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崽死遁后全天下疯了》 1. 白马其一 辽晋夹道,白马沟。 一柄割月刀贯穿三人,生生钉在见骅碑上,没入三寸。干透血迹将碑文浸没,宛若血书。 碑下头骨如山,血流漂杵。 监军李瑛跪在见骅碑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不远处,近卫总兵孙钊面色阴沉骇人,看着这惨烈战况,沙哑声音发颤难辨。 “三万典钺军,对面北虏只有两千兵!” “两千对三万,便是那虏人长出三头六臂,区区一道白马沟,竟也守不住?!” 李瑛额头触地,早已不成人言。 “是、是戚芳庭那厮,治军怠惰,贪图享乐……与、与辽狗,勾结……” “放你娘的屁!” 孙钊一记窝心脚捣了过去,“李阉,你他娘的以为老子不知道?典钺军驻关八年,未尝一败,就是从你小子监军伊始,什么狗屁倒灶的夯货也往戚将军手下塞,致使他今日无兵可用、无人可信,才落得这么个尸骨无存的境地!” 这两年,这三万典钺军被换水换的,还有三百人便不错了。 剩下的,都是那群从禁军、从巡卫调过来,看准了典钺军待遇好、易升迁的投机子弟。 他们吃准了这两年朝廷与北虏关系缓和,边关不但没什么战事,反而能跟着戚钺兰捞功。 谁知北辽虏狗一朝挥旗南下,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群蠹虫死也还罢了。 可芳庭呢? 芳庭又做错了甚么,要同这群猪狗一同葬身白马沟? 戍边八年,现如今,芳庭也不过才二十又二。 当年那么小小一个人儿,跟着戚家老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辽晋夹道受苦。 这些年,孙钊拢共也不过见了他七八面,连一壶热酒也不曾喝上。 还不等再次迎他班师回朝,就…… 思及此处,悲从中来,竟陡然拔剑,直逼李瑛脖颈:“老子今日便割了你的脑袋,与芳庭陪葬!” 剑光铮铮,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什么硬物射中,倏地偏了三寸。 李瑛冷汗涔涔,目光下移,看见那东西。 血玉扳指,雕着龙纹。 他竟也不顾孙钊持剑在旁,一把捞起扳指,双手举起过顶。 “陛下!” “陛下圣恩!” 孙钊大震,回头望去,白马沟前立起华盖,锦缎下方,一袭玄色龙袍迎风猎猎。 遥遥的,只听他道:“杀他,有何裨益?” 孙钊急道:“陛下,震慑三军,肃清边关不正之风,为……将军出一口恶气,怎无裨益?” “他死了,戚芳庭就能活过来?” 帝声浑浑,听不出喜怒,“震慑、肃清……呵。” 又道,“李瑛。” 李瑛膝行而上,“奴婢在。” “总兵之言,你可听得了?” “奴婢听得,白马之殇,千错万错均在奴婢一人之错,自当谢罪,告慰烈士英灵——” “什么你一人之错?戚芳庭任你拿捏,经年无甚举动,纵容典钺军挥霍至此,他便无错?” 李瑛心头一阵狂喜:“陛、陛下的意思是……?” “找到他。” 那人回身,“活的。” 李瑛犹如被一瓢冷水浇下,齿关发寒:“陛下,这……戚将军,眼下已然……” 一阵死寂。 半晌,华盖之下,陡然传来一声断喝。 “朕说,要活的!” “若找不到他,你便在这白马沟中,找他到死!” “啪”得一声,手中血玉扳指坠落。 李瑛面如死灰,颓然倒地。 “是……是。” “奴婢,接旨。” …… 百里之外的沣水盈川,两匹快马携一道轻车,匆匆向那竹影重重的吹鹤山庄而去。 侍女莞蓉坐在车厢一侧,紧紧握着那只被冷汗浸透的纤瘦玉手。 “公子,公子再撑一会儿……马上便到了。” 青年身上裹着厚重的鹤氅,面上银纱低垂,掩住紧咬的唇瓣。 氅衣之下,原本平坦的腹部,此时高高隆起,俨然是怀胎之兆。 匹马嘶啸,掠过高墙。丘义山猛地停下,将车帘掀开:“将……公子如何了?” 莞蓉声音里掺了哭腔:“公子已经阵痛了两个时辰,怕是要……” 丘义山一咬牙:“我抱他进去!” 车身一晃,将人捞进臂弯,打横抱起。 莞蓉在前方开道,一名白须白眉的耄耋老人已然从山庄而出,拄着木拐,颤颤迎上。 丘义山道:“闲礼便免了!丹道人,情况已在鸽书之中同您老述明,吹鹤山庄此次大恩,典钺没齿难忘!我们只在此处暂留三日,待公子……生产,自会离去。还请您老费心,莫叫晋人发觉!” 丹书老泪纵横:“若非公子庇佑,吹鹤山庄岂有今日?丘大人不必忧心,老朽拼了这把老命,也定要护公子周全!” 丘义山心下暂时安稳,抱紧怀中青年,一路深入山庄,将他安置于后堂。 吹鹤山庄内一片死寂,就连门童杂役,都是割了舌头的哑巴。 数年前,这里还是南晋通窍司的据地。 通窍司监视百官、洞天下之迷辛,最忌讳泄密。因此司内上上下下,都要割去舌头,才能保证守口如瓶。 如今沣水长期被辽人占据,通窍司不得不放弃吹鹤山庄,另寻据地。 这一干人马也被流放在竹林之中,自生自灭,远离朝堂。 丹书本不愿再接触任何朝堂中人,可戚钺兰不一样。 若不是他,山庄早已沦为虏狗铁蹄下的奴隶。 更何况…… 老人将那青年面上的银纱轻轻拨开。 这一看,却实打实被骇住了。 只见那苍白清瘦的下半张脸上,若隐若现地浮起一朵血红色的兰花。那兰花随薄薄血管而生,脉络纤毫,妖冶如真,直直蔓延到颈侧。 戚钺兰满身是汗,双目紧闭,指尖死死掐着身下床褥,似是痛极。 一道姑为他切脉,片刻比了个手势。 丹书转达道:“蓉姑娘,公子这,似是要临盆。” 莞蓉忙不迭地点头:“您且看看,怎么帮帮他!” 男子有孕者天下罕见,便是山庄中人医术高超,也不敢做完全把握。 更何况这花……分明是邪毒入骨的前兆。 道姑又示意:“若强行生产,只怕于公子身体不利。倒不如,放弃这孩子……” 丹书方才转达,莞蓉便被扯住了袖角。 榻上青年手背绷起青筋,气若游丝:“不,不可。” “我要生。” …… 亥时三刻,丘义山站在堂外,踱步来回。 紧掩的木门之后,间或能听见一两声闷哼。 他与戚钺兰自儿时相识,共处十余载,早已是莫逆之交。 可就是沙场上的刀穿剑刺,也不曾听闻戚钺兰吃痛出声,一次都没有。 可现如今,即便是隔着门, 也能听见那隐隐约约、压抑不住的呻吟声。 丘义山攥紧剑柄,恨得嘴里咬出血沫。 ——若叫他知道是谁,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孽畜,胆敢让芳庭遭受如此生育之苦,他定要将那厮千刀万剐,不,上刀山,下油锅! 又恨他腹中那个讨债鬼,想来便是生出来也是个麻烦,倒不如趁早溺了…… 丘义山摇摇头,不行,毕竟是芳庭的骨肉,再怎么说,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他舍不得。 如此便只能将怒气尽数撒在那不知来路的孽畜上,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山庄仍旧灯火通明。 莞蓉来来回回帮着忙,好不容易停下来歇歇,一抬头,一只雪白的鸽子盘旋落下,脚上掉下一枚信筒。 打开一瞧,顿时失声:“哥!” 丘义山连忙凑上来:“怎么了?” “上头说,辽狗破了白马沟,还不肯停下,这一路南下,眼看就要到沣水了!” 莞蓉担忧道,“你说,达穆厥那疯狗,不会真的跨过沣水来吧?” 丘义山也是一惊,但旋即又冷静下来:“不会。辽人水师积弱,孙钊那边现在又带了援军,这会儿他过不来。” 但这一出,心下也不由得纳罕。 达穆厥此人行事乖张,但绝非冒进之辈。骤然袭击白马沟已是反常,现在又莽撞南下,意图何在? 正思忖着,却听门后亮起一声婴孩啼哭。 莞蓉大喜,将木门推开。只见道姑抱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儿,丹书喜不自胜,“公子生了个男孩。” 丘义山根本无心看那孩子,就要往榻边跑,又被道姑拦下了。 莞蓉说:“我去看。哥,你身上血腥味儿太重了。” 丘义山只得住步。远远的,看到那矮榻上墨黑长发铺散垂落,几乎触及地面。 道姑似乎给戚钺兰解了下衣,他这一动,猝不及防看到了青年如玉般雪白纤美的双腿,足踝上还在往下滴落汗珠。 忍不住耳颈爆红,赶紧低下头来。 莞蓉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不愧是将军的孩子,和那些小孩不一样,不但没有皱巴巴,反而干净白嫩,十分好看。 “竟然这样好看。鼻梁这么高,眼睛这么大……咱们汉人里面,少见眉眼这样浓烈的!” 莞蓉把孩子抱到戚钺兰旁边,“公子你瞧。你说说看,给他起个什么名儿好?” 青年早已筋疲力尽,但还是侧过头来,仔细打量着那个孩子。 他那双漆黑的、秋水般的眸子里蒙着水雾,带着莞蓉从未见过的柔情爱意。 只是很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被一种惆怅遮盖住了。 只压低了声音,浅浅说了两个字。 莞蓉听着:“穆……念?戚穆念?倒是好听。穆是哪个穆字?哎……公子?公子!” 丘义山心头收紧,一个跨步上前:“芳庭!” 丹书看过,安慰他:“无碍,只是太累,昏过去了。” 丘义山松了口气:“辛苦诸位。” 丹书又道:“方才有信来报,辽狗那边仍不安宁。沣水这边太乱,依我看,公子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等到世态安稳,再做打算不迟。” 丘义山明白这个道理。 权衡再三,便点了头:“那便先行叨扰。待公子养好身体再说。” 眼下暂且落得安宁,莞蓉那边逗着小婴儿,丘义山不知怎的又想起戚钺兰给孩子起的那个名字。 他心中隐隐不安,又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把那可怕的念头狠狠压下去了。 2. 白马其二 三年后。 丘义山自市集归来,遥遥望去,吹鹤山庄门前照旧支上了小菜摊,买菜的队伍排起长龙,挤到桥边去了。 “哟,兄台也是来买这庄上的菜果的?” 队伍中一人面露热切,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别说,这群道士姑子,种的菜果倒是鲜美异常,价钱也合适,怪不得能排这么长的队。” 丘义山抽了抽嘴角:“我不买。” “哦,那这么说,阁下也是来看那摊主的?” 那人居然更加热络,“哈,竟是同道中人!这队伍里也有不少像你这般的,千里迢迢,只为一睹那小西施的模样……哎,你快瞧瞧,他就在那儿呢!” 吹鹤山庄每回出来卖菜的,都是同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墨发如缎,白衣胜雪。虽穿的是最简素的道袍,可浑身上下气派不俗,颇有种清绝之姿,堪称乱世佳人。 再加上他体弱多病,这群好事者便拟了个“小西施”的诨号,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都想来看看。 丘义山扶额,绕过队伍上前,那菜摊后方坐着的,正是戚钺兰。 莞蓉在一旁算着帐,今日的菜果眼看也要卖完了。 丘义山上前,将剩下的蔬菜瓜果一包,扛到背上。 “成了,今日就卖到这儿吧。” “剩下的,留着今晚咱们自个儿打牙祭。” …… 戚钺兰回到山庄内自己的住处,几个哑巴道姑正领着穆念,在菜园子里浇水。 见他回来,穆念手中水瓢一扔,迈着小短腿便扑了上来:“爹爹!” 戚钺兰抹了把他脸颊上的泥点子:“去洗洗。” 穆念笑得甜滋滋的,去洗了。 戚钺兰抬眸,推开窗户,院中青竹抽了新节,转眼又是一年。 不知不觉,也已经在吹鹤山庄住了三年了。 ……当年与丹道人商议,待沣水事了,他便继续南下,回江南老家去。可谁知北虏辽狗居然盘踞沣水之畔长达三年,虎视眈眈,迟迟不去。 不得已,只能暂且在山庄住下,静观其变。 自通窍司撤据后,山庄众人清贫度日。他不愿意白吃白喝,便动手辟了几方菜园,所得产物卖给周围居民,算作补贴。 再加上丘义山在四周乡绅府上做工,日子虽过得捉襟见肘,但也算是粗茶淡饭、怡然自乐。 只可惜了穆念,小小年纪,便要跟着他吃苦。 戚钺兰叹了口气,又去看莞蓉做的账本。 丘家此前在青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莞蓉又是大户人家小姐,从小被教习出一手好字。 眼下蓉儿年岁也大了,总有一日要嫁人的……戚钺兰不想耽搁了她。 说来说去,处处都要钱。 想到这里忍不住头疼,叹了口气,合上账本。 “公子怎的平白无故叹气起来?” 莞蓉笑盈盈的,推门进来。 戚钺兰也一笑:“我看你写字好看,自比不如。” “公子说笑了。您才华绝艳,五岁吟诗诵典、十岁论经注赋,和您比起来,蓉儿这点才学,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说起当年,莞蓉又忍不住一阵唏嘘。 江南戚家出才子,戚钺兰更是个中翘楚。 若不是当年戚家巨变,公子又怎会弃笔从戎? 戍边八年,与辽狗大大小小厮杀二十余次。那一身江南书卷气,也都统统化作了血雨腥风。 丘义山端菜上桌,喜上眉梢:“这现杀的青鲟,鲜美异常。芳庭,你先尝尝。” 穆念净手归来,瞧见一桌好菜,忙不迭要上桌。又被戚钺兰挡住,用筷子敲了下脑门:“你义山叔叔辛辛苦苦做的,连声谢谢也不说?” 丘义山哈哈大笑:“都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来,念念,义山叔给你去了刺,先吃!” 穆念含混说了声谢谢,扒在桌边狼吞虎咽起来。 戚钺兰食量不算大,又是行军时养成的习惯,吃得极快,不多时便撂了筷子。 望着桌上这些酒菜,半晌,沉沉开口:“峰回兄,你同我说实话。你今日到苏国舅府上,所谓何事?” 他们如今隐姓埋名,戚钺兰常年居于山庄,在外甚少露面。 只有丘义山来往于沣水的乡绅大吏府上,虽然名为长工,可戚钺兰知道,他必然还在暗中筹谋着什么事情。 丘义山自知瞒他不过,沉默片刻,道:“芳庭,你既问了,我便与你实话说了。” “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听闻你那把王孙剑从白马沟中捞出来以后,是被苏国舅买走了。” “苏寰此人嗜好男风,一度痴心于那个孟莲舟。为了讨他欢心,不日孟莲舟生辰,他要在府上大办宴席,广邀天下名人贵胄,要在众人见证下,亲手将那王孙剑……送给他。” 莞蓉觉得孟莲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哦?那个号称晋北第一美人的孟莲舟?” “我记得他不是阜缊八年的举子么?怎的同苏寰同流合污去了?” 当年典钺军风光无两,意图投诚的进士探花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更何况孟莲舟区区一介举子。 他们之所以对此人有印象,完全是因为,孟莲舟最广为人知的不是才名,而是美色。 名动辽晋南北的绝世美人,戚钺兰虽未亲眼见过,但能让苏寰不惜奉上王孙剑的,相必传言不虚。 “……你说,我怎的咽得下这口气?” 丘义山义愤填膺,“王孙剑跟了芳庭你十年!辽晋南北,除你之外,谁人配得上?” 内家楚楚诸王孙,白马金鞍耀晴日。 当年十二岁的戚钺兰第一次在林苑跨马骑射,得先帝赏识,引此诗盛赞。 那柄名冠天下神兵的王孙剑,就在那场春猎大会后,尽数赠给了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又在此后十余年,随戚钺兰征战南北,缔造无数传奇战事。 如此意义非凡的一柄宝剑,如今却要被人拿去逢迎献媚,丘义山怎能不气? 戚钺兰却无甚反应,拿布给穆念擦着嘴,“如今我在外人眼中只是个死人,那剑便也只是遗物。他们如何争抢夺予,都已与我无关。” 丘义山却不肯:“那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穆念坐在戚钺兰腿上,不解地问:“爹爹,你有剑?” 戚钺兰一笑:“曾经有。” “那怎的不要了呢?” “不是不要,只是刀剑太沉,伤人伤己,倒不如舍弃了去。” 穆念似懂非懂,又笑嘻嘻的:“我听人说,是我在爹爹肚子里太沉了,才叫爹爹拿不动别的东西的!” 戚钺兰脸颊顿时红了:“谁与你说的?” 不用他回答也猜的出来。满山庄都是哑巴,而峰回决计不会这样没大没小…… 穆念捂住嘴巴,瞥了莞蓉一眼,惊讶道:“姊姊,念念不是故意的。” 莞蓉被这小子气得够呛,“什么都和你爹爹说!往后不给你买蜜饯儿了!” 又看向戚钺兰,“不过公子,这回我站我哥这边。咱们什么都能让了去,可那把王孙剑决计不能。那是您的爱物!” 戚钺兰垂眸,抱着怀中孩子:“如今我的爱物,不过念念一人而已。” 可兄妹二人这一言一语,仿佛也触动了他什么心事。 白马一役,他死遁逃离, 没带走一片旧日的衣角。 可那些日子不但忘不掉,也无法全权当作不存在。 既如此,若是能留下什么,也不算是白费了那二十余年的辛苦…… 最重要的是,王孙剑很值钱。 若是能由他亲手卖掉,日后念念读书,蓉儿嫁人,都不必愁了。就连峰回兄脚下那双布履也已穿得磨了底,该换一双了。 嗯,那还是有必要找回来。 便试探着问:“峰回兄,那你……想怎么做?” 丘义山见他松口,大喜过望:“芳庭,你肯听我的?” 戚钺兰长睫低垂:“我一向听你的。” 青年怀抱孩童,长发及臀,这样坐在桌边语焉柔柔的一句话,叫丘义山胸口猛跳不止。 恍惚间,竟有种戚钺兰像是他娶的媳妇儿的感觉。 当然,这念头一涌上,立刻被他自己打散了。 不。他怎么能这么想? 这可是他敬仰的大将军,于千军之中取辽狗项上首级的晋北战神。 他对芳庭只有敬。也……只能有敬。 丘义山稳一稳心神,道:“我已将苏寰藏剑所在探明,当日宴上权贵众多,据传辽狗也派了使节来。凭我一手偷天换日,将王孙剑窃出,顺势栽赃在辽狗身上,并非难事!” 彼日在青州之时,丘义山曾是出了名的纨绔。正道一概不学,偏偏喜好这偷窃、易容、骗术之类的下九流活计。 将他收编军中之时,戚钺兰也花了不少功夫,才叫他肯静下心来研习军法兵书。 想不到时至今日,竟然要“重操旧业”了。 戚钺兰思忖片刻:“当日人多眼杂,你若失算,恐怕凶多吉少。” 又一顿,“我随你一同前去吧。” 丘义山大惊:“不可!芳庭,你怎么能在那些人面前露面?” “我从前便不以真面目示人,如今形销骨立、容貌更不比从前,又戴着面纱,几人能认出来?” 戚钺兰浅笑,“有我在,至少无人能伤你性命。” “我自然不是信不过你的武艺。只是……” “好了。要么我随你一同前去,要么,我们都不要去。” 戚钺兰打断了他,“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丘义山只得叹气。 还说什么都听他的,小将军脾气一上来,八头牛都牵不住。 夜已深了,送走义山与莞蓉,戚钺兰给穆念洗了澡,抱到榻上,手指在月光下细细描摹男孩的眉眼。 记忆中的轮廓一日一日愈发清晰地在儿子的脸上浮现,他多希望儿子能长大得慢一些。 方才又听峰回提及辽人……他们也派了使节到苏国舅府上? 近年来北虏经常出此行径,名为遣使,实则只是为了施压、讨要财帛。 这次,应该也没有什么两样吧。 戚钺兰这样想着,拍了拍儿子的背。男孩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很快被哄得眼皮子打架了。 只是还在喃喃着:“爹爹,蓉姊姊还同我说,说,我还有一个爹爹……是谁呀?” 戚钺兰心头一跳:“哪有第二个。” “哦……我还以为,是义山叔呢。” 戚钺兰打了他的屁股一巴掌:“尽胡说。” “嘿嘿,那我另一个爹爹,肯定比义山叔还要俊,对不对?” 穆念蹭了蹭他的脸颊,“要不然,爹爹怎么会愿意为他生下我……” 戚钺兰埋头不语,夜色之中,脸颊已经红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穆念已经沉沉睡去,他才极小声开口。 “才不是。” “我是被那个混蛋强迫的。” 3. 白马其三 如丘义山所说,七日后,戚钺兰穿一身民间的麻布衣裳,以荆簪束发,随他一道赶赴国公府。 莞蓉则留在山庄照看穆念,只叫他二人万事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当日抵达国公府时也不过辰时,可那门前已然是车马如龙。晋北不知来了多少王爵贵胄,各家仆从皆是衣着鲜锦,远远一瞧,大半个晋北最富贵之人都在这儿了。 丘义山冷哼一声:“哼,苏寰这老东西倒是好客。” 戚钺兰并不意外。苏国舅是晋北的一把手,又极爱左右逢迎、讲求排场,也确实家底够厚,能拿得出好东西。眼下时局不稳,这些贵族正需要一个享乐的出口,何乐而不为。 “哟,丘老弟,今儿怎么带了个生面孔?” 府上赵管家与丘义山相识,今日见他身旁多了个面覆白纱、纤瘦斯文的青年,忍不住一阵好奇。 “这是我家弟弟。人手不够,叫他来帮个忙,顺带着见见世面。” 赵管家乐呵呵的:“那敢情好,不知小友怎么称呼?看着倒挺机灵!就是身板有点薄,能扛得动菜蔬么?” “见过赵管家。”戚钺兰道,“小人做什么都行的。” 丘义山挡在他牵头:“肩挑手扛的,就交给我吧。我弟弟身体不大好,帮着浆洗点东西、切菜下厨就行。” 赵管家一琢磨:“那便上来端盘奉酒吧!” 丘义山回望戚钺兰,本想再嘱咐些什么,可青年已经点头应下,随赵管家去了。 路上,赵管家问他:“你脸上这面纱怎么回事?” “小人染了敏症,脸上起红疹,怕吓着贵客。” “哦,那也不妨。你就上去摆摆桌子倒倒酒,面纱不摘也没事。”赵管家笑道,“而且我感觉你这么戴着,倒也挺好看的。” 平素要是谁想临时塞什么人进来做工,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个阿丘与他算是老酒友,赵管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戚钺兰一路穿花回廊,很快抵达他所在的仆从队伍中。 领队发了一身新衣裳,浅青色的掐腰短打,统一穿着。 戚钺兰一边换上,一边听着身旁众人的窃窃私语。 “这衣裳真是磨得慌。什么烂料子。” “凑活着穿吧,在这儿做工就这样,憋屈!” “我看东厢房那边怎么就穿绫戴罗的。” “哈?你想跟他们比?那可是公爷娇养的坤奴!” 戚钺兰心头一动。 据说苏寰荒淫成性,府上养了许多貌美金贵的年轻男孩,也就是所谓的“坤奴”。 他不但自己享用,还乐意把这些美人送给他人狎玩,由此也笼络了不少人心。 “可今日孟公子在场,那些坤奴,怕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啊。” “公爷宝贝他,可宴上又不止有公爷。那些北方来的虏人使节,总得好生伺候着!” “这么说,公爷今日是要割爱了?” 整理好衣裳,戚钺兰随着队伍一同往正堂去。路上正巧途经东厢房,遥遥地便瞧见一排身段纤若无骨的娇美少年,想必就是府上的坤奴了。 戚钺兰不知想起了什么,匆匆看了一眼,很快远去。 堂上宾客未满,但也已经相当热闹。 戚钺兰端着木案一个个奉酒上去,好巧不巧,这宴上,竟然有不少他的熟人。 其中最面熟的,当属左二位的游征。 昔日他的副将,现在升作主帅了,却不知怎的,比以往憔悴了许多。 颌下淡青色的胡茬未剃,双目遍布红血丝,也不饮酒,只一个人披着铠甲,坐在角落。 这倒是叫戚钺兰有些意外。 以往游征自诩比他资历久,又是将门世家,一向不甘居于他下,甚至屡有冒犯。 说白了,在那时候的游征眼里,戚钺兰要什么没什么,他根本看不上。 以至于当年监军李瑛离间典钺军高层,戚钺兰苦劝游征不要离军,游征也只是撂了军牌,冷笑一声:将军饱受陛下宠爱,圣恩庇佑,自然无恙。我们这些泥腿子,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时局颠倒,他“身死”后,游征深得阜缊帝信任,理所应当执掌三军,怎么看起来却颓废了这许多。 一盏酒端到游征手边,他依旧撑着额心,没有抬头,只问身旁随从:“……剑呢?” “还不到时候呢,将军。您且先等着吧。” 游征攥拳,“苏煜台最好不要拿不出来。今日若见不到王孙剑,我定叫他——” 随侍忙道:“这话可说不得。” 游征噤声。垂眸间,猛地嗅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清香,仿佛一记空谷幽兰,叫他心头重重一颤。 他骤然抬头,可眼前除了奔走的家仆、酣饮的贵胄,哪有什么“幽兰”? 那香味来的快散的也快,此刻便一星也不剩了。 正出神着,耳畔却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真想不到,游将军你也会到这样的宴席上来。” 说话的是苏寰府上门客,名为魏成道,“人家都说,白马沟一役后,游将军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了,怎么今日瞧着,却不怎么有精神呢。” 游征冷冷瞥他一眼,一字未回。 魏成道又长叹一声:“要是我,熬走了那么个刚愎自用的顶头上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说当年戚芳庭执掌三军之时,也不过二十二岁。啧啧,跟孟公子一样的年纪。这么年轻,就该温良些、听话些,别老摆将军的架子,不是吗?” 游征侧目:“你想说什么?” “嗨,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只是听闻这戚芳庭面貌丑陋、身段矮胖,才整日面具铠甲不离身。又是那种孤僻倨傲的性子,游将军有所不喜,也是应当的。” 关于戚钺兰,整个晋北都知道他的怪癖。 此人常年佩戴面具,但凡出面,必定是一身铠甲。 大多时候都是重甲,偶尔也会换轻甲,但总之,几乎没见他在人前穿过常服。 那铠甲一穿,身材倒显得十分魁梧雄伟,可是太过笨重,一点没有青年人该有的轻盈英俊。 正因如此,关于戚钺兰貌丑的传言才愈发叫人深信不疑。那一尊满身铠甲的战神,除了尊着敬着,压根起不了任何绮思,久而久之,人们几乎都忘了,他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再说,这王孙剑,自然还是该赠美人。” “让戚芳庭那厮丑鄙之辈霸占十年,实在暴殄天物。游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游征面色阴沉,攥着酒杯的手上青筋绷起,脸上丝毫没有半分喜色。 而魏成道却依旧笑道:“……今日游将军远道而来,才该见见我们孟公子。” “那可是九州难得一见的绝色啊。” 话音方落,只听一声铃音脆响,堂中刹时静了下来。 七八个书童小厮,簇拥着一名青衫公子,自院中款款而来。 那年轻公子袍带当风,银冠束发,两袖如荷般亭亭散开,雪白里衣飘然如云,整个人好似一片水中青莲,就这样走入众人视野。 那青衣显然不俗,衣摆上竟有银色小篆粼粼排开,仿佛写诗于衣,雅致到了极点。 而那张雪白面孔更是极美,柳叶眉,水月眼,似愁非愁,罥烟藏柳。行动间一股药香传来,更添几分病弱无力之气。 ……如今晋北贵族间,嗜病之风甚行。不论雅妓坤奴,都爱描摹出一副病恹恹的神态。 有人传闻,这股子风气,便是从孟莲舟 这边兴起的。剩下那些人,都不过是东施效颦。 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染病也能如此风雅纤美的,辽晋南北,也就孟公子一人了! 怪不得苏国舅对他这样如痴若狂…… 苏寰紧跟着上来,这位苏国舅今年已然四十有五,吃丹药吃得满面红光。 与众人好不热切地寒暄一番,便邀孟莲舟坐下,命人给他添茶执扇,看样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孟莲舟高坐上位,听着旁人的殷切吹捧,脸上神情淡淡,心底却忍不住自得起来。 这群货色平日里瞧不上他,觉得他区区一个举人,在朝堂上也只不过平庸之辈。可今天呢?今天不还要坐在他下头,给他奉杯敬酒。 这也罢了,他方才在外偷听良久,最说到他心坎儿上的,还是魏成道那句。 王孙剑该赠美人。 简直就是说出了他心里最想说的。 戚芳庭,哼! 他和那人同是江南老乡,当年一起考学。 那时候他还是个灵蒙不开的“朽木”,可姓戚的已经才名满天下,整个江南,人人都知戚钺兰,谁人知晓他孟莲舟? 现在他暴死白马沟,自己却飞黄腾达,随随便便,就能把他珍爱的佩剑当个玩意儿把玩。 ……还什么天下第一剑。 今时不同往日了! 想到这里,孟莲舟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就连昨晚和苏寰共处时的恶心,也算不得什么了。 正思忖着,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厮,往他杯中添茶。 一股兰香传来,孟莲舟直皱眉。再抬头,看见一张覆着面纱的脸。 孟莲舟心里莫名泛起一股熟悉的反感。 他最恨戴面纱的家伙。 不为别的,就因为戚钺兰小时候,就爱整天带个面纱。 孟莲舟以前还以为他是为了遮丑,直到那日亲手挑开,才亲眼看到那张脸。 ……此后,那便成了他多年的噩梦。 可眼前的青年低眉顺目,一身廉价褪色青衣,倒了茶之后便退到一旁,发丝一遮眉眼,放人堆里也找不着。 可孟莲舟的目光还是追了过去:“你——” 还未等他出声,却听门外一声凄厉鹰啸,尖锐刺耳,穿堂一震,掀翻半桌酒杯。 七八名身披兽皮、满身硬革骨甲的高大汉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堂前。 紧接着,在众人一片错愕的死寂中,又传来一阵铁靴掷地之声。游刃有余,不徐不疾,踩在那昂贵的地板上,脚步声却铮铮如金鸣。 苏寰坐在正中,第一个清醒过来,拱手道:“见过大辽贵使。” 他话音落定刹那,那个青年终于迈过门槛而来。 可下一秒,堂上瞬间爆发开一阵尖叫。 “啊!” “这,这是……” ——那个站在一众彪形大汉之中的青年,脖子上是一个血淋淋的狼头。 待仔细看去才发觉,原来是将一匹野狼的头颅生劈活剥了,如面具般粘在了脸上。 那恶狼暗红色的瞳孔还灼灼有光,仿佛仍是活的。 戚钺兰站在角落,目光瞄到那青年之时,脊背顷刻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使节。 这个人,他是—— 手中茶壶猛地一颤,滚烫茶水一时倾洒而出,溅在了一旁孟莲舟的肩上。 孟莲舟失声尖叫,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你怎么当差的!” 但他很快便住声了。 因为就在对面,那个狼头青年,已然斜斜望了过来。 硕大的金喙猎鹰盘旋而下,落在他的肩上。 两双视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孟莲舟的方向。 4. 白马其四 这个“大辽使节”身段极高,一众随侍已是魁伟过人,而他又比那些虏人还要高上半头。 此刻在座上一坐,两条长腿大剌剌摆开,满是血迹的铁靴沉重如石,不知跺碎过多少头颅。 就连那只半人高的猎鹰,落在他臂上,也被衬得如同一只家雀儿似的。 孟莲舟哪里见过这般野蛮血腥之人?只瞄了他那只狼头一眼,齿尖便一阵发寒。 ……这群辽狗,怎的如此不开化。 刚割下的狼头,血都没干,就这么……戴在脸上。 他忍气吞声坐回了原位,可那蛮子仍旧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一举实在异常,周围众人心中也不由得起了疑云。 难不成是这辽人见孟莲舟美貌,也起了什么心思不成? 苏寰终于开口:“下人办事不力,惊着贵使了。”这便又一声断喝,“把那厮拉下去!” 可回头一看,方才还站在孟莲舟身旁的奉茶青年,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身影。 孟莲舟更是诧然,只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是甚么时候溜走的?刚刚那面覆白纱的小子离自己不过半尺之远,他要有动作,自己怎的全然不觉? 只能勉强笑一笑:“无妨,不过是溅了些茶水。我且去换身衣裳,诸位自便。” 再看,那虏人使节已然收回目光,指尖梳弄着那只猎鹰的翎羽,颈上黑色刺青随着青筋而动,凶悍骇人。 孟莲舟转入一旁偏房,一面将脏衣裳丢给书童,一面嘴里暗暗咒骂。 “真是晦气。” 书童安抚着:“好了,今日是公子的生辰,这么多王公贵胄来捧您的场,您该高兴才是。” 按理来说自然是如此。 可孟莲舟心里总有种隐隐说不出的别扭。既是他的生辰,理应将所有目光悉数落在他身上。可这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的,却都是戚钺兰那把王孙剑。 用剑的人都死了,一把破剑,算什么宝贝?苏寰想送,他却不稀罕。不,倒不如说凡是和戚芳庭沾上边的物件,他都觉得晦气。 可现在寄人篱下,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头暗自不悦。 孟莲舟自言自语道:“今日却是奇怪。那些辽人使节,一个比一个傲慢,怎么肯到这宴上来?” 书童嘿嘿一笑,忽的向大堂方向努了努嘴,“小人瞧着,那辽人使节,似乎对您有意呢。” 孟莲舟一愣:“有意?” “那还有假。他方才盯了您那么久,眼珠子都直了!” 书童拍着马屁,“人家都说戚芳庭的剑可以夷平四海,可依小人所见,公子只凭美貌就能夷平四海了!” 这话,孟莲舟显然十分受用。 他整饬一番仪容,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已然信了。 “行了,就你嘴甜。走罢!” ……孟莲舟刚刚离去,偏房隐蔽处的橱门后,缓慢探出半个人影。 戚钺兰不是故意听墙角的。 他自宴上溜之大吉,只不过是想在此处暂避。谁知前脚刚躲进来,后脚便迎上了孟莲舟,将这些听得听不得的都统统听了去。 如今背上冷汗未干,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使节”,额角便一阵阵突突直跳。 他肩上那头猎鹰是在月窠捡到的,三年前它受了伤,被戚钺兰带回的王帐。 那猎鹰倨傲得很,他与达穆厥共披一床羊毡,交替熬了五宿,也没熬过它,最后只得在月窠坡重新放飞了。 ……达穆厥后来成功了么? 戚钺兰多希望是自己认错了。 可即便过了三年,那个人的身段、步伐,气魄,都像是被火烙压在了他心上,认错了谁,也不会认错他。 戚钺兰深吸一口气,从偏房之中走出。 看样子宴酒正酣,没人来找他兴师问罪。 他隐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思量再三,决定还是带着丘义山先离开。 可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才猫着腰从假山后头溜出去,便听身后一声断喝:“什么人在那儿?” 怎么也没想到,孟莲舟竟然去而复返。 原是他那搽在脸上的铅粉忘记带走,这又回来取。这下饶是戚钺兰功夫通天,也没法在他直视之下遁走,只得低头道:“孟公子。” 书童叫道:“好哇,茶水溅到了我们公子,却叫你逃了!公子,咱们可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毛手毛脚的小厮!” 孟莲舟今日生辰,原本不愿多事,可看着这青年脸上的面纱,越看越碍眼,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正欲撺掇个阴毒的主意,一抬眸,却见不远处人影憧憧,像是有人往这边来。 孟莲舟顿时噤声,扯过书童,示意他收敛。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游征。 游征本就不喜欢这些推杯换盏,苏寰那货色他更是瞧之不起,没坐一会儿,便要出来喘口气。 以魏成道为首的国舅府门客,对他也是相当殷勤。 “如今十月,天已冷了。将军该在春三月上来,咱们府上桃李争艳,那才叫春色无边呢……” 这一番话意有所指,而又在看见孟莲舟的刹那,登时停住了。 这位晋北第一美人,此刻换了一身崭新的水葱色青衫,亭亭而立,出世不群,容不得旁人半点遐思似的。 众门客立即向孟莲舟躬身行礼,魏成道更是笑脸相迎:“孟公子离席良久,宴上少了您,真是少了光彩无数。” 说着,目光又掠过一旁的覆面青年,“嗯?你是方才……打翻了茶水那个?” 书童即刻道:“是,那茶水浸脏了我们公子的衣袍,那衣裳可是——” 孟莲舟佯怒道:“好了。不过一片衣裳而已。” 又笑,“没什么。我相信小兄弟也是无心之过,我已更衣,这便归席。” 魏成道若有所思:“我方才见那青衣之上绣有小篆,字迹飞扬,堪称惊世之作。能将书法与绣法融为一体,到如此高妙之境界的……想必只有那位‘仙绣手’周夔仙了吧?” 周夔仙是江南第一绣。 据说早年间是苏州赫赫有名的才女,后将自己举世无双的绣艺与书法结合,开创了“周衣绣”,名满天下。 她的绣品一寸千金,似刚刚这一件完整成衣,更是价值连城。 魏成道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大胆!” 戚钺兰还不知何故,已经被几个小厮压下肩膀,要逼他强行跪下。 魏成道阴恻恻上前来:“你弄脏了孟公子那样金贵的成衣,今日又是公子的生辰,难道还想仗着公子心慈,得一个轻飘飘的发落?” 戚钺兰皱眉不语。 孟莲舟此刻虚荣心大涨,却仍要轻咳两 声,佯装不悦。 “好了,魏先生不必如此。” “那衣裳虽金贵,可也不过是个绣女所造的铜臭之物。先前旁人送我,我反而觉得,将诗词墨宝绣于锦缎之上,实乃玷污……偶尔穿一穿取乐也便罢了。不必过于珍视。” 此言一出,众宾哗然。 瞧瞧,这才是境界!这才是见地! 人人都将这周衣绣视若珍宝,只有孟公子这等脱俗之人,才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真正懂得书法真谛的! 一时之间敬佩油然而生,纷纷表示赞许。 而就在这时,一个泠泠的嗓音忽然响起:“的确没必要太珍视。” 说话的竟然是那个面覆白纱的小子,“因为孟公子那件衣裳,并非周衣绣。”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孟莲舟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如纸。 书童先一步厉声道:“信口雌黄!你、你这等目不识丁的豚狗,穷乡僻壤的村夫,你懂甚么周衣绣?竟敢在这里含血喷人!” “周夔仙虽以刺绣闻名,但她极少绣衣。一生仅绣有三件衣裳,而孟公子身上这件,并非出自她手。” 书童尖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公子身上这件,正是那三件之一!” 戚钺兰抬眸,欲言又止。 他怎么知道? 因为周夔仙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身母亲。 母亲这一生绣衣三件。一件孩童肚兜,一件大红婚服,一件…… 是送他上战场前,亲手为他穿上的战袍。 可不等他开口,魏成道已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戚钺兰抿唇。 “我想说,孟公子刚刚穿的那件衣服,是假货。” 他本来不想戳破的。 周衣绣名气太响,这些年模仿乃至盗名的绣楼不计其数,真真假假实难辨认。 但他无法忍受孟莲舟把那样伟大的、凝聚了他母亲一生心血的绣艺说成是“玷污”。 此刻孟莲舟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你可知那衣裳是谁送给我的?你敢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么?” 戚钺兰敛目:“世间好绣千万,公子身上这件虽不是周衣绣,但也是难得一见的宝物。” 但假货就是假货。 孟莲舟怎会听不出他的画外音?气得浑身哆嗦,“你!” “行了。” 开口打断的人竟是游征,“魏成道,你们府上的事,旁人也不便插手,可今天宴上这样多宾客,你们确定要这么多人围观着?” 正巧,那边苏寰的随侍也到了,向孟莲舟恭恭敬敬致礼:“孟公子,诸位贵宾的随礼已经都到了。公爷说,要等您回去,一起拆。” 孟莲舟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 ……哼。他怎么忘了?今日他才是主角。 不管那群宵小再怎么搅局,等会儿回到席上,那些王公贵胄,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地送礼讨好他? 今日这些人,可都是为他而来的。 区区一个村夫小厮说的话,能有谁信? 这样想着,便一拂袖,断然离去。 戚钺兰站在原地,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可一抬头,明明其他人都走了,偏偏游征没有。 他死死盯着戚钺兰,道:“周衣绣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周夔仙和你,是什么关系?” 5. 白马其五 一别数年,游征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穿上典钺军统帅的铜甲,气宇轩昂,威势迫人,坚毅的面孔中满是风霜浸润的威严硬朗。 戚钺兰从前就怵他。 三十多岁的老将,行伍世家,三代从军。性子最轴最拧,也最瞧不上他这种半路出家的书生小子。 若是放在从前,在他这老辣目光的笼罩下,戚钺兰难免不露出破绽。 可现今他在乡野间沉淀了三年,心智成熟远胜昨日,因此只是低眉顺目,从容道:“小人平日在吹鹤山庄课农,听那些南来北往的香客所说。” 游征哦了一声:“既如此,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了?” 戚钺兰眉心微蹙:“将军见多识广,既认为小人是胡说,那便就是胡说。” 游征垂目注视他片刻,竟一下子冷笑出声。 “周夔仙是江南戚正邕之妻,他二人少年夫妻,成亲之后,周夔仙将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儿子戚钺兰身上,此后再作绣品,除非直贡皇廷,便只可能做给她的丈夫儿子,再不送绣楼。” “能这样了解她的,除了戚家人,便是宫廷中人。” “你说说,你是哪一个?” 三年未见,游征的咄咄逼人远胜昔日。 戚钺兰未答,只在心中纳罕:自己家中的事,游征怎么了解得这样清楚。 游征缄口不言,只逼近他一步,压低了声音又问一遍:“回答我。” “你和周夔仙,不,你和戚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游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这三年他苦苦追寻戚钺兰的一丝下落,为此甚至三下江南,寻江南戚家旧址。 可他所寻到的,也只不过是一处荒僻的宅院。整个苏杭,从世家大族到平头百姓,都对戚家的一切三缄其口。 越是寻找,他就越是近乎绝望地认识到那个残酷的真相。 戚钺兰,连同关于他的一切,都已经彻彻底底埋葬在了白马沟中。 ……戚钺兰望着面前这双目猩红的男人,那种曾经被他为难震慑的回忆又重新浮现眼前。 他转身想跑,却被游征一把扼住了手腕。 “说不说?” 在他面前又不能暴露武功,戚钺兰咬唇,半晌,闷声道:“松开。很痛。” 游征一愣,低头望去,这青年的腕骨纤细如薄玉,五指玲珑凝脂,极尽修美。 一个乡野匹夫,手怎么生的这样美? 眼看这漂亮娇美的手腕在自己虎口处淤开一抹红色,游征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松了手。 戚钺兰垂袖,缓缓道:“小人从前在江南做过工。剩下的,都是听说的。” “小人不想被罚,也赔不起那衣裳,故而信口开河。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微微欠身,“小人告退。” 游征欲言又止,望着那匆匆离去的纤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一阵悔意。 可落在眼底最后的画面,竟是那小村夫惊诧掀起的眼波。 盈盈如秋水,眼下两道极浅的泪沟,倒像极了旁人所说的“祸水泪瞳”。 美得不可方物。 …… 回到宴上,游征仍是魂不守舍。 那边一道一道呈上赠予孟莲舟的生辰礼,为了讨好苏寰,这席上众人也都是颇具巧思。 他自然没有这个心思,礼物备得敷衍,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毕竟他此来也不是为了贺甚么生辰的。 孟莲舟高居首座,方才被那粗野小厮冒犯的不快,此刻终于平复些许。 一件件生辰礼奉上,众人的好听话也是一个接一个,听得他心花怒放,脸上却还要保持人淡如菊的境界。 只是也有几件礼送的他不甚满意:游征居然送了支有“中进笔”之称的毛笔! 虽说也是名贵紫毫,可名头也太尴尬,谁不知道他只是个举人,没能得中进士?送这东西给他,不是摆明了挖苦么? 但游征是武人,军衔又高,他再不满,也得礼数尽到地迎下来。 可等到那辽人使节把贺礼奉上时,便不止是尴尬那样简单了。 ——他那半人高的箱子一打开,里头竟然是只腥臭腐败的野猪! 猪尸的腥臊恶臭气息瞬间爆开,孟莲舟骇得花容失色,而那男人身边的随侍还振振有词,说什么这是藏于大漠的猪王,千年难得一见,服之可延年益寿。 孟莲舟都要恶心死了,怎么可能吃得下去?只能脸色难看地收下,叫人赶紧抬到后头去。 他这边的好心境被这头野猪弄得一团糟,苏寰自然有所察觉。笑呵呵地把皱巴巴的手搭在他的肩头,又移到腰上。 “好了,莲儿。辽人都是这样,他们懂什么?” “别不高兴了,重头戏还在后头。” 孟莲舟眼前一亮,苏寰抬手示意,席上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我想你们事前也该听说了。” “不日前,不才机缘巧合之下,寻得一柄宝剑。” “此剑传自前朝,曾是先帝爱物。数年前由晋北名将戚芳庭所佩,征战十余年,浸血厉兵,方成九州第一神器。” 苏寰说这话时,眼中得意之色灼跃。 “自戚芳庭身死之后,这宝剑流落四方,难遇良主。” “而这晋北大地,素有‘王孙配美人’的佳话。不才思来想去,配得上这王孙剑的,也便只有这晋北第一美人了。” 言毕,合掌轻拍。 几名下人恭恭敬敬地抬着一只剑匣上前。那剑匣乃雷击木所造,观之已是不俗,匣身修长,令人不得不畅想起王孙剑又该是如何华美。 此物刚一奉上,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孟莲舟早已知道这剑是苏寰要拿来讨好他的,可此刻见众人这屏息凝神的模样,又有些不爽。 不就一把破剑么? 至于这样? 苏寰指尖一点,抬着剑匣的下人走向孟莲舟的方向。 “清涟,打开瞧瞧?” 孟莲舟打起精神,将剑匣上的盒盖轻轻一推。 可紧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剑匣中是空的。 王孙剑,不在里面。 苏寰脸上笑意僵住,登时站了起来:“剑呢?” 送剑的下人也傻了眼,脸色唰得一下白了。 “方、方才入席之前,还在匣中。” “你检查过了?” 下人点头如捣蒜:“小人细看过三四回,确认无疑!阿丘,你也看见了,是不是?” 他旁边的丘义山颔首:“不错。” 下人忙向苏寰道:“公爷息怒,许是,许是忘在宝阁了。小人这便去取!” 可他方才转身要走,却听一声轻笑,从席间上座处传来。 一直垂首不语的大辽使节,此刻放下手中短刀,指尖抵着膝头,好整以暇道:“来时还看过三四遍,却说是忘了么?” 他这一开口,众人皆是一惊。 这声音极年轻,绝不会超过三十岁。嗓音沉厚,宛若金石,腔调慵懒,咬字却极锐利,一个脏字没有,却给人一种夹枪带棒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他竟操着一口流利的晋北官话,半点不带北虏的粗野口音。 辽人使节一撩下摆,站起身来,身型将后头的灯烛遮得严严实实,魁伟不似凡人。 他径自走到剑匣前,敲了两下盒盖。 “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将剑盗走的,定是你身旁之人。” “而在这样短的时间,想把剑藏到别处,是不可能的。” 苏寰声音颤颤:“贵使有何高见?” 辽人使节噙笑:“既不能带去别处,自然,就是在身上了。” 那送剑的下人早已面如土色,哆嗦着要解开衣带自证清白:“公爷明鉴!小人从未……” 辽人使节手腕一翻,“我可没说是你偷的。” 话音落下瞬间,他小臂贯出如雷,直直刺向一旁的丘义山! 丘义山本已有防备,可还是不敌他狠辣,仓皇躲开之时,腰间贴身藏起的宝剑一下子被攥住剑柄,骤然拔出! 寒光凛凛的一柄长剑,剑身修长,冷冽如银。通体纯净胜雪,不饰半分妆点,落入眼中的,只一锋,一刃,一剑而已。 辽人使节落下小臂,王孙剑随之垂于身侧。 银光霎时间在地板上刺开一线,将众人仓皇惊诧的目光割破了。 丘义山绝非盗艺不精。 而是眼前这个辽狗……长了一双鹰眼。 辽人使节轻抚剑身,半晌,轻飘飘道:“桑真,断了他的手。” “桑真”是那只猎鹰的名字。 半人高的狰狞猛禽嘶啸而起,猛地朝丘义山飞扑过去。 那弯钩般的鸟喙淌着血光,剜上一口,丘义山这双手必定是废了!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一刹,忽听几声轻响,堂上烛火竟然倏地尽数熄灭了。 众人登时被一片漆黑所笼罩,那头猎鹰似乎也一下子失去方向,丘义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身而过,下一秒,耳畔便传来熟悉的温声低语。 “峰回兄莫怕,我来了。” 丘义山大惊,手却被人一把牵住,直直向着窗外翻去。 此刻月上梢头,借着薄薄月光,他看见了那熟悉的柔软杏眼。雪白纤美的手抵着他的胸膛,将他往外推。 青年吐息如兰:“往山庄跑,我来断后。” 丘义山压低了声音,好不愧疚:“芳庭,我——” “不是你的错。”戚钺兰打断了他,“那人……是个疯子。你且去吧,叫念念等着我,晚些回去!” 言罢,将丘义山一推,门前窗叶重重合上,耳畔只听得见宾客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戚钺兰兀自喘息着,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 可这呼吸还未落定,便觉颈边一寒。 ……黑暗之中,那把王孙剑的剑尖,就抵在他的颈侧。 紧接着,一股裹挟着兽膻与血腥味儿的、浓郁到压抑不住的雄性气息,瞬间从他的脊背后方笼罩了上来。 剑锋轻压,挑着他的面纱。 这辽人“使节”低声问:“……你是谁?” 6. 俗子其一 遥遥的,能听见苏寰叫人点上灯烛的叫喊声。堂上乱成一片,各处嘈杂间,耳畔灼烫的呼吸才格外清晰。 戚钺兰屏息,低声回道:“小人只是府上家仆。” 他这三年经莞蓉之手,以泌息膏调养,身段、声音、体态,皆与从前不同。 此刻堂前又一片漆黑,便是此人再怎么熟悉他,想必也不可能认得出来。 “家仆?”一声轻笑,“那你帮那小偷做甚。” 王孙剑偏锋向下,斜穿一挑,刺向戚钺兰的小腹。 隔着薄薄青衫,明显瞧见那柔软平坦的小肚子抖了一下,慌忙避开之时,后背又撞上男人的胸膛。 这笨拙仓皇模样,倒是与方才扑灭蜡烛的轻盈灵巧判若两人了。 身后人低喝:“转过来。” 戚钺兰被迫回身,一只裹了皮革的大手顿时钳了上来,扼住他的脖颈。 那力道不轻不重,既不至于让他痛,也不至于让他太舒服。以至于微弱的窒息感传来,心跳骤然加剧了。 借着月光,眼前人颈上的狼头轮廓愈发清晰,连锐利的狼牙都还翻着血沫。 ……达穆厥。 辽人以兽性为荣,以人性为耻。这位尊贵的太子更是如此,往日床笫缠绵,情.欲翻滚的时候,他总压着戚钺兰又掐又咬,如同交.配时的公狼,强行锁住配偶的咽喉。 此刻戚钺兰又嗅到了他身上那股雄性野兽的气味,更加浓郁喷涌。 他的虎口顶着自己脸上的面纱,想要挑开似的。 无路可退之下,猛地挣开他的手:“……我是坤奴。” 顿了顿,“公爷府上的坤奴。” 达穆厥微怔,又听他道:“我帮阿丘,自是因为……我与他交好。” “交好?”达穆厥道,“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后院耐不住寂寞的小坤奴,同年轻英俊的府上长工,此时舍命相助,不为名利,自然是为了私情了。 戚钺兰阖目,没有出声,像是默认了。 达穆厥不知在思忖什么,半晌,一下子松开了他,周身气息也骤然变得寒冷如冰。 恰在此时,堂上灯烛终于重掌复燃。 达穆厥再回眸望去,窗边一袭青袂依然消失无踪,只剩下半片弯月,冷凄凄地播撒下来。 苏寰颤声道;“多、多谢贵使护剑!那这剑……” 达穆厥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怎么,公爷想把剑要回去?” 苏寰不明他意。达穆厥则又笑道:“在我们大辽,素来只有抢到的东西据为己有,没有抢到之后还拱手让回的道理。” “剑在谁手,就是谁的。” “公爷若是想要,自己来抢便是。” 如此强盗逻辑,偏生他一身粗蛮悍野之气,常人连近身也不得,怎么可能抢的回来? 达穆厥便一甩狼袍,小臂伸展,接下那头猎鹰。 随后,周围几名辽人汉子也纷纷起身。苏寰此刻已胸中积火,勒令家仆将他几人拦下,却都被那汉子一脚掀翻在地。 “你们这……光天化日,竟敢在公府劫掠!” 一辽人随侍哈哈大笑:“引狼入室,罪岂在我?更何况,我等可不是空手来的。那头死猪已送你们了,苏公爷,此物可堪比仙丹,延年益寿!得道飞升!” 言罢,几人好似一阵沙携风,卷掠而去了。 …… 回到吹鹤山庄后,丘义山“扑通”一声,跪在了戚钺兰面前。 “将军,是属下无能。” “不但未能夺回您的佩剑,还险些拖累您,暴露身份……” 戚钺兰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丘义山拔出腰间佩刀,双手举过头顶:“属下甘愿受罚。万死不辞。” 片刻,戚钺兰道:“你确实该罚。” “……你该罚在,到了此时此刻,你还叫我将军。” “我早已说过,离开白马沟后,你我便只是朋友。你是丘峰回,不是我的什么属下。峰回兄,你又忘了么?” 丘义山咬唇:“在我心中,您永远是我敬爱的大将军,我要忠于您一辈子的。” 戚钺兰长叹:“你起来。” 丘义山不动。 戚钺兰只能再加重一点语气:“再不起来,我生气了。” 丘义山此次却倔起脾气,“您不罚我,我心中有愧,愿长跪不起。” 戚钺兰哭笑不得。罚他?能用什么罚?此刻不在营中,一不能下军棍,二不能断他伙食。从前他丘峰回最不服管,现在却主动讨起罚来了。 丘义山垂眸等待许久,末了,只觉得一方软绵绵的、带着清柔兰花香的掌心,在他粗糙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戚钺兰说,“我掌你嘴了。可以起来了么?” 丘义山堂堂八尺男儿,陡然红了耳颈,被这“一巴掌”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战战兢兢起身,道:“属下领罚。” 戚钺兰笑盈盈的,牵过他手:“还是这么倔。” 逃离国舅府时,丘义山的手受了伤。戚钺兰取来药膏,在指尖搓开,为他细细涂上,“我早说过,王孙剑于我,只是昔日旧物。有或者无,都无关紧要。故而即使拿不回来,我又怎会怪罪于你。” 药膏寒凉,青年的指尖温润,指甲透着一股淡粉色,关节纤细修长,极其好看。 他的眉眼也在烛火下更显温柔:“我只要峰回兄你平安便好。” 丘义山心跳如擂鼓。 此事他从未与旁人提起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鸡鸣狗盗的青州一霸,之所以甘愿成为戚芳庭的走狗,不为名,不为利,亦不为什么大义,而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他曾不小心,看到过戚钺兰的脸。 在那副铠甲和面具之下的美人肌骨,只是惊鸿一瞥,便叫他把自己这辈子搭了进去。 以至于戚钺兰在边关戍守,他则甘愿屈居后勤,多年不在人前昭显,哪怕旁人都不知道他丘峰回这号人物,也不要紧。 只要戚钺兰能留他在身边,就好。 那时候也不曾想到,竟然就是因为这份默默无闻,反倒让他成了戚钺兰死遁后的选择。 而更荒唐的是,当戚钺兰在他面前解下衣带,露出隆起的小腹时,他心底竟然既不是惊愕,也不是反感,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喜欢戚钺兰依赖他。 甚至巴不得,戚钺兰永远都因为这个秘密而与他紧密连接,永远不要离开他。 丘义山抬起手,碰了一下戚钺兰的面纱:“芳庭,把这个取下来吧。此处只你我二人,总戴着,你也不舒坦。” 戚钺兰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银纱如水滑落,葳蕤烛火下,是一 张素净到清艳的面庞。 长睫纤浓,鼻峰秀美。五官那样素,以至于只要稍稍有些情绪,便似一滴浓墨化入宣纸,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颦一笑,也艳得摄人心魂。 尤其是颊侧的兰花纹,平日热毒不发时,那纹路便只淡淡的没有颜色,若隐若现,如水如波。 戚钺兰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有些局促地别开头:“峰回兄……你不要这样看我。” 青年绕着手指,道:“我的脸是不是很奇怪?” 丘义山一口热血堵在鼻腔中,都快流鼻血了,不知道他们家将军平日里到底照不照镜子,究竟何出此言。 戚钺兰还在自言自语:“今日宴上虽有惊无险,可毕竟同游征说了话,又起了那些纠纷,难保日后不会有人找上门来。” 他抿唇,又握住丘义山的手,“峰回兄,此事还求你帮我。” 丘义山此刻已经有些后悔让他揭下面纱了。 被这样一张脸温柔恳切地望着,他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胸腔都快炸了。 就像当初那个雨夜,他大着肚子,浑身湿透地找到他时,丘义山也完全忘记了什么生死恩怨,义无反顾地丢下家中一切,与戚钺兰逃至此处。 他那时候甚至想过,要是真的无路可退,他便回青州告诉父母,戚钺兰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至于其他礼义廉耻道德纲常,都去他娘的狗屁吧。 丘义山咽了下口水:“你……你说。” 戚钺兰道:“我需要你帮我易容。” “不要完全改头换面,只需……即便摘去面纱,旁人也认不出我,就足够了。” 顿了顿,“要是能看起来像个普通人,更好。” 刚刚来到山庄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彻底改变容貌,永绝后患。但丘义山说什么也不肯,更何况完全改变,风险也大,便放弃了这念头。 如今他只要短期内易容,挺过这段风头便好。丘义山一番思量,应允下来:“此事容易。只是你脸上这兰花纹,易容是遮不住的。若你体内热毒再犯,纹路还是会浮现在脸上。” 戚钺兰道:“热度一月两发,均有定时,我心里有数。” 丘义山颔首:“那便随我来。” 他这一手易容,与盗术一样,尤为精湛。 一张面皮覆上去,明明没有削骨断筋,可看起来,就像是变了个人。 而仔细瞧时,又觉得还有些从前的影子,只是眉眼平庸,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这便是易容术的高妙所在。 丘义山特意保留了他那双含情泪眼,只是调整了轮廓,显得没那么惊艳了,才好与其他普通的五官相协调。 待到面皮服帖晾好,丘义山道:“好了。你瞧瞧。” 戚钺兰到铜镜前一瞧,里头的青年五官疏松寡淡,不丑,但很平常。 他喃喃着:“好像与我从前也没有多大区别。” 丘义山算是知道什么叫美而不自知了。 心中暗道,怨不得对穆念那个混账爹毫无防备。看样子,芳庭是全然不知自己有多招人。 但这又怎是芳庭的错? 说到底,都是那个混账欺他单纯,方才得手。 丘义山又忍不住暗自咬牙。 这一回,他定会牢牢护好芳庭。 芳庭这样温柔漂亮的模样,只能有他一人看去。 7. 俗子其二 如戚钺兰所料,自公府回庄不过三日,便有不速之客登门。 ……游征卸了甲胄,一身葛纱贴里,悬簪束发,踏进吹鹤山庄之中。 这山庄位于沣水上游的藏音谷,山路曲折,甚是难寻。周遭住着的大多是靠山吃山的平民,自然不识得这位典钺军大将,还敢同这位异乡客热络地搭起话来。 “哦,吹鹤山庄从前好像是官家的地盘,现如今却成了道观了。” “嗨,都好些年了,我们平日里也不注意,不过听说那边的道士姑子解签十分灵验,官人可以去求一个。” “……人?啊,说起来,那儿的人许多都是哑巴,古怪的很!” 游征在朝多年,通窍司的阴毒行经,他也有所耳闻,因此并不惊诧。 引路的乡人嘻嘻一笑:“还有呀,那里有位小西施,当真是美极了!” 游征道:“西施?” “是呀,是位住在山庄的年轻俗士,听说是丹道人的亲旧。他偶尔会出来露面,虽然脸上戴着面纱,可是浑身气质身段,简直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游征心中已有分寸,颔首道:“那是该瞧瞧。” 不料众人闻言却笑:“那官人恐怕有的等了。小西施身子不好,不怎么见人呢。” 游征道:“无妨。” 引路乡人都觉得他奇怪。这男人通身气派不凡,眉眼英武硬朗,活似庙里的关二爷。如此人物何需千里迢迢跑来个破落的道观?还有他震不住的恶鬼么? 如此一路颠簸,抵至山庄处。 接引他的是几名道童,看样子是四里八乡送过来的小孩子,未遭通窍司毒手,还能同他招呼。 “官人是问名,解签,还是上香?” 游征盘出两锭银子:“解签。” 道童瞪大了眼:“这……官人给多了!” “拿着吧。多余的,便当捐了。” 几个小孩子连忙谢过,没一会儿,抱着签筒上来。游征摇了几摇,取出一根。一个小童子接下:“官人稍等片刻,待师父看过。” 游征便负手环顾主殿四周,案前三尊四御,彩身虽有褪色,但并未斑驳。桌上祭器古旧,但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不落规格。 不由得想起从前与戚芳庭共事之时,那人也是这样的作风。凡事由俭,不喜富贵,那么高的军衔,连个像样的府邸也无,平日里就住在营里,像个普通的兵。 只这一遭,他是佩服戚芳庭的。 不,说到底,佩服的地方还有许多。他的兵法、战术、为人,哪哪都挑不出错,更何况还那样年轻。 越是回忆过去,那种锥心的悔意便越是强烈。游征阖目平息良久,再睁开眼,却发觉主殿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个孩子,正站在柱后,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穿得倒是和平常人家小孩一样,只是模样尤为粉糯可爱。 一看被他发觉,连忙往柱子后面一躲,只有半片衣角还留在外头。 游征一时出神,而恰在此时,解签的道姑走了出来。 打了几个手势,旁边的道童便脆脆开口:“官人,您求的这支是上吉之签。” “签文所谓:求凰曲误几回弦,焦尾藏音火后禅。若得知音青眼顾,琴心原在指中间。官人只需戒骄戒躁,诚心祈求,所寻之物,便自在掌中了。” 游征忙追问:“在下已追寻三年,天南海北,无处不至,却仍无所获。敢问道长,还要如何心诚?” 道姑又以几个手势回应:“官人之心,对旁人诚,对自己却有所隐瞒。” 游征一怔:“求道长明示。” “此签文暗藏相如文君之故,乃姻缘签。敢问官人,所求之物是否为姻缘?” 游征大震,即刻道:“在下……并非。” 他这话音刚落,那边又传来女子的冷笑声:“在这三清四御面前,官人若是扯谎,可是要遭天谴的。” 游征抬头,不远处那姑娘一身布衣,容貌清秀温婉,言语却极利落,像柄快刀。 “要我看,官人若想证明自己心诚,院里这十来桶井水还没挑,官人不妨帮着挑到后山来悟峰上,没准儿老天开眼,便准了你了。”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小童子都傻了眼。 来悟峰是这山中最高峰,爬上去要千层阶。平日里都是好几个挑夫来来回回挑三日的,蓉姊姊怎的这样为难这位大官人! 莞蓉笑着:“别的不说,丹道人就住在那峰上。官人若心够诚,没准他老人家会为您指点迷津呢。” 小童子欲言又止。 道人此刻不在山庄,山上明明只有……只有兰公子。 可蓉姊姊又不是修道之人,她信口扯谎,他们毫无办法。 游征只顿了一下,竟然点头:“好。” “劳烦姑娘,取副扁担来。” …… 戚钺兰于蒲团之上打坐,来悟峰暮色四寒,冷风习习,将衣衫吹透。 他只觉那脉意贯通四肢,却在最后关头卸了力道。因为这热毒侵扰,往日功力,如今只剩七成。 如今他虽不在刀山火海,但也难说安稳。看着那一身精粹武力白白流失,心中难免可惜。 丘义山在一旁,嘴上不说,但心里知道他这症结所在。 他身体本就不好,当年又拼死生下孩子,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其他自然不必奢望。 但眼下看戚钺兰扁着嘴巴,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便有意宽慰:“芳庭,我瞧着你这内力有所精进,假以时日,定能复原。” 戚钺兰凝眉,深深屏息:“我再试一次。” 丘义山远远望着,叹口气。 不知道芳庭为何对武力这样执拗,他却觉得芳庭这样柔柔弱弱的很好,说话都是软的,可爱得紧。 但他心里也清楚,戚钺兰这身武艺,是拿命搏回来的,自然视若珍宝。 只是二人都心知肚明,落得此番田地后,再想重回往日境界,根本是难于登天。 这边不便打扰他,将门扉掩上,兀自退下。 刚一出门,却见黑下来的天色中,一个人影缓慢地爬上山道,“咚”的一声,将两桶水撂在了地上。 丘义山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惊。 只见路边已经放了十多桶井水,而挑水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当今的典钺军大将,游征。 ……游征背后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最后一桶水挑完,他身形一斜,跪倒在 地。 莞蓉也已上山来了,看着他来来回回挑了七趟,肩上的布磨破了,粗糙坚实的肌肉也被磨出大片大片的血泡来,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丘义山忙走到妹妹身边:“他这是做甚?” 莞蓉哼了一声,却无丝毫怜悯:“我诓他的,谁叫他贼心不死,当年那样辱没公子,今日还好意思追到山庄来。” 她当时已是戚钺兰的贴身侍女之一,曾亲眼见到游征是怎样的行径。 当日颍川一战,公子舍命相救,为了他,腿上被虏人割破一刀,穿不了甲胄,只能暂时脱下,换上常服。 而这厮进到帐来,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只瞄了一眼公子裹着纱布的大腿,轻蔑道:我当是为什么整日被甲戴胄,原来是底下这样弱不禁风瘦鸡似的身材。你便是靠这双女人似的腿,引诱的陛下给你这军衔么? 她当时就在帐外,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哆嗦。 后来更是不消说,他与那监军李瑛沆瀣一气,害得公子被达穆厥那辽狗掳去,足足半年,受尽折磨。 若不是他,公子又怎会被辽狗玷污,怀上那不知父亲是何人的孩子? 公子他那样好的相貌……孤身一人在辽狗帐中,还不知受过怎样的凌.辱。 如今他还敢若无其事地到山庄来求姻缘,莞蓉只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剁碎了才解气! 这样想着,她径自走到游征面前,提起一桶水,连正眼也没瞧他,便折返回去。 游征艰难起身,叫住她:“姑娘。” “你所说的那位道长,不知现在……能否让在下见见。” 他挑水到深夜,却不敢喝上一口,只怕如此下来,心便不够诚了。 莞蓉瞥他一眼:“官人在外头等等吧。” 游征默了片刻,忽道:“姑娘事前所说的丹道人,是否并不在这峰上?” 莞蓉并不慌张,反而一笑:“是。官人既然知道了,又当如何?” 游征深吸一口气,却仍道:“我会继续等。” 莞蓉已经烦了:“悉听尊便。”而后便将井水一提,倒进木盆,端入戚钺兰房中。 自家公子解了发带,泼墨长发垂及蒲团两侧,铺了满床。一身白衣素简,因为运功,身上渗出薄汗,那股兰香更是芳意沁脾,填了满房。 丘义山与妹妹似心有灵犀,都只字不提外头游征的事。清冽井水烧到温热,莞蓉端到戚钺兰面前:“公子请净足。” 戚钺兰不疑有他,道:“辛苦了,蓉儿,往后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去睡罢。” 莞蓉称是,丘义山还想留下,但戚钺兰脸上微微浮红,嗔怪般瞧了他一眼:“峰回兄。” 丘义山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了。 芳庭脸皮薄得要命,洗把脸都不叫人看,更何况是沐浴净足。 如今脸上虽然戴着那张假皮,惊世美貌化作平庸寡淡,可这一嗔一笑,还是可爱得要命。 最后,还是莞蓉三拉四扯,把意犹未尽的老哥带出了出去。 戚钺兰对外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这盆水从何而来。 他只是像平常一样,缓缓褪去鞋袜,并拢双足,轻轻没入那温热的井水中。 8. 俗子其三 早在来时路上,游征便已从乡人口中得知,丹道人应邀南下,这些日子都不在山中。 但他还是照莞蓉说的,挑了水上来。 不为别的,他就想亲眼瞧瞧,这来悟峰上,到底有谁在。 身上筋骨酸胀剧痛,饶是他体力再好,这七趟来回,脚下也已几乎快走不动了。 真不知什么人要饮这山下井水,峰上又不是没有溪涧。当真娇贵得很。 游征这样想着,一步步走向那间堂屋。 窗前推开一条缝,借着微光一瞧,倏地怔住了。 矮榻上的青年半挽裤脚,小腿没入木盆大半,正在净足。 那双腿修长白净,膝盖并拢一处,被水雾熏出薄粉色。一双莹白玉足更是柔美异常,足踝精巧,足趾圆润,在粼粼水光中略显局促地蜷曲着。 ……他拼死拼活挑上来的井水,竟然被人用来洗脚。 一口浊血堵在了胸口,游征本想暗骂一声,可待到看见那青年身形之时,脏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不是那日公府上的小家仆吗? 此刻好像摘去了面纱,只是侧颜大半都被发丝笼罩,看不真切。 幽幽兰香自窗缝之中飘出,蓦地又听到那青年自言自语着:“怎么还是恢复不了……难道真的要去找他不成?” 这声音在游征耳中飘忽,猛地叫他想起来了。 虽然与三年前那利落清朗的嗓音有所差别,但这语气强调,分明……分明与戚钺兰如出一辙! 如此种种巧合一瞬重叠,游征气血翻涌,竟然一下子推门而入。 戚钺兰猝不及防地抬头:“什么人?” 话音未落,面前烛光便被一道气势迫人的高大身影遮盖住了。 来人满身山间泥土,肩背上满是血污,硬朗面容扭曲疯魔,双目更是血红骇人。 他径直走到戚芳庭榻前,将垂帐一撩,“你、你到底是——” 这一席话戛然而止。 只见榻上青年下身光.裸,玉也似的两条美腿上□□,上衣也解开大半,露出大片雪腻胸膛。 戚钺兰本想着不会再有人来,意图解衣沐浴去的,谁知半途闯进来个生人,一张小脸都吓得半白了。 这一下子,赶忙扯过薄被,将自己裹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都忘了自己此刻易容,还下意识地遮盖住容颜。 而这一举动在游征眼里更是心虚的表现,男人不由分说地跨步过来,声音还在发抖:“芳庭!芳庭……是我。芳庭,你看看我。” 他今年三十有五,在外一向持重,此刻却跪伏至戚钺兰榻前,将他那双手牢牢握住,放在鼻下拼命嗅闻。 “我已知晓你的为人,昔日待你种种,不过是……不过是因为嫉妒。” “你还活着,还活着便够了。芳庭,我……” 言及此处,不由得哽咽。 戚钺兰仓皇笼了衣裳,被这英武汉子压在榻上,净足的木盆都掀翻了,水溅得男人胸口及面上到处都是。 他本就沧桑的面庞上此刻更加狼狈,却似一头疯兽,低嚎着将他揽入怀中。 戚钺兰咬唇,艰难开口:“大将军……您认错人了。小人一介凡夫俗子,并非,并非您口中的那位。” 游征护着他的双臂一顿,仿佛并不相信。 直到怀中青年缓缓抬头,露出那张褪去面纱后的寡淡面庞。 较之那美到甚至可以说风情万种的身段而言,这张脸实在有些普通。那日让他感到惊艳的泪眼,此刻看清楚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全然称不上极美了。 游征见识过戚钺兰的真实面貌,与面前这张脸全然不同。 但是,这语气声调,通身气质,实在……太像了。这又该如何解释? 游征咬唇,竟然将目光落在了戚钺兰的大腿上。 对,芳庭那里……那里有道疤。是当初辽狗的割月刀砍的。 此刻他已然红了眼,也顾及不上什么礼数纲常,一下子将那病弱纤细的小郎君按在矮榻上,将他薄薄里裤一扯,将那两条大腿强行掰开。 戚钺兰臊得全身通红,当下也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武艺,腰肢一晃,从他铁钳般的双手下挣脱出来。 “将军,自重!” 他动作太快,游征并没能看清那大腿内侧的光景。 只这一声“自重”叫他遽然回神,片刻怔愣后,倏地醒悟过来,一下子将戚钺兰松开。 男人满身筋骨尴尬收紧,末了垂头道:“抱歉。是在下唐突。” 榻上青年匆匆扯过薄被,盖住双腿。 他这辈子还没像刚刚那样,对着男人双腿大开过。越想越觉得羞耻难当,连生气都忘了,只能闷着声音,羞恼道:“请您出去。” 游征心头寥落,失魂落魄般。 “对不住。我……我认错了。” 戚钺兰没吭声,他是不会骂人的,这样已经是很生气了。 游征从榻上下来,没脸再同他多问,转身离开屋中。 他前脚刚走,莞蓉便上来添灯。一下子看到榻上衣衫不整的公子,又想到刚刚走出去的游征,瞬间火上心头。 “公子,那畜牲又欺侮您了,是不是!” 戚钺兰忙拉住她:“算了蓉儿。你我如今隐姓埋名,保全自己最重要。他也没有恶意,此事还是莫要声张……” 莞蓉怎么肯:“公子,您就是太好心了!” “什么没有恶意,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此次又放过了他,改日不知还有甚么麻烦!” 戚钺兰涨红了脸:“我只是觉得,你越刻意拦他,他越会怀疑我的身份。” 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是鸡……” 自家公子分明是一孕傻三年,莞蓉咽不下这口恶气,兀自起身:“公子你莫管了,此事我来处理。” 说着,她从门边取下丘义山的帷帽,又挂上他的箭袋,夺门而出。 她当然也知道不能真把游征怎么样,戚钺兰说的有道理,这节骨眼上保全自己最重要,不能再引游征疑心。 所以她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些冷箭,把游征的那条腿射瘸,叫他再不能到这山上来。 一路寻野径下山,她对这山路熟悉远胜游征,加之夜色渐晚,竟真叫她追上了。 莞蓉自小熟学六艺,一手箭术无双。当即埋伏于山林隐蔽处,弯弓满弦,瞄准夜幕下游征的身影。 她已攥紧箭羽,正欲射出,忽觉眼前一黑,箭矢偏了半寸,骤然离弦! 紧接着,后方不知甚么人兜头罩下一只麻袋,一个手刀瞬间击在莞蓉后颈。 莞蓉顿时身体一麻,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而那一支已然离弦的箭矢,飞跃山径,猛地从游征颊畔擦过。游征眼疾手快避开,实打实骇了一跳。 将那支长箭拔出,仔细一瞧,略显眼熟。 这……是青州的燕白箭。 沣水距青州足有数千里,这燕白箭是从哪儿来的? 而游征回头望去,山间一片死寂。 哪有什么射箭人的身影。 …… 莞蓉再度恢复意识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怒吼。 “一群废物!” “叫你们绑那个长工,怎么绑了个女的回来?” “这……公爷,当时天太黑了。这帷帽,这箭袋,平日里明明都是那个阿丘戴着的!谁知道,谁知道会……” “废物!” 莞蓉拼命挣扎,被人死死按住肩膀,一下子拉开头上的麻袋。 随后,她便看到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国舅苏寰,还有周遭围着的一群府上打手。 她琢磨一番,总算明白:这群人是错把她当成她哥了。 苏寰扶额,随手一挥:“拖出去处理掉,看得我心烦。” 一旁魏成道却开口:“且慢。公爷,依在下所见,这女人杀不得。” 苏寰皱眉:“为何?” “那个阿丘盗术不凡,他敢盗王孙剑,又能在宴上全身而退,此人身份定有不寻常之处,绝不是一介长工那样简单。” 魏成道说,“距在下所知,阿丘在吹鹤山庄还有一个妹妹,想来就是这女人了。” 苏寰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有这女人在,还怕阿丘不会自投罗网?相反,若徒然杀了,恐生事端。” 苏寰冷笑:“不过是个有点伎俩的小偷罢了。” “话虽如此,若只为求财,府上这样多金银财宝,怎么他偏偏盯上王孙剑?想来背后定有人指使。抓住他背后那人,才算要紧。” 魏成道叹息,“毕竟此刻王孙剑被辽狗抢去,只凭咱们的本事,恐怕争不过那群虏寇。但若能巧借他人之力……” 苏寰笑了:“不错,这坐收渔利之法,还是魏卿你高见。” 莞蓉口中塞着布团,说不出话来。 但她已经听明白,这群人不光想用她引来她哥,还想钓出戚钺兰! 好下作的手段,苏寰自己奈何不了夺剑的辽人,就想要其他人来一起争一争这王孙剑了! 若是公子真的前来救她,反中了此人的奸计,该怎么办? 莞蓉心急如焚,偏偏又挣扎不得,只能懊悔自己没听戚钺兰的话,太莽撞了! 恰当其时,外头进来一小厮,慌慌张张地向苏寰禀报:“公爷,那辽人使节,又、又要您送坤奴去他房里了。” 苏寰气得牙痒,一拍椅子站起来。 这疯狗…… 不单夺了他的王孙剑,还要霸占他府上美人! 这几日那辽狗每日叫他送不同的坤奴到房里,苏寰都快心疼坏了,可又不敢忤逆,只能谄媚陪笑,把美人献上去。 “又换?这都几茬了?他妈的,他到底看上老子府里的谁了?!” 小厮颤颤道:“那男人……没说。” 顿了顿,又道,“他就说,听闻中原九州最负盛名的美人是西施……他一定要见到西施,才肯罢休。” 苏寰一怔。 西施……孟莲舟倒是一直被人称为西子美人。 他难道是看上孟莲舟了?! 9. 俗子其四 此刻公府东厢房,三四名坤奴挤作一团,面色惨白如纸。 在他们前头,刚刚被丢出来一个少年。不知做了什么让里面那辽人不满意了,进去的时候千娇百媚的人儿,出来时一把短刀从舌头上插进去,后脖颈刺出来,血满衣襟,已经没了气息。 而那个名叫桑垂的汉子又一次推门而出,冷冷指着一个少年:“到你了,进去。” 那少年腿一软,鬓边步摇颤晃如雨,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官人,绕了小的吧……” 桑垂一眼都没看:“让你进去就进去,少他妈废话。” 说完,铁掌拎起他的领口,像丢小鸡仔一样,丢进了屋中。 少年冷汗涔涔,只觉一股兽膻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到堪称凶猛的异族熏香。满地金黄色的虎皮铺就,四角还带着血,不知是不是刚剥下来的。 他跪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看到那狼头被取下来挂在了墙上,旁边是一把寒光杀人的弦月弯刀。 “你,说句话。” 榻上那人惜字如金,像是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懒得。 少年不解其意,“您、您想听什么……” “行了。”那辽人打断了他,“滚出去吧。” ……就这样? 他虽不知这虏人什么意思,但能免一死已是万幸。连滚带爬站起来,却因腿软而失去平衡,仆倒在地。 这一下惊惧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深邃蓄血的暗红色狼眼。 “啊!” 忍不住失声尖叫,连连后撤。哪敢继续细看这位大人的庐山真面目,赶紧抱起衣服,从门前逃走。 他这一走,桑垂从门后进来,大为不解:“殿下,干嘛这么大张旗鼓?那小贼说他是坤奴,您还真相信了?” 打发走了外人,达穆厥冷笑:“他敢这么说,就是打准了主意,觉得本王会因为他是苏寰养的坤奴而不敢擅自染指。” 但他偏偏要让所有人知道,别说是他区区一介苏国公的男宠,就算是南晋皇后,只要是他看上的人,就得乖乖爬回到他的榻上来。 桑垂咂摸了下嘴巴:“要是王君知道您冒险南下就是为了这种事,想必会大发雷霆。” 达穆厥觑他一眼:“哪种事?” “……追个汉人。哦,还是个抛下您跑了的汉人……” 达穆厥冷森森道:“狗嘴。” 桑垂摸了下鼻子,不吠了。 达穆厥扶额,这厢房本就逼仄,远不及他那连天金帐宽敞阔气。都说苏寰贪墨巨富,这看着也不过如此,住着憋屈。 方才来来回回好几位坤奴,满身脂粉味,熏得他头疼。 默了片刻,从枕下抽出那把剑来。 剑光如银,照见他沉郁的一双眼。以掌心轻抚,仿佛能感受到这三年来王孙剑流落各处,连剑气都染上了风尘仆仆。 剑已如此,人,又当如何? 桑垂小心地问:“万一那小贼不是殿下所寻之人,怎么办?” 达穆厥面上毫无波动:“和汉人说的一样,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握紧剑柄,轻描淡写道,“本王的箭,从未射偏过。” 桑垂会意:“是。” 他退下了。 屋外几人见他出来,实为不解,“殿下什么时候喜欢上南方这些矫揉造作的脂粉男子了?” “就是,这么白这么瘦,又弱。哪像咱们大辽男儿,各个金刚好汉。” 桑垂啧了一声:“金刚好汉怎么给殿下生娃娃?你们少掺和,等着就完事了。” 众人思忖一番,金刚好汉怀胎生子那场面的确有些惊悚,于是纷纷了然,“也是。” “那殿下可得找个好看的才行。” “还要胸大腰细屁股翘。” 一群粗人默契地嘿嘿一笑,桑垂却莫名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倒是遥遥见过殿下那位心上人一面。 怎么说呢…… 一身盔甲,高大健壮,感觉粗粗笨笨的,而那日宴上那小贼却纤细娇弱得紧。这也是为什么桑垂觉得殿下是认错了的缘由。 但也许殿下龙.精虎猛,那高大汉子在他眼里就是这种纤细小郎君形象呢?汉人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所以也没准。 于是只能敷衍着道:“那肯定胸大腰细屁股翘……” 门后传来达穆厥的一声厉喝:“桑垂!” 桑垂赶紧住嘴:“小的不叫了……这就不叫了!” …… 另一边吹鹤山庄,道姑将山下发现的东西交予戚钺兰,只看了一眼,戚钺兰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峰回的箭,方才是蓉儿带在身上。” 戚钺兰面色凝重,“这一撮马鬃属于青骢。这一带养得起这种马的,也就只有苏寰一家。” 莞蓉定是被苏寰抓去了。 道姑焦急地打着手势问他怎么办。 戚钺兰思忖一番:“此事先莫要声张,尤其不能让峰回兄得知。若他问起来,便说我与蓉儿到镇上采买香烛,数日后才回。” 道姑诧异:“您这是要……” 戚钺兰起身:“我去一趟国公府。” 他并未太过慌张,只道:“国公府上李管事,他的媳妇来过庄里,是不是?我要见她一面,辛苦姊姊替我引荐。” 道姑示意:“见是容易。但那女子是老鸨出身,平日里都不务正道。” 戚钺兰颔首:“我清楚,无妨。” 李家媳妇,便是平日里网罗那些娇美坤奴、献给苏寰的人。 自那日宴上生变,苏寰小心提防优胜从前,关着莞蓉的地方想必更严密。他武艺虽强,但探听不到莞蓉所关押的地方,进去也是无用。 故而此次二度入府……只能扮作坤奴,设法潜入了。 道姑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公子三思!此等辱没身份之事,怎可……怎可……” 戚钺兰宽慰:“只是伪装罢了,又不会真的去侍奉谁。凭我的武艺,谁能伤得了我?” 道姑无奈,只得依他所说,去寻李家媳妇来。 …… 李家媳妇来到吹鹤山庄时,着实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庄子里竟然容留了个小郎君,还要她带进国公府里。 她正愁沣水战乱,手上都没什么人选了,如此天降横财,自然是喜笑颜开,连连答应。 “这好说,这好说。” “您有所不知,如今公爷府上那位辽人老爷,也是个爱玩坤奴的,这几日夜夜笙歌,送到他榻上的都不重样……小郎君此去定是飞黄腾达呀!” 说着,她便要拉开屏风,看看后头那人长什么模样。 隔着烛火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一婀娜背影。长发及臀,柔顺如水,极光洁雪白的肩颈似月光一样泻出来,腰肢纤柔瘦软,被素净的白衣一笼,兰香扑鼻。 李家媳妇一阵狂喜,这身段这气质,跟个仙子似的! 连忙道一声:“快快出来,叫我瞧瞧!” 那青年骤然回眸,待到李家媳妇看清,却不由得大失所望:身段这么美,怎么却 长了这样一张五官平平的脸? 她满身热情顿时浇灭大半,忍不住啧了一声:“……真是可惜。你身子倒是漂亮,但是这脸,哎!” 戚钺兰摸了一下面上那张假皮,没吭声。 “算了算了,这种时候也挑不得了。只是你脸长得丑,近身伺候是不行了。你会跳舞么?” 戴上面纱,露着腰舞一段,靠他这身段,勉强也说得过去。 而戚钺兰虽然并不会舞,但为了能顺利进到府中,扯谎点了头。 李家媳妇便拿出两套衣裳,“成,那你穿上,我瞧瞧。” 戚钺兰一看,那衣服露骨至极,只不过两片红色纱衣盖住耻处,自大腿缝间滑落,剩下的地方全都是珍珠金链。若是跳起舞来,便连那纱衣也遮不住什么了。 他当下面红耳赤,忙道:“我不能穿。” 李家媳妇没好气道:“不穿?你也就身子可看,不露给贵人看,还藏着,对你有什么好处?” “左右都是要卖的了,你这山鸡若想变凤凰,就得舍得脱光!” 戚钺兰抿唇,“卖的”这两个字太扎耳,他实在是…… “爹爹!”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响起,穆念竟然不知何时跑来了,一下子抱住戚钺兰的大腿,哭起来,“念念不要爹爹走……爹爹晚上还要和念念一起睡觉……” 戚钺兰赶紧把他抱起来,哄着:“念念乖,爹爹会回来的。” “骗人!爹爹是不是不要念念了……” 男孩哇哇大哭,将李家媳妇带来的那一件件不堪入目的衣裳都踢到了地上,盒子摔得粉碎。 戚钺兰心中暗叫不好,这一桩牵线搭桥怕不是要黄了…… 而李家媳妇看着他怀抱孩子的景象,语气有些复杂:“你娶妻了?” “不,我……” 穆念死死抱着戚钺兰的脖颈,像条发疯的小狗:“你滚开!我是爹爹生的!你们谁也别想把爹爹抢走!” “你生的?”李家媳妇眼神更是晦暗,“你已经被人破了身子,不是处了?” 戚钺兰更是羞耻难当,应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然而,李家媳妇眼光灼灼,却有种藏不出的狂喜。 “好极,好极……你竟是个能生养的,那便全然不一样了。” 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这子嗣一事,一直是公爷的心病?” 苏寰承继祖荫,年少富贵,却偏偏只喜欢男人。老国公为此头疼不已,曾逼着他与陇阳郡主联姻,可苏寰成亲后,一与郡主同房便干呕不止,自然子嗣无出。 后郡主溘然长逝,他年岁长上来了,却开始惦记子嗣的事。虽然仍不愿与女子同房,但听说北方罗衣之乡有异族客,虽为男子,却容貌绮丽、可受孕怀胎,因此一度念念不忘,想掳个男子为自己生个麟儿。 当然这样的人物极度罕见,苏寰运道不佳,始终也没能碰上一个。 现可倒好,这么大的宝贝,一下子砸到李家媳妇头上,砸的她眼冒金星,仿佛已经看见了黄澄澄的满桌金子。 李家媳妇拉住戚钺兰的衣袖:“懂了没有?你若还想到公爷的榻上承欢么,想便照我说的做。” 戚钺兰真不想让穆念把这话听去,此刻只能暗暗祈祷儿子还小听不懂:“我只是想入府……” “行了!”李家媳妇打断他,“既如此,美色也不重要了。” “公爷膝下无出,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你要做的,就是让公爷知道你能生,愿意给他生儿子,明白吗?” 10.俗子其五 戚钺兰无奈,只得应着她的话道:“明白。” 穆念却不干了:“爹爹,这婆娘什么意思?你还要生娃娃?” “不是,我……”戚钺兰辩驳不清,只能先把穆念送出屋外,压低声音道,“念念先不闹了好不好?爹爹有一桩要紧事,关系着你蓉姊姊的安危。” 穆念眼眶红了,眼看又要哭:“那我也不要爹爹生娃娃!你只有念念一个小孩不行吗……” 戚钺兰抱紧他,掌心轻拍男孩的后脑勺,“不会的。爹爹只有念念。” 被他身上那清甜柔和的兰香所包围,穆念埋在戚钺兰软绵绵的胸口,啜泣声小了一点,却还是死死扯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那爹爹亲念念一下。” 戚钺兰满眼温柔地望着他,“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话虽这么说着,还是捧起男孩的小脸,在他粉嫩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穆念被香的晕乎乎的,顿时不哭了,搂着他的腰撒娇:“爹爹早点回来。” 戚钺兰起身,将儿子交到旁边候着的小道童手中,这才折回去,到李家媳妇面前。 “你说的我都照做。” “我只一个要求,进府之后,不可强迫我脱衣献媚。” 李家媳妇虽然不满于他一介坤奴还敢和自己讨价还价,但他这能有孕的身子实在稀罕,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戚钺兰便道:“走罢。” …… 没过多久,李家媳妇便带戚钺兰再入国公府上。他虽然轴了些,但性子还算乖顺,没再节外生枝。 李家媳妇白捡了个大便宜,自然喜上眉梢。跟班的却不太理解:“李妈妈,我怎么瞧着后头那人,模样这样普通。公爷眼光刁钻,能行吗?” “丑是丑了点,但身段气质不错。左不过给公爷当个下崽的工具,能生就行。” 李家媳妇有自己的一套眼光。 她手下男男女女无数,见过的嫖客更是多如牛毛。这小郎君虽说长得不怎么样,但也不算鄙陋,最重要的是性子软糯温顺,看样子连只鸡也没杀过,最是婉娈小意,适合给公爷生儿育女。 “你就等着瞧吧,姑奶奶什么时候错过?” 说着,已到了府上门前。李家媳妇往后一招呼,“快点上来呀,磨蹭什么呢?” 戚钺兰慢吞吞地走过来了。 是日天寒,李家媳妇却只给他穿了件单薄半透的素白直裰,凉风一吹,纤薄蝴蝶骨和柔软腰肢若隐若现。加之他身材高挑,长发未束,就这样悬及腰后,从后头看去,说是谁家美妇人也不会有什么违和。 “你说照做的,可别给我甩什么脸子。等会儿到了贵人前头,多低头,腰摇得软些,听见没有?” 戚钺兰已顺利入府,屏息凝神,暗中视察四方,寻找莞蓉的踪迹。至于李家媳妇都说了什么,他随口迎合,并未放在心上。 李妈妈将他带到了一处厢房,“这儿就是府上坤奴的居所。你且收拾下,做好准备,晚上我带你去见公爷。” 戚钺兰称是,推门而入。 他这间屋中还有两名坤奴,一名年纪小些,十七八岁的模样,而另一名看着和自己年岁相仿。二人皆是花容月貌,肤若凝脂,也算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 他虽然进来,但两人却并未在意他,只是还在低低地议论着什么。 “今晚上,是不是轮到咱们了?” “哎,谁知道呢。去了的人,谁也不肯说,府上的人又不准议论。” “可那日弄蕊去了之后……不是都没生气了吗?” “嘘,你可别说!当心被那些辽人听去……” 年纪轻的少年看着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面上浮红,半点不怕似的:“绫儿仿佛见了那位使节一面。据他所说,英俊得很呢。” “英俊又如何?他那样野蛮,浑身似铁铸的。”青年打了个寒战,“我看还是莫要招惹。” “哥哥怎的这般胸无大志?苏公爷年迈体弱,又一心扑在孟莲舟那个贱蹄子身上,咱们跟着他,与守活寡有什么两样?” 少年道,“若是能借此机会攀附上大辽使节,那可不一样了。” “我听说辽地富矿满山,连大帐都是金子做的。桐哥哥,你就不想见见?” “更何况使节那样年青英俊,想来在床上也是凶猛得很……” 说着,仿佛已春心萌动,情难自已了。 青年叹气:“想的倒容易。他不是为了找什么西施才来的吗?我看,他八成是看上了孟莲舟。” 戚钺兰本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听到这些话,动作莫名停了下来。 他并不算了解达穆厥。和那人厮混的日子也不过半年,大多都是床笫宣淫,谈不上什么心意相通。 但就达穆厥那方面的欲求来看,他和那些辽人也无有不同。一样的色欲熏心、浪荡轻佻、喜好美色…… 不知想起什么,戚钺兰绞着袖口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尖都泛白了。 偏偏说曹操曹操到,孟莲舟站在房门外,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已将屋内这些坤奴的议论都听了进去。 可他自矜有功名利禄在身,从没把自己当成过苏寰的相好,又怎么能和这群贱人一般见识?所以也不能发火,只能暗暗咬牙,憋着火气。 “哼,一群下贱货色。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能进这国公府已经是他们祖上烧高香了,还敢肖想大辽贵使……” 书童忙道:“公子别生气。他们不过是妒忌。” 话虽如此,孟莲舟心里却隐隐不安。 那辽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是抢了王孙剑,现在又大张旗鼓地找什么“西施”。 整个府上人言纷纷,都说这使节是含沙射影,实则早已盯上了他这位晋北第一美人。 孟莲舟虽觉牵强,但说完全不信,自然也不可能。 如今朝廷疲弱,屡屡向辽人求和。北虏依矿垦山,更是如日中天……良禽择木而栖,朝中其他人可以,他孟莲舟凭什么不行? 若真能依附上这位贵使,往后北上,飞黄腾达也指日可待…… 这样想着,孟莲舟按住书童的手,低声嘱咐:“我卷轴后第三个柜子里的锦囊,你拿出来。里头取三颗,下进那辽人的晚膳里。” 书童一惊,孟莲舟却坚决道:“照我说的去做。要快!” 眼见书童应声而去,孟莲舟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思量。 虏人肤浅血性,凭他的美貌,他不信那辽人不会动心。 这样想着,看着那群莺莺燕燕,孟莲舟不屑地冷笑一声 。 随后府上侍女前来掌灯,那个李妈妈走到房前,叫了个人出来:“行了,你准备好没有?” 里头青年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走出来。 孟莲舟遥遥望着,那人极普通的一张脸,穿的更是土气,跟在李妈妈后头,低眉顺眼的。 ……这么丑,也能做坤奴? 孟莲舟心里浮起厌恶,李妈妈看见他,喜笑颜开:“呀,孟公子安。” 孟莲舟斜睨着她身后的青年:“这是?” 李妈妈笑着:“哦,送来给公爷玩玩的,孟公子不必多心。” 她这边走了,才有人告诉孟莲舟:这个新来的坤奴,是给公爷生孩子用的。 孟莲舟皱了下眉,他今晚重心可不在苏寰身上,随便瞟了那个“坤奴”一眼,莫名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但也没往心里去。 ……与此同时,戚钺兰也被带进了苏寰所住的厢房。 李妈妈接着嘱咐他,把一壶热酒塞在他怀里:“这酒有奇效,你有眼力见儿点,哄着公爷喝下,争取今晚就怀上,听明白没有?” 戚钺兰端着酒,明明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还是羞臊难堪不已。 “我就在外头,你可别想着跑,小心姑奶奶打折你的腿!” 戚钺兰应着,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了屋内。 这屋门奇厚,照理说,是一点也听不见里头动静的。 但戚钺兰天生耳力过人,运息凝神,便听到了门后的低语。 “……东边柴房那女人如何了?” “……嗯。看好她,别叫她逃掉,也别叫人死了。” 戚钺兰心里一惊。 这说的……难不成就是莞蓉? 不,还不能完全确定,得再探听看看。 “嗯?什么人在外头?” 出声的是魏成道。他将门猛地拉开,戚钺兰的身形顿时出现在屏风之后。 苏寰目力不佳,浑浑看了一眼,目光却一下子粘在了那抹倩影上。 ……凭他阅美无数的经验来看,此人肩薄腰细,臀胯丰腴,身量高挑,若为少年则俊俏笔挺,若为青年则熟美风情,不论哪一种,都是姿容款款的稀世尤物。 苏寰胸口巨震,而李妈妈已经将那美人推了进来。 “公爷,这就是我前儿同您说的那位……” “您且瞧瞧,可满意否?” 苏寰想起来了。 她是有说过,找到了传言中可以有孕的男子。但彼时他被那些辽人折磨得心力交瘁,没大放在心上。 想不到这李家媳妇居然真给找来了? 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这美人婷婷袅袅,肤白赛雪,身上一点脂粉气也无,反倒是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香。 苏寰当即来了兴趣,招手让他上前:“过来。” 魏成道垂手站在一侧,睨了这新来的坤奴片刻,不知思忖什么。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李妈妈拉着,“请”出去了。 戚钺兰垂目敛眉,一步步走到苏寰那张太师椅前。本还在担心苏寰看到他这张脸后会大发雷霆,却不曾想,苏寰的目光全然黏在他的后腰上,随后竟伸出手来,在他臀部一掐。 随后便咧嘴一笑。 “嗯……倒是个好生养的。” 11.芳泽其一 这位苏国公此刻的形容,却是与那日宴上大相径庭了。一双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戚钺兰不放,嘴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听李妈妈说你十八岁,嗯,看着年纪当真不大。” 戚钺兰一惊,李家媳妇怎么还谎报他的岁数? 然而苏寰那不安分的手已经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另一只也没闲着,便要往他胸口摸。 ……苏寰果真如李妈妈所说的一样,听到他能生孩子,连他这张普通的脸也下得去嘴了。 戚钺兰眉心一锁,倏地抬手挽个掌花,按住苏寰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反向压在了案上。 苏寰好歹也是武人出身,哪里料到竟会被一个柔柔弱弱的小郎君钳制住?他心里警铃大作,正欲回手,胸前、颈下骤然被点了两处穴位,动弹不得了。 而那小郎君眉眼淡淡,道:“告诉我莞蓉在哪里,我便不杀你。” 苏寰骇得脸都白了:“你、你是谁?” “我只是为了救人,和你没有宿仇,不会动手杀你。你只消告诉我,莞蓉在哪儿。” 苏寰粗喘几声,忽然明白:“我知道了,你就是指使那个阿丘来偷王孙剑的人吧?” 戚钺兰闻言,情绪毫无波动。 苏寰此人欺软怕硬,是个纸老虎。因此他不怕苏寰察觉到他身份有异,反而怕他觉得吹鹤山庄背后无人,日后还敢欺压庄客。 反正苏寰从前便与他不甚相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是那个已死的戚芳庭。让他知道山庄里住着个惹不起的人物,对山庄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想着,他抬眸:“苏国公,我说了,我与你无怨无仇。王孙剑我不会要,我不求一物,只愿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苏寰听着,却猛地啐了一口。 “哈哈……你都摸进老子府邸,差点上了老子的床了,说无怨无仇,你他妈自己信吗?” 说着,又似不解气般,加重了语气:“也不回去打听打听,晋北这一带,谁他妈敢和老子谈条件!挺着对大奶.子肥屁股过来,现在倒是装上了——” 话音未落,喉咙便被戚钺兰两指用力掐住了。 他从未被人如此直白露骨地羞辱过,饶是性子再温柔也终究克制不住怒火。 直到苏寰被窒息感压得脸色青紫,他才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戚钺兰没有辱骂回去,只逼问:“告诉我,莞蓉在哪儿。” …… 后院柴房,莞蓉三日未食,只吃了些潮霉的粳米,此刻浑身虚弱无力,躺在柴垛中。 这些日子魏成道也来问过话,可莞蓉宁死也不透露半个字,叫他碰了一鼻子灰。 “真可怜。”魏成道问不出来,也不甚失望,“一个丫鬟,为主子操什么多余的心?更何况,你主子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了。” 莞蓉知道这个人。鼎鼎有名的奸佞小人,从前在阜缊帝身边做言官,后来被贬晋北,卸了官职,只在各个权贵府上做说客。 “姑娘箭法卓绝,胆敢暗算游征,也是个有勇有谋的。” “只是不知,这谋略到底是会给你家主子谋条生路,还只是徒增拖累?” 魏成道俯下身来,猛地攥住了莞蓉背在后面的手腕。 用力掰开,里头几颗发硬的粳米扑簌簌落了下来。 “有意思。以米诱鸟,过者拔毛。鸟飞而出,头示东,尾示西,双翅南北……如此自成方位,被人瞧见,便知道你所在何处。” 魏成道笑着说,“姑娘被绑着还能捉鸟,可见功夫不凡。” 说着,他便招手上来,落下一排已经被扭断脖颈、没了气息的家雀儿。 “可惜了,一只也没飞出去。姑娘,你失算了。” “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传自宫廷通窍司的鸟寻密法,姑娘是从哪儿学的?” 莞蓉抬眸,夜幕之下,竟阴恻恻笑了出来。 “我看,没有告知的必要了。” 魏成道像是察觉到什么,遽然回头。可还不等他看清身后来人,便被一个手刀利落击中,晕死过去。 莞蓉低呼:“公子!” 戚钺兰自檐上轻盈跃下,掠过昏迷的魏成道,将莞蓉身上的绳索迅速解开。 莞蓉见他无恙,心里忍不住欣喜。可又很快发觉他衣衫的出奇单薄,忙问:“公子怎么穿成这样?您是怎么进来的?” 那些事,戚钺兰自然不好意思与她说。只能叹口气,道:“回去再同你说。你可还走得动?我们先离开这里。” 莞蓉点点头,起身跟上他。 可是这几日水米不食,脚步早已虚浮。戚钺兰便半蹲下来,道:“蓉儿,我背着你。” 莞蓉唰得一下脸红了,“这、这怎么使得?” “无碍。快些吧,免得被府上家仆发觉。” 莞蓉犹豫片刻,还是攀住了他的肩膀。 戚钺兰看着纤瘦柔弱,但轻功与力量均不含糊。一路飞檐走壁,眼看高墙尽头便在眼前。 莞蓉发觉了什么,在他耳边道:“公子当心。那边是那个虏人使节的厢房,他养了一头鹰,眼尖得紧。” 戚钺兰眸光暗了暗:“我晓得。” 他向一旁寻着去路,眸光一扫,却见一袭青衫翩翩而来。袍发松散,面含春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达穆厥的房门前。 是孟莲舟。 他抬手轻叩门扉,一贯清雅的面孔上竟藏着几分羞怯。 戚钺兰心神重重一晃。不知怎的,耳边又响起那几名坤奴的议论声。 ……难道,达穆厥真的……心悦上了孟莲舟? 他明知不该,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目光难以从那扇门前离开。 最后还是莞蓉开口:“公子?” 戚钺兰强行按下心中那种异样的不安,飞快转身,离开此地。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抵达他计划好的出口。山庄派来的车舆已经等在了那里,戚钺兰送莞蓉上车,而在他也要弯身进来的时候,脚步却一下子顿住了。 “……蓉儿,你先回吧。” 他说,“我还有些事要做。等我办完,便回山庄去。” 莞蓉觉得奇怪,可青年已经放下厚重车帘,转身而去。 ……戚钺兰感觉自己八成是疯了。 明明已 经从国公府逃出来,居然还要去而复返。甚至顶着寒风,顾不上随时都可能碰见的那群虏人,跃入达穆厥所在的厢房庭院。 他看不见孟莲舟了,可心头的不安与失落却完全没有消减。 不知怎的,越往里走,守卫却越少。等到他站到达穆厥的房门前,那里竟空无一人。 戚钺兰心跳如鼓,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真是……他一定是昏了头了。 别犯傻了。你已经逃离乌珂台了。这个人,以及他的一切,都和你再不相干。他日后不论是娶妻、生子、子孙满堂,都和你毫无瓜葛。 他之所以南下,只是想要你的国家,你的土地,和你这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戚钺兰颤颤收手,终于清醒过来,赶紧后退。 偏偏却在这时,那扇门豁然而开。 随着一声鹰啸,戚钺兰猛地被人攥住手腕,向屋内一拽。 满室的兽膻腥气轰然铺开,炽热滚烫的健硕躯体随之压了上来。 戚钺兰的下巴被人用虎口扼住,坚硬寒凉的骨扳指抵着他的下颌,粗糙指腹顺势按上他的唇瓣。 这男人背光,只能看到昏暗剪影勾勒出的面部轮廓。鼻峰被烛光割开一线,凌厉上挑的血性狼眼暗光灼灼。 相比之下,戚钺兰却被烛光完全笼罩,身形面孔无一不暴露在这头雄性野兽的目光下,连颤抖的头发丝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达穆厥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是你。” 戚钺兰想挣扎,却被达穆厥拦腰抱起,塞到睡榻里侧。 紧接着,面前帷帐一落,达穆厥起身,外头有人进来了。 “殿下,孟莲舟那厮要怎么处置?” 达穆厥轻描淡写道:“先关着,待明日晨起,卸了脑袋,悬到白马沟石碑前头。” 桑垂一顿,“那这些饭菜……” “叫他自己吃下去。杀了之前,让这府上都瞧瞧这厮的丑态。” 桑垂应下:“是!” 戚钺兰埋在那块虎皮上,半个身体都陷进那股兽腥气味中。抬起目光时掠见这北方男人的背影,身上只笼着一件华贵的纯黑单衣,耸动的背肌像怪物一样把肩线完全撑起来,藏不住的雄性气息喷薄而出。 桑垂离开门前,达穆厥的声音在他头顶沉沉响起。 “我不喜欢给人下药这种卑劣的手段。” “你不会这么做吧,小坤奴?” 戚钺兰感觉他意有所指,撇头一看,李妈妈塞给自己的、端去给苏寰的“送子酒”,居然,出现在了达穆厥的桌上。 达穆厥旋即一笑,端起那壶酒。 ……而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下,端起那壶据说掺了“猛料”的酒,倾杯入喉。 戚钺兰望着他滚动的喉结,因为热意而愈发猩红的眸底,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雌兽。 随后扬手一掷,空了的酒壶摔在地上,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戚钺兰难以置信:“你、你疯了?” “你不是来送子的么?” 达穆厥声音沙哑,攥住他的手腕,“我满足你。” 12.芳泽其二 达穆厥欺身压了上来。 身下睡榻嘎吱一响,旋即又是更猛烈的颤动,因为戚钺兰在挣扎。 “放手……!别、别碰我……” 三年未见,此人悍野竟远胜往昔。陌生的阴狠决断密密麻麻地刺痛着戚钺兰,想起他刚刚说要砍下孟莲舟的头,心中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而达穆厥掰正他的下巴,覆唇欲吻。 戚钺兰吓了一跳,伸手推开他。却不想达穆厥顺势咬住了他的手指,含在口中,湿淋淋地舔舐起来。 他牙齿太锋利,咬的生疼。戚钺兰抿唇发抖,求他:“贵使,您放过我罢……” “放过?” 达穆厥竟又逼近他,“你方才不是已从梁上跑了么?怎么又回来,要我放过你?” 他怎么都知道。 戚钺兰凌乱地编排着谎言:“我回来是,是因为……” “是因为想到我这儿来。是因为怕我和别人厮混。对罢?” 达穆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小坤奴,本王说错没有?” 戚钺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是被苏寰直言羞辱,也没有此刻让他如此无地自容。 “不是。” “我与……您素不相识。您与谁,如何,都与我不相干。” 达穆厥俯身凝望他,目光一阵冷似一阵。那杯送子酒下肚,他浑身体温灼烫如烙铁,偏生怀抱中便是个满身香气的纤软青年。 可这小坤奴口中,却要说出这般刺人心肠的话来。 “和谁都一样?” “那和你也一样吧。” 达穆厥冷笑,“那今晚就由你来。” 他一只手压着戚钺兰的小腹,腾出的另一只手开始解腰上的金铜束带。 此刻戚钺兰已能看见他的腰,精壮结实犹胜昔日,而自己却因为生了穆念,小腹上积出一层软肉……眼下还被达穆厥五指压着那层小肚子,力道不重,但有种难言的屈辱,叫他直想把身体蜷缩起来。 送子酒之烈有些出乎达穆厥的意料,积压的欲.火隐隐有种失控的架势。他牙齿贴着戚钺兰那一截雪嫩瓷白脖颈,再也控制不住施虐欲,一口咬了下去。 “……呜!” 戚钺兰眼角沁出了泪,痛楚之下反手一击,正中达穆厥颊侧。 他正悻悻着用的力道似乎大了些,而手却被这雄兽强硬压着往下按去。 达穆厥道:“怎么了?指望苏寰那老东西,不如指望本王。今夜这酒,定不让你白送。” 一方粗硬的狼皮合盖在达穆厥的大腿上,戚钺兰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他情知达穆厥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当下无法,只得低低恳求:“小人只是一介草民,相貌丑陋,不配承宠。求大人高抬贵手,小人定当结草衔环……” 达穆厥却只是噙起笑来,欺身迫近:“本王可不懂你们汉人这些七典八故。” 说着又故意贴近他,鼻梁抵着他的面颊,“奴就要有个奴的样子,这样挺好。” 说完,竟强硬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戚钺兰眼眶已红了,再也遏制不住耻辱,筋脉运气,双手一剪,宛若一只游燕,自他臂弯间挣出。 明知这样会暴露功夫,但也顾不得了。仿佛还觉得不解气般,一下子从他枕下摸出那把剑—— 剑光闪过,他却陡然怔住了。 放在达穆厥榻上的,居然就是那把王孙剑。 他素来知道达穆厥有这样的习惯,枕下藏剑,衣中藏刀。但独独没想过,他会把王孙剑也藏在下面。 达穆厥似已料到般,不单没躲,还压下脖颈,舌尖贴着那锋利剑刃,缓慢舔舐起来。 唾液混合着割破舌头的鲜血,淅淅沥沥滴在戚钺兰的衣角。 “咣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紧接着,一侧窗户骤然被疾风吹开。满室烛火悉数扑灭,达穆厥厉声道:“谁?” 他熟稔地提起墙上弯刀,正欲剁了那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却听戚钺兰低低唤了一声:“哥!” 这绵绵称呼许久未闻,达穆厥当下心头爱意如潮,正要答应,可很快发觉:这小坤奴喊的压根不是他。 黑暗中跃出个人影,揽过戚钺兰的腰。一支冷箭倏地放出,趁达穆厥心驰神摇之际,钉在了他的肩膀上。 而他怀中的那抹白衣,也被那人护在臂弯下,飞快跃入夜色,再不见踪影。 达穆厥提刀而出,桑垂大惊:“殿下,您的肩膀!” 青年太子已然趋近疯魔,咬着满口的血沫:“给我杀进藏音谷,谁敢拦着,统统剁碎了喂狗!” 桑垂欲言又止。 “殿下,实不相瞒……方才飞毫来报,一批东臣卫不知何时进驻沣水,夜围藏音谷,堵的水泄不通。” “咱们此次未禀南下,带兵不过二百,恐怕——” 东臣卫? 达穆厥心头疑云顿起。 那不是阜缊帝养在晋北的死士皇卫么? 通窍司,东臣卫,都是臭名昭著的帝听特务,是云镇川那厮多年豢养的鹰犬。 桑垂又问:“殿下,现今该如何?” 达穆厥收刀,脸色却未和缓半分。 “北上,调兵!” …… 丘义山将戚钺兰护在怀中,肩上革袍卸下,包裹住衣着单薄的青年。 “莞蓉被抓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同我说!自己跑进那龙潭虎穴,是不是觉得本事通天,在那辽狗眼皮子底下也能全身而退了?” 丘义山从未对他说过重话,这次却遏制不住,又恨又气,“你不必再瞒我!庄里的人都一一跟我说了,你竟、你竟让那老鸨如此折辱。戚芳庭,你到底是糊涂,还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他跟在戚钺兰身边三年,朝夕共起,甚至同衾而眠,也从不敢起半点亵渎之心。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他敬之爱之的大将军。沾上半点邪念,都觉得玷污。 而他自己……他自己却扮成个下贱的坤奴,还险些被那辽狗霸王硬上弓了! 只怕是他再晚去一步,他尊敬的、洁净圣美的将军,就要沦为虏人之玩物。 想到这里,丘义山便克制不住发狂的占有欲,恨不得将戚钺兰四肢捆绑起来,再不可逃离自己身边半步。 “戚芳庭!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戚钺兰倚在他肩头,虚弱地点点头:“听见了……峰回兄,是我的错。往后、不会了……咳……” 他又 胸膛起伏着咳喘起来,仿佛连辩驳的力气也没了。 丘义山一惊,伸手探去,戚钺兰身上滚烫,不知是受风还是惊吓,额前烧的厉害,眼底脚下都是虚的,整个人埋在他的衣间瑟瑟发抖。 他当即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冷静下来。 抱住戚钺兰,又是愧疚,又是怜惜:“……顾及好自己,行吗?别总把自己弄的这样狼狈,我会……” “心疼”二字辗转舌尖,最后也没有资格说出来,只能咽回腹中。 戚钺兰抚心低咳,面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谢谢你,哥。” 丘义山轻抚他的长发,墨发滑落一截,颈上齿痕清晰可见,已经咬的肿了。那干干净净的白衣上也染了脏污,漂亮的手指上也有咬痕,不知被人含在口中如何亵玩过。 丘义山握刀的指骨越来越紧,若非心爱之人在怀,他真想跳车而去,将那辽狗大卸八块。 但眼下,还是要赶紧把芳庭带回谷中治病要紧。 然而车舆拐入藏音谷,遥遥的,却见两行暗红曳撒,如幽魅般穿行于林间。丘义山暗自瞧去,陡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人,掌中顿时沁出冷汗。 他叫住驾车人:“别从这条路走了。往西拐,溪涧旁有条人踩出的送水道,宽约二马,溯源进山,把主路绕开。” 车舆随他所说,驶入那颠簸的土路。戚钺兰低声问:“怎么了?” “无事。只是我担心那辽狗追上来。” 丘义山一顿,还是对他说了谎。他自然认得出东臣卫,可越是这样,越要先瞒着戚钺兰,免得他方寸大乱,之前所有都要功亏一篑了。 好在戚钺兰烧的迷迷糊糊,并未追究。一路上山都没有多问半个字,昏昏沉沉的,好似已经睡了过去。 如此虽然绕远,但还是平安回到了山庄。 丹道人还未归来,接手的道姑连忙给戚钺兰看过:“还好,只是受了风寒。丘公子,我这便遣徒弟到镇上抓些药来,待公子服下,便可无恙。” 她将方子抄给徒儿,那小道童一瞧,却犯了难。 “师父,徒弟晌午到镇上去过。” “这麻黄、白芷、甘草,一向是咱们月例采买的药材。但今日去的时候,药铺都说没有货了……尤其是沣水甘草,听说,是被某个大人物盘空了。” 道姑一惊:“空了?” “是……”小道童欲言又止,“不单如此,那些药铺外还围了许多没见过的兵。” 道姑咬牙:“甘草调百药,公子气脉虚浮无力,平日用药最惧烈,断断离不开这甘草……你可知是什么大人物么?” 小道童摇头:“不知,但药铺老板同我说,那人留下一言,说这些日子如果有谁急用药,可到铄金关前寻他。只消报上家世名姓,他便放药,分文不取。” 道姑虽不解其意,但还是道:“眼下救治公子要紧,我这便命人去取!” “等等。” 丘义山倏地开口打断。 东臣卫,铄金关……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盘旋成型。 买走了镇上药材的那人,恐怕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九五至尊——阜缊帝云镇川。 那个疯子暴君,他追到沣水来了?! 13.芳泽其三 铄金关,沣西要隘。 一只红褐色的游雀儿盘旋而下,落到面前的金盘之中。鸟儿的头部与左翼上各缺了一块绒羽,灰扑扑的,与奢华的金盘格格不入。 沣西知府段城烨站在一旁,抬眼望去,玄黑的长袍曳地,暗色龙纹如甲嶙峋。 帝未束发,银白色长发像是冷冽的碎银,顺着椅背流落。那盘中游雀儿衔起他的一缕银发,小心地落入他的掌中。他落目瞥了一眼,两指用力,将鸟儿掐死了。 鸟尸徒然坠地,阜缊帝开口:“什么事?” 段城烨道:“陛下此行未与知会,臣惶恐。” 阜缊帝道:“你贬至沣西八年,政绩斐然,有甚么可惶恐的?” 段城烨更是冷汗涔涔。 他哪有什么政绩?先前戚芳庭在时,带民垦荒、以军代赈,整个沣西谁不知道他的德名。他这个沣西知府坐享其成,只消在戚芳庭翼下老老实实的,按察时总能捞到不少美名。 可戚芳庭一死,整个沣西烂摊子都交在了他手中。上有好战的游征,下有像苏寰这样的地头蛇,如今沣西一日不如一日,得知阜缊帝骤然前来,段城烨裤.裆都快吓尿了。 正焦头烂额地思忖着对策,那边内侍来报:“陛下,游将军求见,说有要事相禀。” 阜缊帝只道:“不见。” 说完,他兀自起身,往内侧偏房去。 那处黑漆漆的,关着个鬓发散乱的青年。一见到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脸谄媚:“陛下……陛下。” 这青年不是旁人,正是孟莲舟。 那夜他被虏人擒获,下了药的一桌滚烫饭菜统统灌了下去,烫伤了食道,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粗哑难听。 虏人本要把他拖去见骅碑杀头,却不想半途之中,被东臣卫救了下来。 孟莲舟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因祸得福,得以亲见圣上。此刻除了跪在地上求他怜悯,什么也顾不得了。 “你是杭州孟家之子。对么?” 阜缊帝高大的身形被阴翳笼罩,银发齐腰,眉眼阴鸷难辨。 孟莲舟连忙点头:“小人是杭州举子。” “与戚芳庭是同乡?” 孟莲舟一怔:“是……是。小人与戚芳庭年少相识。” 确切的说是他单方面的认识戚钺兰。孟父只不过一介七品散官,如何能与当年的知府戚正邕相提并论。 阜缊帝仿佛笑了一声。 “朕可以饶你一命,但朕不留无用之人。” “即日起你便南下渡江。之后,朕会派人联系你。” 他负手转身,“现在,滚吧。” 几名东臣卫不知从何处出现,在孟莲舟口中塞入一颗药丸。 内侍萧泓拱手道:“孟公子,此物名为一线丹。每七日毒发,需服解药化之,否则便会使你爆体而亡。” “不过您也不必忧心,只消照陛下所说去做,则性命无虞。” 孟莲舟脸色顿白,但萧公公一扬手,东臣卫便将他拖了出去。 “陛下当真要留这蠢物一条性命?” 阜缊帝坐回椅上。 面前飞雀死绝,手边是一袋袋沣水甘草,堆积如山。 “留着他,戚芳庭才不敢逃回江南。” 萧公公默然,“陛下当真觉得,戚将军还活着?” 阜缊帝阖目。流光般的银发被夜风吹起,堂堂九五至尊面色苍白,形若鬼魅。 只说了八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穆念踮起脚尖,从凌乱的衣衫道袍之中钻进去,爬到戚钺兰门口。 虽然没人告诉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穆念已经隐隐猜了出来。 他爹爹身体不好,每逢秋冬,都会染病。幸好山庄里的道士哥哥姐姐医术高超,爹爹虽然生病,但也没有伤及过性命。 但这回却不一样了,蓉姊姊甚至不许他见爹爹。问的多了,也只是一句“你爹爹染了风寒,怕传与你”。 穆念起初还乖乖的,但两三天后还是没见到爹爹,便坐不住了。 趁莞蓉不在,他猫着腰,小手捧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摸进戚钺兰房中。 扑面而来一股苦药气息,将爹爹身上那股好闻的兰花香都压住了。穆念皱了皱眉,将鸡丝粥放到柜上,然后攀着床沿爬了上去。 “爹爹?爹爹……” 戚钺兰的意识还不大清醒,面上覆着的那层假皮卷起一点。穆念轻轻一扯,面皮便脱落下来,露出的一张浮着薄汗的苍白美人面。 穆念不由得看呆了,抱着爹爹的脖颈,忽然不知怎么的,很想亲他一下。 于是就学着平日里戚钺兰亲他的模样,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而戚钺兰仿佛被这个吻惊醒了,湿淋淋的美目陡然睁开,眼下那两弯极浅的泪沟上滚落汗珠,如同荡下两滴清泪。 在看到儿子那张小脸时,戚钺兰心口倏地痛了一下。意识到此刻并非身处辽人金帐,这才喘息几声,平静下来。 “念念?你怎么来了……咳。” 他避开儿子,低咳不止。穆念连忙取来帕子,小心地给爹爹擦拭唇瓣:“爹爹,你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念念给你猎了山鸡做粥,你吃一口好不好?” 戚钺兰有些惊讶:“你猎的?” 穆念眼中闪烁着得意:“是!义山叔教我的!他还说,日后我长大了,定是个一等一的猎手!” 戚钺兰目光复杂,摸了摸他的脑袋。 儿子还不满四岁,便已展现出惊人的勇谋。他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截,力量也骇人,来悟峰跑上跑下也不觉疲累……待到日后,这种异于汉人的体魄便会愈发凸显。 穆念对他的担忧毫无察觉,只把勺中热粥吹凉,送到他口边。 戚钺兰吃了一口,粥香四溢,鸡丝更是鲜美。但他此刻缠绵病榻,胃里难受,实在没有胃口。 穆念贴心放下:“吃不下就不吃了。爹爹,你还难受吗?” 他把小手放到戚钺兰的腹部,轻轻揉起来。 戚钺兰笑道:“只是小病,不妨事。” 穆念道:“我听庄中道童哥哥说,是因为镇上甘草叫人买空了,所以爹爹这病才一直好不起来。” 戚钺兰已听莞蓉提过此事,还听闻丘义山连夜赶去关外地方寻药。他觉得没有必要,再三阻拦,也未能拦住。 眼下便安抚儿子:“想来过不了多久,镇上药铺便会重新进货了,念念不必忧心。” 穆念窝在他的臂弯间,看着爹爹明显清矍下去的瓷白下巴,心头有种说不上的滋味。

沉默片刻,又闷闷地问:“那念念不打扰爹爹养病了。念念自己去玩,好么?” 戚钺兰欣慰他的懂事:“好。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叫蓉姊姊带你去。咳咳……” 穆念给他掖好被子,叮铃咣啷地在柜子里翻找起什么。戚钺兰一瞥,看见他拿出了箱箧里的小木剑和弹弓,看样子是打算自己玩去了。 他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又被儿子贴着脸颊亲了一口,听见他郑重地、小声地说:“下次念念再带好东西给爹爹来。” 戚钺兰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只含混地回应:“好,念念真厉害……” 穆念带着一包袱的小玩意儿走了。 比他高了半头的道童哥哥见他出来,有点好笑:“怎么从公子那里摸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你去进货哪?” 穆念板着一张稚嫩小脸,严肃道:“是要进货,但不是在这儿。” 说完,便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掉了。 一路到来悟峰脚下,拦住每日给山庄运送米面的老伯。 他平日里总被丘义山带着到谷外“见世面”,那老伯早认识他了,“又偷偷出谷呀?小公子,你爹爹知道没有?” “知道。”穆念眼睛一转,扯谎道,“老伯,你带我去铄金关吧!” 老伯吓了一跳:“铄金关?那儿可是要隘,要打仗,会死人的!不成不成!你义山叔呢?” “您就带我去吧!” 穆念嘴巴一扁,潸然泪下,“我爹爹病得很重,镇上都没有药了,我得去拿药救他才行!” “那你这一个小孩子,也太危险……” 老伯嘴笨,偏偏穆念这小子又鬼精。几度恳求涕泪,似片膏药般黏在他身上,仿佛不肯载他,他便要在车轮前躺下了。 到最后,老人只能长叹一声:“晚上必须回来,不能在外过夜!” 穆念忙点头:“是!” 老人把他小心地放在驴车后头,心里也是奇怪。他见过那位年轻俗士,为人清雅良善,最是懂礼,可他这个儿子却似匹泼悍无赖的狼崽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他在心中想,带去铄金关是万万不行的。最远到沣西转一遭,哄他两句,平安带回来才是要紧…… 这样想着,他一甩鞭子,驾车而去。 车上,穆念小心地打开自己的包袱。 哼,道童哥哥懂什么? 这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小木剑,他的弹弓,都是能打坏人的! 出门在外,光靠他聪明的脑子可不够,还得有真本事才能保护自己。 而在包袱最底下,还藏着一个磨喝乐。 穆念拿出来,擦了擦。磨喝乐雕刻得很粗糙,手法笨拙,但还是能分辨出那人灵秀温柔的眉眼。 是他的大美人爹爹。 老伯看了过来:“哟,小毛头,好漂亮的磨喝乐!你做的?” 穆念扁扁嘴:“不是。” 他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反正有记忆起,爹爹就一直留着,特别宝贝这东西。 大概是爹爹自己刻的吧? 穆念想了想,把磨喝乐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小兜里。 带着它,就像还和爹爹在一起一样。 ——他一定会找到药,治好爹爹的病的! 14.芳泽其四 老人到米行,卸了行头之后,便把驴车拖进了棚。随后端出一碗甜米粥,撂到穆念面前:“吃点吧,小毛头。” 穆念吃不下,他巴望着到铄金关去呢! 他可不是一蒙头便来的,事先已经问过了。要到铄金关下,找那些穿着暗红衣裳的卫兵,然后报上家世、名姓,才能领药……再晚些,他怕找不到人呀! 可是一问老伯,老头便嗯嗯啊啊地装糊涂:“噢,暗红衣裳?先前关外来的耍猴儿的就是穿红衣裳。小毛头是想看猴儿戏么……?” 穆念只能急的咬手指,在板凳上都要坐不住了。 老人心里偷着乐,往米仓里一钻,只待到了晚上,便打道回府,把穆念送回去。 不成想,等他清点好账目一出来,小板凳上的小身影居然不见了! 旁边打下手的杂役也吃了一惊:“方才看他还在这儿呢……这是哪儿去了?” 老人气得跺脚,“坏事了!” 他赶紧哆嗦着把外衣披上,顶着暮色寒风,追出门外去。 ……此刻的穆念手中捏着司南鱼,穿梭在来往的商贾人潮之中。司南摇摆着指明方向,他知道,要先沿着大道往西北走,走到长满沙杨树的地方,听见骆驼歌,就到铄金关…… 可是,沙杨树在哪儿呢? 骆驼倒是见了几匹,老迈干瘦,没戴铃铛,更没有骑驼人唱歌。 只有数之不尽的陌生面孔来来往往,衣着各异的兵拉开拒马,刀兵碰撞出叫人胆寒的金石之声。 穆念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和山谷里不一样……和捉野鸡的感觉也不一样。 遥遥望去,前方似乎出现了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一长面照壁恢弘,雕着略显熟悉的神兽。 穆念眼前一亮,想起来了:这是“贪”!义山叔说过,见到贪,就到了官府了! 可是,官府的人,能信吗? 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 穆念谨慎后退,偏在此时,一架华贵不凡的车舆疾驰而过。黑鬃的高头大马仰面长嘶,带起一阵风尘仆仆。 穆念不防,虽然躲开,但还是被风卷倒,不小心仆倒在地。 膝盖顿时磕在硬邦邦的泥沙地上,洇出几缕血丝。 穆念咬着牙一声没吭,向那架马车怒目望去。却见车帘掀开半面,里头的人仿佛瞥了他一眼。 而后两名仆从跪倒在地,那人便在他二人背上踩过走下,如同踩着两只脚凳。 穆念与他四目相对,小心脏狠狠震了一下。 男人一头银发,面庞冷峻阴鸷。薄窄眼睑低垂下来,有种邪性而阴森的帝王之气。 一个嗓音尖细的公公上前来,看了穆念几眼,挽袖道:“小公子,且上车去?” …… 穆念是被强行带入府衙的。 那个银发男人坐在他面前,旁边众人似乎都对他恭敬惧怕之极。但穆念知道,他肯定不是沣西的那位知府,而是个更了不得、更可怕的人物。 他那张脸也像极了话本子里寒气森森的鬼魅,坐在他旁边,好似挨着个冰块似的。 “你叫甚么名字?” 穆念有点警惕,爹爹说过,不准把名字随便告诉旁人的。 那个姓萧的太监道:“小公子,取药之时,需一应告知名姓。你不说,这药可予不得你。” 穆念只得道:“我叫念念。” “姓氏呢?” 穆念装傻:“忘记了。” 萧公公望向自家主子。阜缊帝一甩袍袖:“你下去罢。” 萧公公便俯首而去,只剩阜缊帝与穆念相对而坐。 阜缊帝垂眸望他片刻:“你要这些甘草做什么?” 穆念道:“我爹爹生病了。” “你爹爹是哪位?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穆念本想继续装傻糊弄过去,然而一低头,忽得看见那男人瘦削指节上沾染的斑斑血污,指甲几乎凝成血红颜色,靠近了闻,那股血腥气掩都掩不住。 他一下子打了个寒战,怀中小包袱抖了抖,那只磨喝乐没能拿稳,掉在了地上,滚到男人脚边。 这幽魅般的男人瞥了一眼,俯下身来,将磨喝乐捡起,放在掌中细细摩挲。 穆念没来由的紧张起来:“还、还给我!” 阜缊帝一言不发,又将目光移回至穆念身上。那冷意彻骨,笼罩在穆念头顶,叫他汗毛倒竖起来。 穆念一时间甚至有种感觉,这男人如此尊贵的锦衣之下,却是只茹毛饮血的恶鬼。 “你爹爹若是没死,怎么不亲自来求药?” 穆念顿时火从心生,什么意思?这男人还想要爹爹病死才满意么?! “爹爹他都下不了床了,如何能来?!更何况他本就柔弱,走不了远路,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穆念气得跳下椅子,“你到底给不给我药?言而无信,食言而肥!” 阜缊帝冷笑一声。 “柔弱?下不了床?” “他若不是执意为了那个孽畜生下你,又怎么会病入膏肓。” 穆念一震。 “当日他单兵千里离京入关时,可不是你说的这种柔弱姿态。” “既然选择了通敌叛国,欺君罔上,便是死了,也无甚么可惜。” 说着,将那磨喝乐随手丢在了案上。 “他那样倨傲孤僻的性子,却愿意为一个敌国杂碎十月怀胎,以至不惜掏空自己的身子也要生下来,当真是有趣极了。” 穆念虽然不知道他另一个父亲是何人,但听这男人如此诋毁,一口白牙都快咬碎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了解他。我认识他足有二十年,这样够了么?” 阜缊帝亦不知自己堂堂一国之尊,怎会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置气?或许是因他这张脸,明明是那人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脸上却几乎没有那人的影子,眉眼蛮横、筋骨健壮,想必是随了那个野爹。 但凡他与那人有三分相像,他也不至如此。 而似现在,这个小野种……父亲不知是哪个辽狗帐下满身横肉的夯货,幸运地把一泡脏东西弄进那人的肚子,才有了这个碍眼的玩意儿。 就是这样,那个良善到懦弱的漂亮蠢货,也还是坚持着生了下来。 ……凭什么? 穆念尽管有勇气,可毕竟还是个三岁多的小孩,此时此刻,眼眶已经不自主红了。 “我不信……” “不准……不准你这么说爹爹……” “爹爹、爹爹才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他其实还不太懂这男人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肯定在侮辱爹爹。 阜缊帝拂袖:“萧泓。” 萧公公进来:“奴婢 在。” “把他带出去。” 萧公公犹疑:“那他要的药……” 阜缊帝横他一眼,萧公公意会,便去抱穆念。 谁料想这小崽子活似头发疯的野狗,横冲直撞、呲着尖牙,反把萧公公的老腰撞得散架,哪还制得住他。 连忙呼几名东臣卫来,按住男孩的肩腿,费半天劲,才把他“请”了出去。 穆念头发都晃乱了,见人就咬。结果刚出府衙,怀中便被塞了一包药材进来。 穆念一愣,呆呆地抱住那包药。 萧公公敛起袍袖,并未看他,只直起腰对那几个东臣卫道:“行了,行了,回吧!” 穆念傻乎乎地问他:“你为什么……” 萧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嗤道:“你这狗崽子还不快走?你可知今日冲撞了多大的贵人么?” 他一推,那边不知何时来了辆马车,穆念就这样被车夫强行拽了上去。 穆念慌了:“你把我送哪儿去?” 萧公公不语,一挥手,那马匹奔腾起来。 穆念坐在车上,打开那包药。甘草、紫苏、麻黄……都齐了。最下头,甚至塞了一锭金锞子。 那个男人不是不给他药了吗? 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难道是那个公公自作主张的? 穆念想不通,只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外头天色已然尽黑了,穆念想起米行老伯,不禁一阵愧疚。但又看看怀中药包,腰杆又挺直了些:他没有白冒险!爹爹知道了,定要夸他能干! 想着美人爹爹感动欣慰的模样,穆念心里别提多美了,摸了摸灰扑扑的鼻子,有种成为男子汉的自得。 他得要爹爹给他亲亲才行! 一下,不,两下! ……可惜,穆念这自我感觉良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马车行至藏音谷,男孩跳下来。莫名的,还有好几个东臣卫跟着他。 穆念往后头砸了好几个石子儿,才把他们撵跑。 “真是的……” 不过,马上就能见到爹爹啦! 怀揣着一颗雀跃不已的小心脏,穆念一路赶去山庄。 然而,才刚刚绕出山径,便被一声颤抖的、压抑不住怒意的低喝声叫住了。 “戚穆念!” 穆念一抬头,不远处青年白衣如画,不是他心爱的爹爹是谁? 忙迈着两条小短腿扑过去:“爹爹!” 可惜,等着他的不是一如既往的温暖芳香怀抱,而是戚钺兰带着哭腔的斥责:“戚穆念,你还知道回来?” 青年举起巴掌,仿佛已经下定决心了要惩戒他,但到了最后,也只是轻飘飘地落在儿子后背上,像片柔软的羽毛。 “谁准你乱跑的?”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穆念傻了,他不知所措地牵住戚钺兰的手:“爹爹……” 戚钺兰强忍着哽咽,漂亮的眼睛里蓄满泪水。明明已经气得肩膀都在发抖,但还是舍不得打他,只抚着胸口,不住咳嗽起来。 穆念方寸大乱:“爹爹,你还好吗?爹爹……” 美人浑身无力,抱住儿子,虚弱道:“……跟我回去。我定要,重重罚你……” 可他已经烧得满面通红,哪还有力气再罚谁?只一阵双膝发软,倒在了穆念面前。 15.芳泽其五 最后还是丘义山及时赶到,将衣鬓散乱的戚钺兰打横抱起,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穆念的小脑袋:“你呀!” 米行老伯也来了。看见穆念没事,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还叫我这把老骨头活么?” 穆念只担心爹爹:“爹爹还好么?他怎么样?我、我把药带来了……” 当下也顾不上戚钺兰要怎么罚他,赶紧追到丘义山身后。 丘义山将戚钺兰放到榻上,那边莞蓉已经将药煎好了。 原是他策马驱出关外,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那群鞑子手里讨到了些珍贵药材。只是这一来一去两宿没睡,双眼都熬出了红血丝,此刻还在给戚钺兰暖着手,恨不得每一口要都要自己先尝过,才敢喂到戚钺兰口中。 穆念站在角落里,抽着鼻子,拿出自己皱巴巴的药包。 一路颠簸,虽然小心护着,可纸扎还是破了个角,洒了几颗草药出来。 再看看义山叔带来的金贵药材,紫金匣子装着,玲珑精巧。 穆念顿感挫败,不敢拿出来了。 偏偏老伯还小声向戚钺兰道:“公子,您也别太生气了。念念这孩子争气呢!哎,念念,你不也讨到药了吗?还不拿给你爹爹看看?” 穆念一阵臊得慌,忽然发觉自己脸蛋和手上都是泥,把药包都蹭脏了,更不愿拿出来了。 而戚钺兰湿漉漉的睫羽掀开一线,因为刚刚喝了药,唇瓣上抿出一层水光。此刻躺在丘义山健硕的臂弯下,眉眼潮湿鸦黑,好似一触即碎的琉璃美人。 穆念悔愧极了,闷着鼻音踱过去:“爹爹,我知错了……” 他一想到爹爹顶着夜风找了他这样久,病还没好,身体这么弱,还不眠不休地满山找他……便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两巴掌。 穆念小脸都涨红了,握住戚钺兰的手,“爹爹,你打我吧!都是我混账!” 戚钺兰那纤美修长的玉指轻轻蹭过男孩的脸蛋,半晌,放在他的头顶,用力揉了揉。 而后拉住他的小手,将穆念抱上膝头,拥入怀中。 呵气如兰,带着失物复得的温情脉脉。 “爹爹怎么会打你。” “抱歉……刚刚是爹爹心急了。念念跑那么远给爹爹寻药,我还那样凶你。” 他看着儿子擦破的膝盖,心疼地掉下眼泪来:“念念痛不痛?累不累?” 穆念鼻尖也是一酸,但作为男子汉,还是要挺起胸脯:“不痛!一点都不痛!” 又小心地用小手揩去美人颊上的泪珠,“爹爹不哭……念念真的没关系。” 戚钺兰强扯出一个笑容,父子二人就这样轻易地重归于好了。穆念羞愧地把自己的药包放在桌上,戚钺兰不但不嫌弃,还一个劲夸他厉害。 说着,又严肃了些,嘱咐他,“但以后万万不可偷偷跑出去,明白了吗?你若再不听话,我便再不理你了!” 穆念打了个寒战,爹爹不理他,可比杀了他还难受!连忙点头如捣蒜,什么都答应下来。 倒是苦了丘义山,自家大美人将军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儿子身上,他连夜讨来的功劳,到头来,还是不如这小毛头崽子在芳庭心中的分量。 与此同时,心里也莫名不安起来:穆念一个小孩子,怎么到铄金关拿到药的? 若是他没猜错,十有八九,那些药都是被“那个人”盘去了……难不成,穆念见到他了? 当下愈觉不可深思,只能暂且屏退,帮莞蓉煎药去了。 穆念洗过澡,给爹爹喂了药,然后便乐不滋滋地爬到他榻上,缩进戚钺兰怀里。 戚钺兰现在病着,也不敢沐浴,但他又极爱干净,便是再疲惫,也要拿布帕浸水,细细擦过身上每一处。 因此此刻穆念嗅到的便是一股干净的、掺着草木软香的气息,美人眉眼舒柔,倚着玉枕读书。又将衾被分他一角,任由穆念贴着他的胸膛撒欢儿。 穆念心里头都美死了,搂着戚钺兰,又想睡,又舍不得。 迷迷糊糊的,竟然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 戚钺兰一愣,虽然知道他是童言无忌,但不知怎的,脸颊也有些发烫。 捏捏儿子的小脸儿,莫名又一阵愧疚。 都怪他。 生得这样一副怪异身体,害得穆念这一辈子只能有他这个“父亲”,注定不会有母亲。 现在也是。他眼下能看管着他,可日后呢?穆念一日日长大,肉眼可见地变成一头小雄兽,往后他寿岁渐陨,却什么也无法留给他。 连完整的家庭都给不了他。 穆念梦呓了一会儿,还是扛不住疲惫,窝在他胸前睡着了。 戚钺兰眉眼中浮上淡淡愁色,在这凄清夜色中,竟久违地感受到一点寂寞。 难以言说的孤寂在心底泛开,他也说不上怎么,就连平日里挚爱的书卷都看不进去了。 阖目之时,眼前平白出现一帘倒影。 那个……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的手,压在他的小腹上的时候。 那股冲人的兽膻腥气仿佛尤在鼻间,戚钺兰越是要自己克制住不去想,越是会想到那些鱼水交欢的过去。 他不过是给那人伴了半年的榻,尽管有了他的孩子,也从不算是他的正妻。 自然,他也从未想过会再和那人有甚么交集。 可穆念一日日大了,往后也定然会知道,只他一人,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到时候他若问起来,自己……又当如何? 纷乱思绪横冲直撞,又似麻线般剪不断理还乱。戚钺兰将怀中男孩轻轻地置于榻上,自己走出屏风外,出神般站了片刻,目光又不自觉聚焦于那只藏在暗处的木匣子。 他自白马沟中遁离,未曾带走一物,除了那只刻法拙劣的磨喝乐。 ……也不知达穆厥是同何人学的,在外征伐时竟雕了个这样的玩意儿给他。区区一个磨喝乐自然也称不上爱物,可想起那人征战四方之时,还不忘惦记着他的模样,戚钺兰总归有所动容,便收下了。 当然,他不能在穆念面前流露出喜爱这小东西的模样。否则穆念问东问西起来,他不知该怎么搪塞。今夜……今夜穆念也睡了。 他便拿出来看看,应当无妨罢? 这样想着,戚钺兰小心打开匣子。 ……然而匣中空空,只一些平常的器物,哪还有磨喝乐的影子? 戚钺兰一惊,又上下翻找许多,临近的物格与立架都翻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好似凭空蒸发般,前些时日还好端端放在里头的磨喝乐,竟真的不翼而飞了! “嗯?爹爹……” 穆念好像被这动静搅醒了,“你在找什么?” 戚钺兰忙将匣子合上:“我、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穆念睡眼惺忪,总觉得戚钺兰翻找的那个盒子似乎有些眼熟。倏地脑中灵光一闪:糟了!他偷拿出去的磨喝乐,还未放回来! 说到这儿,那磨喝乐呢?好像许久未见了—— 穆念的睡意霎时醒了大半,眼前闪过在沣西府衙时所发生的种种。是了,那个银发男人将磨喝乐丢在了案上,而他走时,竟忘了讨! 这下糟了!爹爹那样宝贝的东西,竟叫他给弄丢了! 穆念赶紧翻身下床,小嘴一扁,可怜兮兮道:“爹爹我错了……我、我偷偷带出去玩,忘记拿回来了。” 戚钺兰忙问:“是落在哪里了?” “应该是在沣西府衙上。”穆念握住他的手,“爹爹别急,念念明天就去拿回来!” 戚钺兰一听,却坚决道:“不可!你不是答应过爹爹,不乱跑了么?”他努力平复心神,又问,“念念,你在府衙,有见到什么人没有?” 他心想,若是见到了段城烨,那还算好。虽不知这沣西知府作何缘故盘下药材,但他与自己并不熟识,想必不会怀疑穆念的身份。 穆念咬着手指,实话实说:“嗯,见到了一个银头发的叔叔。” 戚钺兰身体猛地一颤,“银头发?” “是……他看起来比爹爹年岁大。穿黑袍子,身上冷森森的。他说同你相识二十年,是真的吗?” 穆念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他发觉,爹爹那张漂亮的脸在一寸寸变白。 他从来没见过爹爹这幅模样,秋水瞳膜剧烈震颤,每一根睫羽都在惊恐发抖。戚钺兰紧抿唇肉,呼吸压着,似乎要安抚他,也像是为了安抚自己。 “念念没事就好……”戚钺兰起身,却如魂不守舍,“千万莫要同旁人说起此事,要记得!” 他说着,便去翻穆念带回来的药包。拆开最底下,一锭明晃晃的金锞子抖落出来,上头清晰的两字“内府”。 是皇家的东西。 这是皇帝赏赐的。 “当啷”一声,金锞子滚落在地。戚钺兰手指发颤,当即也顾不上自己此刻还衣衫不整,一下子推门而出。 穆念慌了:“爹爹,你要去哪儿?外头风大!磨喝乐,磨喝乐我会帮你找回来的!” 戚钺兰已到丘义山的房门前,敲门呼唤:“峰回兄!峰……” 话音未落,面前房门已开。丘义山竟也未睡,面色凝重,侧身将他引至屋中。 “芳庭,进屋说。” 16.鹳鸣其一 戚钺兰双目透红,外衫下只着一件单薄里衣,将这些时日以来的种种怪异之处一合算,心中即刻澄明。 再看丘义山,男人伏在案前沉默着,眉头紧锁,迟迟不语。 “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丘义山并未否认:“东臣卫来到此处的时候,我心中已然知晓。但当时你病着,我不忍你忧思过度,便叫庄中之人瞒了下来。” 他又安抚戚钺兰,“芳庭,你不必太过惊虑。吹鹤山庄从前乃通窍司距地,便是东臣卫,也未必能破那山门之前的奇门遁甲。更何况如今敌明我暗,云镇川那厮毫无由头,总不至于强攻进来。” 戚钺兰却无法安心。那日穆念被好生送回山上已是古怪,他了解云镇川,此人心肠歹毒,手段狠辣,断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穆念……其中必定另有端倪。 “不行的。峰回兄,他既然来了,断断不会轻拿轻放。” 戚钺兰喃喃,“依我看,沣西……已然待不得了。” 丘义山大震:“你欲去何处?”一顿,“青州如何?” 戚钺兰仍是摇头,“我知你好心,可是峰回兄,丘伯伯如今身处内阁,绝不能因我之事蒙受牵连……依我看,还是江南。” 他早该回江南去的,耽误三年,已经足够了。 戚家祖业也在江南,虽不必指望东山再起,但是总好过沣西的一颗无根漂蓬。 戚钺兰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嗯,峰回兄,我们回江南罢!后日……不,明日!明日便走!” 丘义山心里一咯噔:“这样急么?芳庭,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江南甚远,舟车劳顿,你吃不消。” “等不得了。念念许是没有觉察,依我看,他上山之时,身后必定跟了东臣卫。这一路行来轨迹自明,奇门遁甲之术也撑不得许久了。” ……穆念此刻便在一墙之隔外,听见这话,心里头凉了大半截。 原来竟然是他引祸进山。 若是他不去拿药,不撞见那银发男人,爹爹是不是也不必如此了? 都怪他。 他一点也不想回什么江南,更舍不得爹爹吃苦。 穆念悔不当初,但还是死死咬牙,一声没吭。大丈夫有泪不轻弹,既是他的错,他与其反复追悔,倒不如想想,有甚么法子可以帮上爹爹! 穆念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了,否则,只会给爹爹添麻烦。 片刻过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戚钺兰看起来已然平静些许,义山叔揽着他的肩膀,将他送至榻上。 爹爹清美的面庞上略有倦色,但还是强撑起个笑意,摸摸穆念的头:“没事了,念念,睡觉吧。待明日晨起,爹爹带你去坐大船,捉大鱼,好不好?” 穆念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离开沣西,离开吹鹤山庄,离开慈祥的丹爷爷、调皮的小童、心善的道士哥哥道姑姐姐,还有满山的山桃、溪流、野鸡野猪……到那个千里之外的江南去了! 他胸口一阵酸楚难言,但面上仍扮作乖巧:“好,爹爹,念念还没坐过船呢!” 戚钺兰与丘义山相视,彼此都没有说话。将穆念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两人徐徐的对话声也偶有传来。 “……外处不必山庄。一路闲言碎语,你孤身一人带个孩子,旁人会怎样说你,你想过没有?” “我明白的,峰回兄。我坦荡于世,无惧人言。” “你也便是哄哄穆念。你心里难不难受,穆念看不出,当真以为我也看不出么?” “……是我自己选的。” “他那父亲也是你选的么?若是你选的,你明白告诉我!你……你心许何人,告诉我,我便也……知晓了。” “……” “呵。芳庭,你仍是如此。” “罢了。你既不愿,我自不会勉强。旁人说便说去罢,穆念便当是我丘峰回的儿子,纵使叫那些人诋辱了我,也不会叫他们议论你半句。” “……” “好了。芳庭,你莫哭。” “……我心甘情愿的。” 穆念便在这一来一去的窸窣低语声中阖上了双眼,他心头仍旧压着石头,久久难以平静。 爹爹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心里确实明白的。 他那个“亲生父亲”,十有八九,是个始乱终弃的混帐。 若要他选,他情愿选择义山叔。 ……不。 穆念又倏地打散了这个念头。爹爹何必嫁人?他总会快快长大,强壮起来,能亲自保护爹爹。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他都不会放心。 怀揣着这沉重的、纷乱难言的思绪,穆念把头埋在枕间,昏昏睡去了。 …… 次日醒来,山中一片平静。 穆念是被窗外几声鸟啼吵醒的,扒开一看,昨夜竟骤然落雨,一丛青竹上雨痕斑斑,遍地潮湿。 爹爹不在身旁,他没来由有些慌乱。连忙翻身下榻,一出屋门,便见两个道童面色凝重,正匆匆往山下去。 穆念想出门,但又犹豫了,此刻在来悟峰上无疑是最安全的,他不能再给爹爹增加一点负担。 “穆念,你醒了?” 莞蓉端着木案进来,上头放了一碗蛋羹,一盏甜牛乳。她眼下凝起两弯乌青,穆念一看便知不对,但也没多问,乖乖端着蛋羹吃起来。 “公子和你义山叔在外联络,待找到接应之人,咱们便出山去。你乖乖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书,明白吗?” 穆念眨着大眼睛,问她:“蓉姊姊,是不是有坏人到谷中来了?” 莞蓉一愣,有时候,她也觉得这孩子太过聪明了点:“算不上坏人。你不用担心,奇门阵法都好好布下了,没人进得来。”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夜未眠的模样呢?穆念心想,但是没有开口问。他知道蓉姊姊从前便是极有名的丘东谋士,这山外阵法,是她和丹道人一同维.稳的……如今她都如此,想必处境凶险。 “好了,你玩罢!一定要乖乖等你爹爹回来,知道吗?” 穆念沉沉点了点头。 莞蓉还是不放心,便把房门上了锁,这才折下山去。 刚下来悟峰,几名道士便行来,引她去往水龙脉处。 昨夜子时,东臣卫在此处挖沟漫灌,水淹天芮星土位。水满土,则生门失灵,阵法大动。 莞蓉道:“叫力士来,先堆石为 堰恢复水流,再于沟渠旁埋下七枚火炭,速度要快!” 这且只是一处。不多时又有道童来报,称那棵老槐树下的定星铜龟也被人调转了。 莞蓉一惊,老槐树位于阵眼,正在藏音谷隐秘之处,那群东臣卫,竟已深入到如斯地步了么? “方才我瞧公子已往老槐树去了。眼下保持方阵已不必奢望,但根基想必无虞……姑娘觉得还有哪里需要增派人手的么?” 莞蓉眺望山中雾气,那用以屏障的大雾已经被搅散大半。再持续下去,事态只会更加严峻。 她下定决心:“我去见公子一趟。” 说着,吩咐过其他人,自己背上箭袋,向老槐树去。 山中不知何时又落了雨,雾障涌阻,遍地泥泞。老槐树正位于溪涧源头处,那重达千斤的定星铜龟叫人从土中挖出,四足朝天,气数已尽了。 一旁山石上正坐着个白衣身影,偌大斗笠遮住容颜,只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从袖中探出,腕上一截红线深深擂入肌肤,而红线的另一端,恰恰系于铜龟原位的树根上。 莞蓉心中咯噔一声:公子这是要以己之身为“活子午”,稳固大阵根基! 这活计极耗损心力,果不其然,已经听到戚钺兰断断续续传来的低咳声。 那斗笠护不住身上,山雨将薄衫淋透。他整个人好似一截瘦竹,在雨雾间戚戚然立着。 莞蓉正要赶去,却听戚钺兰道:“别过来。” 青年嗓音微哑,难掩吃力,“这附近有埋伏的东臣卫。” 他武功虽有折损,但五识依旧敏锐。 听得出这山中摩擦的刀兵之声,一柄柄暗箭蓄势待发,但凡雾障有半点波动,那箭支都会射穿莞蓉的心脏。 莞蓉意会,便在不远处站定,“那我在此处护着您。” 她心头的不安半点没有散去。 东臣卫动作如此迅猛,对奇门阵法了解如此透彻,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吹鹤山庄的? 眼下迟迟不发,又是什么缘故? 种种机缘巧合碰撞,却难以合上榫卯。莞蓉手持长弓,精神紧绷。 忽然间,电光火石一刹掠过。 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阵爆破闷响。 是从来悟峰传来的。 莞蓉大惊:“糟了!” 调虎离山! 来悟峰上……穆念还在那儿! 冷汗瞬间沾湿背脊,再看戚钺兰处,仿佛也有所感应般,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红线断了。 随后,一抹红血丝从青年雪白的下巴上缓缓淌下,浸透前襟。 他仿佛支持不住,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莞蓉赶忙上前:“公子!” 戚钺兰吐出半口淤血,手背上绷起淡淡青筋。 “……别管我。去、去救念念。” 莞蓉急道:“公子,您先顾好自己的身子!云镇川目标是您,想必不会残害一个孩子,您、您先别着急……” 戚钺兰已经相当虚弱,只是摇头。 那不一样。他想。 那是他和别的男人的孩子。 云镇川……不会放过穆念的。 17.鹳鸣其二 此刻来悟峰上,十来名红衣东臣卫鱼贯而出,将门前铜锁砸碎,破门而入。 然而,待他们将屋内房间搜查一通,翻了个底朝天后,也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儿。 “这……外头还上着锁,里面的人怎么逃的?” 东臣卫首领康堰百思不得其解,一面命手下继续搜寻,一面回头禀报。 却见陛下站在内室那方低矮朴素的兰榻前,戴了扳指的手轻轻抚过枕席,一掀衣袍,坐了上去。 案头还摆了一壶冷茶,一盏瓷杯。阜缊帝执壶倾茶,唇舌一抿杯沿,倾杯入喉。 众人俱是哑口无言。那杯子不知都被谁使过,陛下竟拿来直接用了。 他对东臣卫所说的一切置若罔闻,只随性地摆弄着这房中物,半晌,忽道:“活似个女子闺房似的。” 笔墨纸砚,花瓶茶盏,床头还放着针线,不知晚上会帮哪个野男人纳鞋底。外头还辟了菜园,他竟不知兰儿还有做农妇的癖好,不知厨艺是否也比从前长进了些。 康堰讪讪道:“陛下,此处确实无人。” “不过,属下在后院发现了一处暗道。想来,是通过那里逃出去的。” 就是暗道极窄,成人绝不可能逃走,想必逃的定是那个小毛孩了。 至于陛下要找的那人,怕是早在昨晚,就已经离开了来悟峰。 “不急。” 阜缊帝低声道,“外山已被重重包围,他此刻定在山中。只消将阵法破解,大雾散去,便可瓮中捉鳖。” 康堰称是,与手下离开房中,在彼此眼中都瞧见了复杂情绪。 这位陛下登基十余载,谋权上可谓算无遗策,城府极深、手腕狠辣,但实在算不上贤君。 他无心政务,亦不关心民生死活,手把重兵,大兴刑狱,便是内阁也奈何不得。 好似现在,朝中明明已是水深火热,他却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从京都追到了沣西。 可望着榻上持杯品茗的银发男人,他们又能置喙什么呢? 只能俯首低叹一声,下峰捉人去了。 然而,未消片刻,便有东臣卫来报。声音哑然,藏不住的惊惶。 “陛、陛下,不好了……” “山下不知何时来了一群辽兵,已将去路堵死。统领与之周旋,还未出击,便被一刀毙命!此刻头颅悬于辽狗马首,那群人叫嚣说,若不出山,便叫白马之血泼满沣西!” 康堰倏地瞪大了眼:“他们渡水了?怎么可能?” “并、并未……只是那个太子达穆厥,他带了一支轻骑。” “陛下,您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阜缊帝持杯的手一顿,面色却并未变化。 “不必理会。” “继续找戚钺兰。” …… 此刻山下,穆念跌了一跤,满身泥点子,仍不敢停下。 幸亏他从前在后院挖了狗洞!要不然若被那白毛鬼捉住,小命一定不保。 只是来悟峰下形势依旧严峻,阵法乱了,山水路径随之改变,景色与从前大相径庭。更何况到处都是暗红衣服的东臣卫兵,逃也无处逃,只能好似无头苍蝇般乱转。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戚钺兰,哪怕自己逃不出去,也得把白毛鬼的消息送至爹爹耳中—— 可惜他毕竟年幼,很快,便在重重雾障之中迷失了方向。 “谁在那儿?” 一支离弦之箭猝然射出,擦着穆念的衣袖掠过。男孩一惊,脚下湿滑,蓦地跌进了一旁草丛间。 东臣卫仿佛注意到了此处异样,拔出腰间刀,一步步往穆念的方向逼来。 寒光凛凛的麒麟刀滑过地面,带着潮湿雨气,骤然向穆念袭来!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长箭如寒钉射下,狠辣钻入那东臣卫的臂膀。 一条胳膊就这么被箭从中撕断,血淋淋地滚落一旁。那东臣卫痛苦哀嚎起来,可还没等他看清来人,一只小山大的猎鹰盘旋铺下,利爪扼住他的脖颈,咔的一声,头颅应声折断! 穆念伏在草丛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嗅见腥臭的血气喷涌而出,随后便是嘚嘚马蹄,混着他没听过的异乡语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铁掌拎起他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穆念迎面对上一张满是横肉的壮汉面孔,那人一身兽皮革甲,脖上腰间一串金骷髅,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再向远处看,藏音谷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列满高头大马。 而那只猎鹰还衔着东臣卫的颅骨,咀嚼着、撕咬着,宛如邀功一般,落在了为首那人的胳膊上。 桑垂将这个面如土色的小崽子拎着,带到太子马前。 “殿下,山中乱得很。咱们真要这时候攻进去?” 马上那人正是达穆厥。 他瞄了一眼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缓缓道:“游征的援军快到了,现在进去,不划算。” “那怎么办?您要找的人还没找到,若是叫云镇川那厮抢先了……” 达穆厥一扬手,示意他噤声。 “令军,沣水南岸扎营。” “先叫游征与云镇川争上一争。待到他二人撕咬无力之时,你我再一网打尽。” 桑垂称是,“那这小崽子呢?” 达穆厥一皱眉:“你从哪儿弄来的?” “在山里。我看东臣卫要杀他,倒是古怪,看着他也不像山庄道童。”桑垂摸摸脑袋,“我还以为是咱们军中跑出的孩子呢。” 一身泼赖莽气,现在被他拎着后脖颈,也一副呲牙咧嘴的凶势,像他们大辽男儿! 辽人一生戎马,军中有孩子的,四五岁便抱来见识战场也不在少数。 只是见他听不懂北语,桑垂便打消了这念头。 达穆厥冷冷勒马:“你捡的,你来处理。” 桑垂啊了一声:“殿下要杀了?” “杀他做甚?那么小,又没几两肉。” 达穆厥心烦意乱,“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勒马回身,徒留桑垂满头雾水,呆立原地。 再一看,手中小崽子脸色发白,已然不知何时吓晕了过去。 …… 桑垂把穆念带回了营中。 “呵,这小崽子,真有劲儿!” “长得也俊。要我看,比漉王子俊多了!” “想不到,南人的崽子中也有这样血性的!” 穆念迷迷糊糊地醒来,腹中很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异族大帐。到处都是动物骸骨、兽皮以及昂贵的金银器,几个彪形大汉正将他团团围着,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玩意儿。 “哟,肚 子饿了是不是?吃!” 桑垂用蹩脚的南语同他招呼,随后便把一大盆烤羊腿撂在了穆念面前。 那羊腿足比穆念在南地见过的大上两倍,用香料熏过,烟燎刺鼻。 旁边的叔那丹失语:“这崽子牙还没长齐吧,啃得动吗?算了算了,切两块奶糕,再热一碗酥茶得了!” 穆念挣扎片刻,勉为其难地抓起一块奶糕。腥气扑鼻,入口酸咸,就着酥茶才勉强咽下去。 羊腿撕了一小块,也是硬得很。这群辽人,当真生了一副狗牙齿…… 他手脚并用,吃得一点也不体面,倒看得桑垂等人稀罕。比起军中常见的辽人小孩,这崽子模样还算斯文,脸蛋挺白净,个子却强壮,吃东西也不含糊,像头小狼。 “你今日交了好运了,碰见的是我们殿下。若换作旁人,准把你丢去喂狼。” 叔那丹南语比桑垂流利些,穆念能听懂了,“不知你娘亲是谁?是藏音谷中人么?” 穆念警惕地瞥着他,不肯说,就是吃。 半晌,撂下海碗。 “你们殿下在哪儿?”他绷着张小脸,“我要见。” 叔那丹一怔:“你要见太子殿下?” “对,我要回去,让他送我回去。” 桑垂哈哈大笑:“让殿下送你?小崽子,你好大威风!” “是你们把我捉来的,我如今回去,有何不可?当然,你们也救了我的命,有恩报恩,我该向你们那位太子殿下道谢。” 桑垂也没拦着,将大帐掀开:“你小子家教倒好。成啊,殿下此刻就在金帐外,你去找找。” 穆念便真的一跃而起,去找了。 此夜月涌如水,帐外春草蓬生。平坦的江岸上,那男人背影如刀。仿佛是刚刚演一武毕,满身热汗淋漓,上衣解了搭在腰间,露出满背的鬼图腾。 穆念一眼便看见了他腰上那沉甸甸的金色头颅。刚刚那些汉子腰上,最多的也才三四个,而他这里,乍一数得有二十个。 穆念一下子止步,忽然想到个可怕的念头:这些,不会都是真人的头骨罢? “嗯?” 达穆厥侧目,一眼便看见了他,“是你。” 穆念没来由感到了害怕,后背冷飕飕的。 达穆厥道:“找我干什么?” 穆念攥紧小拳头:“我要回家。” 达穆厥移开目光:“想回就回。没人拦你。” “可……” “回不去?”达穆厥轻飘飘道,“那叫你娘来接你。” 穆念气咻咻的:“我、我娘亲身体不好,来不了的!你把我抓来,得把我送回去才行!” 达穆厥已经懒得理他了。将上衣搭回肩头,转身欲走。 谁成想,这小崽子胆大包天,竟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达穆厥皱眉:“耍无赖?” “你不送我回去,我便不撒手!” 达穆厥啧了一声:“你娘来不了,你爹呢?你爹死了么?” 谁料小崽子站稳,斩钉截铁道:“对!我没爹,我爹死了!” 他板着小脸,这话说的义薄云天。俨然一副若达穆厥不肯送他,他便要撒泼打滚的无赖相。 达穆厥莫名感到一阵不爽,也不知是为什么。 提起弯刀,道:“你有胆子就跟来。” 18.鹳鸣其三 穆念真的跟上去了。 营地正中是一面金色的帐篷,穹顶上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狼。他顶开沉重的帐帘进去,达穆厥已经坐进了角落里那堆兽皮和毡毯间。 这男人出奇的高大,盘腿坐下的时候,那串黄金颅骨摞在腰上,一颗颗从他大腿前滚落下来。 穆念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肩膀上包着纱布,看起来像是受伤了。但达穆厥浑不在意似的,他身上到处都是疤,多一处少一处,无甚分别。 相比之下,还是他额头上那块长疤更骇人些。那样深、那样重,碗大一块,像是背后的鬼手烙在了额前。 他没见过几个辽人,此刻实打实被唬住了,站在金帐里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此刻达穆厥闭目养神,耳朵却在听着那不远处小家伙的动静。 那么小一个,浑身上下圆滚滚的,胳膊腿还没长开,是实打实的幼崽。 眼睛黑亮,脸蛋粉糯,警惕又笨拙,像条还在吃奶的小狗。 王族的同龄皇子中,只有达穆厥一人无妻无子。他今年也二十八了,草原上男人十五成年,像他这样迟迟不成亲的太子,几百年也不一定有一个。 三年前,达穆厥是完全无所谓的。 若不是当年出了那档子事……他可能也会一直无所谓到今天。 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踱到了他旁边,鼻尖抵在手边那碗酒上,嗅个不停。 达穆厥没看他,兀自把酒碗端开了。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外头哪里搞了碗羊奶来,撂到桌前。 什么话也没说,继续闭目养神。 穆念踌躇片刻,还是抵不过那碗中奶香四溢,小心挪过去,扒着桌角,偷偷喝了一口。 这可比那腥气的奶糕强多了,穆念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抱着海碗咕咚咕咚灌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穆念倏地回头:“你笑什么!” 达穆厥漫不经心的,“方才还哭着找娘,现在忘了?” 穆念唰得红了脸,“我是,是……”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好在达穆厥也没有继续为难他。许久之后,男人沉声道:“藏音谷不太平,你先老实在这儿待着吧。大军离开之前,会把你送回去。” 穆念问:“你们什么时候走?你要干什么?” 达穆厥又烦了:“少管闲事,小毛孩子。” 他叫了一个女使来,“楚楚,你把他带下去。” 女使楚楚三十上下的年纪,皮肤黝黑,眉眼平庸但温和。她将穆念带走,她的南语比桑垂和叔那丹好一些,但是没有达穆厥那样标准。 穆念被她带到了一座仆从居住的大帐,里面大多是一些小孩子,还有奴隶和乳母。 零零碎碎的,听见楚楚和几个女人议论着什么。 “……殿下三年前失了那个孩子以后,就很讨厌看见小孩了。” “听说是殿下的爱妾自己要打掉的。” “罗衣母在上……堕胎可是大罪过。” “氏嗟家主说殿下命中子嗣缘薄,头胎若是打掉,此生不再会有子嗣了呢。” “殿下也真是纵容。若是大王妃妾擅自堕胎,哪里还有命在?” 她们说的是北语,穆念并不能完全听懂。 只是看着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香甜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时,他忍不住鼻尖一酸,狠狠压下想哭的念头,把脸埋进了枕头中。 再等等。 很快……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回去见爹爹了。 …… 此刻吹鹤山庄内大雾已散,奇门阵法仍在苦苦支撑。负隅三日,终究抵不过气数散尽,东臣卫倾巢而出,将庄中人逼入绝境。 后山山门处,一辆马车急停。丘义山勒马,唤道:“如何了?人接到没有?” 片刻过后,莞蓉自竹林后探出,搀扶着戚钺兰,匆匆而来。 戚钺兰唇畔还淌着血丝,虽有戴上面纱,却也掩不住殷红鲜血染在唇上,艳若口脂。 他以身入阵,多维持了大雾两个时辰,换得庄中众人得以平安撤离,而他自己却大耗心脉,几近晕厥。 丘义山看得眼都红了:“芳庭?哎,你——怎么这样傻!” 莞蓉道:“公子,先上车吧。我们要快些离开这儿了。” 戚钺兰却死死握着她的手:“念念呢……?” 莞蓉一顿:“我和哥会把念念带回来的,公子,先走罢!” 戚钺兰怎么肯。穆念是他的心头肉,见不到儿子,他一刻也不会心安。 莞蓉冰雪聪明,可她隐藏得再好,也瞒不过戚钺兰的眼睛。青年哽咽的片刻内,已然明白了:“……念念不见了,是不是?” 莞蓉一怔:“公子……” “他被云镇川捉去了,是不是!” 戚钺兰方才用了些气力,便又是一阵咳血不止。丘义山看不下去,一下子上前来,正欲点了他的风池穴,却猝然被戚钺兰躲开。 不单如此,他还拔出了丘义山腰间佩刀,艰难低喘着,道:“峰回,你情知拦不住我。我要去找穆念,你们……你们自己走罢。” “你现在回去,先前种种,不都白费了么!” 丘义山恨他的痴,一身武艺,都傻乎乎用在了这种地方,“走罢!我说了帮你带穆念回来,就是掉了这颗脑袋,也不会食言!” 话音方落,竟隐约听见了马蹄声。 莞蓉临石眺望,大惊:“哥,典钺军!游征来了?!” 丘义山也是一震,随后,趁戚钺兰这一刹那不备,即刻将他击晕,打横抱起,放入车中。 他方才将车帘落下,那一匹斑黑青骓已然疾驰而来。鞍上男人兜鍪束甲,将风凛凛,不是游征是谁? “辽骑南渡,典钺入关。尔等闲人速速避退,阻者即诛!” 丘义山上前,道:“小人家中妻室染疾,需离沣救治,还请将军网开一面,准小人放行!” 游征凝眸望他片刻:“你是苏国公府上那小贼。” 丘义山毫无被看穿之窘迫:“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窃剑,已被逐出府中。如今携妻医病,与当日府上种种无关,请将军放行。” “你的妻室?”游征看向马车,“在里头么?” “是。家妻重病咳血,病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 一阵漫长死寂,游征道:“把帘子打开。” 丘义山道:“家妻病中懒散,女子以清誉为重,此举不便,望将军海涵。” “哼……” 游征勾起冷笑,眼中已隐有杀意,“女子?家妻?你此刻 欺我便罢了,待到过后面圣,这欺君之罪,看你可还担得起!” 言罢,抬起手中重戟,戟尖一扫,直逼车帘。 他一贯不会如此莽撞,今日却不知怎的,听着这男人一口一个家妻,喉中便似灌了酸水,定要瞧瞧这病容散漫的贞洁“女子”是何等模样—— 戟尖贯破车帘,撕拉一声,掉落下来。 然而,马车内已是空空如也。不见人影,更没有什么“女子”。 当下,便连丘义山都愣在了原地。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芳庭没有昏过去。 他逃走了。 …… 戚钺兰运起轻功,足下生风,一路绕开密密麻麻的东臣卫。 戍守的东臣卫只觉一阵清风掠过,再细瞧时,却半点没有踪影。 戚钺兰便这样赶回了藏音谷前。但未等他上山救人,便被再一次阻住了去路。 一声鹰啸过后,割月银刀明晃晃落地。外头扬起了织金的辽字旗帜,北虏只带了一队轻骑,却引得游征携典钺军前往——这个中缘由似乎另有隐情,但此刻的戚钺兰也全然思索不得了。 辽人仿佛并不急于进山,更像是扎营在外,审时度势。 戚钺兰只看到一头玄骊傲立其中,那人今日又戴上了鬼面具,薄甲狼皮,身姿挺拔。 然而,待到看清达穆厥身前那个小身影时,戚钺兰呼吸猛地滞住,瞳孔骤然收紧。 穆念?! 穆念怎么会……怎么会在达穆厥那里。 难道,抓走穆念的,其实是这个男人么? 此刻穆念被一名仆役女子抱着,立在达穆厥马旁。 他身上那身干净的、戚钺兰亲手缝的小衣裳已经换了,换成了辽人小孩常穿的短马袍。 小家伙看起来不大有精神,扁着嘴巴,谁也不搭理。戚钺兰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要忍不住潸然落泪。 都是他没用。 害得念念……被这些人掳去。 不知他这些天有没有受苦?吃得如何?睡得安稳么? 种种纷乱思绪一拥而上,戚钺兰晃身间,敛息之法未能维持,一瞬间,竟被眼尖的辽兵前哨发觉了。 “谁在那儿!” 那辽兵毫不客气,恶狠狠地拔出弯刀,向林间的那袭身影走去,“别动,老子看见你了!” 另几个骑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随之上前。 待戚钺兰回过神来,他以不知不觉被这群人包围,堵住了退路。 ——若是往常,便是再多上十余人,也休想困住他。 可现在却不一样。 念念在他们手里。 那一刀劈下来的时候,戚钺兰没有反击,只微微侧身躲开。可刀尖却没能落下,竟然生生停在了戚钺兰的鼻尖前。 他悻悻睁眼,发觉面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此刻没有假面,没有面纱。 只有一滴久悬未落的雨水自竹叶上滑落,好巧不巧,落在戚钺兰眼下。 ……青年茫然抬眸,眼底仿佛蓄起一汪清泪,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如同兰花瓣尖上的一抹朱红。 那辽兵心头大震,手中刀几乎都拿不稳了。 谁也没料到,此时此刻,在这藏音山下,离奇的,出现了一个绝世大美人。 19.鹳鸣其四 叔那丹怎么也想不到,随殿下一同到山前隔岸观火的这片刻功夫,手下人居然掳了个汉人青年回来。 那青年深深埋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衣襟上还带着血迹。像是一把被冰茬冻过的秋草,孱弱不堪,病愁缠身。 这一帐的辽兵围着他,谁也没吭声。叔那丹失语:“你们他妈都盯着看一路了,看出个所以然没有?” 这能看出什么来?麻袋一扯,青年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草灰,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把这半个马队的汉子都看痴了。 叔那丹只能甩着鞭子勒令:“快点把人给我处理掉!若是被殿下知道,腿都给你打断!” 他们观障营的规矩最是严苛,达穆厥下了死令,不准饮酒,不准私斗,更不准嫖妓。 仍有人试探道:“他又不是妓……” 叔那丹一巴掌拍了过去:“滚蛋!” 打发走了这几个手下,叔那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达穆厥治军的手段就两个字,压抑。酒不得欢饮,餐不得暴食,欲不得纾解,只有这日复一日压抑的种种暴烈情绪,在战场上才会瞬间薄发,通通化作血腥的屠戮、暴力的征伐。 这也就导致这些血气方刚的大辽男儿平日里过得好似苦行僧,唯有一战告胜,达穆厥才会微微放开些禁制。当然,即便如此,嫖妓也是坚决不准的。 这倒苦了叔那丹,整日面对一群压抑的饿狼饥兽,管理起来不知多棘手。 更何况今日被抓来的这个,又是细皮嫩肉的南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长得又……楚楚可怜,那群饿死鬼不疯了才怪。 叔那丹正犯愁着,那边桑垂听见热闹,也赶了过来。一瞧见戚钺兰,先是愣了下,旋即脸色便臭了。 “老丹,这人哪儿来的?” 叔那丹解释了番,桑垂大骂:“什么不明不白的货色也敢往军中带!若是细作呢?若是刺客呢?” 叔那丹瞥了眼草垛旁被绑起来的青年,身段纤弱如柳,口中塞着布团,嘴角都被撑红了。细作?也忒狼狈了些。 桑垂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跨到戚钺兰面前,将他口中布团弄了出来:“你是哪家派来的?月律还是阴氏?装成这副模样,在这种时候接近我们殿下,是什么目的!” 戚钺兰唇瓣微张,被尘土一呛,低咳不止:“咳……我没有……” “哼,你少惺惺作态!殿下此行隐秘,寻常人避之不得,谁会巴巴送上来?更何况,你还是个晋人!” 一般的晋人,哪个见到他们不是吓破了胆,这个细作倒好,装出这样的柔弱相,埋伏在他们殿下跟前……再晚一点,都要到殿下马前了! 桑垂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个练家子。” 说着,他便扬起拳头,意图挥下。 然而,戚钺兰并没有躲——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守住奇门阵法时消耗了他大半心力,而今身上被绑着,稍稍一动,心脉旧伤便是一番撕裂剧痛。 桑垂的铁拳最后还是在他颊侧边缘停下,骂了一声:“老子不虐打一个病秧子。” 他扔下戚钺兰,对叔那丹道:“提防着他。这小子功夫不浅。” 叔那丹沉默片刻:“先把他放到奴隶帐下?” 桑垂烦闷地摆摆手:“那不然还能在哪儿?把他当王后供起来?” 叔那丹心里奇怪,他是怎么联想到王后的?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了两个人来,带着那个“细作”,捉进奴隶帐去了。 …… 戚钺兰再度惊醒的时候,耳边是一阵仓促凌乱的脚步声。 他身旁一左一右两个辽兵,都佩着割月弯刀。再一瞧,自己脚踝上还多出个铁连环,上面用北方文字刻着“奴”的字样。 又是这东西。 三年不见,又落回到了他脚上。 只不过,三年前是金子做的,现在却成了发锈的铁。 那辽兵见他醒了,冷声道:“你且在这儿待着做工。老老实实的。” 他是用蹩脚的南语说的,戚钺兰沉了沉气,道:“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你……” 那人一顿,“你会说北语?” 戚钺兰当然会。他戍边八年,北语流利,和土生土长的辽人几乎没有区别。 那辽兵默了片刻:“你见到了殿下的踪迹,不能放你回去。” “那怎么不杀了我?” 辽兵避开他的目光,并没有正面回答:“区区一个奴隶,少问东问西。” 戚钺兰抿唇,忧心如焚。他绝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若是叫达穆厥发现,那便糟了。可是念念还在那人手上,虽不知他是什么目的,但带不走念念,他岂能心安? 正犯愁着,奴隶帐中又嘈杂了起来。戚钺兰耳力过人,隔这样远,也听到了那些动静。 “那小孩又闹了。” “这日又闹着要吃什么?……要奶?他都三岁了吧,喝什么奶?” “殿下呢?怎么说?” “昨夜犒军,眼下营里没有下奶的母羊了。殿下说,叫人去找。” “殿下怎么还惯着这个不明不白的野孩子?” “谁知道……” 戚钺兰心头一动,意识到什么,连忙侧身去听。结果被那辽兵发觉,抓了回来。 “瞎探听什么呢?” 戚钺兰念子心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你们……殿下,是不是抓了个孩子?” 辽兵啧了一声:“都说了,别瞎打听。” 戚钺兰鼻尖一酸,为了儿子,尊严仿佛也已不再紧要。眼里浮上一层雾,俯首道:“请您告诉我。我、我恳求您。” 若说这是细作窃听机要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端着这张漂亮脸蛋,低声下气地站在他面前,细嫩手指绞紧放在胸口,唇瓣都咬得发白。 说是色诱或是装可怜,都有点牵强。倒像是切切实实的,受人欺负了。 那辽兵稳一稳心神,半晌,闷闷开口:“对。是捉了个小孩。” “别的我也不晓得。但那小孩不识相的很,三岁了还吃什么奶?分明是无理取闹。” “殿下英年丧子,可能是见他小,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吧。但也不会任他闹下去。大概哪天烦了,便丢出去了。” 他这话每 说一句,面前纤弱美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到最后,竟一下子拉住辽兵的衣袖:“能不能,带我去见见那孩子?” “他现在在殿下那儿,外营奴隶是没资格进金帐的。”辽兵道,“更何况,你去了能干什么?你能让那小孩不要闹了?” 戚钺兰脱口而出:“我能。” 他本欲直言,自己便是念念的生父。如此一来,说是为了找孩子才误入辽军大营,便也能洗脱细作的嫌疑。 只是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了。一来此去,定然会被达穆厥识破身份,二来他从前已欺骗达穆厥自己打掉了孩子,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他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三来,他绝不能让达穆厥知道念念是他的儿子,否则两国纠纷,穆念定然会被卷入其中。 思绪纷乱间,戚钺兰低声开口:“我是,我是那孩子的乳母。” 顿了顿,又道:“我自小抚育他长大,能够让他不哭闹的。求您了,让我见他一面吧。” 辽兵一惊:“可你不是个男子么?” “是……但,我与旁人不同。请您信我。若无法安抚那孩子,殿下即便要杀我,我也毫无怨言的。” 辽兵脸色复杂,再看他,耳际稠红如血,说起这桩,仿佛触及什么不得了的密辛,声音愈发低了。 辽国地广,远西的珠房族男子,确可如女子般生儿育女,甚至可以哺乳。只是他没想到,在南晋也有这样的人存在。 当下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忍不住告诉他:“我劝你不要去。不论有什么心思,都省省吧!想爬进我们殿下金帐的奴隶成千上万,哪个不是一个人进去,半个人出来?你——” “我知道!” 戚钺兰打断了他。他怎么会不知道?但这又有什么要紧?达穆厥认出来也好,作践他也罢,哪怕再叫他做他的妾或者奴,都无所谓。他只想要穆念平平安安的…… 情绪起伏间,震碎的心脉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戚钺兰以手抚胸,气息微微:“带我去吧。我都知道。” 辽兵也是不懂他怎么这样痴。只能道:“我去知会殿下一声。他若应允,我带你去。” 戚钺兰连忙点头。 他独自一人在逼仄闷热的奴隶帐中,掌心浮起一层薄汗。贴身衣兜里藏着那只面纱,戚钺兰想了想,还是拿了出来。 便是戴上,恐怕也瞒不过达穆厥的眼睛。 不,也说不准。或许他已经忘了呢?那半年对自己来说刻骨铭心,可对于那头嗜血的狼,也许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露水情缘,交.配过后,这头狼便不会再记得。 又或许他压根不会允许自己进入金帐。 若是不许,他该怎么办? 戚钺兰忍不住攥紧指尖。 大不了……便杀进去。 三年前他能逃脱,现在就一定也可以。 但这念头刚刚浮上,喉中便一阵发堵,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具身体,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而就在这时,面前垂帘忽然被人打开。 那辽兵站在帐外,道:“殿下说,让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