四周。 这里位于坞堡的西北角,背靠一道矮土坡,地势低洼潮湿。 眼前是一片拥挤随意的茅草屋,四处可见枯瘦的妇孺在编织草席或是缝补破衣,整个聚落透着一股被边缘化的压抑感。 唯有聚落中央有一处带篱笆的小院子,瞧着稍微齐整些。 许褚领着他们来到小院前,扯着嗓子喊:“邓镇方!吕氏!来人了!” 篱笆门被推开,走出一名二十出头、身着粗布短褐的男子,正是邓当。 “仲康兄怎的有空来?”他拱手迎上。 “我们最近可把族人瞧得紧,没人到时辰乱跑的!”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年岁相仿的少妇,应当就是其妻子吕启,开口便是一股凛冽劲。 许褚朝后引了引,那二人警惕地打量着邓结带的这一行人。 “这是……” 邓结主动上前敛衽一礼:“冒昧叨扰。妾身本家也是南阳邓氏,随夫君来此向华师求医,听闻此地有同族长兄落脚,特来攀个乡谊,想借贵宝地投宿几日。” “找华师?你也是南阳邓氏?”吕启看看架在她身上的郭嘉,又看了看她身后虽未着甲但气势森严的二十名护卫,心中暗自揣度:南阳邓氏枝叶繁茂,各支系境遇天差地别,眼前这人,怕是哪一支富贵人家的女公子。 邓当上前一步为他们指引:“投宿倒是无妨,只是夫人也瞧见了,我们这群流亡之人自己也是幸得仲康兄好心收留,为吃口饱饭还得靠卖力气赚,屋舍逼仄简陋,怕是委屈了贵人。” 邓结听出他话中的戒备,温言道:“兄长言重了,出门在外,有个遮风挡雨的屋舍便好,我们自备粮草,这几日的开销用度,我也定然照价补偿,绝不给诸位添负担。” 吕启一定还有“补偿”,推了邓当一把,利落地拍了拍手,冲邓当道:“那我们赶紧找人去把西边那几间空置的屋子收拾出来,铺些干草!” 她说着便去各房调度起人来。 这会太阳西下,邓结命人搬来粟粮袋,与吕启带领的妇人架起锅炉张罗晚膳。 许褚见各处安排妥当,便领人离开。 郭嘉就趴在他和邓结的茅屋里,就着地上的干草等候邓结的分食。 他撇着头望向外面邓结与其他人忙碌的身影,看着越来越多的族人挽着袖子、满身泥污地从外陆续归来。 这些人大多疲惫沉寂,单与吕启打过招呼,领走一碗餐食便走。 “阿姊!我们回来了!”一个清亮的童稚声响起。 郭嘉循声看去,只见是名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踏着欢快的步子跑进大院,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缓缓而行的高挑女子。 他们的身影被远方的夕阳描了个金边,唯独正脸模样暗得他看不清。 “阿蒙!你又上哪里野去了,一整天找不见你?!”吕启显然不满意如此跳脱的少年,叉着腰冲他吼。 郭嘉眼看这少年绕着锅炉跑一圈,端了两只碗便回到那女子身边。 那女子低下头,侧脸被夕阳勾得很精致,郭嘉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不远处的邓结脸上,比对二人的侧脸到底谁更好看。 只是不想邓结这会也正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女子,忽地愣住。 “下回你可别这么任由他性子来了!”吕启取了一只小陶罐走到那个女子身边递给她,“阿娈!” 25.第 25 章 邓结将一碗粟饭端来给郭嘉,自己也坐他身侧吃,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追随院中那名叫阿娈的女子。 “怎么了,你如此在意那人?”郭嘉见她心神不宁,开口发问。 “我收留的那群人里有人跟我提过她,说是他姊妹,希望我遇到能将她带回去。”邓结依旧目不转睛。 郭嘉好奇再望一眼,“你怎么知道就是她……” 话音未落,他正见阿娈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转来正脸。 由于背面的暮色逐渐沉落,阿娈的正脸反而愈发清晰。 她眉目清秀,鼻梁高挑,樱唇小巧,脸庞精致—— 独独脸上从额间到左颊,有一道骇人的长疤。 郭嘉顿时收声,低下头去。 阿娈只消扫了一眼,又回过身去,缓步离开。 那个叫阿蒙的孩子再次黏上她,拉着她的手,指着院里的一处池水不知说了什么,两人便在池边坐下,水面上映着夕阳余晖泛起粼粼碎金,将那两人的轮廓又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邓结看得专注,郭嘉却环顾起周围来。 他朝邓结挨近两分,倾身在她耳边道:“你看中的这个姑娘……好似也被别人注意。” 邓结抬头扫视,院中人员虽分散各处端着陶碗扒饭,但起码有一半的男子在不时偷看阿娈。 可反观邓当夫妇,对此景象似乎相当习以为常。 “你做什么去?”郭嘉拉住放下陶碗的邓结。 “去打听下,也好顺势与他们亲近,谈一谈迁出之事。”邓结撒开他的手,径直走去。 郭嘉沉吟一声,将碗也放在一边,心道:与人套话、察情探底,合该是嘉最熟稔的手段,哪轮得到你去。 他勉强直起身子,硬着腰板赶上邓结,不客气地压在她身上。 两人相看一眼,邓结懒得再开口问,只好无奈扶着。 吕启与其他妇人收拾完锅灶,正擦着手往自己屋子走,却见那两人晃晃悠悠地过来。 “二位贵人还有什么吩咐?”吕启迎上。 邓结先行一礼:“吕氏阿嫂辛苦,这晚膳的分量,可够大家吃?” 吕启面露难色,手在自己衣摆上擦了擦:“够不够也就这样了,比流亡的日子强点,起码没人饿倒。” 她朝阿蒙的方向努努嘴,“那小子正长身体,一天到晚喊饿,也是没的法子。” 郭嘉笑吟吟地接话:“这孩子是你家的?瞧着机灵,若是能读上书就好了。” “读书?”吕启似乎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随即露出苦笑,“倒也没错,正是学理的年纪。阿蒙是我家阿弟,随我夫妇二人在一起,可我们这般境况,哪还有读书的条件?大约也是因为这样,他才爱黏着阿娈,她是念过书的。” “这个阿娈姑娘……是何来历?脸上的疤又是怎么回事?”邓结小心翼翼地试探,做好背负他人伤痕的心理准备。 “哦,她是镇方的从妹,话虽如此,其实也是在汝南遇上的,并非与我们从南阳同行出来的。”吕启比划着自己的脸,“那疤痕我就不知道了,虽然就住我隔壁,平时却不爱说话。” “那可惜了,这般样貌在邓氏也算上乘了罢。”郭嘉插话,说着瞥了眼邓结,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会邓当从别处归来,见他们聊得火热,也添一嘴:“要不是那道疤,怕早被人抢了去,哪里还能一路跟到这里来?” 吕启嗔他一眼,“不是还有那对兄弟护着吗,不至于。” “兄弟?”邓结好奇,“同族兄弟么?” 吕启摇摇头,“不是,只知道叫阿仪和阿曼。”她冲池边的树下指了指,“就那俩。还算规矩,不曾对她动手动脚,就是总围着她转。” 邓结顺着望去,是一对相貌平平的两兄弟,自己二人谈笑着,偶尔照看阿娈一眼,“阿嫂不曾替姑娘防着他们些么?” 吕启讪笑,“阿娈同我们住得近,阿蒙与她关系好,这对兄弟会帮我们揽些活,没见阿娈有什么不悦……我们自然也不管这些了。” 郭嘉见关于邓娈的事再打探不出什么,干脆替邓结换个话题,问起他们生计的事。 这事即便不说,明眼人也都瞧得明白,两三百口被压在这样一个角落密密活着,物资短缺,空间狭小,哪里能有什么体面可言。 邓当也不得不感慨:“坞堡只拨了几亩薄田,收成微薄,大半时日,都是我领着众人外出替各家做苦力、打杂活、换残粮度日。 加之先前偷粮的又是从我们这里揪出来的,坞堡其他人都对我们心存戒心,处处受限。” 邓结趁势接过话头:“实不相瞒,我此行除了前来寻医,也是有心来寻邓氏族人。 日前我在阳翟收纳了一批从汝南逃难来的族人,其中有一人托我打听他阿妹的下落。” 邓结同他们简单介绍自己安置邓庄一行,以及受托寻阿娈的事。 邓当的脸色比方才多了几分审慎,她上下打量着邓结:“夫人方才说自己是南阳邓氏,又收了流民……敢问夫人,究竟是哪一支的?” 邓结没有回避,端正了身姿,对着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家父邓久,现居颍川郡丞。我便是那个……当年族中选出来要送入宫的女郎。” 郭嘉担心地两厢看一眼,那夫妻神色微变,看来果如邓结先前与他所说那般,从南阳流亡出来的,多是与她相关。 郭嘉按住邓结的肩膀,替她护住身形,笑着打圆场:“二位莫恼,乐义当初也不过是宗族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她若当真入了宫,你们今日也见不着她;她如今站在这,反倒能实实在在地为诸位做些事。” 邓当沉默良久,低声问:“夫人在阳翟……当真有地方安置我们?” “有。”邓结目不斜视,正色道,“我在阳翟城外建了自己的坞堡,有田有粮,有学堂有医馆。你们不必再替人打杂换残粮,也不必再被人当贼防着。 我来同兄嫂商量……便是想带你们走。” 吕启与邓当眼中闪过犹豫,但仍提出疑问:“夫人说得轻巧。我们这两三百号人,说迁便迁?这一路上的口粮、脚力、符传、到了的户籍、过季的粮秣,哪样是容易的?” “嫂夫人不必忧虑,家父乃阳翟县令,符传、户籍,我自能替诸位解决。至于路上的口粮与车马,内子既开了这个口,便不会让诸位饿着肚子上路。”他冲邓结身上衣料一使眼色,这对夫妻自然也能明白。 邓结趁热打铁:“坞堡里有专门给妇孺讲学的先生,阿嫂也好、你那阿弟阿蒙也罢,都可听堂读书习字!” 这话让吕启一下来了精神,她望向池边那个正蹲着捞水的少年,目光柔和下来,“……当真能让他读书?” “当真!我那也有妇人、孩子、不识字的汉子,都能学!先生一日三讲,想学的皆能听!”邓结见这是个突破口,心情也有激动。 吕启心动不已,,与邓当相看一眼,拍了拍手,恢复了干 练的模样:“成。我先带你们在这片走走,认认我们的人。夫人也看看我们这些人的光景——你们自己掂量,要是觉得带回去是累赘,趁早说,别到了阳翟再把人往外赶。” 邓结鼻子一酸,没有推辞,点了点头,她哪里还有理去挑别人?但是先探探底,好知晓如何安排却也是正道的。 接下来的时辰,邓结和郭嘉跟着吕启夫妇挨家挨户地走访。 说挨家挨户,其实不过是沿着泥墙根走了一圈。茅草屋里挤着十来口人是常事,老人蜷在角落里咳嗽,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相互追逐,青壮年也没见好,面有菜色,一副勉强活着的模样。 每走过一处,邓结的心便沉下一分。 这些人,全是她的债。 一圈下来,郭嘉有些好奇:越往里、条件越差,挤得人越多;青壮也并非人人都柴瘦,也有些精神矍铄的,分散各处混住。 吕启向他解释,越住里头的关系越远,他们越不熟。这里除了南阳邓氏,还有与她一族的汝南吕氏、以及路上零散收来的各处流民,大家不问过往,结伴相行,因此高矮胖瘦的全都有。 郭嘉眸色微沉,没再多问。 星幕斗转,替换夕阳余晖,夜晚彻底降临。 邓结站在院门口往坞堡中央烟气最集的方向眺望几回,也没等到张杼带人寻来的动静,心中大抵有了判断:“阿母多半是被姨夫留住了。孝甫的伤和阿叙的病都不是一时半刻能诊治完的,我们明日再过去。” 郭嘉点点头,被邓结扶回茅屋歇息。 邓结打算关门时,脚步一顿,发现池子边仍坐着那个身影,只是这会没了阿蒙的踪迹。 树下的那对兄弟也不知去向。 邓结心中有个强烈的意愿,想同那个女子交谈。 邓娈坐姿端正,静静地盯着轻轻摇曳一池星子的池面,面无表情。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让她微微偏过头。 落在她身侧的是一双皮料很好的络鞮,她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料子,却能猜得出来是谁的——方才她看到过停院中的车马和新来的这群人。 她仰头与邓结对视。 她的眸子很好看,那么清亮,就像池子里映着的天上星子般。 就这一瞬的对视,邓结心中有个愈加不安的猜测。 邓结微微欠身,柔声问道:“我可以坐这里么?” 邓娈没有回答,转过头继续盯着池子。 “你便是阿娈?”邓结轻声开口,“阿庄哥在阳翟,你随我回去找他可好?” 邓娈沉默良久,久到邓结都猜测她是没听见还是……不对,吕启说过她念过书,还会给阿蒙讲,不会是哑巴。 正当邓结打算再重复一次时,邓娈开口,声音毫无起伏:“阿庄哥还记得找我?你又是谁,为何替他找我?” 邓结没有隐瞒,她相信这个女孩这般下场与自己有关。 邓娈身子剧烈地一颤,僵在原地。 邓结自知罪孽深重,犹豫开口:“是……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带你回去,回阿庄哥那里可好?” 邓娈缓缓转过脸来,直愣愣地盯着邓结。 邓结心中一凛,被看得发虚。 “阿……阿娈姑娘……” “嘘——”邓娈伸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邓结嘴唇上,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微微偏转,像是在借着星月之光,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邓娈忽然露出一抹微笑:“你……便是邓说怿?” 26.第 26 章 乐义? 邓结一怔,这“乐义”二字乃她出嫁前及笄所起,按说邓庄同她相伴数年,邓娈去岁怎也不可能在族中,又是从何而知自己的表字? 心中不祥的直觉愈发严重。 邓娈还在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脸上每一寸:“好看啊,当真好看。这么好看,为何在此?你不该在宫里才是?” 邓结没来得及开口,不只是心中惊异迟疑,还因为她同时也在端详邓娈的脸。 要是没有这道疤,邓娈顶顶是个美人,倘若叫人公正来评,兴许还胜自己一筹。 邓结回神向她解释自己急转嫁人的缘由,邓娈无声地看着听着。 她就这样听着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忽然落下泪来。 “阿……阿娈姑娘……”邓结有些慌,她不知自己该如何安慰是好。 邓娈的拇指摩挲着邓结的下巴,转而扶上她的脸,扬起调子唱道: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她骤然唱起这首诗,邓结竟有些恍惚,她方才唤自己的到底是“乐义”,还是“说怿”? 郭嘉扶着墙从屋子里出来,一步一步地朝她们方向走来。 邓娈的歌声让他也听在耳里,不偏不倚地说,她的声音比邓结还好,却叫他心中荡起不安的涟漪。 池水泱泱,将两名邓氏女郎的碎影搅在一起。 邓娈瞥了一眼闯入她们二人之间的郭嘉,撒开手,替自己拭去泪水,起身要走。 “阿娈姑娘!”邓结唤住她。 邓娈回眸等着她的后话。 “你……你再等我几日,我带你回阳翟,同阿庄哥、还有其他族人一道生活,定然会慢慢回到原来的日子。” “原来的日子?”阿娈反问,轻笑了声,转身离开。 “乐义。”郭嘉搭上她邓结的肩,引她看向土墙根那边一些细密的黑色人影,这些人影随着邓娈的离去也隐入深处。 “这些人到底为何这么关注阿娈……”邓结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真只是觊觎她美貌又犹豫疤痕而已么?还是…… 她想不通。 “阿娈。”先前不见的那对兄弟从一间屋子里出来,迎上送她回自己的单住小茅屋。 “你还是小心点这个姑娘罢,趁这几日呆坞堡多观察观察,别贸然带人回去为好。依嘉所见,这姑娘心思可不简单。”郭嘉建议道。 邓结起身见他能自行活动,心中又念着方才邓娈的唱诗,自顾往回走。 “你怎不等我!”郭嘉蹦了两步,撞上她背,把自己两条胳膊往她身上一甩,直直挂着。 “你不是能走吗?”邓结嫌弃道。 “不能、不能!刚才是听歌听得痴了,给忘了。”他故意偷瞄邓结一眼,“她好像……唱得比你好听。” 邓结没有如他所料那样反驳,反而蹙起眉来沉思,喃喃附和:“你说得对……” 翌日近午,邓结扶着郭嘉从茅屋里出来,护卫已将軿车备好。邓当指了路,华佗的宅院确在坞堡最中央的位置,正是昨日邓结乞首以盼的方向。 一路上,郭嘉掀着帷幔往外看,他在仔细观察这个坞堡里的各处。 “怎么了?”邓结好奇凑去。 “这坞堡,当真随意,若来敌袭,没有可供缓冲的战场,直面敌入的竟是医庐,也不见正经练武场和武库,怕是也没仲康兄说得那般难攻。”他眼睛朝下瞥了一眼邓结,笑道,“完全没我们的踏实。” 軿车进入一座小土堡,他们瞧得出来,这一带的土墙是后来绕着这圈茅屋围建的,大概率就是专为华佗腾空做的医庐。 邓结下了车,撇开郭嘉,拉人便问,直奔高顺所在的屋子。 张杼正从隔壁黄叙屋子里端着空碗出来,见是她二人,拦了一手:“元化尚在里面施术呢,莫扰。” 邓结守在门外,扶着门等待:“姨夫怎么说?可能痊愈?” 张杼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能救回都是他命大,现在就想着痊愈?你老实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伤的?寻常护卫会伤重至此么?还打算欺瞒我到几时?” 面对母亲的连连诘问,邓结既不敢不答,又不敢真说实话。 “外姑多虑。”郭嘉好不容易赶上邓结,轻轻捱上她的背,拍了拍她的肩,“这位高头领确实不寻常,那是我二人在陈留千挑万选来给我们护卫做教习。 你看不是前些日子坞堡外有流寇来袭么,幸得高头领带人进退,不想在混战中受伤。 乐义担心彼时嘉不在坞堡,说了叫外姑担心,因此含糊其辞。 说到底,还是嘉的错。” 他说着,还依着邓结的身子向张杼恭恭敬敬地行个礼。 看在张杼眼里,那可真是小夫妇恩爱,相互扶持,这气也算消了大半。 正值此时,高顺的门被推开,华佗从内走出。 郭嘉打量一眼,这名神医倒有些其貌不扬,看起来应是与自己父亲年岁相仿,精神头充足。 华佗尚且擦拭着自己沾着血色的手,抬眼看见邓结,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只微微颔首:“阿结来了。这便是郭氏公子奉孝? 你这护卫算命硬,你们送得也及时,我给刮去腐肉、剔出骨毒、缝补内腑,性命无碍了。只是三个月内切莫再动武,需好好修养。” 邓结长舒一口气,对着华佗深深一礼:“多谢姨夫!”便往屋里疾步走去。 她这一撤,郭嘉霎时没了支点,一个趔趄脑门差点磕门框上,尴尬地笑笑,跟了进去。 邓结进屋,映入眼帘的是面色惨白的高顺,嘴唇干燥地半合着眼仰面躺在榻上,分不清他是否清醒。 邓结倒来一盏水,蘸了些许在手指上,轻轻点在他唇上。 高顺嘴唇翕动,抿了抿,缓缓转头,“主……君……” “莫说话。”邓结没好气,“还渴吗?你现在这番模样可喝不下水。” 高顺无力地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 郭嘉先一步张杼进的屋,正见邓结又要拿手指给高顺蘸唇上,挺着身子快步踏去,一把夺过陶盏,眼神恶狠狠地瞪她,向身后做了个暗示。 邓结这才反应过来,收起手来。 郭嘉把自己手指放里头搅了搅,吮起一口,看得高顺撇开头去,差点没咳出来。 “阿叙那边……”张杼不急不缓地开口,站定邓结身后,“元化还需准备三日才能施术,不过总归是用药石暂且替他稳住了。” “好、好。”邓结低着头应着。 却听张杼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为她捋了捋垂落在背的发带,将手小心搭在她的肩上,“阿结……原来你在南阳时,就是仲兄带你行走市井,他总说我不懂你志向,让我不该多问你的事。 公寿也是……你阿父同仲兄一般信你,将这些人也好、事也好,尽数交你手里。 可我不想你一个女儿家,总在外操劳,盼着你能好好嫁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邓结不知道母亲为何突然有此一说,可她最近看到的,并非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过接下去的一辈子,但她不愿同母亲忤逆,这是埋着头,没有答话。 张杼将她扶过身,面对自己,低着头,对上她的眼睛:“可是你知道吗,你昨日策 马突袭,又挥剑杀回……我突然觉得,你不是我心目中以为的那个女儿。” 邓结两眼一怔,眼底没由来地开始发热。 张杼握起她的手,郑重道:“阿结……乐义。不论你将来要做什么,阿母不会再拦你,只盼着你好好珍重自己,能平安回到阿母身边便好。” 邓结倏地抬头望她,滚出两行泪来。 张杼勾起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将手搭在邓结的孝义剑上,满眼尽是慈祥与骄傲:“若是乐义能做到平常女子做不到的事,反倒能全了阿母少时的轻狂愿了。” 邓结虽然并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但她从前确实听张机说过,他们兄妹四人少时也结伴学那游侠,行走四方,机缘巧合,拜入张伯祖门下习医。 或许她骨子里的那股冲劲,反而是源自这个一直要她安稳的母亲罢。 原来她和母亲一样,都一直误判对方。 邓结与郭嘉看过黄叙后,张杼表示自己不随他们去别处,就在医庐待至回程便好,还可以在这里帮忙。 二人就向她讨了一些活血化瘀的外伤药,打算回去给郭嘉上药。 正在他们出门时,前头传来许褚洪亮的声音。 他领着挂彩的巡逻队员来疗伤,一见着二人便扬手招呼:“今日又给我撞见一波黄巾贼寇,给我们赶跑了!这会送伤员来瞧瞧。” 郭嘉饶有兴致地上前,对许褚拱手道:“仲康兄,你这坞堡如此规模,着实气派。我们在阳翟也有一座坞堡,只是远不及此处,尚且在建设中,正好想来学学经验,可否劳仲康兄待我们转转?” 邓结暗暗料想,他是想借机看看此处地形和布置,倒是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保不齐回去又得多两张舆图,也随礼道:“不错不错,我们不过几百号人,却管理不好。若是能将邓氏一族迁回,还需好好琢磨。” 许褚爽快地应了,见郭嘉伤还没好利索,便让他二人坐在軿车里,自己坐外头给他们驾车,边行边为他们介绍。 医庐在坞堡正中央,是去年华佗来了之后专门为他辟地围建的,如今已是堡里最热闹的去处。 沿着主路往大门方向全是田,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也没什么看头,许褚草草提过后,就调转方向驱车往里绕。 住区是按氏族分的,每个氏族各占一片,彼此之间隔着窄巷。 许褚向他们解释,这是他收留流民时立的规矩:每个氏族都得出人参加巡逻,青壮编队由各族族长自己带着。 “那铁坊、织坊呢?”邓结问,“进来时看到外头种了桑树。” “都在各族自己那片里。”许褚一板一眼地为她分解,“各自管各自的,虽说找起来不方便,但各族不想混住,我也不好强求。” 邓结沉吟一声,还是问出来:“练武场和武库也在各族内?” 许褚仿佛听到什么新奇的事一般回头看她:“有空地便练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练武场?武库要存什么?大家都是自备的!” 邓结一阵沉默,不再追问。 郭嘉扶着车厢,仔仔细细地看着各处角落,又随口问他几句闲话,关于巡逻的轮换时辰、近期黄巾出没的方位、夜里各角楼的配置方式什么的,有一搭没一搭,许褚也都一一作答。 一圈转完,许褚将軿车停在邓氏聚居区前,下车请道:“如何?我这坞堡虽乱了些,但外墙够厚,哪怕黄巾贼来个上千人,也教他们有来无回!” 邓结坐在车内没有答话,低着头细想什么,而她身前的郭嘉也没有动身下车的意思,反而对许褚招招手:“仲康兄勇武无双,坞堡也够坚实,只可惜…… 今日必有夜袭!” 27.第 27 章 “夜袭?!”许褚的笑意骤凝,铜铃般的大眼透出几分疑色与愠怒,“公子莫要说笑!我这坞堡虽然规矩松散,但巡逻日日仔细,那黄巾贼白日里连我一合之敌都算不上,安敢夜犯?” 郭嘉抬手往车辕上一请:“仲康兄若是不信,可否再驱车带嘉走一遭?” 许褚少年较真,自然不怵,登车架马:“好!公子若是妄言,我也是会生气的!”说罢,一抖缰绳,軿车再次转动车轮。 “仲康兄,你方才说,今日又击退了一波黄巾贼。请问是在何处?” “就在堡外东南方向五里处,他们几十个人鬼鬼祟祟的,被我带人一冲就散了,甚至连兵器都跑丢了几把。”许褚答得颇为骄傲。 “那便是了。”郭嘉指着东南方向,“劳仲康兄再带我去看看。” 车驾驶出坞堡,不多时便到了许褚所说的那片林地边缘。 郭嘉同邓结下车,四处查看战后残留的痕迹,随后捡起半截被丢弃的生锈断刀,在手里掂了掂。 “仲康兄,你来看。”郭嘉将断刀递到许褚眼前,“这刀锈迹斑斑,刃口钝得怕是连柴都劈不开。黄巾贼虽贫,但既然敢来哨探,岂会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不配给前锋?” 许褚一愣,仔细回忆之前交锋,武器再烂,好歹都是磨光削尖的,挠了挠头:“许是没空磨?” “非也。”郭嘉摇摇头,指着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些足印,可与昨日逃窜相似?是不是要齐整得多?” 许褚蹙眉细想,他们好似确实跑得干脆。 郭嘉见他没答话,心里更确定,笑道:“他们不是被你打散的,是有预谋地撤离。丢下这些破铜烂铁,只是为了向你示弱,让你觉得他们不堪一击,从而放松警惕。” 许褚被说得有些动摇,神色凝重起来:“公子仅凭这些便轻易断定么……可还有什么证据?此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妄断。” 郭嘉嘿嘿一笑,“这里乃仲康兄亲历,嘉只是提醒仲康兄异样之处。以嘉的观测,真正的破绽,却是从坞堡中来的,可我若光说里头,怕仲康兄不信罢了。” 许褚大惊:“我坞堡内有何破绽?!” “仲康兄方才说,今日击退黄巾的地方多在东侧;然而前几日发现流寇踪迹,是在北面和西面,可对?” “这你也知道?我不曾与你讲过罢……”许褚惊诧,旋即又点头:“不错,先前多在西侧交战——对了,昨日与你们不也是在坞堡西面相遇的吗……确实奇了,今日除我之外,其他东侧巡逻队也有遭遇;西侧回来的队伍却都安然无恙。” “可昨日我们随邓氏夫妇在西北角走访时,我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痕迹。”郭嘉竖起一根手指,“那里原本有几个被你们填埋的偷粮狗洞是吧?嘉仔细瞧过,那旧洞虽然被夯实,但在侧面土墙的顶端却有些架过梯子和挂过绳索的痕迹。” 许褚心头一紧,正常村民都是从坞堡的正门出入,东西两侧也有小门,皆有专人设岗哨,但实则他对流民多有宽待,一般是有熟人带入也不会多加干涉,不至于翻墙才是…… “今日仲康兄驾车带我们巡视各族,我特意留意了城防。不仅是邓氏,西侧的吕氏、谯氏、丁氏防区外墙,皆有此类隐秘的新痕。 可反观今日屡遭贼寇侵扰的东侧,墙垣却干干净净,毫无攀爬踩踏之迹。” “那公子的意思是……”许褚被说得也不由得担心。 “贼寇在东边闹得凶,留下的全是钝刀钝剑,他们真正的杀招在西侧,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那些狗洞和攀爬痕迹,绝非仅仅为了偷几袋粮食,而是为了往坞堡内渗透内应、私藏兵器,甚至已经有人埋伏在内! 仲康兄,贼人数万之众,缺的可不只是粮,还有能囤粮栖身的坚城。 今夜,他们定会以东侧佯攻,引你主力驰援,实则由潜伏在西侧各族中的内应发难,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许褚越想越不对劲,郭嘉步步紧逼,“仲康兄好好想想,今日你进坞堡时,可有看见不熟的人?” 许褚被逼得连连后退,他今日原从西侧出发,绕城外一圈,从东门回来……整个坞堡上千人,他也并非全都熟悉,加之他们宽松的管理……莫非真的如郭嘉所说?! 其实郭嘉并非完全断定是哪一天,但毕竟这种准备防御之事,越早做越好,因此他刻意将情况往最急了的说。 只不过方才他那一番循循善诱,将许褚完全听得入了耳,自然提不出可质疑的地方。 “我、我这就回去再看看!把西侧各族收留的流民全部盘查一遍,将内鬼揪出来!”许褚说着便要折返驾车。 “不可!此刻盘查,必会打草惊蛇,逼他们提前在白日发难,平白伤了堡内妇孺。”邓结上前制止。 就他们看过坞堡氏族那般各自为政的样子,此举太容易引起相互猜忌。 许褚急得直搓手:“那该如何是好?西侧那些氏族,除了邓镇方和吕氏还能管束手下,其余谯氏、丁氏的乡勇只听自家族长的。便是我也只能给他们分派不同区域,却无法在一起作战!” 郭嘉摩挲着下巴分析:“内应要作乱,必先制造恐慌。 堡内最惹眼、防卫最薄弱之处便是满是伤患的医庐。 他们也不会在白日里动手,太过惹眼,做足准备无非是为了夜袭。 嘉认为,既然仲康兄不便指挥他族,那便将医庐的人和伤患转移至你许氏族内,再抽调你手下最精锐的许氏子弟驻于医庐内,此举只有你族知晓,作为预埋的奇兵!” 许褚抚掌,连连称是,其他氏族不好说,至少他自己族内总是可信的。倘若真打起来,贼寇想拿捏病患所在,反而落入他们埋伏中,即便今夜无事,却也不打扰其他氏族迁动。 “好,这倒是不难,可若如公子所说,夜里有奇袭,我又该如何应对?”许褚一想到内外受敌,可不是他一族能守得住的,医庐虽是土堡,却不够坚实,只能作为出其不意的存在。 邓结沉吟一声,上前行礼问:“许壮士……可愿信我一回?不瞒你说,我在阳翟,不但有坞堡,还有一支三百人的精兵,皆由我调度统率,我有过围剿流寇的经验。” “精兵?统率?”许褚上下打量着邓结,目光中满是惊疑。他虽敬重郭嘉的推演,但要让他把身家性命和数百乡勇交由一个柔弱女子指挥,实在难以置信,“夫人莫怪,打仗可是要见血的,那些乡野汉子脾气臭得很,连我都要费些气力才能压住他们……” “夫人说得可都是实情!”郭嘉为她打包票,同时又给了许褚重任:“自然也需借仲康兄之名!” 许褚想起昨日她能在百人之中举剑护夫,事后前来汇合的护卫也确实训练有素,把心一沉,怎也好过坞堡覆灭! 回程的路上,郭嘉靠在车厢边为许褚谋划:“妇孺也不能闲着,仲康兄将他们动员起来,坚壁清野,加固粮仓、收拢各家物资,特别是农具、武器,日落之后务必不能外露,顶好门窗,夜里各族派队伍巡逻。” “好,听公子的!”许褚脑中拼凑着近期的异样,愈发肯定郭嘉的推测,加快了驱车的进程。 许褚将各族青壮紧急召集至粮仓前方的空地上,除了邓当、吕启带领的邓氏、吕氏,其余各族也皆带出队伍,共计四百余号人,他们手中拿着各色农具,阵型松散,精神虽足,可情绪多是不满与烦躁。 邓结带着她的二十名护卫,列阵于众人面前 。 “诸位,”邓结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盖过嘈杂,“妾身于阳翟有守坞堡、领兵剿寇心得,许壮士方才同我吩咐,为应对黄巾贼日渐猖獗,要我助你们训练防守!各族青壮,需听从统一调度!” “你谁啊?!” “凭什么听你一个外乡女子的?” “我们自己一向有配合、有调度,需要你来吗?” 底下更加轰动。 “问得好!” 邓结露出自信的笑容,退后一步,拔出腰间孝义剑往地上一指,“那便请不服气的兄弟队伍出列,且来试试我这二十人的阵势,倘若能冲散,你们请自备! 可若冲不散……便需听我的!” 这大话一出,可多的是难耐兴致的汉子们摩拳擦掌。 “还能输给一个女子不成?” “给她瞧瞧,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都别抢!我们先上!” 这会一个精瘦汉子点出自家五十桀骜乡勇,举着棍棒列队,众人分散开来,将空地围成一个会场。 邓结面不改色,指挥护卫下场,发号施令:“结阵!御!” 十五名护卫瞬间脚步交错,立在外围,相互握住两边的木棍,形成一个圆形阵,将另外五人护在中间。 而中间那五人竖起长棍,展开向外,以棍之长度护着外围,俨然一只带刺的壳甲。 “这、这是什么东西……”对面精瘦汉子有些犯懵,一挥手:“不管!上!围住他们打!” 那五十人分散四面,朝这圆阵冲来,手里的木棍、柴刀高高举起,如同群狼扑食,势要将这二十人的小阵生生撕裂。 “转!”邓结挥剑向下,厉喝道。 只见那圆阵竟缓缓旋转,中间舞动的棍子恰好避开攻来的武器,再一撇手,便将来者的武器掷飞出去。 而单单冲锋的人,又被外围的木棍阵抵出近身。 “刺!”邓结抓准时机,发令道。 里面的人得令将木棍转向朝下,将抵出去的敌手生生戳出几丈远。 坞堡的村民哪里见过这阵势,原先呼喝的声音渐渐成了感叹。 后头的人仍不放弃,继续发起冲锋,举起斧头、砍刀锐器冲来,看得围观群众不免心头紧绷。 “换!”邓结毫不客气地喝令。 却听“唰唰”的金属出鞘声,外围的护卫左手持棍,右手举刀,环刀锋利,气势凌然,可与他们的农具全然不同。 毕竟只做挑战,也不能真伤了村民,邓结又令一声:“舞!” 护卫们只在原地挥舞,前刀与后棍相互配合,配上中气十足的呼声,让对面的冲锋者都失了气力。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乡勇收不住脚,眼看就要撞上刀锋,又碰上外围护卫的佯攻恐吓,吓得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跌去,瞬间将后头冲锋的队形绊成了一锅粥。 眼看对面丢下武器投降,不敢再冲,邓结一声令下:“收!” 护卫瞬间得令收刀入鞘,重新站定,连呼吸都不曾乱半分。 而那五十个乡勇,跌坐一地,面色灰败,精瘦汉子也不敢吱声。 “可还有人要试?!”邓结还剑入鞘,环顾众人。 许褚见大家不再有异议,率众先站出来:“请夫人传授阵法!” 其余人见许褚这队最为壮实的都如此说,哪里还敢再挑战,齐齐请道:“请夫人传授阵法!” 郭嘉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喜自己当初眼光果然不错,不想成婚没多久,她竟真能领出一番主君风范来。 他神色傲然地扫视会场,却在人群中,发现那个带疤女子,没在里头,死死地盯着邓结的一举一动。 28.第 28 章 会场内尘土飞扬,号令声阵阵,郭嘉发现邓结并没有完全教他们什么阵法,更多是借着阵法之名去训练他们统一听令的纪律。 这个思路倒是正确,莫说她手下这支队伍是跟着高顺天天练出多久才有的水平,光是这一个半天还真指望能做出什么脱胎换骨的改变不成?自然是要借这个机会将他们的目标拧成一股绳才是长久之计。 邓结的心思也比郭嘉以为的要深远。 郭嘉一边观察着邓结的举动,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游走在人群之间,脚步最终落在一处人群中间的阴影里。 “姑娘。”郭嘉站定邓娈身边,出声招呼。 邓娈只瞥了一眼,没做应声。 郭嘉环顾一圈她身边,笑道:“姑娘如此感兴趣,不如也像那吕氏一般下场试试?”他说着,特意点了点前头的吕启。 邓娈依旧没出声,郭嘉身后却响起两个浑厚的声音:“你是哪来的公子?” 郭嘉抬头,正是昨日那对叫阿仪和阿曼两兄弟,他们一左一右站在郭嘉身后,将他与邓娈隔开,把郭嘉围在中间。 “二位护得紧,莫非是姑娘的兄长,也出自邓氏么?” 站左侧的那人哼哧一声,瓮声瓮气地嫌恶道:“公子管得甚宽。” 另一人则低声询问邓娈:“要不我们先走?” 邓娈颔首,先行两步,忽地回头看郭嘉:“她随你在阳翟?” 郭嘉一怔,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旋即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正是。” 邓娈的目光越过他,再次投向会场中挥斥方遒的邓结:“你们……在阳翟也这般练兵么?” 郭嘉轻咳一声,“护卫、只是护卫而已。” 他也回身看向邓结,语气中压不住满心的自豪:“不仅这般练,还筑高墙深垒的坞堡、务农饲畜、建学造铁,一应俱全。” “你是她夫君?” 郭嘉一噎,直起身板来,“怎么?不像么?你没看我们晚上都住一屋么?” 邓娈上下打量一眼,“不像。” 郭嘉一时语塞,自己昨天在她身上挂了大半天,怎么在她眼里都不像夫君? “那姑娘以为,我不是她夫君,还能是什么?” 邓娈没再回答,正当她打算离开时,场内传来一阵骚动,会场中间响起吕启尖锐的叫喊声:“阿蒙!你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 郭嘉循声望去,正是阿蒙握根木枝要混进吕启的队伍中训练。 “少在这里添乱!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吕启扬起手中的木棍作势要打他。 “我不!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干!我也要跟你们一起训练、保护大家!”阿蒙梗着脖子,也举着手中的木枝与吕启对喊。 现在可是大庭广众,如此难以约束孩子,岂不是失了颜面?更何况又不该是孩子该呆的地方。 吕启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他的衣服,当真要对他下手,邓结上前阻拦,却听郭嘉这头响起邓娈的声音: “阿蒙!” 清冷的声音穿过人群,阿蒙浑身一震,立刻撒了劲。 “阿蒙,过来。”邓娈上前一步,走出人群,冲他又唤一声。 吕启见阿蒙没有反抗,便放手让他跑了。 见阿蒙乖巧过来,邓娈牵上他的手转身欲走,阿仪兄弟也要随之离开。 “且慢!”郭嘉伸手一拦,上下比量:“二位也是气力充足的青壮,眼下坞堡正是用人之际,你们怎不去一同训练?” 两兄弟对视一眼,年长的阿仪冷哼道,“公子说得轻巧,我们并非邓氏、也非吕氏,不过中途收拢的流民,之前偷盗之人也是从我们中间被揪出的,哪有人信我们?” 言罢,不等郭嘉作答,护着邓娈和阿蒙,头也不回地退出这里的人潮。 郭嘉眯起眼睛,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待到日暮时分,演武终于结束,许褚另一侧下达坚壁清野的任务也各自完成。 邓结用这半日的光景,算是初步将这群各自为战的乡勇立下了一个“听令行事”的规矩。 入夜后,邓结与郭嘉留宿在原先的医庐土堡,与许褚待一处,他们二人单独占一间小茅屋。 他们隔着黑暗,分躺茅屋两侧。 “奉孝,今夜当真会有袭击么?”邓结还是忍不住发问,虽然她觉得郭嘉白日的说辞很有道理,却不见得能算到日子。 果不其然,郭嘉嬉笑一声,“自然是诓他们的。你也瞧见了,他们这般松散,不把事说得紧急严重,也轮不到今日乐义发挥。” “那你也不怕许壮士明日责问?” “怕甚,把他人管好了,谢我们还来不及呢。” 郭嘉说得轻巧,但邓结心里却没由来地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邓结仍徘徊于寤寐之间,却听到外头隐隐传来嘈杂,脚步、人喊、击柝,声声交错。 “奉孝?”邓结爬到郭嘉身边推搡着唤他。 郭嘉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却听柴门被猛地许褚推开:“公子、夫人!附近坞堡燃起烽烟了!” 这平地惊雷让二人霎时没了睡意,邓结立刻起身,扣上孝义剑,紧随出门。 “乐义!”郭嘉有些无奈,就算心急,好歹也照顾下他这个伤者吧,只好自己扶着腰起身跟去。 他们来到屋外空地,许褚引他们看向北方夜空,果然浓烟绞着火光冲天。 许褚别好手戟,在院中点起人员,打算支援。 “仲康兄,不可!”郭嘉收紧外袍,快步迎上阻拦,“小心调虎离山!” 许褚望向烽烟,满是着急:“我们几家坞堡有同盟之约,不可食言!” 郭嘉沉吟一声,“不是不救,而是不能你去!贼人既然在你这许氏坞堡的墙头留下了大量渗透内应的痕迹,定然是做了周密的准备,怎么可能临时放弃去打别人? 黄巾到底是流民,物资军械有限,那边烽烟,多半是佯攻,为的就是要将你这头虓虎引出去,一旦你带主力离开,许氏坞堡内部更加松散,藏在暗处的内应立刻就会在堡内发难! 而你的队伍离开土堡,那我们这手奇兵安排便要作废了!” 许褚恍悟,本来他就因郭嘉断言今夜奇袭而震惊,这番陈词让他更加坚信郭嘉说的是对的。 “那……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郭嘉蹙眉沉思,这会最好的打算应该是派其他氏族出人去探虚实,但这里的人他并不熟悉,而且即便有邓结半日训练,怕是一时也难以完全听他们命令。 “我去!”邓结朗声打断郭嘉的思路。 “乐义?!” 邓结握了握剑柄,“正如奉孝所言,许壮士不能走,其他氏族又难以调动,那驰援刺探之事,便交由我来,即便出堡,也于坞堡无损害!” 郭嘉瞪大双眼,将她拉至一旁,低声斥责道:“甚么叫于坞堡无损坏?!你以为你来这里是做甚么的?!” 他埋头邓结耳边,狠狠道:“我们只是来治伤病的,他们真的出了事,我们也得护着外姑、阿叙安全归乡!你可别多事!” 邓结抬眸冷冷一眼,将他推开,“奉孝留这,我去寻人。” “你……!” 邓结点上自己的二十护卫,告辞离开,郭嘉不得不挺着僵直的背追上去。 “邓乐义!你等等我!” 郭嘉加快步伐,绷着身子超过护卫队,赶到邓结身侧,“你打算去寻谁?你能确保谁肯听你的?” 邓结停下看他一眼,狠狠点头,“就去找邓氏!” 他们走在土路上,发现坞堡内各处已经亮起了火把,氏族也逐一派出巡逻队伍,住人的茅屋门窗紧闭,满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相。 邓结与郭嘉赶到西北角时,邓当与吕启正将族内的百来号青壮集结在院中,虽然手里拿的仍是柴刀和铁叉,但在白日里受过邓结的军阵指点后,这会儿列队倒也勉强有了个样子。 “镇方兄长!”邓结上前粗浅一礼,开门见山:“那边坞堡起烽烟,许壮士命我来点邓氏人前往探查驰援,不知兄长可愿带人同往?” 邓当尚未开口,吕启一愣,发问道:“许仲康自己为何不去?为何要你一个外来的做这事?还偏偏点的我们家?!是不是还是不信我们?!” 吕启这一连串的质问砸来,院中邓氏的青壮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满心不甘。 “阿嫂误会!许壮士需坐镇坞堡,指挥巡逻。 实不相瞒……今夜烽火,多半是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坞堡之内,必有内应。我们前去,反而可以避开主力。” 吕启一抿嘴,在心中默默权衡了下利弊,同邓当交换一个眼神,终究是一路流亡来的人,对此倒是上道,他们在外面不论到底主力在哪头,都方便跑路。 “好!那便听夫人差遣!”吕启先下了定论。 邓当转身对身后百人提气朗声道:“都听好了!拿好家伙,今夜就由我们作为坞堡驰援,听凭这位邓夫人差遣!” 邓结的统领能力他们白日也有目共睹,这里其中又是一半为邓氏本家,外加邓结身边护卫高声附和:“听凭主君差遣!” 这些人也齐声应答:“听凭主君差遣!” 邓结见他们应下,心中稍定,命人牵来鹭羽,翻身上马,按剑于腰,准备驾马领头。 “慢着!”郭嘉站在院外堵住去路,“我怎么去?!” “你……你自然留这里!”邓结紧握着缰绳,寸步不让。 “不行!没我给你看路谋划,你们去了也是白去!”郭嘉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拉我上去!” 邓结狠狠瞪他,昨日那是情急之下不得已共骑,现在要领兵出征,怎可再做这等事,众目睽睽成何体统,甚至打算直接无视他驾马离开。 邓当看出那不安分的马蹄,上前圆场:“战马金贵,不可折了脚力,公子若是担心夫人非去不可……我倒是有一头毛驴,不如先凑合着骑?” 他向人招手,牵出一头灰毛长耳的驴,交到郭嘉手中。 郭嘉看着那头冲自己响亮地打了个响鼻、还露出一口参差黄牙的毛驴,不禁面露嫌弃,心下一沉,好歹能一起出发。 正当众人要出发时,吕启从队伍后头揪出一个毛头小子来:“阿蒙!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刀叉无眼,我们这会是真的要去打贼人的!你快去阿娈那里呆着!” 然而,阿蒙朝后一指—— 漆黑的土路上,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这些人手中也握好了武器,为首的正是阿仪阿曼两兄弟。 他们朝两侧分开,正见队末的一抹高挑女子身形。 她从黑暗中走出,手持一柄环首刀,抬眸看向邓结: “同去。” 29.第 29 章 吕启考虑到他们倘若当真要中途逃难,也确实该带上阿蒙,与其跟着自己在前,还不如交给邓娈在最后安稳。 邓娈手中的环刀是阿仪给的护身之用,至于她本人到底会不会使却难说。 邓结同意了行队,率众出堡。 这支二百的队伍,燃起火把,披着星光急行。 邓当率领的邓氏走在最前头,中间是邓结与吕启带的吕氏,最后则是阿仪兄弟引的散户。 郭嘉的毛驴跟在邓结身边,时不时往后望,他总觉得阿仪这支队伍不简单,他们虽被称作零散收来的,可看着比邓当的人还要结实,心中还是有些担心,多少得防着这群人才好。 好在邓娈没有他想的那般有什么惊人之举,只是在最末牵着阿蒙的手,静静陪着,偶尔低头安抚。 队伍行了约莫十里路,官道上出现一座野亭,两边杂草丛生。 前方坞堡烽火愈加明显,鼓声柝声隐隐可闻。 “乐义,差不多了,从这还有一半路程,你们先留这里,容我带人去前方探探情况。”郭嘉仰头对邓结道。 “停!”邓结发令,“全体灭火,隐于杂草丛间待命!” 她将女眷孩子置于野亭内,调来邓当:“镇方兄长熟悉这带,还请劳烦兄长带路。” “夫人放心,探路而已,当会护郎君周全!” 郭嘉弃了坐骑,借着夜色和高耸的杂草掩护,悄然摸向前方。 越靠近,嘈杂声越响。 是的,只是嘈杂声——与郭嘉从前在阳翟随父亲见过的攻城阵势与声响完全不同。 他们拨开前方杂草,探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足二里地的坞堡外,火光星星点点缀于野地。 郭嘉仔细往贼寇后方辨认,阵营拉得很长,数百名贼兵举着火把在堡外来回奔跑,口中发出杂乱的怪叫。 但诡异的是,尽管喊杀声震天,但没有一架云梯搭上土墙,也没有人去抬撞木,只与坞堡的护卫在门前发生小规模冲突,却并非拼命。 “他们这是……”邓当看呆了。 “哼,果是围而不攻,看这架势,算上后面营地,最多五百人。” “五百人……我们也不够顶啊。”邓当担心地看向郭嘉,他该不会真的打算让他们这里两百人,还混着妇孺去硬拼罢。 郭嘉了然一笑,拍了拍邓当的肩,“镇方兄莫怕,他们在这里造出这样的阵势,无非是想引仲康兄过来。既然他们期待的是仲康兄,那我们便给他们送来!” 他指向敌营后方的一处高地,“镇方兄,你看那里。” 邓当顺着郭嘉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处高地上设有一个木制哨塔,几名黄巾贼正手持火把在上面张望。 “不出所料的话,那个就是他们向主力传递信号的哨站,一旦他们认为自己拖不住了,或者完成了诱敌的任务,定会从那里发出信号。”郭嘉勾起自信的微笑,“我们一会的主要任务,便是要他们主动发出信号!” 邓当虽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但这公子说得头头是道,能拿主意,准是没错的,当下点头应诺,二人迅速悄声退回野亭。 邓结见他们平安归来,立刻迎上前去:“如何?” “如我们所料,五六百人的疑阵,围而不攻。” 郭嘉招来吕启、阿仪,燃起一支火把,将勘察到的地形和敌军分布迅速在官道泥地上画了个草图,抬头环顾众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接下来,该你们合力登场了。” “我们该如何做?”邓结发问。 “造势!”郭嘉朗声砸出两个字来。 旋即他又压下声音,快速布局战术:“镇方兄、嫂夫人,你们带六十名妇孺和脚力快的兄弟,分绕敌军阵地的东南两侧,剩余的人交由乐义。 你们先去砍些木桩粗木枝,用藤蔓将其缠绕绑一起,分五组,抵达目的地后来回拖拽制造烟尘,用火把将其照亮。” 吕启和阿仪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人员。 郭嘉转向邓结:“乐义,带上那二十名精锐,以及剩下的人员,随我从正面摸过去。记住,靠近敌营前,不要点火,不要出声。” 他又看了眼人高马大的阿仪,“阿仪兄,就由你来扮演仲康兄。” “我?!我扮演许褚?!”阿仪大惊,比划了下自己的腰围,“我哪有他那身量?” “这里顶数你长得高,只要能借来一两件衣服塞在你肚子周围绕一绕,黑灯瞎火的,他们也分辨不清。”郭嘉指点着,“届时其余人冲锋时候便学着仲康兄他们那般的喊杀声,再夹杂阿仪兄自认‘许褚在此’……” 邓结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你是想让他们误以为,许褚已经倾巢而出,主力杀到了?” “正是!”郭嘉抚掌,“两侧尘土飞扬火光冲天,正面遭遇极其精悍的‘许氏精锐’,那哨塔上的贼人必然会发出‘许褚主力已至’的信号给他们的大渠帅,这群疑兵本就心虚,一旦被打懵了,那就是我们趁虚而入的时刻了!” “却不想等在坞堡内的才是许壮士和众氏族的主力,必然阵脚大乱!我们还能赶回去来个内外夹击!”邓结兴奋地替他推演。 郭嘉只默然微笑,到底不清楚他们主力数量,不敢谈什么“内外夹击”,但这会可断不能折了众人士气。 阿仪听这二人一唱一和,眉飞色舞,总之是一副气势凌然的模样,不会有错,也跟着似懂非懂地笑着附和:“好、好!” 邓结向阿仪一指,“阿仪哥可也明白了?那我们这便发令领人!” 邓结特地将鹭羽让给准备妥当的阿仪,阿仪腰间别了一把树杈做的临时“短戟”,实则只能算个黑影神似罢了。 邓娈则被邓结留在野亭,负责看着阿蒙。邓娈点头应承,攥紧了手中的环刀。 反倒是阿蒙笑嘻嘻地抬头看她:“阿娈姊,你别怕,我会护你!” 邓结安排妥当后,率众出发,她自己的亲卫二十人跟在最贴身处,郭嘉的毛驴则走在后方,以便看着后头队伍的动静。 前方五十步外,黄巾贼寇仍在零散地轮换着围攻坞堡和坞堡里头出来的护卫,但双方积极性都不高。 “停。”邓结右手举剑,身后众人一齐伏低身子。 他们等待前方邓当与吕启的准备,眼看着两支队伍的黑影拖着树桩绑好的道具,各就各位,邓当在暗处燃起一支火把,向他们发出信号。 “点火!”邓结骤然起身,高举孝义剑发号施令:“冲————” 几乎在同一时间,敌营的东南两侧突然爆发出响亮的轰鸣。 随着阿仪驾马飞驰,粗着嗓子的一声:“许褚在此!贼将 受死!” 身后响起一阵震天的“杀————” 邓当与吕启率领的人马,拖拽着绑满树枝的藤蔓在官道上拼命狂奔。漫天尘土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呈合围之势包抄而来。 邓结身后二十护卫、带着其后百余人发起冲锋,在她的指挥下,一个传一个地跟随步调,结做一个锋矢阵,狠狠扎进黄巾松散的阵营中。 邓结一方人虽少,气势浑厚,加之“许褚”驭马当前,将留在此处的贼寇冲得即刻便要撤退,冲哨塔大喊:“发信号!快发信号!许褚来了!他们主力到了!” “主君,贼人退了!我们要追吗?!”一名护卫大声请示。 “稳住阵型!不许深追,保持压迫!” 邓结手握孝义剑,立于锋矢阵的后方中枢,她谨记郭嘉的嘱咐,今夜的目的是逼对方发信号,而不是把这五六百人逼入死角做困兽之斗。 然而,约束自家容易,可身后不知是邓吕哪家的人,还是收拢的流民,他们见到这些黄巾贼寇,竟燃起积压心结的怒火来,有人大喊一声:“杀!砍死这些贼人!” 随着这一声吼叫,原本应该跟在护卫阵型后方造势的一部分人开始脱离大阵,挥舞着武器,越过前面的护卫,朝着后撤的黄巾贼狂追而去。 “回来!退回阵中!”邓结厉声喝止。 但这些已然杀红眼的人哪里听得见军令,转眼间便如决堤之水,散漫地冲入敌军阵地深处。 郭嘉在后方骑着毛驴,见此情景,大骇:“坏了!乌合之众!难成大器!” 果然,溃逃的黄巾贼退至哨塔下方时,负责这支疑兵的一名小头目发现了端倪。 他借着火光定睛一看,追上来的哪里是许氏的虎卫精锐?分明是一群衣衫褴褛、毫无章法、乱冲乱撞的流民! 再看远处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许褚”,不用腰间“手戟”,反而舞着一根长矛。 “上当了!不是许褚!是群假货!” 小头目发现端倪,稳住身形,拉人大喊:“快派人去传令,他们主力还在堡内!” 随后他又爬上高低,挥舞这手臂:“重新聚阵、重新聚阵!他们不是主力,没有多少人!赶紧反攻!” 原本惊惶逃窜的黄巾贼寇闻言,纷纷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追兵果然稀松零散。五六百人瞬间重拾凶性,如饿狼反扑,挥舞着兵器反包围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散户。 “啊——!” 惨叫声骤起,最前面的几名散户瞬间被砍翻在地。原本还杀气腾腾的众人顿时被这股反扑的凶焰吓破了胆,转身便要溃逃,却正好与后面冲上来的人撞成一团,场面瞬间失控。 冲在最前方的阿仪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十几把长矛将他的坐骑鹭羽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主君!阵脚乱了!”护卫什长急道,“若被他们冲溃散兵,只怕连我们也要被卷进去!” 郭嘉驱着毛驴赶上来,拉住邓结:“乐义,立刻让这二十人结圆阵自保,我们徐徐图退!这些散兵救不了了,不能把自家人赔进去!” 邓结看着前方陷入重围的人,又环顾身后还在努力造势的邓当夫妇,若是此刻退缩,自己还有什么脸面称“主君”,遑论要带他们回阳翟? “不能退!”她赫然拔出孝义剑。 30.第 30 章 “乐义!”郭嘉收紧拽她衣袖的力度,面露愠色:“现在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外姑还在坞堡!你总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在外面罢?!” 邓结反手拉住他的手腕,目光狠厉地盯着他:“你认我为君,便听我号令!我不能丢下这些信我而来的人!我要带他们回阳翟!” 她将郭嘉重重一推:“今日我若丢下他们,你扪心自问,可还愿继续认我?既然是谋士,还是赶紧替我想想如何破局罢!” 她丢下郭嘉,踏入护卫中间,长剑前指,“结圆阵!缓缓前行,收拢人员!” “诺!”二十名亲卫见她亲自压阵,紧护身侧,拔刀朝外,听令行进,比起昨日他们面对村民的克制,现在可无需再注意轻重,手起刀落,相互配合。 圆阵缓缓前行,外围化解黄巾攻势,内围见空出招,邓结于中心后排吸纳来回奔窜的己方青壮,使圆阵逐渐扩大坚实。 由于战线的推进,郭嘉处于相对真空地段,他看着邓结指挥的背影,暗自思忖,倘若方才她当真答应自己撤离,或许能保住命,但自己仍会愿认她为君么…… 她是对的。 为君者,身先士卒,同甘共苦。那么自己身为她的辅弼之士,也该做些该做的事! 他转向看东南两侧的邓当夫妇,显然面对这种突变,他们也失了方寸,隐隐生出退却之心,他们身后的青壮更是丢却手中树桩,打算没入杂草。 郭嘉翻身下驴,顾不得身后刺痛,踉跄着奔向邓当:“镇方兄!” 邓当一惊,看向跑来的郭嘉,被一把拽住了衣襟。 “你们要往哪里跑?!” 邓当瞥见前方陷入重围也要收回人的邓结,眼中满是挣扎:“可是贼人势力众……连你们精锐都被缠住……我们不过普通百姓,冲上去也是白白送死啊!” 吕启这会也聚拢人员赶来,原想唤邓当撤离,正撞二人争执。 “送死?你以为你如此逃离便能活不成?!”郭嘉指着许氏坞堡的方向,“他们主力正往坞堡前进!”又转向开阔官道,“你怎知这边、那里,就有没有分散黄巾?!逃,也是死!你好好看看,乐义一个外人,是在替你们收人、替你们守坞堡!你们也好意思就这样丢下他们逃走?!” “可是我们人手根本不够……”吕启插上一句,眼中满是绝望。 郭嘉嗤笑一声,松开邓当衣襟,又泛起一个自信的笑容来:“你怎知我们人手不够?” 邓当与吕启面面相觑,咬了咬牙,转头对身后的族人喝令:“好、我们都听公子的!” 正面战场上,邓结的圆阵已经吸纳了二三十名溃散的青壮,阵型虽然勉强维持,但外围亲卫的体力已在剧烈消耗。 “主君!阿仪在那里!”一个护卫挥刀砍翻一个试图扑上来的流寇,指向左前方的乱军深处。 借着火光,只见阿仪和另外两名汉子背靠着背,被十几名手持长矛的黄巾贼死死压制在一个泥坑旁,身上早已挂了数道血痕。 而那匹惹眼的白马鹭羽,正焦躁地在他们身侧踢踏嘶鸣,由于马匹的体型阻挡,反而暂时成了他们三人的掩体。 “推进!”邓结没有丝毫犹豫,长剑前指。 圆阵碾着血肉向阿仪的方向挪去。 眼看距离只剩不足十丈,围攻阿仪的黄巾小头目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厉声喝道:“别管那三个人!赶紧先抢走马,调转矛头,捅穿后面那个女的,都是她在指挥!” 有人上前拉扯缰绳,其余人转身,齐出长矛,直指邓结的圆阵。 长兵对上环刀,圆阵的防御一下吃紧,两名亲卫的肩臂接连被刺伤,阵脚眼看就要被撕裂。 “后排,换!”邓结在后方及时调整人员,将手持长矛铁叉的流民与环刀组相调换。 内圈的流民青壮虽然害怕,但在前排亲卫的掩护下,也咬牙将手中的长兵从缝隙中狠狠刺出,生生逼退正面的攻击,前排趁势挥砍突破。 就在这喘息之机,鹭羽却被拉扯得受惊,发出尖锐的嘶鸣,扬蹄踢踹,几欲奔驰。 不想鹭羽这番折腾,让阿仪等人腾出手来反抗。 “就是现在!放阵接人!”邓结大喝。 圆阵撕开一道口子,犹如一只兜子,将阿仪三人和鹭羽一并牵回阵中。 鹭羽好歹认得邓结,焦躁地打着响鼻,好不容易才被安抚下来。 阿仪浑身是血,大口喘着粗气,邓结将他腰间衣物抽出,用剑简单切割几条,帮着三人做紧急止血。 阿仪满是劫后余生的感动,差点要跪下谢恩,被邓结拉住,将长矛交还于他手中:“没空多礼,还需拼命!” 邓结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眼看黄巾贼寇要重新合围,居高临下。她这边虽逐渐聚拢做七八十人,但在他们面前依旧羸弱不堪。 她记得郭嘉提过,《孙子》有云:“高陵勿向,背丘勿逆”,现在对他们来说就是大大的不利。 她拉过阿仪,问道:“这处高地后,是林还是通途?” 阿仪慌乱地张望辨认,“你看那些树冠,是林子,是密林,这里是一处小山丘,过了林子便是通途了。不大,侧翼不过百余步。” 邓结沉吟思考,也就是尚有反转的可能。 她回头望向郭嘉那侧,虽然他们熄了火光,但是她发现郭嘉和吕启正带着人往侧翼摸! 好巧不巧,郭嘉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兀的回眸,二人眼光交汇,似乎有一瞬心灵感应。 所谓“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引而去之,令敌半出而击之利”,郭嘉此刻定然打算从后方山丘突袭,那么只要她将人引至下方,便可使那边占领高地,好歹能获得一瞬转机! “听令:稳阵、缓退!”邓结喝道。 圆阵在她的指挥下,一面抵挡着四面八方的围攻,一面踩着泥泞与血水,整齐而缓慢地往后移动,其余流民见状,都在尽力赶去主动编入其中。 那黄巾小头目见他们后退,只道是这群人终于力竭撑不住了,挥舞着环刀大吼:“他们顶不住了要跑!兄弟们,冲下去,杀光他们,抢马攻堡!” 原本还在高地边缘试探的黄巾贼寇,见猎物退却,怪叫着从山丘上倾泻而下,死死咬住邓结的圆阵不放。 随着流寇主力悉数被引下高地,那座小山丘的后方,彻底暴露出防守的真空。 暗夜的密林边缘,郭嘉正靠在一棵粗壮的枯树后剧烈喘息,他背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公子,你可还好?”吕启打探过前方状况,回来正见他此时狼狈模样。 “无妨,前面如何?”他抹掉一把冷汗,支起身子问道。 “下去了,当真都下去了!”吕启有些激动,握着木棍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好,正是时机!”郭嘉直起僵硬的身子,冲后方人员大喊:“点火!把方才准备好的干草、树枝,全部点燃!” 他狠狠地看向前方逐渐暗却的高地,“火球所至,全军随之!” 暮春的夜风带着最后一丝凉意,绞上火舌,恍若提早裹挟来孟夏的热浪,在高地上席卷而起。 “推————” 随着郭嘉一声令下,众人齐心,将那些一个个燃烧着的巨大干草球顺着高地的斜坡,狠狠踹了下去。 正疯狂追击邓结圆阵的黄巾贼寇,忽感后背一阵灼热。 那黄巾小头目下意识回头,立刻魂飞魄散——只见山丘之上火光冲天,十几团巨大的火球宛如流星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滚滚浓烟,借着坡势朝他们头顶狠狠砸来! “躲开!快躲开——!” 火球翻滚着碾入贼寇密集的阵型中,点燃了他们身上破烂干枯的衣衫。被火球撞上的贼人惨叫着倒地翻滚,而更多 的人为了躲避火球,本能地向两侧和前方挤去。 原本气势汹汹的追击阵型,在天降烈火的打击下,顷刻溃作一滩散沙。 眼看着火球推尽,堆在中央低处燃烧,敌人四散。 “冲——杀光贼寇———”郭嘉几乎撕扯着嗓子,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 “杀————”他身后的青壮高举武器,依着他的气势,同样嘶吼着,加急脚步,往低处冲去。 “不好!中计了!后面还有伏兵!” 腹背受敌的恐惧让流寇彻底丧失了斗志,他们甚至顾不上回头看清山上到底有多少人,只凭着本能向前方和两侧狂奔。 而正前方,正是邓结苦苦支撑的圆阵。 邓结看着满山滚落的火球和骤然崩溃的贼寇,眼中满是欣喜:奉孝的奇兵到了! “就是现在!变阵,锋矢!随我反杀!”邓结翻身上马,身先士卒,手中孝义剑化作一道冰冷的流光,劈开迎面撞来的一个火人。 二十名亲卫和七八十名流民青壮终于在此刻迎来宣泄的时刻,阵型由圆转尖,迎面反推! 阿仪浑身是血,紧握长矛,拉出一条十人长矛队伍,疾跑着跟在邓结身后,替她劈开两边的阻挡。 黄巾贼被前后夹击,挤压在这片并不开阔的坡地间,进退失据。 但流寇毕竟有五六百人之多,在失去百人的情况下依旧占据众势。 邓当依照郭嘉指使,潜行至坞堡门口,冲上方角楼大喊:“黄巾已然失势,快趁现在开门围剿!” 大约是族长的人在上面再三眺望,“是许仲康派来的?” 邓当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在这里给你们赚了那么多时间,现在才反过来问,狠狠踢了大门两脚:“是!快点!不然我们败了,你们也守不住!” 那角楼上的族长仍探着脑袋犹豫不决,毕竟谁也不愿让自家人先去触这霉头。 邓结远远瞧见坞堡大门迟迟未开,立刻明白了城中人的怯战心思。她不怀好意地冷笑一声,手中长剑猛地一引,原本冲锋的锋矢阵竟在她的指挥下原地换做后退的雁形阵。 “放开西侧!把这群贼人往坞堡大门赶!” 随着阵型的刻意倾斜,被郭嘉从后方逼得走投无路的黄巾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地顺着唯一薄弱的缺口,直冲坞堡大门涌去。 “不好!贼寇要撞门了!快出人顶住!”角楼上的族长终于慌了神。 坞堡的厚重木门被轰然推开,数百名乡勇被迫出城,迎头撞上了溃逃而来的黄巾军。 前有以逸待劳的坞堡守军,后有邓结两阵汇合,两面夹击,这支数百人的黄巾前锋彻底沦为困兽,在绝望的惨叫声中被层层蚕食,再无翻盘之力。 血战终于平息。 邓结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砍到多少人,只是抬剑看见上面沾满鲜血。 她竟然……没有原以为的害怕。 也许是因为团战的兴奋、也许是因为背负众人性命的责任。 她用衣袖擦了擦剑,还入鞘中,轻勒缰绳,回头寻找郭嘉的身影。 枯树下,郭嘉正脱力地靠在树干上,虚汗淋漓。 前方火光渐暗,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力也正随着火光的熄灭在流逝。 他知道自己被落下,不该闭眼,一旦失去与众人的联系,很可能便会在这荒地丢至天明,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会直接失温至死……但此刻眼皮实在是重得抬不起来。 “奉孝————”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乐义……” 丘下火光彻底熄灭,可天上的月亮竟从云层中探出,银色月光照拂大地,推开阴霾。 “奉孝!”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从他头上砸来。 郭嘉抬头,那人骑在马上,月轮正正落在她身后,全身被镀出一层泠泠幽色,向他伸手:“上来!” 31.第 31 章 郭嘉摇摇欲坠地起身,邓结见状打算下马,被他制止:“无妨,我们需快点回去。” 可郭嘉的情况着实堪忧,邓结决定让他坐前,好歹自己能护着点。 然而问题也来了,郭嘉比她高出一头,她坐后面无法驭马,缰绳只好落入郭嘉手里。 “你当真没事么,要不带你去下面坞堡歇息。”邓结有些担心,又不敢靠上他带伤的背。 郭嘉竟然有些庆幸,她到底是还是心疼自己,笑叹一声,拉过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别怕,你整个人靠着我反而不疼。我受得住,仲康兄那边还等着我们呢。” 邓结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脸和整个身子贴紧他,大约是顾及到他背后伤势,甚至感受到伤痕的灼热刺痛已然传递到自己的脸上,耳朵里满是带着节奏的“扑通”声,也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亦或是,二人同步的。 他那虚弱的身躯随着马背起伏前后摇晃,邓结总担心他会一个不留神便坠下去,只好更加紧收手臂的力度。 就在二人从土丘上下来,刚与山下众人汇合,南边传来几声巨响,循声望去,竟是火光冲天,随后各处角楼纷纷燃起烽烟。 “不好!他们攻堡了!”邓当大惊失色。 “攻堡为何会烧这么大火?!他们、他们当真要毁了坞堡吗?!”吕启一想到自己尚有妇孺族人留在里头,又不禁担心起来。 “内……内应……”郭嘉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大口喘着粗气,软下身躯,被邓结紧紧箍在怀里。 “奉孝!……族长、族长何在?!”邓结着急地回头,大声询问。 “没事、我没事。”郭嘉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松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爬下马去,被邓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乐义,你先带人去……我随后便到。”他抬头道。 邓结仔细辨认,火势最大的正是西门,与郭嘉白日推断正合。她又低头看看脸色惨白的郭嘉,眼眶微微发热,现在不是考虑个人情谊的时候,她收回多余的心思,攥紧缰绳,调转方向,冲身后的人群喊道:“诸位!许氏坞堡西门已破!你们以为呆在这里便能苟活吗?!我们修筑坞堡、立下同盟,为的就是唇亡齿寒时能相互救应!倘若许氏沦陷,下一个被屠戮的,就是你们的妻儿老小!” 孝义剑铮然出鞘,月照寒光:“许仲康为了诺言,派人支援你们;如今他深陷重围,该轮到我们回护他了!愿随我赴死保家者,随我杀回去!” 这番话振聋发聩,那些各族族长面面相觑,终是咬牙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附近可还有别的坞堡?派人再去求援!我们决不能让这些黄巾踏破许氏!”邓结记着许褚的话,这里一带是几座坞堡呼应,倘若黄巾势众,他们这自然也需要更多的人。 “有的、有的!我这就派人去!” 郭嘉便看着她聚拢人心,带队离去,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她这话术倒真的叫人有些分不清主客,明明她就是被派来的那个,却把功劳都推给许褚,明明她才是那个外来的,却生生站在这些原本不愿开门迎敌的村民这边,说“我们”。 邓当给郭嘉牵回驴,也随队匆匆离开。 郭嘉目送而去,正见队首的那人在马上回眸深望。 待队伍远去,他终于艰难爬上驴背,可顶着的那口气渐渐撑不住,随着崎岖夜路颠簸,终于散在野亭边。 他倒在杂草丛中,意识模糊。 “……怎么办?”他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 然后是小心的脚步声。 “等等!”这是阿仪厚重的声音,由远至近,“我带他回去!交给我。” 郭嘉感觉自己被人扛了起来,像个货物一般横放在驴背上,他没有力气挣扎,也无力换个舒服姿势,就这样吧。 应该是阿仪在牵驴,朝后道:“方才他们救了我……我送他去医庐。” 且说邓结率领四族回堡,与她出发前的人员合计,也达千人。 当他们抵达西门时,眼前状况可谓惨不忍睹:西门的一段土墙已经被内应从内部打烂,到处是搭放的绳索和简易云梯,黄巾贼寇深入各处,见人就砍,逢屋便烧。 “夫人,怎、怎么办?!”邓当夫妇与几位族长围站邓结身侧发问,比较这种乱象然他们不知该从何下手,门又不够冲锋用的宽度,与在外野战思路定然不同。 邓结俯身请一人问:“你们几处坞堡布局可相似?” 那人连连点头:“当初都是一并建造的。” “好,我们这里四族五队,便按自家行伍分派,前往与本族同方位的氏族营救。我这里……就前往医庐,那里既是中央,又是防御薄弱处。”邓结指派道,又与各族长确认过方位,他们依次领命奔赴坞堡四角,同时特意嘱咐驰援许氏方向的,那里为病患的实际所在,定需谨慎。 “走,我们去支援许仲康!”邓结催马引队。 土堡作为医庐,黄巾有内应的情况下,他们定会将医庐锁定为薄弱处,优先攻击,而许褚在那设伏,则会将更多的贼寇拖入,那么土堡……便会成为主战场。 他们进入坞堡,一路斩杀散兵流寇,踏着满地狼藉与血水,直冲中央土堡。 只不过抵达这里时,战斗已然展开,数以千计的黄巾贼寇举着火把、武器,在前方主干道上与土堡僵持: 土堡那狭窄的入口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及腰高的小山。许褚赤裸着上身,身上满是血迹,分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手戟不知去向,双手各持一刀,一夫当关。 而他身后分列与他一般骁勇的战士,他们同样满身血污,甚至刀刃翻卷。 再往后的土堡里,屋顶上或站或趴,满是拉着弓箭的人。 邓结不做他想,结阵冲锋,正面支援。 “杀————!” 二十名亲卫化作锋利的锥头,带着邓当与吕启率领的上百青壮,冷不防地出现在黄巾松散的侧翼。 贼寇本就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攻打土堡正门上,哪里料到侧面会突然杀出一支建制齐整的军队。外围的阵脚瞬间大乱,惨叫声与惊呼声此 起彼伏。 “是援军!有援军杀回来了!”土堡屋顶上的许氏子弟眼尖,兴奋地大吼。 许褚闻声一脚踹翻面前的贼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望去,只见火光摇曳中,那匹熟悉的白马宛如游龙,在身侧长兵的掩护下,冲入敌阵,在人群中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身后队伍涌入,以锋阵切割,宛若切饼消化,逐渐侵蚀一角。 那女郎策马从中杀出,直奔许褚而来:“许仲康!我等支援你来了——” 许褚朗声大笑,将手中双刀相叉,在空中抡出两道冷光,带人冲锋:“兄弟们!接应夫人!” 里应外合之下,挤在主干道上的黄巾贼寇腹背受敌,终究是支撑不住这双向的碾压,被迫向后退却,让出了一条血路。 “夫人竟能回来助我!”许褚兴奋地喘着气,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邓结冲至土堡门前,身后队伍缓收,密密聚来。 “这里是奉孝定的战场,我自然要来。”她扬手指着坞堡后方,“四族各有驰援,你且放心!” 然而话音未落,黄巾残兵虽退,却未溃散。 仔细辨认,中央领头的渠帅,正是刘辟,他望见邓结,露出一副期待的神色来,带人在阵前叫喊:“不是上回坠地的夫人么?!今日倒是威风,怎不见你那肉垫郎君?莫不是已然碾作肉泥了罢!” 他这番挑衅当真叫人一阵恶心,邓结一想到方才郭嘉虚弱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就上去砍翻他。 但是战场终究不是呈口舌之快和意气用事的地方,她只是冷冷收回目光,转向许褚:“仲康,堡内还有多少箭矢?强行突破怕是不易。” 许褚一抹脸上血汗,回头冲屋顶吼了一声。上头的人探身回报:“不多了!每人最多还有十支!” 邓结沉吟一声,下马进入土堡,踏上土阶,举目四望。 刘辟的队伍正在重新整队。他们虽然在巷战中被挤压了阵型,但人数优势仍在,黑压压地铺满了整条主干道,而且土堡周围已经开始有人打算攀爬强攻。 “千万不能让他们进来!”邓结余光瞥到土堡内余留的石块,招来人:“将这些石块运上去,没有箭矢就用石!” 众人得令,纷纷搬运石块上屋顶。 邓结也攀至高处,为弓手刺探敌情,每发现一处攀爬点,便下令集火,以一箭为标,石块齐掷。 土堡下方,许褚率众死死守住入口,手中刀刃断裂,便夺了敌人的长矛继续,将冲上来的贼兵刺翻在地。 刘辟不断催促手下强攻,可心思却仿佛不在此处,站在一块石头上张望土堡。 双方僵持不下,刘辟的伤亡数倍于守军,但他人多势众,仍有余力轮番冲击。 邓结抹去额角的汗珠,回往堡内状况,火势已然逐渐被压制,想必援兵应是起到效果了,只要他们这里再坚守下去,待里面剿灭贼寇,定然能增援此处。 就在她心中盘算胜机,却听土堡后方一声巨响,燃起冲天火光: “不好了!是粮仓!粮仓烧了!!” 32.第 32 章 土堡后的粮仓轰然倒塌,热气推至屋顶上,众人哗然,军心大乱,这是坞堡内最大的粮仓,是各族分发粮秣的地方,里面储藏的可是要捱过春耕的口粮! 巨大的声响让土堡内外霎时变了两种氛围。 黄巾贼寇们欢呼雀跃,更加卖力地发动攻势。 土堡内的人则忽然没了精气痴痴地望向后方,满脸绝望。 “是粮仓……我们的粮仓没了!” 许褚守在土堡入口,身前身后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裹挟着他,内心也动摇不已。 就在他手中的长矛都开始发颤时候,黄巾贼突然得令,收了攻势。 “仲康!对面、对面派人来了!”许褚身边有人唤他。 许褚警惕地握紧手中的长矛,看着一个举着火把的黄巾贼兵小跑而来,在他十步外停住,扯着嗓子喊道:“我们渠帅说了: 天都要亮了,你们的粮也没了,我们的人也累了,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只要你们把堡里的耕牛交出来,我们取了牛就退兵!” 许褚一怔,虽说耕牛是重要的资源,可眼下形势利好他们,当真愿意求和? “你等着,我得去同族人商议!”许褚不敢妄断,若是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就麻烦了,还是同邓结商量为好,多个人出主意。 见黄巾竟开始原地修整,许褚下令堡外的人继续警惕,自己入内呼喊邓结:“夫人!夫人!” 邓结下至平地,与他计较:“若是给了牛,他们最多只退却几日,我们这边西墙残破一时半会也修不好,届时他们卷土重来,又没了今日土堡之守,两面受敌,于我们大大不利啊。” 许褚攥紧拳头:“那就不给!大不了今天拼了命!” “不,该给。”邓结一捶落在自己掌心,“不光给,还要大大方方地送!他们在想着将来,而我们缺的却是现在! 我来前已经着人去其余坞堡求援,我带来的四族也正在堡内清剿内应与残兵,只要再多给点时间,就要轮我们人数占优了!” “牛就在我族内,只是我们单运牛送牛……怕也缓不了多久?”许褚仍有些疑虑。 邓结沉吟一声,借着朦朦天光,看清土堡各处角落的情况,问道:“那边围栏空地,可能存料置牛?” 许褚茫然地点点头:“倒是可以……只是夫人打算如何做?” 邓结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许褚:“那就要有劳仲康了。” 许褚唤来一名族内青年,向他吩咐邓结所嘱,陪过五六人同从土堡后门匆匆离开。 邓结探头堡外,望见黄巾几乎四仰八叉地倒地休息,她也回头拉着许褚:“这里可还有余粮?你赶紧趁空吃些东西补补,先让一批人休息,得空再换。” 破晓时分,天机泛起灰蒙蒙的冷光。 随着土堡后门的一阵骚动,许氏青年果真赶着十余头耕牛归来。 邓结拽住一人问:“后方各处如何了?” “夫人放心,火势已灭,潜入的流寇已经剿灭得差不多了,正在追捕各族的黄巾内应,待收尾完毕,便立刻赶来!另有其余两座坞堡也各领千人前来增员,不时便到!” 邓结与许褚交换一个眼神,总算放宽心。 许褚正打算牵牛出去,却发现牛尾巴上被绑了什么东西:“这是……” “干草,一会等牛出去就点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邓结耳边响起,她忽地感到背后一沉。 “奉孝?!”邓结回头,大惊失色,差点撞上郭嘉苍白的脸颊,“你怎么来了?!” 郭嘉扯出个安心的笑意,指向牛队最末:“不止我,外姑也来了。” “阿母?!”邓结蹦去差点给郭嘉摔个趔趄,赶紧回扶,“你们……” 郭嘉给她摸出一个小陶瓶来:“外姑给我上的猛药,总算强行提过气来。她自然也担心你……” 邓结目光迎接张杼走来,眸色闪动。 可在张杼眼里,自家循规蹈矩养大的女郎竟腰佩长剑、满身血污地站在战场上,心中更是无限后悔昨日所言的“不再拦你”。 好在张杼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此刻来此,便是为了支持邓结来的,默默按下心中所有自我怀疑,双手搭上邓结的肩:“奉孝说这里是主战场,我料想伤者众多,带了元化几个小徒弟来帮忙了。族内基本无碍,就差这里了。” 张杼快速投入工作中去,郭嘉则拄着邓结去给许褚指点:“一会把牛放出去后,给它们尾巴上的干草点上,这些牛受惊,它们就会狂奔……” 他说着无奈地苦笑一声,“虽然想效仿田单火牛阵,堡里却凑不出上千头牛的阵仗,只好靠这点手段拖延时间了……因为,我们还有你。” 他在许褚肩上拍了拍。 许褚一愣,哈哈大笑,“不愧是夫妇二人,你们竟想一处去了!” 许褚接过族人塞的竹哨,“放心,交给我便是!”他冲族人打了个手势,几个青年跟着他,将牛队缓缓赶至土堡外。 牛尾巴上的干草混着细细的牛尾绒毛,随风微微晃动。 许褚冲黄巾阵营大喊:“我带牛来了!来人接!” 他手藏在身后,冲族人招摇,这些青年们准备好燧石,等待那边兴冲冲来人,便往后移了两步,“嗖”地一声,点上干草。 那些黄巾光顾着牵牛,不曾仔细看到尾巴上的低垂异动,欢笑着便要折返。 许褚带人往后撤离几丈,就见那牛尾上逐渐燃起黑色烟雾,耕牛就地发了狂,着魔似的疯狂乱奔。 刘辟的人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休息,听见蹄声抬头,十几头尾巴冒烟的疯牛已经撞进了阵中。 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被牛角顶翻,有人被牛蹄踩折了腿,更多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两侧躲。 他们又舍不得伤牛,就这么生生举着武器被牛撞得四仰八叉。 刘辟从地上跳起来,大声斥责,匆忙指挥,也无法改变局势。 牛队冲过敌阵,各自奔散,将黄巾原本还算有型的阵型追得七零八落。 待牛跑到了更远处的空地上,尾巴上的干草渐渐烧尽,这才叫它们渐渐收了性。 许褚见势差不多,便吹起竹哨,牛儿们听到熟悉的声音,又折返往回跑。 “哎!别让牛跑了!别让牛跑了!!”比起伤势,黄巾们更关心到手的牛眼看着又要回去了! 他们纷纷上前阻拦、拖拽,难保又被一阵牛脾气发怒顶撞。 牛儿可不比人,只要他们不真的叫它失血无力,它们只管往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十多头陆陆续续回到土堡,最终留外的只剩一头,被贼人团团围住,一 个连一个,排了个五人队伍,顶着牛角,要将牛拽回去。 眼看着那牛当真要跟他们走了,许褚大喝一声,跨进阵去,伸出双手,拽住那牛的尾巴。 不想牛儿吃痛,蛮劲发作,四蹄刨地,拼命往前挣,牛劲一顶,将前头五人顶了个翻天。 许褚两臂筋肉鼓起,稳住下盘,脚底生根,再次发动这天生神力,当着敌我两方的面,在苦战一夜的情况下,仍能将发狂的耕牛生生拖停! 贼兵们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许褚便拽着牛尾,于众目睽睽之下拖行百余步,将那牛生生拖回土堡栅栏内,堵上木门。 守军欢声雷动,贼兵们面面相觑,更无一人再敢上前。 偏在此时,土堡后方的粮仓彻底燃尽,那灼热烧得土墙坍塌,一瞬间,土堡只剩半壁茅屋,再无土墙可守。 刘辟还未激动于地形的改变,却听后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源源不断的村民援兵从后而来,甚至立起各族的姓氏旗帜—— 坞堡援军赶到,人数优劣逐渐逆转! 刘辟有些不甘心,他与身边军师盘算:“根据探子所报,他们这里能集结到的最多不过四千人,我方五千,按时日来看,龚都援军也该到了…… 我们还能再战——” 他正欲发号施令,一骑哨从南侧疾驰而来,冲入阵中,滚下马背,声音发颤:“渠帅!豫州牧黄琬率部追击龚都,正往这边而来!官兵不下三千!” 刘辟脸色骤变,他原邀龚都共击许氏,打算先对城外坞堡逐个击破,占据农田,再下县城。 奈何这黄琬追得紧,从汝南一路追至沛国,援军反被官兵撵着跑,连带着要把他的退路也给堵死了。 他狠狠瞪一眼许褚,眼看这破堡就要到手……实在可恨! “撤!鸣金守兵!” 黄巾贼寇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主干道上的尸体和残火。 许褚这才松了口气,垂着脱力的双手站在土堡废墟前,望着退去的敌兵,放声大笑。 “他们……真的就这么退了?”邓结扶着郭嘉从土堡废墟中走出,来到许褚身边,为他递来一件外袍。 身后张杼在后方见状,发出绝处逢生的一声长叹,指挥着小徒们救治伤员。 前方退回一些俘虏伤员,一瘸一拐地与他们汇合:“好似是豫州牧领兵到了。” “到底是正规军,有甲有骑,训练有素。”邓结心生向往。 “黄子琰曾祖号曰‘天下无双,江夏黄香’,其祖父、其本人,皆是刚正不阿、不攀权贵之人,乃当世少有的纯臣。”郭嘉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乐义也不必妄自菲薄,你的队伍也已经训练有素,待他日……” 他原想继续宽慰,一想到此刻外人太多,万一说漏嘴什么,又急急收了声。 邓结自然懂他心意,微笑着点头避开目光。 就在这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散去,一阵哭喊声从后方队伍中挤出。 人群散开,村民们押着一群妇孺老弱推搡而来,邓结不禁睁大了双眼—— 她记得这些面孔,他们都是留守在西北角聚居处的邓吕两族的人。 从他们身后走出面色铁青的族老:“西北墙都是从内往外破的,通敌的内应,皆在这里!邓当!吕氏!二人何在?!你们今日,便带人赶紧走罢!” 33.言情警告3 吕启第一个着了急,她扒开人群冲上前,抓住平素相熟的妇人大声质问:“他们说的是假的是不是?!墙不是你们破的是不是?!” 邓当也慌了神,跑到族老面前大声辩驳:“我们夜里带人驰援他们,又赶回来拼命坚守,怎么、怎么就能是内应?!你们不能欺负我们是外来人啊!” 然而吕启手中的那名妇人默不作声,她身边的其他男女也低下头去,眼神躲闪,这群被羁押的人,竟无一个出来申辩。 吕启难以置信地撒开手,朝后踉跄两步,差点跌去,被邓当及时扶住,眼中满是委屈。 他们这一路从南阳出来,途径汝南,辗转陈沛,原以为好心收留流民,至少能救助到眼前人,可谁又能保证这些人里没有黄巾贼混入、或是收买呢? “还要问什么?贼人就在你们中间!”那族老呵斥,指着坞堡大门,“要不是看在昨夜你们也出力奋战的份上,方才抓了便就地砍了!邓当、吕氏,这里容不下你们,赶紧带着这些吃里扒外的族人,即刻滚出坞堡!” 邓当不敢应声,紧握双拳,微微发颤:他这一走,哪里还有活路。 “好、走,都走!” 一个清亮坚毅的女声从邓当身后响起,打破了僵局。 “——都跟我走!” 众人回首,人群分道两侧,正见满身血污的邓结按着腰间玉剑从后凌然步出。 “这里容不下你们,那便不留了!都随我回阳翟!”邓结环顾邓当吕启和眼前的人,“阳翟还有其他族人等着你们!那里有地有粮,就由你们助我重建邓氏!” 眼前那些被押着沉默不语的人忽然抬头,眼里多了期待的神采。 “夫人……”邓当错愕地抬头。 “好、我们今日便走。”吕启揉了揉眼中的湿润,朝那些押着族人的手一推,“总许我们回去收拾一下罢!” 邓结换了身整洁衣物,遣两辆軿车入许氏族内,高顺和郭嘉各躺一辆。 她拉着张杼的手问:“阿母当真留下?阿父在阳翟定然着急万分。” 张杼轻抚,语气中反而有些得意:“让他急去,往日都是我急,也该换换人了。” 她又回眸看了眼身后的屋子,放缓了声音:“阿叙尚未施术,我留这里总是安心些,正好也可从元化那偷点师,更重要的是……” 她倾身在邓结耳边,提溜着眼珠子转:“我打算,回头把元化一家都诓回阳翟去,省的在这吃苦。” 见邓结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她,张杼露出个俏皮的笑容:“就像你一样,不是吗?这里太苦了……” 邓结不舍地张开双手环抱住张杼:“阿母……也苦了阿母了。” 族外响起许褚的呼唤:“夫人,他们都准备好了!” 邓结再三回头,张杼向她招手送别。 郭嘉攀上軿车车窗,掀开一角勉强行礼:“外姑宽心,嘉定会照顾好乐义,在乡恭候外姑归来。” 张杼嗤笑一声,看他这毫无血色的面相,不禁上前拍了拍他的脸:“你还是照顾好自己罢。这会的白才是真伤了。” 郭嘉一噎,果然张杼也早瞧出他先前是装病,缩了缩脖子。 坞堡外,许褚亲自相送,到底男女有别,他没好意思拉邓结的手,只好作揖行礼:“多亏夫人鼎力相助,才叫我们渡过此劫。只可惜我们自己粮仓被烧,还需靠其他坞堡接济,匀不出多余的粮食给夫人送行……” 邓结摆摆手,宽慰道:“仲康毋须多言,我都明白。” 她低下头,踌躇着用脚在土上画圈,试探着开口:“其实……其实我真想将你们也一并带走。仲康神力无双,叫人好像敬仰。” 许褚一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多谢夫人厚爱,可惜眼下还不行……今日之事,是我有愧于夫人。”他朝身后满目疮痍的坞堡望去,“怎么也得重建好坞堡。” 他说着,冲邓结再行一礼:“来日有机会,只消夫人一句话,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告别坞堡,邓结拉上人马,浩浩荡荡离开此地,这会她虽全身酸麻,却仍挺着精神骑马引头。 郭嘉命人将车赶上队首,掀帘望她:“你一夜未眠,不如先进车小憩一会?” 邓结朝后望去,这三百多人,谁不是一夜没睡呢,摇摇头,柔声道:“我还行。倒是你,带着伤,听说昨夜还是被阿仪倒栽着运回去的。你说自己是装病,我瞧着底子果然浅薄,受不住这般熬,赶紧躺着罢。” 她扬起脸,不再回应郭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加急了两步往前赶,将车甩在身后。 郭嘉原本准备好的陶瓶和说辞忽地没了发挥的余地,悻悻收回手里。 缓行一日,邓结依着来时路径,打算带人去前方村子落脚。毕竟人多,她先行策马去询问。 里魁是名半百老者,在村中休憩。见她孤身一人本还热情,可听说后头跟了三百多人,立刻摆手拒绝:“那怎么成,你这符传上才写了二十多人,却拉了三百余口,我整个村子也不过百户,如今黄巾肆虐,我怎知你那队伍里没有贼寇混入?决计不能收!” 邓结了然,一想到他们被赶出来的原因,心中更是不敢妄言力争,便取出一块金饼,换了个需求:“那可否只购粮,不留人?我们自己寻地,离得远远的,绝不打扰。” 里魁看那金饼,老手一颤,暗中宽慰自己,黄巾都是流民贼寇,拿不出这样的手笔,一边收钱一边声明:“我们也只能给余粮,女郎若是不够,还请担待,属实是被三番五次劫掠,流年不利。” 邓结连连礼谢,让他备好粮袋,她这就带人来运。里魁终是有些心软,临了又叫人多赠两捆柴火。 营地设在村子十里外的一片疏林空地上,背靠矮丘,近处流水。 吕启带着妇人们架锅生火,又趁机低声嘱咐:“往后去了阳翟,断不能再背叛夫人,你们可明了?” 白日那被押妇人辩解:“还不是这里黄巾多……你放心,不会再有了。” “就是,我们也想被当个人好好生活的。” 吕启听她们七嘴八舌地下决心,这才松一口气。 阿蒙跟着阿娈蹲在溪边洗野菜,水花溅了满脸,惹得阿娈用湿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阿蒙夸张地大叫,逗得旁边几个妇人笑出声来。 阿仪和阿曼带着几个青壮钻进林子,不多时便拎着几块芜菁和半兜浆果回来,虽不顶饱,好歹能添点滋味。 邓当负责分组巡逻,保证此地安全。 邓结把鹭羽拴在溪边的树下,让马儿自己吃草喝水。她洗净了手,直起腰,朝队伍后方走去。 两辆軿车停在营地最安静的角落里,一辆素色帷幔,一辆玄色帷幔。 高顺便在这素色车里头。 邓结掀帘进去时,他正半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是在族里他无聊向张杼讨的。 他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伤口还在愈合,不能久坐。见邓结进来,他放下竹简要起身行礼,被邓结出声止住:“不必多礼,我来瞧瞧,替你换药。” 她说着从軿车的木箱里翻找伤药,吓得高顺捂住自己小腹。 “主主主主君!”可能是一个不留神,压得有些重了,疼得高顺憋红脸,“我我我可以自己来的!” “我是医者,你是伤者,如何自己来?!”邓结面露愠色,一把登上軿车,将他按在车厢里,拂开他的手,用膝盖轻压,“还敢跟我犟?!你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都没说打算怎么赔我?!” 高顺被抵在木板上,仰头看着她,呼吸有些局促。 “赔……赔……拿……拿下半辈子赔能算么?” 邓结将他腰带轻轻一勾,眉眼舒展:“这可是你说的,给我活到老,赔到老,不许中途开溜。” 高顺睫毛轻颤,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轻轻点头:“定然。” “笃笃笃。”车厢侧面响起一阵短促的叩指声。 “疼啊……”那头传来郭嘉有气无力的声音,“疼死了……” 邓结叹一口气,冲那边喊了一声:“等着!” 她知道那伤,比起疼,这会更该累才是,不至于这一时半会的,人家孝甫还在这挺着说没事呢。 郭嘉显然没耐烦,自己将车厢侧帘掀开,探身进来:“疼!给我上药……” 偏撞见邓结压在高顺身上,给他解得上身赤裸,在小腹处轻柔上药。 底下那精壮男子从脸到脖子红成一片。 郭嘉僵在原地,眨了眨眼,嘴上弯起 一个相当虚假的笑意:“啊——我说怎么半天来不了呢,原是主君在亲、自、替孝甫兄换药!孝甫兄,好福气啊,怎么赔来的?拿下半辈子赔是罢?” 高顺只道人家是两夫妻,哪敢当着郭嘉面再说这话,紧紧闭上眼睛不作答。 “少揶揄孝甫,你好生待着,也得效命我一辈子不是?”邓结还冲他一昂首,相当坦然,“你说的——‘心安理得’!” 郭嘉不满地努了努嘴,正经靠在这边车窗直愣愣盯着她。 “你做甚?疼还不赶紧回去趴着。”邓结没再看他,专注给高顺收尾。 “看你啊!趴着看不见人更疼,脑壳疼!”郭嘉又开始敲车厢。 邓结被敲得心烦,猛地回头瞪他:“郭奉孝你别忘了,我们可是——” “可是什么?”郭嘉有恃无恐地对上她双目,还不时冲她暗示高顺在场。 邓结收了怒,换上一副乖巧的笑容来,刻意用造作细甜的嗓音道:“知道了夫君~还请夫君静~候~” 这巨大的转变让车里两人惧为一怔,高顺的伤口顶上邓结的手,疼得满脸通红紧咬下唇,郭嘉猛地抬头撞上车窗,“吱嗷”乱叫着捂着脑袋退回自己那车。 待邓结替高顺包扎妥当,叮嘱上几句话,这才净了手,转而钻入隔壁郭嘉的軿车中。 郭嘉趴在这车的褥子上,可比高顺那头软和。 他听到帷幔的动静,又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哎哟……疼……哎……疼。” 邓结没好气地在他身侧坐下,翻出陶瓶,将他扶起:“起开,解衣!刚才不还挺精神的?哪里有疼?” “哪儿都疼!这、这、这!”他胡乱指着自己的头、背、腰,“刚才被撞精神,怎么不疼!说了我一人趴车里头更疼!对了,还有外姑给我下的猛药,啊、胸口好疼!” 邓结给他胸口轻轻一拳,“又胡扯!”开始替他宽衣解带。 她转坐郭嘉身后,看着他赤裸的脊背,原本那骇人的淤青显然褪去大半,哪有他说得那般严重,就是如她所想,精神上的疲劳该是更甚才对。 她强忍着笑意,蘸了些药膏,故意在他背上使劲,这下真让郭嘉疼得高喊出来:“疼疼疼!这下真的疼!!” 邓结轻哼一声,“你也知道啊!我看你就是存心折腾我。” 郭嘉感受背上的力道变得柔和,舒服地眯起眼睛,偏嘴上还不服输:“哪里是折腾?其他人都是你花钱施恩收来的,唯独嘉乃是明媒正娶来的,把自己脑袋跟性命都交你手里,你还跟别人这辈子那辈子的,怎也不给我点特权?” “明媒正娶……”邓结低低嗤笑,忽地叹了口气,“谁娶谁来的……” 郭嘉还竖着耳朵等她后半句呢,竟没了声响,然后背上一暖,一个熟悉的重量抵在他肩上。 “乐义?”他压低声音,试探着轻唤一声。 没有回应,只是逐渐听清了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她定然是睡着了。 也是,从支援到血战,再至带着三百多人一路奔波,整整一夜两日未曾合眼,全凭一股劲撑着,这会能在自己身边安心睡着,不正是她最放松的时刻么。 郭嘉不敢轻易挪动自己的身子,担心惊醒她,绕过一只手在她腰侧扶住,缓缓转动,直至叫她落入自己怀里。 他扯过手边外袍,将自己与她裹在一处,軿车那帷幔上忽然压进来一个人头,隔着帷幔发出闷声:“主君、郎君,粟饭做好了,可以下车吃了。” 郭嘉被这突如其来的脑袋吓一跳,想敲够不着,想吼又怕吵醒怀中人,左右看了一眼,抄起那装药的陶瓶往车外护卫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一磕。 “哎!”那头吃痛,反应过来,轻轻应了声“诺”,便急急退走了。 郭嘉长舒一口气,扶着她缓缓滑进褥子上。 軿车就这两辆,其余众人围坐分躺,挨挨挤挤、相互温暖地,总算在火堆边熬过这一夜。 翌日日上三竿,他们总算恢复些元气,再度集结上路,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挺进。 只要穿过陈国边境,进入颍川地界,就算脱离危险地带。 然而邓当骑着毛驴从后方追来,大声呼唤:“夫人!大事不妙!后方有黄巾追兵!!” 34.第 34 章 “有追兵?!能看清有多少人?可是为追我们而来?”邓结在心中盘算这些人从沛国追来报仇的可能性。 邓当有些语塞,“只远远瞧见旗帜和涌来的烟尘,我、我就赶紧来通知夫人了……” 邓结咬了咬唇,下令道:“去通知大家,青壮留后布阵断路,让妇孺先走!” “诺!” 邓当接令,前去通知,与吕启、阿仪阿曼迅速组织,以邓结二十名亲卫为核心,在官道上横拉出一道防线,做一字长蛇阵,众人紧握武器,严阵以待,连邓娈都握着环刀,加入其中,与吕启并列。 烟尘滚滚由远至近,然而他们逐渐发现,后头的黄巾旗,追的却是前头的一队马车! 两辆华贵的軿车在前狂奔,后方有数十骑兵护送。 而死死咬在他们身后的,是一股装配了二三十骑的黄巾贼寇,其后还拖着一百多号徒步狂奔的步卒。 郭嘉掀着帘子看了半天,见势不妙大喊:“乐义!放开中路!让车队先走,不可强挡马队、用长矛结拒马阵——” 邓结挥剑下令:“让开官道中央——左右分列!前排蹲下,长棍长矛斜刺地面,后排举刀!” 中间二十名亲卫队反应最快,迅速拉开队伍,带动两边青壮变阵,退至道路两侧,眼看着那軿车与马队狂奔而去,他们将手中的长棍长矛死死扎入泥土里,形成两道倒刺防线。 追在最前头的黄巾骑兵根本没料到前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支结阵的队伍,他们眼里只有那两辆华贵軿车与骑兵护队,,待看清挡在前面那密密麻麻的地阵时,想要勒马已然来不及。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直直撞上,霎时人仰马翻。 阿仪阿曼随护卫冲上前去,邓娈也跟在后头。 他们手中的环刀正要落下,却有一瞬的停顿,只是跟不上亲卫队动手的速度,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邓娈愣在原地,握刀的手开始发颤。 邓结正在侧面指挥,见邓娈精神不对,上前搂过她护在身后,死死盯着下一波冲锋:“阿娈姑娘害怕,便到后方去!” 邓娈紧了紧手中的环刀。 “乐义!”郭嘉下车奔来,邓娈急急收了刀刃朝地。 郭嘉没注意邓娈,只给邓结往后指着:“那车上挂的是卫氏的旗帜!” “卫子许?!”邓结脱口而出。 郭嘉摇头:“先把眼下的解决了再说!” 后方步兵赶到时,前面黄巾骑兵尽数被杀,马匹被剿。 那些黄巾看见邓结的军阵正在收束,举刀列矛,大声喊杀,待当真冲至军阵前,与邓结的兵卒面对面,竟忽地愣了一瞬,左右相看。 邓结这方的护卫抓住这空档,一个箭步踏上他们躯体,一阵厮杀,吓得那些没来及交锋的黄巾步卒急忙后撤——甚至直接连滚带爬地跑了。 只是郭嘉发觉有些奇怪的地方,他们一边跑,还不住往后看,是不甘心么?还是单纯被这阵仗吓到了? 邓结见他们尽数退去,也不再发令追击,收队回归。 前面的两辆軿车与骑兵护队停下,一名中年男子正指挥骑兵整理队形。 邓结循着那“卫”字旗靠近,向为首的行礼道:“妾身南阳邓氏字乐义,不知先生可是卫子许?” 那人一怔,上下打量她,停驻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你竟是邓夫人?!我正是陈留卫兹!” 卫兹年貌三十出头,容貌清正,身着锦袍,腰佩环刀,颇为英武。 二人虽在陈留铁矿一事上借由高柔与戏忠之手达成过合作,算得上是已有神交,却从未正式谋面。 卫兹看着她身后训练有素的亲卫和庞大的流民队伍,由衷赞叹:“夫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将帅之风,能在这兵凶战危之地护下这数百百姓,叫人钦佩!” “卫公过誉,妾身也早敬仰卫公仗义疏财、济世救民的高义,环氏矿工,多有依赖。”邓结谦逊回礼,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两辆华贵的軿车,“不知卫公为何会在陈国,还遭了贼寇?” 卫兹轻叹一口气,向那车引道:“我受友人曹孟德之托,护送圉县蔡伯喈公之女,与其婿河东卫氏公子回乡。 孟德观天子病体日沉,想提早为恩师伯喈公铺路,因此借女郎婚配的机会先行送回中原。 我是陈留卫氏,仲道是河东卫氏,虽然异地,到底是同姓同宗,便由我来护送。” 说话间,前方軿车上下来一对与邓结郭嘉年岁相仿的璧人,女子清丽脱俗,男子秀雅超逸,不过就这一眼望去,这男子……倒真有几分郭嘉装病时该有的愁容。 “竟是当世大儒伯喈公之女!”邓结大惊,郭嘉随她迎去,两对青年相互交换了个礼数。 “妾身蔡琰,字昭姬。原先卫公也同我说过邓夫人在陈留的轶事,不想今日得见,更甚传言。” “这位便是颍川郭氏公子?不才卫宁,字仲道,见过二位。” 卫兹抚掌笑道:“也是巧了,你们年岁合该相同,正好都是及笄对弱冠。此地不安,我们这便上路。” 两队分别整理过行伍,阿仪等人牵了缴来的马匹,再次上路。 邓结得知卫兹护送河东郡也需经过阳翟,当即大喜,邀请道:“那却正好,待我们过了陈国,敢请卫公与二位公子赏脸,来我坞堡坐坐,以申敬意。” 卫兹颇感意外:“夫人竟还修得坞堡养人?那我定当要去一观。” 两队在溪边最后一次各自修整,只要过了前方界碑便能跨入颍川郡,离阳翟不过半日脚程了。 邓结见阿仪他们牵着马也浪费,笑着让他们也试试上马,心中计划着横竖往后也要养马培养些骑兵出来。 阿仪阿曼两兄弟兴奋地各上一匹,颇具风采。 邓娈在他们其下默默仰望,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邓结少见她这般松弛的模样,干脆将鹭羽的缰绳也递给她:“阿娈姑娘可要试试?” 邓娈有些意外,接过缰绳的手却一点没推辞的动作,眉眼流转来又对着邓结好一番打量,这种感觉只在她们相见第一日有过,邓结心中不祥的预感又有些冒头,她忽然有些后悔将马给她 ——果不其然,那姑娘低头痴痴笑出了声,一把踩上马镫,将缰绳一揪,调转了个方向,纵马跨过溪流,拔出环刀大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兄弟姐妹何在?!” “何仪、何曼!愿为女郎护卫!”那两兄弟驭马一跃,跟在她两侧。 后方队伍响起一阵骚动。 邓结猛地回头,只见原本跟在最后的人群纷纷跟至邓娈一侧,而所有马匹,都在她那边。 两队人马,以溪水为界,判然分明,可两方态度截然不同。 邓娈那头笃定坚毅,邓结这边却蠢蠢欲动。 “阿娈姑娘?!”邓结并非跨不过溪水,她只是震惊这番剧变出自什么缘由,连他们都是黄巾贼?!可是那晚分明一起抗击过刘辟。 邓结抬手制止,向前一步发问:“你不跟我走了吗?随我回阳翟,跟我回家!” 邓娈哈哈大笑,拿刀刃指着她:“谁跟你一家?!我们从来都只是对家! 当初族中选女郎进宫,数十人中最后只剩你我二人。可族老最后选择了你! 不是因为貌美、也不是因为才能——而是因为你可以为他们所用! 他们说‘邓说怿心怀仁义,内怀感恩,知恩族报,他日入主中宫,必不忘宗族之德。可持可托。’ 谓我乃‘心惟自图,目中无亲,异日若得大位,恐六亲不认,宗族不得其利’。 因此我便成了他们认定的不可用之人,弃之敝履!” 邓结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数十人中,只剩两人……?她从未听说过此事。 从来没人告诉她,原来从族里挑选女郎是从数十人中推,也不曾知晓她会与眼前这个女郎留至最后。 邓娈似乎看穿她的心思,冷冷道:“你是胜者,自然毋须知晓这种事。” 邓结蹙眉仔细回忆。 ……不,也是有迹可循的。邓久是在六年前开始得到族内支持,将他举为乡里为吏,后才调至颍川,正式步入仕途。 难怪她会知晓自己的小字,这是她正式选做入宫女郎之前递进族里的名字。 “那你的疤……”邓结的声音在发颤。 “我自己划的。”邓娈相当坦然,她神色骄傲地睥 睨着邓结,轻柔地抚摸疤痕,却像炫耀:“他们相中我是因为样貌,可又嫌弃我不能为他们所用。 那我偏要舍弃他们看中的东西——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邓结直直地望着她,心中的心疼都化作一团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激烈敲打着她的胸口,她仿佛从那道疤里看到的是自己的另一个模样。 “那你怎与黄巾为伍?”她问,“阿庄哥你又……” 邓娈冷笑一声,朝阿仪阿曼两兄弟一努嘴,“他们是何后同族,照样落草为寇。一人得道,也不见得全族尽能鸡犬升天。我杀了那对不要脸的父母,散去家财,组了自己的队伍 ——就跟你现在一样。” 她说着,环顾了一圈邓结身边的邓当、吕启和他们身后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只是人员众多,队伍庞大,越走越穷,到底还是沦为流民,这才与邓庄那支在汝南相遇。 我们原本就是要反抗朝廷的,黄巾的数量最多,势力最大,我要加却不能做主,加之实在养不下去,将队伍分作两份,一份去投刘辟,一份跟着我继续做流民,与邓当相合,留在许氏。” 邓结在回想着她们相见的第一日,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和离开前西北墙的破损:“所以……内应,当真是你的人。” “也不算内应。”邓娈摆摆手,眼中没有一丝愧疚,“刘辟人太多,我要借许褚之手削弱他手里的人,我这会回归,才能做得了主!” 郭嘉从軿车里探出身,“所以方才追来的那些黄巾正是你的人?!” 邓娈点点头,冲何仪对着郭嘉一指:“我就说得杀了他,你那天还拦我。” 郭嘉心中一凛,原来那个小心翼翼的步子上方,端的是一柄出了鞘的环刀么?! 何仪拱手致歉:“对不住女郎,是我意气用事了。” 邓娈无所谓地挥挥手,调转马头,又深深回望邓结一眼:“我原本也没下定决心的……邓说怿。” 她露出一个复杂的笑意来:“是我看见你……看见刚才他们死在你们的刀下…… 我也要回到我的族人身边,将我该有的权、人,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邓娈仰头长叹一声,迎着日光,放声唱道: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猛地扯下腰间一物,朝邓结掷去。 邓结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正是那枚刻着“娈”的玉牌。 “邓说怿——” 邓娈在马上直起身,逆着光,“‘娈’乃好容之貌,我已毁容,这个‘娈’字,便留予你罢!” 她扬起环刀,“从今往后,我就叫 邓匪女!” “阿娈姊——!” 她正欲落刀催马,一个稚嫩熟悉的声音唤住她。 “阿蒙?!”吕启上前拽住他不安分的身子。 阿蒙狠狠咬了一口吕启的手,挣脱开朝溪另一侧纵身一跃:“我要跟你走!匪女!” 邓娈几乎没有思考,在他落地前伸手一捞,托着他上了马,扬手催马,身后人马随她一道扬尘离开。 “阿蒙——阿蒙——!!”吕启疯魔了地冲去,被绊在溪流里,溅了一身水。 她无力地拍打着水面,哭喊着唤孩子的名字。 邓当一把抱住吕启,将她从水中拉起,搂在怀里:“阿启……他不回来了,他要跟阿娈走的,不回来了……” 吕启懊悔自己当初不该图省事将孩子丢给别人,竟落得这般下场,揪着邓当的衣服嚎啕大哭。 邓结紧了紧手中玉牌,将它放在吕启掌心,合上她的手指:“阿嫂想去的话……” 她又朝后方环视一圈,朗声道:“你们若想去的话、便都随她去!” 她手搭上剑柄,穿过人群,一往无前地走向队伍最首:“我要回阳翟——那里也有我自己的权、和我自己的人。” 吕启摊开那枚玉牌,落了一滴泪在上头。 她收了声,推开邓当,抹净脸,跟上邓结:“妾愿……追随女郎。” 35.第 35 章 邓结带着队伍浩浩荡荡抵乡时,官道两旁的农田绿意已盛。 邓当与吕启不禁看直了眼,这一带沟壑纵横、田屋集中,劳作的农人与训练的号令交相辉映,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生机勃勃,与在许氏坞堡时被强行安排在角落的逼仄感全然不同。 “兄嫂感觉如何?如今虽只剩二百人不到,能耕战的劳力却能凑出一百,依着我这里的安排,合该开出两屯的计划。”邓结然没了鹭羽,就坐軿车里掀着帘子为二人指道。 “当然……当然太好了……”邓当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比我们在南阳时还好。” 吕启张着嘴望着田间追逐的孩子,和身后唤他们去听学的大人,眼中泛起湿润,抿了抿嘴,没有作答。 坞堡立于屯田中央,脊令日日命人在官道相候,今天总算将人盼归,连忙带着戏忠环玑迎出来。 邓结向她吩咐安置族人的事,脊令立刻着手引邓当等人前往荒地。 安顿完堡外的事,邓结招来一名亲信,托他给邓久去信:“便说阿母决意留沛国向姨夫讨教,不日打算带姨夫一家同迁阳翟。我今日尚需招待贵客,明日会与奉孝亲自登门向阿父请罪。” 卫兹在边瞧得仔细,笑言:“女郎虽小,办起事来却面面俱到——志才,难怪你愿意为一女子如此奔走。” 卫兹当初能与邓结合作,全靠戏忠从中撮合,二人也算有过浅薄交情。 “卫公说笑,此非忠之力,乃是主君不嫌忠粗鄙,愿为矿工谋划,忠不过为两位仁义之主牵线,以全大道。”戏忠说着往后让了让。 环玑向卫兹行礼:“妾身乃环氏,谢过卫公接济我族人大义。” 卫兹哈哈大笑,谦虚几句,随他们步入坞堡。 只是在进入坞堡后,他还是不禁被里面齐整有序的运作所吸引,往前快行了几步:“这……这些也都是女郎手笔?!” “还有堡外对面的村子,皆愿为主君效命。”戏忠指了指对面枣袛的村子。 卫兹透过大门望去,隐隐也能瞧见与屯田相似的兵农场景,连连点头:“不愧是南阳邓氏,果有几分女君远见。” 戏忠走在前面为他们介绍坞堡里的情况,看得卫兹愈发感慨,“孟德曾说过,天下将有巨变,倘若能得此一方天地,扩至郡州,女郎倒是……”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言,骤然收了声。 郭嘉大概能猜得出他想说什么,但他这会心里却更在意卫兹那队骑兵,盘算着自己这里的缺口。 他上前一步笑嘻嘻地冲卫兹作揖,问道:“卫公光瞧见好了,却不觉得我们这里还有哪些遗憾或欠缺么?到底是自己埋头新修,定然多有不足,不知卫公可有指教?” 卫兹被他这话问得一愣,当着捻起须环顾四周,仔细思考:“唔……这倒是……倘若只为这一小方小天地,自然是够的。不过要是想要面对孟德所说的‘天下巨变’……” 他回眸看了眼这对夫妻,又多打量郭嘉一番,忽然懂了什么,饶有兴致地扬起一个笑容:“啊……郎君心思深沉,应当是想好答案在等我了罢?” 郭嘉立刻直起身子摆手:“卫公多虑!” 卫兹哈哈大笑,看向不明所以的邓结:“正如郎君所言,确实仍有遗憾。要我说这里高墙深垒,田亩充实,六畜也该兴盛 ——光有吃的可不够,还须要马!战马!” 邓结大惊,“战马?!”她心虚地瞪了一眼郭嘉,这事能当着外人乱说么?! 她连连摆手,赔笑道:“卫公说笑,我这里不过为守一方安土,怎也不至于备马。莫说购马养马之资乃是天数,便是购马渠道却也不通。” “购马渠道确是不易,且极易惹人眼目。”一直安静跟在蔡琰身侧的卫宁忽然轻咳了两声,声音虽有些中气不足,却带着笑意,“不过……我河东郡正是中转并州与匈奴马匹之地,手中有往来战马的渠道。” 他抿着嘴看向郭嘉,“郭公子怕是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郭嘉坦然拱手,“河东卫氏乃当地大族,卫公身处陈留既能组建马队,想来多有河东卫氏相助。颍川四通八达,唯独不得买马商队。倘若能得仲道兄相助,也好让我们聊补防卫之阙。” 卫宁微微颔首,向二人行礼:“二位一路高义,宁铭记于心。待我归乡,定向兄长禀明,愿为你们做这搭桥之人。” 邓结闻言,喜不自胜,向卫宁敛衽:“那便提前谢过卫公子了!” 郭嘉见战马之事有所着落,便请卫兹与卫宁,让戏忠带着去寻适合养马的地块。 邓结则与环玑引着蔡琰继续深入坞堡,三人行至草棚学堂,今日案前端坐的是另一名年轻女子先生。 环玑为二人介绍道:“我在此教书数月,如今也能遴选出几位学得快的姑娘做先生,还有数人,尽数下方至屯间教学。” 蔡琰更近两步相看,眼中有些动容,“邓夫人、环姑娘瞧着与我差不多年岁,却较我有更广阔的胸怀……叫人好生羡慕。” 她回望二人,泛起一抹苦笑:“我光依着父亲余荫得些粗浅学识,竟还暗自以为,女子如我这般年岁能通文墨已是难得,今日方知我之所学不过自守,这世间也有女子如我父亲那般传教致用,甚至施学闾里。” 环玑上前,冲她微微一引邓结:“我差点叫人收做笼中鸟,是乐义救我重生,予我这样的机会,让我也有机会给他人做先生,这是我原来不曾想过的!” 蔡琰抬眸看向邓结,轻笑一声,“乐义……” 她又转向草棚:“乐义此举,倒是让我想起和熹邓太后设立的永初学宫,开女子向学之先河,置‘中大人’,使女子亦能褒贬政事。” 邓结第一次听到其他女子谈论起邓绥的名号,心中竟有些激动,“不错……我正是受和熹皇后所启,愿行其道,遗其风。只是如今能做的还是小小一步……” 蔡琰心中一激,拉起邓结的手:“当真?!对了,你也是邓氏女郎。” 她羞赧一笑,低眉避开二人目光:“不瞒你们说……我也曾以班姬为目标…… 不过并非是那个教导的女子顺从的《女诫》著者曹大家,而是……向往她做众女子的‘班大家’,能续成《汉书》,受赐金紫的班昭!” 环玑见状,也拉住她们二人的手,与邓结相识视一眼,笑道:“既然夫人心有向往,不如……待你礼成,干脆也迁阳翟留这里,与我一同做乐义的‘班姬’?” 这话逗得蔡琰和邓结笑靥如花,邓结立刻跟上趁热打铁:“不错不错,我们三人年岁相仿,想法又近,这里尚且简陋,正缺能编书修典的女大家呢!” 蔡琰目光流转坞堡森然模样,又想起邓结的亲卫队与戏忠唤她“主君”,心中微动,收起玩笑神色,放下手来,认真看向邓结:“那你将来……当真要做‘邓太后’么?” 邓结一怔,也收了笑意,试探道:“我若想做一方女君呢?” 蔡琰眼里竟闪过一丝惊喜的期待,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少年意气:“那更需我二人了对罢?!” 环玑难按心中激动,一把环住二人腰身,将三人紧紧捆在一起:“谁说光有男子意气相投?!我看我们女子也不遑多让!” 是夜,卫兹等人便被安排在离邓结台院接近的空茅屋休息,虽然内里简 陋,但他们心中各有所想,对此并无挑剔。 郭嘉总算是第一天正式入住到他与邓结在此地的院里,一屋两房,内外分明。 只是郭嘉并没有熄灯休息,反而抱着竹简纸张步入内室,与邓结隔着桌案相对,商讨安置规划,与军制纪律。 “是了,你想重塑律法,在我们自己军中先行军令军纪,倒是绝佳的试验。看来我这个军师,是非拜你做不可了。”邓结看着他纸上罗列的纪律,规整严明,井井有条,颇为满意。 郭嘉骄傲地摇晃着脑袋:“那不然呢?!你莫非还想叫戏志才做你军师,把嘉晾一边不成?” “那不是……你至少还是夫君么。”邓结轻声嘟囔了一句。 郭嘉耳尖一激,心里喜滋滋的,轻咳一声,“这军师么——我也没有非做不可的,毕竟戏志才随时会跑,我还绑个‘夫君’的名号,跑不掉。” 邓结偷瞄他一眼,抿嘴低头继续看去,不再答话。 这夜对二人来说,新鲜劲有,不过未必没有一连数日同睡一车的不舍感,谁都没提各回各屋休憩,就这么直挺挺地熬着。 邓结写注完最后一卷竹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思绪翻涌起白日与环蔡二人的盟约,心中忽地有些失落。 环玑的那句“谁说光有男子意气相投?!我看我们女子也不遑多让!”让她不禁想起邓娈走的那日,抽刀指天,威风凛凛。 她也许……并没有恨自己? 不然那日便可杀了自己,但她从始至终没动过手。 邓娈……邓匪女。 明明二人也有相似的意气,为何不能同处一道…… 她举着竹笔仰着头想着,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沛国坞堡,她们初见的第一夜。 郭嘉刚放下手中图纸,抬眸正见她这副模样,好奇发问:“怎么了,如此出神?” 邓结收回目光,木木看向郭嘉,倾身向前,隔着桌案,忽然抬手托起郭嘉的下巴,将他的脸挑高几分。 郭嘉身形猛地一僵,鬼使神差地朝她那头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什……什么?” 邓结注视着他的眼睛,眉头微蹙,喃喃道:“你说……她那会这么看我,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是恨是怨?可又为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独独唱歌呢?” 郭嘉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被这话泄去大半,失望地垂下眼帘,仔仔细细乖乖巧巧地替她分析道:“也许……她听到你也没进宫,原先的怨恨也去了一半罢? 那句诗里有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她原以为同出一源,境遇不同,后来发现竟也差不多,因此感慨?” 邓结叹了一口气,觉得有理。她正想抽回手,手背忽地一紧,被郭嘉按住。 “你、你做甚?!”邓结忽然有些慌乱。 “她没对你做什么……”郭嘉的脸顺着她的手,将自己滑去几寸,二人鼻尖几乎相抵,毫不掩饰眼中的期待,“你是不是觉得有些遗憾?” 邓结心头发紧,在小心又努力地往回抽手,“你……你什么意思……” 郭嘉嘻嘻一笑,将自己的脸偏了偏,又凑近一些:“既然她什么都没做,那便让嘉来做点什么罢——” 正当他探过唇的那一瞬,“啪”地一声闷响,脸上被压上一卷竹简。 “快滚去睡觉!” 次日清晨,卫兹在整理车马队伍,郭嘉拉着他再三说着购马一事,卫兹笑着答应护送完定为他们促成。 不想蔡琰那屋迟迟不见人出来,直到邓结带人前去敲门询问,才见蔡琰泪眼婆娑地开门道:“乐义,仲道他……身子热得吓人!” 36.第 36 章 邓结入内为卫宁诊脉,查看他状况,神色凝重。 “如何?”蔡琰担心地询问。 邓结瞥了一眼卫宁,叹了口气:“卫公子怕是从胎里带出的底子便薄。” 蔡琰没有接话,这事她也是真见了卫宁才知道的。 原来给说亲时,光夸家世才学可堪匹配,二人正式结识后亦算相见恨晚,独独不曾说过先天体弱这毛病。 这一路走走停停也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已出嫁作人妇,又怎能轻易回去找父亲……个中苦楚,唯自己咽下罢了。 卫宁半睁半合的眼睛微微颤动,悄悄伸手拉住蔡琰,面露歉意。 邓结继续给他们拆解原由:“此番长途奔波,累日水土不服却没及时调理,寒邪入里化热,怕是引发风温客热,邪毒攻肺了。” 蔡琰轻轻扶住卫宁,小心发问:“那可如何是好?能否根治?” “难谈根治,倒不算重病,只在急罢了。”邓结相当自信,看向郭嘉,“坞堡里正存着先前奉孝从雒阳缴来的珍贵药材,其中有一味上等的黄芩,最擅清肺热。只消三五日,我亲自替他煎药调理,必能好转。” “三五日……”卫兹从外入内,恰听见这句,有些为难:“女郎有所不知,我们此去河东,迎亲之日早就定下。先前折返吴地,便给仲道这身子耽搁不少时日。 倘若女郎有信心三五日能好,不如将药材配好,交我在路上熬制。否则误了卫氏吉时,怕是不好交代。” 邓结也能理解,身为世家大族,确实看重这些礼数,不过眼下总归是他们自己的公子性命,怎也不能如此草率。 她沉吟一声,想到这进马商路若是自己能亲走一趟,当场给定下,怎么也比交给刚认识的卫兹来的放心,便抬头问:“我随你们一起去可好?” 卫兹琢磨她定是为马商的事奔波,省却自己从中人情,倒也轻便,也就答应了。 “什么?!你又要走?!才回来一日,你怎么这么忙?” 站身边的郭嘉差点一口气没接上,忽又转过话头,脚掌拍着地面:“不对,应该是我怎么这么忙,打从正月开始就没停过!” 邓结回神瞪他:“你忙甚么?你留这里,看着坞堡。” “那不行!坞堡有脊令、有志才兄,你却只有我一个夫君。 再说了,我阿父阿母要是知道我放你一个人乱跑,绝不会轻饶我的,更莫说还有外舅等着问罪呢——你要是走,我也非走不可!”郭嘉理直气壮、斩钉截铁。 他这话有几分道理,邓结也不同他纠缠,便向卫兹请道:“那劳卫公、昭姬再饶我半日,待我向阿父请过罪,讨来符传,便随你们去!” 阳翟郡丞府内,桌案上的笔墨简砚,随着“啪”地一声巨响骤然起跳,紧跟着就是邓久连珠的质问:“你们这是请罪吗?!要不是因为出颍川必须要这道符传,你们怕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跟着卫氏的车马跑河东了罢?!” 邓久越说越气,绕过桌案来到他们面前指责道:“竟把你阿母一人丢沛国,这外面乱成什么模样你自己不知道?!来的人都说了,你们这趟往返皆遇黄巾,你叫你阿母一人如何安全回来?!” 邓结自知理亏,只将头埋得更低,“阿父息怒……是女儿考虑不周……我已派人前往沛国,定将阿母和姨夫一家都平安接回……” “什么姨夫、什么一家?谁跟他一家?! 他光知道埋头研究他那些铍刀药石的,连自家儿郎的生死都不顾,跟这种人有什么好一家的?! 要不是你阿母心软,还认你姨母,你们走的那天我便会策马去追你们回来了!” 邓久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他走到案前取来一片木牍,递给邓结:“倒是一事提醒到我了。昨日传信的还跟我说,你们在沛国遇见了黄使君了? 正好,你再派个人去传个信,若是使君回阳翟时间适合,请他帮忙捎你阿母一程。” 邓结接过一看:对了,豫州治所同在阳翟,若是黄琬清剿黄巾完毕,也得回此来,郡丞虽小,好歹算同僚,原就有交情。 郭嘉见邓久态度有所缓和,便见缝插针道:“外舅息怒,其实护送卫公子、结交蔡氏只是其一,我们此去河东,更重要的是想搭卫氏的线,运批上好的战马回来。” 邓久大惊失色,他只道郭嘉明了他与邓结私养死士,怎么还主动揽起买战马的事。 郭嘉想起邓结说过,邓久只为自保而筹,又补道:“外舅想啊,一旦天下有变,我们身处中原,无处寻马,颍川又是四战之地,届时就算要退至南阳,却无机动,岂不被动?再说我这次沛国之行,还叫人抢走我给乐义的一匹好马,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邓久一合计,郭嘉此言不错,给他们取来一片符传,嘱咐道:“也罢,如今各方蠢蠢欲动。二月时,并州牧董卓便擅自从河东郡下至河南尹,如今陈兵夕阳亭。 另有报并州刺史丁原也来到河内,都在京畿之地,怕是都不太平。 你们遇事千万小心,能躲便躲,决不可逞能!” 邓结双手接过符传,看着上面写着自己与郭嘉的名字,以及随行护卫五十人次,心中一暖,眼眶微热,深深一礼:“多谢阿父。” 回到坞堡,卫宁在邓结的嘱咐下饮过药水,与蔡琰在軿车上静候邓结人马。 邓结这边则将要带走的人集中至武库里,分派甲胄,让他们穿在衣袍之内:“此番河东之行,与去沛国不同,路程远、途中险,少则一月,多则数月。 当今局势混乱,此乃机密,我们定需小心——不论是诸位性命、还是甲胄。” 待诸卒领命,她再次将坞堡托付给脊令、戏忠、环玑,高顺今日强撑着身子怎么也要同来。 高顺听到自己要被留下,即刻反对:“主君,既然路途危险,需有人相护!我已无碍,还是由我领队……” “你闭嘴。”郭嘉拿竹简轻轻敲上他的头,按住骚动的他:“就你这副模样还领队,去了死半路上,拿什么‘赔’乐义‘下半辈子’?好生在这养着!” 高顺听郭嘉将他的话当着众人面重提,不禁闷红了耳根,缩下身去。 “不错,孝甫留此可是另有任务的!” 邓结连忙给他找台阶,“铁牛打的重甲——与这批不同,既然是孝甫拿命给我换的,你便替我好生盯着,每一副都要亲眼验过,重点验看让你受伤的弱处是否弥补 ——不过,万万不可再亲自上身扛槊了!” 高顺低着头连连称诺。 不想脊令站出来:“别的且不说,高头领这话却是对的!郎君不通武艺,不能让乐义如此上路,还是让我同去!” 邓结一怔,“可是坞堡……” 戏忠拱手道:“主君宽心,脊令姑娘打点妥当,后续交由忠便可!饶是忠这身板还不如奉孝结实,不然怎么也要跟去!” 脊令从身后祭出一柄长剑来:“你瞧!这可是乐义托铁牛打给我的剑么?” 邓结接过一看,郭嘉确实同她说过,为了把孝义剑要回来,他特意让铁牛令打一剑,不想这么快便打好了? 脊令笑嘻嘻地指着上面雕刻着常棣花的玉饰品,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也该让我这个女兄弟陪你了!” 邓结向郭嘉投去惊喜的目光,他果然知道自己给脊令起名的意思。 郭嘉得意地冲她抬抬眉,似是说“回头好好感谢我罢”。 邓结将剑奉还脊令:“好!那便有劳脊令了!” 她又转向戏忠,“志才,如今并州牧、并州刺史双双南下,这可不是好预兆。 你吩咐下去,外铁坊哪些 掩人耳目的农具全部撤了,从今日起,内坊专攻重甲、外坊全力打造兵器——槊头、矛尖、箭簇、环刀、戟戈,什么都要! 待我们从河东归来,便要组建骑兵!” 戏忠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忠领命。这几日与承敬核算过粮秣,全力开工半年不成问题。不过这骑兵的将卒……” 邓结在脑内盘算,高顺这里领的兵士多已经适应步兵形制,邓当虽然初到,但已经经过三番考验,是可信的人:“你将此事交给邓镇方,他们没有形成专门的建制,最适合训练新兵种。 我一会给你写片牍,你拿着去寻我阿父,请他将我们家能骑人的马不论优劣、都先调来,让镇方等人开始适应。 军阵方面,就得由你和玉衡亲自研究布局。” 戏忠与环玑相视一眼,郑重领命。 临行前,邓结又拉着环玑到一旁,压着声音道:“玉衡,还有一事需你亲做。” 环玑听到自己还有专属任务,打起精神来。 “这个月,你替我多走去吕氏阿嫂那里走动走动,尝试着将她那两屯里的妇女都规整起来,让她们识字、习武。 阿嫂是能管住汉子的人,性子烈,她那两族的妇人都愿认她。 如今她家阿弟跟着别人跑了……不,不止她,还有族里其他人也一样。她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正是缺个撒气的地方!” 环玑抚掌明了:“我懂了,她们心中有怨,我便让她们化作刀!” “是这个理。此事,便全权托付给玉衡了!” 一切安排妥当。邓结与郭嘉带着脊令及五十名亲卫,随卫兹的护队一同启程。 车队沿着官道向西北行进,穿过颍川郡界,进入河南尹地界时,已是两日之后。 河南尹,京畿重地,天子脚下,本该是天下最繁华的所在,官道上车马往来如织,亭驿相连,鸡犬之声相闻。 然而邓结掀开车帘望去,官道两侧的农田大片荒芜,沟渠干涸龟裂,途经的村庄十室九空。 偶有行人蹲在路边,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队经过,既不躲避,也不求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郭嘉坐她身后眺望,不停喃喃道:“太奇怪了、太奇怪……” “怎么?” “我二月来此还不是这样,这才一月有余,怎就换了副模样……”郭嘉这么说着,眉头紧蹙,心头不安地跳动。 “并州牧董卓进驻夕阳亭,刺史丁原屯兵孟津……是与他们有关?”邓结回忆着邓久告诉他们的信息。 “四月了……这天气当真叫人烦闷。”郭嘉望了一眼发白的天,躲进车厢阴影里,不愿再看外面。 邓结看了郭嘉一眼,心中也腾起奇怪的悸动,正打算放下车帘时,突感车身猛地一震,车外响起卫兹的厉喝:“列阵!护住车队!” 邓结立刻探头望去,只见后方土坡上涌出百骑,人人面覆黑巾,马无标识,唯手中长兵拖地,映着惨白日头,寒芒刺目。 “什么人?!”邓结大惊。 “是黑山!”卫兹靠近低声道,“女郎列阵!” 邓结立刻从车前跳出,冲自家护卫大喊:“速结拒马阵!护蔡夫人卫公子先行!” 郭嘉从车厢后方探身,仔细眺望,只见为首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身着粗布袍,里面隐隐透着甲片磷光。 却听那人朗声一句:“劫、杀!” 旋即领头冲锋,身后骑兵同时发动,马蹄扬起烟尘,滚滚而来! 比起黄巾那种松散的冲锋,他们来势汹汹,队列整齐。 郭嘉睁大眼睛,眼看着他们伸出长槊,他着急地拍着车厢冲邓结卫兹大喊:“不对!不可挡!不可挡—— 他们不是贼寇、是军队!! 乐义、卫公,快躲————!” 37.第 37 章 邓结闻声,眼看那队骑兵距离他们不足百步,隆隆蹄声踏践心头,当下大骇:步卒不退,无异送死。 她立刻下令:“将辎重车推翻点燃!赶紧撤!” 企图靠马匹畏火的弱点拖延些许时间。 亲卫们毫不迟疑,两人一组,硬生生将装载着衣物、药物、商品的箱子掀翻在地,点上火石,驾车便跑。 暖风一卷,火舌蔓延开一道粗糙火墙,截断官道。 然而火墙毕竟仓促,火势不够,那队骑兵冲到,只被稍拒开两丈,为首的下令:“退、冲过去!” 前排数骑得令,催马扬蹄,当真带着骑兵队踏过火线,冒着热浪飞跃过来! 邓结和郭嘉扒着车框紧张地望着后方的情况,眼看着他们的人马将被长槊追上,车队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沉闷悠扬的 “呜————” 他们钻回车内,发觉车轮在土地上旋转着发抖,待他们从另一头探出身看,前方竟出现另一队黑骑! “不好!还有埋伏?!”邓结失声惊呼,下意识抓紧郭嘉的手。 郭嘉被她攥得生疼,却顾不上抽手,只死死盯着为首的虬髯大汉。 那人身量高大,体型魁梧,骑一匹通体赤红的凉州骏马,手持一柄寒光长槊拖地,一马当先。 这支铁甲黑骑呼啸而过,一面玄色大旗列列随行,上面赫然绣着一个硕大的“董”字! 与邓结的车错过时,那大汉刻意舞槊拍马: “杀——都给我杀了——!” 他们还来不及回望,铁器碰撞的尖啸、战马相撞的闷响、人摔在地上被铁蹄踏过的惨叫,在车后混成一片。 邓结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拉着郭嘉声音发颤:“那旗……他莫非就是……” 这队黑骑如虎驱狼,三五下逼退黑山,待那大汉回来时,只在红色高马上睥睨着看他二人:“并州牧董卓是也! 几位贵人,自何而来?此地不宜久留,且随我回营罢!” 邓结握着郭嘉的手中虚汗淋漓,二人劫后余生地坐回车内,大口喘着气。 董卓的大营扎在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背靠山丘,前临官道,营栅粗壮,角楼林立,俨然一座临时的小型军镇。 营中军士往来有序,铁甲铿锵,处处透着边塞精锐的肃杀之气。 邓结一行被引至中军大帐,帐内宽敞,地上甚至还铺了毡毯,几张桌案分列两侧,上面摆着酒肉瓜果,烛火通明,虽然瞧得出有几分仓促,却相当有诚意。 董卓已除去铁甲,换了件宽大锦袍,正盘腿坐在主位上擦拭他那柄长槊。 中间空着三暗,其后还坐几名校尉裨将模样的人。 见邓结等人进帐,他将长槊往旁边一搁,大手一挥:“坐!都坐!行军在外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几位贵人莫嫌怠慢。” 卫兹率先抱拳行礼:“陈留卫兹,见过董府君。 今日若非府君神兵天降,我等怕是已遭毒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卫子许!”董卓指着他大笑,“陈留孝廉,久有耳闻!连车骑将军和司徒的面子都不给,仗义疏财、不图俗名!幸会幸会!” 他说着又转向邓结与郭嘉,目光在邓结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郭嘉脸上:“这位小郎君面生,方才在车上与夫人握着手不放的,便是你罢?年轻夫妻,患难与共,倒是深情,不知是哪家子弟?” 郭嘉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颍川郭嘉字奉孝,见过董府君。这位是内子,南阳邓氏女郎,表字乐义。” “颍川郭氏、南阳邓氏?”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坐直了身子,“好啊,好的紧。” 他起身,先走向邓结:“南阳邓氏?可是元侯后胤、邓太后同族那个南阳邓氏?” “正是。”邓结起身敛衽。 董卓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邓结,从她头上盘髻,至身上收了袖的直裾短袍,再到腰间玉剑,愈发惊喜:“方才火烧辎重抵骑兵便是女郎的计策?计策虽好,终究难挡铁骑,不过这份勇气叫人钦佩。 元侯当年为光武皇帝定策关中、统筹军资,走的乃谋臣路数,不想你们邓家的血脉里,还是有这样硬骨头。” “使君谬赞,若非使君及时赶到,我们几人怕是已被碾作肉泥。”邓结满心后怕,哪里还敢居功,向董卓举盏浅饮。 董卓喜不自胜,拍了拍她的肩,又看向身侧的郭嘉:“当真是缘分!昔日贵门竟与颍川郭氏结缘,今天都叫我给救营中来了!” 他说着直接拉起他的手来:“世侄有所不知!” 这一声“世侄”确实叫在场的人“有所不知”了。 董卓哈哈大笑,指道:“我父曾在颖川郡轮氏任县尉时,不过是个缉捕盗贼的粗官,于名士的颖川士族里抬不起头,抓了贼还要受万般掣肘。 唯独你郭氏公房公为他送酒,以律政法典替他正名,因此我父对颖川多有向往,给我兄弟二人起字‘仲颖’、‘叔颖’!不想今日得见故人后裔,也算报了父亲当年的恩情了!” 郭嘉一怔,郭禧虽非他直系至亲,却也是他郭氏骄傲,他当即举盏敬道:“那真是缘分使然了。” 董卓毫不忌讳地顺手端起邓结案上的酒盏对饮,喝完便放下,叫邓结略显尴尬,他自己又走向蔡琰卫宁那头。 “这位女郎竟是蔡伯喈之女?” 蔡琰端坐席间,面上并无惧色,只微微欠身,敛衽一礼:“妾身陈留蔡氏,随夫君返乡途经此地,多谢董公搭救。” “蔡氏、蔡伯喈之女!子许说了,你们二人欲回河东卫氏!” 董卓拊掌大叹,转身对帐中诸将道,“听见没有?蔡邕蔡伯喈之女,眼下便在我们帐内! 蔡伯喈乃海内大儒,通经史、善辞赋,天下谁人不知? 我在凉州时就常听人说,蔡伯喈的学问是当世第一,只可惜因言获罪,流落在外,蹉跎至今。 今日见到他的女郎,你们瞧瞧这气度——方才在外头被骑兵追着跑,进了帐还能端端正正坐着说话。 这便是蔡公教出来的世家女公子!我西凉那些儿郎,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教得出这样的子弟!” 他又回身对蔡琰道:“若是此番我能顺遂进京能,定要向朝廷上疏,将蔡伯喈请回雒阳,重掌太学,为我大汉修书讲学!” 蔡琰闻言,总觉得哪里听得人不舒服,但毕竟他是在推崇自己父亲,还是欠身行礼道:“家父身处江海,若知使君如此垂青,定感怀在心。” 席间气氛看似被董卓的热情烘托得极为融洽,唯独卫宁的面色却越发苍白。 他本就体弱,又受了骑兵冲阵的惊吓,此刻还绞着被绊住行程的烦闷,眉头微蹙,拱手问道:“使君高义,可宁有一事不明。河东郡这两年匈奴与白波猖獗,使君既任并州牧,怎不在我郡内平叛,反在河南尹安营扎寨?” 此言一出,饶是蔡琰高傲都不禁在案下攥紧他的衣袖,卫兹更是冲他狠狠使眼色。 帐内其他将士神色发紧,董卓却扶着自己蹀躞往主案踱步,语气微沉:“河东卫氏的公子,这是向我问罪来了?” 他也不怒,坐下席摸了摸手边的长槊,“公子不懂朝堂之事,乃是平常。那皇甫义真自诩清流,看不上我,他爱打匈奴,合该让他打去!我屯兵在此,乃是受太后密诏的!” 他对空拱了拱手,“太后叫我在哪,我便在哪,我可是老老实实的大汉纯臣!” “太后?”郭嘉有些诧异,“董太后乃河间董氏,竟与使君也有亲缘?” 董卓抬眸环顾了一眼堂下,有些意外:“哦?你们还不知道么? 天子已经驾崩了,董太后政令不行,如今宫里掌权的,那是何太后。” “什么?!”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皆惊,不禁异口同声。 “驾崩?!何时的事?”邓结看了一眼郭嘉。 “四月丙辰日,就前两天。”董卓悠然道,“何太后心善,不愿罢免那些个宦官,大将军这才秘密下令,拟太后懿旨招我入京,诛杀阉竖。 可惜了,当真来了又不让我进去,现在他们自己定然在里头斗得你死我活,却叫我在外面游荡。 我不敢不从,自然只能屯兵此地了。” 郭嘉虽然知道天子驾崩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当真听见还是颇为震动,毕竟现在可是局势最为混沌的时机。 他按下心中波澜,想起那些蒙面的黑山,顺着董卓的话头骂道:“原来如此,阉竖祸国,使君奉命讨贼,实乃顺应天意。 不过方才那些贼寇,装备精良,行止有度,实在不似普通的黑山贼匪,倒像是……” “哼,甚么黑山伯?!”董卓一听这个,怒火更甚,重重拍案一掌,“那就是丁原手下的并州狼骑! 丁原那匹夫,屯兵孟津,私下里却命人假扮流寇,在京畿周边大肆劫掠百姓,无恶不作!” “果是不安全,不如使君助我们早些脱离河南尹,好让卫公子蔡夫人归乡如何?”郭嘉趁势提道。 董卓眼睛转悠一圈,目光扫过卫宁苍白的脸色,露出和煦的笑容来:“那不成! 你们瞧瞧卫公子这身子,可经不起远途折腾。方才你们辎重可是被烧了?这一路北上,还有匈奴、白波等着,我又要留守此地随时候命,不能擅离。 不知卫公子什么病情?我营中药材也不少,干脆诸位贵人就在我营中多留几日。 待时局清明,我亲自护送你们去河东!” 38.第 38 章 邓结几人聚在一处董卓为他们安排的私人营帐中,脊令照看熬药的釜,蔡琰按邓结的嘱咐替卫宁擦拭上身,邓结给郭嘉背的伤涂药,卫兹则做着环首刀的养护。 郭嘉穿好衣服,对着众人轻咳一声,“我们此番幸得董使君搭救,当感念在心。” 他这一句话,算是给接下来营帐里的论调定下个基准来,在座尽是聪明人,一听便懂,在人家的地盘,哪里还有甚么隐秘可言。 蔡琰轻轻瞥了眼卫宁,卫宁缓缓叹出一口气,笑道:“奉孝公子所言甚是,先前是宁所思过急。董使君后来不也说了,他特意留了子婿牛辅在郡内讨伐白波,并非全然不顾并州。” 其他人纷纷欣慰点头,卫宁见状不禁嗤笑出声,当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身为傲骨清流,竟要在此出演违心之话。 蔡琰替他拢好衣服,收起手中麻布:“如今便安心在营中将养便是,兄长若知我们得董公庇护,定然会谅解的。” 邓结装模作样地接道:“我原以为京畿生乱,已无安身之所,不想今日进了使君的大营,看着那些披坚执锐的西凉勇士,这心算是踏实下来。 奉孝,我们回去收拾下,明日定要备下礼金,好好答谢董公。” 这原是他们要购马的资金,邓结考虑到性命与这些随时可能会被抢走的身外之物……如何取舍还是拎得清的。 卫兹也一副爽朗笑意,将环刀入鞘:“女郎高义,合该如此!明日兹腆脸与二位同去答谢!” 不就是钱的事么,能给点生路就多积一些罢。 众人就着这“感恩戴德”的话头又高声附和了几句,郭嘉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伸了个懒腰:“夜深了,仲道兄还需静养,我们也早些歇息罢。” 邓结带着郭嘉脊令起身告辞,卫兹也一同退出了营帐。 掀开帐帘,外头已然暮色深沉,各处燃着星点火把火盆,巡逻的卫兵只在外围打转,不会进入他们这厢拱卫中军帐的地盘。 邓结刚想回头再看一眼,被郭嘉一把掐住肩往前推,待入了自己对面的营帐,趁着落帘时,果见蔡琰那帐后头,隐走一个黑影。 翌日清晨,营地里的号角声刚刚吹响,邓结带来的五十名亲卫便在安置他们的那块空地上自觉列阵。 他们手持环刀,熟悉演练,步伐交错,呼喝有声,邓结脊令也在侧同练。 不远处,一个体态微胖、穿着轻甲的中年将领正抱臂观望,时不时发出一声嗤笑。 郭嘉望去,此人也在昨日的中军帐,与董卓面容有几分相似,应该就董卓的胞弟奉车都尉董旻了。 “董都尉。”郭嘉作揖将他迎来,“自家护卫,内子多有规训,叫都尉见笑。” 董旻脸上泛起一抹尴尬,“世侄啊,不是我有意嘲弄,只是似你等这般花里胡哨的阵法,真到了战场,还不是被我们铁蹄一冲即散,哪里还管什么方阵圆阵?” 郭嘉连连拱手:“都尉所言甚是,毕竟我们只是看家护院尔尔,与使君、都尉手下正规军队远远比不上,只保得自家宅院安宁便可。” 不想董卓此时也从董旻身后走来,看见邓结一行颇有气势,倒很欣赏:“叔颖粗浅了,一个深闺女郎能亲自下阵与护卫同练,这番气度便该称道。更莫说那些阵法,还得看使用的人不是?” “兄长!”董旻一听董卓又开始用踩低自己来抬高他,扒着士子说场面话,有些没好气,随口抱怨道:“兄长说得公正,那之前你怎不听皇甫嵩,使这个阵那个法?” 董卓瞪他一眼,将他粗暴地推开些,走到郭嘉面前,故意端起一副深沉做派:“你懂甚!皇甫嵩那匹夫是死读书,食古不化,再说我又不是不懂,所谓‘孙子曰:用八阵战者,因地之利,用八阵之宜’,昨日他们用的便是那一字长蛇阵,以截断阻拦骑兵冲锋,是也不是?” 郭嘉连连应承:“使君明鉴,都是粗浅阵法,不值一提,正如都尉所言,我们这些花架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徒劳。” 董卓被这一捧,愈发来了兴致:“要我说还是你们有胆魄,昨日火烧辎重,虽是仓促之举,却知道用火阻敌,又晓得步卒不可与骑兵硬撼,撤得也算及时——这些都是战场上才能学到的本事。 这些护卫竟随她一个女郎训练?” 郭嘉干咳了两声:“使君见笑,嘉这身子一向弱,跟仲道兄比也没好哪去,因此家中事务皆由夫人做主。一来二去的,她也干脆持剑同练了。 不过说来惭愧,中原护卫嘛,顶破天练得再好也不过步卒,在并州狼骑、西凉铁骑面前,自然不堪一击!” 董卓哈哈大笑,颇为受用,多客套两句:“世侄不必谦虚,魏武卒也不过步卒,却能以步制骑,以五万之数大破秦军千乘战车共计五十万士卒,就你们这样的练法,配上精良重甲,不见得不能重现精锐威风!” 董旻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怎不说之后的秦锐士不也以十万兵力大败二十余万韩魏联军,几乎全歼魏武卒? 他这兄长在西凉说一不二的,见了士子便走不动道,真真是同父亲一脉相承。 郭嘉却心如明镜,越是客套的莽夫,后手越是凶残,不敢怠慢半分,瞧了邓结一眼,忽地计上心头,开始顺口编起胡话来:“昨夜内子回帐,翻来覆去睡不着,问她怎么了,她说—— 今日在车上回头,看见使君那赤马如虎、长槊如电,使君勇武,拖槊一挥,就能连人带马掀翻了三个并州狼骑! 这什么狼骑,在西凉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我在自顾练了三年,却抵不上人家一个照面!” 郭嘉在这绘声绘色地信手拈来,另一边练得气喘吁吁的邓结毫不知情。 董卓果然愈发得意,捋着胡须朗笑:“我那马名曰‘赤菟’,毛色赤红、如虎威猛,果是好眼光! 女郎有这份见识,已是难得,叫她莫要妄自菲薄,步卒有步卒的用处,骑兵有骑兵的打法,她能在颍川练出这样的护卫,已非常人所能。” 郭嘉顺势再往前推了一步,这回换了副有些为难的语气:“使君说得是,只是内子性子倔,总觉得纸上谈兵无用,非要亲眼看看真正的骑兵是怎么打仗的。 方才练前还跟我说,若能随使君的铁骑出征一回,哪怕只是远远跟着看看,也不枉此行。”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不说“求使君带她去”,只说“她想看”,董卓若是答应,那是他主动给的恩惠;若是不作答, 也权当一个无知女郎的痴心妄想罢了。 董卓眯起眼睛,正欲开口,一名传令兵疾步跑来,单膝跪地:“将军!探马来报,北邙山附近又发现一股并州黑山,目标乃山下村落!” “哦?有多少人?” “不下一千!尚未察觉我们的斥候!” “都敢跑北邙山来了,这群狼崽子愈发猖狂了。”董卓冷哼一声,打算转身领人,恰瞧见邓结收势还剑,擦着汗来行礼。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女郎,世侄说你想亲眼看看西凉铁骑如何打仗?眼下便有个机会,随我同去,你可有胆?” 邓结一怔,什么亲眼看看,什么机会? 她望了一眼扯着谦逊笑脸的郭嘉立刻会意,抬手道:“有!请愿同去!” 董旻大惊,上前拦道:“兄长当真要带个女娃娃去?这种事我去便可,何必……” “你留守!”董卓摆手打断他,“营中三千兵马,留你一千,我带两千!” 走前他又在董旻耳边低声道:“营里头的贵人也都给我‘照顾’好了,特别是蔡伯喈的子婿,病还没好,莫叫他们乱跑。” 董旻明了他这是分头监视,便不再多言。 邓结心头突突狂跳,与郭嘉对视一眼,带上脊令跟在董卓身后。 半个时辰后,两千大马,整装待发,凛凛重武,赫赫玄甲。 董卓一瞥身侧也套上玄甲的三人,笑道:“如何?是否沉重?长槊你们决计拿不动了,穿个甲,好歹护着些。” 郭嘉被压得透不过气,几乎不能说话。 反倒是邓结和脊令许是平常锻炼身体的缘故,勉强能承受:“多谢使君关照!” 随着董卓一声令下,两千铁蹄扬尘出阵。 北邙山位于雒阳西北,山势连绵,沟壑纵横。 董卓的大队人马行至距村落约五里处便放缓了速度。 斥候来报:“黑山伯”尚未抵达村落,正在山道中行军,预计一炷香后将到达村口。 他们的目标是抢粮,队伍拉得很长,前队约三百人,后队约七百人,中间隔着一段狭窄的山坳。 董卓策马登上一处高坡,居高临下俯瞰地势,远处山道蜿蜒而来,两侧是低矮的丘陵,杂树丛生。 他将马鞭一指:“女郎,你来看看,可知这仗该怎么打?” 邓结策马向前,极目远眺。 她思忖片刻,抬手指向那段狭窄的山坳:“使君,此处地势收窄,敌军队形必然被拉长。若能在山坳两端同时发动骑兵冲锋,将敌军拦腰截断,前队后队不能相顾,便可分而击之。” “有意思,好一个‘分而击之’! 原本按我的打法,得等他们入了村,夷了地,叫我杀个措手不及一并给踏平了! 不过今日嘛……就按你的法子来!” “一并踏平”这四个字,董卓说得轻巧,叫邓结听去字字惊心,满是后怕。 她紧了紧手上护腕,请道:“多谢使君!妾愿随使君亲眼看看这‘分而击之’可否奏效!” 董卓忽然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如……女郎亲自试试如何? 分你五百人,你且去截断试试。” 39.第 39 章 董卓这话让邓结始料未及,但如此良机,怎能错过,邓结拱手领命,与脊令郭嘉带队,下山埋伏。 董卓立马于高坡之上,且看她引人入坳。 郭嘉艰难地扶着沉重的玄甲,驱着借来的马凑到邓结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这胆子也真够大的,他的兵你也敢带?” 邓结攥紧手中的缰绳,扯出个勉强的笑容:“还不是你造的机会?来都来了,怎能退缩。” 脊令向后瞥了眼那些眼高于顶的西凉骑,他们的表情尽是戏谑,哪里有真心顺从的意味。 脊令勒紧缰绳,对邓结道:“乐义,你当真打算如此便冲?这些人……怕是难以把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邓结说得轻松,手中早已汗湿缰绳,目光紧紧地盯着下方坳谷,“我也想试试置身于名震天下的西凉铁骑中……是何感受,到底如何威力。” 她紧盯山坳动静,眼看着并州骑前队入谷,身后铁骑蠢蠢欲动,她解剑止住,“稍待他们尽数入内。” 众人屏息看着最后一骑入内,未等她发令,身后五百铁骑轰然发动:“冲————” 山坡被踏得震天响,黑骑依山冲势,摧枯拉朽,朝着下方敌军拦截。 邓结与那二人相看一眼,不甘地跟去。 两拨狼群,在狭窄的山坳里撕扯在一起,战马骨肉横飞、槊击嘶鸣起伏。 仅这一波冲锋,并州前队的三百人零落大半,但果然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剩余百人依旧咬着牙关,勉强维持阵型。 面对这一地断肢残臂的血腥场面,邓结等人强压胃里的翻江倒海,这番场景远飞先前流寇近身肉搏所可比拟。 邓结赶至铁骑队伍中时,他们已经收了一波攻势。 她手举出鞘利剑,喝道:“重组阵型,牵引上坡,准备二次冲锋!” 全军无一人应答,只听后方有人嗤笑一声,大喝一句:“冲后队!” 这些西凉兵拖着带血长槊,齐声喊杀,平地仰冲。 “不好!乐义,这些人果不听令!”郭嘉在后方看得真切,策马赶来,冲邓结大喊:“仰攻有险、人数不足,恐遭反噬!快走!” 失去地形和人数的优势,正如郭嘉所料,后队七百人杀到,顺势冲锋,直接踏破西凉兵散乱的冲锋线,朝着留在半坡上的邓结三人杀来。 “乐义快撤!莫管他们了!快回去!”脊令大惊失色,一把抓住邓结的缰绳要代她驱马。 “不行!”邓结甩开脊令的手,“他们听不听我是他们的事,既然使君把他们交给我,我就不能丢下他们!你们先撤,我回去压阵,死了也权当我无能!” 说罢,她拍马对冲。 郭嘉感到一股邪气差点冲晕他脑门,原本这甲就压得他烦躁,谁料邓结竟在这种时刻还要赌上她那该死的“傲骨”,今天是真的会死人的啊,为了这群狼崽子根本不值得拿她命去拼,这傻丫头怎不懂变通! “脊令!”郭嘉大喊一句,与脊令一同拍马追去。 身披重甲的敌方骑兵从黑骑中杀出,借着马势,手中一杆长槊如毒龙出洞,只取邓结面门。 饶是敌人都没想到,这种战场上竟还有女人,来不及收力。 却听“当”的一声,邓结以剑招架,脊令及时伸刀同护。 然而马匹仍在凭势各自散去,那人又要杀回:“你是哪家女郎,怎敢在此?不如跟我回去,叫你金屋藏娇!” 许久不听这等词,邓结忽地觉得好笑,紧握手中长剑,褪去战栗,目光坚定,调头迎敌。 脊令看准时机,在那槊尖再落之时,伸刀架挡,但重武垂击,震得她全身发麻。 邓结借着脊令格挡争取到的半息空档,不退反进。 她上半身猛地侧倾,避开锋芒,手中的孝义剑借着战马交错的冲力,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一声金属交火之声刺耳,寒光飞扬,槊头竟被生生削落在地! 那并州骑兵大惊失色,看着手里被断去尖锐的槊,扬起木棍:“找死!” 他抡着带着铁头的木棍,运足千钧之力,眼看便要砸向邓结—— “乐义!”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一匹战马发疯般撞了过来。 郭嘉不顾身上沉重的玄甲,竟死命驱马一头撞在了那并州骑兵的马臀上! 两马相撞发出一声悲鸣,那并州骑兵身形一晃,砸下的木棍偏了数寸,“嘭”地砸在邓结马匹的颈骨上,邓结的坐骑悲嘶一声,前蹄一软,栽下身去。 邓结有过被甩出马的经验,这次死死的抱着马颈躲过一劫。 那骑兵稳住身形,彻底杀红了眼,调转棍头就要再打,忽地仰头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笼罩而来—— “都给我杀光————” 火焰般的炽烈赤色闪现,跃过邓结身前,拽着她的肩将她一把拎起,丢在郭嘉马上,紧跟着一击重刺,“噗嗤”一声,那并州骑兵被破甲贯穿,血溅当场! 邓结和郭嘉被挤在黑色洪流中,如此渺小。 “哈哈哈!女郎,这战场上的杀人技,你尚且稚嫩得很呐!”董卓勒住赤菟,在她二人身前原地踩踏一周,随意抖动手腕,将槊尖那尸体如破布袋似的甩飞出去。 说罢,扬蹄而去,随着黑色奔流,错过邓结三人,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斜而下。 邓结尚且嘴唇发白,狼狈地看向那些骑兵奔涌,方才那些状若无纪、对她号令充耳不闻的五百前锋,在听到董卓声音的瞬间,立刻收拢阵型,回归大军,冲阵穿插,几乎就那一阵,便将七百并州后骑撕扯得四散而逃,徒留一地血肉泥泞和孤立独马。 邓结手中孝义剑发颤,郭嘉替她收回鞘中。 “奉孝……” “这些是他的兵……令不行、禁不止,他就是故意的。”郭嘉轻扶她的肩,安慰道。 “是我太弱小了。 奉孝,是我们……太弱小了。”邓结不甘地垂下泪来,紧紧攥着拳。 郭嘉心头也堵得慌,紧了紧她的手,长叹一口气:“先活下来罢。 活下来,我们会有机会的。” 战斗结束,董卓得意归来,命人将缴获的马匹、玄甲、武器,尽数带回营。 他将武器挂回马侧,心情大好地驱马至邓结二人身侧:“女郎,感觉如何?” 邓结收起所有的不甘,换上一副恭敬敬佩的神色,垂首道:“使君勇猛无双,这西凉铁骑之威,妾身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董卓哈哈大笑,似乎对她的低顺姿态极为受用,一挥马鞭: “走!回营!” 回到中军大帐,酒肉重新摆上。 董卓端起大碗酒一饮而尽,擦了擦胡须上的酒渍,看似随意地解释道:“女郎莫怪,我这些西凉儿郎,随我征战多年,性子野得很,除了我的军令,外人的话他们是半句也听不进去的。今日没护好女郎,叫你受惊了。” 邓结连连捧盏应承:“是妾身本领低微,不能驾驭。” 董卓却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来:“这话说的是了,我的兵你驾驭不了,但你的护卫总可以罢?下回还有机会,干脆女郎也带上自己的亲兵来如何?自己调教出来的兵,用着定然比借来的听话。” 邓结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使君说笑,我带的那些不过看院护卫,既无利器又无马匹,哪敢跟着上这样的战场? 我自己一人不知天高地厚倒也罢了,不能让跟我的人平白短了性命。” 她这话倒是提醒到董卓,他挠着自己那藏在粗犷的胡须中的下巴,蹙起眉来:“是了,你先前怎不往回跑,还跟着他们往前冲?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若迟来片刻,你的命可就没了。” 邓结苦笑着行礼:“我不能负了使君信任。” “原是如此……”董卓似乎很满意她这个回答,盯着她满脸笑意:“就冲女郎这份骨气,我便赏五十匹马给你如何?!” 邓结和郭嘉一怔,齐齐抬头望向他,他们原本心心念念要去河东买马,当真如此顺利么?虽说五十匹不多,至少也能给随行人员装备上。 董卓看见他们眼中的期待,又露出不坏好意思的笑容来:“自然不会作假!那些并州马,不过是骟过的公马,看着威风,实则都是废物,一点血性也无,我西凉儿郎才瞧不上——倒是与中原这些专司看家护院的‘护卫’,正相配!” 帐中将士闻言哄堂大笑,这话看似说马,实则指人。 邓结原先的渴求之光霎时凝成碎冰,抿了抿嘴,恭敬答道:“使君厚爱,妾身心领了。只是我那些人连骟马都不曾骑过,实在不敢暴殄天物。” 郭嘉见她神色不对,立刻接过话头,赔笑道:“莫说护卫,便是内子自己,至今连一匹像样的坐骑都没有,方才借军中之马,一样驾驭不好,多劳使君费心了。” 董卓却来了兴致,忽地抚起掌来:“哎!倒真有一马,与女郎相称—— 我那赤菟,上月配出一匹小马驹,可惜是匹母马,营中士卒皆看不上,丢在马厩里没人要。 女郎若是不嫌弃,不若随我瞧瞧,要是能驯得认主,便干脆赠了你如何?” 他说着又扬起一抹嚣张神色:“虽然比不上赤菟,好歹也是、我的种——” 他刻意将最后三个字拖长,挑衅意味十足。 邓结迎着那道目光,心底那股被嘲弄的酸涩忽然翻涌成一股意气直冲胸口。 不就是轻视中原人么,不是就轻松女子么,反正五百铁骑无视她也好、五十步卒不入流也好,自己横竖是个无知女郎,在这满帐将士面前还有什么脸面留存? 弱就弱了,你道我要不起,不敢要? 她定了定神,起身向董卓一揖到底:“那便多谢使君了——骟马也好、母驹也罢,使君愿意送,妾身便敢接! 马我会亲自驯,人我也要亲自练!” 40.第 40 章 董卓将几人带至大营后方的一处马圈,邓结隔着栅栏遥望,果能一眼看到一只如赤菟般烈火毛色的马驹,毛茸茸红彤彤的。 董卓招手,让厩将将那匹马驹牵来,抚摸起它的头:“去岁我将赤菟放入母马群,偏偏只有一匹白马怀上,生下来一瞧,不仅是个杂色,还是匹母马。” 邓结仔细看去,它的睫毛发白,鼻上带星,白色斑块甚至呈现往外扩散的趋势。 董卓依着马驹身子往后顺去:“骨架倒还凑合,可惜迟早褪作灰色,又是匹母马,耐不住长途冲杀。 女郎若是瞧得上,便牵去玩;驯不出来也是正常,养大了留在后方配种,兴许还能配出匹与赤菟相当的来,也算没浪费它这血脉。” 他又冲厩将指了指:“你给女郎说说养马驯马之法。” 厩将在一边谄媚地附和,给邓结讲起西凉的驯马之道来:“女郎千金之躯哪懂养马。此驹已过周岁,真想驯来骑,也可开始戴嚼子,不过一开始定然不会顺利。 对付这种烈性子的生驹,还得使点手段,饿几天、打服了,熬尽脾气,自然就老实了。” “配种”、“打服”。 不知怎的,邓结听到这两个词,心中泛起一股绵密的刺痛。 她不禁上前,也伸手摸了摸这怯生的马驹。 那马儿警惕地抬起头,摇晃着脑袋,打了个响鼻。 董卓见她主动,轻拍马儿屁股,让它往前挪了两步:“女郎喜欢,给起个名罢,母马我们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缺这一匹。” 按照它将来会发灰发白的预言,邓结原有想法,只是她忽然回神对上董卓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恭敬敛衽道:“多谢使君,既然出于赤菟,那妾身便唤它‘菟奴’罢,望它也能做个小於菟。” 董卓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虎父无犬子!一窝子老虎,合该如此!” 他对这个名字相当受用,命人在邓结护卫营地附近单独辟出一块空地做马圈,许她的那五十匹骟马也都尽数牵去,权当看乐子。 马圈边上,特意给邓结的小马驹又搭了一座马厩,方便她单独陪驯。 卫兹与蔡琰夫妇虽然同他们一样被软禁于此,好在内部的营地尚能自由走动。 卫兹苦笑道:“好歹也算得了匹良驹。” 卫宁却在栏边仔细端详那在甩尾的马驹,蹙起眉来:“目满而泽,胸臆直出,四蹄如柱,底子是好底子……” 邓结看他那样,就在等着他的“但是”:“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卫宁面露尴尬:“到底是匹母马,一旦遇上发情,性情难测。 只充个临时脚力倒也罢了,但夫人若想以此马出阵,却有些危险。 不如待它长成,用来配种,诞下良驹,更为稳妥。” 原先董卓威压嘲弄之言尚在邓结意料之内,卫宁这诚恳的话竟更加叫她心中难受,原来不论莽夫士族,母马在他们眼中终究是配种之用。 “……骟马嫌之不勇,牡马亦会发情狂躁,怎到了牝马这,活该只轮作配种……”她低着头有些,紧紧握着拳,喃喃不甘。 “什么?” 卫宁没有听清,蔡琰显然发觉不对,拉过卫宁道:“乐义莫怪,你照自己的法子来便是!” 邓结轻吐一口气,换上一副笑容扬起脸:“二位多虑,我如何上阵?不过是留身边玩闹而已。配种之事往后再说,眼下我只想好好驯养它。” 她装作轻松的模样,给马儿挠着耳根。 郭嘉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得了董卓的默许,邓结和脊令每日带着护卫们开始在圈内练习骑术与基础马战。 只是他们的努力看在董旻等一干将士眼里,尽是笑话。 “哎呀,这腿抬得不够高,手臂没力气!你们中原人骑马,男女都一个模样的嘛!”董旻装模作样地指点着,“兄长托我来照看你们,你们可别把这大好的营地当做乐子耍啊!” 护卫们咬紧牙关,望向自顾练习的邓结,忍下屈辱,在泥地里一遍遍重复着动作。 待得训练完毕,邓结就去找蔡琰夫妇询问养马之道,比起厩将给她说的那种方法,她更愿意尝试中原一贯的做法。 蔡琰为她默写《周礼·夏官·廋人》中的古法,卫宁则讲解他所知的经验。 只是一岁多的半大马驹正是叛逆的时候,邓结常被它蹭一身泥,甚至差点遭踢。 脊令只笑言:“蹭你说明还是喜欢的。” 二人在马厩里常常呆至夜幕才回营帐。 郭嘉对此颇有微词,白日里见天瞧不见人,一回来便是一身脏污,还浑身散味,嫌弃两句被二人合力回怼,只好悻悻地把自己的席子挪至营帐最深处,就此跟邓结彻底分开两席睡。 眼看着蔡琰夫妇和脊令对她驯马之事都上心,他忽地发现自己才是被孤立出去的那个,这日在心中纠结半晌,终于捏着鼻子走进马厩。 时日进入季夏,与他们入营已过去两个月,是最为炎热的时候,偏偏这会又在正午,太阳高照,照得这马厩里又臭又腻。 “你怎么来了?”邓结刚刚结束给马儿刷毛,一脸水渍。 郭嘉看了看她这发髻凌乱、衣衫脏污的模样,皱眉道:“你天天跟马混一起,满身都是畜生味……” 他说着又环顾一眼,靠近她耳边低声:“我们深陷此地,随时要准备逃命的,你不会当真打算随他在这里呆三五年把马养大罢?我们大概带不走这马驹的。” 邓结将他推开些自顾将木桶收起:“你嫌味大就离远些,还嫌不够就跟使君再要顶营帐……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偏要让它先认了我再说。” 郭嘉又碰一壁,随手给那马驹递了口草料,那马也不搭理他,冲他喷了口气,将头撇开,他只好识趣地离开。 几日后,邓结练完马回厩看它,却在外头便听见马儿惨烈的嘶鸣声,混着人声怒骂。 她快步冲去,正见厩将领着两名马竖在给马强套嚼子。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她没来得及拉开栅栏门,直接翻过吼道。 那厩将扬鞭抽驹,指挥着马竖继续:“将军说了,夫人养了两个月也不见套嚼子,这般软弱是驯不了马的,让我们来帮帮忙!” 他说着再次挥鞭抽去,骂道:“不知好歹的母畜!夫人惯着你,我可不惯着!早晚是生崽子的命,还在这瞎折腾甚么,净给我们添乱!” 马驹拼命挣扎,嘴角的软肉被铁嚼子强压出血,但它依旧嘶鸣着奋起前蹄 ,死活不肯低头,甚至一脚将一名未站稳的马竖踹翻在泥里。 “哎呦!还敢反抗!看我打不死你!”厩将大怒,再次扬鞭。 “咻——”的一声,鞭子直飞而去,却被邓结一把拽住,只是这带着愤恨的力道将她的虎口勒出红痕,长余的鞭尾抽在她脸颊,刮出一道血印来。 “你!”厩将一怔,下意识想拉回鞭动弹不得。 他方才那骂人还是骂马的话语,落在邓结耳里并无分别,她咬着牙,忍着火辣的痛意,冲厩将喝道:“我的马,我自己驯,用不着你们帮忙!” 邓结握着鞭梢的手微微发颤,脸颊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烧着,抬眸之际,正撞见远远朝这里望着的董卓,只好压下喉间的酸涩,冲厩将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替我多谢使君美意。驯不成,是我自己的事,无须使君操劳。” 厩将愤愤地啐了一口,领着两名马竖骂骂咧咧地走了。 马厩里安静下来,只剩马驹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喷出的响鼻。 邓结转过身,伸手去解那套了一半的嚼子,那马儿竟将自己的头反往里拱。 邓结一怔,试着扶住它的头,将嚼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它没再反抗,任她将嚼子完整地戴上。 邓结鼻子一酸,额头轻轻抵上马儿的额心,那马驹打了个轻弱的响鼻,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一人一马,好似都在感慨命运的相似,在对方那里寻找温情的安慰。 她还是把嚼子解了下来,用清水替它擦拭嘴角的血渍。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嘉掀袍跨进马厩,在她身侧停下。 “方才在营帐那边都瞧见了。” 他从手里抽出一块干净麻布,在她脸上那道血痕边比了比,终于还是直接落手,“你瞧不见,手脏,我来。” 邓结怔怔地看他替自己擦去血迹,又从袖袋中摸出那只擦伤用的陶瓶,蘸了些许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 “你不是嫌臭么?” 郭嘉撇撇嘴,收了瓶子,转了一圈:“营帐里也不安生,感觉处处都是眼睛,还不如在这里开阔舒心。” 他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反正营帐内也是这个味,习惯了,自然能接受了。现在我也是满身畜生味,谁也不用嫌弃谁。” 邓结被他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抚摸着马驹退回木棚里,“我可是要陪它一起躺的,你也能接受?” 说着,当真陪那马驹在干草堆里躺下,就这么将她的头枕在马驹身子上。 郭嘉微微讶异,还是忍了忍,走到马头一侧坐下,“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陪夫人罢了。” 他说着,随手给马驹递了一撮草料。 这回,那马驹抬头看了他一眼,竟真伸过嘴来接了,吃完也在他肩上拱了拱,那毛刺得他耳朵发痒。 邓结笑着摸了摸马驹的耳朵:“很好,这下你是真逃不掉了,它也认你了。” 郭嘉将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对,横竖逃不掉,还是同你一道。” 正值二人闲适地享受这静谧之时,马厩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董卓亲兵在栅栏外站定,拱手朝里喊道:“公子、夫人,将军今日宰了肉,请几位贵人过去一同享用!” 41.第 41 章 董卓亲兵在营帐外静候邓结二人更衣,引他们去中军帐。 他二人望见外圈营地上也张罗着架火烧釜,往里倾倒生肉,还特意将邓结的护卫们一并唤去一同享用。 他们相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不安。 宰肉……这种时候说什么“宰肉招待贵人”,还叫上她的护卫,打哪里来这么多肉,宰的又是什么肉? 邓结眉头紧蹙,心绪不宁。 郭嘉轻握她手,将她牵入帐内。 中军大帐内将士与卫兹等人已然等候多时,董卓端坐主案,悠然自得。 郭嘉连连拱手告罪,“方才尚在马厩,叫诸位久等,实是不该。” 董卓浑不在意,伸手请他们入座:“是我叫得仓促,世侄不必多礼,且坐、且坐! 女郎驯马辛苦,我日日都看在眼里。 刚才那犟种打都打不服,竟让女郎真给徒手套上嚼子了?可喜可贺啊!今日这顿肉,便是专为女郎准备的犒劳!” 邓结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使君厚爱,妾身不敢当。马驹乃使君所赠,又遣厩将相助,岂敢居功,哪敢说‘犒劳’二字!” 她说着,一直盯着案上陶釜里煮得冒泡的肉。 董旻见她那怯弱样,扬起自己跟前的匙,将汤汁舀入陶碗里,嗤笑道:“女郎莫怕,这是前些日子你们缴来的那批骟马肉。 骟马嘛,于我们无用,留着还嫌浪费草料,正好宰了激励士气。” 邓结望向他,他又故意将匙在陶碗上轻轻叩了叩,“——没用的东西,都得死。” 这话叫她一阵恶寒。 “哎,叔颖莫要吓着女郎!”董卓明明瞧得开心,偏装作关心般指道:“这顿肉,算犒劳,也算祭旗。 奖的是一个关东士族之女,不畏辛苦,练兵驯马; 祭的是一会还有个任务,需借你人手一用,正好也给你个机会去练练手。” 董卓这话说得轻巧,邓结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这营里精兵众多,哪里轮得到他们的任务,更何况也不怕他们伺机跑了? “使君抬爱,嘉与内子铭感五内。”郭嘉先一步捧酒盏向董卓敬道,“只是不知……是什么任务?若是我二人力有不逮,反倒误了使君的大事,那便万死莫辞了。” “嗯,简单得很。”董卓往后靠了靠,语气相当轻松,“今日牛辅派来一先遣队,押的是些金银器,较为值钱,算算时辰,也该入北邙山了。 另有斥候发现一处匈奴据点,我需率军去攻打,因此无暇顾及。 我需要女郎带人前往那山坳接应,防止流窜山中的贼寇劫走。” “使君有令,妾身自当领命。”邓结起身敛衽,面露忧色,“只是妾身的护卫虽粗通骑术,到底未经战阵,倘若遇上并州狼骑……” “哪有甚么狼骑?狼骑不都给我们打跑了!最多就是流寇、偶尔流窜来的黑山伯而已,女郎莫忧。” 董卓招手要她坐下,“再说,真遇上更好!练了两个月,不动点真格,哪知水平?是战是逃——” 他玩味地将大脸架在自己手上看邓结:“全凭你决断。” 邓结一惊,他说的这个“逃”……是指哪个“逃”? 她望向对面的蔡琰夫妇与卫兹,又急急垂下眸去。 邓结那一瞬的眼神躲闪没能逃过董卓的眼睛,他只觉得似在逗弄一只珍奇宠物,慢条斯理地品着酒、夹起肉:“不急、一点也不急。待我出营,你们再走。” 邓结哪里吃得下,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简直要她浑身发毛。 蔡琰向她投来宽慰的眼神,抿着嘴微微摇头,邓结只好强撑着举起木箸,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郭嘉给她打陶碗里的肉块。 宴毕,董卓牵来两匹马,一赤一黑,却将赤菟的缰绳交到邓结手里。 邓结一惊,“使君这是……” “虽说北邙山无恙,可万一要是遇到贼子,也可跑得快些,保女郎一命。 你身上沾着它崽子的气味,应当不至于不认你——怎也比铁骑听话。” 他说着,将粗大的双手扶上邓结的肩膀,几乎是拎着将她送上马鞍。 身后的西凉军相当有默契地高举手中兵器,吹起口哨,发出震天的欢呼。 董卓一脚蹬上手中另一匹骊马背上,率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就这般开走了。 徒留原地犯懵的邓结,攥着手里的缰绳,那赤菟还不时回头一嗅一嗅的。 邓结回望大营内,董旻带着兵卒守营,蔡琰三人依旧在内圈不得出去。 “奉孝……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嘉深吸一口气,招呼后方护卫上马,引队出行,待离得远了,才敢骑行身边猜测:“故意制造可以让我们逃跑的机会,却又扣下卫公三人……怕是在赌我们不敢跑。” 邓结看了一眼身下这匹不安分的烈火宝马,简直如坐针毡,感觉自己随时都可以被它摔下背去。 “可是他为何要将这千里马给我……” “后手罢?又怕你真跑了。这种认主的烈马,大概他轻轻一吹口哨,便会乖乖回去——就像那些西凉铁骑一样。” 邓结想起那些目中无人的士卒,郭嘉说的应是无误的。 脊令带着亲卫安静随行,那二人也别无他法,不敢当真丢下蔡琰等人,只好硬着头皮向老地方进发。 行至山坳深处,四周寂静得只剩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这里汇集三条路: 一条是他们打西南的来路; 一条是前往西北向的去路,即他们要迎接先遣押运队伍的方向; 还有一条则是从正东来的坡路,乃原先并州骑出现的地方。 以防万一,郭嘉向另外两路各派两骑查探情况。 不稍时,两队以全然不同的表情回来—— 西北向的来报:押运队约莫二三十人,拉着马车正过山路。 正东侧来的则神色慌张:“哪、哪里安全了!分明有并州骑,而且他们这会连装都没装,就穿的是他们自己的袍甲,没有蒙面!” “什么?!多少人?!”邓结一惊,自己只有五十人,对面要是还有上回那般上千,可决计挡不 住,得趁早赶去与押运队汇合回撤为妙。 “大约四五十,倒是不多,就在山路闲逛,也不知道在寻什么。”那人吞吞吐吐的,“可、可我们毕竟是新训出来的,若是正面碰上……” “使君该不会算准了叫我们来的罢?”邓结有些疑惑,看向郭嘉。 郭嘉摇头,立刻做出安排:“不管如何,你若想完成任务,我们就得下先手——今日天时地利,皆在我手!” 邓结握紧缰绳,眼神一凛,“不错,既然应承了任务,对方人数又不多,正是验看我们结果的时候,我们平时的苦也不是平白吃的!” 有邓结打气,护卫们多少重拾信心,列队听候郭嘉安排。 “趁着双方未碰面,我们先在此做下陷阱埋伏: 乐义亲自带十骑去引诱狼骑,你的马跑得快,可以领着他们撤; 我带人从押运队那里装些伪装回来做诱饵; 脊令带人埋伏陷阱两侧,拔刀等候。” 众人得令,迅速分头行动。 半个时辰后,邓结带队在狭窄的山路上,远远地与并州狼骑打了个照面,特地扬起马的嘶鸣声。 离得虽远,可邓结一眼便注意到为首的那人—— 约莫而立年岁,身形伟岸健硕,面白无须,身着玄色铁甲,头戴长冠,手持长戟、腰佩环刀、背负长弓,英气十足。 不知怎的,光是看见这人,邓结他们心里就发怵,但还是依计向那边扬马嘶鸣,调转方向,往山坳撤。 “赤菟?!” 并州这边的人眼尖,一下就发现了那烈焰色骏马,“主簿,追么?方才那赤菟……驮的是个女的?!” 这主簿微微眯起凤眼,“哼,有意思,追!追到人马尽纳!” 他这一声令下,后面的士卒皆来了精神,随他策马飞驰。 并州马的速度自然追不上赤菟,但山坳地形崎岖,邓结刻意放慢速度,让护卫先行,自己刻意保持着距离,让他们看得见追不上。 并州兵便被这么一路引至山坳,却见邓结勒马在平地等他们,两侧静悄悄的,她方才带的人也不见了踪迹。 她刻意又往后退了退,露出一地的木箱,策马要跑。 那主簿想追,被身后人拉住:“主簿且慢!地上尽是木箱,那女人故意将我们引来又跑,怕是有诈!” 主簿环顾四周,见邓结又停在不远处等他,拎起长戟道:“那就让我踏这诈—— 你们收箱,我去追她!” “主簿千万小心!”身后士卒提醒。 他冷哼一声,催动马匹,坐下骏马如离弦之箭,孤身一人朝着邓结的方向疾冲而去。 那十几名狼骑见主将如此悍勇,也放下心来,纷纷翻身下马,捡拾木箱。 可刚抱起地上的木箱,竟觉入手死沉。 其中一人被绊得一个踉跄,将木箱摔了出去,这才发现,里头净是碎石烂木。 “不对、我们上当了!主簿——”他们摔下木箱,冲前大喊。 “吕主簿—— 吕奉先————!” 42.第 42 章 吕奉先? 躲在暗处的郭嘉心中一凛,好似听过这个名字,吕布吕奉先,乃丁原身边的主簿。可他一介文官,怎会带人在此? 吕布恍若无闻,自顾冲去,邓结一边逃,一边拔剑喝令:“包围他!” 她的两侧忽然踏出十骑,随令向吕布冲去:“杀——” 后方并州兵瞧见一怔,只管自己上马,也不来救,只轻声嘟囔了句:“……小心啊。” “拿环刀的废物,也能伏击我?”吕布冷哼一声,他双眼依旧紧盯前方的邓结,“叫我追到,你就死定了。” 却见十骑护卫如狼群围来,吕布单人独骑,毫不退缩,长戟拖地,与地上碎石摩出火花,待人聚拢,他忽地运气舞戟横扫,将身边一圈四五人连刀带人都给挑飞出去,摔下马背。 再聚人来,吕布举戟招架,抽刀劈砍,刀锋破开布袍,被里面的甲片挡住,他稍稍一用力,撇开角度,精准地将锋刃挑断连接甲片的细麻,扎入肉身,一脚将人踢翻坠马。 他的手法极快,环刀白进红出,近身压力稍缓,长戟再度凌空,周身护卫尽数坠地。 这身手叫邓结看得目瞪口呆,作为一个被称作“主簿”的人,这等武艺实在过于离谱,可随他来的并州兵显然习以为常,仍在不紧不慢地悠悠上马。 眼看吕布再次催马逼近,邓结心头大骇,拍马而走,直奔前方一处看似平坦的草地。 “小女郎,且留下!”吕布勾唇邪笑,纵马急追。 邓结看准时机,驭马飞身。 就在赤菟轻巧跃过那片草地的瞬间,吕布座下的战马却猛地踏空—— “轰”的一声巨响,吕布连人带马翻入了郭嘉紧急带人挖出的大坑之中,烟尘四起,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脚掌竟被粗浅的地刺所扎,栽下身去。 吕布急身闪避,以戟杵地,干脆立于卧马肉身之上,任由它挣扎,他自己却站得稳当。 “他落坑了!劫住后方增援!”郭嘉下令,与脊令策马带着剩余四十人从两侧林间杀出。 董卓的押运队趁势从西北方的山路冲转直下,打算趁隙转入回营之路。 吕布待马彻底失血不动,这才收势抬头,借着长戟,踏出坑洞。 他如此迅速,饶是在马上,邓结都被吓得一激灵。 但他出洞那一瞬间,正巧撞见押运车辆上的金银器,没来得及冲邓结发火,反倒笑出声来:“我还道是什么世家女郎,受命在此伏击,闹了半天,竟也是发冢者!” 他指着那些仓皇押运的兵卒道:“既是干一样的事,干脆也别打了,我看过,在我东侧那头也有几座帝陵,里头的好东西可比你车里的多,随我一道同去如何?” 邓结闻言大惊,猛地回头看那些车上的金银器,竟真的尚带泥土?! 再仔细看看那些押运的人,多少有些脸熟,怎么会是从牛辅那里运来的,根本就是昨夜下墓新掘的! “乐义!莫要分神!” 郭嘉策马回来重新集结地上那伤兵,见邓结发愣、吕布出洞,急策奔来,命左右向吕布冲锋。 吕布压根不惧,拉开架势,一手刀、一手戟,恍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郭嘉冲至邓结近前,一把拽住她的马辔,将她的视线从那些泥泞的金器上扯回来:“他这是在乱你心神!他现在无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郭嘉转头冲护卫大喊:“压制住他!” “压制我?”吕布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将长戟一横,扫过冲来的马腿,先下一人,再钳住砍来的环刀,借力腾空飞踹,正中那护卫胸甲。 “咔嚓”一声,那护卫连人带甲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袍。 “西凉兵就是这种水平?” 脊令将后方骑兵冲散,到底人少,收势回撤。 吕布扫清前方障碍,立戟搭弓,三支箭矢在弦上排开,寒芒直指前方骑兵,其中一箭更是直指脊令。 “哦?还有一女的。” “脊令姑娘!”护卫出声提醒。 脊令大骇,策马闪避,后方有护卫先一步挡在她前方,幸者被铁甲挡去,不幸者直接被射落在地。 “哼,搭多了果然力道小了。”吕布轻叹。 脊令这一撤,反倒要他们落入前后夹击——虽然前面只有一人,可后方并州骑也拍马赶上。 “撤回!撤回!”郭嘉见势不对,着急地冲他们大喊。 脊令不敢有违,直接带人冲过吕布身侧,冲邓结那头奔去。 “主簿!”并州骑前来接应吕布,最前那人将吕布一把拉上马。 “你方才是不是叫我名字了?!”吕布非但没道谢,反倒追究起这称谓来。 前面那兵卒讪笑:“那不是担心你嘛……现在怎么办,还冲吗?” 吕布望向邓结等人重新聚集,要护着押运没入山道,冷哼一声:“区区几人,怕甚,你难道不想把那马、那人劫走吗?冲!” 并州骑重整队伍,打算再次冲锋,然而草地上开始微微发颤,碎石跳动愈发厉害,他们的马犹豫地往后踏了两步。 “这动静……莫非是大军?!” 吕布朝西北方向望去,已隐隐能瞧见密密黑影。 他“啧”了一声,“可气!先走!” 嘴上如此说,可心中仍不甘,身前士卒将马调头,他却再次搭弓,将箭头对向邓结。 郭嘉一直紧紧盯着吕布的动作,见一道银光闪过,直冲邓结而来,大惊失色:“乐义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高亢的马哨声,赤菟双耳顿时竖立,强行扭转邓结的方向,往回窜去。 “嗖——”地一声,几乎是擦着邓结飞扬的发丝,那支势大力沉的铁箭带走了一缕青丝,狠狠掼入旁边的山石之中,竟没入寸许,火星四溅。 若非赤菟那一惊,这箭此刻已然贯穿了邓结的咽喉。 邓结分不清是被这箭还是狂奔的马,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抱住马颈。 吕布暗啐,正欲再射,却见西北侧扬起的“董”字黑旗,迎风列列。 “哈哈哈哈、吕奉先!”那头传来董卓厚重粗犷的声音,“我的赤菟马如何?!” 吕布再回望一眼那抹疾驰的火焰,可惜他们已然远离,便没作回应,只催促道:“快走!他们大军来了!” 董卓带着大军 踏入山坳时,邓结的赤菟也来至他跟前,吕布一行早已无影无踪。 他笑眯眯地看着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邓结,又瞥了眼空荡荡的东侧山道,收起含在嘴里的两指:“女郎辛苦了。” 郭嘉见大军赶到,这才松下戒备,策马前去邓结那边。 邓结仍死死抱着马颈,粗粗地喘着大气。 董卓却笑吟吟地继续他的话:“那就是吕奉先啊…… 我听说丁建阳手底下那个叫吕奉先的主簿厉害得紧,近期净在北邙山一带转悠。 那一人于我大军自然是无忧的,只是念及女郎刚收了马,身边又缺个有分量的练手对象,便劳烦女郎之手,替我们试探试探他这‘并州虓虎’的成色了。 如今看来,女郎没让我失望,做得很好!” 邓结此刻全然无心听他这些,一边是吕布方才所说的“发冢盗墓”之举,一边是她自己的生死时速,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低着头,艰难地冲董卓道:“多……多谢使君……” 可没等她平复此刻心情,仿佛又闻见一股奇异的恶臭。 她泪汗交错地抬头,正撞见董卓大军后方的辎重车缓缓行来。 董卓见她面色发白,嘴唇青紫,不住颤抖,一副浑不在意地朝后一指:“哦,女郎瞧瞧,这些匈奴狗贼如此猖獗,竟都杀到北邙山下了! 眼下都让我清剿干净,顺便,将这些无辜妇女解救回来了!” 邓结双目呆滞,视线凝固,她望见的事一长串沉甸甸的载重木车。 车上不仅满载着粮食、布帛和牲畜,还用麻绳如栓狗般串联着上百个披头散发、血泪纵横的女人。 而车辕和木栏的边缘, 竟用麻绳串着密密麻麻的血淋人头! 这些头颅俱是男子面容,可仔细辨认,哪有半分匈奴特征?! 有些头颅上戴着被削去一半的竹笠,有些甚至还能看出老人与尚未及冠的少年轮廓。 鲜血顺着木车一路滴答,将官道的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呕————” 邓结再也忍不住胃里剧烈的痉挛,整个人一歪,跌下马背,趴在草丛里声嘶力竭地干呕。 董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尽是得意。 郭嘉见状,脸色铁青地下马冲过去扶住邓结的肩膀。 他一边替她顺气,一边也难以克制地瞥了一眼那缓缓而来的亡灵车队。 车上那些被掠来的妇女泣不成声,空洞的眼神里全是绝望; 而车栏上那些头颅,随着木轮的颠簸,像风中的铃铛一样诡异地摇晃着、碰撞着。 郭嘉也突感一阵恶心,终究没能忍住,跪在邓结身旁,一同对着缓缓压过车辙的山道呕吐起来。 他一向自诩能算尽人心,此刻才发现自己在真正的绝对残暴面前何其渺小。 “怎么了?可是吓到世侄了?”董卓驭马慢慢踱来,骊马尾巴轻扫,仿佛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那样自然。 “哎,你们不知,那匈奴的手段比这还残忍,我不过小惩而已,莫怕、莫怕,待回营,给你们庆功洗尘!” 言罢,他潇洒地扬鞭离去。 43.第 43 章 邓结等人随大军回营,眼看着那些妇女被集中在五顶临时营帐,外面加固了栅栏,一眼望去,约莫有一两百人。 董旻见邓结在内圈望得出神,故意在她后头踱步来了一句:“兄长心善,还得养着她们呢。” 一股恶气漫上胸口,这些人怎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她连强颜欢笑都装不出来,没好气地拂开他,跌跌撞撞地往蔡琰营帐跑。 她刚掀开帐帘,便见脊令守在门口候她,一把撞入脊令怀中,在她耳边啜泣道:“你……你方才也看见了是么……” 脊令与邓结年岁相仿,那样的场景连郭嘉都没忍住,何况她?可她却一个劲摇头,只抚着邓结的背:“我们不说这个了,不说了……” “外头风大,快扶乐义进来。”内帐的蔡琰见二人迟迟不入内,出声提醒道,说的是风,指的却是耳目遍布。 许是心中记挂那头妇人下场,明明相隔甚远,三人依旧能听见隐隐传来的妇人啜泣声,声声敲在她们心头,在这炎炎夏日里寒意彻骨。 她们相互依偎在一起,企图借此取得一丝安全感。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蔡琰低低唱着《采薇》曲,可这“靡室靡家”却触痛她们的心。 “呜……我好想回家……”邓结这几个月闯荡以来,第一次生出如果眼下有个机会能让她走,她当真要头也不回地要逃离的心情。 可身边的两人、和外头的妇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不想这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董卓派来的亲兵传令声:“邓夫人,将军有令,召夫人前往中军大帐,郭公子已经在那边候着了。” 邓结立刻收了眼泪,眼中满是惊惶,这种时候董卓又要做什么? 脊令为她拭去泪痕,蔡琰担忧地握住她的手:“乐义……” 邓结深吸一口气,反握住二人的手,强打精神颔首,不论做什么,到底要面对:“无妨。” 踏入中军大帐时,浓烈的酒肉腥气扑面而来。 董卓高踞主位,满面红光,正端着陶盏同其余将士大肆高颂着今日的“赫赫战功”。 郭嘉坐在下首,脸色虽苍白,却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体面。 见邓结进来,郭嘉的目光立刻落在那双微红的眼睛上,急急起身迎了两步,将她护在身后,引她入座。 董卓瞥了邓结一眼,哈哈大笑:“女郎可算来了!今日这庆功酒,你这带路人也有一份功劳!” 邓结浑浑噩噩地跪坐在郭嘉身侧,案上的酒水泛着浑浊的光,耳边全是董卓那睁眼说瞎话的残暴言辞。 她只觉得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董卓侃侃而谈了半晌,见她始终低着头,毫无反应,竟觉得有些无趣。 他抹净沾在胡须上的酒渍,忽地又露出那个满是心机的笑意来:“女郎可是被今日的阵仗吓到了? 你今日有功,便该领赏,可有何等想要的与我讨要?” 邓结心头一跳,暗骂我若想回家、想带那些女子走,讨得到么?! 董卓见她仍无反应,好似看穿她的心事,露出一排狼牙来:“嘿嘿,我这里有两个奖励: 一来女郎离家已久,横竖卫氏公子的迎亲吉时早过,干脆命一队人护送女郎回颍川去!” 此话一出,邓结郭嘉俱是一怔,齐齐抬头看他,邓结直直发问:“那、那卫公和昭姬夫妇呢?” 董卓故意摆摆手:“我与子许投缘,自然要再留。至于蔡氏女公子,我还等着她父亲回归朝堂的机会呢。” 郭嘉却更为谨慎:“先听使君言其二。” 董卓很满意郭嘉的递话,笑意更甚:“二么……我瞧女郎这些日子驯马练兵皆有成效,干脆将方才那些‘救’回来的妇人交给你—— 她们若日日这般哭哭啼啼,惹得我麾下不悦,造起反来,我可压不住。 不如就交给女郎来训训,兴许还能训出一支女子营来?” 董卓这话,邓结还没来得及消化,却引得堂下众将士哄然大笑,让一个世家女子去训一群待宰的营妓,不仅是笑话,更是对士卒的羞辱。 董卓煞有其事地压压手,示意他们安静,只等着邓结的答话。 郭嘉恨不得现在就替她选了一,可他又怎不知董卓这“护送之人”到底能把他们送哪里去,邓结又真的能狠下心来做出最为明智的决断么? 他低头看向邓结,果见她攥紧自己的衣摆动摇。 邓结脑中却嗡嗡作响。 她自己方才都想过,如果有机会能走,她定然头也不回地要逃离。 回颍川、回阳翟…… 临行前明明父亲同她再三叮嘱“能躲就躲”,也不知母亲现在安全回家没,是否有将姨夫一家迁来。 他们临走前甚至没敢同郭嵩夫妇打个招呼,如今怕是两家父母都急得团团转了吧。 这一走两个月,麦苗也该抽穗了,枣袛可有什么新收成? 环玑不知能将吕启那边教得如何,但她坚信她们能做到? 高顺的伤势可收好了没,按他性子,定然稍有起色便要下地去同那些屯兵同耕同练,戏忠大约也拦不住。 铁牛的重甲差不多该改好了,决计没比西凉重甲差,外面造武器的百来把总无忧的。 邓结心中有无数个要立刻回家的理由,想得胸口直发痛。 可现在董卓真把这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她竟怎么也说不出这个“好”字。 可卫兹和蔡琰夫妇还在这里。 卫兹手里养着环玑的人,蔡琰甚至没来得及去卫氏一趟,卫宁更是在营里勉勉强强拿那些所谓的草药养着,她若走了,士族最后一份体面也会在董卓面前彻底崩塌。 还有外面那些妇人。 她不敢看那些空洞绝望的眼神,但她们一个连一个的队伍就串在那,甚至还要对着高挂的家人头颅,董卓那句“压不住”已然是明示,自己就是拖延她们绝望处境的唯一机会…… 她在心中激烈挣扎时,一只手从案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一如那日陈留太守府内,郭嘉坦然看她。 他甚至没有给出任何意见与暗示,只是微 笑着等待她的选择,那眼神似乎是在向她许诺:不论你选哪个,我都陪你同往。 邓结忽然就定了神。 她想起自己在新婚夜说过的话——要办女学,要让女子识字明理,要为天下女子争一个立足之地。 那些话不是说来哄郭嘉的,也不是说来自我安慰的。 她在坞堡兑现了一部分,在环玑身上兑现了一部分,如今这二百多个妇人就在外面,她怎么能连试都不试就跑? 董卓不就是想看她笑话,看她自不量力的模样么? 那就让他且看着,毕竟……万一呢?万一当真能让她们多一分活命的生机,她就没有遗憾。 她抬起头,迎上董卓那双玩味的眼睛。 “使君厚爱,妾身愧不敢当。”邓结端起面前那盏浑浊的酒,举盏齐眉,“不过既然使君看得起,妾身倒是想试试。 那些妇人若不好生管教,日日啼哭也确实叫将士们心烦。交予妾身,也算给使君分忧了。” 董卓抚掌大笑:“好,好!女郎果然有趣!从明日起,那些妇人便归你了。” 这话叫堂下几名急色的将士立刻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将军!兄弟们打仗辛苦,这怎么行……” “闭嘴!”董卓猛地一抬手,喝退他们,反倒一副被提醒到的恍悟,看着邓结重重一拍案几,“同样给你两个月时间,我在此下令:绝不让士卒踏入那片营地半步,如有逾矩,军令处置! 且看女郎能训出个什么名堂来!” 诸将哗然,邓结心中一定,仰头饮尽盏中,朗声道谢。 夜风凄冷,脊令在他们营帐内焦急等候,待二人归来,只见邓结脸上全然没了先前的颓然。 “乐义?” 郭嘉止住她,引二人深入内帐,对邓结低声道:“虽说尸山血海,嘉尽可陪君,只是这么明显的一个陷阱,你就如此轻易应下?他不过是嫌日子乏味,拿你寻开心,待期满失兴,怕是落不得更好。” “可也不会更差不是么? 陷不陷阱的,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也一定能听得出来,我要是说回家,不见得当真能回家不说,那些妇人今夜怕是就要惨遭毒手。 哪怕只是拖延……哪怕只为苟延残喘……更何况万一呢?万一我真的可以让她们有力量保护自己呢?” 邓结的眼睛里闪着与她第一日许下心愿一样的光,郭嘉忽地觉得,或许就是这股傻劲,叫他甘愿陪她冒险。 “什么?!你、你推了回家的机会,要留下?!还……还……”脊令极力地整理着他们对话里的信息,“还要训练那些被杀光家人的村妇?!” 邓结拉起脊令的手:“好脊令,不只是我训练……我更需要你的力量!你同出农家,定然更懂她们心事,而你文武双全,就是她们最好的模样,可愿助我?” 脊令显然不如郭嘉在场看得通透,可邓结真挚的双眸这么直直求着她,正如她所说,自己也曾因身不由己、任人宰割而绝望,如今她不过是又一次要将更多的女子用她的方式去拯救,更何况自己亲许过陪她一世的誓言,又怎能作假? 她深吸一口气,幽幽吐出:“好。” 44.第 44 章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外圈大营的那处安置妇女的栅栏边,悬挂的头颅已然开始腐烂,骇人的米白色绞着暗红滴滴坠地,上头散发的恶臭,混着营帐内传出的酸臭、腐浊令人作呕。 脊令捂住嘴,避开那些场景,邓结今日却格外神定,坦然步入栅栏内。 帐内密密麻麻挤着三四十个女人,衣衫破烂,有的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听到帐帘被掀开的动静,各个往里缩去。 “诸位姊妹。”邓结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有力,“我乃南阳邓氏,名结字乐义,是被留此处的客军。 董使君已将此营交由我管辖,从今日起,我要在你们中间组建女营,带你们操练……” 她将所有话一遍缓缓道尽,却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浪,没人抬头、更没人应声。 她其实不是不能理解,对这些人来说,一个穿着光鲜、梳着精致发髻的女公子,忽然跑来给一群随时要做他人刀俎上的鱼肉的妇女,充甚么师傅,讲甚么女营,简直莫名其妙。 但她依旧不甘心,带着脊令一连走遍了五顶营帐,将这话重复了五遍,希望能找到一个突破口,只可惜帐内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接连的碰壁,让脊令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压着腰间的剑柄上前厉声喝道:“你们听不见女郎的话么?!为何不作答?! 你们以为自己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熬过一夜平安无事,是因为外头那些西凉兵心善么?!” 这话落地,总算是给这群人一斛冷水浇头。 终于有人抬起了头,眼中含着怀疑、忧虑、不解,各种情绪混杂。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与她二人年岁相仿的少女浑身一震,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要发问,但还没等她开口,旁边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已经冷笑着抢了先:“女公子好大的威风,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练我们?跟着你们练,就能一直安全了么?你能保证外面那些如狼似虎的贼子不碰我们?!” 她说着又轻哼了一声:“方才公子自己也说你是被‘留’于此,怕是同我们一样,深陷此地……遑论能答应我们什么……” 那少女被这话吓噤了声,再次将头埋进自己臂弯中。 这妇人的问话过后是一片死寂,可几十双眼睛都在仰望邓结,等待她的答复,总也好过先前的麻木。 “你说得对。”邓结轻笑一声,坦然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将来会如何,也许随便哪一日都会同你们一道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可比起闭目等死,至少我拿努力过,或许仍有一丝改变未来的希望; 若是连眼下都不把握,那便只能如牲口般任人宰割,绝无半分转机!” “话……话说得漂亮,你又打算如何做?” 邓结见众人态度有所松动,气氛逐渐变得有生气,心中暗暗松下一口气,让脊令拉开帐帘,引她们看向外头: 栅栏内的空地上,郭嘉捂着口鼻指挥自家亲卫队将几只大釜和木桶搬来,堆做五处。 “这些虽不是什么美味珍馐,却也是女郎舍下脸面与财物,向董使君讨换来的,是粗饼和……” 脊令还没说完,那些妇人一个连一个地,被绳索牵着纷纷挤到帐口张望。 “这些、这些是给我们的?!” 邓结瞥了一眼那釜里烧的是昨夜中军帐里吃剩的肉羹,方才让人去兑了水给煮开,好歹剩些油水,心中有些愧疚,缓缓点头。 那些妇人哪管这些,此时此处,她们一夜未吃,只呼喊着:“是吃食!是吃食!” 这声喊得其余四帐也都探出人头来,众人直直冲出营帐。 五十名亲卫将那些食物团团围住,拔出半截环刀,将她们逼开数步:“主君尚未发话,不得抢食!” 脊令挤入人群,站在一只空桶上,大声喊道:“都听好了!这第一顿饭,是女郎自己出钱向董使君要来的,任谁都能吃! 可往后只有跟着女郎练入女营的人,才能跟着吃!不愿跟的,尽可以熬着等其他人发食!” 脊令这话,与逼她们入局无异,她们枯坐一夜无人搭理,自己没被那些西凉贼人拉出去都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敢企盼有谁给她们送吃的。 活下去的本能扳倒方才所有的疑虑,只听下方齐齐应答:“愿跟随女郎!愿随女郎!” 邓结叹一口气,就像之前安抚南阳旧部一样,果然讲道理不如实际恩惠来得快,且走且看罢。 这才让那些亲卫拔刀,砍断连接她们的麻绳。 郭嘉看她处理得颇为得心应手,在心中暗叹,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也能这般拿捏人心了。 他回头,正见卫兹请邓结亲卫去帮忙搬运物资:是卫兹受邓结所托,向董卓后勤购来的一些基础伤药与干净麻布。 他靠近邓结,轻轻指了指那些高高悬挂的东西和营帐一圈,低声问道:“这些东西你打算……” 邓结冲他颔首:“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待众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光所有食物,邓结与脊令、蔡琰三人亲自下场,就在这空地上,挨个为那些在劫掠中受伤的妇女清洗伤口、包扎疗伤。 有了主心骨,妇人们也开始互相帮忙清理污垢。 蔡琰来到一个少女身边包扎,邓结注意到她就是方才那个欲言又止的姑娘。 这姑娘听着蔡琰柔声细语地宽慰:“你的伤不算重,洗净便好……”竟泛起泪光来。 邓结见她情绪较为激动,便坐她身边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可还有熟人?” 那姑娘摇摇头,怯怯抬眸看向蔡琰:“我……我叫阮儿,原是陈留人。” 蔡琰这才反应过来,二人是同郡老乡,难怪她这般动容。 阮儿擦着自己的眼泪啜泣着:“我、我瞧二位女公子明明与我差不多年岁,却如此从容,叫我好生羡慕……” 蔡琰拉起她的手:“阮儿姑娘不要如此说,换了我被人捆绑于此,也万万不会如此冷静的。” 阮儿听见这熟悉的乡音,更是压抑不住心中委屈,眼泪扑朔朔往下掉:“我本随父兄为躲避黄巾,才迁来河南尹。不想这才不过半年,竟遇上这种事……” 蔡琰心头一软,将她拥入怀中:“好阮儿……好阮儿……我有一师兄名唤阮瑀阮元瑜,乃我父亲门下学生,许是与你同族,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定带你回陈留寻亲。” 安抚好阮儿与其他伤患后,邓结站起身,目光掠过营地外围那些令人作呕的木架。 “脊令。”她沉声吩咐,“带上我们的人,去把那些头颅解下来。” 此言一出,原本刚有些生气的营地再次陷入死寂。 那些刚刚吃过东西的妇人们,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她们忍不住去瞧那些悬挂的东西,不得不捂住嘴,让才咽下去的食物不至于马上吐出来。 邓结深吸一口,站起身子,引在她们最前:“这些是你们家人……他们虽然身死,但他们仍会记挂着你们每一个人……我们不能让他们的尸首悬挂于此,受人嘲弄、继续恐吓你们。” 亲卫队们上前,合力拔出木杆,但上面那些一串串发烂发臭的铃铛,却谁也不敢碰。 邓结咬了咬牙,攥紧拳头,走向木杆最前头,拔出长剑,小心翼翼地切下麻绳,将其中一串解至空地中央。 那骇人玩意一放下,白红摊开,吓得女人们尖叫着往后躲。 脊令不忍她一人独做,随她一道上前接手。 两人便这么你一串我一串地,将一根根木杆上的东西都堆在地上,燃起火把,将其焚烧。 不管是适应了也好,还是受到动容也好,女人们渐渐压下惊惶,上前与她们同做。 待火焰燃烬一切,一夜的恐惧好似也逐渐随着那些点点星火,驱散在风中。 她们无不在灰烬前默立,行着自己最郑重的礼,为亲人送行祭奠。 “我们要活下来。” 邓结在她们身后不轻不重地打气,或者更像是说出了她们此刻心中的决心。 那些女子们逐渐收拢心绪,等待她的第一个发令。 只不过她并没有急于推进甚么“训练”,而是转向那些散发着酸腐臭味的营帐,指道:“接下来,我们来处理自己的私事。” 卫兹替她向后勤借来几十把铁铲与木桶,由亲卫队一一送来。 “我们不但要活下来,还要好好活,活成人!不能让营帐成了牲口棚。”邓结首先挽起袖子,指着其中一顶离得最远的营帐,“这只专设做圊,在里面挖出深坑,铺上石灰和草木灰。从今往后,所有便溺之物必须入坑掩埋,如有违者,逐出女营!” 脊令与蔡琰跟在她身后,那些妇人哪里还好意思袖手旁观,于五顶营帐各自分工处理。 待到营帐内的血迹和污物被冲刷干净,蔡琰又拿来树枝,在作为休息的四顶营帐地面上仔细划线:“如今少了一只营帐,分摊到每帐中的人便会增多。 因此依着身量和高低,每个人固定一块卧席之地。帐内严禁高声喧哗,不可随意越界。” 原本挤作一团的混乱,在蔡琰的规整下,合并了反而更显宽敞有序。 当夜幕再度降临,营帐简陋依旧,女人们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小卧席上,悄然发现,昨夜的恐惧与绝望,似乎随着白天的劳作又削去几分。 是环境的改善所致么?也或许与那个总走在她们前头的女公子有关。 而那些虎视眈眈的西凉兵卒,在外面围观她们一整日,竟当真乖巧地在入夜后各自回营没有靠近,或许……她们可以姑且信一信这个叫邓结的女公子。 45.第 45 章 次日一早,邓结带着蔡琰、脊令抱着碎石木枝来到女营。 经过昨日的休整,女人们的状态瞧着好了许多,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只是她们满心以为这位女公子要发兵器教她们如何杀人,等来的却是三人要带她们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不是说要练女营么?怎么做这些?”底下立刻有人发问。 “对啊!我们是要报……”甚至有人差点要吼出向兵营里的人报仇的大话,吓得身边人赶紧捂住嘴压下。 脊令轻咳一声:“我们练的是对抗‘匈奴’的防身之法,诸位可别再会错意了!” 人群中伶俐的人立刻明白脊令的意思,总也还有那些反应慢的在嚷嚷着“甚么匈奴、甚么匈奴?” 邓结与蔡琰无奈对视一眼,更加坚定习武必先懂文的决心。 “今日的第一桩事,先来摸个底。”邓结放下手中的木石,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朗声道,“请诸位姐妹分侧而立,会识字断文的站左边,只识得自己名字或完全不识字的,站右边。” 她说着两厢比划。 女人们面面相觑,又是一阵哗然,这兵荒马乱的,不去练武防身,反倒学起士族女子的做派来识字了? “女公子,这都甚么时候了!”人群中,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结实的女子越众而出,满脸不屑。 她约莫二十出头,比寻常妇人高出一个头还多,骨架粗壮。 “甚么识字断文,我看你们压根就不会练武罢?!”她朗声质疑道,目光在邓结和蔡琰那白皙的皮肤上扫过,“也不知道你们被留在这里,到底安的是甚么心,又派来对我们做甚么消遣!” “放肆!”脊令上前一步,冷脸怒道:“昨日应得好好的,听女郎安排便是!教你们识文断字,是授你们明理听令之能,就如现在这般散乱,如何成营成军?” “哎呦,还成营成军,我们能活到几时还不知。”那女子上下打量脊令一眼,“就你这样的小个子,也配跟我们说这个?” 脊令将腰间佩剑解下,奋力扎在地上,指着她道:“可敢与我比比?!” 那女子冷哼一声,拨开人群,行至前方来,较脊令生生压过一头还多,“我怕了你不成?” 邓结没有出声阻拦,她看这女子的样貌颇为独具一格,颧骨稍高,眼眸深邃,鼻梁微宽,与周边其他五官小巧的妇人有些不同。她又打量其身量,暗忖说不定当真是个练兵的好料子。 她向脊令颔首,脊令抄起两根粗木棍,掷给对方一根,自己稳住下盘,冲她招招手:“来!” 那女子也不客气,抡起木棍便向脊令扑去,脊令毫无惧色,灵巧侧身一避,以棍相挑,绕过她的膝弯,稍作力压,将那女子卸去力道,一条腿跪地。 那女子顿觉不妙,半跪着僵直上身,举棍就劈,脊令左躲右闪,看准时机,对着她握棍的手轻轻一捅,即刻夺取了她手中的棍! 这一手巧妙惊得周围妇人们连连惊呼。 那女子心中一凛,提气往脊令身上撞去,脊令往后迅速退去几步。 眼看那人扑了个空,却及时收势,以双掌撑地,调转方向,莽足劲要再冲,脊令干脆做样与她硬碰硬,但更多一份灵动——在二人即将相撞时往侧一偏,让那人又一个趔趄,只听“砰”地一声闷响,脊令竟叉着两棍将她压在地上! 围观妇人们再次高呼,这会的声音里甚至带着欢喜,甚至有人直接喊了一声:“好!打死她!直接打死!她根本就是个匈奴的杂种!不配跟我们在一起!” 这声竟引发此起彼伏的附和,让脊令和邓结都有些措手不及。 “我不是匈奴!!”那人被脊令压着怒吼,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劲,将脊令叉住她的两根木棍往回顶,借势一抡,反将脊令甩在地上,双棍坠地,她发狂般将自己的身躯狠狠压了上去,将脊令按在土里。 这突然的局势转变,吓得围观的妇女们“嗡”地一声往后退出一圈。 “我是中原人!不是匈奴!!”她明明是朝那些畏缩的女人们嘶吼,却紧紧攥着拳要揍脊令。 邓结再次仔细打量她,虽说是比平常女子大一圈,五官更为立体,却也不至于是真正的塞外匈奴的模样,心中暗忖顶多是匈奴留中原的后裔。 “还、还说不是!平日在村里分口粮、占水渠,数你力气最大、最蛮横,全村谁敢惹你?!生了这样一副生啖人肉的骨架,不是匈奴野种是什么?!”人群中有人依旧大着胆子喊,反正那拳也打不到她身上。 “那都是早三百年的事了!哪里还算甚么匈奴!!啊————” 那女子越说越气,高声喊了出来,眼看就要将拳砸向脊令—— “脊令!” 饶是邓结相信脊令的身手,还是替她捏一把汗。 所幸脊令借着身小,腾出空隙,弓起双腿,抵住那人的小腹,借一个巧劲,反将她踹翻在地。 脊令望向邓结一眼,瞥到她的轻轻摇头,立刻会意,拾回一根木根压在那人身上,将她背过手锁在身后,抬头冲其余人冷冷喘息道:“莫瞎说!我这身板,可打不过真正的匈奴人!” 被压在底下的女子听懂这话,忽地撒了劲。 邓结见火候已到,上前示意脊令松手,将那女子扶起,转身面向那些神色复杂的妇人道:“不错!我们不能因人身形体魄而妄断血统。 退一步讲,便真是血脉有异,如今她也是与大家同出一村、共处一营的姊妹,我们的仇恨应当指向真正杀你们家人的‘匈奴’,而不是在内营里仗着人多欺凌自己人!” 这话让那些妇女终于住了嘴,仔细想想如今也只剩一营的女人,还有甚么好争的。 邓结见那女子怔怔地看着自己,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噎了噎,闷闷回:“成婴。” “阿婴!好,今日阿婴的表现令人惊艳,你们之中可还有比她更强的,也要上来同脊令比比?” 众人连连摇头,谁敢碰这个硬茬子。 邓结轻笑,请着脊令道:“众姊妹也看到了,脊令看似柔弱,可一招一式都是依着识字断文后潜心练出来的,接下来的日子也让她带着你们一并练可好?” 妇人们心悦诚服,纷纷响应,只求能学个一招半式。 脊令趁热打铁,高声宣立了女营的规矩:“都听好了,女郎有令: 从今往后,白日里精神好,先跟两位女公子做识字认令的功课;过午吃饱了饭再练身手,哪条都不能偷懒。 谁要是偷懒叫我抓到,便要扣下一餐吃食!” 哪怕为了这口吃的,众人都要赌上所有的狠劲。 接下来的日子,女营的训练步上正轨。 邓结发现阮儿本没有识字基础,可学起来很快 ,不出十日甚至可以帮着脊令一起带其他学的慢的妇人。 阮儿因此被蔡琰和邓结揶揄称作“都讲生”,谈笑着若是永初学宫再建,她定然得占据一席之地。 成婴虽然依旧与他人合不来,但也不再与邓结等人闹别扭,文也好武也好,只静静地埋头苦练。 阮儿瞧出她虽然身体耐造,但在习字上稍显愚钝,别人不愿同她多话,阮儿就主动找她搭讪,为她额外练习。 成婴则见阮儿柔,就在练武上陪她捶打,一来二去的,两人竟也成了好友。 借着阮儿与成婴的亲近,邓结这才得知,她算是孝武帝一朝的匈奴降将成娩后裔。 可正如她所言,这血脉在中原繁衍生息近三百年,早与汉人无异。 那些妇人不过是从前在村里就嫉妒她体格壮、力气大,原先是在营内仍有摩擦却占不得便宜,便借着“非我族类”的由头抱团排挤她泄愤罢了。 邓结知道这种矛盾非一朝一夕能解,好在现在又有阮儿在其中调剂,倒也相安无事。 女营练得有声有色,邓结见时机合适,不仅教授步兵防阵基础,甚至还将营帐的栅栏范围向外扩了一圈。 她命亲卫队牵来几匹骟马,在那圈里做起小马场来,让这群农妇尝试接触马匹,训练最基础的马感。 同时为了检验成效,她有时会组织亲卫队来与女子们进行对抗演练。 虽说力量悬殊屡战屡败,但女兵们也学会了抱团结阵,不再是一冲即散的乱沙,逐渐于实战中摸到了章法。 而高强度的训练之余,蔡琰则成了营地里最柔软的精神慰藉。 她本就精通音律,原先按她的性子唱的都是高雅诗词,可与女营的姊妹累日相处,她主动改唱古朴的乡调来。 妇人们有所感触,便跟着相互分享记忆中的各方小调,内容亦是五花八门,采桑曲、劳动号子,甚至还有情歌。 这些曲调让她们暂时忘却眼前被羁押在营的痛苦,多了一份对未来的希冀。 转眼一月有余,女营在烈日风雨的洗礼下,当真风貌大变。 那些原本唯唯诺诺戚戚泣泣的妇人,如今也能顶天立地地挺直背站着。 这样的转变,自然也逃不过董卓的双眼。 中军大帐前,遇上他闲来无事,就端着陶盏,饶有兴致地望着这群女人,或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或围圈唱曲,看得津津有味。 郭嘉、卫兹和卫宁三人,则趁着董卓心情好的时候,去帐前客套亲近、饮酒论兵,极力维持着关东士族与实权军阀的的体面。 董卓自然门清这几人的意图,但也愿意配合这出“礼贤下士”的戏码,以彰显自己的肚量。 只是待这几位关东士子退去后,董旻从后凑来,看着远处那些在马背上歪歪扭扭的妇人,颇为不解:“兄长到底图什么?莫说她们如此浪费我们军资,我们那些兄弟可早就等得没耐心了。 哪怕不做淫趣取乐,好歹让她们练个乐舞不是更为解闷?” 董卓粗粗地打了个酒嗝,竖起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董旻的头,笑而不语。 董旻读不懂他心中的戏谑快意,只好讪讪离开。 日子看似平静地流逝,直到这天深夜,月黑风高,大多数妇人因白日的操练早已沉沉睡去。 寂静中,女营的营帐外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愈发靠近。 46.第 46 章 一声短促的闷哼过去,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与掀开帐帘吹入微凉的夜风,睡在靠外的成婴有些迷糊地睁开眼。 眼前原本挨着她睡那名女子不知怎么没了身影,她探手确认。 她以为是那人许是去圊了,还翻身另一侧打算继续睡,却听到帐外隐约传来男子的低语。 她心下一凛,迅速爬到帐口掀开帘看,外面一片漆黑。 成婴知道自己一向莽撞粗心,干脆回去拍醒睡她另一侧的阮儿,冲帐外指了指,在她耳边轻声道:“人没了,好像有男人,去看看?” 阮儿脸色骤变,立刻也来了精神,跟着成婴蹑手蹑脚地摸出营帐。 二人环顾一周不见人影,阮儿低头辨认脚印,拉着成婴:“你看!这个脚印是不是特别大?” 成婴蹲下仔细瞧,“不止两个人……跟去看看,要小心。” 以防万一,她从平日练武场边顺来两根粗木棍。 两人循着脚步一路摸到圊营帐后方的马场边缘,借着微弱星光,她们竟看见三名西凉士卒正将那名失踪的妇人按在马槽旁边的泥地里,欲行不轨。 那些士卒也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与女人较劲,按住她的四肢。 她的嘴被麻布死死塞着,无法出声高喊,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她拼死挣扎,一脚正中一名士卒弱点,那人闷哼一声跪倒,伴随而来的是其他同伙的恼羞成怒。 成婴直觉一股邪火冲上脑门,二话不说,抡起木棍便趁那些人不注意后方,一记偷袭,将木棍重重砸在一人头上,阮儿紧随其后,虽然怕得双手发抖,却也咬牙重创一人。 第三人大惊,扶住那两名被砸的士卒。他们捂着出了血的后脑勺缓过神来,顿时勃然大怒:“贱营的娼妇,找死!” 他们挥舞着拳头冲三名女子扑来,阮儿用木棍招架身前,死死护住身后那名被扯得衣衫凌乱的妇人。 成婴更是主动迎上去,挡在她们二人身前:“来啊,你们这些畜生!” 这三人虽说半夜摸营未带长兵器,到底都是西凉军中刀口舔血的悍卒,反应极快,被砸的两人怒吼着稳住底盘,其中一人反手便抽出了腰间的防身短刀,寒光直逼成婴面门。 “阿婴小心!”阮儿惊呼。 成婴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借着这一个月的学来的步伐,侧身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双手握紧粗木棍,腰部发力,一记横扫千军,结结实实地抡在那持刀士卒的肋骨上,让那士卒惨叫着跌飞出去。 另外两人见这女子竟有如此蛮力,顿时红了眼,一左一右朝成婴扑来。 一人锁她木棍,另一人趁机挥拳,重重砸在成婴的脸上。 成婴吃痛,啐了一口血在地上,索性弃了一头的棍端,反手死死揪住锁她棍子那人的发髻,一个头槌狠狠砸向对方鼻梁。 那士卒顿时鼻梁剧痛,被砸出血来,捂着脸倒地哀嚎。 阮儿见成婴一人顶住三人,抓紧给身后那妇人扯掉嘴里的麻布,打算一同上前帮忙。 成婴肩上又挨了一拳,手臂被短刀划出一道血口,她死死挡在两人身前:“快去喊人!” 阮儿狠狠点头,忍住眼中恐惧的泪水,一把拉起瘫软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朝女营方向狂奔,高喊着:“来人啊!西凉兵杀人了!大家快出来啊!” 这一声声嘶哑的呼救,让女营中的几百号人纷纷苏醒来。 营帐内接连亮起火光,几十名妇人抄起用来练习的木棍从营地涌来。 那三名西凉士卒本就在成婴这缠住脚,吃了暗亏,此刻又见黑压压的妇人们举着家伙冲来,心中顿感不妙。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我也去喊人!” 不过稍时,马场里外,竟分作女营与西凉兵卒对峙之势,两边各有百人压阵。 火光把这边照得通红,西凉兵的怒骂与女人们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声浪震天,终于闹到了军营内圈。 “你们这是作甚?!” 一声清厉的断喝传来,邓结在五十名亲卫的拥护下,与郭嘉、脊令快步排开人群,蔡琰夫妇也紧随其后,卫兹握着刀护在他们身前。 亲卫队跳入马场,立刻结成半月环形军阵,拔刀朝外,将女营众人护在其后。 邓结一眼就看到了满身泥污、手臂流血、鼻青眼肿的成婴,将她扶起:“阿婴!” 成婴指着阮儿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道:“他们、他们半夜偷袭!” 那三名同样受伤的西凉兵见本家兄弟众多,也来了底气,捂着伤口跳出来指着邓结大骂:“你这贱妇来得正好!你养的这群猖妇,半夜摸出营来勾引我们兄弟,我们不从,她们便要动手杀人!” 话音刚落,身后的西凉兵群情激愤,纷纷拔出手里的刀:“还敢动手?!宰了她们!” “勾引?!”邓结瞥了一眼这极其明显的地段和女子的处境,笑出声来,她抽过阮儿手里的那条麻布,高举着:“这可是你们的粗麻!哪家女子勾引男人,还要将自己堵上嘴的?!” 那三人一噎,却依然梗着脖子狡辩:“那就是她自己塞的!不管怎样,是你们打伤了我们,今日必须血债血偿!” “大半夜的,号丧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伴随着一声极度不耐烦的呵斥,外围的士兵自觉分作两列,让出道来。 董卓披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打着哈欠,在董旻等将领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邓结见正主到了,如个粗汉般浅浅拱了拱手,直视他:“使君来得正好!使君当日亲口允诺,两个月内绝不让士卒踏入女营半步。如今他们不仅违令夜入,更企图施暴,难道使君要纵兵行凶,食言而肥么?!” 董卓眯起眼睛,头往后仰了仰,董旻意会,上前冷笑道:“女郎,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这西凉大营里,我们兄弟的刀便是规矩!你当自己有什么立场同兄长谈判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西凉兵愈发嚣张,起哄嘲笑声四起。 邓结神色冷峻,拔出长剑,横剑立于亲卫队中央,指着自己的头颅道:“我的立场,便在这项上人头! 今日若不能讨个公道,大不了一死!以我们之血横洒夕阳亭! 丁原陈兵孟津同样不得进雒阳,正愁与使君立场胶着,我便送他使君纵兵奸杀关东士族之名!” 董 旻脸色骤变:“你敢威胁……” “都尉且慢。” 郭嘉抬手上前,陪在邓结身侧,笑颜依旧:“听闻先帝在时,便欲收回使君兵权,奈何使君久屯于此,迟迟不交。大将军何进对此颇有微词,前几日还派种劭侍来催使君回河东讨伐于夫罗,是也不是?” 董卓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霎时变了色,他差点忘了,那日种劭来营,郭嘉和卫兹卫宁也在侧。 郭嘉微微一作揖,“嘉不过稍作提醒: 内子同郡的何颙何伯求先生,与外舅乃同窗好友,现任北军中侯,手握禁军征召之权。” 他又朝人群中的蔡琰引了引,“蔡氏女公子,其父伯喈公亲友门生遍布朝内,卢植卢尚书与其结做生死至交,莫提为蔡夫人说亲的典军校尉曹孟德,更是手握西园禁卫军。” 郭嘉说着,环顾一圈马场之外,围起越来越多的西凉兵,悠悠吐出一口气,语气相当轻松:“使君手里不过区区三千人。 若是今日我们命丧此营,使君猜猜,大将军会不会借口联合丁刺史的并州狼骑,前来‘名正言顺’地收回使君手中的兵权呢? 毕竟,西园军、北军加上并州铁骑,要在这京畿重地,‘奉旨’剿灭一支‘擅离职守、劫杀名士的凉州叛军’,想必大将军是很乐意建此功勋的罢。” 西凉兵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他说的东西,光是这个军那个兵要加起来打他们三千人,却多少能入耳,顿时收了嘈杂声。 董卓眼睑微颤,他本就忌惮关东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若是扯上各方势力调转矛头指向自己,河东郡的牛辅和远在西凉的李傕等部可赶不过来。若是因为这三个不中用的小卒坏了他的大计,那是万万不值的。 他轻哼一声,换上一副明朗神情,朗笑道:“二位说的哪里话,我既然应过女郎两月之约,便是一诺千金,绝无虚言!今日之事,不过是一群粗胚喝多了马尿闹出的一场误会罢了!” 他冲那三人使了个眼色,仨人见势便要退回人群。 “慢着!”邓结不依不饶,上前将长剑挡住他们退路,“既是军令如山,便没有误会!说好守住两个月,使君就不该纵容,请使君责罚!” 那三名士卒一下就炸了,指着邓结破口大骂:“你还敢得寸进尺?!真以为我们不敢杀了你们吗?!” 邓结张开双臂,死死守住身后的人们:“这是我许诺她们的,也是使君许诺我的! 我不怕死,更不怕拉你们这三千人一起死!” 此话一出,女营众人纷纷动容,无不上前,挤着亲卫队与她同在。 董卓看着眼前这个宁折不弯的女子,心中忽地泛起一个狡黠的念头来。 他忽然放声大笑,抚掌道:“女郎说笑,何必动辄生生死死的。不就是军令吗,来,出来,即刻行刑!” 那三人还当董卓是要护短走个过场,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出列:“将军!根本就是她们……” 董卓猛地一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横眉冷眼地放沉声道:“毋须多言。” 他五指稍动,嘴角勾起一抹不祥:“左右,将他们绑了—— 起锅,烧水!” 47.此间鬼道1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三人霎时慌神,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将军!将军饶命啊!我们可是从中平年间便追随将军出生入死的啊!” 董卓冷笑一声,双眸却紧紧盯着邓结:“这可是女郎说的——应了便得做到!” 郭嘉不禁攥起了拳,他是把自己的责任往邓结身上引,这人看着粗犷,心思却细得紧。 果不其然,外围那些兵卒已然把所有仇恨的目光都投向邓结,摩拳擦掌。若是眼神能杀人,邓结此刻怕是尸骨无存了。 六个兵卒吭哧抬着巨大的铜镬搬入马场正中央,在底下烧起柴火,浇上火油,火光冲天而起,眼看着里面的水沸腾翻滚。 光是这般烈焰沸水噼啪作响、咕咚冒泡,便吓得女营众人后退,混着那三人苦苦哀求声,马场内的人哪个还敢直视,无不别开头去。 “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谁敢不看的,也是违我军法,通通下锅,叫你求尸无门,还去哪里讨要把柄证据!”董卓厉声咆哮,西凉兵纷纷拔刀,逼着场内的人重新聚回镬边。 热浪滚滚,水汽烟火迷眼,那三名士卒被剥光衣服,反绑着双手,羁押至木阶上,以最后的机会竭力嘶吼着:“你们也都别想好死、不得好死!!!” “咚”地一声,一人被投下沸水! 那人入水的瞬间,镬中炸开一团白浪,尖锐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夜空,撕心裂肺,令人胆颤。 马场内挤在中间的人触及不到刀锋,属实不忍直视; 可被迫观看的女子各个哭出了声,亲卫队也不禁龇牙咧嘴地躲避目光。 邓结死死地盯着前方,便见他在烧红了的铜镬种拼命扑通,手臂胡乱拍打沸水,滚烫的水灌进喉咙,呛咳声混着哀鸣,不过稍时,他的手指勾住镬沿,却被烫得“滋”一声冒起白烟。他猛地缩手,又去抓,如此反复几回,十指尽熟,皮肉粘连在铜壁上,露出森白指骨。 镬中人终于没了动静,只剩身体在沸水中不受控地抽搐,头颅半浮半沉,面皮如泥融化,模糊不清,没入汤水之中。 一人煮尽,立于上方的刽子手面无表情地用一柄长戟将那煮得面目全非稀烂的骨架子捞起,晾在镬边缘。 那副残破躯体如块破布,皮肉分离,往外淌着油水,散发着阵阵腥恶的臭味。 马场中的人无不跪地呕吐,连郭嘉也难耐恶心,转过头俯身狂呕。 邓结死死咬着唇,将自己逼出血来,左手紧紧抓着剑鞘,极力压制着想要作呕的本能,闷着气,全身一震一震地不住打颤。 可眼泪不受控制地不住往外掉,她也不愿抬手去擦,因为她不只在看这极刑,还隔着镬与火,与对面那个狞笑的獝狂对视。 她不能退却,此刻她有半分惧怕,便是在他面前露怯,折了方才豪言壮语立下的士子颜面。 而在木阶上候刑的那两人早已软了膝,跪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营中刽子手身躯庞大,将长戟往侧一杵,一手拎起一人来直直丢了进去。 漫长痛苦的刑法结束,这只铜镬就这么晾在马场,任由底下柴火继续燃烧。 董卓看得相当满意,长舒一口气,心情愉悦地拍了拍手:“这下女郎可无怨言了?” 邓结怔怔地盯着他要离去的背影。 那人忽地又转身,眉头紧锁,认真指着她问:“你……长大了?” 邓结只惨白着脸目不斜视。 董卓放声大笑,“有骨气、有骨气!颇有胆色!继续学着罢!” 沉重的脚步伴随着西凉兵的离开而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的马场。 柴火噼啪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干呕与抑制不住的啜泣。 邓结依旧立在原地,如尊石像岿然不动。 郭嘉艰难起身,一手掩着自己口鼻,一手拉住她的衣袖:“乐义……别撑着了,他走了。” 邓结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眸这才缓慢地转动一下,斜下瞥郭嘉。 她僵硬地松开剑柄,漠然地环顾一圈身后的场景,他们大多跪伏泥地,连酸水都吐净了。 邓结面无表情地走到马槽边,拾起一根粗长的木棍,往镬上的尸身捅去,企图将那些骇人玩意放下来。 “主君……”一名亲卫队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想要上前帮忙,可刚靠近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又捂着嘴转过身狂呕。 “都回去罢。”她声音平静,又望一眼,担心后排人听不见,提气朗声道:“都回去罢!” 妇人们如蒙大赦,亲卫们红着眼圈,一个个对着邓结转过身的背影重重叩头,相互搀扶着、拉扯着,跌跌撞撞地各自退去。 脊令送走蔡琰夫妇,想回来帮忙,又不敢多看。 郭嘉抬手拦她,嘶哑着嗓音道:“你也回去。” 马场里终于只剩下他二人。 郭嘉想上前帮她,可刚迈出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肉腥气直冲天灵盖,再次败下阵来。 等他虚脱地擦去嘴角的秽物回过头时,却看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邓结正面无表情地用那根长木,一点点将散落在镬外的残肢和烂肉挑起,捣在泥地里,去马槽抱来成捆的干草,厚厚地堆在那三具难以名状的尸骸上。 她从马场边取来一支火把,凑起干草,火焰逐渐吞噬这残局,焦糊味慢慢盖过水煮的腥气。 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无悲无喜。 郭嘉捂着自己的胃踉踉跄跄地走到她身边,喘着粗气:“你……你当真能忍得了?上一回在山道上看到那些人头,你还……” 邓结静静地注视着烈火,眼底那最后一丝被逼出来的狠戾渐渐褪去。 她木然转头,看着郭嘉,声音轻飘飘的:“上回看到的,是无辜百姓惨死;这会看到的,是恶鬼相食,有什么好怕的?” 她甚至牵强地扯了一下嘴角,试图证明自己的从容:“更何况,我跟在阿舅身边学医三年,也曾见过不少血肉腐烂、生蛆生疮的病患。 刚才看着他们……就当是看那些病变腐肉,竟也就这么熬过来了。” 郭嘉听着话,心中没由来地升起一丝战栗,忽地发现她这副平静模样,好似与董卓也无甚区别,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你……你厉害。” 邓结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嗯,走罢。” 她刚转过身迈出第一步—— 却听“咣当”一声,长棍坠地,她自己也整个人直直冲前栽倒在地。 “乐义!” 郭嘉后悔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扑上前一把捞住她的身子,两个人一同跌在泥地里。 还没等他开口,邓结猛地推开他,双手撑在地上,一阵狂呕。 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只能吐出苦涩的酸水。 她一边剧烈地呕吐,一边浑身颤抖,眼泪扑朔朔地往外滚,却又在强行压抑着哭泣的冲动,以至于她发出一抽一抽卡在喉咙中的粗气。 郭嘉一怔,合着她刚才那番云淡风轻的大话,全是在跟自己死撑! 他心头骤紧,不顾满身狼狈,将这个强撑颜面的单薄身躯一把拽进自己怀里:“别忍了、别忍了,哭出来会好受些。” 她依旧噎着那口气,不敢放声大哭,堵在她胸口直抽气:“不……不能……不能在这里哭……” 郭嘉眉头紧蹙,将她搂得更重些:“我替你挡着,没人听得见。” 邓结闭上双眼,深埋他颈间,压抑着呜咽:“奉孝……我好想死……呆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遥遥无期……看着他们如此草芥人命,不论敌我贵贱…… 这会是我们的未来么? 这会是世道的将来么? 我不敢想……是不是死了便能解脱了?” 郭嘉也不敢想,他只是死死压住她痉挛的身子,锁在自己怀里,一手缓缓抚摸她脊背:“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邓结哽咽着摇头:“我没那么伟大……我也不是这担大任的人…… 我只是一个不计后果的莽夫…… 我为自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可现在又后怕会连累他们、连累昭姬仲道、连累你……” 郭嘉知道这些日子对一个从小长在锦绣堆里、只读过圣贤书的女郎来说有多离谱,可她已然熬到了这一步。 “莫胡说,没人觉得你在连累,你是在保护我们、改变我们!” 郭嘉起身,将她微微推开,好看着她的眼睛,“你让那些原本等死的妇人拥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你给了流民翻身练兵的机会,你更是让一个…… 原本只打算缩在阳翟装病混吃等死的懦夫,拥有了想要在这天下搏一搏的勇气!” 邓结抬眸望着他,泪水虽未断,可已然停止了浑身战栗,仿佛在确认自己真有这般能力。 郭嘉双眼肯定,抬手轻轻拭去她即将夺眶的泪滴:“西伯昌昔日被囚羑里,其子伯邑考被商纣王烹杀,他甚至当着商纣的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可他最终吐出来的不是怀疑,不是恐惧,而是‘元亨利贞’,是让周人足以反抗殷商的勇气! 文王演周易,在一片黑暗里,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羑里的时候,一笔一笔,把天地万物的规律刻在骨头上。他忍了七年,终于等到一个回西岐的机会—— 我们也一样! 若前路是尽是这般惨烈的尸山血海,那么亲眼见证过今夜的我们,就将是最能紧握武器坚定信念、开辟新朝之人! 雒阳大乱,天下尽知,董卓和丁原谁都不退,都在虎视眈眈地等待那个机会,而这……也将会是我们的机会!” 邓结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绪渐渐平复,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郭嘉见她神色终于恢复往日清明,暗暗松了一口气,正欲将她扶起,却怎也拖拽不动。 邓结羞赧地抬眸瞄他,刚才在两阵面前的伪装和烧尸的强撑耗尽了她所有气力,这会松懈下来身子也到了极限。 郭嘉心中竟有些庆幸,至少她在自己面前总是放松的,不会再有那种冷漠空洞的表情。 他俯身,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提起一口气,将她从泥地里抱了起来,踉跄两步。 “你……” 邓结没想到他身子骨瘦弱,怎也有这般力气。 “好歹是夫君。”郭嘉轻勾唇角,将她往身上又掂了掂,扬起少年人的得意,“我说过,不论前路如何,你选择如何,‘嘉,尽可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