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春》 1、chapter1 《小喜春》 //2026.7.27 “当春天直直扑了个满怀,我以春天问候你,祝福你。它比我了解你更多,爱你更深。” 第一章 又是开满花的季节。a大哪都好,就是花太多了。有这预算,不如多在教学楼多装两个呼吸净化器,建几个禁烟区也好啊。 陈西春将口罩往上扯了扯,婉拒了同系女生一块去户外烧烤的邀请:“我晚上还有点事,你们去吧。” 女孩一头黑发刚好落到肩膀,发尾微微向内扣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润漂亮的眼睛,身形也是肉感的那种。 刚步入大学的学生多少还没褪去高中时期的稚气,脱离统一的校服以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大学生,难免会跟着买些当下流行的衣服、鞋包和首饰。 乍一看好像都差不多。但谁家境好,还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女生有些惋惜,却也没再强求,转头回去告诉身后的朋友她不来。 朋友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催促道:“早就说过了,别浪费时间。我都快饿死了。” 她没参加军训,又不住学校宿舍,开学后的几次聚餐更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被认为不合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陈西春在心里很是委屈。 如果可以,她也想和大家一块住啊。每天戴着口罩很闷,来回跑也麻烦,更何况大学宿舍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a大就在昌南大学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顾梓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蔫得像棵小白菜的陈西春。 “小春。你一个人在这儿愁眉苦脸什么呢?” 刚经历完为期一个月的军训,顾梓渝很明显晒黑了不少,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 和陈西春这边形单影只的情况不同,他身边还跟着不少人。 男男女女都有。 顾梓渝个子高挑,站在人群里很突出。 这也不奇怪。顾梓渝从小就是这种性格,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混熟,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朋友。高中那会儿学校管得严,他的交际能力多少受了点限制,现在到了大学,才算终于有了发挥的地方。 顾梓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拿回来摸摸自己的。 “没发烧啊。” 陈西春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抬脚就踩了他一下。 “干嘛呢。” 顾梓渝挨了她一脚也不恼:“没干嘛。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可怜巴巴的,没人陪你吃饭?” 他想了想,很大方地补充:“要不要哥哥我陪你吃?” 陈西春:“……” 谁需要他陪。 身后几个男生起哄:“怪不得看你平时在学校这么洁身自好,原来有情况了,那还给不给姚学姐过生日了啊。” “要不把人叫来一块吃呗,反正多个人多双筷子。” 说着,男生又看向人群里那个个子高挑的女生:“姚学姐没意见吧?” 姚可好笑了笑,语气很自然:“我都可以,一起叫来吧,人多也热闹。” 顾梓渝没替她答应。 他转过头,先来问她的意见:“你想一起不?” 陈西春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看了一会儿。 “不想。” 她回答得硬邦邦的。 “你自己去吃吧。” 她不喜欢参加这种有很多陌生人的聚会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她最近正在尝试把顾梓渝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出去。 高考以后没有填同一所大学,就是她做出的第一次努力。 顾梓渝知道她改了志愿以后还摸不着头脑,追着她问了好几遍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到她了。陈西春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只含含糊糊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顾梓渝信没信不知道。 反正没过两天,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屁颠屁颠来找她。 没办法。 他们认识太久了。 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一个班。十几年里彼此参与对方生活已经成了习惯,想要突然退出,远比陈西春想象中困难。 顾梓渝没再勉强她,转身跟着那群人往前走。 陈西春悄悄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走出去没几步的人又突然折返回来。 “你真没事?” “没事。” “那你摆这张脸干嘛?” “我天生长这样。” 顾梓渝显然不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几步的人群,又重新看向她,很随意地说:“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陈西春一怔。 这说的什么话。 好像她说一句不想,他就真的会留下来一样。 — 她意识到自己喜欢顾梓渝,是初二那年的事。 这份喜欢来得不算巧,甚至还没来得及衍生出更多问题。比如顾梓渝要是不答应怎么办,比如他们认识这么多年,突然从朋友变成恋人以后要怎么相处。 陈西春就先知道了另一件事。 顾梓渝喜欢姚可好。 顾梓渝以前学击剑,姚可好和他在同一个领域,比赛拿过的奖很多。喜欢一个比自己优秀,又恰好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闪闪发光的人,再正常不过。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大学,又恰好进了同一所学校,应该好好把握机会才是。 回到住的地方。陈西春她照例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报备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药有没有按时吃,晚上准备吃什么,又听着电话那边重复了一遍最近花粉多,让她出门一定记得戴口罩。 等这通电话终于结束,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 脑子里莫名其妙又想起刚才的事情。 这么久过去,他们那顿饭应该都吃完几轮了。 挺好的。 陈西春翻了个身。 过了两秒,又翻回来。 想留就直接留下来啊。 总是问她干什么。 以前高中也是这样,她说如果他们两个谁先有了对象,就得保持好距离。不然对各自喜欢的人不公平。 换位思考,谁能接受自己的对象身边有一个认识十几年、还一点边界感都没有的异性朋友。 顾梓渝当时听得很认真,立马就取消了给姚可好的表白计划。 理由还挺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人家喜欢不喜欢他。而且他也不想和她当陌生人,就先不表白了。 弄得陈西春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表白成功,还是希望他永远别去表白。 明明是她让他注意边界。他真的为了她不去告白,她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更过分的是,顾梓渝本人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二天照样拎着早餐来找她,问她中午吃什么,下午放学要不要一起回家,像那一个多月偷偷准备告白的人根本不是他。 搞得好像姚可好没有她重要一样。 搞得这份喜欢很随便一样。 一点也不尊重人。 陈西春把脸埋进抱枕里。 她觉得顾梓渝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陈西春决定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说干就干。 她住的这个小区地理位置很好,月租金三万,周边基本都是商场、住宅和写字楼。她记得那附近有家清吧,之前路过几次,装修得挺漂亮,晚上人也不少,看起来应该很适合她实施这个临时起意的计划。 陈西春换了身衣服出门。 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看看能不能遇见一个合眼缘的人。 结果事实证明,运气这种东西不是每天都有。 甜滋滋的果酒喝了几杯,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添,陈西春坐在吧台边看了一圈,愣是半个合眼缘的都没找到。 都怪顾梓渝他们几个。 从小身边就围着几个长得人模人样的,硬生生把她的审美标准拉到了一个很不合理的高度。 陈西春托着脸,慢吞吞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正准备再看看。 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了。 “一个人?” 陈西春偏过头。 男人打扮得很潮,头发精心抓过,身上从衣服到配饰都能看出搭配的痕迹,坐下没多久就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王序。 二十六岁。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目前是某个潮牌的主理人。 陈西春哦了一声。 王序把她这个反应理解成了感兴趣,很自然地继续往下聊,从自己前几年在国外留学,说到毕业以后进了大厂,工作两年觉得朝九晚五不适合自己,于是毅然辞职创业。 聊完事业,王序又开始聊感情。 他说自己谈过一个很多年的前任。 在一起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以对方为先,纪念日从来没忘过,想要的东西也会尽量满足。可惜最后还是因为异地和一些现实原因分开了。 王序端起酒杯,很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分手以后我也没怪过她。” “我一直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就算最后不能在一起,也应该希望她过得好。” 陈西春肃然起敬:“你太厉害了。” 要是不能在一起,她希望顾梓渝过得一般就好。 太幸福了她看着心烦。 王序笑起来:“还好吧。我这个人可能就是比较闲不下来,前段时间刚把工作室稳定下来,现在又在考虑做第二个品牌。其实家里一直觉得我没必要这么累,前几天还非要给我买套房。” 他说到这里,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但我总觉得,人还是应该靠自己,你能理解吗?” 陈西春点点头:“能。就一套房确实是不太够。” 她妈妈前段时间还在跟她爸爸商量,说她现在住的地方虽然离学校近,但到底是租的,住起来不方便,问要不要干脆在学校附近买一套。 可她名下已经有两套房了,现在有限购,要想再买一套只能卖掉一套。 房子的事情确实很麻烦。 王序沉默了几秒。 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她随手放在吧台上的包。 刚才光线暗,他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是个价格不低的款。 肯定是假的。 刚才那点莫名其妙被噎住的感觉很快消失。 他也懒得继续铺垫,想快点把话题带入正轨。 “你待会儿还有安排吗?我家就在附近,养了只猫,特别黏人,还会自己开冰箱,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西春纠正他:“猫不会自己开冰箱。正常情况下猫的前肢结构不适合完成你说的动作。” 哪怕已经有点喝醉了,她对这种关键词依旧敏感。 毕竟她学的就是兽医。 专业问题可不能马虎。 目光越过王序的肩膀。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可能是有面前这位的衬托。 陈西春觉得对方格外合眼缘。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稍暗一些的位置,她看不清脸。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他却没怎么动。 最重要的是,他正在看她。 一瞬不瞬。 哪怕周围环境昏暗,那道目光的存在感依然强得吓人。 这个不错。 她从高脚椅上下来。 王序见她起身,还以为刚才的邀请终于有了结果,立刻跟着站起来:“走吗?” 陈西春没理他。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王序想把她拉回来。 陈西春本来就有点晕,脚下又踩着带跟的鞋,被这么一拽,重心瞬间不稳,整个人朝旁边倾过去。 接着便撞进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里。 男人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很快帮她重新站稳。 距离骤然拉近。 陈西春仰起头。 这才发现远远看已经很好看的人,凑近以后好像更符合她的审美。 眉骨很深,鼻梁高挺,眼睛尤其漂亮,而且有点眼熟。 就是—— 为什么感觉他在生气呢。 应该是在生气吧,王序都跑没影了。 男人低眼看她。 “喝了多少?” “两杯。” 男人看了一眼桌上。 “……” 好像不止。 她很快改口:“两杯多一点。” 男人没跟她计较这个。 “为什么喝?” 陈西春安静下来。 酒精把平时那些会拐几个弯才说出口的话变得格外直接。 她很轻地踢了下对方的鞋尖。 “不开心。喜欢的人去给别人过生日了。我不开心。” 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没出息,陈西春又闷闷地替自己解释:“其实我也没有不想让他去。我就是等着他赶紧有对象,这样我就能彻底死心了。” “之前我们明明说好了,要是以后谁先谈恋爱,就和对方保持距离。” 男人问:“所以只要你们保持距离,你就能不喜欢他了?” “应该吧。可是他就是死活不谈。” 男人看着她,淡声道。 “那你先谈一个不就好了。” …… 今天从她那里知道她喜欢顾梓渝。 晚上爸爸问我未来想去医院哪个科室工作。我改主意了。 我决定当眼科医生。 ——from一棵树的暗恋日记 2、chapter2 第二章 刚搬来大院是在四月份,正是春天最茂盛的时候。 几棵上了年纪的香樟树沿着院墙长得枝繁叶茂,新抽出来的嫩叶被太阳照得发亮,风一吹,满院子的树影便跟着摇摇晃晃。 陆辰澍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其实没什么特别。 大概是因为搬过太多次家,在别的小孩还会因为换了新房间而兴奋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熟练地从一堆纸箱里找到自己的东西,再把最常用的几样挑出来放好,剩下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甚至懒得拆箱。 反正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搬走,到时候拆出来的东西还得重新装回去,实在没什么必要。 妈妈进来时,他正坐在窗边摆弄一套前两天刚买回来的人体模型。 “小澍,鞋换一下,跟我们出去一趟。” 陆辰澍没抬头,试着用手术刀给模型开口子:“去哪?” “去跟附近的邻居打个招呼。”妈妈顺手把他身边一个挡路的纸箱往墙边推了推,“刚搬过来,挨家挨户拜访一下是最基本的礼貌,而且院子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少,正好认识认识,以后也有人陪你玩。” 陆辰显然并没有被“有人陪你玩”这件事打动多少。 爸爸妈妈都在医院工作,这些年因为工作和其他各种原因,他们家搬过好几次,住得久的地方还能待上半个月,住得短的时候一个月就要离开。 谁会愿意交一个只能认识一个月的朋友。 陆辰澍记不清自己认识过多少所谓的新邻居。 最后总要走,认识和不认识,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 大院里住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小孩尤其多。 他们从离家最近的一户开始拜访,第一家住着一对和他年纪相仿的兄妹,哥哥开门以后一直绷着张脸站在旁边,看起来比陆辰澍还不喜欢这种大人安排的交友环节,妹妹倒是活泼得多,躲在家里人身后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再往前的一家有个刚从外面玩回来的男孩,怀里抱着篮球,裤腿和膝盖全是灰,听说新搬来的也是八岁,立刻来了兴趣,没等大人介绍完便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要不要叫他一起出去玩。 后面几户也大差不差。 大人们站在门口寒暄,从什么时候搬来的聊到在哪所学校上学,再顺势把家里的孩子推出来认识,陆辰澍便全程安静地跟在爸爸妈妈身边,别人问什么答什么,绝不主动多说一句。 叫什么名字。 陆辰澍。 今年几岁。 八岁。 喜欢踢球吗。 还行。 以后可以一起玩。 嗯。 妈妈中途看了他好几次,明显很想提醒他跟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热情一点,可碍于还站在人家门口,最后也只是忍下来,等走远了才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陆辰澍想了一下:“可以。” “……” 性格内敛也不是一天两天,妈妈拿他这样没办法,叹了口气。 绕着大院走了大半圈,手里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也从满满两袋变成了最后一份。 最后这家和前面几户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门口收拾得很干净,唯一的区别应该是别家都种花了,只有这里没有。 爸爸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很快有人应声,紧接着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个穿着浅色针织衫的女人。 陆辰澍站在爸爸妈妈身后,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她手里的那只碗。 碗里的液体是很深的褐色,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淡淡的苦味,他不太喜欢那个味道,很快认出来里面装的是中药。 妈妈笑着解释他们今天刚搬过来,想着以后都住在一个大院里,便带着孩子挨家挨户认认人。 陆辰澍站在旁边。 目光越过几个大人之间的空隙,落到了客厅里。 离门口不远的沙发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了件嫩绿色色的薄毛衣,下面是一条白色的小裙子,乌黑的头发被分成两边,扎成两根不算特别整齐的辫子。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家里来了客人,大半个身子都趴在地毯上,整个人都快钻进沙发里。 陆辰澍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结果看着看着,就没把视线收回来。 小姑娘的胳膊显然不够长,伸了半天也没摸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一点点往前挪,膝盖从地毯这头蹭到那头,两根辫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发尾都快碰到地面。 她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只差那么一点,可偏偏就是够不到,急得整个人几乎快钻进沙发底下。 陆辰澍正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 “小春。你在干什么?” 门口的女人忽然回头叫了一声。 客厅里的人一下不动了。 小姑娘保持着一只手伸在沙发底下的姿势僵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把手抽出来,若无其事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什么都没拿到。 女人显然已经看明白了她刚才在做什么,有些无奈:“不可以先吃糖,说好了要先把药喝掉。” 小春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碗黑褐色的药看了好一会儿,连嘴角都跟着往下撇,整张脸都写着很明显的抗拒,不抱什么希望地小声问:“不能先吃一颗吗?” “不能。” “半颗呢?” “也不能。” 小春彻底不说话了。 陆辰澍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大概明白她刚才费那么大劲趴在沙发底下找什么了。 原来是怕苦。 女人很快重新转回来和他们说话,聊起女儿从小身体就不算太好,尤其有哮喘,每到换季或者天气变化大的时候都要格外注意。 听说陆辰澍爸爸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她明显有些惊喜,不由自主地多问了几句,爸爸也不着急,对方问什么便耐心回答什么,偶尔说到专业的地方,还会停下来换成更容易听懂的话解释。 至于他们后来具体聊了什么,陆辰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因为客厅里的小春又动了。 她刚才还一副已经彻底放弃的样子,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甚至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可这份乖巧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确认妈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门口的人吸引以后,她先偷偷抬起脑袋观察了一下情况,随后动作很轻地从沙发上滑下来。 这一次她显然吸取了教训。 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先看看门口。 妈妈还在说话。 安全。 她立刻往沙发底下摸了一下。 没够到。 再看看门口。 还在说话。 于是又往里面伸一点。 陆辰澍站在不远处,把她这一连串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颗糖到底被她藏到了多里面,怎么两次都拿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小春像是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到一起。 陆辰澍站在门口,小春蹲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明晃晃地伸在沙发底下,就这样隔着半个客厅安静地看着彼此。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都被人看见了,小春明显愣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先看看陆辰澍,再偷偷看看背对着自己的妈妈,最后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陆辰澍莫名其妙看懂了。 别告诉我妈妈。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脸,重新看向门口。 没看见。 妈妈拍了下陆辰澍的肩膀。 “小澍。阿姨问你话呢。” 女人倒也没有介意,笑着重新问了一遍:“你叫辰澍是不是?今年多大了?” “八岁。” 陆辰澍回答得和前面几家一模一样。 按照之前的流程,到这里其实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大人们再说几句客套话,他们就可以拿着空掉的袋子回家。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回答完的时候,他又开口:“我姓陆。” 妈妈转头看他。 女人随后笑起来:“阿姨知道呀,陆辰澍嘛。” “嗯。” 陆辰澍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多余。 可话既然已经开了头,总不能就这么停下来,于是他想了半天,又补充:“我的辰,是日月星辰的辰。” 这一次连爸爸都看了过来。 毕竟前面走了那么多家,别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能把“陆辰澍”三个字完整说完都算配合,现在到了最后一家,竟然还主动给人解释起自己的名字。 “澍呢?” 女人很配合地问。 陆辰澍张了张嘴。 八岁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用了这么多年的名字,第二个字好像确实不太好解释。 最后还是妈妈忍着笑替他解围:“及时雨的那个澍。” “原来是这个字。”女人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陆辰澍嗯了一声。 趁着没人注意,又往里面看。 怎么这么慢。 他第一次觉得一分钟居然可以这么漫长。 女人顺着他的话继续问:“辰澍平时喜欢做什么?” 这个问题前面也有人问过。 那时候陆辰澍只回答了“看书”两个字。 这一次,他认真想了想:“我喜欢看书,也喜欢拼积木。还会打篮球,但是打得不是很好。” 陆辰澍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说:“我还会骑自行车,之前学过一点游泳,但是游得也不好。”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不知道还能介绍什么了。 女人笑着问:“那有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陆辰澍原本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余光里却看见小春那只还伸在沙发底下的手,莫名其妙改了答案:“糖。” 客厅里的人一下抬起头。 小春蹲在那里点点头,表情有些严肃,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非常值得认可的人。 陆辰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女人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这点小小的交流,只继续问:“还有呢?” “没有了。” 陆辰澍答完,又觉得这样好像结束得太快:“但是我不喜欢吃香菜。” “太巧了,我们家小春也不爱吃。” 陆辰澍也点点头。 妈妈终于忍不住:“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自我介绍了?” 陆辰澍:“……” 他也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把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全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可能真的只能告诉人家自己昨天晚上几点睡觉。 大人们又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最后那份见面礼也送了出去,眼看终于准备离开,女人这才想起自己手里那碗已经放凉不少的药,端着往客厅走。 “小春,药还没喝呢。” 陆辰澍跟在爸爸妈妈身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春恰好也在看他。 见他回头,随后偷偷冲他笑起来。 眼睛弯弯,腮帮子里鼓鼓的。 四月午后的阳光从客厅窗户落进来,刚好照在她两根乱糟糟的小辫子上,连发梢都被照得毛茸茸的。 陆辰澍也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看来是吃到了。真可爱。这是陆辰澍对陈西春的第一印象。 3、chapter3 第三章 时间再回到现在。 陈西春听完他说的话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说得很有道理。 既然顾梓渝死活不谈恋爱,那她谈一个不就行了。 到时候不用等顾梓渝主动保持距离,她自己先忙着谈恋爱,见面的时间少了,联系自然也会跟着变少。 陈西春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可我和谁谈嘛。”她小声嘟囔。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身边的异性含量约等于零。先不说身体问题导致别人避之不及。 大学开学没多久,班里的男生她连名字都认不全,更别提从里面挑一个发展感情。让她和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从头开始认识,先交换联系方式,再聊天,再约着吃饭,一点点判断对方是什么性格、有什么爱好、合不合得来…… 光是想想都觉得累。 更何况谈恋爱又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行,得拿得出手。 要是最后找了个王序那样的,她这辈子在顾梓渝面前都抬不起头了。 陈西春盯着面前的陆辰澍看。 他一只手拎着她放在吧台上的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旁边替她结今晚的账。 刚才点的几杯酒,再加上王序后来自作主张开的东西,乱七八糟加在一起不少,他低头核对了一遍账单,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何易畅刚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吧台旁边结账:“欸,你就走了?不再待一下?” 今晚本来就是何易畅把人叫出来的。 陆辰澍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好不容易被他从两点一线的生活里拖出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多久,现在看架势居然就准备走了。 陆辰澍说:“不待了,送人回家。” “帐我给你结了,等师姐他们来你帮我说一下。” “这么客气。” 何易畅定睛去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陆辰澍放下手里的事,主动跑去送人回家。 难不成今晚这一趟还真来对了。 他随便把人往外拖一次,还真给这位万年大冰山促成了一段一见钟情的姻缘。 不过想归想,何易畅看了看明显已经喝多了的陈西春,又看了眼陆辰澍,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那也不太好吧。” 他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又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你直接送人家回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我知道。”陆辰澍回答。 何易畅等了两秒。 没了。 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陆辰澍。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不礼貌,还是知道第一次见面? 可陆辰澍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他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的陈西春。 “还能不能走?” 陈西春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 “能。”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还能走,她站直了一点。 陆辰澍没评价她这个证明到底有没有说服力,只把她的包换到另一只手里。 “给你叫了专车。”他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先拿着。” 倒不是挑剔,她的呼吸道从小就比别人敏感,尤其春天这种时候,花粉、灰尘、动物毛发,包括一些气味太重的车载香薰,都可能让她不舒服。 专车的卫生情况相对稳定一些,她平时叫车也会提前备注,希望司机简单通风,尽量不要使用气味太重的香氛。 这些事情陈西春今晚当然没说过。 事实上,她现在喝得晕乎乎的,连自己刚才到底喝了两杯还是三杯都记不太清,更没心思去思考一个今天才见面的陌生男人为什么会替她考虑这些。 她现在比较在意另一件事。 怎么还给她钱。 陈西春低头看看手里的纸币,又抬头看看陆辰澍。 节奏舒缓的音乐在身后,她看着马路旁边的男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是不是在可怜她。 “那个。”她问。 陆辰澍停下脚步。 陈西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副明显还有话要说的样子。 陆辰澍以为她总算有点警惕性知道不能随便跟着别人走。 她却没说话。 陈西春的年纪和他一样大,个子却比他矮很多。 小时候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还不算特别明显,等到了初中,男生开始抽条,两个人之间原本不算夸张的身高差也跟着越拉越大。到后来他站直的时候,陈西春甚至还不到他的肩膀。 陈西春从小就不喜欢跟比自己高的人说话。 非要往后退两步,仿佛只要隔得足够远,那十几二十厘米的身高差就能凭空消失。 她的眼睛一直长得圆溜溜的。 脸也小。 小时候脸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看起来乖得不得了。可实际上脾气一点都不小,高兴和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陆辰澍以前看着她,偶尔能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家里养过的一只马尔济斯。 也是小小一只。 浑身雪白,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抱起来轻飘飘的,平时最喜欢跟在人后面跑。 可脾气很大。 不给零食会生气,抢走玩具会生气,就连给它梳毛时不小心扯疼了一下,都能气得半天不肯理人。 陈西春也差不多。 这么多年过去,她好像没怎么变。 至少喝醉以后没有。 陆辰澍朝她走了回来。 几步路的距离很快消失。 他在陈西春面前停下,又很自然地弯了点腰,迁就着她的身高,把两个人的视线放到差不多平齐的位置。 “你说什么?” 男人靠近以后,他们之间原本隔着的那点距离一下变得很短。 近到陈西春终于能把刚才隔着昏暗灯光没有看清楚的地方全部看清。 他真的长得很好看。 眉眼偏冷,鼻梁很高,靠得近了以后,那种原本隔着人群显得有些锋利的轮廓反而柔和了一点。 陈西春看了他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这张脸好像有点熟悉。 喝了酒的大脑实在不适合处理这么复杂的问题,她回忆了几秒,什么也没想起来,索性把这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归结成了长得好看的人多少有点相似。 此时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既然顾梓渝死活不谈恋爱。 那她谈一个。 眼前这个好像就不错,至少比刚才那个二十六岁创业的潮牌主理人好很多,就是可怜她这毛病得调教一下。 陈西春伸出手,轻轻扯住他的衣领。 他顺着她的力道又往下低了一点。 陈西春凑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几分酒后才有的莽撞,在陆辰澍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陆辰澍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西春已经重新站好。 她倒是没觉得刚才那个举动有什么问题。只是在做完以后才迟钝地意识到,好像应该先问问对方愿不愿意。 顺序反了。 不过问题不大,她决定现在补上。 “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啊?” 陈西春一本正经地从口袋里掏出黑卡,啪地一下甩进他手心里:“我有钱,都给你。你喜欢我就行。” 她不要钱,只要爱。 — 这一夜,陈西春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 她难得没空去想顾梓渝。 没去想他昨晚陪姚可好过生日到底玩到了几点,也没想两个人有没有单独说上话,更没忍不住点开朋友圈看看有没有谁发了昨晚聚会的照片。 那些平时只要稍微想起来,就能在她脑子里绕上好几圈的事情,昨晚居然一点都没有出现。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还是那个大院。 其他人从院子这头追到另一头,她想跟着,可跑不了几步就会被落在后面,只能自己慢吞吞往前走。等前面的人终于发现少了一个,再折返回来找她,她还要装作自己根本没想追上他们的样子。 不能打球,她就坐在旁边看。 几个男生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她抱着他们脱下来的外套和水坐在旁边,一开始还会兴致勃勃地替人计分,后来发现根本没人按照她记的分数认输,就开始百无聊赖地低头数地上的蚂蚁。 小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 反正大家玩完总会回来找她。 可随着年龄一点点增长,陈西春也渐渐开始觉得,被人留下好像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尤其顾梓渝他们开始喜欢上越来越多她参与不了的活动以后。 打篮球不带她。 骑车比赛不带她。 再大一点,偷偷往网吧钻,更不可能带她。 次数多了,陈西春偶尔也会有脾气。 她才不稀罕跟他们一起玩。 不带就不带。 于是她一个人跑去大院最里面那个废弃的游乐场,爬上滑梯最高的那块平台,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来,两条腿悬在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她决定谁来找她都不理。 至少五分钟不理。 十分钟也可以。 每当这种时候,好像总会有一个人过来。 那个人也不哄她。 陈西春一开始还能忍住,过一会儿就忍不住从滑梯上探出脑袋。 “你在干什么?” 那个人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梦里的声音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模模糊糊的。 陈西春又问:“他们都去玩了,你怎么不去?” 这次对方似乎回答了。 可她还是没听见。 她从滑梯上下来,坐到了那个人旁边。 好像这样以后,她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陈西春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身影熟悉得厉害,熟悉到好像在她整个童年里出现过很多次。 是谁呢。 电话铃声将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困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凭着声音伸手往床头柜上摸,摸了好几下才终于抓到还在震动的手机。 她闭着眼睛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喂。” 说话的是妈妈:“春宝,你昨晚去哪玩了?” 她妈妈蒋青韵一般用这个语气和她说话,多半是她犯了什么原则性错误。 陈西春瞌睡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我…….” 昨晚那些原本被酒精搅得乱七八糟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断断续续地往脑海里聚拢。 她好像去了酒吧。 喝了几杯酒。 碰见一个很烦的男人。 后来又碰见另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再后来—— 陈西春卡住。 她低下头,下意识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现在的情况。 衣服穿得好好的。手机也在。 包放在卧室的沙发上。 而她本人正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除了宿醉以后脑袋有点沉,身上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陈西春悄悄松了口气。 “我就是……出去喝了点东西。” “喝了点东西?”蒋青韵重复了一遍。 陈西春心虚:“嗯。” “喝到自己怎么回家的都不记得,也叫喝了点东西?” “……” 陈西春不说话了。 蒋青韵:“妈妈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想出去玩可以,想和朋友聚会也可以。你现在上大学了,我不可能还像小时候一样,去哪儿都跟着你。” “但是你不能一个人跑去喝酒,更不能喝到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你让我跟你爸怎么放心?” 陈西春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 “清楚。” “清楚还敢这么喝?” “而且就算不说身体。”蒋青韵的语气严肃了一些,“一个人在外面喝醉有多危险,你不知道?昨天是运气好,碰见认识的人。要是没有呢?” 陈西春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昨晚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 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顾梓渝和姚可好,越想越烦。现在酒醒以后再回头想,确实怎么看都不像一件聪明事。 蒋青韵看她认错态度还不错,提醒她:“昨天要不是小澍在那里,你觉得你能这么安安稳稳躺在家里?” 陈西春一愣。 “小澍?” “嗯。” 蒋青韵说:“人家把你送回去的。你喝成那个样子,还麻烦人家照顾你半天。醒了以后记得好好跟人家道谢,知道吗?” “……知道了。” 电话那边又叮嘱了两句,陈西春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小澍。 小澍是谁来着….. 陈西春握着手机,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姓什么? 叫什么? 她认识的人里名字带“澍”的好像确实有一个。 正在她疯狂试图将这个很多年没有认真想过的名字,和昨晚那张过分合她眼缘的脸对应到一起时。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咚、咚。 抬起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 昨晚昏暗灯光下那张让她觉得格外合眼缘的脸,和记忆里某个已经很多年没有被她认真回想过的少年轮廓,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到了一起。 陆辰澍。 昨晚被她拉住衣领亲了一下。 还被她问—— 要不要和她谈恋爱的本人。 4、chapter4 第四章 和陆辰澍有关的记忆,陈西春其实还一直没有来得及刷新。 她自认为他们小时候关系一般,随着陆辰澍一家搬走,见面的次数更是越来越少。 最开始逢年过节还会碰见,后来时间总凑不到一起,再往后,就只剩下从父母口中听见对方的名字。 陈西春以前在陆辰澍爸爸的牵线下跟着一位医生治疗过很长一段时间,两家大人的联系也因此一直没有彻底断掉。 蒋青韵在家里偶尔会提起陆辰澍。 今天说小澍参加了什么比赛,明天说小澍又拿了什么奖,再过段时间,可能又从陆叔叔那里听说他进了什么项目。 所以哪怕陈西春这些年几乎没怎么见过陆辰澍,对他的近况也不能算一无所知。 她记得陆辰澍高二那年,好像就因为成绩太好,提前进了哪个大学的医学拔尖培养项目。 具体叫什么名字,陈西春早就忘了。 只记得蒋青韵当时拿这件事感叹了很久,说那个项目每年招不了几个人,培养周期又长,进去以后基本就是奔着医学科研那条路走。 反正听起来很厉害。 那时候陆辰澍才十六七岁。 同龄人还在学校里为了月考和排名焦头烂额,他已经提前跟着导师进实验室,开始接触一些陈西春听名字都觉得头疼的东西。 后来好像还因为年纪小,在学校里挺出名的。 蒋青韵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感慨。 陈西春当时正在旁边吃水果,听完也只是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 然后就没然后了,她连那个学校叫什么都没记住。 现在想想。 陈西春坐在床上,缓慢地眨眨眼,看向不远处的陆辰澍。 原来就是a大。 难怪昨天晚上会碰见他。 陆辰澍现在还是她学长,而且比她高一届。 陈西春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离谱。 认识十几年的人就在自己学校待了这么久,她不知道就算了。 昨晚碰见了,她也没认出来。 不仅没认出来。 她还把人亲了。亲了的同时还甩了一张卡过去。 陆辰澍一看她那个反应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都记得?” 陈西春原本是想说不记得的。 毕竟只要她一口咬死自己喝断片了,昨晚那些丢人的事情理论上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尤其是那个吻。 她现在光是稍微想起来一点,都恨不得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再睡个三天三夜。 可惜她也没有无耻到这个程度。 亲都亲了。 总不能因为喝醉了就不认账。 陈西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我昨天有给你添麻烦吗?” “没有。” “那就好……” 看来她做人最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 “如果亲完我之后还吐了我一身,接着又抱着我到处乱摸不算麻烦的话。” 陆辰澍淡淡补完后半句,顺带将她的底线按在地上摩擦。 陈西春:“……”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足足好几秒,才非常缓慢地抬起脑袋。 “我?” “嗯。” “吐了你一身?” “嗯。” “还……” 后面那几个字,陈西春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她艰难地抿了抿唇:“到处乱摸?” 她酒品就有这么差???不应该啊,她喝醉了,可是他没喝醉啊,推开她不就好了嘛。总不能躺在床上任由她摸吧。 她又悄悄打量了一下陆辰澍的身形。看上去一个人能顶她三个。 可偏偏陆辰澍从头到尾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导致陈西春连怀疑他在骗人的底气都没有。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昨晚离开酒吧以后的记忆。 车,楼下,陆辰澍。 还有她好像确实一直拽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 陈西春试探着问:“我摸你哪儿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沉默,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提起来。 半晌,男人垂眼看她。 “你想知道?” — 知道肯定是没勇气知道的。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总不能为了确认一下,真的再摸一次吧。 一整个下午,陈西春都在为这件事感到头疼。 偏偏下午排得还是理论课加实验课,前后连着上,中间只留了不到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理论课上完以后脑子已经昏昏沉沉,后面还得继续去实验室,完全没给她留出一个人安静下来,好好整理昨晚那些乱七八糟记忆的机会。 和陆辰澍的好友倒是先加上了。 还是上午临走以前,蒋青韵特意提醒她的。 说两个人都这么多年没见了,联系方式居然都没有一个,像什么话。 陈西春觉得也对。 不管那件她死活想不起来的“到处乱摸”到底是真是假,人家的衣服总归是被她弄脏了,总不能连衣服都不还。 陈西春盯着空荡荡的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陆辰澍的网名叫一棵树。 她记得这个名字。 她那时候认不得他名字里的“澍”,第一次看见时还一本正经地念成了“树”,被陆辰澍纠正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区别,说就是一棵树嘛,顺手给他改了这个网名。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一直用到现在。 陈西春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一条杠。 干干净净,半点能让人窥见这些年生活痕迹的东西都没有。 陈西春退回聊天界面,斟酌半天,还是先发了条消息过去。 春春春春:【衣服洗好我去哪儿还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陈西春觉得这句话单独看起来有点生硬,便开始挑选表情包。 表情包算是她在网络世界里的另一种化身。只要表情包选得足够准确,就可以省去很多组织语言的麻烦。 陈西春认真翻起来。 这个太热情。 下一个又有点装可爱。 鞠躬那个不错,但是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辞职。 小猫双手合十的倒是挺合适。 她刚准备点下去。 对面秒回,直接发过来一张课表。 陈西春:“?” 这人刚才是正好拿着手机吗? 她的小猫还没来得及出场。 点开。放大。 第一眼扫过去,陈西春先被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晃得眼睛疼。 从早到晚,几乎每个时间段都有安排。 有些课程名字她还能勉强看懂,剩下那些长得像随手从医学词典里复制过来的专业课,她甚至连完整念出来都觉得费劲。 除了正常课程以外,后面还备注着实验室、组会以及几项她完全看不懂的安排。 陈西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学期的课表看起来如此宽松。 兽医也很忙。 真的,只是跟陆辰澍放在一起,好像突然就没有那么值得抱怨了。 陈西春研究了半天,总算从一片密密麻麻的格子里找到几个勉强能见缝插针的时间。 她正准备回复,讲台上的老师率先翻开点名册。 这位老师在系里出了名的严格。 不仅点名频率高,而且最讨厌迟到早退。开学没多久,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踩着上课铃进教室,被他当场叫住问了名字。 陈西春老老实实坐直。 名字一个接着一个过去。 直到老师念到她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没人应。 是昨天邀请她一起去聚餐的那个女生的名字, 眼看老师的笔准备往名单上落。 陈西春捏着鼻子,应了一声:“到。” 她低着脑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非常专心听课、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普通学生。 好在老师扫了一圈,没有继续追究,很快念了下一个名字。 陈西春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差不多十分钟以后,教室后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 吴念如猫着腰进来,一路躲着讲台上的视线,好不容易摸到陈西春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问:“点名了吗?” 陈西春点头。 吴念如脸上的侥幸瞬间消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陈西春:“我帮你答了。” 吴念如:“真的?” 陈西春再次点头。 吴念如看她的眼神一下都变了。 “小春。” “嗯?” “你是我的神。” “……”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吴念如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把刚买回来的咖啡往她桌上一推。 “给你。” 咖啡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吴念如一路拎进来,已经在桌面上洇出了一小圈水痕。 陈西春说:“我不能喝这个。” 吴念如刚准备翻书,闻言动作停下来:“为什么不能喝?” “就……” 陈西春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三言两语解释自己的身体情况,最后只简单道:“身体原因,很多东西都不能乱喝。” 昨天已经乱喝很多东西了。 吴念如把开学以来的一些事情串到了一起。 “那你之前没参加军训也是因为这个?” “差不多。” “昨天叫你出去吃饭,你也没来。” 陈西春实话实说:“那个主要是因为我不太喜欢人多。” 吴念如:“……” 行。 看来也不全是身体原因。 她倒也没有继续追问陈西春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喝就算了,下次给你买能喝的。你今天可是救了我的命。”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陈西春原本以为吴念如是那种特别自来熟的人,毕竟开学第一天就能组织着一群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出去聚餐,走到哪里身边都围着几个朋友。 真正聊起来才发现,她只是话多,但很有分寸。 陈西春愿意回答的,她就顺着往下聊;陈西春明显不太想说的,她也不会非要刨根问底,话题拐个弯,很快就能落到别的地方。 聊到后面,陈西春忽然想起陆辰澍那件衣服。 “你知道学校附近哪有没有干洗店嘛?” 吴念如立刻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很快给她推过来一张名片。 “这家。我之前军训的时候把一件外□□脏了,就是送这里洗的。老板人挺好的,价格也不贵,离学校就十分钟左右。” 跟刚才陈西春冒着被老师一起抓出来的风险替她答到比起来,推荐家干洗店实在算不上什么。 吴念如想了想,又补充:“你过去就说我推荐的。” 陈西春有点意外:“能打折?” “不能。但是老板认识我。” 陈西春虚心请教:“有什么用?” 吴念如理直气壮:“显得我人脉很广。” — 下午的课一直上到六点。 这会儿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傍晚的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 陈西春收拾好东西,按照吴念如发来的地址,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干洗店。 老板接过她递来的袋子,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看了一遍,又翻到里面仔细确认了一下洗涤标签。 看完以后,他没有像陈西春预想的那样直接收下。 “这个我们洗不了。” 陈西春愣了一下:“洗不了吗?” “也不是完全不能洗。” 老板把衣服展开,指了指面料,又给她看了眼里面的洗涤标识。 “主要是这个面料不好处理,而且这里还有特殊工艺。你这个污渍要是只做普通清洁,可能去不干净;真要上深度处理,又很容易伤面料。” 陈西春听得似懂非懂。 “那不能试试吗?” “能是能。” 老板倒是很实在:“但我不建议。” 他把衣服重新叠起来:“收你几十块钱干洗费,真给你洗坏了,我还得赔你几千块,我又不是傻子。” 他们这种开在大学附近的小店,本来赚的就是零零碎碎的钱。骗谁都不能骗大学生啊。 老板又给她说了几种处理方式。 什么局部清洁,什么送去专门护理,还有一些陈西春压根没记住名字的东西。 陈西春站在柜台前认真听完。 最后只记住了一件事。 麻烦。 非常麻烦。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 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 要不直接赔一件新的算了。 俗话说的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是最简单的问题。 想到这里,陈西春重新把衣服装回袋子里,跟老板道过谢以后出了门。 学校附近正好有一家商场。 陈西春记得陆辰澍这件衣服的牌子。 价格不算便宜,属于那种设计看起来很简单,一件外套却能抵普通学生半个月生活费的牌子。 有一阵子顾梓渝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走成熟稳重路线,嫌自己衣柜里那些卫衣和运动服看起来太幼稚,沉迷过一段时间这种风格。 从外套到衬衫买了不少,甚至煞有介事地让陈西春帮他挑过几次。 可惜成熟稳重这种东西大概不是靠衣服就能培养出来的。 不到两个月,他就因为穿着不方便打球,重新换回自己那些穿起来舒服的卫衣。 陈西春因此对这个牌子还有点印象。 她站在路边拿手机查了一下附近商场的品牌列表。 还真有。 而且就在三楼。 陈西春立刻改变方向,准备过去看看有没有同款。 到了店里,把袋子里的衣服拿给店员看过以后,对方很快认出了具体款式。店里还剩库存,只是陈列区已经撤了,需要去仓库找。 “尺码也是一样的吗?” 陈西春低头确认了一遍标签。 “嗯,一样的。” 店员点点头,让她稍等一会儿,转身往里面走。 陈西春便拎着袋子在店里随便逛了起来。 不得不说,顾梓渝当初会沉迷这个牌子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至少衣服看起来都挺省事。 黑的,灰的,深蓝的。 一眼望过去几乎找不到什么特别鲜艳的颜色,款式也大差不差。 陈西春正漫无目的地看着,手机忽然在包里响了起来。 她拿出来。 好巧不巧,正是顾梓渝打来的。 从昨天分别以后,他们两个就一直没有联系过。 顾梓渝没有找她,她也不可能主动发消息过去。 甚至直到昨晚,她都还非常有骨气地决定,从今以后一定要一点点把顾梓渝从自己的生活里剥离出去。 虽然这份骨气在现在看见他的电话以后,明显有些摇摇欲坠。 陈西春慢吞吞地划开接听。 顾梓渝那边不知道在哪儿,背景有些吵。 他连招呼都没打,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昨天晚上去喝酒了?” 消息传得还挺快。 5、chapter5 第五章 她应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下午回了趟家拿衣服。”顾梓渝说,“我妈正好在你家跟蒋姨打麻将,我听说的。” 陈西春哦了一声。 难怪。 顾梓渝问:“你好端端的跑去喝什么酒?就你那个身体,自己能不能喝心里没数?” “喝两口又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顾梓渝像是被她气笑了:“陈西春,你之前喝半罐带酒精的饮料,晚上难受成什么样忘了?” “那都多少年前了。” “多少年前你也还是你。” 她才不要一成不变。 陈西春拎着那件刚拿出来的外套跟在店员身后往收银台走,听见电话那边有人远远喊了声顾梓渝的名字。 “顾梓渝,走不走?打球去了。” “不去,你们先去。” 他拒绝得很快,紧接着又回来问她:“你现在人在哪?” “干嘛?” “我刚好给你送点水果,我妈让我拿给你的。”顾梓渝那边传来拉车门的声音,“你在家还是学校?我过去找你。” 陈西春原本还只是有点烦。 听见这句话以后,昨天晚上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又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正好店员把确认过尺码的外套放到她面前,礼貌询问:“女士,这件确定需要对吗?” 陈西春:“要。” 她余光又扫见旁边搭配展示的一件衬衫。 和外套是同一个系列,颜色很鲜艳,版型倒是不错。 店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件也是新到的,同系列搭配会比较——” “也要。” 店员露出真挚的微笑:“好的。尺码还是和外套一样吗?” “一样。” 顾梓渝显然听见了:“你买什么呢?” “不告诉你。” “……” “陈西春。” “叫我也没用。挂了。” 这一次没给顾梓渝继续问的机会,她直接把电话挂断。 世界终于清静了。 陈西春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店员把那件原本根本不在计划里的衬衫也一起装进纸袋里,心里的气总算顺了一点。 反正花的又不是顾梓渝的钱。 她愿意买几件就买几件。 — 昨天陪别人过生日,今天要不是顾阿姨让他送东西,他是不是压根想不起来还有她这么个人。 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了,第一件事还是打电话数落她。 她昨天为什么去喝酒? 还不是因为他。 罪魁祸首现在倒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教育起她来了。 还想她给他什么好脸色。想都别想。 她拎着两个纸袋从商场出来,看了眼时间。 不到七点。 她下午看过陆辰澍发来的课表,记得他今天最后一项安排就在医学院实验楼,索性没再把衣服带回去,直接打车回了a大。 结果车刚停到学校门口,她隔着车窗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顾梓渝站在路边。 手里还真拎着电话里说的那一袋水果。 陈西春:“……” 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要告诉司机从这个门进。 顾梓渝一下就看见她了。 陈西春刚下车,他就拎着东西朝她走过来。 “祖宗。” 陈西春装没听见,转身就往学校里面走。 顾梓渝跟在她身后:“你又怎么了?” 又。 陈西春敏锐地抓住这个字。 什么叫又怎么了。 说得好像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全用来跟他无理取闹一样。 “我没怎么。” 陈西春冷着脸走到闸机前,刷了人脸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了。 昌南大学就在马路对面,顾梓渝过来倒是方便,可方便归方便,他又不是a大的学生,门禁可不认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陈西春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却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走慢点,待会又喘不过气。” 她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 顾梓渝居然进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 “登记。” 顾梓渝三两步追上来,把手机塞回口袋:“说来给妹妹送东西。” 陈西春:“谁是你妹妹,我们学校访客登记没这么快。” 顾梓渝知道骗不过她:“跟着前面的人进来的。” 陈西春:“?” “门没关。” “……” 很好。 不仅阴魂不散。 还疑似违规入校。 陈西春决定等会儿路过保安亭就举报他。 她转身继续往医学院实验楼走。 顾梓渝自然跟了上来。 他今天本来就是特意从昌南大学过来找她的,显然没有送完水果就走的打算。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没生气。” “没生气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 顾梓渝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纸袋,再看看她现在走的方向。 “a大医学院?” 陈西春继续往前。 “你去医学院干什么?” “……” “找人?” “……” 得不到回答,顾梓渝又绕回来,显然还没有放弃弄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生气这件事。 “因为我刚才说你喝酒?还是嫌我管你?” 还是没理。 “因为我昨天没陪你吃饭?” 陈西春脚步迟缓了半步。 顾梓渝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对她那点情绪变化实在太熟悉。 哪怕只是这么一下,他也立刻察觉到了。 终于找到正确答案,顾梓渝恍然大悟:“因为我昨天去给学姐过生日,所以你不开心然后跑去喝酒?”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碎了。 陈西春猛地停下来。 顾梓渝差点撞上她。 陈西春转头:“谁……因为这个不开心了?” “不是就不是。” 顾梓渝大概也没觉得这是什么严重的事情,甚至还挺莫名其妙。 陈西春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根本讲不通。 她干脆不再说话,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顾梓渝在后面解释:“昨天就是普通生日,去了好多人,击剑社团里的人都去了。又不是只有我。我们也没干什么,就吃了个饭,后来他们说要去唱歌,我都没——” “顾梓渝。” 陈西春忍无可忍地回头:“我没问你。” 顾梓渝闭嘴了。 过了两秒。 “那你别生我气了呗。” 顾梓渝这人多半是听不懂人说话。 好在医学院实验楼已经到了。 陈西春远远就看见实验楼门口站着个人,她认出来是昨天晚上在酒吧和陆辰澍待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何易畅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西春脸上,停了两秒,又越过她肩膀,看了一眼后面一路跟过来的顾梓渝,最后重新落到她手里拎着的纸袋上。 “欸?你是我们学校的?” 陈西春点头:“嗯。” “这么巧。” 何易畅是真有点意外。 昨天他还以为陆辰澍纯粹是在酒吧捡了个认识的小姑娘回去,没想到两个人不仅认识,居然还是一个学校的。 “找陆辰澍?” “对。” 就一个晚上。这发展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不过他到底没把心里那点八卦表现得太明显,只往身后的实验楼看了一眼。 “陆辰澍还在里面。” 陈西春问:“实验还没结束吗?” “实验结束了。”何易畅解释,“但是刚才准备走的时候被导师叫住了,好像有组数据有点问题,现在还在里面。” 陈西春:“那我等他一会儿。” “行。” 何易畅答应得爽快,正准备进去替她看看陆辰澍什么时候能出来,视线一偏,又落到了旁边的顾梓渝身上。 他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个子高,长得也显眼,手里还拎着袋水果,一路跟在陈西春后面过来。 何易畅迟疑片刻:“这位也是来找陆辰澍的?” “不是。” 几乎同一时间,顾梓渝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谁找陆辰澍,我找她。” 何易畅:“……”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 但听起来就很有情况。 何易畅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先聊,我进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进了实验楼。 门在面前重新合上,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顾梓渝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袋上。 刚才隔着一段距离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还不止一个。 “你什么时候跟陆辰澍这么熟了?” 陈西春头也没抬:“你好烦的。” 顾梓渝:“……” 还说没生气。 从校门口到这里,一共跟他说了没几句话,其中一半都带着刺。 顾梓渝低头看她。 陈西春今天穿了件很薄的针织外套,脸上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大概因为一路走得太快,额前的短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怎么看都写着四个字。 我不高兴。 顾梓渝跟她认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才是真的白认识了。 “我真没懂,昨天不是你自己不想去的吗?” 陈西春把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嗯。” “我问了你两遍,你都说不去,那你现在气什么?对不起,这下总可以了吧。” 这下总可以了吧。 陈西春缓慢地抬起头。 顾梓渝终于从她的眼神里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好像说得不太对。不过为时已晚。 “谁说我生气了。” 陈西春一字一句。 “我、明、明、特、别、开、心。” 6、chapter6 第六章 一般情况下,对方说开心可能是真的开心。但是要说特别开心,那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是真的开心。 顾梓渝尝试再次发声:“我跟学姐真没什么。” “昨天就是她生日,她回来以后大家也挺久没见了。而且那么多人都在,你别乱想。周末我陪你去吃饭,然后再请你看电影行不行。” 讲真的,陈西春到这里都感受不到生气的情绪了。 让她别想多。 明明喜欢人家喜欢了那么多年。 以前击剑训练回来,三句话里两句都是姚可好;姚可好拿奖了,他比自己拿奖还高兴; 现在倒跑到她面前来一句“没什么”。 骗鬼呢。 还对不起行了吧,谁逼他说了一样。 陈西春在心里复读不要生气的绕口令。 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 她若气死谁如意。 “你水果送到了,可以回去了。” “你还没拿。” “不想吃。” “你平时不是挺爱吃这个?别这样,水果多无辜。” 水果是无辜了,那她站在这听他说这些岂不是辜上加辜。 何易畅从里面走出来,有种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错觉。他径直走到陈西春面前。 “他可能还得一会儿。” “我们导把他留下了。”何易畅说,“具体多久不知道,快的话二十分钟,慢的话可能得一个小时。你要不进去坐着等?里面有休息的地方。” 陈西春原本是准备等的。 一个小时也不是很久。 她今天也没有别的安排了。 可顾梓渝还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袋她“今天不爱吃”的水果,大有一副今天不问明白就不罢休的模样在。 陈西春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那你帮我给他吧。” 搞得只有他能跟别人出去吃饭、给别人过生日一样。 她又不是没有人可以约。 想到这里,陈西春板着脸道:“里面有两件。” 何易畅抬起头:“啊?” “一件是赔他的。” 她停顿片刻,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多出来的那件是送给他的。” 何易畅:“……”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袋子。 一件赔的。 一件送的。 讲究。 他说,“知道了,我跟他说。” “还有。” 何易畅重新抬头。 还有? 陈西春这次停顿得稍微久了一点。 其实话到这里,她脑子还是空的。 她压根没想好还有什么,现在收回去又显得她刚才那句“还有”特别没有气势。 于是理所当然的,一个计划之外的安排便脱口而出。 “你帮我问问他周末有没有空。” 何易畅眼皮跳了一下:“周末?” 陈西春硬着头皮继续:“嗯,我想请他看电影。” 顾梓渝终于有了反应:“你请谁?” 陈西春这回连看都没看他,反而因为他开口,语气更加坚定了一点。 “陆辰澍。” “你请陆辰澍看电影?” “对。” “为什么?” 顾梓渝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是真的没明白。 看吧,轮到他自己,他也不明白。 她忽然就舒坦了:“道歉啊。” 陈西春重新看向何易畅,面不改色。 “昨天晚上我不小心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不仅把他衣服弄脏了,还折腾了他大半个晚上。他又是照顾我,又是送我回家,我后来还一直抱着他不肯松手,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完了。所以想单独请他看个电影,当面好好补偿一下他。” 就这么简单。 何易畅沉默两秒:“……行。” 他当然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旁边那个显然不知道。 作为一个合格的传话筒,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 何易畅拎着那个袋子重新回到实验室。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想刚才的事。 倒不是因为陈西春当着另一个男生的面,突然说陆辰澍昨晚有多辛苦有多少儿不宜。 主要是—— 他总觉得这个小学妹有点眼熟。 昨天晚上在酒吧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毕竟那会儿灯光昏暗,陈西春又喝得迷迷糊糊,大半张脸不是被头发挡着,就是埋在陆辰澍怀里。 今天站在实验楼门口,他才算真正把她的脸看清。 越看越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何易畅一路想到实验室,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门没关严。 他用肩膀顶开一点,拎着东西进去。 里面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靠里面的几台仪器还亮着。 陆辰澍坐在电脑前。 身上的白大褂还没脱,袖口随意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清瘦利落的手腕。他的长相本来就偏冷,眉骨高,鼻梁也挺,侧脸被电脑屏幕映出来的光照得更加清晰。 大概是盯着数据看得太久,眉心很轻地蹙着。 何易畅进来这么大动静,他连头都没抬。 “昨天那个小学妹给你的。” 纸袋被放到桌边,陆辰澍敲键盘的动作停了一下,瞬间起身。 “她来了?” “停停停,人已经走了。” 何易畅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本来准备等你的,老头不是又把你留下了吗,就让我转交。” 陆辰澍这才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伸手拿过来。 里面装着两件衣服。 最上面那件是白色的。 款式简单,和昨天被陈西春弄脏的那件差不多,尺码也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买来赔他的。 陆辰澍拿出来看了一眼。 紧接着,露出了下面那件。 何易畅也跟着看过去。 颜色很丰富的夏威夷风格。 跟陆辰澍平时那些黑白灰蓝放在一起,鲜艳得有些格格不入。 何易畅习惯性调侃陆辰澍:“挺适合你,真的。像个花孔雀,人就是要勇于尝试新风格。” “我早就和你说了,年纪轻轻要有点活力。” 陆辰澍没搭理他,把那件衣服拿出来看了看。 何易畅倒是认得这个牌子。 价格不便宜,随随便便一件就是几千块。不仅赔了,还额外送了一件。 “出手真是大方。” 陆辰澍用的东西就没便宜过,只是这人平时看不太出来,衣服也没几个显眼的标志,不认识的人顶多觉得他穿得挺简单。 没想到这个小学妹也是 何易畅感叹完,又想起刚才跟在她身边那个男生。 穿的、戴的,包括手里那袋看着就不像随便从学校水果店买来的水果,也没一个便宜的。 天杀的,果然有钱人认识的还是有钱人。 何易畅差点忘了正事:“她还有话让我转达。” 陆辰澍把衣服放到旁边:“什么?” “白色这件是赔你的,另外一件是送你的。” 何易畅故意停了几秒:“然后她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这回陆辰澍抬起了眼。 “说想单独请你看电影。” 单独两个字,何易畅原封不动地转达,并在电影二字上加重语调。 陆辰澍安静了两秒。 “几点?” 何易畅:“?” 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不是,你都不问为什么?” “为什么?”陆辰澍说。 “……” 何易畅算是看明白了。 为什么重要吗?人压根不关心。 “她说昨天晚上给你添了麻烦,想当面好好补偿一下。” 陆辰澍:“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何易畅脑子里那种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他肯定见过,而且不是昨天晚上,是在那之前。 短发。 圆眼睛。 个子不高。 何易畅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想起来了。 应该是去年,有一次他们几个出去参加活动,陆辰澍中途接电话,备用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好坐在旁边那次。 他不是故意看的。 实在是陆辰澍这种常年用系统壁纸,朋友圈都懒得发的人,某天锁屏上突然出现一张真人照片,想不注意都难。 当时何易畅还随口问过一句:“谁啊?” 陆辰澍没回答。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照片又被换回了原来的壁纸。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何易畅缓慢转过头,看向陆辰澍。 “我靠。” 陆辰澍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怎么了。 何易畅看看陆辰澍,又看看桌上那两件衣服。 昨天晚上陆辰澍说的那句“认识”,突然就显得非常轻描淡写。 这叫认识? 人照片都在他手机里待过不知道多久了。作为大他两届的直系师哥,他有义务操心操心他的情感大事啊,组里其他人要是知道他玩暗恋估计都得惊讶死吧。 何易畅来了精神:“不是,你什么时候——” “数据看完了?”陆辰澍打断他。 何易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电脑,知道他不想聊,索性把椅子往电脑前拖了点。 他想起刚才实验楼外的场面。知道陆辰澍跟陈西春不是普通的“认识”,再回头想那一幕,怎么想怎么不对。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你,刚才跟她一块来的那个男的,你看见没?长挺帅那个。” 何易畅干脆直接说:“反正他们两个明显认识挺久了。” 陆辰澍没有反应。 “开始我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后面那男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学姐过生日,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然后呢?” 这是重点吗??说脸色不好就有反应了? 何易畅往桌上的纸袋一指:“然后我再出来,她直接把衣服给我。” “一件赔你,一件送你。还特意当着那个帅哥的面,说周末要单独约你看电影。” 意思很明显了,再不懂他也没招了。 真是恨铁不成钢。 何易畅把话彻底说开:“她明显是在拿你气那个人。” 陆辰澍垂着眼。 电脑上的最后一组数据跑了出来,将结果栏占满。 何易畅又补了一句:“你看不出来?” 陆成澍:“看得出来。” 何易畅:“看得出来你还答应?” 人家明显心有所属,约你也是为了气别人,正常人知道以后多少会觉得膈应吧。 你可是被他们当调情的工具使了!!! 陆辰澍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将其中一组数据重新代入。 几秒后。 结果弹出来。 和他刚才算出来的一样。 陆辰澍将数据填入表格:“演算过程不同,会影响最后的结果吗?” 何易畅下意识回答:“结果对了当然不会影响——”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陆辰澍的意思。 键盘声停下来,陆辰澍说:“嗯,所以我不在意。” 她到底为什么约他,不重要。利用他又怎么样,只要她肯用就行了。 …… 读里尔克。 他说,要对心里一切尚未解决的事保持耐心。 不要急着得到答案,也不要因为现在没有答案就失去耐性。先去经历,先去生活,也许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人会在没有察觉的时候,慢慢走进答案里。 很多年也没关系。 我等得起。 ——from一棵树的暗恋日记 7、chapter7 第七章 当晚回家。 陈西春站在门口,非常冷酷地输入新密码。 顾梓渝知道她家密码。 以前她懒得下楼给他开门,顺口告诉过他。后来也没想着改,反正他偶尔过来送东西或者等她出门,用起来还挺方便。 但今时不同往日,防人之心不可无。 修改成功。 这下某些人进不来了。 事实证明,物理上的门可以关上,互联网的大门关不上。 顾梓渝进不了她家,倒是孜孜不倦地在手机上轰炸她。 aaa你建材顾哥:【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aaa你建材顾哥:【陆辰澍怎么送你回来的?】 aaa你建材顾哥:【你把他衣服怎么弄脏的?】 aaa你建材顾哥:【你说你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是什么意思?】 aaa你建材顾哥:【hello?这是中文吗?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陈西春洗完澡出来,将水果放到冰箱里,眼睁睁看着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昨天晚上不是去喝酒,是失踪了十二个小时刚刚被警方找回来,现在顾警官正在连夜做笔录。 无可奉告。她一条都没回。 顾梓渝也知道她不会回。 于是十分钟后,陈西春发现他换了一个新的方式发疯。 某人转发了n篇公众号文章。 ——【分享文章:《提防!女生独自在外饮酒,这几个安全问题一定要注意》】 ——【分享文章:《从小一起长大的异性朋友,也要警惕这些“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分享文章:《别把关心当唠叨:有一种爱,叫哥哥的操心》】 陈西春真想不明白。 谁是他妹妹。他们两个同年同月出生,他只比她早出生十二天。 十二天。 他到底为什么有自称哥哥的执念在。 没人要告诉过他吗?哥哥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个称呼。 比如让她叫陆辰澍哥哥,她就很乐意。 陈西春鼓了鼓腮,躺到床上。 他们共友多得数不清,没一会儿评论区就热闹起来。 很明显,朋友圈底下不止她一个人受不了。 【温宿:?】 【温宿:你朋友圈被你爸盗号了?】 【盛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开始提前进入退休生活了。】 【王子峰:小春又怎么你了。】 【刘开:别管,应该是又发病了。】 【顾梓渝:呵呵,都滚。】 最后刘开那条获得了十二个共同好友的点赞。 群众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 陈西春顺手也点了一个,点赞成功不到半分钟,连蒋青韵都被惊动了。 妈妈:【又和小渝吵架了啊?】 春春春春:【不知道。不了解。】 蒋青韵被她这两句撇得干干净净的回答逗笑了。 妈妈:【你爸爸没说错,不管多大,一个个还都是宝宝,怎么每天都这么多架可以吵。】 陈西春表示她十九岁了。 已经不是宝宝了,为什么大家为什么总是一副她没有判断能力,不把她情绪当真的模样。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春春春春:【是他单方面惹我。】 妈妈:【这样啊,那是他不好。】 春春春春:【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妈妈:【习惯了呀。家里新密码记得发给妈妈。】 — 总之,顾梓渝的事情先放到一边。 陈西春享受了几天清净的日子。每天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偶尔和吴念如一块吃顿饭,日子过得比开学前几天顺心不少。 不过这样的清净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天后,另一件被她暂时抛到脑后的事情,率先找上了门。 而且严格来说,这件事比顾梓渝重要得多。 周五下午,陈西春没课,从吃完午饭以后就在家里捣鼓自己。 衣柜门敞着,床上横七竖八扔了好几件衣服,连平时很少拿出来的首饰盒都被她翻到了最底下。 原因无他。 她晚上要和陆辰澍看电影。 再准确一点,是她为了感谢陆辰澍那天晚上把喝醉的自己送回来,顺便为自己那些至今没有完全想起来的所作所为赔礼道歉。 所以这当然不能算约会。 陈西春站在穿衣镜前,非常严谨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既然不是约会,就没有特意打扮的必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 两分钟后,脱掉。 太正式了。 又换了一件。 太随便了。 第三件穿上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总觉得颜色不好看。 第四件倒是哪里都好,就是有点像专门挑过的。 以前和顾梓渝他们出去,她随便从衣柜里抓件衣服就能走,有时候甚至懒得洗头,帽子一戴,谁也不爱。 怎么轮到陆辰澍就不行了。 陈西春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不熟。 越是不熟的人,越要注意形象。 她心安理得地继续挑,最后还是换回了最开始那套。 坐到梳妆台前,陈西春又开始对着自己的头发犯愁。 她的头发刚过耳朵一点,差不多停在肩膀上方的位置。 平时发尾不用怎么打理就会自然地往里扣,乖乖贴在脸侧,今天出门倒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边往里,一边往外翘,怎么弄都不肯整齐。 陈西春干脆放弃。 她把梳子往桌上一放,任由那撮头发在耳边支棱着,拿上包和口罩便直接出了门。 电梯一路往下。 黑色的轿车停在临时车位,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车身沉稳修长。 陈西春对车还算有点研究,倒不是她多感兴趣,只是家里聚餐时总有一两个懂车帝把型号挂在嘴边,还爱给她科普说要考考她。后面她想不过如此,便自己了解。 奔驰s450l,落地应该170万左右。 她随便看了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陆辰澍绕过车头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平时在学校里常见的,颜色简单到没什么记忆点的衣服。 身上那件衬衫有点眼熟。 是她买的那件。 还是是她结账的时候还在跟顾梓渝生气,一时冲动多拿的那件。 颜色比陆辰澍平时穿的衣服鲜亮不少,当时挂在店里的时候陈西春觉得很好看,买完以后又有点后悔,觉得陆辰澍这种一天到晚黑白灰的人八成不会穿。 没想到他不仅穿了,还穿着来见她。 陆辰澍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怎么了?” 陈西春觉得自己作为送衣服的人,多少应该发表一下评价。 “挺好看的。” 她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耳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到的?” 陆辰澍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到了一会儿。差不多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叫刚到? 陈西春:“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到了。” 陆辰澍:“你又没迟到。我来接你本身就要预留好面对突发情况的准备时间。” 陈西春一时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蒋青韵在家常说。人与人最基本的礼仪与配不配得感无关,无论是谁都不能将对方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她坐进车里,打算好好纠正他这个甘愿付出的错误观念,陆辰澍已经发动车子。 他说:“实在过意不去,那你待会儿请我吃饭。补偿四十分钟。” 不对吧。怎么他付出,要她补上了? 陈西春担心陆辰澍这样出门会被人套住麻袋打一顿。 陈西春:“四十分钟也太多了。” 陆辰澍:“多吗?” “当然。” 是她多欠了四十分钟,当然多了。 陆辰澍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方向盘,趁着等红灯的空隙,他说:“我还以为你昨天晚上不小心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不仅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还折腾了我大半个晚上,我又是照顾你,又是把你送回家。后来你还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完了以后说给我的补偿。” “比这个四十分钟要多。” 这话听上去很耳熟,没记错应该是她那天对何易畅说的。 何易畅还真就一字不差的转达了。 怪不得是专业传话筒。 陆辰澍又说:“你觉得太多了,三十分钟也可以。” 她好像一个提起裤子跑路的大混蛋。 良心有点不安。 陈西春弱弱:“还是四十分钟吧。” — 这会儿正赶上十一国庆假期,热门商圈的电影院几乎场场爆满,稍微好一点的位置更是早早就没了。 陈西春决定约陆辰澍看电影的时候临近周末,自己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场次,最后只能找了个平时很会折腾这些的吴念如帮忙。 关于看什么,她提了两个要求。 好看。 有票。 至于具体是什么,她全权交给了对方。 这算是她第一次单独跟一个关系算不上特别熟的异性出来看电影,她实在不知道应该选什么。 据吴念如所说,这部电影最近评价特别好,她强烈推荐。 剧情紧凑,反转很多,从开场到结束几乎没有无聊的地方,完美适合两个关系还没熟到可以一直聊天的人一起看。 谁能想到。 这样一部神作居然是恐怖片。 谁家恐怖片叫《今天也好好吃饭》?? 陈西春想起挑完电影后,吴念如非常贴心地发给她的那句。 【相信我,绝对不会冷场,电影放之后,你们肯定没空说话。】 当然没空说话。 死人都快从海报里爬出来了,谁还有空管冷不冷场。 她可是看电影解说都要开弹幕护体的人,让她主动买票坐进电影院看两个小时,还是有点太看得起她了。 陈西春站在那张巨大的电影海报下面。 海报里的女人半张脸浸在阴影里,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 陈西春选择十分体贴地对陆辰澍说:“如果你要是害怕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吃饭。” “放心,男子汉大丈夫,说出来不丢人。” 听起来多少有些欲盖弥彰。 陆辰澍看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刚才被她盯了半天的海报。 “我不害怕。你怕?” 陈西春原本还有那么一点点点点打退堂鼓的心思,因为这句话彻底没了。 不就是恐怖片,谁还没看过了。 电影院那么黑,大不了闭眼睛。 女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我才不怕。你要是怕的话,待会我的肩膀借你靠。” 陈西春非常有骨气地收回视线,自顾自径直往取票口的方向走。 她走的极其果断,丝毫没有注意到检票口转角处正冒出一个比鬼还还可怕的东西。 某个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前面幽幽地冒出。 “小春。好巧啊,我来找你了——” 陈西春挑着3d眼镜,头也不抬:“你不用吓我,我说了不怕。” “而且你在我后面,理论上来说,声音是不会从前面传来…….” 这真是一个好发现。 如果陆辰澍在她后面,那么前面叫她的人是谁。 陈西春3d眼镜也不要了。 “陈——”陆辰澍吐声,完整的名字三个字还没说出来。 拥有宽厚臂膀的陈西春维持着拿眼镜的动作,原地转身的同时小声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今天没惹你们,改天也不会惹…….” 终于抓住陆辰澍的袖口。 她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 讨厌。 后面忘记了。 8、chapter8 第八章 没有鬼。 只有一个比鬼还讨厌的人。 aaa建材顾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吴念如那里问到了她买的场次,又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让人把她旁边那个位置的票换到了自己手里。 怪不得买完票以后,吴念如又给她发了一个下跪的表情包。 【对不起,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陈西春当时还有点没明白这句话,现在倒是彻底懂了。 她就说这几天这人怎么突然消停了。 朋友圈不发了,公众号不转了,连每天雷打不动的消息轰炸都停了。 原来不是想通了。 是在这里等她呢。 顾梓渝撒谎不打草稿:“巧了这不是,我本来想随便买一场,结果一不小心,就买到这里来了。” 陈西春抱着爆米花桶,看向刚才险些把她魂吓飞的罪魁祸首。 她眼睛本来就生得圆,刚才又被吓得泛起一点水光,这会儿一声不吭地盯着人看,瞧着居然有几分可怜。 “绝交。” 和她的黑名单巧遇去吧。 刚出场两分钟就喜提绝交卡的顾梓渝顿觉锅从天上落。 陈西春不喜欢他这种擅自作主的行为。 尤其是今天。 她本来就是为了前几天的事情请陆辰澍出来看电影。 虽然最开始确实带了点赌气的成分,可那也是最开始。 落座后。她稍微往另一边偏了点身子。 电影院里的灯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广告正在巨大的银幕上循环播放,明明灭灭的光落下来。 陆辰澍就坐在她右手边。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雪松木香,混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克制又清冷。 从发现顾梓渝的座位就在旁边开始,他都没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越是这样,陈西春越不是滋味。都说只有爱哭的小孩才有糖吃,她从来就不这么觉得。 不会哭的小孩也应该有糖吃。 不生气、不计较,不代表真的什么都无所谓。就像陆辰澍今天明明是被她单独约出来看电影的,提前那么久到了楼下,穿了她送的衣服,连电影都是她选什么他就看什么。 好端端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顾梓渝,还不如是鬼呢。 换成她,她早就不高兴了。 陆辰澍却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周围陆续有人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陆辰澍的手长得很好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可能是因为知道他学的专业。 陈西春莫名其妙想到,这双手以后应该会拿手术刀。 她其实很怕医生,尤其怕拿刀的医生。 但要是陆辰澍的话…… 应该不会那么吓人。 想远了。 陈西春赶紧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收回来。 她悄悄伸出手。 陆辰澍的手原本随意搭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陈西春不敢直接碰他,只用食指在他掌心很轻地挠了一下。 一下。 陆辰澍垂下眼。 女孩眼睛湿漉漉的,连平时总是翘起来的那点小脾气都没了,只剩下一副乖得过分的样子。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也在这。你不要生气。” 陆辰澍淡声:“没关系。” 可爱。 “我本来就是陪你看的。”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区别。 只要她还坐在这里。 陈西春没听出这句话里有什么不对,觉得陆辰澍这个人脾气实在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她小声说:“可是我之前说的是我们两个。” “嗯。” “现在变成三个了。” “我数学还可以,之前拿过奖。” 言外之意就是他会数数。 陈西春抬头看他。 陆辰澍唇角似乎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在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 炫耀他数学很好? 陈西春不满地又在他掌心戳了戳:“请你不要突然装起来,我在认真跟你道歉。” 陆辰澍没躲,反而很轻地收拢了一下手指。 陈西春的指尖猝不及防被困在他掌心里。 男人掌心温热,带着干燥的薄茧,轻轻拢住她时,并没有用什么力,却足够让她逃不开。 “我也认真回答了。”他说,“没关系。” 温度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开,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 陈西春重新坐好,哼唧了两句:“好吧,我的肩膀依旧可以给你靠。”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坐在陈西春左边的顾梓渝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跟着欣赏了自己的手,又看看旁边那两个人。 哇塞,有话不能正常说吗? 非得摸着说?啥毛病?要不要他找个医生给他们看看? 顾梓渝心里堵得慌。 偏偏陆辰澍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甚至把陈西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那杯饮料往她手边推了推。 顾梓渝冷哼:“她快来例假了,这几天不能喝冰的。” 陆辰澍:“常温。” 顾梓渝:“她也不能喝——” 陈西春皱了皱鼻子:“这位已经绝交了的陌生顾同学,我自己有嘴。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小点声。” 她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饮料:“而且这个挺好喝的。” 常温的果茶甜甜的,没有冰块刺激喉咙,味道比她想象中还要好一点。 “……..” 可以。很可以。 顾梓渝往椅背上懒洋洋的一靠,双腿往前一伸。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不爽的,大概只是觉得陆辰澍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出现过,现在一出现,就好像什么都知道。 烦人。 — 影厅里的灯彻底暗下来以后,陈西春也没空再管旁边两个人之间那点莫名其妙的气氛。 故事讲的是一家人搬进一栋老宅以后,每天晚上七点都必须准时围坐在饭桌前吃饭。 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饭。桌上的菜,每天都是现杀。 伴随着一声骤然拔高的音效,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占据整个银幕。 陈西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手里的爆米花差点飞出去。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闭眼。 眼前就黑了。 顾梓渝戴的帽子盖在了她头上,将眼前骤然放大的恐怖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顾梓渝是资深恐怖游戏玩家,什么追逐战、jumpscare、心理恐怖都见惯了。这点阴森音乐和慢镜头,在他眼里几乎没有任何杀伤力,甚至看得有些犯困。 “看不了还非要看。”他甚至都没看她,像是料到了她会害怕一样。 “怕的话就出去待一会儿,等结束了我叫你。” 明明是在说她胆子小,语气里却没多少嘲笑的意思。 反而和小时候每次发现她明明害怕还非要跟着他们凑热闹时一模一样。 “你真的好烦。” “我又烦了啊。” 顾梓渝塞了别的东西在她掌心里。 很轻,也很薄,只有小小的一张,被折过几次以后甚至还没有她半个手掌大。 她愣了愣,伸手把帽子往上掀开一点,重新露出眼睛,随后借着银幕明明灭灭的微光低下头,总算看清了顾梓渝刚才偷偷塞给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张泛黄的小纸片。 平整的纸面留下了好几道怎么都压不回去的折痕,上面的字更是歪歪扭扭。 可陈西春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写的。 很多很多年前,她自己亲手写的。 最上面几个字甚至特意用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彩色水笔,一笔一画写着—— 【任意愿望兑换券】 下面还有一行小得多的字。 【凭此券可以让小春公主实现顾梓渝的愿望一次。】 最后觉得光写字还不够郑重,她又在右下角画了一棵乱七八糟的小树,树冠大得离谱,树干却细得像根火柴。 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觉得这东西画得很好看。 陈西春从变得模糊的记忆里勉强翻出来一点关于它的印象。 好像是小学时候的事,也可能比小学还要更早,那时候她和顾梓渝隔三差五就会因为一些现在想起来莫名其妙的小事吵架。 她小时候脾气很奇怪,生气了就真的不理人。 哪怕第二天就已经后悔了,表面上还是要装得一点都不在乎,直到顾梓渝主动跑过来找她说话,她才肯顺着那个台阶慢吞吞地走下来。 后来意识到这样不太公平,她就做了几张所谓的“任意愿望兑换券”,郑重其事地交给顾梓渝,告诉他以后自己再生气,只要拿出这个,她就必须原谅他。 再后来他们慢慢长大,这种幼稚得有点傻的小玩意自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们很少像小时候那样认真地说一句“我们和好吧”,很多时候今天吵完架,第二天顾梓渝照常过来找她,她再别别扭扭地应上一句,也就算过去了。 所以陈西春早就把它们忘得干干净净。 她从来没有想过,顾梓渝还留着。 不仅留着。 还保存了这么多年,纸张都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却还是完完整整的。 连她小时候随手画上去的那棵丑得要命的小树都没有少一笔。 电影里的声音继续,周围偶尔有人因为突然出现的画面低低惊呼,可陈西春许久都没有抬头去看银幕。 顾梓渝见她半天没反应,又往她这边靠近了一点,将声音压得极低。 “祖宗。我压箱底的券都用了。” “可不能继续生我的气了。嗯?” 陈西春睫毛轻颤。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片发软的边缘。 明明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却像是连带着那些被她收拾好、藏起来、不准备再回头看的很多年一起落进了手心。 像春天最开始冒出来的那一点新芽,细细软软地从潮湿的泥土里探出头,被风轻轻碰一下,便不受控制地跟着晃。 只要再多一点阳光、多下一场雨,就能重新长得枝繁叶茂。 陈西春知道,这不是喜欢突然死灰复燃。 因为喜欢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哪有那么容易。 她喜欢顾梓渝那么多年,从最开始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在意,到后来一点点意识到那份感情和朋友不一样,再到知道他喜欢姚可好以后,学着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全部咽回去。 她用了很多年才把喜欢变成生活里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顾梓渝是她从幼儿园开始就认识,陪她走过几乎整个童年和青春的人。 那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习惯、默契和舍不得,早就和喜欢混在了一起,连她自己都很难分清楚到底哪一部分属于顾梓渝,哪一部分属于那个喜欢了他很多年的陈西春。 所以它们当然不会因为她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决定以后不要再喜欢他,就真的跟着一起消失。 顾梓渝还是可以让她生气。 也还是可以让她心软。 一张很多年前的纸,就足够让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重新变得软乎乎的。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9、chapter9 第九章 电影的后半段的女鬼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至今是个未解之谜。 后面好像又死了几个人,凶手到底是谁没看清,结局反转了几次更不知道。 看出来陈西春状态不太对,顾梓渝一出来就问:“你这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电影里死的是你,要不今天先到这,回去睡一觉?” “不用。” 陈西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从脑子里赶出去。 要是现在看完一场电影就直接散场,怎么看都像她约人出来只是为了让陆辰澍陪自己处理和顾梓渝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把手机里提前做好的行程翻出来:“难得出来一次,肯定要按照计划进行。” 她前几天做攻略的时候刷到过推荐,商场楼上新开了一家室内冰场,说是国庆刚好试营业,场地大,人又没有外面几个热门冰场那么多,所以她顺手把这里也放进了今天的行程。 一行人走到入口,冰场旁边的工作人员区域里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姚可好。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衣服,身上套着冰场统一的工作人员外套,头发高高扎起来,正低头帮一个小朋友调整护具。 顾梓渝有些意外:“学姐?” 姚可好听见声音抬起头,看清来人以后也愣了一下。 “这么巧。” 她把最后一处护具替小朋友扣好,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国庆人这么多还出来玩?” “在家待着也没事。我还以为你们这几天训练呢。” “本来有。” 两个人自然而然聊起来。 今年有一场很重要的青年邀请赛就在国庆期间,顾梓渝前段时间还提过一次,说姚可好应该会参加。 在这里看见她,陈西春也有点意外。 姚可好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前段时间手腕受了点伤,这次比赛就没报名,正好朋友家开的冰场缺人,国庆过来帮几天忙。” 姚可好对顾梓渝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前几天刷屏似的朋友圈,想到那些一个比一个离谱的公众号标题,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最近忙着当哥哥呢。” 顾梓渝倒是一点没觉得丢人,自顾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鞋:“没办法,妹妹不听话。” “顾梓渝。我们同岁。”陈西春强调。 “我比你大十二天。” “十二天你也好意思说?” “为什么不好意思。大十二分钟我也要说。” 顾梓渝低头挑了挑手里的冰鞋,确认尺码以后递给她。 “拿着。” 陈西春不想拿,顾梓渝直接塞进她怀里。 “待会儿老老实实去宝宝区玩,别往里面跑。” 姚可好在旁边笑得不行:“好了,你别逗她。” 她从陈西春怀里接过冰鞋,带她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又蹲下来替她确认了一遍护具的松紧程度。 “这个会不会太紧?” 陈西春摇头:“不会。” “鞋呢?” “也可以。” “那就好。” 姚可好替她把最后一处鞋带系好,站起身以后又给她讲了几个最基本的动作,从重心怎么压,到摔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然后还亲自带着她在入口附近滑了两圈。 陈西春其实以前玩过几次,这些东西她多少都知道一点。 可她还是老老实实听完了。 一方面是姚可好教得认真。温温柔柔的人身上总有某种特别的魅力,她喜欢这样的人。另一方面她计划待会教陆辰澍。 自己先专业一点,待会儿教人的时候体验感也更好。 陈西春重新打起一点精神。 姚可好带她适应完就被其他工作人员叫走了。 她独自扶着栏杆慢慢往前滑了一段,确定还没有把以前学过的东西全部忘光以后,才回过头找陆辰澍。 陆辰澍已经换好了冰鞋。 男人个子高,腿也长,刚踏进冰场的时候动作看起来还有点生疏,扶着栏杆适应了几步以后倒是很快找到了平衡。 陈西春教他滑了一会儿。很有成就感。 算是理解上学的时候为什么老师对成绩好的同学总是偏爱了。 顾梓渝没下来,就靠在外面的栏杆旁边,和姚可好站在一块闲聊。 姚可好说到什么,抬手比画了一下。 他跟着笑了。 陈西春脚下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 两个人从前参加比赛的时候就经常碰见,有共同认识的教练,有共同认识的队友,也有很多她从来没有参与过的话题。 很正常。 陈西春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往前滑。 冰刀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她完全没注意脚下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整个人跟着失去重心。 “欸——”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另一只手隔着外套稳稳托住她的肩背,帮她重新站稳。 陈西春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陆辰澍站在她面前。 一米八几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宽肩窄腰,身上的衣服隐约还能勾勒出身形,尤其是穿戴护具的地方。 摸他确认那晚做了什么的话还算数吗?陈西春脑子里多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看哪儿呢?” “……” 刚刚看哪的地方不好意思说,现在看的地方也不太好意思说。 她肯定被电影里的女鬼附身了。 还是个色鬼。 “没看哪儿。” 陆辰澍等她彻底站稳以后,才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只留下另一只手让她借力。 陈西春抓着他的手腕,低头看了眼两个人脚下,发现一个盲点。 “你不是不会滑冰吗?” “小时候玩过几次。” 陈西春不信。 刚才扶她那一下稳得要命,怎么看都不像只玩过几次。 陆辰澍扶着她慢慢往前滑:“很久没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真的吓到了,陈西春没有立刻松开陆辰澍的手,就这么借着他的力慢慢往前。 为了转移注意力,陈西春随便找了个话题。 “其实顾梓渝以前滑冰也挺厉害的,但击剑更厉害。” 陈西春说完又觉得这话题找得很失败。 怎么还是顾梓渝。她没救了。 陈西春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本来国庆也可以去比赛的。不过因为我,现在没机会了。” “就我初三的时候,他有一个进省队的选拔赛,那天我出了点意外。我也记不太清了是因为什么了……反正在医院住了很久。” 那段时间顾梓渝每天放学以后都要去训练馆,周末也很少跟他们一起出去,连平时最喜欢玩的游戏都卸载了。 大家都觉得他能进。 顾梓渝自己也这么觉得。 结果选拔当天,陈西春在补习机构哮喘发作,他为了送她去医院错过了选拔赛。 错过就是错过了。 陈西春皱了皱眉,一想到那段记忆脑袋就疼:“我后来醒来还在想他怎么就来了。但说不定我晚一点发作,或者早一点发作,都不会刚好撞上。” “不过这种事情好像也没办法选时间。” 陆辰澍问:“所以你一直觉得欠他?” 陈西春本想否认。 可转念一想。又没什么好否认的。 大概吧。 她当然知道顾梓渝从来没有怪过她。 甚至后面她被这件事绕进去的时候,他还觉得她傻,反问她到底是比赛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越是不在意,陈西春就越记得。就像每次她住院,爸爸妈妈都愧疚没有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一样。 她低着头,鞋尖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不能说欠。” “就是觉得……如果不是我,他本来可以不用错过的。我希望能有人怪我。” 这样她至少还知道应该怎么办。 道歉也好,补偿也好,被讨厌也好。只要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她总有一天能够还清。 否则无论过去多久,她都没办法先松开对方的手。 — 在冰场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陈西春被迫完成了今年一年的运动量。 她换回自己的鞋,从内场往外走。 顾梓渝比他们早出来一会儿,这会儿正靠在栏杆旁边等人,见陈西春终于磨磨蹭蹭地从里面出来:“怎么样啊,小祖宗,宝宝区体验得还满意吗?” 陈西春现在两条腿都是软的,站着都觉得费劲,脑子里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回去以后要不要顺便约个按摩之类的项目,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力气纠正顾梓渝嘴里乱七八糟的称呼。 就在这时,冰场出口附近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争执声。 “我现在还在上班,有什么事情等我下班以后再说。麻烦你不要堵在这里,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了。” 这里距离门口有些距离,声音其实听得不算特别清楚。 陈西春循声抬起头。 出口处围了不少人,几个准备离场的客人站在旁边看热闹,工作人员也过来了两个,只是碍于像是什么家务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人群正中间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姚可好被他堵在出口的位置。 “上班?” 男人声音一下子拔高:“你让其他人都来评评理,家里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现在让你帮家里一点忙,你跟我说你在上班?你在这里一个月能挣几个钱?” 姚可好压着声音:“我说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上次比赛拿到的奖金,我已经全部给你们了。” “那么点钱够干什么?” “那是我所有的钱。”姚可好忍了又忍:“而且,你已经不是我爸了。” 男人脸色骤然沉下来。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抬起手,巴掌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朝她脸上挥过去。 “放屁。老子生的你,就算死了也是你爹!你身上哪样东西不是老子给的——” 刚才还累得恨不得原地躺下,这会儿倒是顾不上腿酸了。 陈西春从人群中挤出来。 占着一个长辈的身份,便能理直气壮地把别人压得抬不起头。又不是年纪一到,就能自动长出一身值得别人尊敬的优点。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陈西春冒出脑袋,声音不算大:“非得跑到人家工作的地方大吵大闹,你以为这样就显得你很有道理吗?” 男人冷不丁听见有人插嘴,扭头发现只是个小姑娘,顿时横眉竖眼,大声吼道:“关你什么事?” “我告诉你,我有精神病,你最好小心一点!” 嘿。 这脾气。 陈西春被吼得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谁身上还没几个病了。 “就关我的事。”她吸了吸口气,“要和我吵是吧,可以。巧了,我也有的是病。” “支气管哮喘、过敏性鼻炎、过敏性荨麻疹、低血压、低血糖。医生说了,我平时要少生气、少受惊,还要少跟没素质的人交流。” 四周诡异地静了两秒。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总算听出最后一句是在骂谁:“你他——” “你看。” 陈西春飞快捂住胸口,刚才好不容易攒出来的气势说散就散,人也非常识时务地又往后挪了一点。 “又吓我。” 她小声控诉完,觉得威慑力好像不太够,又补上一句:“真把我吵出什么事来,你要赔钱的。” 说着,手已经非常自觉地摸到了旁边。 一把牵住陆辰澍。 有人撑腰以后,陈西春胆子重新大了一点:“正好我包养的小白脸最近想换个手机。” 女孩滑了半天冰,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散,白净的脸颊透着浅浅的粉,鼻尖也红。刚才被人一凶,眼睛都睁圆了些,这会儿却又仗着旁边有人,明目张胆地开始胡说八道。 陆辰澍看了她两秒,视线慢慢往下,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陈西春牵得很随意,手指松松搭在他的掌心里,显然只顾着演戏,牵完就不管了。 陆辰澍指节微拢。 把人牵牢了。 “姐姐辛苦了,我不要新手机也可以的。” 围观的人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个方向。 刚才还在围观一场家庭纠纷,这会儿剧情莫名其妙拐了个弯,变成了体弱多病的年轻富婆当众维护自己包养的小白脸。 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往陆辰澍身上飘。 奈何这位“小白脸”长得实在太有说服力。个子高,肩背挺拔,眉眼又生得干净周正。 众人沉默。 其实也能理解,这年头,长成这样的,吃点软饭怎么了。 陈西春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也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好。好演技。 她肃然起敬。 没想到陆辰澍平时看着挺正经,关键时候居然这么靠得住。 人家都已经演到这个份上了,她当然不能拖后腿。 陈西春迅速重拾职业操守,很敬业地晃了两下,虚虚往旁边踉跄几步。 “不辛苦。别人有的,你也得有。为了你,都是应该的……” 陈西春眼睛一闭。 身子一歪。 “哎呀。” “我好晕……” “……” 男人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碰瓷碰得这么明目张胆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一时间竟真有些拿不准。 毕竟陈西春说的那些病听起来确实像模像样。 再看看她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 男人狐疑地盯着她:“你少给我装——” 才往前一步,男人便撞上了所谓“小白脸”投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睛分明没什么攻击性,可被他这么不声不响地望着,反而让人不太敢继续靠近。 “神经病。” 他低声骂了一句,给自己找台阶似的转开视线。 “真晦气。有这么多病还能活到现在,也不知道家里倒了什么霉。” “这种人也就爹妈愿意惯着,换成别人,谁有这个闲工夫天天伺候?” “走两步路都能喘成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除了拖累别人还能干什么?谁摊上谁倒霉。养这么个拖油瓶,一辈子都别想省心。” 话说到一半,男人的衣领突然从后面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来得毫无预兆,他被扯得踉跄半步。 顾梓渝原本还抱着胳膊在旁边看陈西春演戏,这会儿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 “你有种看着我再说一遍。” 男人愣了一下,很快又恼羞成怒:“我说错了吗?说她是拖油瓶有什么不对?” 衣领骤然又是一紧。 顾梓渝脸上刚才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早就没了。 他侧身看向陈西春。 “行了,别玩了。去旁边待着。” 他平时看起来再没正形,个子却实打实地高,真冷下脸,连陈西春都有点陌生。 与其说生气,其实陈西春对那些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类似的话,她也不是没有听过。 这是事实。 别人愿意照顾她,是别人对她好;觉得麻烦,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陈西春知道,这是顾梓渝一直以来的习惯。 只要事情和她有关,或者有可能闹大,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往后赶。 每一次都是这样。 你去旁边待着。 剩下的不用管。 陈西春试图说点什么:“我......” “呆着。”顾梓渝重复。 他抬抬下巴:“大叔,有病得去医院呆着,到处晃悠干什么。特难看知道吗。” “你骂谁呢?” “谁发病对号入座我骂谁。” 男人被接二连三地顶回来,脸都气红了:“你再说一遍?” “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顾梓渝刚才消失的笑又回来了,怎么看都有点欠。 男人本来就在气头上,被这么一激,扬起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手还没落下来,半路被人先给姚可好截住了。 姚可好用了力气,五指收得很紧,丝毫没有因为对面的人是自己父亲就要退让的意思。 男人恼羞成怒:“你还敢拦我?” 姚可好抬起眼:“是你跑到我工作的地方闹,也是你先要动手。” 顾梓渝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横在姚可好身前。 “不是,大叔。学姐给你面子,你看不懂啊?” “我管我女儿,关你什么事?” 这一次不知道是谁先推了谁,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就先撞到一起,周围顿时乱成一片。 是始料未及的发展。 陈西春站在人群之外。 比一步之遥还要远得多的地方。 后来她再想起这件事,才隐约发现,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如果她没有那么听顾梓渝的话,或许接下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当时的陈西春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选择会带来什么。 顾梓渝让她待在原地,她就真的站在了原地。 她第一次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顾梓渝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的脚尖往前挪了很小的一点,又自己收了回来。 忍住不去跟上他。也许这就是暗恋带来的坏习惯。 10、chapter10 第十章 后面事情是怎么结束的,陈西春也记不太清了。她只依稀记得在持续的混乱中,商场的保安赶到了现场。 或许是知道事情继续闹下去对谁没好处显而易见。男人还想卖惨博取别人的同情,可惜别人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光是看着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神经病就应该待在医院。 眼见占不到理,男人离去前骂骂咧咧地指着姚可好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姚可好弯腰把刚才混乱里掉到地上的几张宣传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放回柜台。 好像只要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刚才发生的事情也能跟着一起恢复原样。 旁边的同事担心她:“你要不要先回去?脸都这样了。” 刚才那一下挨得不轻,她左边脸颊泛起了红,头发也有些乱,同事光是看看都觉得疼,想碰又没敢真的碰。 “我帮你跟店长说一声吧,反正也快下班了。” 姚可好:“没事。今天国庆本来人就多,我现在走了,你们不是还得临时找人顶我。” 面对同事的关心,姚可好一遍遍重复她没事。 有时过度的关心并不会让人觉得好受。尤其是在最狼狈的时候。一遍遍被问“你还好吗”,其实也等同于一遍遍提醒她,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 最后是顾梓渝上前和另外一位店员交涉。 陈西春起初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到两个人在柜台前交涉了好一阵,她才后知后觉地听明白—— 顾梓渝要把今天剩下所有没卖出去的票都买下来。目的是为了让她早点下班。 出了这样的事,安排好的行程自然没办法再继续。 他们索性就在附近等姚可好换好衣服,再一起找了家离商场不远的餐厅吃饭。 两人行彻底变成了四人聚餐。 等位置的时候,她偷偷看了陆辰澍好几次。 陆辰澍倒是从头到尾没表现出什么,还是那副什么都可以的样子。 她问要不要换个地方,他说可以。 她问要不要一起吃饭,他也说可以。 好像今天不管她临时把行程改成什么样,他都没有意见。 越道歉越欠人情,陈西春决定,待会儿这顿饭无论如何都得她来付钱。 离开了刚才那个地方,姚可好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脱掉冰场的工作外套以后,还主动点了几瓶酒。 “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让你们看到这些怪不好意思的。下次你们再来这边玩我请客。” “刚刚在那的是我爸爸,他有时候是会来我工作的地方,不过今天算是个意外。” 姚可好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自己的脸:“还好脸不严重,不然明天怎么来上班。” 顾梓渝:“这叫还好?” 姚可好放下手机,还笑了笑:“不然能怎么办,我现在哭一场,它也不能立刻消。” 陈西春坐在对面,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东西,她忽然觉得姚可好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好厉害的。 至少换成她,她肯定做不到。 她从小就是一点委屈都藏不住的人,后来长大一点知道在外面哭很丢脸,最多也只能忍到回家,门一关再偷偷哭。 所以陈西春其实不太能想象,姚可好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顾梓渝在旁边开口:“是不是很佩服?” 陈西春:“什么?” “学姐啊。她在队里体能成绩是最好的,比我们男生都好。扳手腕也是,没一个能扳过她的。” 他像是知道陈西春在想什么似的,补充:“刚才没还手也不是打不过,哪像你,别人真想欺负你还得先确认一下你能不能碰。” 陈西春:“?” 顾梓渝乐了:“不然还没动手,你先倒了。到时候有理都变没理。” 说完,他伸手去拿桌子另一边的纸巾。 陈西春注意到他手背上被蹭破了一块,伤口不大,周围有些泛红。 应该是刚才在冰场推搡的时候弄的。 陈西春问:你手怎么了?” 顾梓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在意:“刚才碰的吧。” 顾梓渝根本没放在心上,随手把袖口扯下来盖住,“这么点,明天就好了。” 陈西春皱眉:“等发炎你就知道有没有了。” “哪那么容易发炎。” “你又知道了。” — 她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店,反正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索性拿上手机起身,准备趁他们还没结束之前下楼一趟。 刚走出餐厅没多久,陆辰澍也跟了出来。 陈西春原本以为他也是出来透气,直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她径直去找处理擦伤的东西,陆辰澍却站在另一排货架前看了一会儿,问她:“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西春正低头研究手里两样东西有什么区别,闻言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陆辰澍从货架上拿了样东西看了眼,又重新放回去,视线落回她脸上。 “刚才在冰场的时候,看你状态不太好。” 陈西春愣了愣。 她吗? 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光顾着看姚可好,又担心顾梓渝真的和那个男人动起手来,压根没注意自己是什么状态。 被陆辰澍这么一提醒,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刚才周围的人越围越多的时候,她好像确实有一阵不太舒服。 商场里本来就闷,冰场门口又一下挤过来那么多人,四周全是说话声和看热闹的人,她当时只觉得胸口有点发紧,呼吸也不像平时那么顺畅,只不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前面,没顾得上管。 后来人群散开,那点不舒服也慢慢消失了。 “可能有一点吧。” 陈西春认真回忆了一下,又觉得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刚才人太多了,有点闷,现在已经好了。” 陆辰澍看着她:“只是闷?” 陈西春被问得又仔细感受了一遍。 “还有一点喘不过气。” 她怕他担心,又很快补充:“但是就一点点,而且现在真的没事了。” 陆辰澍没有因为她这句“没事”就把话题带过去,只是安静看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她现在的状态,才问:“身上平时用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 陈西春拍了拍自己的包。 蒋青韵恨不得让她在每个包里都放一份吸入剂,她就算哪天忘记带手机,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些。 陈西春问:“你刚才一直在看我啊?” 陆辰澍回答:“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作为小白脸不得时刻关注金主的身体状况。” “……” 有点道理。 就是这个情景刚才在外面演演就算了,怎么进了便利店还没结束。 她明显不信,还想继续追问,陆辰澍先拿走了她刚刚纠结半天的两样东西,什么也没说就把其中一样放回货架,只留下另一样递给她。 “买这个。” 陈西春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 “为什么?” “第一个不好。” “你用过?” “没有,但看着就不好。” 好主观的评价。 她老老实实接过来,往购物篮里一放。 也不知道顾梓渝还有没有哪里撞到了,她站在货架前犹豫半天,七七八八拿了一堆。 准备结账的时候,她又额外拿了一包糖。 给姚可好的。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舒服很多。 希望她也能开心一点。 陈西春拎着东西重新上楼,往前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点。 姚可好是真的喝多了,刚才还能坐在那里跟他们说笑的人,现在安静了不少。 她坐在顾梓渝旁边,面前剩下的那点酒被顾梓渝拿到了另一边。 隔着餐厅里嘈杂的人声,陈西春捕捉到几个零零碎碎的字眼,例如家里,比赛,爸爸之类的关键词。应该是和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关。 那毕竟是姚可好的家事,她没有偷听的想法。 她刚准备掉头去旁边哪呆一会儿,就看见姚可好低下了头。 陈西春停住。 一开始她还以为姚可好是喝多了不舒服,直到看见她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她哭了。陈西春这才意识到。 被别人发现流眼泪会很不好意思。可眼泪这种东西,你越不想让它掉,它越是不肯听话。陈西春很清楚这一点。 陈西春认识顾梓渝这么多年,很少见他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 更准确来说,顾梓渝很少会对女生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平时嘴欠惯了,什么场面都能插科打诨地混过去,这会儿先是愣在那里看了姚可好一会儿,随后才反应过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应该是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距离太远,陈西春一句也没有听清。 安慰的话效果看上去不太好,姚可好哭得更凶了,身体往前倾斜。 是朝顾梓渝的方向。 接下来的画面,陈西春没再看见。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轻轻覆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和刚刚电影院不同,这次不是因为害怕,也没有什么突然出现的鬼怪和故意吓人的音效,她甚至很清楚,即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因此停下来。 但可能这就是黑暗的好处吧。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人就可以多一点耍赖的余地,不用立刻去面对那些明明早就做好准备,真正发生时却还是会难过的事情。 至少这一刻,她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姚可好抱住他后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顾梓渝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她没看见。 没看见的事情,就允许她晚一点再接受好了。 过了几秒,陆辰澍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别看了。” 陈西春没动。 她手里还拎着给顾梓渝买回来的药,塑料袋被手指无意识攥得皱巴巴的,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没难过。” 陆辰澍没有拆穿她:“我知道。” 陈西春安静了一会儿,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没有。” “嗯。” 覆在她眼睛上的手始终没有挪开。 陆辰澍低声说。 “所以别看了。” …… 比起你喜欢别人这件事,我好像更讨厌看见你因为喜欢别人而难过。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用因为谁掉眼泪。 别哭了。 你的眼泪很珍贵。 ——from一棵树的暗恋日记 11、chapter11 第十一章 “你怎么先走了?不是说好了吃完饭一起回去吗?” “我想起来有个作业还没交。姚学姐好点了吗?” 顾梓渝不怎么相信她这个临时编出来的理由,真有作业没交,她早在吃饭的时候就该急得坐不住了,哪会等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 顾梓渝回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姚可好正坐在商场门口的石墩上。 她今天晚上喝得实在不少,刚出来的时候还能自己走,这会儿彻底安静下来,身上披着他的外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想到刚才餐厅里发生的事情,顾梓渝莫名觉得还有点不自在,抬手揉了两下后颈,才含糊地回答:“嗯……应该没什么事,就是喝得有点多,我在路边帮她叫车。” 顾梓渝还想再唠叨几句,余光却瞥见旁边的人晃了一下。 姚可好坐得不舒服,撑着石墩想换个姿势,手才刚放上去,整个人就先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 “欸——” 顾梓渝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一时间腾不出手,只能暂时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算了,晚点联系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大晚上总不能真把人丢在商场门口。 顾梓渝想着直接帮她叫辆车,可姚可好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上了车连自己住哪栋楼都不一定说得清楚,更别说让她一个人回去了。 还能怎么搞。 总不能真出什么事。 顾梓渝拦下一辆出租车,先让姚可好坐进去,确认她坐稳以后才跟着上车,又跟司机重新确认了一遍目的地。 可能刚才在外面吹了会儿风,酒意慢慢散了一点,姚可好睁开眼睛,偏过脸看了一会儿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以及坐在前座和司机聊得火热的顾梓渝。 上车不过十几分钟,他已经从司机今天跑了多少单聊到国庆高速堵不堵,又从最近天气降温聊到司机家里那个刚上高中的儿子。 姚可好听了一会儿,想起学校里那些女生对顾梓渝的评价。 人缘很好,性格开朗,讲义气,平时看着没个正形,真正碰到事情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可靠。 就连以前带过他的教练提起顾梓渝时,也总是说他小时候条件很好,反应快,胆子也大,要是后来没有停掉训练,说不定现在都走得很远了。 至于身边那些说顾梓渝喜欢自己的言论,姚可好当然也听过。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姚可好问:“你有想过重新回赛场吗?” “如果想的话,下个月队里有选拔比赛,你可以来。” 反应过来她提的是击剑的事。顾梓渝付钱的动作一停:“也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吧。主要是太久没正经练了,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回去估计连以前一半水平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要面子。 以前赢惯了的人,重新回去以后要是第一场就被人打得找不着北,多丢人。 “但你很有天赋。而且这次选拔第一名有两万块奖金。”姚可好说,“进前三的话,之后去挪威集训的训练费和比赛差旅都是队里出。要是成绩够好,年底还有一个公开赛的参赛名额。” 虽然她也很清楚对顾梓渝来说,这点奖金不算什么。 某种程度上来看,姚可好是顾梓渝年少时期一直仰望着的标杆。 几分钟前还说水平不行的人,很明显被这这几句夸得心情很好。 顾梓渝装作随意道:“你这么一说,我不去试试,好像还真有点浪费。” 而且集训是去挪威? 那他得好好考虑考虑。 顾梓渝往小区里面看了一眼。 “能自己进去吧?” 姚可好点头:“能。” 顾梓渝还是不太放心:“你家哪栋?要不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姚可好笑了笑,“就在里面,很近。” 顾梓渝没坚持:“行,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姚可好转身进小区。 顾梓渝也已经拉开车门,正准备重新坐回去,余光扫过她的背影,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欸,学姐。” 姚可好回过头:“怎么了?” 顾梓渝抬手指了指她身上。 姚可好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披着他的外套。 刚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有点冷,顾梓渝随手给她披上的,后来一路坐车过来,她自己都忘了。 “这个?” “嗯。” 顾梓渝朝她伸出手:“到家了就先还我吧。” 姚可好有点意外。 刚才还说要送她到楼下的人,这会儿倒是急着把外套要回去了。 “你冷?” “不是。” 顾梓渝解释得理所当然:“主要我要是让你穿回去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和小春交代。” “这衣服她给我买的。” — 挂断电话。 陈西春盯着手心里那张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任意愿望兑换券】,很轻地吸了吸鼻子。 她进步了。 没有哭。 也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因为一点感情上的事情就跑去酒吧喝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过来连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现在能很冷静地坐在这里。 除了手里的纸快被她揉烂以外,哪里都很冷静。 陆辰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要说冷静。实在没有多少说服力,倒不如更像是被雨淋蔫了的小白菜。 陆辰澍端着刚倒好的热水走过去,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随后在沙发旁边蹲下身。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视线刚好落在差不多的高度。 陆辰澍问:“好点没?” 陈西春故作坚强地点头:“好多了。” 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准备把这件事情翻篇、从现在开始重新做人、不再为区区感情问题伤心难过的成熟成年人。 可惜这个成熟成年人只坚持了不到两秒。 “陆辰澍。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陈西春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们刚才那个拥抱,其实只是属于朋友之间的拥抱,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 怕自己的论据不够充分,她又补充,“姚学姐刚刚不是哭了吗?顾梓渝安慰一下也很正常吧。”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陈西春把怀里抱了半天的靠枕往旁边一丢,朝陆辰澍伸出手。 “来,抱抱。” “?” 陈西春又说了一遍:“陆辰澍,你抱抱我。” 陆辰澍蹲在原地没反应,陈西春还以为他很害羞,便二话不说抱住了他。 “就比如我们现在这样。” 陈西春也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两只手松松地环在他身后,侧脸挨近他的肩膀,整个人还带着刚才窝在沙发里留下来的暖意。 她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像模像样地给他演示。 “你看。” “假设我现在很难过,然后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你安慰一下我,所以让你抱我。” 她松开一点,问他:“这能证明我喜欢你吗?” 女孩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散下来,几缕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蹭过衣领。 离得近了,发间那点很淡的洗发水味也跟着变得清晰,干净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陆辰澍垂眼看她,喉结上下滚动。 安静了两秒。 “不能。” “对吧!” 陈西春一下找到了底气:“所以姚学姐抱顾梓渝也不能说明什么。” 哭了以后本来就会很想要一个人抱抱。 她难过的时候也会抱朋友。 小时候受了委屈会抱妈妈,后来长大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和关系好的朋友抱一抱,好像只要有人能在那一刻接住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会跟着好受一点。 所以这很正常。 非常正常。 朋友之间的正常安慰而已。 陈西春把自己说服了一半,松开手重新缩回沙发上,沉浸在自己刚才那套逻辑里。 总不可能这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非得和男女之情相关吧。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皱眉。 “不对。” 陆辰澍:“哪里不对?” 陈西春:“你怎么都不反驳我?” 陆辰澍:“为什么要反驳?” “我明显在自欺欺人啊。”陈西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我都这样了,你还顺着我说。” 陆辰澍好没原则。 就这样被打上没原则标签的陆辰澍倒没反驳。 “因为我觉得没什么。” “自欺欺人一会儿。” 陆辰澍把热水往她面前推了推,掌心收紧,在刚刚她摸过的虎口处轻轻摩挲,“又不会怎么样。” 把一点无心的靠近留得久一点,把一句寻常的话想得深一点,再从那些原本什么都算不上的瞬间里,偷偷借来一点足够让自己高兴很久的东西。 他很熟悉这个过程。 陆辰澍的语气还算平静。 “没有人规定必须多快接受一件让自己难过的事。” “今天接受不了,就明天。明天还是接受不了,那就再晚一点。” 他停顿了片刻。 “你想觉得他们只是朋友之间抱了一下,那今晚就这么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清醒,再逼自己难过一遍。你的感受更重要。” 陈西春听完,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现在需要的是这种温柔又有道理的话吗? 她需要有人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让她一次清醒。 最好抓着她的肩膀狠狠晃两下,告诉她顾梓渝就是喜欢姚可好,他们两个迟早会谈恋爱,让她赶紧死心,最好再骂她一句没出息。 这哪里是在安慰她,分明是在纵容她继续没出息下去。 她垮着脸,终于认命似的开口。 “…….我好惨。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说完觉得还不够惨,她又继续往下数:“不喜欢我就算了,他还有喜欢的人。” “嗯。” “喜欢的人还那么好。” “嗯。” “长得漂亮,性格温柔,人也厉害。” 陈西春越说越觉得自己输得彻底,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偏偏还特别般配。搞得我感觉自己特别糟糕。” 这一次陆辰澍没嗯。 陈西春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蹲在沙发旁边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辰澍没躲,任由她踢了一下。 “这句不想附和。” 陈西春原本都做好今晚彻底接受现实的准备了,结果刚进行到一半,负责陪她接受现实的人突然不配合。 陈西春想了想,自认为明白过来。 “你也觉得顾梓渝配不上姚学姐?” “……” 不是。 是觉得你很好。 非要说起来,你比任何人都要好得多。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但陆辰澍没这么说。 他垂了下眼,视线落在她抱着靠枕的手上,过了几秒才淡声开口。 “我只是觉得,我喜欢的人和她喜欢的人站在一起,看上去不般配。” 陈西春原本还耷拉着脑袋。 闻言,慢半拍地抬起头。 “你也有喜欢的人?她也不喜欢你?她也喜欢别人?”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刚才她还觉得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倒霉的人,这会儿突然就找到了一个。 怪不得陆辰澍对她这么包容。 原来不是因为他脾气特别好,是因为感同身受。 12、chapter12 第十二章 陈西春来了兴趣:“你喜欢的人怎么不喜欢你啊?是拒绝你了嘛?怎么拒绝的?当面拒绝还是发消息拒绝的?” 她问出口,又觉得这话听着多少有点幸灾乐祸,赶紧往回找补,故作严肃。 “咳咳,我的意思是,她不喜欢你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样呢!” 陈西春板着脸:“她以为她是哪块小饼干,居然拒绝你!” “没有拒绝我。” 陆辰澍依旧蹲在沙发旁边,手肘随意搭在膝上,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听见她的问题,他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愿意提起的意思,倒是平静地回复。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巧了这不是。 她还以为陆辰澍这种人就算喜欢谁,也应该是那种对方得知以后立刻点头,根本轮不到他坐在这里陪自己讨论失恋问题的类型。 长得好看,成绩好,家里条件也好。 小时候就是大院里最招长辈喜欢的小孩,长大以后更不用说,a大医学院的学生,前途亮得睁不开眼。听吴念如说,开学没多久就已经有人专门跑去他们学院打听联系方式。 没想到剥开那张看起来什么烦恼都没有的脸,居然跟她一样,也是个偷偷喜欢别人很多年,到现在都没混出什么名分的倒霉蛋。 完全半斤八两。 果然人的快乐有时候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都这么惨了,偶尔从另一个倒霉蛋身上获得一点安慰,应该也罪不至死。 她心里诡异地平衡了一点。 陈西春心虚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视线还忍不住往他脸上飘。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辰澍漫不经心道:“木头。” 木头是个什么形容词。陈西春思索片刻。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喜欢。” 陆辰澍回答得很快。陈西春反而愣住了。 “你都不用想一下?” 陆辰澍抬眼看她:“这种事情需要想?” “我和她没可能。”他说,“你和顾梓渝,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可能。” “……” 虽然是明晃晃的事实没错。 但陈西春还是成功被第二句话扎了一下。 那些觉得他和自己同病相怜,因此产生出的惺惺相惜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不高兴地抿了抿唇,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裤腿。 “你可以不用特意强调。” “抱歉。” “……” 认错倒是挺快的。 她发现陆辰澍这个人道歉的时候总是特别痛快,痛快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反省。 好转一点的心情又低落下来。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 她嘴上说得再厉害,真等顾梓渝站到面前,那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心理防线还是会跟豆腐渣工程一样摇摇欲坠。 这可比删掉一个联系方式麻烦多了。 陈西春越想越愁,整个人往靠枕里陷进去一点。 “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惨下去吧。” 兜兜转转,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 说着,她像是不满刚才那句“没可能”,又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陆辰澍没由着她。 他抬手握住她差点又踢过来的脚踝,隔着柔软的袜子将她的小腿往沙发里面放了放。 暖黄的光从他身后落下来,把男人原本显得有些冷淡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不少。 他微微抬着眼看她:“有办法。” 陈西春这会儿已经不太相信他了。 “什么办法?” “换个人喜欢。” 她就知道。简直说了句废话。 “我要是能换,还用得着在这里难过吗?” “没让你现在就换。”陆辰澍说完,手从她脚踝上松开。 “你不是想跟顾梓渝拉开距离?” “是啊。” “那就谈恋爱。” 有了男朋友,确实就能名正言顺地和顾梓渝保持距离。 至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顾梓渝大晚上说来她家就来她家,她也不能再理直气壮地管他今天和谁吃饭,明天又跟哪个女生出去。 不就是前几天她在酒吧跃跃欲试想做的事情吗?现在清醒了,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不还是又回来了。 “可是哪个大怨种会愿意跟我谈啊?” 陆辰澍眉头很轻地蹙起:“为什么不愿意和你谈?” 不知道为什么,陈西春感觉这句问得比前面认真一点,就好像不和她谈恋爱的人都没眼光似的。 不过她没往深处想,很快便给出答案。 “先不说我的身体问题,再说我心里还有别人。”陈西春说,“我现在喜欢顾梓渝,要是找个正常人谈恋爱,不是纯粹祸害人家吗?” 怎么会有人的爱好是喜欢戴绿帽子呢。 “他不介意就行。”陆辰澍说。 陈西春听完停了停。 如果对方本来就不喜欢她,自然不会介意她喜欢顾梓渝。 大家提前把话说清楚。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等什么时候不需要了,再和平结束。 的确比她随便找个无辜路人靠谱多了。 陈西春想了想,挑剔起来:“那还得找个知根知底的。不然万一人品有问题怎么办。” “长得也不能太差。” 这点很重要。 毕竟都决定靠谈恋爱转移注意力了,总不能每天对着一张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脸,那还不如回家继续想顾梓渝。 “最好双方家里也认识,至少不用担心被骗。” 陈西春继续往下数:“然后他自己也不能喜欢我,心里有别人最好。” 这样最公平。 她惦记顾梓渝,对方惦记别人。 可是这样的人哪里找呢…… 陈西春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 是她的错觉吗?刚才乱七八糟列出来的这些条件—— 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陈西春缓慢抬起头。 不偏不倚撞上陆辰澍的视线。 陆辰澍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抬着眼看她,暖黄色的灯光从身后落下来,衬得眉眼比平时柔和不少。 应该是错觉吧。 好像从一开始,就有一个非常符合条件的大怨种蹲在她面前。 陈西春盯着陆辰澍看了好一会儿:“……你好就像不错?”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错,是非常不错。 刚才那个只是随便冒出来的念头,突然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开始在她脑子里迅速生根发芽。 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陆辰澍。”陈西春极其认真,“你想不想放弃你喜欢的那个人?” 想不想想不想?!必须想吧,多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陆辰澍回答:“暂时没这个想法。” “……” 确诊了。比她还严重。 她今天都已经开始积极寻求自救了,陆辰澍居然还有继续在一棵树上吊着的打算。 陈西春顿时觉得自己作为病友,有义务拉他一把。 “你这样不行。”她语重心长道。 “她都喜欢别人了,你一直喜欢她也没有结果。你看我,我喜欢顾梓渝这么多年,他该喜欢别人还是喜欢别人。做人不能这么没出息。” 陈西春不惜拿自己为反面教材,心里产生了一点带着陆辰澍共同进步的责任感。 坐在这里互相开导半天,开导完谁也没准备放下。 这像什么话。 她往陆辰澍的方向侧过一点身体,怀里的靠枕也跟着歪了。 “所以,依我看,要不我们互相帮帮忙?” 陆辰澍:“怎么帮?” “就是……” 真到了嘴边,陈西春反而卡住了。 今天晚上脑子大概是真的不太正常。 不然怎么会想到这种东西。 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忽然找到了一条解决目前所有问题的捷径,怎么想都觉得好像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 她需要放弃顾梓渝。 陆辰澍也需要放弃那个不喜欢他的女生。 他们双方父母也认识。 至少知根知底,不用担心谈到一半发现对方是个什么奇怪的人。 而且她不讨厌陆辰澍。 不仅不讨厌,跟他待在一起好像还挺舒服的。 陈西春抿了抿唇。 手指无意识地揉那张一直攥在掌心里的【任意愿望兑换券】。 纸张本来就软,被她这么一捏,边角又卷起来一点。 “就……” 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啊?” 陈西春也没敢立刻看他,低着头继续捏那张纸,指尖一下又一下压着折痕。 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 真正问出口以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很像表白。 她赶紧补充:“假的。” “假的”两个字太难听,好像她刚找人谈恋爱就已经准备好糊弄人一样。 陈西春又赶紧改口:“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 “就是……” 她抬起眼偷偷看他一眼。 “试试。” 陆辰澍还是没说话。 那眼神太安静。 陈西春一股脑继续解释。 “你帮我跟顾梓渝保持距离,我也帮你转移一下注意力。反正我们两个都知道对方有喜欢的人,不存在谁骗谁,也不用真的对彼此负责。等我不喜欢顾梓渝了,你也跟你喜欢的人彻底断干净。” “我们就结束。” 一次性说得太多,陈西春甚至觉得有点口干,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 “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 明明只是她临时想出来的互助计划,被他这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倒弄得像她正在正儿八经跟人表白,还等着对方决定要不要接受一样。 陈西春被看得有点坐不住。 她忍不住催:“你考虑好久。” 陆辰澍这才开口。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好。” 陈西春一愣。 “好是什么意思?” 陆辰澍的视线落到她手里那张快被揉坏的纸上。 过了两秒,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压住那张【任意愿望兑换券】的一角,落在小春公主那四个字上,没让她再继续折腾。 随后才重新抬眼看她,嗓音平平。 “意思是。和公主谈恋爱。” 13、chapter13 第十三章 陈西春公主这个称呼的起源,可能还要追溯到他刚搬过来那会儿。 那会儿他刚搬过来,爸爸妈妈很快又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里,碰上值班或者临时有手术,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也是常有的事。 陆辰澍在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本身也不是爱说话的性格。 没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不会特意跑出去找别人玩。 久而久之,大院里那个最有号召力的孩子王就单方面认定,新搬来的陆辰澍不是不爱说话。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看不上他们。 小孩对“看不上我们”这件事有自己的一套解决办法。 你不跟我们玩。 那我们也不跟你玩。 于是陆辰澍搬来的头一个月,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大院里的小孩集体冷落了。 陈西春知道后只要有空就会过来找他。 有时候是站在院门口喊他名字,有时候直接趴在他家窗户边往里面看,露出半颗脑袋,问他要不要出去玩。 那其实就是孤立,尽管它听上去很幼稚。这话是陈西春告诉他的。 陆辰澍起初还会她问去哪。 后面发现根本没必要。 因为陈西春自己也不知道。 妈妈跟他说,陈西春是独生女,从小身体不太好,有哮喘,很多事情都要比其他孩子注意一些,也有过被人无意落在后面的经历。 她对他最初的善意,来自于一点怜悯。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两个曾经有过一段只有彼此的日子。 哪怕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在陆辰澍搬来以前,她和大院里另外三个同龄的男生关系最好。 他刚搬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那几个人跟着学校出去研学。 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起,后来又上了同一所小学,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放学一起回来,谁家大人没空接孩子,就顺手把剩下几个也一块领回来。 那些年积攒下来的熟悉,不是陆辰澍在两个星期里能补回来的。 后来研学结束,陈西春再来找他玩的时候,也不再是单独来。 他们本来就是一起玩的。 陆辰澍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个很难插进去的小圈子。 他们聊幼儿园时谁抢过谁的玩具,聊小学一年级谁被老师留下来罚站,聊某年夏天几个人偷偷跑出去买冰棍,最后被家里人抓回来挨个训了一顿。 陆辰澍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是局外人。 顺带而已。 所以陈西春再趴在窗户边喊他出去,他就不怎么去了。 偶尔她会奇怪。 “你今天又不出来嘛?” “嗯。” “为什么?” “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 只是他不太喜欢站在人群里,听他们说那些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的过去。有时候隔着窗户看见陈西春被顾梓渝他们拉走,他又会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他应该早点搬来这里的。 最好幼儿园就搬来。 这样陈西春说起那些事情的时候,里面应该也会有他。 当然,小孩子之间谁谁谁扮演公主这种过家家的游戏总有玩腻的那天,另外三个男生也不是每一次出去都会带着她。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经常一个人坐在废弃游乐园滑梯最高的那块平台上。 比起被她冷落,陆辰澍更不喜欢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这。 他不喜欢利用这样的机会陪在她身边。 至少那时候的陆辰澍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偶尔听说那三个人做什么陈西春不能一起去的事情时,他还是会很没良心地觉得—— 还不错。 当公主也没什么不好。 别人不愿意陪的。 他可以陪。 陆辰澍垂下眼。 指腹抬起,很轻地按在女孩泛红的眼尾。 陈西春刚哭过没多久,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红,睫毛湿漉漉地拢在一起,鼻尖也跟着泛红。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碰自己,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又因为身后就是沙发靠背,最后也没能躲开。 像个软趴趴的年糕? 陆辰澍的手便停在那里。 指腹贴着她眼角柔软的皮肤,很轻地蹭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擦掉什么其实早就不存在的眼泪。 小时候觉得他被人孤立很可怜,就每天趴在窗户外面喊他出去玩。 现在知道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又觉得他可怜,连谈恋爱这种事都敢拿出来跟他“互帮互助”。 “又在可怜我。”陆辰澍低声说。 陈西春没听明白。 眼角被他的指腹轻轻抵着,这个动作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有点太亲近了。 她睫毛不自在地颤了两下,脸往后躲了躲:“什么?那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你也提点要求我们好快速进入状态。” 陆辰澍没直接应下来。 刚才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带他一起放弃喜欢的人,现在又因为他答应得太快,整个人显得有些发懵。 陆辰澍看她片刻:“有。” 陈西春歪头:“什么?” 他顿了两秒。 目光从她刚刚碰过的眼角移开,落回她脸上。 “演得像一点。” 人们歌颂善良,坚强,真诚的品格。可最终取得成功的人往往需要舍弃这些。 他们需要自私,虚伪,冷漠。 既然如此。剩下卑鄙的事情,他来做就好。 — 洗漱完躺进被窝,快十二点。 陈西春把自己严严实实塞进被子里,准备和她的小手机一起度过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答应得还挺突然。 而且——公主是什么鬼? 她在脑子里准备了一肚子说辞,连陆辰澍拒绝以后应该怎么劝都想好了,结果一句没派上用场,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点了头。 弄得她反倒有些不适应。 就这? 她还以为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陆辰澍这个人怪好说话的。 既没有趁机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附加条件,也没有非要跟她签个协议,把恋爱期间不许干什么、不许管什么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原来就是要求她演得像一点。 这多简单。 陈西春觉得这点职业道德自己还是有的。 毕竟要是谈了跟没谈一样,顾梓渝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她折腾这一晚上还有什么意义。 解锁屏幕,微信最上方已经堆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前来谢罪的吴念如。 吴念如:【小春。】 吴念如:【春春。】 吴念如:【陈西春女士。】 吴念如:【你还活着吗?】 紧接着又是一大段。 吴念如:【我认真反省了一下。】 吴念如:【我确实不应该把你跟陆辰澍去看电影的事情告诉顾梓渝。】 隔了三分钟。 吴念如:【我有罪!】 陈西春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严格来说,这件事也不能全怪吴念如。 顾梓渝要是自己不想来,吴念如就算拿着大喇叭在他耳边循环播放她和陆辰澍的行程八百遍,他也不会来。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再往前追究,也没有什么意义。 陈西春想了想,大发慈悲。 春春春春:【也不算你的问题。】 在她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聊天框上方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吴念如:【我就知道小春最好了!!!】 吴念如:【那你们昨天怎么样?】 春春春春:【什么怎么样?】 吴念如:【电影啊。】 吴念如:【我记得某人找我选电影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吴念如:【“我跟陆辰澍又不是很熟,两个小时坐在一起没话说多尴尬。”】 吴念如:【“你给我挑一个好看一点的,最好全程都没空聊天的。”】 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给她模仿出来了。 陈西春想到电影院里自己缩在座椅里,用帽子把整张脸盖得严严实实的样子。 确实没空。 光顾着害怕了。 但离开电影院也不算完全没干别的。 他们谈恋爱了。 陈西春想起陆辰澍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演得像一点。 陈西春活了十九年,暗恋经验倒是十分丰富,恋爱经验却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以前喜欢顾梓渝的时候,她没认真想过真谈上以后要干什么。 好像只要顾梓渝也喜欢她,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圆满。 至于喜欢以后呢? 陈西春想了半天,决定求助万能的互联网。 她回复完吴念如,接着退出微信,非常严肃地打开搜索框。 【情侣谈恋爱一般会做什么】 搜索。 答案五花八门。 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接吻,以及更多明显已经超出她搜索范围的内容。 网友a:【白天牵手,晚上牵点别的。】 网友b:【刚谈:宝宝晚安,早点睡哦。谈久了:宝宝今晚还睡吗?明天几点起?上午有课吗?没课是吧,那我放心了。】 网友d:【牵手,抱抱,亲亲,剩下的审核不让我教你,绿江小说里说的一夜七次听过不。不要相信对方那句“我就抱一下”。】 网友e:【谈恋爱能干什么?反正谈到后面都一样,还是好好珍惜一下以前见面框框狂*的日子吧。】 …… 网友f:【谢邀,恋爱五年,能做的都做了。】 底下有人问:【比如?】 网友f:【一起考研。】 总算看见一个靠谱的,陈西春肃然起敬。 这才是健康积极的恋爱关系。 下一秒。 网友c:【然后双双落榜。】 …….互联网果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甚至可能制造新的问题。 举报完一堆污染网络环境的热心网友,理由是有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陈西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 — 隔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 经历完失恋、看恐怖片、撞见喜欢的人和别人拥抱,又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完成了从失恋人士到重新拥有男朋友的巨大身份转变后,陈西春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陈西春没太当回事,坐在床上缓了会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刚踩进拖鞋里,偏过头咳了好几声。 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只是昨晚睡得太晚。 洗漱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明显没什么精神的脸,她才伸手摸了摸额头。 好像有点热。 但也没到不能出门的程度。 她对这种小感冒习以为常。磨磨蹭蹭收拾完东西,还是按照原计划打算回家一趟。 蒋青韵听见开门声,探出半个身子。 “春宝回来了?” 陈西春弯腰换鞋,刚把鞋子踢到一边,就闻见客厅里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餐桌上铺着烘焙纸,旁边堆了好几袋棉花糖、奶粉和坚果,蒋青韵正戴着手套切刚刚压好的牛轧糖,另一边已经整整齐齐摆了一大盘。 “回来了。”陈西春走过去,将头发扎起来也准备帮忙,“你们怎么突然做这么多牛轧糖?” “给小渝准备的。” 蒋青韵顺手拿了一块刚切好的塞进她嘴里,笑道:“他早上发消息说准备重新参加击剑比赛,你顾阿姨高兴得不得了,一大早就去买了这么多东西,说要多做点,回头给他们教练还有队里的人分。” 顾梓渝妈妈顾薇平时在家就喜欢研究这些。 蛋糕、饼干、雪花酥,隔三差五就往她们家送一份。陈西春从小吃到大,连她做哪一种牛轧糖喜欢多放奶粉都知道。 可这次她注意力压根没在糖上。 “他要参加比赛?” 陈西春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说不开心是假的。 “他怎么突然又准备比赛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蒋青韵把切好的牛轧糖一个个装进包装袋里:“好像是之前队里的一个学姐帮他争取到了选拔赛的名额,让他先去试试。要是状态恢复得不错,后面说不定能去锦标赛。” 学姐。 嘴里的牛轧糖突然就没刚才那么甜了。 蒋青韵倒是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安静,随口问:“他没和你说吗?” “没有。” “那估计还没来得及。他晚点过来拿东西,具体的你到时候自己问他。” 陈西春垂下眼,把手里那个包装袋折了一下。 蒋青韵:“你们还没和好呢。” “和好了,但也没什么好问的。” 陈西春刚应完,喉咙泛起一阵痒意。 她偏过头,用手背挡着唇咳了两声。 蒋青韵手里的动作停住:“你身体不舒服?” 在别人那里,咳两声叫咳两声。 在她妈妈这里—— 叫一级警报。 “就一点。” 陈西春立刻给自己的症状降级,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真的只有这么一点。” 蒋青韵压根没理她那个毫无可信度的手势。 她摘掉手套走过来,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春宝,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趁现在开学还没多久,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换专业?” 陈西春顿时垮下脸。 她就知道。 “我才咳两声。” 爸爸陈政听到动静,走到楼梯一半就听明白了母女俩在争什么。 “你妈妈说得没错。”陈政扶了扶眼镜,“现在控制得好,不代表以后每次都没事。” “……” 敌方阵营又加入一员大将。 陈西春非常识时务地闭上嘴。 五分钟后,她不仅被蒋青韵勒令把刚脱下来的外套重新穿回去,陈政还觉得一件不够,又从沙发上捞起她带回来的针织开衫递过去。 陈西春认命地又加了一件,成功把自己裹成了一颗行动不太方便的粽子。 她爸爸陈政是生物科技集团创始人。妈妈蒋青韵是《国家地理》的合作摄影师。两人年轻的时候,因为同一个非洲野生动物保护项目相识。就连怀孕期间蒋青韵都奔波在最前线。 耳濡目染下,陈西春对生命始终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动物医学这个专业是她自己选的。 她的梦想是,在有限范围内救助所有的流浪动物。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全力以赴,她想让自己未来的人生,始终围绕着这些她喜欢的生命缓慢生长。 不过从她填下这个专业开始,这场关于“要不要换专业”的拉锯战就没真正结束过。 可能真的只有她做出什么成就之后,他们才能够真正放心吧。 陈政见她这样,反倒笑了:“小公主这是不高兴了?” 又是公主这个称呼,陈西春想到前一晚也这么称呼她的陆辰澍。 14、chapter14 第十四章 等饭差不多快做好,顾梓渝来三楼叫陈西春出来。 陈西春独自住在三楼这一层,除了卧室以外,外面连着一小块起居室,推开玻璃门就是露台,平时家里其他人很少上来。 顾梓渝对她房间熟得不能再熟,也没什么敲门三遍还要站在外面等批准的自觉,索性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卧室里没人,倒是衣帽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走过去一看,陈西春正踩在一张矮凳上翻最上层的柜子。 她一只手扶着柜门,另一只手拼命往里面够,半个身体都快贴到柜子上。 脚下的凳子还跟着晃了一下。 顾梓渝看得眉心一跳,二话不说就将她从凳子上抱了下来。 陈西春双脚重新踩到地面,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我马上就拿到了。” “等你拿到,人也下来了。” 顾梓渝把碍事的凳子往旁边踢了踢:“要拿什么,我帮你。” 陈西春还在想刚才爸爸妈妈提起换专业的事。 动物医学也不是以后非得进宠物医院做临床,能选的方向很多。 听见他问,抬手往上指了指。 “就绿色的那个。” 她指的是柜子最上面那一格。 东西放得有些高,她也不是拿不了,但既然旁边正好有个现成的劳动力,她也就心安理得地让他代劳了。 顾梓渝个子够高,根本用不着借助凳子,抬手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收纳袋,很轻松就把最里面的行李箱拎了出来。 顾梓渝把箱子放到地上,又重新直起身:“还有东西要拿吗?” “没了。” 他双手还维持着扒拉柜门的姿势。 陈西春视线停在他手腕上的蓝色护腕上。 一般只有他训练的时候才会戴护腕。 以前陈西春也给他买过一个。挑了很久,颜色、材质、大小来来回回选了好几遍。 不过现在他手腕上的不是她送的那个。 是姚学姐买了一个新的送他吗? 陈西春问:“你决定重新比赛了?” 顾梓渝把柜门推回去,低头看她:“还以为你不好奇这件事。” 因为他之前送她去医院耽误选拔后,他们很少正儿八经提有关击剑的事。 陈西春蹲下来拉开行李箱,假装没听见。 顾梓渝也跟着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替她压住差点弹回去的箱盖。 “不过也不是马上就能比赛,先回去训练一段时间。后面有个选拔,姚学姐帮我争取了名额,让我试试。” “但比赛强度挺大的,我今天去训练,明显感觉到体能不如以前,反应也慢了。选拔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参加,估计到时候也只能陪跑。” 陈西春偏过头:“你才不会陪跑。” 顾梓渝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笃定,过了两秒才笑:“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陈西春攥着袖口,碎碎念,“其实我有关注过最近那个选拔。你这种情况停了这么久再回去,刚开始体能和反应跟不上很正常,又不代表以后也跟不上。” 顾梓渝听到这里,神情微微顿住。 “你还去查了?” 他还以为陈西春不会再关注这方面的事了。 陈西春点头:“你以前基础那么好,就算现在比以前差一点,也不代表你比其他人差。” “再说了。” 她不太会说那些特别漂亮的鼓励人的话,最后也只是很认真地告诉他。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 她无比相信这一点。 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半跪在行李箱旁边,距离本来就近。 这个角度看过去,顾梓渝几乎能把陈西春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怎么化妆,皮肤白白净净,短发因为刚才在柜子里翻东西弄得有点乱,发尾软软地翘起来一小撮。 刚才应该又咳过,鼻尖还有点红。 有点奇怪。 大院里那些人没少夸陈西春长得漂亮,还起哄过谁谁要追她之类的。 顾梓渝每次听见都要骂他们,让他们洗干净找个监狱蹲去。最好在里面好好反思一下对陈西春产生这种不纯洁的念头到底合不合适。 可现在这么近地看着。 脸小小的。眼睛圆润,眼尾微微往下,看人的时候总有点乖。 还因为他半天没接话,疑惑地眨了两下眼。 漂亮不知道,但的确挺可爱的。 让人想咬一口的程度。 陈西春见他半天不理人,忍不住往前凑了点:“你怎么了?” 顾梓渝回过神:“什么?” “你一直看我。”陈西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就……” 顾梓渝难得卡了壳。 恰好门外传来蒋青韵的声音。 “你们两个还没好吗?叫个人吃饭而已,这么半天都没来。” 顾梓渝下意识起身,腿又蹲得有些麻,重心一下没稳住。 身后就是柜角,陈西春就在他旁边,怕他磕到手,好不容易回去比赛,手不能出问题。 顾梓渝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哪里是她接得住的。她不仅没把人扶稳,反倒被他带着往后退了两步。 后腰快撞上柜子,她惦记着顾梓渝,垫在柜角上的手没来得及收回来。 手忙脚乱过后,顾梓渝重新站稳。 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柜门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陈西春则几乎被他整个拢在身前,手还傻乎乎地护在他刚才差点撞到的位置:“小心一点呐。” 这下离得更近了。 — 操。 不对劲。 是真的不太对劲。 他是不是也该洗干净找个地方蹲着去了。 还没正式开始吃饭,顾梓渝就提前体会到了什么叫食之无味、难以下咽、味同嚼蜡,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水倒是一口接一口喝了小半杯。 蒋青韵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恰好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脚步都跟着停住。 陈政也顺势看过去。 夫妻俩隔着半张餐桌无声对视了一眼。 刚才上楼叫人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一转眼下来,就跟遭受了什么重大人生打击一样。 蒋青韵没想明白,索性去问还站在洗手池边擦手的陈西春。 “春宝,小渝怎么了?” “他?我不知道啊。” “那要不你打电话问一下阿宿和里里在不在家?在家的话就叫他们过来一块吃,今天菜做得多,你顾阿姨又带了一堆东西过来,我们几个也吃不完。” 陈西春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擦手,听见这话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好啊。” 哪家今天做了点好吃的,正好赶上谁在家,就顺手叫过来一起吃,多添双筷子的事情,根本不用特意客气。 她刚准备去拿手机,脑子里却忽然又冒出一个人。 既然温宿和温淼都能叫。 那陆辰澍呢。 她昨晚才刚跟人家决定试着谈恋爱,今天自己回家吃饭,还没和他说过话。 这样是不是显得有点太不像了。 陈西春抬起头:“那我能不能也叫陆辰澍过来一起吃?” 蒋青韵没想到陈西春主动提陆辰澍。 倒不是不欢迎。 陈西春以前和陆辰澍虽然认识,却远远没到这种回家吃顿饭还会特意想起对方的程度。 她把汤放到桌上,脸上很快多了点笑意。 “当然可以啊。不过你最近跟小澍关系这么好了?”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昨天以前,陈西春还能非常坦然地回答一句“还行”。 但现在不太一样。 毕竟他们昨天晚上刚刚达成了一项怎么看都不算普通朋友会达成的协议。 她想了想,还是含糊其辞地回了一句:“就最近比较熟。” 蒋青韵倒也没继续追问。 年轻人之间关系变近很正常。 “那就叫呀。” “辰澍小时候不是还经常来我们家吃饭吗?后来大家都忙起来,反倒好久没见他过来了。” 获得家长批准。说干就干。 她擦干净手,拿起放在餐边柜上的手机,熟门熟路地点进陆辰澍的聊天框。 消息发出去以后,陈西春又想起来院子里的停车位早就停得满满当当。陆辰澍要是开车过来,估计还得在附近绕一圈找地方。 她把刚脱下没多久的外套重新穿好,跟蒋青韵说了一声,准备去门口等他。 — 春春春春:【我在门口等你。】 春春春春:【你到了跟我发消息哦。】 消息发送成功。 陈西春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 本来她还有点担心临时叫陆辰澍来家里吃饭不太好。 没想到他答应得很爽快。 她出门太急,外套里面还穿着在家的薄毛衣,被风吹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找个背风的地方站着,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铃铛声。 陈西春回头。 邻居家的伯恩山正被主人牵着散步。 一看见她就兴奋地往这边凑,尾巴在身后摇得快要飞起来。 “你也出来啦?” 陈西春一下就有事情做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捧住狗狗毛茸茸的脸揉了揉。 伯恩山很给面子地往她怀里钻,脑袋沉甸甸地搭在她肩膀上,差点把她整个人拱得坐到地上。 陈西春好不容易稳住身体,顺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又沿着背往下摸了一圈。 “你是不是又胖了?” 伯恩山当然不会回答,热情地拿脑袋蹭她。 倒是牵着它的主人笑了:“最近是胖了不少,家里人都说它现在越来越壮。” 陈西春问:“它最近每天都出来玩吗?” “差不多吧,不过天气热了,有时候它自己也不愿意走,出去几分钟就想回来。” “那最近吃的有变吗?” “狗粮没换。”主人想了一会儿,“就是我妈最近老给它加餐。鸡胸肉、罐头什么的,下午还会喂点零食。” 陈西春大概明白了。 她低头拨开伯恩山厚厚的毛,又摸了摸它的腰腹,语气认真了一点:“那零食可以先稍微减一点。它最近运动量变少了,正餐如果没跟着调整,再一直加餐,体重很容易往上涨。” 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家还在傻乐的狗:“这么严重?” “现在倒没有很严重。” 陈西春拍了拍伯恩山的脑袋,后者立刻仰起脸看她,一副完全不知道她们正在讨论什么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揉了两下它的耳朵。 “就是不能再这么吃下去了。伯恩山本来体型就大,体重太重的话,关节负担也会跟着增加。你们先把每天吃的东西算一下,零食也算进去,不要觉得只有狗粮才算饭。” 说到最后一句,她特意低下头教育当事狗。 “听见没有?” 伯恩山张着嘴冲她哈气,尾巴依旧摇得十分开心。 陈西春被逗得弯起眼睛,余光注意到路边停下来一辆车。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里面坐着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 陆辰澍推门下车,俯身跟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陈西春这冲还依依不舍赖在自己旁边的伯恩山挥挥手。 伯恩山还想跟。主人哭笑不得地把牵引绳往回带:“行了,人家有人接了。” 路灯下,男人朝她走来,等走近了,陈西春才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酒味。 不是很明显,他身上总有种很淡的疏离感,哪怕跟她说话也很少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看不太出来是喝酒了。 “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 陆辰澍说:“刚才组里聚餐,导师也在。送我过来的是我师姐,她已经结婚了。” 怎么和她解释这个,她也没问。 陈西春:“都已经在吃饭的话,那你还来?你们导师也在的话,你提前走了,会不会不太好?你可以跟我说今天不方便,这也没什么。” 陆辰澍回答:“我知道。”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路边落下的树叶,随着风一点点摇碎。 “但我想来。” 他说。是他想来。 和别的无关。 15、chapter15 第十五章 “嗯,对,护腕你找到了是吧?找到了就好,你先帮我收着,我明天去找你拿。” “哪里旧了?我平时训练都不舍得用的,这是可以给我带来幸运的护腕,你什么眼神。” 顾梓渝冲着电话那边不满地反驳了几句。 他现在说的护腕是陈西春送他的,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用的时间长了,边缘还有一点磨损。 训练太累,回去的路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 好在只是落在更衣室。 确认东西没丢,他总算放下心来,又叮嘱对方别随手乱放,这才挂断电话。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时间正好到八点。 陈西春出去有一会儿了。 怎么还没回来? 接个人要这么久?这里是自己家,前后都是熟悉的地方,总不能出什么事。 顾梓渝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觉得不对。 他啧了一声,换了个坐姿。 温宿刚到不久,坐在另一边,亲眼看着他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你屁股底下有钉子?” 顾梓渝:“你懂什么。” 脑子里莫名冒出先前在陈西春卧室里的那一幕。 顾梓渝琢磨半天,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有点邪门:“阿宿,你会觉得你妹很可爱吗?” 温宿回复:“下辈子吧。” “我靠,我也是说吧。我有个朋友。” “他跟一个女生认识很多年了,特别熟。”顾梓渝开始无中生友,“本来一直觉得就是妹妹,结果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觉得她可爱,是不是不太对劲。” 温宿问:“你那个朋友姓顾?” “你管他姓什么。” “那个女生姓陈?” 顾梓渝被噎了一下,索性不装了:“反正就是突然有那么一下觉得她有点不一样,感觉不太对。” 温宿问:“然后?” “没然后。”顾梓渝皱了下眉,“我就是觉得奇怪。认识那么多年都没感觉,怎么突然就有感觉了?” 温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哪里不对?” 顾梓渝被问住了。 他要是知道哪里不对,还用得着问他? 真不靠谱。 他索性站起来,随口问:“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温宿:“不想。” “外面空气挺好的。” “不感兴趣。” 温宿终于从手机上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你还真是一分钟都坐不住。” “谁坐不住了?” 顾梓渝嘴硬得毫无负担,顺手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春出去挺久了。她今天本来就不太舒服,我出去看看怎么了?” 顾梓渝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你不去也行。”顾梓渝又不经意似的补了一句,“就是前几天魏倪联系小春,好像问了个什么事来着。我当时没听清,待会儿正好问问。” “不过你肯定也不感兴趣。”顾梓渝继续道,“毕竟人家多久没联系你了,高考后就没找过你吧,跟谁出去玩,最近过得怎么样,应该都跟你没什么关系。” “……” 温宿收起手机,站起身。 顾梓渝这才满意:“怎么又突然有空了。” 温宿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我看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 说实话,假如刚刚出现在这里的是顾梓渝,他应该不会主动解释他和别人的关系。 这也是陈西春为什么很讨厌开口去问。 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她问了,对方才肯解释;要她表现出在意,才知道应该给她一个答案,那又有什么意思。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被追问出来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可问得多了,好像就成了她在无理取闹。 但其实想说的话,他自然会说。 原来这是一个这么简单的事。 陈西春没声了。 陆辰澍神色依旧很平静,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间让她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 喝醉以后的他比平常直接很多,情绪也更加外露,有点像刚才那只伯恩山。 平时安安静静的,看起来稳重得不得了,亲近起来却一点都不含蓄,会主动往人身边靠,还要一直跟着。 …… 这个念头实在有点冒犯。 陈西春赶紧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 两个人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往回走。 时间不早了,四周比他们出来时安静许多。夜风穿过树梢,枝叶发出细细的响声,路灯隔着一段距离亮一盏。 陈西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走过一盏灯。 再走过一盏。 心情也一点点变得轻盈起来。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心底悄悄冒出一点嫩芽。 明明快立夏了,怎么春天才走到她心里。 陈西春暂时没想明白这点迟来的春意,陆辰澍先开了口。 “手怎么了?” 她的手腕被他轻轻握住。 陈西春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背靠近指节的位置破了一小块皮,周围还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应该是刚才在衣帽间里留下的。 顾梓渝拿行李箱的时候没站稳,她怕他往后撞到柜子上,伸手挡了一下,大概就是那时候蹭到了柜角。 当时忙着扶人,她压根没注意。 现在被陆辰澍这么一提醒,伤口的存在感才突然明显起来,泛着一点迟来的火辣辣的疼。 “刚才在家不小心蹭了一下。” 陈西春老实交代:“顾梓渝帮我拿行李箱的时候没站稳,我怕他摔到柜子上,就拿手挡了一下。” 说到顾梓渝,她很快又想起今晚才知道的另一件事。 “对了,他准备重新练击剑了。” “我之前还以为他以后都不准备碰了。叔叔阿姨劝过他好多次,他以前的教练也找过他,但他每次都说没意思,问多了还嫌别人烦。” “结果这次姚学姐帮他争取了一个选拔的机会,他居然真的愿意回去。” 陆辰澍没接她的话,只问:“你心情怎么样?” “我吗?” 陈西春想了想,很快点头:“我还蛮开心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也不管是谁劝动他的,只要他现在愿意重新回去,我心里的负担也少了一点。” 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觉得顾梓渝当初错过那场选拔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如今他终于愿意重回赛场,不再把那段过去当成一道碰都不能碰的坎,她肯定是开心的。 大家好像都在慢慢往前走。 重新比赛也好,重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也好。 这么一想,反倒显得只有她还留在原地,为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问题苦恼。 “而且他今天还跟我说,自己体能不如以前,可能会输。” 陈西春很不赞同:“但这不是杞人忧天吗?我小时候去看过他好多次比赛,他以前状态比这差的时候都有。有一次比赛前一天还在发烧,第二天照样能拿第一名。” 她说起顾梓渝的事情向来不需要别人搭腔,一个人就能叽里咕噜讲上半天。 从小时候的比赛讲到现在,又从顾梓渝这些年没怎么训练,讲到姚可为什么愿意帮他争取这个机会。 “而且姚学姐既然愿意特意帮他争取名额,肯定也是觉得他可以吧。他就是停得太久了,突然回去训练肯定会不适应,等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陆辰澍似乎压根没在关心她这一长串有关顾梓渝的分析。 他低头看着她手上的伤:“手疼不疼?” “手?” 陈西春赞同道:“他的手对比赛确实很重要,万一刚决定回去训练就又受伤,那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 陆辰澍忽然弯下腰,在她唇边亲了一下。 很轻。 柔软的触感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他便重新退开。 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干净清冽的味道,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陈西春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细白的指尖抓住他腰侧的一小块衣料。 刚才还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的人突然被迫中止,嘴巴甚至还保持着说话时微微张开的样子。 陆辰澍低着眼。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柔软的皮肤。 “问你话。要回答。” 不要总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男人的嗓音被酒意浸得比平时低一些。 今晚的耐心似乎也跟着酒量一起变差了。 陈西春慢吞吞眨了一下眼。 她没回答吗? 迟钝了半天的思绪终于被他这句话拉回来。 刚才陆辰澍问她什么来着? 手疼不疼。 不对。比起顾梓渝的手适不适合受伤,还有一件明显重要得多的事情。 陈西春反应过来。 刚才…… 陆辰澍是不是亲她了? 这个认知一冒出来,昨天晚上搜索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侣相处教程”顿时非常不合时宜地往脑子里钻。 什么情侣之间适当增加肢体接触。 什么亲吻可以增进感情。 陈西春正胡思乱想着,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横过来,隔着外套扣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被一股非常生硬的力道往后带了两步。 近在咫尺的陆辰澍瞬间离远。 陈西春毫无防备,脚下踉跄了一下,后背直接撞上来人的胸膛。 鼻尖还没散干净的那点淡淡酒气,也被另一道熟悉的气息取代。 头顶落下来顾梓渝压着火气的声音。 “陈西春。你站着别动。” 顾梓渝盯着几步之外的陆辰澍,咬牙切齿道。 “我来好好收拾这个混蛋。” 16、chapter16 第十六章 门口的感应灯把几个人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 陈西春没办法确定,顾梓渝和温宿究竟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刚才那一幕被看去了多少。 不过有一点倒是很好判断。 如果生气也有等级划分,那么顾梓渝现在大概已经到了不太适合跟人讲道理的程度。 眉宇间那点不爽明晃晃挂在脸上,压都压不住,看陆辰澍的时候尤其明显。 “我刚刚应该没看错吧?”顾梓渝盯着陆辰澍,“刚才是不是有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趁你没注意偷偷摸摸亲你了?” 要不是他干脆出来看了一眼,还真不一定能撞见刚才那一幕。 顾梓渝越想越来火:“我说你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整天一副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我还真以为你清心寡欲到过几年准备直接出家了。” “合着不是没心思,是心思全用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了?” “趁人不注意干出这种事,怎么着也得好好忏悔一下吧?需不需要我现在报警,让你进派出所坐一晚上,好好对着墙上张贴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垃圾就应该呆到垃圾应该待的地方。” 骂完这些还不够。 顾梓渝扭头数落陈西春,恨铁不成钢:“还有你,直接扇过去不会?你平常.....” “你不会好好跟她说话?” 打断他的是陆辰澍,刚才那么难听的话落在他身上,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这会儿倒是肯出声了。 顾梓渝:“?” 陆辰澍趁人不备,占陈西春便宜。 妥妥的人渣一个。人渣还有脸在这里教训他了? 顾梓渝当场把袖子往上一撸,朝前迈了一大步。 转腰。挥拳。一气呵成。 直接省略先礼后兵的前半部分。 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停顿。 陆辰澍被打得偏过脸,脚下往后退了半步,鞋底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还没等人重新站好,顾梓渝又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刚才那一拳用了不少力,连带着手背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 “本来看在小春的面子上,我懒得跟你计较。” 顾梓渝这会儿反倒没了刚才骂人的那股劲,声音冷下来不少。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也不想真把事情闹得太难看。结果你还真当我脾气好,是不是?” 原来看得见。 陆辰澍丝毫没有回避,神色平静,“我还以为你视力没这么好。” 什么叫他视力没这么好,听上去像拐弯抹角骂他眼瞎一样。 眼看着顾梓渝又要动手,反应过来的陈西春连忙出声:“等一下,根本没有你想的那回事。” 顾梓渝扭头:“什么叫没有我想的那回事,那我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他觉得她又犯了老毛病。 自己受点委屈的时候经常没什么所谓,可真看见别人因为她挨打或者受伤,反而比谁都先过意不去。 “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他耐着性子道,“阿姨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去解释。就说我俩闹着玩的时候没收住手,不小心碰了一下。” 怕她还在担心后面的事情,顾梓渝干脆把剩下的问题也一起包揽下来。 “保证不会让他们担心,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这事跟你有关系。到时候陆叔叔他们真要问,我也自己认,绝对不往你身上扯。” “至于他——” “他什么他。”陈西春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顺着顾梓渝这个思路继续下去了。 必须先发制人。 “是我眼睛里进东西了。” 陈西春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刚才外面风那么大,不知道吹了什么东西进去,一直不舒服。” 顾梓渝问:“然后呢?” 陈西春面不改色:“然后他帮我吹了一下。” 顾梓渝怀疑自己听错了:“吹?” 陈西春点头:“嗯。” 停顿片刻,她还特意强调了一遍:“吹眼睛。” 听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无非就是她眼睛里不小心进了点灰尘,陆辰澍出于多年邻居兼朋友的情分,好心帮忙处理一下。 没有什么趁人不备占便宜。 纯洁得不能再纯洁。 顾梓渝被她这一套说辞堵住了。 他伸手在两个人之间比划了一下。 “不是,吹个眼睛而已,需要靠那么近?” 陈西春:“不然离两米远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顾梓渝差点被她绕进去,赶紧把话题重新拽回来:“我的意思是——吹眼睛能吹成我刚才看见的那样?” 陈西春回答得很快:“角度问题。” 顾梓渝:“……” 什么角度。 能吹得嘴都快碰上去了? 顾梓渝干脆转头去找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参与的另一位目击者。 “阿宿。” 顾梓渝指了指陈西春和陆辰澍:“你刚才也看见了吧?到底真的假的?我总不能两只眼睛一起看错。” 记仇的温宿只回了三个字。 “没看清。” 相当敷衍。 可这三个字对陈西春来说完全够用了。 她本来还担心温宿会实话实说,没想到这人根本没准备掺和。 不过仔细想想,又很符合他的性格。 别说她和陆辰澍到底有没有接吻。 就算真有人站在温宿面前谈恋爱,只要别挡他的路,他大概都懒得多管。 有了这个所谓的目击证人撑腰,陈西春顿时多了不少底气。 顾梓渝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相信她。 她说什么,他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怀疑,一般先信上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就算心里还觉得哪里不太对,也会自己在脑子里把理由补齐。 这么好的机会,陈西春当然不会放过。 “听见了吗?人家温宿就站在你旁边,他都没看清楚。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就能这么确定?反应还这么大?” 顾梓渝不服气:“要是温宿他妹跟别的男的亲上了,他反应肯定比我还大。你信不信?” 温宿原本对眼前这场闹剧没多大兴趣,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听见顾梓渝毫无预兆地把自己妹妹扯进来,划手机的手指停住。 顾梓渝为了证明自己的行为情有可原,随口拿他妹妹和陌生男人接吻举例。 这个例子举得不怎么样。 很晦气。 温宿开口:“本来是没看清。” 顾梓渝一听这话,精神立刻回来了。 果然。关键时候还是兄弟靠谱。 “你看,我就说吧。”顾梓渝迫不及待接话,“你刚才肯定也觉得他们——” “不过现在仔细想了一下。” 温宿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断,给出结论。 “确实没亲上。” 中立立场维持到此为止。 刚才还准备从头到尾保持中立的人,就因为顾梓渝随口提了一句妹妹,当场改了口。 直接倒向陈西春这边。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犹豫。 犹豫一秒都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伪证不尊重。 趁着这么一点空当,陈西春径直走到两个人中间,伸手抓住顾梓渝还攥着陆辰澍衣领的那只手,用力往下一扯。 “你先给我松开。” 顾梓渝没反应过来:“不是,我——” “松手。” 她看了一眼陆辰澍被扯乱的衣领,又补了一句:“你再这么攥下去,他衣服都要被你扯坏了。” 顾梓渝没料到她反而质问起他来。 到底谁比较重要,他在这里帮她出气。 她第一件关心的事情居然是陆辰澍的衣服会不会被扯坏。 没等顾梓渝把这份不满说出口,陈西春就直接把他的手从陆辰澍衣领上拉了下来。 少了那只手挡在前面,陆辰澍现在什么模样也完整落进她眼里。 一侧领口翻折进去,最上面的扣子被扯开了一颗,原本平整的衣襟多出好几道褶皱。 再往上。 侧脸还留着刚才那一拳打出来的红。 陈西春眉心顿时拧了一下。 她踮了踮脚,伸手替陆辰澍把折进去的领口重新整理出来。 顾梓渝四舍五入也算半个体育生,平时运动量不小,手上的力气更不用说。 反观陆辰澍。看着就不是会打人的样子, 顾梓渝下手又没轻没重的,谁吃亏显而易见。 陆辰澍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好名声,开始发挥作用。 谁叫大院里的长辈每次提起陆辰澍,十句话里有八句都在夸他懂事省心。 陈西春本来就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这会儿又急又气,忍不住咳了两声。 一咳,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眼睛里很快浮起一层水汽,连声音都因为咳嗽有些发闷:“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不讲道理了吗?” 顾梓渝一下没了脾气:“我……欸,你别哭啊。” 再冷静下来重新回想刚才那一幕。 越回忆。 越不确定。 陆辰澍好像确实不像会趁人不注意占女孩子便宜的人。 顾梓渝刚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焰终于弱了点,底气不足地开口:“……可能确实是我没看清?” 陈西春也不想听他解释,彻底忘记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转过身就去看陆辰澍。 刚才面对顾梓渝时还凶巴巴的语气一下软下来。 “疼嘛?” 女孩眼尾还是红的,睫毛被泪水沾湿了一点,泪水含在眼眶,迟迟没有落下来。 要怎么提醒她呢。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地想这些借口,更不用为了证明他的清白,站在这里跟顾梓渝争得面红耳赤。 不过非要提醒吗? 反正她从那一边,走到了他这一边。 陆辰澍没来由地想,再多一点。 对他心疼也再多一点。 最好今晚都别想起顾梓渝为什么动手,也别想起来到底是从头到尾理亏。 也许顾梓渝刚才有句话没说错。 不然怎么解释,他明明最不喜欢看陈西春哭。 看来他的确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他不想哄她。 他想继续弄哭她。 17、chapter17 第十七章 蒋青韵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手里那盘准备重新加热的菜刚送到微波炉前,又被她端了回来。 “终于舍得回来了。饭都快凉了。” 蒋青韵觉得稀奇,目光挨个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小澍,你脸怎么了?” 她绕过餐桌走到近前,灯光一照,陆辰澍嘴唇那块擦伤更加显眼。落在他那张平日没什么瑕疵的脸上,怎么看都扎眼。 “怎么弄成这样?磕哪儿了?这也不像普通撞一下。” 陈西春把鞋换好,直起身,抢答:“不知道被哪个神经病打的。” 始作俑者顾梓渝难得有自知之明,连一句辩解都没敢往外冒,乖乖跟着众人去餐厅坐下。整顿饭更是安静得反常,平时最能活跃气氛的人今晚彻底熄了火,夹菜、吃饭、喝水,样样规矩。 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才偷偷往陈西春那边瞄一眼。 陈西春不理他。 顾梓渝就把目光收回来,没精打采地低头继续吃饭,长长叹了口气。 那点犯错以后想求和又不敢开口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 陈政坐在主位,把这一桌年轻人的动静收进眼里,却没多问。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起身往酒柜走,说难得今天人齐,怎么也该喝两杯。 话说得一视同仁。 等酒拿上桌,针对谁便很清楚了。 温宿率先抽身,说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学校。 陈政听完点了点头,半句没劝,转手便把另外两个杯子倒满。 顾梓渝看着面前那杯酒,一时无言。 陆辰澍也没拒绝。 几轮下来,他们两个到底醉了几分还看不出来,陈政先撑不住了。 开始还谈得像模像样,酒意越往后涌,话题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一会儿拍着顾梓渝肩膀,夸现在的年轻人身体好,肩背练得结实;一会儿转过去问陆辰澍什么时候毕业,说到最后露出死亡微笑。 “你们两个。平时该忙什么忙什么。少惦记我家宝贝。” 蒋青韵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 “我说你好端端喝这么多酒干什么?都多大岁数了,也不嫌幼稚。春宝,你送送他们。晚上路不好走,都注意安全。” 蒋青韵朝陈西春眨眨眼睛:“年轻人的事情自己解决。” 陈西春被妈妈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含糊应声。 “知道了。” 顾梓渝今晚没少喝。 好在酒量比她爸爸陈政强,人还能靠自己两条腿站稳,唯独脑子不大清醒。 从餐厅到玄关不过十几步,他一路都在为刚才那一拳翻案。 “阿宿,我真觉得我没看错。我可是五点零的视力,和鹰眼没区别知道不。” 温宿连应付他的耐心都耗尽了,一手拽着人,半拖半架地带出院门。 有温宿在,顾梓渝应该丢不了。 陈西春收回目光,转身去照顾剩下的另一个。 陈西春走到陆辰澍旁边:“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你现在住哪里呀?” 她没有驾照,爸爸今晚也指望不上,妈妈正在楼上照顾人。家里平时能开车的几个,这会儿一个都腾不出手。 陆辰澍一只手撑住桌沿,缓慢站起来。 “不用叫车。” 不开车,难不成走回去? 陈西春第一反应是陆辰澍想吹吹风醒酒。陈政和蒋青韵吃完饭就喜欢拉着她散步,每逢假期爬山什么的也更是少不了。 非得走吗? 她迅速估算了一下这里到市区的距离。 要不他走他的,她打车跟在后面看他行不行? 眼看陆辰澍朝门外走去,丝毫没给她思考第三种解决办法的时间,陈西春只得拿上外套跟过去。 她怕他喝多了脚下不稳,一只手虚虚悬在他手臂附近,既不好意思真扶,又时刻准备着他万一晃一下就赶紧接住。 脑子里那场漫长的徒步最终没有发生。 不到十分钟,陆辰澍停在了一栋旧楼前。 借着院里的灯,她朝面前看了一会儿,很快认出了这里。 大院这些年翻新过几次,新铺了路,也换过路灯。唯独这一片动得不多,楼还是记忆里的楼,外墙受过许多年风吹雨打,颜色比从前暗了不少。门前那棵树倒长高了许多,枝干粗壮,树冠几乎探到了二楼窗边。 是陆辰澍之前在大院的家。 — 陈西春端着水回到陆辰澍的卧室。 又是烧水,又是把人一路扶回来,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她总算有机会坐下来歇一会儿。 如果心里真有一本专门用来给人打分的小册子,那么“喝醉以后不发酒疯,也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一项,陆辰澍肯定能拿到很高的分。 让喝水就喝水,让坐着就坐着。 除了反应比平时慢一些,话也少一些,几乎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陈西春彻底放下心来。 “我以前还以为你们搬走以后,这套房子就卖给别人了。”她坐在床边,视线顺势往四周转了一圈,“有几次晚上路过,我还看见这里亮着灯,当时还想,新搬进来的人怎么也不拉窗帘。”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里居然还是陆辰澍的家。 而且和她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桌面和柜子都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的东西摆放整齐,连窗台都看不见积灰。 完全不像一套常年没有人住的房子。 杯口的热气不断往上冒,将陆辰澍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搬走以后,又买回来了。” 陈西春:“买回来了?” “嗯。” 酒精让人的反应变慢了,陆辰澍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本来不会买。” 搬家之前,他问过父母一次,能不能不走。 那是陆辰澍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意愿,向父母提出一个要求。 可大人的工作和生活很少能因为一个小孩子的一句话改变,最后他们还是搬走了。临走前,父母却把这套原本准备卖掉的房子重新买了下来。 “平时没人住。”他说,“过年的时候,我会回来。” “过年?”陈西春没想到他会回来。 陆叔叔和阿姨工作一直很忙,忙到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凑到一起,这件事她从小就知道。 所以那些年除夕晚上,他们一家人在隔壁吃年夜饭,蒋青韵端着一盘又一盘菜从厨房出来,陈西春趴在阳台上等烟花,顾梓渝在旁边嫌她吵。 一墙之隔的地方,原来一直有人。 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 ——对男人心软,就完蛋了。 陈西春不知道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但她的心确实和那颗刚剥好的鸡蛋一起,在热水里泡得又热又软。 她伸出手,在陆辰澍摊开的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就这么替很多年前那个独自回到这里过年的少年做了决定。 “笨死了,以后你在的话,就来我们家过年吧。” “反正就隔了一堵墙,又不远。我妈妈每年都要做特别多菜,我们几个根本吃不完,多一个人她肯定还高兴。” 她怕陆辰澍觉得这只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遍。 “真的。” 陆辰澍视线停在刚才被她轻轻拍过的掌心。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可他摊着手,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陈西春没发现。 她重新跪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吃饭时蒋青韵塞给她的鸡蛋,小心剥掉外壳,又拿纸巾裹好,贴到陆辰澍侧脸。 温热的鸡蛋顺着泛红的地方慢慢滚过去。 “好像有一点肿了。”陈西春凑近检查。 顾梓渝下手还真不轻。 她把鸡蛋往旁边挪了挪,又去看他的唇角。 “嘴巴是不是也破了?” 陆辰澍:“一点。” 陈西春又凑近一些:“我看看。” 唇角确实破了一小块,不严重,只是落在他脸上格外显眼。她正想着明天会不会结痂,喉咙忽然发痒,只好匆忙偏过头,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 早知道晚上出门的时候就戴个口罩了。 她自己感冒倒没什么,要是再传染给陆辰澍,他今晚又喝酒又挨打,未免也太倒霉了一点。 陈西春还捂着嘴。看上去就像是不想和他靠近一样。 陆辰澍问:“刚才为什么说我们没有接吻?” “……” 陈西春动作停住。 她认真回想了一遍刚才的情形。 然后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他们现在本来就在谈恋爱。 男女朋友接吻,再正常不过。 对哦。 那她刚才到底为什么那么心虚? 大概是顾梓渝冲出来得太突然,劈头盖脸一句“是不是亲你了”,她根本没来得及想,嘴巴就先替她否认了。 陈西春诚实回答:“有点忘记了。” 陆辰澍:“忘记了?” 陈西春:“嗯。当时太突然了。” 陆辰澍:“我还以为你讨厌。” “讨厌什么?” “我亲你。” 怪不得顾梓渝打他的时候没还手,陆辰澍也太老实了。陈西春一听就摇头:“不会啊。” 她怕自己回答得不够清楚:“上次我喝醉,不是也亲你了吗?所以这个没什么。” 而且,她其实还蛮喜欢的。 很多事情习惯了等别人问她愿不愿意,给她足够的时间考虑,再由她自己点头。 比起客客气气地问她可不可以,她反而更喜欢陆辰澍强势一点。 不过这种要求对陆辰澍应该还是太强人所难了一点,陈西春偷偷打量他。 陆辰澍坐在她面前,衬衫领口因为一路折腾微微松开,酒意没有让他脸上多出多少红,只在眼尾压出很浅的颜色。 那双眼睛却一直停在她脸上。 安静,专注。 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不然也不会问她真的吗。 “……” 什么真的? 是不讨厌他亲她。 还是—— 不讨厌和他接吻? 陈西春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陆辰澍又朝她靠近了一点。 床垫随之往下陷。 她下意识往后挪,膝盖才动了一下,陆辰澍的手便撑在了她身侧。 另一只手也落下来。 将她困在了两臂之间。 距离一下缩得太近。 握在手里的鸡蛋早就忘了往哪里放,只能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陆辰澍一点点靠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不知道。”陆辰澍声音很轻。 陈西春脑袋有点空:“……什么?” “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呼吸落下来,轻轻擦过她的鼻尖。陆辰澍垂眸,嗓音低哑。 “所以要不要再试一次。嗯?” 几分钟前,陈西春还觉得陆辰澍是她见过喝醉以后最省心的人。 不吵,不闹,不发酒疯。 陈西春屏住呼吸,面对近在咫尺的人,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怀疑。 认为陆辰澍喝醉后很安全好像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18、chapter18 第十八章 陈西春的初中上的是私立学校,课程压力不算大,主打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学校提供住宿,但她三天两头要跑去医院,因此没有选择住校,过着父母每天接送上下学的生活。 晚自习一共三节,她通常第一节结束就走。 这导致她完美错过了青春期最适合和同学建立革命友谊的那几个小时。 她每天按时到校,按时回家,同学关系算不上差,但总隔着那么一点距离。大家提起班里新鲜出炉的八卦,比如谁谁谁分手了,她经常听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问一句:“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然后收获一圈不可思议的目光。 除此之外,蒋青韵和陈政在那段时间对她身边的朋友有超出的常理的警惕,一听到她要和谁出门反应都很大。 陈西春总觉得那段时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可真要她往回想,记忆里又找不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初中那几年本来就因为身体不好过得断断续续,医院、学校和家里三点一线,许多日子混在一起,连先后顺序都很难分清。 她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变得格外依赖身边熟悉的人。 不太愿意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尤其明显。以前还能忍一忍,后来稍微难受一点,就总想找个认识的人陪在旁边。 蒋青韵和陈政对此并不意外。 甚至称得上纵容。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他们就尽量陪她;她不愿意去学校,蒋青韵也很少强迫。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便会打电话让顾梓渝过来陪她。 久而久之,她慢慢习惯了。 只是她偶尔也会奇怪。 她以前有这么黏人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高一身体好了一些,再加上她在原来的学校整日郁郁寡欢,朋友没交到几个,每天放学回家也提不起精神,怎么哄都兴致缺缺,蒋青韵和陈政商量了很久,索性替她转去了顾梓渝他们在的一中。 一中是很传统的重点高中,教学楼常年挂着高考倒计时,走廊里贴满红底白字的励志标语,月考、周测、排名轮番上阵,晚自习一直排到晚上十点。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里,学生们的感情生活反而发展得格外蓬勃。 老师抓早恋抓得越严,大家越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 陈西春印象最深的就是高二那年的某个晚自习。 她去饮水房打水,路过隔壁音乐教室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点奇怪的动静。 陈西春本来胆子就小,接完水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免得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走出去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那段时间学校刚好出过一件和校园欺凌有关的事,年级主任还专门占用一节班会课讲过。陈西春站在原地犹豫半天,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万一真有人被欺负,她就这么走了怎么办。 最后还是良心占了上风。 她抱紧水杯,壮着胆子折返回去。 一路上连待会儿该怎么办都想好了。 要是人多,她肯定打不过,不能贸然进去,要是情况紧急,就直接在走廊里大喊,把附近几个班的人全叫出来。 陈西春把逃跑路线都规划得差不多了,才轻手轻脚地凑到音乐教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很窄的缝。 她屏住呼吸,往里面看了一眼。 学校音乐教室里那架很少有人碰的钢琴旁边站着两个人。 校服外套堆在琴凳上,男生低着头,女生被他挡在钢琴和身体之间,脸颊通红,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在。 陈西春在当时是认为她不太乐意的。 她皱着眉推开门,十分勇敢地打断了这场在她看来性质可能相当恶劣的校园事件。 结果事情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校园欺凌,没有强迫威胁,也没有需要她拔腿跑去办公室搬救兵的受害者。 只有一对被她当场抓获、迅速分开,并且比她本人还要尴尬的早恋情侣。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接吻。 — 当然,真到了她身上,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接吻这事,不自在实在是太正常了。 原来不自在和不愿意完全是两回事。 愿意也会脸红,会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会在对方重新靠近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也会明明没有想过躲开,却在被人注视的时候,莫名其妙生出一点想要把脸藏起来的冲动。 一开始明明只是很轻地碰一下。 她捧着陆辰澍的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唇贴上去不过短短一会儿,很快又退回来,认真得近乎笨拙。陆辰澍也不催她,偶尔还会夸她做得好,只在她退开以后低声告诉她哪里不对,再等着她重新试一次。 于是陈西春又亲他。 第二次比第一次久一点。 第三次的时候,她记不清是谁先靠近的了。 本来还能分得清楚的一次又一次,慢慢失去了界限。 不知道怎么的,她一点点退到了床边,腿弯抵上床沿。 两个人隔着近得过分的距离对视,陈西春甚至能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脸肯定红得不像话,头发也有些乱,嘴唇因为刚才接连不断的亲吻泛着湿润的红。 她后知后觉地觉得难为情,刚想偏开脸,陆辰澍将她抱到了腿上。 陈西春毫无防备,轻轻“啊”了一声,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肩膀。 重新坐稳,她侧坐在陆辰澍怀里。 她的膝盖贴着他的腿,手搭在他肩上,稍微低下头就能碰到他。 陈西春被亲得晕乎乎的,这时候才想起来,她有点感冒来着。 陆辰澍又一次靠近时,她抬起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嗯?” 男人声音隔着掌心传出来,有些闷。陈西春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唇瓣轻微的动作,掌心发痒,她没敢立刻把手拿开。 “我有点感冒。会传染给你的。” 陈西春以为他听进去了,正准备收回手,掌心忽然传来一点很轻的触感。 陆辰澍在她手心亲了一下。 陈西春整个人都僵了僵。 她去看陆辰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说他什么。 “你不怕被我传染吗?” “怕什么。” “感冒啊。” 陆辰澍安静地看着她。 他刚才被她弄乱了一点的额发还没有整理,眉眼间却依旧是平日里沉静冷淡的样子,连语气都听不出多少波澜。 “感冒而已。” 很符合一个学医的人对普通感冒该有的判断。 又实在不符合一个学医的人该有的防范意识。 陈西春觉得他说得太轻描淡写:“可是感冒也会不舒服。” “我知道。” “知道你还亲。” “这样就可以陪你一起不舒服了。”陆辰澍尾音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嘴巴不要闭上。" “这样吗?”陈西春试探着微微张开唇。 “嗯,真厉害。” 快乐太容易被后来更多的热闹覆盖,痛苦却总是在人身上留下很久的痕迹。 痛苦不需要邀请,也不必非得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 陆辰澍没有参与过她从前那些热闹。 舌尖纠缠间,陆辰澍收了一下齿关。 陈西春的下唇被他轻轻咬住,不重,但足够让她感受到那一点清晰的刺痛。 有些吃痛。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也咬了回去。 很轻的一口。比起咬,更像是含了一下他的下唇,然后用牙齿碰了碰。 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回头反咬一口,却又不敢真的使劲,只是虚张声势地表达抗议。 唇齿间,气息交缠。 陆辰澍被她咬得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嘴唇上——那两片被他吻得红肿、此刻还微微张着的唇瓣。 他能看见她下唇边缘那一道浅淡的齿痕,是他刚才留下的,上面又覆了一层浅浅的、属于她的印记。 “……你咬我干嘛。”她小声嘟囔,声音还带着被亲狠了的哑。 陆辰澍的拇指从她下颌慢慢移上去,轻轻蹭过她被咬过的地方。 指腹碾了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陈西春果然缩了一下脖子,像被碰到什么敏感开关似的,整个人都往旁边躲了躲。 怎么会这么好上当。 到现在也没觉得他有什么。 陆辰澍握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将她放在唇边的手挪到脸侧。 “你不愿意的话,要扇回去,知道吗?” 陈西春一双杏眼骤然睁大,纤细的手指蜷缩,被这样的走向弄得不知所措。 陆辰澍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将她此刻所有来不及掩饰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如果你不扇回去,他就会很不讲道理。” 没有被拒绝,就再靠近一点。 没有被推开,就再多亲一会儿。 一步一步,耐心地试探她究竟肯纵容到什么程度。 然后得寸进尺。 就像他现在这样。 ….. 喜欢最开始是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只是在人群里多看一眼,记住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听见有人叫她名字,会比她更早回头。 但人是会被一点点纵容坏的。欲望从来没有真正的尽头。得到一句晚安,就开始等第二天的早安。她肯给一步,就会忍不住想要第二步。 所以我得承认。 我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欲无求。 ——from一棵树的暗恋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