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 1. 第 1 章 三更的梆子刚响了一声,一行人打着灯笼,扛着一卷破芦席,在月光下从角门而入。 “走巷子,绕两步。”提灯笼的杂役压低声音,语气粗粝。 “又绕?”前头的扛夫把杠头往上一颠,哼了一声,“上回绕巷子,走崴了脚也没见多加一文。” “就是。”后头的扛夫把脚后跟使劲儿往地上跺了两下,裹着芦席的尸体在中间晃来晃去,“一个罪臣女,走千家门万家户唱的,还怕人看见不成?” “让你们绕就绕,哪儿那么多废话!”灯笼随着杂役的身子猛地一晃,一行人的影子糊在了屋檐底下的窗户上。 窗户内,廖春深正坐在通铺边儿,月光沿着头顶的瓦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白线,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底下,压着灰褐粗布棉薄裙和刚披上不久的藕荷暗花缎银鼠皮大氅。她五指微微拢紧,上面的梅花暗纹若隐若现。 “得,您是爷,俺们不敢说个不字。”嘟嘟囔囔,语气带着刺儿,又怕又不太甘心。 廖春深看着那窗户纸上的人影儿鬼怪一样张大,缩小,流动着吸附到门上,焦灼地几欲将一颗心呕出来。 但她依旧坐着没动,看着满窗月色,下巴微微抬高。 那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没多久,一个瘦削、挺拔的人影便出现了,伸手往窗棂上扣了两下,隔着窗户纸说:“廖氏,跟我走吧。” 廖春深挪了下冻麻的脚,缓缓立起身,拨闩开门而出。 外面的月光如流霜。眼前人沉默着,淡青圆领大衫随步伐摆动,没补子,腰间一根乌银带束得紧紧的。这人三十岁上下,没提灯笼,只拿了个火折子。 “......我们这是去哪儿?”廖春深犹疑着开口。 这人眼睛也没偏一下,语气冷淡:“到了就知道了。” 廖春深没再出声。他们今晚做的事一旦东窗事发,上下皆是死罪,所以他一次不说,无论她再怎么问,对方皆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两人无声地转过松墙,抹过柳枝儿底,从院子角门进入后巷。头顶的星空灿然澄澈,寒风经过处停着一辆青呢软帘马车。 马微微俯着头,一个穿着深蓝棉直裰的人从车上跳下来。 “交给你了。”那人向车夫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车夫递给她一个铜丝手炉捧着,“天寒,姑娘先焐着手。” “多谢。”廖春深微微点头,提起衣摆登上马车。 “这一路上无论发生什么,姑娘万不可出声。”车夫嘱咐一句,将小方凳收起来,缰绳一抖,车轮动了。 廖春深将布帘掀开一条缝,最后看了教坊司一眼,心想此后,她再不能回头了。 她将布帘放下,手指摩挲着铜炉,心中暗暗计算路程。 教坊司在东安门的东南方向,他们经过了御河桥,转入江米巷,虽然没走大街,但这附近离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都很近,还是有可能碰上巡夜的。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的捕役、锦衣卫,随便碰上哪一个,她恐怕都是死路一条。 她在心中将所有认识的高官贵胄想了一遍,除了她的舅舅左都御史,没有其他人有能力,且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把她从教坊司“换”出来。 可她宁愿背后的人不是舅舅。 正想着,马车猛地一刹。她身体向前一倾,将暖炉拢紧了。 前方传来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几盏灯笼的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 “几位爷辛苦。”帘外车夫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点儿困倦,“左都御史夏大人府上的车,送人回宅,还请行个方便。” 廖春深心猛地一提。 果真是舅舅! 那灯笼光明显变高变亮了,一只眼睛从缝隙间凑上来,大而浑的声音几乎在耳边响起,“夏大人?这么晚了,这是要往哪儿去?” “老太太身子不舒服,连夜请了医师,刚把人送回去,现要回宅。” 廖春深蹙起眉。“医师”这个称呼太雅,不像是车夫这类人会说的话。 果然,车外静默一瞬,刚要离开的那只眼睛重又对准了她。 廖春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一柄磨锋利的钢刃。 正僵持不下时,一个人说道:“老爷,你瞅那柳树底下是不是站了个人?” 吏目刚转头看去,只听一阵飒飒风声,那人双臂伸直,竟飞到屋檐上去了! “还是个高手?”吏目立刻拔刀大喊:“站住!哪里的!”弓兵随之追上去,喊道:“再不站住放箭了!” 这边正沿着屋檐儿追捕,车厢内廖春深忽然感到身后一空,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从袖中把钢刃抽出,猛地刺向身后。 来人惊恐地往旁边一躲,睁大了眼连连摆手,又指向旁边的院门。 廖春深转头一看,是一扇黑漆小门,门楣上有一块匾,但年久失修字已脱落,只依稀看清一个“澹”字。 她往车夫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跳下车,将后车厢关上,而后悄无声息地随着来人进了院子。 追捕声在巷子里横冲直撞,一阵紧似一阵。车夫缰绳一抖,车轮重新转动,悠悠地拐入下一条巷子去了。 廖春深踩着青石砖,随着老人转过院心的一株梅树,一个妇人披着袄子,端着个金漆小方盒和茶壶,从亮着灯的耳房内迎出来。 “姑娘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累坏了吧?”不等廖春深回应,她将方盘儿往丈夫手上一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嘻嘻地往正房里领,“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姑娘将就住一晚上,大娘子明日就来接你。” 廖春深轻轻抿了下唇。自从车夫说出“左都御史夏大人”的名号来,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她入教坊司已经两月有余,朝中多少人盯着舅舅想抓他把柄呢,今晚马车从教坊司方向而来,天然地就容易引人怀疑。舅舅做事一向沉稳,怎么会让来接应她的长随直接报他的名号? “这是刚烤好的果馅儿饼,还有糖缠、橙橘。”妇人倾了杯茶递给她,“我们这儿清寒,没什么好果子可吃,姑娘不要嫌弃,将就着充饥罢。” “妈妈这是说的哪里话,”廖春深微微一笑,心想左右出去都是个死,这里就算是龙潭虎穴,她今晚都得闯一闯,“这寒冬时月的,又这么晚了,劳你费心准备这些好果子,又怎么说是将就充饥呢?” 妇人听她言语间尊敬,满心欢喜,笑道:“姑娘知书达礼,又是个天上掉下来似的美人儿,大娘子见了一定喜欢。” 廖春深略带迟疑地低了低头,“大娘子......” 妇人以为她怕夫人为难,便笑道:“姑娘不要怕,我们张府大娘子最是好性儿,待下人都极其宽厚的,而且你的父亲与我们老爷是旧交,老爷也会照应你的。” 廖春深心里一阵明了,一阵又起雾了。 她说的张府十有八九是礼部尚书张端府里。张家大娘子她年少时随母亲见过,温婉可亲,大家闺秀,性子比水都软。但她父亲什么时候跟张端成了旧交? 妇人见她秀眉紧锁,迟疑道:“家里的事,姑娘先放放吧,且安心在这儿住着,养养神。” 廖春深回过神来,微微笑道:“谢妈妈关心。” 妇人拢着袄子关门离开后,廖春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她说的家里的事,绝不会是她父亲获罪抄家的事。这妇人并不知她真实身份,而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了。 正低头思索着,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她猛然回神。 原来是桌上的银灯已残,灯花爆了。 她走过去将茶杯搁到桌上,拿袖间的钢刃剔了剔,而后手执银灯四处观看。 这间屋子很大,像是书房和卧室合在一起的,这里面的家具算不上名贵,但都十分潇洒雅致。尤其是这半窗明月洒进来,花影灯烛,更漏沉沉,静得叫人恍惚。 她摸索着走到里间,铜炉里还烧着炭,热烘烘的。她背对着床,立在炉边烤了会儿火,看着银灯里的灯芯儿,摇摇晃晃将睡欲睡之际,忽而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龙脑。 她极缓地掀开眼帘。 凉、透,像雪一样。确实是梅花龙脑。 而且她一进屋好似就闻到了这股香气,只不过现在变得越发清晰了。 她身子猛然立定。 这屋里有人。 只听“叮”的几声轻响,有人从床铺上坐起身。 廖春深在袖中握紧钢刃,转过身去。床上那人迅速扣住她握刀的手腕,将她推压到床帐上。 “你是什么人?”是个青年公子的声音,嗓音冷、薄,带着点儿沉,直逼到眼前来。 烛火被两人的动作扯晃了,满屋子家具的影子膨胀收缩起来。 廖春深忍着背部的剧痛,先是被他腰间的花银带和悬着的细银链晃到了眼睛,而后往上看见他胸前满绣的白鹇补子,最后才是一张清俊中带了点儿疲惫的脸。 五品文官。廖春深咬牙细想。如果这里是张端的宅子,那这个人就是张端的长子,以前在翰林院供职,两年前因为得罪皇上被贬,现在是大理寺左寺丞的张宴林。 他怎么会在这里?张端把她换出来究竟是想干什么? “我是大娘子请来的人。”廖春深眼眶有些泛红,“你是谁,怎地无礼?” 张宴林见她花容不整,乌发凌乱,头上那根木簪子也被撞的半卸下来,自知做的过了。 他右手卸了力道,将钢刃拿走,别过脸后退一步,“梦中惊觉,因不知姑娘身份夺刃相向,莫怪。” “这钢刃我拿来防身的。”廖春深整了整发簪,“我还不知你是谁呢,又为什么睡在这里?” 张宴林略微讶异地看她一眼,重新坐回床边,并不打算解释。 “大娘子请你来做什么?” “你太无礼,我偏不告诉你。”廖春深说着就往门口走,“我去找妈妈去,叫她把你赶出去。” 张宴林微微勾起唇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半晌,只听门那边传来“哐哐”几声,然后又是一阵铁锁砸到门框上的声音。 廖春深立在门边,心口突突直跳。 门被锁上了。 2. 第 2 章 静立半晌,廖春深压下心头的恐惧,扒住门框翻转身来,冷声道:“公子想要什么?” 张宴林原本微低着头,闻声抬头,见对方视线死死锁在那柄钢刃上。 他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廖春深指甲抠住门框,呼吸急促,“公子是甲申科探花,翰林院的清流出身,虽遭佞臣陷害获罪于陛下,但陛下仍委以重任给以实职,想必日后定有锦绣前程,公子何必耽于这片刻温存,反倒误了正事?” “你认得我?”张宴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揭开旁边春台上一个黄花梨提梁多宝箱,将钢刃放进去,又将箱子锁了,将钥匙拿在手中。 “我,”廖春深想到自己刚才还说不知他是谁,现下又将他的出身说得这么清楚。 她一时情急,将心中的猜测说出来了,没想到竟然猜对了。可这样一来在对方眼中,她的存在就具有威胁性了。她紧张地低下头去,搜肠刮肚,思索措辞。 张宴林向窗外看看,又道:“耽于片刻温存?” 廖春深脸色霎地红了,双手并拢在身前,沉了沉声道:“民女不知大人深夜在此,一时惊惶,故出言不逊,还请大人看在大娘子的份上,放民女出去。” 张宴林视线掠过她的指间,一圈儿雪色的银鼠皮,泛着一点银蓝。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廖春深沉住了气,身上纹丝儿不动。 “既是大娘子请你来的,外边天寒,”张宴林走到火炉边,将钥匙扔了进去,“姑娘还是在房里歇息吧。” 廖春深浑身一僵。 没想到享誉京师的少年天才、清贵公子居然是个好色之徒。这句话分明是驳了她的请求,硬要与她共入罗帷! 张宴林说完便返回床边,腰身微弯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廖春深瞅准旁边案几上一个白色胆瓶,正要抢过去劈手夺了,却见张宴林已转过身来,手里多了顶乌纱帽。 廖春深急急止住向前冲的势头,手扒住案边,顺势坐在了榻上。 张宴林戴上乌纱帽看向她,又看了看那只花瓶。 “站久了有些累。”廖春深整了整乌发说。 张宴林嘴边先是露出一丝笑意,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背过身去找提灯时目光晦暗。 “大人在找什么?”廖春深探出头问。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张宴林将提灯点亮,走到窗边,“姑娘且歇着吧。” 翻出窗户前,他回头道:“赠予氅衣之人,姑娘需多加留意。” 廖春深听了,思索半晌,不知怎的,竟直觉此人可信。 在寒风闯入时,她三步并两步地冲到窗前,刚要开口,只听屋檐下铁马打得一片响。 在这响声中,张宴林似乎说了句什么。 窗户从外面合上,廖春深透过窗户纸看着那人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姑娘睡吧,我在廊下守着。” 廖春深眼眶一热,鼻子登时酸了,她用指尖掐着手心,缓缓往床铺上坐了。 窗外寒风阵阵,屋内温暖静谧。 那人果真守在外面,身姿挺拔如松如竹,衣衫和灯笼随风摆动着。 廖春深怕他冻坏了,将银灯吹灭,斜倚在床帐上,强打起精神睁眼看他。那身影微微动了动,又静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开门离去。 廖春深这边已入梦境,张宴林抬头见院中疏梅筛月,檐风滚雪,心底微澜,隐隐透着欢喜。 他轻开院门走至街上,见大雪纷纷,寒风扑面,沿街店铺悬着的灯笼将雪染上一重重白光,更是觉得心中明亮,神清气爽。 他拢袖呵了呵手,踏着那乱琼碎玉走至大理寺值门,向前抬手扣门。 门内传来声音:“谁?” “左寺张。” 门内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拨栓的声响,门打开一条缝,倪福的脸从里面露出来,手里提一盏暗黄的小角灯。 “大人这个时辰回署?” “核卷。” 倪福没再问,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拢着袄子往里走,“值房里的炭怕是烧完了,我再添些来。大人要吃茶吗?上次大人送我的庙前茶还剩不少,小的借花献佛,点茶与大人吃。” “不必了。”张宴林道:“添些炭就行。” 倪福走到外廊将砚童推醒,砚童揉着眼睛拿钥匙打开值房,又拿铁火钳夹了些炭添上了。 张宴林正待进屋,只见身后房门“吱呀”一声,一个人伸出头来低声道:“大人,蒹葭湄园井尸那案,呀!”他忽然提高了音量,“下雪了!” 张宴林转过身去,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半夹在门内,左边脸上梨涡浅淡,正抬手欣喜地接雪。 原来是赖凤,今夜轮到他当值。 “刑部第二稿递回来了?”张宴林问。 “正是。”赖凤连忙反身回屋,须臾拿出一摞案卷递过来,然后垂手立于一旁,再不多嘴。 张宴林应了一声,转身进明间坐了。 大人说好了不要茶,砚童便怀里揣着汤婆子,拧着身子给他研磨。 “回去睡吧。”张宴林头也没抬,看着案卷上几行字:大理寺左寺核戊辰秋蒹葭湄园井中无名裸尸案。 砚童道:“大人,今夜天寒下雪哩,铺盖挪东次间门槛内成不?” “嗯。”张宴林正在看刑部对死者的身份推定。 砚童笑嘻嘻将铺盖搬进门槛砖上睡了。 死者疑为礼部仪制司书吏吴八景,福建人,戊辰四月二十八日告病回乡,疑似途中失踪。未确认。 井中男尸腹部被刨开,凶器类匕首,死者齿缝间含碎纸屑,疑似生前曾吞食纸张。现无法确认纸张材质。 张宴林看到这一行,正想批注“核仪制司裴文聘常用纸张。”忽而想到父亲曾多次有意无意地提起,暗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插手这件案子。 一想到父亲,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思索片刻,他用指甲在这一行下划了一道儿,想着等明日回宅问清楚再批定。 将案卷搁下,张宴林看了眼透出黄光的素纱灯罩,又转头看向窗外,听着火舌舔炭的呼呼声,不知怎的,只是不舍得睡。 一片寂静中,那女子的声音忽又出现在耳边,像弦音拨动,震颤着缠绕到心头。 张宴林闭了下眼,起身吹灯掩门,翻被和衣睡了。 雪下至五更天才停。 次日,天刚亮,澹园门口悄悄儿停了辆青帷油壁车。须臾,掀帘下来一个皮肤白净,打扮齐整的妇人。 盛安和姜四儿夫妻俩早立在正屋廊下等着了,见妇人推门进来,连忙迎下台阶,压低声音笑道:“容姐姐来了。大娘子可好?” “好。”容嫂压着声音回道:“大娘子让我来接姑娘过府说说话。” 盛安在台阶上拱了下手,“容嫂子辛苦。” “姑娘正梳洗呢。”姜四儿说了句,“哎呦,这是大娘子那件貂鼠皮袄改的吧?”她指着容嫂手中拿着的氅衣。 “你记得倒清楚。”容嫂没拿眼瞧她,站在门槛外隔着帘子说了句:“姑娘不急,大娘子说了,让你收拾妥当了再出门。” 帘内应了一声。 “姑娘昨夜穿着袄子来的,”姜四儿道:“藕荷暗花缎银鼠皮袄,我看那成色,像是新的。” “你净会看人衣裳。”盛安在一旁说道。 容嫂一声没言语。 半晌,廖春深掀帘出来了。 容嫂打眼一看。两湾儿春山眉,流转儿秋波眼,举止端庄,仪容闲雅,绕是静立,却似远山近柳,一颦一笑,又带风情月意,见之令人魄荡魂摇,目不能移。 正呆看间,廖春深行礼道:“容姨娘。” 容嫂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客气。这件貂鼠皮袄是大娘子特意为你改的,外边刚下过雪,天气寒冷,姑娘请换上吧。” “这皮袄太过贵重,”廖春深微微低头,“春深不敢收。” “这是大娘子年轻时的旧衣,颜色清雅,正适合姑娘这样的年轻小姐。大娘子前些日子叫人从箱底翻出来晾晒熨烫好了。一件衣裳罢了,姑娘若不肯收,倒叫她心里不安了。” 廖春深见妇人神色间无异常,笑道:“那我暂且收下罢。谢大娘子厚爱,春深日后定当报答。” 容嫂道:“姑娘言重了。” 廖春深换完衣裳出来,谢过盛安照顾,又谢过姜四儿的梅花簪子,随着容嫂登上马车往张宅里来了。 一路上街面渐渐热闹起来,至日上三竿,马车到张府门前停了。 廖春深随容嫂下车。朱漆侧门旁早已候着一个门房。两人进入侧门,转过抄手游廊,穿过仪门,穿过一座大花园,又穿过一道垂花门、两扇月洞门和一扇角门,这才到了一间正屋堂外。 廊下站着四个打扮齐整的丫鬟,见她们进来,齐齐屈膝行礼,但都并不开口,甚至连个偷觑的动作也不敢有。 廖春深心想,张家是簪缨世家,果然规矩森严。 “姑娘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容嫂说完便掀帘进去了。须臾,帘内传来低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样貌伶俐标致,十四五岁 的丫头掀帘出来,将人迎了进去。 廖春深走至堂上,见正座上是个姿态端庄,样貌柔和的中年妇人,嘴边含舒缓细纹,正双手执一串沉香珠,缓缓拨动着。 这应该就是张端的妻子,太常寺卿的嫡女柳端如。她身旁侧后还立着一个仪容娇媚,装扮稍显艳丽的妇人。 廖春深万福了一下,道:“民女廖春深,见过大娘子。” “快起来。”柳端如抬手虚扶了一下,“一路上冷罢。快坐下暖暖。” “姑娘一路辛苦了。”她身侧的妇人笑道:“花朝,快点茶来与姑娘吃。” 丫头花朝连忙点了一盏雀舌芽茶端上来,另有一个丫头疏月又端上两小方盒的细果儿点心。 “这些果子都是我亲手捡的,还有酥油鲍螺,快尝尝。” “多谢......”廖春深看向给她递茶的丫头。 花朝笑道:“这是我们藜姨娘。” 廖春深连忙立起身谢过了。 柳端如又问:“姑娘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廖春深规规矩矩答道。 “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虽下了雪,但火拢得很旺。”廖春深心想姜四嫂可能不招大娘子喜欢,还是不提得好。 柳端如见廖春深握钟儿的手底下有冻疮,便向疏月道:“把我柜子里的紫云膏拿来,再去煮一盆萝卜叶汤,给姑娘泡手。” 藜姨娘三步并两步走上来轻捏住廖春深的手,“还是大娘子眼慧心细,我才看见,这是路上冻的吧?我那里有一副细棉手套,一会儿让花朝给你送去,以后逢出门可要戴啊,好生保养着,要不然以后容易复发的。” 廖春深立起身一一谢了。 大娘子又问了几句家常话。廖春深一边回应一边暗想:“虽然春深是她的闺名,除了父母兄弟外人皆不知,但大娘子听了‘廖’这个姓氏,神色间也无异常。她恐怕不知张端将她从教坊司换出来的事。如果她猜的不错,张端定是将她掩饰成远房亲戚或者旧友孤女,以照拂亲友的名义将她藏于府上。可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既是要用别的身份掩饰,怎的什么也不交代,一会儿大娘子要是问起籍贯,问起家中情况,难道要她现编吗?” 她心中忐忑半日,大娘子却并未问及家中情况,茶换了一波后便与了她两个丫头,又与了她衣裳、首饰,藜姨娘又与了她几盒脂粉、汗巾儿,让容嫂带她去准备好的住处了。 丫鬟一个名唤玉烛,一个名唤海棠。玉烛大些,十六岁,自九岁便卖在了张家。海棠只十三岁,在大娘子身边刚待了半年,朴实娇憨,笑起来露一对虎牙。 玉烛从前是伺候大娘子的,后来又伺候老爷。廖春深一听便知,这丫鬟是张端的心腹。 “家中原有两位公子,”容嫂沿着竹林边儿,声音不高地道:“大公子已成年了,今年二十有一,十七岁便高中进士,当年也是名满京城,如今已在衙门里当差了。二公子还未成人。姑娘今年是十七岁吧?” “是。” “二公子比姑娘还小上五岁,如今在府学里念书。姑娘往后在家中住着,若是碰见二位公子也不必拘束。大公子在衙门当差,晚夕方回来,二公子在书房的时候多,轻易也不往后院里来。倒是大小姐比姑娘只小三岁,又生性活泼,到时候必得来叨扰姑娘,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姑娘只念她年纪小,多担待她些吧。” 廖春深笑道:“容嫂这是哪里的话?我蒙夫人老爷悉心照拂,心中感恩不尽,如今又有聪慧活泼的大小姐肯与我作伴,我高兴还来不及。” 容嫂领着廖春深在院子里转了转,又交代海棠烧汤热水,说完便回房答话去了。 廖春深在正房廊下立了半晌,拉住玉烛的手问道:“大公子今日回来吗?” “大娘子已派人去说了。大公子一向重礼,想必今日定会回来。” 廖春深点点头,心口突突直跳。 无论张端为了什么,都必定与她父亲的案子有关。她父亲是当朝首辅,却在短短三个月内获罪、下狱、抄家。家中男丁尽数斩首,女眷皆没入教坊司。 她在教坊司只打听到父亲贪污谋逆,在狱中畏罪自杀。 一阵风起。她抬起头,见天气寒晦,窗前一株梅树上的细雪被疏疏吹落。 她不信父亲会贪污谋逆,更不信父亲会畏罪自杀。 “姑娘,”玉烛在屋内喊道:“热水熏香已经备好了!” “来了。”廖春深又静立半晌,才转身返回明间。 父亲的案卷,无论如何,她得见一见。 3. 第 3 章 这一日,张宴林照常在衙门里点卯,核卷,又提审了两个犯人。 至午后时分,大娘子打发樵青来,说家里来客了,让他没甚事的话晚夕回家吃饭。 张宴林心下明白,叫樵青回话,说他散值后就回去。砚童见公子要回家吃饭,早早打发马车候着了。 张宴林将递上来其他几省的新卷一一核了,又拿起蒹葭湄园的案子看了看。这案子甚是蹊跷,死者全身衣物被扒光,又在井内泡发数月。凶手显然不想让人知晓死者身份。可凭借衣物就能知道身份的,首当其冲就是官吏。 更何况凶手将死者腹部剖开,应是取走了关键证物。如此心思缜密、下手果断狠辣,且恐怕与朝中大臣有关,也难怪父亲不愿让他插手。 但这案子隐隐与礼部有牵扯。前几月的廖阁老案、庆王,如今的井尸案。 他手中的兔毫笔微微抬起。父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正思索间,只听外边传来赖凤的声音,很欣喜的:“又下雪了!快出来瞧瞧!” 另一人笑道:“你看他,一场雪就稀罕成这样。” 张宴林见窗户纸被风吹得鼓一阵收一阵,伸手一推,一阵冰凉袭面。只见外面纷纷扬扬,屋瓦皆白,果然下得好雪。 少顷,砚童掀帘进来,“大人,外边雪下得大哩,咱们还回去吗?” “回。”张宴林答道。 说罢他便归拢好案卷,让司务厅的人把门锁了,又对赖凤等交代几句,而后与砚童打伞上车回家。 张宅内,小厮们掌上灯来,张端来家。廖春深已穿戴整齐与张家众亲眷见过礼了。 张端四十来岁年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穿绛色湖绸直裰,腰间系金镶宝石织金绦,头戴玄色丝帛网巾,丹凤眼、直鼻、五绺髯,温而厉,将手中的参汤吹着喝了一口,缓缓说道:“你父亲的事也不要伤心,世事悠悠,缘聚缘散皆有定数。只要你心中时时念他,逢年过节多加祭拜,也不枉你们父女一场。” “民女记下了。”廖春深立起身道:“谢伯父宽慰。” 张端将参汤搁在桌上,道:“以后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跟灵儿一起作个伴儿,学学琴棋书画、针织女工。你年长些,又通诗文,也好教她收收心,别整日在楼里阁外跑跑跳跳的。”他转头看向张钟灵,“以后到了夫家也这样吗?” “爹!”张钟灵凑过去倚着他,嗔道:“你老人家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每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又是去泰山祭告,又是去南海子打猎的,我们又去不得,只能待在家里,这寒冬时月的,连个像样的景儿也看不着,你要是再不让我跑一跑跳一跳,那我怕是要憋死啦!” 大娘子笑道:“你瞧这疯丫头,一贯只会胡说,你爹是去处理公务的,哪能天天走走逛逛。” “这丫头心气儿大,”藜姨娘笑道:“自是跟别的女孩子不同。” 张端冷喝道:“还不快回去坐好,你廖姐姐只比你大两岁,但进度有度,举止端方,比你强上百倍!” 张钟灵听了,咕嘟着嘴,使性儿拧着身子坐回去了。 廖春深暗道不好,这是给她树敌了。 果然,张钟灵原本对她挺亲热,此时将脸和脚都别过一旁,憋着气不肯看她。 场面一时间冷下去,木偶一样坐在对面的张宴修此时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廖春深正想着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只见一个小厮跑来说:“大公子回来了。” 张钟灵登时立起身跑出去,喊道:“哥,爹又训我!” 大娘子见张宴林回来了,吩咐后厨设桌摆饭。 “你看这丫头,”张端冲廖春深道:“被我宠坏了,已经订亲的人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般。” 廖春深笑道:“大小姐这样烂漫不拘,我倒很是羡慕。如此清亮率真的性子,寻常家庭怕是也养不出来。” 大娘子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打量她。 藜姨娘斜睨张端一眼,又快速看向廖春深,笑道:“你们院子就隔着一道墙,又是差不多的年纪,想必定是意趣相投,有许多话可谈,到时候怕是形影不离,分也分不开了。” 正说着,只听帘拢响处,张宴林换了一身月白暗花娟直裰,掀帘进来。张钟灵跟在他身后,神情恹恹的,走到廖春深旁边的椅子里规矩坐下了。 “父亲。”张宴林走到跟前行揖礼,“母亲。”又冲藜姨娘颔首道:“姨娘。” 张端道:“今日衙门里还顺利吗?” 张宴林道:“顺利。” 大娘子道:“这位是廖姑娘,你父亲旧友的女儿,家中出了些变故,现下在家中住着。” 廖春深立起身道了个万福,“民女廖春深,见过大公子。” 张宴林顿了一下,右手虚拱了个礼,颔首道:“廖姑娘。” 他转头道:“不知是父亲哪位旧友?” “廖鹤年。”张端道:“年少时我去南京游玩,曾与他交好,后来回了京城也常与他通信,谁知世事无常......”他说到这儿看了眼廖春深,调转话头道:“如今他倒是离了这尘世纷扰,超脱去了。落得个清闲自在。” “廖叔叔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张宴林道:“父亲还常夸他文章有真见。”他转身对廖春深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节哀。” 廖春深道:“人终有一死,父亲本自天地来,还自天地去,由寄居孤零的躯壳融于这广阔天地,我这当女儿的应当为他欢喜。” 张宴林视线从她眉眼间掠过,道:“姑娘说的是。” 众人见礼毕,东次间的春台茶饭也已摆设好了。男女分席,大娘子命人在中间设一具紫檀嵌螺钿四扇座屏。 廖春深能透过淡绣山水的素绢看到张宴林朦胧的轮廓。 “我今日让疏月、絮风他们收了一翁庭中雪,一翁梅上雪,”大娘子道:“虽不是腊月的,但味道还算清冽。一会儿吃完饭煮茶给你们吃可好?” “好。”张宴林应道。 “好啊,”张钟灵道:“在茶里加些瓜子仁、果肉、蜜饯之类的更好。” 张端道:“那你直接吃粥岂不更好。” 张钟灵道:“这又好了,明日我便把父亲书房里藏的那几罐雪水、露水全都拿来煮粥吃。” 张端道:“怪丫头,这雪水、露水均得来不易,岂能让你拿来煮大锅粥吃?” 张钟灵不理他,冲廖春深道:“廖姐姐,我与你讲个笑话听。就说有一个很吝啬的人想向神求福,就喊来了道士请神。道士就替他请了个偏僻地方的神道。主人问,怎么请这么远的呀?道士说,近神都晓得你的脾气,能请来么?” 廖春深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余人也都笑的合不拢嘴。 藜姨娘笑道:“灵丫头这张利嘴,可了不得!” 张端也笑道:“照你这意思,我想向咱们京城里的神求福,还得把珍藏多年的雪水、露水都贡献给你?” 张钟灵蹙眉,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廖春深笑道:“雪水是五谷之精,露水是天地之津,天地谷物精气本就是流转的,就如钱财一般,流通本就生福。” 张钟灵拍手笑道:“正是,正是!”她立起身叉手道:“爹爹万福。” “坐下好好吃饭。”张端笑道:“整日这么没规矩。” 张宴林偏过头,透过屏风缝隙看到廖春深耳垂上乱颤的金灯笼耳坠,在灯光掩映下一闪一闪的,似是有种魔力。 正看得出神,只见那耳坠往旁边一晃,廖春深转头看过来,两人隔着屏风对视。 张宴修低声道:“大哥,你看什么呢?” 张宴林不动声色地将头转回来,“没什么。” 吃完饭后,张端将张宴林叫到书房去了。 廖春深和张钟灵陪着大娘子喝了会儿茶,聊到二更时分,张钟灵就闹着说困了要回去,廖春深心里一直想跟张宴林搭话,也借机起身往后院儿里去。 外边雪下得大,两人分别撑着伞,暖雪和玉烛在旁边打着灯笼。 “哎,”张钟灵喊道:“廖姐姐你去哪儿呀,从这里走近。” 廖春深笑道:“刚才茶喝多了,肚里有些胀,我四处走走。” 张钟灵道:“那你小心点啊,天黑路滑。我可不陪你了。” 廖春深道:“知道了。瞧你困的,快回去睡吧。” 张钟灵跟暖雪往前走了没几步,身影就被大雪和黑夜掩盖住,只 能看见一息摇晃的灯光了。 廖春深同玉烛转过假山,走到一廊下,见灌木丛间有几盏玉灯兀自亮着,大雪静静落下,盖在翠生生的绿木上,又兼朱栏掩映,甚是可爱。 廖春深冲玉烛道:“我在这里赏会儿雪,你先回去吧。” 玉烛道:“这里又没个遮掩,姑娘不冷么?我去给姑娘拿个汤婆子来吧。” 廖春深道:“也好,你给自己也拿一个,别冻着了。这伞给你。” 玉烛接了伞,提着灯回去了。 廖春深往走廊尽头看去。张宴林从张端房里出来,如果走东边角门的话,这里应该是必经之路。 只是他不一定走廊下,今夜雪这么大,天又黑,他若是不走廊下,就算从这里经过了,她也未必看得见他。 她扒住柱子往外看。 其实她也没抱多大期望,一次就成功的几率很小。而且张宴林看似极为遵守礼法,言行谨慎,即使他们今夜真的碰见了,他恐怕也不会同她搭话。 就这么等了一会儿,从暖阁里带出来的热气儿已经散尽了。她将手藏于衣袖中,低头贴在脸上。手上的冻疮又开始发痒了。 一阵风起,她转身背对着风,却在冰凉的雪片掠过脸颊时听到了脚步声。 她连忙转回身去,只见小径上有两点灯光微晃,有人声传来。 “腊月初五请来家的戏班子可找好了?” “已经找好了,就是大娘子要的椿树胡同那家的海盐班子。” “这次是大娘子给大公子安排的相看,沈姑娘身份尊贵,让他们好好准备,可不能出岔子。” “小的知道,那沈姑娘是广陵郡王的女儿,小的就算有十个胆子,也还不敢怠慢。” 廖春深双眼微睁,浑身冰凉。 沈念珠? 沈念珠要来张家听戏? 她认得她! 而且沈念珠要跟张宴林订亲吗? 万一他们真成亲了,在张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她的身份迟早要暴露!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却不想一阵檀香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她撞到了什么人身上。 她连忙转过身去,只见张宴林正垂眸负手而立,身后的伞沿儿还在簌簌往下落雪。 廖春深后退两步,好一会儿才道了个万福:“大公子。” 张宴林见她连连后退,握伞的手紧紧攥了一下。他从书房而来,身上染的香是父亲屋里的檀香,她身上穿的银鼠皮氅衣也是父亲给的。 昨夜也定是父亲派人将她送进了澹园。 只不过昨夜他刚好因业务繁忙没时间回家,就近在澹园里睡了,也没叫人伺候。姜四儿原本想锁她,没想到将他二人一齐锁在房里了。 张宴林视线在她身上留连片刻,道:“廖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廖春深道:“我见那绿木朱栏在白雪灯光的掩映下十分可爱,在这里看会儿雪。” 张宴林又道:“姑娘的伞呢?” 廖春深道:“玉烛打着伞回去拿汤婆子去了。” 张宴林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将身上的深青灰鼠皮披风解下来,翻披在廖春深身上,将那件藕荷色的氅衣掩盖住了。 “风大天寒,姑娘莫要着凉了。” 廖春深顿时感到一阵暖意笼罩在身上,张宴林皮肤的温度贴在了她的脖颈上。 张宴林说完便提起灯笼,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声音:“大公子,听说你每日都在衙门里忙公务,只有晚夕才来家,那灵儿跟大娘子能见到你的机会岂不很少?” 张宴林停住脚步,转回身道:“初五、十五、二十五是旬休,腊月末到正月有封印期,没什么案子的话大都在家。” 廖春深微微一笑,刚要说些什么,忽见玉烛立在走廊中央,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怀里抱着两个汤婆子和一把伞,正用猜忌的目光看着他们。 张宴林冲玉烛道:“来了只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玉烛垂下眼,抱着东西走到廖春深身边。 张宴林回头微微颔首,提灯打伞离开了。 廖春深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听见玉烛在她耳边说:“姑娘,老爷在房里等你。” 4. 第 4 章 张宴林离开后,廖春深同玉烛一前一后,裹挟着凛凛寒气回到院儿内。 明间里火炉上顿着茶,旁边桌上放着几个小泥金碟儿,里面陈列着各色茶饼果子。张端披着绿绒氅衣,正负手立于明间中央。 两人推门进来时,茶水刚好沸了,海棠正有些忙乱地将汤瓶取下来,又挝上些新炭,而后吹腮瞪眼地拿茶刀撬茶饼。 玉烛忙接过来,“我来吧,天晚了,你回去睡觉去,桌上给你留了甜酒。” 海棠听了,万福了一下,欢天喜地回房去了。 玉烛将张端身上的氅衣取下来,又去旁边柜子里取出茶罐,撮了一小撮六安茶放入壶中,点茶与两人吃。 “大人。”廖春深快步上前,撩起衣摆正要往地上一跪。 张端忙接住道:“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廖春深眼含热泪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廖春深没齿难忘。” 张端叹了口气,道:“侄女在里面受苦了。并非是我不用心,只是近日朝局动荡,朝里人盯得紧,万事都需谨慎。也亏得你父亲福荫深厚,在天上护佑你。前日我一旧友丧讯传来,我虽是感到悲痛万分,但他与你竟颇为有缘,同姓廖,常年住在南京,也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只是他的女儿在出游路上被贼人劫去,至今下落不明。” 廖春深蹙眉道:“世事多艰。” 张端看了她一眼,执手与她入座。玉烛正要双手奉茶。 廖春深连忙接过来,立起身双手递上。 张端接过来啜了一口,道:“我记得你父亲年轻时在南京当过几年国子监祭酒,你可会说南京话?” 廖春深点头:“会说。” 张端道:“那便好了。鹤年兄殁时是十月初九寅时初,姑娘要记好了,以后逢百日、清明记得稍加祭拜,也是你们缘分一场。” 廖春深道:“小女记下了。” 张端又道:“家中大小都是知礼节的,不会主动提起你家里的事,怕惹你伤心,但鹤年兄的事你多少要知道些,以备有心人查问。明日我让樵青把鹤年兄写过的文章、诗词拿来与你,你要时时观看,烂熟于心。” 廖春深又道:“小女谨记。” 张端点点头,捋了捋胡须,看着廖春深身上的披风。 廖春深道:“大人,我听人说我父亲贪污谋逆,此事可是真的?” 张端将手往腿上一放,板起面孔来,“此事朝廷已有定论,不可妄加揣测。更何况我以前程性命将你换出,姑娘需安守本分待于内宅,断不可生僭越之心惹祸上身,将你我,将这全家老小置于险境啊。” 廖春深低头道:“小女万万不敢。” 张端点点头,将脸变作温和模样,“姑娘站着干什么,坐吧。“ 廖春深缓缓坐下,刚要开口说沈念珠的事,只听张端喝了口茶道:“近日我正缺个抄书吏,姑娘可愿助我一二?” 廖春深道:“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于我有活命之恩,区区抄书一事,小女竭尽全力罢了,当不得大人一个‘助’字。” 张端笑了笑。 廖春深趁机道:“大人,我方才回房时无意间听见人说,沈县主要来府里听戏?” 张端道:“是有此事,宴林年纪也大了,这是大娘子给他安排的相看。” 廖春深道:“大人,那沈念珠,她认得我。” 张端想了想,道:“这个无妨,到时我自有打算。” 廖春深蹙起眉,刚要问他有什么打算,张端却立起身。玉烛连忙取过绿绒氅衣给他穿上。 张端背对着廖春深,冷声道:“宴林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缜密,又十分执拗,若是被他发现了你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廖春深双手紧握,低下头去:“大人误会了,这披风是刚才在廊下恰好遇见公子,公子见我冻得脸色苍白,怕我病了惹大娘子担忧,这才借于我的。” 张端道:“我知道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他廖廷爵教出来的女儿,必是个大家闺秀。” 廖春深嘴角不屑地抖了一下。 玉烛执伞送他离开,又将院门关了,待她回来时,廖春深已经移灯去里间卸妆了。 玉烛打好热水与她净面泡脚。 廖春深在灯下摘了首饰,乱挽乌云,冲玉烛招手道:“冷罢,快一起来泡泡脚。” 玉烛怔了一下,道:“姑娘说笑了,哪有主子和奴婢一起泡脚的?”说完便扭头往屋外走。 廖春深不依,扯着她的袖子,硬把她拽着坐到床边,“这么大个盆子,我一个人泡岂不浪费,而且海棠已在那屋里睡着了,灯都吹灭了,你再去摸黑打水岂不麻烦?” 玉烛立起身,“我不洗就是了。” 廖春深又将她按下,“天这么冷,不洗要生冻疮的,生了冻疮又发痒,发痒时免不了要跺脚止痒,到时候你一边忙活一边跺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惹你生气了呢。” 玉烛听了,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兔子投胎转世,怎么会轻易跺脚。” 廖春深弯腰将手探进水里,“水温刚好,兔仙姐姐,请吧。” 玉烛笑道:“姑娘,你比大小姐还会胡说。” 廖春深好奇道:“她都说什么了?” “她呀,”玉烛笑道:“通没个主子样子,一会儿说她是绛珠仙子,这辈子是靠听曲儿吸收养分的,一会儿又说她前世是逍遥道人,这辈子是来积累素材的。” 廖春深笑道:“积累什么素材?” 玉烛道:“世间繁华,人生百态。每到日落时分,她要么就登阁躲在软帘后偷看街上的人,要么就站在仪门外远远往街上看,有时候还让疏月、絮风他们给她奏乐唱曲儿配合着。” 廖春深掩嘴笑道:“真是有趣。” 玉烛道:“这都是大公子护着,老爷为大小姐这性子生过不少气呢。” 廖春深道:“说到大公子,今夜大公子借我披风,我是否应当答谢他?” 玉烛迟疑道:“这是自然,礼数不可废。” 廖春深思索半晌,道:“一会儿你去箱子里把老爷赏我的深青宁绸和大娘子赏我的灰鼠皮拿来,我做副护膝谢他。” 玉烛擦了脚,穿上靸鞋去拿了。廖春深接过料子,打发玉烛睡了,自在灯下缝针线。 雪夜静谧,她一边缝线一边想,张端绝口不提父亲的案子,又一个劲儿地打压她,不让她再想这件事,这里面定有隐情。 她停针抬起头。雪光透过窗户落在旁边的地上,是淡淡的灰白。 这灰白她不看便罢,一旦看了,冷淡淡、凄惶惶,仿佛是从远古就存在的,贯穿万世千年凝聚到这块地上,将她的五脏六腑刮得生疼。 疼极生冷。她心想,从张端这里她恐怕难以知道父亲案件的详情,更何况张端本就不可信。而沈念珠一旦与张宴林成亲,她便再不能接近张宴林,此生恐无缘亲眼得见父亲的案卷。 她偏头摸了摸身上披风的料子,触感温润顺滑,还有股淡淡的梅花龙脑香气。她低声说:“念珠,对不起了。” 次日早上,雪已停了,但寒风甚厉。砚童正揣着汤婆子,带着棉帽护耳候在大门首,忽见海棠怀抱着一个米黄色包裹,眯眼大步跑来。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砚童不肯抽出手来,用胳膊拐了拐,“里面包的什么?” 海棠道:“护膝,姑娘昨日连夜缝的,说是谢大公子的披风。” “哦,”砚童拉长了音,“我说大公子昨夜回来身上的披风怎么没了。”他冲海棠眨了个眼。 海棠道:“你眼里进沙子啦?” 砚童将包裹夹在腋下,“行了,一会儿公子来了我给他。” 海棠道:“姑娘还说,那披风她要洗晾熏干,三日后归还。” 她话还未说完,张宴林已经穿戴好从门槛内跨了出来。 砚童忙说:“知道了。”说完就跑到马车旁招呼车夫放下小方凳,待张宴林掀衣上车,车轮转动后,他才隔着轿窗将包裹递给张宴林,将海棠说的话一一转达了。 张宴林只“嗯”了一声,接过包裹,一路无话。 至中午时分,日头高高升起,大娘子命人放下油纸暖帘,在厅里摆设春台。只见日光掩映,照得屋内又温暖又明亮。 廖春深正和大娘子等人一起用午饭。陈宝掀帘进来说,老爷答应的一翁庭中雪和一翁露水已经送到大小姐房里了。 张钟灵欣喜道:“烦你将一翁庭中雪拿到厨房里去,晚上让玉莲嫂子用这雪水煮一锅蜜枣牛乳粥我 们吃。” 大娘子道:“你可别用他的雪水请他吃粥。” 张钟灵道:“娘放心,我一开始不告诉他,等他吃完再告诉他。” 藜姨娘笑道:“你专喜欢在老虎嘴上拔毛。” 陈宝今年十八岁,生的很是伶俐,闻言左脚往后一撤,低头弯腰说了声:“喏!小的去也!”把大家惹得笑起来了。 吃完饭后几人各归房中。廖春深做了会儿针线,张钟灵又领着她在府里四处逛逛,待日色渐落,她自然而然地将廖春深领到了仪门外,踮着脚尖往大门外瞧。 只听外面打得惊闺声响,张钟灵道:“可巧,磨镜子的来了,我的镜子昏了,暖雪,你去我房里把我的大小镜子都拿出来,叫他磨磨。” 陈宝刚好站在一旁,也不用吩咐,闻声大跨步走至门首,将磨镜匠叫住了。 张钟灵道:“廖姐姐,我见你那照面镜也昏了,索性拿来一起磨磨吧。” 廖春深便让玉烛回去将镜子拿来。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阵马车声,须臾,一个穿沉香色圆领袍的少年风风火火走进来。 张钟灵在一旁道:“张宴修?” 张宴修止步扭头一看,笑道:“赖头和尚又在这里寻亲传弟子呢?” 张钟灵上去揪他耳朵道:“赖头和尚我倒没见着,只见了个无礼的泼猴。” “哎哎,错了错了,”张宴修哀求道:“姐姐饶了我罢!” 张钟灵将他放开,双手抱在胸前,道:“今日府学里有什么新闻,说来我听听。” 张宴修揉了揉耳朵,神秘兮兮地说:“蒹葭湄园你还记得吗?前年清明我们还去踏青来。” “记得啊,”张钟灵道:“怎么了?” 张宴修道:“那里挖出了一具裸尸,听说非男非女,没有内脏,恰似是《山海经》里无启国的人,能死而复生!” 张钟灵瞪大眼道:“还有这种事?” 张宴修道:“当然,今年九月份的案子,外面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 张钟灵道:“蒹葭湄园,那是属于大哥管辖的范围内吗?” 张宴修道:“可不?” 张钟灵道:“从哪里挖出来的,现下怎么样了?” 张宴修说:“从井里挖出来的,听说,那死人复活了,说话了!” 张钟灵忙问:“说的什么?” 张宴修挠挠头:“版本甚多,我也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廖春深立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 过了三日,海棠将披风包好送回去。张宴林道:“姑娘费心了,其实也不必如此讲究。” 海棠又将一个梨花木雕花食盒递给砚童,“姑娘亲自捡了几样果子,大娘子、藜姨娘、大小姐、二公子还有老爷那边都送去了,这是大公子的。” 张宴林让砚童收了,又回礼了一罐阳羡茶,赏了海棠二钱,打发她回去了。 张宴林将披风穿上,鼻息间若有似无萦绕着一股淡淡花香。他抬起衣袖闻了闻,并无半分味道,寻了半日才发现,原来只有衣领间那一圈灰鼠皮上沾染了香气。 “公子,你闻什么呢?”砚童凑过来,扯起衣角便要闻。 张宴林将他爪子拂开,“刚拿过馅饼的手。” 砚童笑嘻嘻道:“公子,你说这廖姑娘和沈姑娘,哪一个好?” 张宴林往他头上敲了一下,“莫要议论清白姑娘。” 砚童“啊”了一声,抱着头跑到门口,扒着门道:“公子只顾打我,过两日等沈姑娘来了,看见你腿上的护膝,看她问你不问你!” 就着他这句的尾音,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五。 这日刚下过大雪,鸡鸣时分,天还是冥蓝的,陈宝起来解手。提上裤子从茅房出来往回走时,脚底往前一呲溜,一个不小心便滑倒在雪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连声喊“倒霉”,正要挣扎着爬起来时,忽见旁边雪地上有许多隆起的,肉虫状的东西。 他揉了揉眼,摸索着拾起灯笼来。正好此时墙根上倚了架木梯,他借来挂彩灯还没来得及还的。 他爬到木梯上,把灯笼往下一照,只见地上竟有些许斗大的字,一连四行,赫然写成一首诗! 5. 第 5 章 今日沈念珠母女来府上听戏,大娘子不敢怠慢,一家老小自辰时初便忙活起来,又是检查戏台、彩灯,又是迎接戏班子,又是备茶果,众丫鬟、小厮奔来走去,后面厨房也忙得热火朝天。 “海盐班子已经安排茶饭给他们吃了。”疏月递过茶水,藜姨娘连忙立起身,边奉茶边对大娘子说。“果碟儿茶盘儿已经备好了,只是还缺摆设,一会儿吃完饭我让他们摆上。” 大娘子点点头。 “其他的也还好,”藜姨娘继续说,“只是有一点难住我了,这沈家女儿是皇族宗亲,比普通人家的女儿又是不同,不知准备什么样的茶合适?” 大娘子略一思忖,隔着屏风问张端道:“老爷觉得用什么茶合适?” 张端道:“女儿家喜欢喝什么茶,夫人比我清楚,你定吧。” 大娘子道:“虎丘清雅,小姑娘应该喜欢,但他家女儿见过的茶多,咱再配一样龙井吧,稳妥些。” “哎,”藜姨娘应道:“我让他们安排好。” “花都插好了吗?”大娘子又道:“暖阁里的火得哄得旺些。” 藜姨娘道:“这些都没问题。” 大娘子又对张宴林道:“宴林,你今日就别出去了。” 张宴林没吭声。 张钟灵左看看,右看看,忽地笑道:“哦,我说怎么突然安排听戏,原来是哥今日相看啊。哥!”她抻直脖子对着屏风喊:“需不需要我帮你套话,问问我未来嫂子的深闺故事啊?” 张宴林道:“别胡说。” 张端严厉道:“灵儿,今日不得无礼!”一句把大家喝的都没声儿了。 廖春深透过窗缝看向院儿内。只见外头日色晶晶,众人奔来走去,上上下下一片欢喜。 饭后藜姨娘自去督促丫鬟小厮摆设正堂,张端自去衙门,张宴修赴府学应课,张钟灵生了一阵闷气,又忍不住跑去看戏班子去了。 只有大娘子、张宴林、疏月、玉烛和廖春深在屋里。大娘子与张宴林对坐下棋,廖春深坐在一旁观看。 刚下了没一会儿,容嫂又把大娘子叫去了。大娘子无法,冲廖春深道:“你来替我下吧。” 廖春深道:“我们等你回来便是。” 大娘子道:“我怕是不得空了,不用等我了,你一会儿还要去万寿寺礼佛,乐娘那边还得忙一会儿,她忙完自来寻你。你们自在耍一会儿吧。”说完便随容嫂掀帘离开了,疏月也跟着走了。 廖春深便坐在张宴林对面,与他对弈下棋。 张宴林见她手执黑子,手心却攥着条玉色朵梅杂宝卍字纹汗巾,无情无绪的,汗巾时常扫过棋盘棋子。 玉烛立在一旁,时不时给他们添茶添炭。 张宴林见廖春深要么垂眼,要么看向一旁,视线连他的边缘也不曾扫过,几次想开口,又因为玉烛在旁不能启齿。 炭火呼呼,落子时又如珠玉落盘,衬得室内气氛焦灼。 两人下了一会儿,忽听外面传来砚童和一个妇人说话的声音,应当是乐娘来接她了。 张宴林转头看去。玉烛对廖春深说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听外面的声音,还得准备马车,要再等一会儿。 廖春深不想再下,索性将棋子扑乱了。 张宴林转过头来,见她手撑着塌桌立起身。 玉烛掀帘进来道:“姑娘,砚童和乐嫂准备马车去了,我回去取些东西。” 廖春深应了一声,与张宴林万福道:“大公子,我去了。” 张宴林道:“我送你。”两人便一并离开里屋,转入暖廊。 此时人都到外面忙乱去了,大娘子也不见踪影,只见日光透过雕花隔扇洒进来,疏疏落落,细碎如银。 张宴林开口道:“我见姑娘吃饭时不曾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 廖春深道:“只是昨夜抄书晚了,并没什么心事。” 张宴林眉头微蹙,又道:“姑娘棋艺很好,未必会输,怎么把棋子扑乱了?” 廖春深看向窗外,加快脚步,“马车应该备好了,我该去万寿寺了。” 张宴林快步跟上,偏头看她,“姑娘可是恼我了?” 廖春深放慢脚步,半晌不语。直至走到暖廊尽头时,她才垂眼低声说:“我只是,有些恨你。” 张宴林就好似一道冰雷打在心上,登时立住脚步,若有所失。 廖春深没再看他,加快脚步,掀帘往前院儿去了。 砚童把马车准备好,跟乐嫂在门首站了没有一会儿,廖春深、玉烛、海棠都相继到了,张钟灵也跑过来送他们。 待四人上车离开后,张钟灵又跑回去看戏班子去了,砚童回到东跨院。 谁知他刚回院里没有多久,陈宝蓦地走来,说他今早起来解手时,遇见一奇事。 砚童道:“你掉粪坑里了?” 陈宝道:“去你的,我身上明明香喷喷的。” 砚童往他身上一嗅,扯着他衣领子说:“上哪儿偷香去了?” 陈宝把他手拍开,“跟你说正事儿呢,我今天早上起来解手的时候,看见雪地上留了一首诗!” 砚童不信:“你净鬼扯。” 陈宝啧了一声:“你怎么不相信人呢?” 砚童道:“诗在哪儿呢?带我去瞧瞧。” 陈宝道:“太阳出来就化了,早被他们扫了。” 砚童道:“还是鬼扯,诗上说的什么?” 陈宝摇头晃脑道:“蒹葭秋露寒,井底恨难参。富春寻旧卷,昭昭透毫端。” 砚童道:“这我信了,你编不出这么好的诗。” 陈宝气笑了:“你大爷我要是想编,能编出一百首这样的。” 砚童思忖道:“这首诗听上去,怎么跟大公子最近查的那件案子有关?” 陈宝道:“是啊,所以我一寻着空隙就来找你了。我觉得这是上天给大公子的提示。” 砚童道:“你这话说的无理,要是上天给大公子的提示,为什么不写在我们院子里?” 陈宝道:“我那屋子前面空地大啊,你这院子里又是水槽又是树又是花盆的,那么大的字也写不开啊。” 砚童思索半晌,道:“这事儿得跟公子说说。” 陈宝道:“上天的指示我传达到了啊。”他抬头冲老天喊:“记得给我加功德啊!我忙去了。”他说完转身便走。 砚童在院儿内立了半晌,正要往外走,只见张宴林从外面回来了,一手放于身前,神色阴晴不定。 砚童张开的嘴重又闭上了。 张宴林回到房间,也不言语,自己换上官服,又披上那件灰鼠皮披风,让砚童不要声张,悄悄准备马车。 砚童在一旁小声说:“公子,你要逃跑啊。” 张宴林看了他一眼,道:“衙门里有事,你现在准备马车,我们还赶得回来。” 砚童听了,连忙 蹿出去叫马车去了。 待马车走了一会儿,砚童忽地又想起那首诗来,一一与张宴林说了。 张宴林道:“怎么不早说。”他说完之后忽然又没声了,里面静了半晌,才道:“去富春堂。” 至日上三竿,只见前头排军喝道,后面两顶红盖青幨的翟轿和三顶小软轿自街头逶迤而来,轿旁有仆从跟随,后头还跟着辆朱轮红盖马车。 张府内小厮早报了消息,大娘子携藜姨娘和几个丫鬟在仪门内等候。 待轿子落下,丫鬟上前掀帘,王妃下轿。藜姨娘最先看见一顶七翟冠,一件大红通袖袍,外面是深青霞帔,然后才是一张团面脸,一个五短身材。 她先是挺直了胸脯,而后脸上堆下笑来,屈膝道万福。 大娘子道:“张门柳氏恭迎王妃,恭迎县主。” 王妃笑道:“夫人客气,妾身叨扰了。” 沈念珠眸光一转,将面前人直直打量一番,漫不经心地福身道:“夫人安好。” 藜姨娘见她这副骄纵做派,心中很是不快。 大娘子笑道:“外面天寒,快,里面吃杯热茶。” 众人迎将进去,按主次坐定后先是在正堂内寒暄一番,叙叙家常话,待茶水换了三拨,将近晌午时分,众人才起身往庭院里去。 戏曲开场,藜姨娘安排厨房摆设茶饭,众人隔着半透纱帘一边吃饭一边看戏。 台上唱的是《牡丹亭.游园惊梦》这一折,待曲子唱到一半,大娘子让疏月把张宴林叫来。 疏月去了半日,蹙眉回来低声道:“听门房说,大公子辰时便往衙门里去了,说是衙门里有急事。” 沈念珠坐在一旁早听见了,眉头一攒,恨得银牙都要咬碎了。 这张宴林17岁中进士那年她就见过。金榜题名、少年才俊,她当时就想纳入麾下。奈何他当时有婚约,她身份贵重,又干不得抢人丈夫这种龌龊事。 可老天偏爱她,没想到待张宴林19岁那年,好不容易要成亲了,那女子却病死了,张宴林又为那女子守义一年。为了显得不那么心急,她硬是又等了大半年,蹉跎到现在,她才让母亲托媒人来说亲。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竟为旁的事撇开她,真是岂有此理! 大娘子蹙起眉:“这孩子怎么回事,早上刚叮嘱过他。你让樵青骑马叫他去,让他立刻回来。” 疏月连忙去了。 张钟灵眼珠微转,看向沈念珠。 大娘子转头对王妃和沈念珠说:“犬子原本在家的,但近日衙门里案子重,连派几个人来叫,犬子无法只得去了。但这孩子孝顺,他答应我的,但凡能脱身,他必会回来。” 王妃没说什么,沈念珠道:“贵公子迟迟不愿见我,怕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张钟灵脸色一暗,但没说话。 王妃道:“念珠,不得无礼。” 大娘子笑道:“县主这是说的哪里话,犬子最是懂礼,不会做出这种事。” 沈念珠忽然立起身,“我自去衙门里找他。” 王妃道:“念珠!” “娘,”沈念珠不耐烦道:“你别管我。” 王妃道:“你走一步我看看。” 大娘子劝道:“他马上就要回来了,县主何须劳碌?” 张钟灵斜倚在坐椅上,自在喝茶看热闹。 正争执不下,只见疏月忽地走来说道:“大公子回来了。” 6. 第 6 章 沈念珠见张宴林从屏风后转出来,这才如绿柳扶风般,斜斜坐定了。 王妃打眼一看,只见这年轻男子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一件葡萄紫素绉缎圆领袍,腰间系金镶玉绦带,看似装扮得体,一举一动又合乎礼节,但那一团葡萄紫过于刺目,在日光下只让人觉得头晕心烦。 张宴林先是冲大娘子行揖礼,“儿子来迟了,请母亲恕罪。”又冲她说:“让王妃久候,晚生惶恐。”最后冲沈念珠道:“县主见谅。” 沈念珠视线落在他的腰上。窄窄的,用一根腰带束着,腰线长且韧,若是调教好了,必是好风月。再加上他这克己复礼善隐忍的性子,简直是个绝品风流种。她念了数年,只恨不能得手。 “既来晚了,”她倾了杯酒,慢慢递给他,“罚酒罢。” 王妃道:“张寺丞是有要事在身,念珠你莫要胡闹。” 张钟灵道:“沈姐姐,你这杯酒必然是香的,我年少贪酒,不如赏我罢。” 藜姨娘自知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便坐定了冷眼看着。 张宴林一声没言语,接过来一饮而尽。 沈念珠盯着他,又倾了一杯,“罚酒都是自罚三杯,请吧。” 张宴林见她手指满覆在小金钟儿上,心想,这手指若是廖春深的就好了。 他捏着钟沿儿,又是仰头一饮而尽。 沈念珠还待倒,大娘子道:“犬子不胜酒力,县主莫要拿他取笑了。” 沈念珠笑道:“张寺丞堂堂五品官员,我一个小女子哪敢取笑他,夫人说这话,真是打我的嘴了。” 王妃瞪她。 沈念珠这才将玉壶放下,小声说:“暂且饶过你。” 张宴林冲大娘子道:“母亲,儿子还有事务要处理,若无他事,儿子先行告退了。” 大娘子道:“去吧。” 张宴林行了个揖礼,转入屏风后头去了。 这边正继续看戏,廖春深坐着马车已出了西直门,即将到达万寿寺。马车在山路上行走颠簸不平,里面人又多,显得内部空气十分浑浊。 廖春深索性把汗巾往发髻后面一系,遮住下半张脸,将帘儿一掀,支着胳膊探出头去。 玉烛道:“姑娘,快把帘子放下吧,让外男见了多不好。” 廖春深道:“把帘子放下我也不好。”她头也不回,右手往前一招,道:“快来瞧瞧,这里风景真不错。” 海棠探过头去,感叹道:“好大一片松林。” 乐娘道:“好在这郊外没什么人,一会儿快进寺的时候,山脚下有个小镇子,到时候你们可不能再像这样把头探出去了。” 海棠道:“风也新鲜。” 廖春深沉默一会儿,将身体转回来了,只剩下海棠还在那里看,玉烛骂了她几句,她也不听,越发将头整个儿都探出去了。 廖春深扯着她胳膊道:“你跟玉烛置气倒也罢了,别一头栽下去。” 海棠道:“我看我的风景,关她甚事?” 玉烛骂道:“贼没规矩的东西,通没个人样儿,不成体统。你要这么爱看,一会儿到了镇子将你放下,让你贴了人家面上去看!” 海棠回嘴道:“我贴了人家面上看也比你贴了老爷身上看强!” 玉烛一听,面皮腾地涨红了,一个大耳刮子扇到她脸上,气得半日没说出话来。 乐娘连忙劝道:“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海棠道:“谁是孩子?” 廖春深到底是闺阁女儿,听了这话也有些不自在,从袖里掏出一块糖来塞入海棠嘴里,道:“怪丫头,赶紧吃点甜的,不然到佛祖面前,往你嘴里一瞧,看他老人家饶不饶你。” 海棠吮了吮,嘻嘻笑道:“好吃。” 几人正说着,马车进入镇子了。经过一条小巷时,忽听远处传来击打声。 廖春深掀帘一看,竟然是一群人在围着一个人殴打。她蹙起眉,思索再三,还是将帘子放下了。可帘布即将遮盖住视线时,她定睛一看,那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她竟然认识! 乐嫂道:“怎么了?” 廖春深肩膀一抖,缓缓将帘子放下,道:“没什么。” 马车进入山门,众人拜见住持。 廖春深双手合十:“小女子廖氏,奉张夫人命,来庵中为亡父抄经超度,有劳师太。” 净慧师太还礼道:“施主远道而来,贫尼已备好净室,请。” 廖春深在众人簇拥下入佛堂净手,上香礼佛,而后在净室内抄经。玉烛和乐娘被请去吃茶了,只有海棠候在门口。 廖春深心神不定,脑海中老是闪过吴质以前戴着儒巾,穿着青色襕衫,捧着个布摺让他们看布样的语音神态。 没想到在她家破人亡后,遇见的第一个熟人居然是之前给他家送布样的秀才。也不知他是得罪了谁,才招此大祸。 廖春深抄了没有一会儿便搁了笔,起身往门口去,贴着门框敲了敲道:“海棠?” “哎?” “你进来。” 海棠推门探进头来,“怎么?” 廖春深将她拽进来,如此这般,说她方才静坐时佛祖托梦,说在山脚下镇子的某处有一个人快死了,让她赶紧去救他。 海棠瞪大眼四处看看,“真有这么神?” 廖春深道:“神不神,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海棠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廖春深道:“玉烛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一定不同意的。乐娘也未必同意,可是人命关天,耽搁不得。” 海棠想了想,道:“既是佛祖发话,那我们须得去。”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从净室内溜出来,避开人,沿着山墙找到马厩处。那马夫已经被请去吃茶了,马儿正懒洋洋地嚼着草,见两个女子天上掉下来一般,忽然出现在眼前,马儿嚼草的动作顿住了,两人一马面面相觑。 海棠这时才想起来,“我不会驾马车。” 廖春深大步上前,“我会。”说时迟那时快,她给马戴上嚼子,翻身上车,调转马头,两人一齐往镇子里去。 两人在路上胡乱套上眼纱,转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巷子。海棠探头一看,那巷子尽头果真有个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怕是已经死了。 “真是神了。”她口中喃喃道。 廖春深道:“一会儿你告诉他,他受伤了,我们把他接到山上万寿寺里治伤,让他一定不要乱喊乱叫。” 海棠答应了。 马车在那人跟前停下,两人陆续跳下车。海棠见这人穿着青色襕衫,显然是个秀才,脸庞瘦削,双眼紧闭,小声说:“他不会死了吧?” 廖春深探了探他的鼻息,“昏过去了,还有气,抬上车。” 无意识的人死沉死沉的,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人弄上马车。廖春深缰绳一抖,迅速赶马上山。 海棠道:“人是抬回来了,要怎么瞒住呢?” 廖春深道:“瞒不住的,一会儿你就假装去告密,说我挟持你下山,还逼着你来要草药。” 海棠怔了一下:“什么草药?” 廖春深道:“救人的呀。你就这么说,后面的交给我。” 海棠道:“他们要是告诉夫人怎么办呀?” 廖春深道:“挨罚呗。”她朝向前方微微一笑,“我走到今天这步,只要不连累旁人,什么惩罚我也不怕了。”她扬鞭一挥,策马进了山门。 按照约定,进了寺庙后,廖春深自己把人往净室里拖,海棠去告密。她还没拖到客院儿的院门,就被玉烛他们给堵住了。 玉烛满脸恨铁不成钢,乐娘则是很吃惊。 廖春深实在累得不行,冲他们招招手,“快来搭把手,别让人瞧见了。” 乐娘和海棠连忙上前帮忙。 好在这大冬日的,客院儿里香客本来就少,玉烛和乐娘又怕被人看见,四个人一齐抬,一溜烟儿的功夫就把人给抬进去了。 净室门一关,玉烛才反应过来,她不应该帮着把这男人抬进来,而是让马夫把这男人弄出去,当时情势发展的太快,廖春深说的话又刚好踩在她心病上,她一时间没能转过来。 廖 春深还在给那男人搭脉,又转头问海棠要草药,海棠摇头说没有。 玉烛冲乐娘道:“乐嫂,劳烦你把安叔叫来,让他把这男人弄出去。” 廖春深道:“你要让安叔把他弄到哪里去?” 玉烛道:“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廖春深道:“他会死的!” 玉烛道:“他死不死的与我有何相干?” 廖春深看了吴质一眼,转头说:“我们可以说是安叔在路上捡的,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定不会袖手不管。” 玉烛道:“你当这庙里的姑子都是傻的,你不知害臊,我还知害臊!” 廖春深道:“他在京城里并无家人,无依无靠,我们若是不管,他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玉烛与海棠道:“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叫安叔去!” 海棠踟蹰不下,道:“是佛祖指引我们去救人的。” 乐娘转身便往门口走。 廖春深急得掀起裙摆跪在地上。 玉烛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廖春深道:“这是我的旧友。” 玉烛急道:“还不快住嘴!” 廖春深道:“我若没碰上也罢了,可老天偏让我碰上了,既碰上了,如何能忍心见死不救?我也不是为他,我是为自己,不想让自己往后的日子亏心惭愧,夜不能寐。今日发生的一切姐姐尽可以告诉大人,大人有什么责罚我一力承担,即使被逐出宅门我也无怨无悔。”她磕头在地,“万望姐姐成全!” 玉烛半日没言语。 廖春深见她没说话,立起身从袖里掏出五两银子,又掏出自己做的两个香囊一个扇套,一并交给乐嫂,低声说:“还望嫂子成全。” 乐嫂看了玉烛一眼,道:“害,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人是我们在路上碰见的,我老婆子也看见了。姑娘刚才是救人心切,以后莫要胡说了,你一深闺女儿哪里来的这样的旧友?”她说着就往门口走,“屋里血腥味大,你们都在门外候着,我这就跟师太说去。” 廖春深松了口气,三人一同立到门外候着去了。 躺在床上的人眉头拧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乐嫂走到净慧师太这里这般说,说他们在路上捡了一名伤员,本以为能挨到回去送医馆,没想到伤者病势沉重,恐情形恶化误了人性命,只得叨扰寺庙给找医师治疗。 净慧师太听了,找了几个姑子将伤者抬到另一间房里,又找了医师医治。 廖春深见吴质用了药后气息相对稳定,便放心回去了。 自早上一别,张宴林就一直想跟廖春深搭话。奈何日色渐落,后厨都准备放饭了,还不见马车消息。 他在大娘子这里坐着,茶早就喝的没味儿了。 大娘子道:“难得你今天陪我坐这么久。” 张宴林道:“儿子应该的。” 张钟灵百无聊赖地弹棋子玩,“哥,你真坐得住。” 大娘子见张钟灵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道:“灵儿,你去我房里右边那个柜子上把那盒丝窝虎眼糖拿出来,我想吃了。” 张钟灵“哦”了一声,起身去了。 大娘子冲张宴林道:“宴林,今日沈姑娘你可看见了?” 张宴林道:“娘,我想再等等。” 大娘子叹了口气,“再等等也不是不行,但是为了王家那姑娘已经耽误你这么久了。” 张宴林看向门外,“儿子不觉得被耽误。” 大娘子道:“你看什么呢?” 张宴林道:“他们这次扎的彩灯甚是精巧。” 大娘子道:“还是灯市口寻那姓刘的老人家扎的,这次样式确实不错。” 大娘子正说着,陈宝掀帘起来说:“廖姑娘回来了。” 张宴林蓦地立起身。 大娘子吓了一跳,捋着胸口道:“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张宴林还没待迈步向前,只见张钟灵捧着个金漆小圆盒从一旁跑出来,边跑边喊:“廖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快无聊死了!” 张宴林一晚上都没能跟廖春深搭上话。 7. 第 7 章 廖春深自万寿寺遇见吴质,想起从前种种,替父翻案的心情愈炽。只是她如今孑然一身,求告无门,待要去寻舅舅,又怕自己这逃犯的身份牵累了他。 况且张端又在她院子里加了两个小厮,派人将她看得死死的,她如今不用说出张府的大门,就连递出一封信去也是难以办到的。 她原本想借张宴林的力,却不想张钟灵说,相看那日张宴林虽然迟了一会儿,最终却也到了,与沈念珠见了面,喝了酒,而且沈念珠似是很中意他,见他不来,都要去衙门里寻他。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家是皇族宗亲,沈念珠若是中意他,张家无论是张端还是大娘子都不会拒绝这门亲事,看张宴林那副尊礼重教的样子,多半也不会拒绝。 而为了避免她与沈念珠碰面,张端只需将她安置于别处宅院内,派人看守即可,这根本费不了他多少心思。 廖春深斜倚在窗前,只见院子里晴日当空,梅绽朔风动,自嘲道:“看来是我枉费心机了。” 她忽然对张宴林生出一丝幽怨,怨他不曾做出一点回应。 她将心肠冷下来,忽地立起身走到院内,踮起脚尖往墙外看。她得逃,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见北边墙根的竹林下有几块大石头,便打算垒起来扒到墙头上看看,却不想她刚搬起一块石头,头顶便传来声音。 “姑娘,你搬石头干什么?” 廖春深抬头一看,是那姜四嫂,穿一件崭新的绿闪红缎对襟衫,头上梳着亮亮的髢髻,插了四根镀金簪子,两边垂着银镶珠耳坠,正歪着头看她。 自打她从万寿寺回来,姜四儿就被派来看着她。 廖春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把这石头挪一挪,等春日别耽误了竹笋冒头。” 姜四儿笑道:“这种小事儿叫我们来就行了,姑娘用不着亲自动手。”她说着就往旁边房内一招呼,“海棠姑娘,来,帮着挪石头。” 海棠应声出来了。 廖春深忙道:“你们给我挪到那水缸边上就行,围着好看。” 姜四儿“哎”了一声,正跟海棠一块挪石头,只见张钟灵蓦地走来,笑道:“廖姐姐,这几日天气这么好,你怎么老是待在房里不出来呢?” 廖春深笑道:“入蛰,懒怠动了。” 张钟灵笑道:“你又不是龙又不是熊,入什么蛰,走,我们一块儿往大花园里赏梅去,那里的腊梅开得黄灿灿的,好不壮观!”说着便扯着廖春深往外走,还没走出院子,玉烛便追出来跟上了。 三人加上暖雪、絮风、花朝、疏月,一齐往大花园里去。 张府的腊梅林在京城里都是有名的,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都有一群王公贵族、朝中大臣慕名来看,府里的热闹程度不亚于过节。 几人在梅林里看了一回,折了数枝梅花,待走累了便经过游廊转入暖阁里去,将梅花悉数插入瓶中,一起吃酒,唱曲儿。 廖春深听他们唱的是:“碧纱窗下描郎像,描一笔,画一笔,想着才郎。描不成,画不就,添惆怅。描只描你风流态,描只描你可意庞。描不出你温存也,停着笔儿想。” 不知怎的,她听了这首曲子只觉得心动神摇,黯然魂销,身上软绵绵,飘忽忽的,就连底下的椅子也坐不住了。 待曲子停了,她忽地握住座椅把手立起身,心想,这个张府她实在待不下去了,忽然之间就连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听外头有人拍手笑道:“耍的好戏法!”“再来一个!” 众女儿听了,好奇地掀帘往外头去瞧。暖阁里顷刻间就只剩廖春深一人了。 她看着那明晃晃的油纸暖帘,发了会儿呆,心道,这正是机会!她快步走到门帘前,刚要伸手将帘儿掀开,忽听那旁边的窗户底下有人叫她。 廖春深顿了顿,转头道:“谁?” 对方又唤了她一声。她这才听出,是张宴林的声音。 廖春深心头一动,道:“大公子?” 对方道:“是我。” 廖春深收回手,慢慢走到窗边,“你站在窗外做什么?” 对方半日没言语。就在廖春深以为他已经离开的时候,外面重又响起声音,“我来是想告诉你,母亲安排的相看我不能推辞,但我知王妃不喜葡萄紫,所以相看那日我若穿上葡萄紫的亮缎袍,王妃必然不满意,我再与母亲说说,这样一来也只会说双方无缘,既不会驳了沈家姑娘的面子,也不致两家生怨,我与母亲也好有个交代。” 廖春深听了,立在插花旁,思绪又何止万千? 张宴林见窗内没回应,心下焦灼,低声问:“你还恨我吗?” 这句话在此时听来,一语双关似的,廖春深更不知该如何回答。见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便拿起毫笔往砚上蘸了墨,快速写将起来。 张宴林见对方连话都懒得与他讲,顿时喉中哽咽,心痛难当。远处却又响起吵闹声。 是砚童和灵儿的声音。 “廖姐姐去哪儿了?刚才还看见的。” “我刚可看见她往角门去了,应该回房了吧?” “胡扯,你几时看见她来?哎玉烛,你急什么?” 张宴林捏了捏拳,还想再争取一下,刚要敲窗开口,只见晴窗轻启,从里面扔出一张花笺来。 他连忙伸手接了。再一抬头,窗户已然关上。 他匆匆看了一眼,见上面没有决绝的字眼,便如获珍宝,将花笺袖了,装作无事一样往回走。 张钟灵一群人从梅林转过来,刚好看见张宴林从月洞门经过。张钟灵叫住他,招手笑道:“哥!这边!” 张宴林负手走到跟前,道:“你吃酒了?” 张钟灵竖起一根指头,“一钟,就一小钟。” 疏月道:“大公子你莫要听她的,她喝了整整四钟儿呢。” 张钟灵扭头道:“你这个叛徒,你答应不卖我的!” 疏月笑道:“我答应不卖你,又没答应这次不卖你。” 张钟灵气得直跺脚,要去揪她的脸。疏月连忙往絮风后面一躲,两人就这么老鹰捉小鸡一样闹了一回。 张宴林道:“你们玩吧,我先走了。” 张钟灵抱住他胳膊道:“不准走,陪我们玩会儿。” 张宴林笑道:“我能陪你们玩什么?”嘴上这么说,脚下还是随着他们往暖阁里去了。 砚童见事已成了,便打发耍杂耍的那几个人回去了。 玉烛掀帘冲进来时,廖春深正斜坐在窗边榻上,支颐扭颈看向外面。见她进来,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玉烛先是看了眼她的脚底,而后看了眼她头上的首饰,确认她应该是没出去过,这才放下心来,道:“姑娘,外面有耍百戏的,你怎么不出去瞧瞧?” 廖春深又将头转向窗外,“我嫌闹腾。” 玉烛道:“你成日这么坐着,不闷得慌吗?” 廖春深看着她道:“和成日监看我的人待在一起,那才闷得慌。” 玉 烛脸色一白,抿了抿唇,挑了个离得远的位置坐了。 暖阁内静了没多久,那一群人就笑闹着掀帘进来了。 廖春深转头一看,张宴林竟然也在其中。她放下手坐直了身子,顿时有些局促。 两人刚刚私通过信笺,张宴林神色也不大自然,好在张钟灵足够闹腾,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张钟灵道:“廖姐姐,刚才有百戏,你怎么不去看呀?” “那是百戏啊?”廖春深笑道:“我还当是外面有人打闹呢,我寻思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出去了。” 张钟灵道:“刚才砚童跟好几个小厮在那里看的,走,我们一起去看去。” 廖春深听见砚童的名字,看了眼张宴林。 张宴林道:“砚童见我来了,肯定都打发走了。” 张钟灵“啊”了一声,道:“早知道就不叫你来了!” 廖春深道:“大公子也来花园里赏梅吗?” 张宴林见她明知故问,道:“正是,方才折了一枝,我已藏入袖中,待回去焚香煮茶,细细体味。” 廖春深听了,心中一动,拿手去拨弄案几边上垂下的流苏。 张钟灵道:“哥,你这么没趣儿的人,什么时候学会赏花了?” 张宴林道:“怪丫头,我几时没趣儿了?” 张钟灵作怪道:“你有趣儿,你有趣儿。” 张宴林抬手指向门口,“帘外飞过一只翠鸟。” “哪儿呢?哪儿呢?”张钟灵连忙掀帘跑出去。 疏月笑道:“她整日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她话音刚落,张钟灵的头从帘后钻出来,“快来帮我抓翠鸟啊!” 花朝道:“那翠鸟在天上飞,你怎么抓?” 张钟灵道:“好好好,天上飞的翠鸟我抓不住,地上坐着的呆鸟我总能抓着几只。”她说着就往花朝等人扑过来。 花朝一行人连忙嬉笑着立起身,往外面跑去了。 暖雪笑道:“翠鸟你抓不住,呆鸟你更是抓不着!” 絮风笑道:“你这个傻的,你这么说岂不自认是呆鸟了?” 张钟灵道:“别跑!” 暖阁里霎时只剩下廖春深和张宴林两个人了。 虽是冬日,暖帘被他们掀的又一阵一阵冷风灌入。张宴林却觉得这阁内情氛暗涌,满座生春。 半晌,廖春深道:“你真折了一枝梅花?” 张宴林道:“真的,刚才被灵儿拽过来时顺手折了一枝。” “哦,”廖春深立起身,缓缓走到案几前,将手搁在案几上。 张宴林见那案几上有插花,又有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上面,灿若碎金,暗香浮动,比外面的梅林更美。 他道:“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 廖春深笑道:“是你的心情好吧。” 张宴林看了看她,将花笺从袖中露出一角,偷看一眼,又藏回去,道:“这上面只有三十八个字,不如姑娘再赠我几个字,凑个整吧。” 廖春深见他当着她的面偷看花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双手慢慢弯到后面倚在桌上,侧头笑道:“兄长?” 张宴林忍着笑,说道:“五十个字才算整,还差十个字。” 廖春深眸光一转,笑道:“玉女笑檀郎,何如木石肠。赚言帘外语,翠鸟过东廊。我再送你十个字。” 张宴林无奈道:“你奚落我。” 廖春深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声音:“哈哈,抓住了!” 8. 第 8 章 廖春深与张宴林在暖阁内,先是听见张钟灵说抓住了,又听见她“咦”了一声,说:“姜四嫂,你怎么来了?” 闻声,张宴林目光冷了下来,起身掀帘出去,往台阶下一看,果然是姜四儿,正藏身于一株冬青后,被张钟灵抱着胳膊拽了出来,暖雪、疏月正奇怪地瞧着她,玉烛、花朝、絮风都面带异样。 姜四儿抱着头上的簪子,又拿手碰了碰粉脸,见张宴林自帘后现身,这才忙不迭地陪笑道:“我簪子落在这里了,刚找见,就被大姑娘给拽出来了。” 张宴林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张钟灵冲他道:“哥,你还不知道吧,姜四嫂如今在廖姐姐院子里照料呢。” 张宴林蹙了蹙眉,转头看向廖春深,“什么时候的事?” 廖春深见他对姜四儿似乎极为不喜,心中正纳闷,闻言道:“万寿寺回来的第二天。” 姜四儿在下面笑道:“是老爷见两个丫头年纪小,怕做事怠慢了姑娘,这才派老身来照料一二。” 张宴林道:“你回去。” 姜四儿怔了一下,“大公子,是老爷叫我......”她话还没说完,张宴林打断她,“澹园那边还烦你照料,老爷那边我去说。”他抬头喊了声砚童。 砚童“哎”了一声,连忙跑过来了,一见这架势,立马伶俐地掏出银袋来。 张宴林道:“这几日有劳你了,这一两银子权且当作路费,替我问盛叔安。” 姜四儿自知理亏,一边接过银子,一边讪笑道:“这都是奴婢的本分,大公子客气了。” 砚童笑嘻嘻道:“嫂子,我送送你。”姜四儿“哎”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张宴林没再看他们,转头小声对廖春深说:“明日我再赔你个妈妈,这个不好。” 廖春深怔了怔,小声问:“哪里不好?” 张宴林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道:“回头我告诉你。” 廖春深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想她在这里。” 张宴林笑道:“那便好了。” 张钟灵道:“哎,你们俩说什么呢?哥,那澹园儿里平时也没什么人,让姜四嫂待在这里照料廖姐姐也挺好的,你非让她回去干什么?” 廖春深笑道:“我哪里需要那么多人照料,还是让姜四嫂去干些正事的好。” 有了这一段插曲,大家兴头也尽了,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 临别时,张宴林故意走在后面,找了个机会对廖春深低声说:“你不走吧?” 廖春深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言语。 张宴林看着她,又道:“你不走吧?” 廖春深勉强笑道:“我如今孑然一身,能走去哪里?” 张宴林点了点头,道:“你可答应我了。”说完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穿过月洞门而去了。 廖春深立在原地,心口突突直跳。 张宴林果然心思缜密,仅凭姜四儿被派来照料她就猜到她可能想跑。 她用指尖掐着手心,身上一阵冰凉。 那他是不是也猜到她根本不是廖鹤年的女儿了?难道刚才他在暖阁窗下说的话都是缓兵之计吗? “姑娘。”近处忽地传来玉烛的声音,“大公子对你似是十分留心。” 廖春深略一思索,转头看向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烛道:“这几日我见大公子总是在背后远远地望着你。” 廖春深觉得周围忽地就暗下去了,背后升起一层寒意。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说:“走吧。” 张宴林回到房间,将砚童和知白打发出去,又把门窗都关了,将竹帘放下,焚香煮茶,而后才坐在桌前将花笺拿出,细细品味上面的字句。 花笺上只有寥寥几行,且因匆匆写就笔迹略为潦草,但依然能看得出这字苍劲处有姿媚,清丽中见筋骨。 只见上面写道: 宴林兄长如晤: 前日心绪烦乱,语多冒犯。自万寿寺归来,今已悔之,望兄长原谅。 天寒,珍重。 妹春深拜上 张宴林反复观看咀嚼,心中欢喜无尽,他想了又想,拉过旁边一张信笺,提起笔来,于疏光漏影处写回信。 过了半日,墨迹已干,他将信笺对折两下藏于袖中,又将廖春深的花笺悬于火盆上方细细燃尽,而后推门往张端书房里走去。 这边先不提,再说那沈念珠,自打从张府回来,整日缠着她娘托人去张府里说亲。 王妃被她逼缠不过,道:“他不是你养的那些落魄子弟,他是翰林院出身,又有实权,他若心里没你,待你嫁过去有你的苦头吃。” 沈念珠道:“我不要他的心,我只要他的人。” 王妃道:“他连你的眉眼也不曾看过。” 沈念珠撒泼道:“我就要他,就要他!” 王妃倾身道:“不准嫁,不准嫁!” 沈念珠蹭地立起身,赌气坐到一旁去了。 王妃叹气道:“娘是为你好,娘见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星星都多。” 沈念珠道:“那是我懒得抬头。” 王妃道:“你信为娘的,那张宴林看上去温良恭俭的,实际绝不是个善茬,你们小姑娘就是容易上这相貌的当。娘再给你挑,挑个好驯服的。” 沈念珠道:“好驯服的就未必有好前程。” 王妃道:“娘不图你有好前程。” 沈念珠不说话了。 王妃劝慰道:“这天下男子多的是,对你有情的,你可以当个宝,对你无情的,那不过就是堆草,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沈念珠提了提袖口,“娘你是知道我的,做鬼要做风流鬼,上桥得上奈何桥。我沈念珠想要的人,就没有个得不到的。”她说完便立起来,转身拂袖而去。 张宴林走至张端书房廊下,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摔碎茶碗的声音。少顷,门打开,只见絮风撺掇一个小丫头端着碎瓷片出来,一见张宴林便低声道:“大公子,老爷正为你赶走姜四儿的事生气呢。” 张宴林冲她摆摆手,“没事,你们先下去吧。”他说完就推门进去,走至堂上,冲张端行了个揖礼,“父亲今日身体可安适?” 张端不见他便罢,一见了他,怒从中来,拍桌子喝道:“你现在翅膀硬了,管起你老子的事来了!” 张宴林不紧不慢道:“父亲说的是哪一桩事?是蒹葭湄园案涉及礼部仪制司的事,还 是你与庆王私交过近的事?” 张端脸色一变,连忙看了看窗外,低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张宴林道:“儿子担心父亲的身体,不敢胡说。” 张端看了看他,厉声道:“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儿子,你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攻讦我的口实!” 张宴林道:“儿子会谨遵父亲的话,对蒹葭湄园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希望父亲保重身体,不要受了他人的蛊惑。” 张端垂着手,没言语。 张宴林又道:“不知父亲派人看管廖姑娘,是为了什么?” 张端半日没言语,后又厉声道:“她去万寿寺礼佛的时候偷偷驾马车出寺救了一个男人回去,我怕她惹出事来。” 张宴林蹙眉道:“一个男人?” 张端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叫我省心!” 张宴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作了个揖,快速道:“父亲歇着,儿子先退下了。”说完便转身开门走了。 从书房出来后,张宴林一路走东边角门,经过廖春深院儿外,见外面种着一溜儿竹林,青翠挺拔,十分可爱。可是重重叠叠的竹影贴在墙壁上,死也不动。 他缓步走到院门前,又走到最里面的墙角,最终忍不住抓紧一根竹子猛摇起来。 只听轻轻的“啊”的一声,里面似乎有石块砸到地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忽地扒在了墙头。 张宴林怔了一下,低声道:“谁?不说话我进去了。” 须臾,一颗头缓缓从墙头升上来,讪讪地笑着。 张宴林惊讶道:“廖姑娘。你扒在墙头做什么?” 廖春深将一只白色布袋提到墙头,“道:我摘些竹片做牙签。” 张宴林看了看那白色布袋,又看了看廖春深脸上不自在的神情,正犹疑间,忽听院内传来惊呼:“姑娘,你怎么吊在墙上了!玉烛你快来看啊!” 闻言,张宴林立刻转身踹开院门,快步走至东边墙角,让廖春深坐在自己的肩头,将她抱了下来。 玉烛闻声连忙跑出来,见廖春深高高吊在墙上吓了一跳,正要回去搬凳子,忽见张宴林闯进来将她抱住。 她这才松了口气,跑过去道:“姑娘你爬到墙上去干什么,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呢?” 廖春深笑道:“没事,我在这墙上吊上个一时三刻都没问题。”她将手套脱下来递给玉烛,转头向张宴林万福道:“多谢大公子。” 张宴林先是将手放于身前,后又别到后面负手而立,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廖春深方才想爬上去看看整座府邸的格局,没想到被张宴林抓了个正着,心中正打鼓,脸上却装作无事的样子,对玉烛说:“给大公子看茶。”又对海棠说:“去房里拿两个棉垫出来铺在石凳上。” 两人应声去了。廖春深又对张宴林道:“大公子是从老爷书房而来吗?” 张宴林看着她,“是。” 廖春深低头往布袋里摸了摸,寻出两片竹叶递给他,“这竹片成色不错,大公子回去用棉线或者蚕丝线穿起来,用来做牙签正合适。” 张宴林接过来放在阳光下端详,出其不意地说:“姑娘想出去吗?” 9. 第 9 章 廖春深往他身上扫了一眼,笑道:“怎么,大公子是想带我出去逛逛吗?” 张宴林转过头,“下次我去书铺,带着你跟灵儿一起去。” 廖春深笑道:“好啊,我整日闲得无聊,也想去书铺挑几本书看看。” 张宴林见她面容坦荡,又听她说在家里待着无聊,便忍不住将那副冷淡姿态收起来了,见左右无人,将信笺从袖中掏出递给她。 廖春深不动声色地接了,藏于袖中。 张宴林小声道:“我有话问你。” 廖春深道:“兄长请说。” 张宴林听到“兄长”二字,嘴角微微勾起,后又严肃道:“父亲说你在万寿寺外救了一个男人,我不愿背地里调查,我只听你说,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现在我问你,那个男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廖春深略微讶异地抬起眼,似笑非笑道:“兄长是在质问我?” 张宴林道:“是。” 廖春深道:“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张宴林说不出话来,脸上变幻莫测,须臾,他将手心翻上,道:“信笺还我。” 廖春深将衣袖贴在心口,道:“已是我的东西了,为何要还你?” 张宴林冷着脸不说话了。 廖春深歪头笑道:“不过是搭救的一个路人,能有什么关系?” 张宴林道:“当真?” 廖春深举起一只手,“苍天在上,我廖春深若是与万寿寺搭救的人有半点私交,就叫我五雷轰顶,死无葬身......” 她话音未落,张宴林忽地抓住她的手。廖春深看向两人肌肤贴着的地方,张宴林将手收回去,负到身后,目光躲闪道:“我信你,不必发誓。” 廖春深见他这副神情,心中已有七分把握,遂别过身去,嗔道:“非逼得我发誓,你才肯信我。”她说完便走到廊下石桌旁坐下了,双手拧搅着汗巾,看也不看他。 张宴林见她生气了,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思量半晌,叹了口气:“我真拿你没办法。” 廖春深道:“这话说的不对,你有的是办法。” 张宴林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移到别处,被这句话勾的心旌摇曳,几乎不能自持。 玉烛将煮好的茶水端出来,点茶与他们吃了。 廖春深将小钟儿端起来,只是不喝,心道:虽是为了看父亲的案卷,但如此利用他的情意实在是违背良心。 她倒希望对方也是假意,可她又怕对方也是假意。 张宴林道:“怎么不喝?不喜欢这茶吗?”他转头对玉烛说,“你去我房里对砚童说,叫他拿一罐明前,一罐松萝,一罐虎丘,几罐各色花茶送了来。” 玉烛看了廖春深一眼,应声去了。 廖春深道:“我喝不了这么些茶。” 张宴林道:“喝不了随你赏人罢。” 廖春深笑道:“灵儿恐怕就是这么被你惯坏的。” 张宴林正色道:“我待你与灵儿不同。” 廖春深立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了望白日,又缓缓收回视线,道:“今日日头真好。” 张宴林立起身走到她背后,“你在想什么?” 廖春深转过身来,见海棠正立在廊下抱着柱子发呆,院内无外人,心中一动,就想把心里的事通通告诉张宴林。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张家的人,荣损与共,想他就算知道自己是罪臣女,牵扯到他的父亲,他也不会大义灭亲,以致祸及家人。 只是一旦她说了,张宴林恐怕会远离她,到时再想取得他的信任就绝无可能了。 张宴林见她不言语,道:“你若想出去,我明日就带你出去。待会儿我去跟灵儿说一声,让她明日邀你一同出门。我腾出一个时辰来,陪你们去街市上走走,再用些饭食。” 廖春深还没说话,忽听海棠在廊下喊道:“姑娘带上我吧,我能帮你们提包袱拿东西,而且保证不添乱!” 张宴林头也没回,看着廖春深。 廖春深笑道:“好吧,那就有劳兄长了。” 第二日,至日上三竿,张钟灵便打扮得十分光鲜,走来说要去买些笔墨纸砚,邀她一起,廖春深便答应了。 大娘子派容嫂和几个小厮跟着她们,暖雪和海棠也跟着,一行人打点完毕后就坐着两辆马车往灯市口去了。 至晌午时分,一行人到了灯市口,张钟灵在马车内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儿就叫停车让小厮们去买,两人买了没有一会儿,忽见张宴林骑着高头大马,戴着眼纱,远远地来了,砚童跟在一旁。 安叔赶着马车与他汇合。张宴林驱马跟在车旁,带着一行人到了一家书铺前停下。暖雪和海棠要去扶小姐们下车,却被张宴林门神一样挡住了。 张钟灵先探出头来,一见张宴林便嘻嘻笑道:“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殷勤?” 张宴林道:“快下车。”也不去扶她。 张钟灵性情跳脱,本就不要人扶,脚往马凳上一垫,提着裙子便跳了下来。 廖春深掀帘出来,张宴林伸手去接,温声道:“姑娘当心。” 张钟灵也不等他们,往后喊了声“廖姐姐我先进去了!”说完就进了书铺。 一行人在书铺里挑了一会儿,又去一家笔墨铺买了笔墨纸砚,又去胭脂铺买了上好的胭脂,打包好装上马车后,张宴林道:“订的雅间就在这附近,车马掉头不便,走过去可使得?” 张钟灵抢先道:“使得使得,我一路走回家也使得。” 廖春深笑道:“走走便好。” 于是二人戴上眼纱。张钟灵像牛一样在巷子里四处猛冲,暖雪和容嫂边追边扯着她。 海棠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早把自家小姐给忘了。所以张宴林倒是能与廖春深并肩走着,砚童和其余小厮跟在后头。 巷子里虽也热闹,但比街上安静得多。张宴林悄悄偏过头去,见廖春深眉眼被一层薄薄的黑纱遮住,只看得见鼻尖和嘴唇。但从这下半张脸便能看出,她面容平和、从容,始终目视前方,像是看惯了这街市繁华,绝不似家住在南京,第一次来到京城的样子。 张宴林道:“姑娘从前来过这里吗?” 廖春深道:“年少时来过。” 张宴林道:“以后我们可以常来走走。” 廖春深指着旁边一处古树说:“待到春日这里的玉兰花开了,琼瑶满树、如玉如雪,甚是壮观。” 张宴林垂眸看她,“到时你可要提醒我,我们一起来看。” 廖春深笑道:“我记在心里了,到时你可别不认账。” 张宴林道:“你若不信,不如我们击掌为誓。”说着就将手心朝上伸到她面前。 廖春深说:“好啊。”说完就很用力地拍了他一下。 张宴林“嘶”了一声,笑道:“这一下,我可记住了。” 廖春深怔了一下,有些慌乱地用汗巾给他包住,“你不准记,刚才没人打你。” 张宴林握住汗巾一把扯了过来,低声道:“这汗巾我现在不问你要,待你找个机会偷偷给我,那一下我才不记了。” 廖春深脑子里嗡的一声,不觉心头撞鹿,手脚骨筋都软麻了。 她咬了咬唇,将汗巾拽着扯回来,道:“你记便记好了,我怕你么。”说完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张宴林见她不允,蹙起眉来,后悔方才太过冒进。 这时砚童上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张宴林看着张钟灵和廖春深先后被酒楼老板接进去,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 进了酒楼,廖春深便放慢脚步往后瞧,没过一会儿,张宴林便跟进来了,一见了她就径直向她走来,低声道:“你改主意了?” 廖春深笑道:“改什么主意?你又不缺一条汗巾。” 张宴林道:“我没有汗巾。” 廖春深扶着楼梯笑道:“那你到绸缎铺买去,我这里没有。” 两人正笑着往上走,忽见一个人从楼梯往下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廖春深抬头一看,就如一桶冰水兜头泼下,身 子登时僵住,不出声了。 张宴林一见是沈念珠,端端正正作了个揖,“沈县主。” 沈念珠看了看张宴林,又看看他身边戴眼纱的女子,轻启朱唇,笑道:“张大人好兴致,与家人一起来用饭啊?” 张宴林道:“正是。” 沈念珠道:“先前我见张钟灵进去了,不知这位是?” 张宴林道:“我家姑娘。” “哦?”沈念珠挑起眉梢,“我怎么不知你家还有个样貌如此标致的......”她仔细看着面前女子的下半张脸,忽地蹙起眉,“我怎么觉得你家这位姑娘有些面善呢?”她轻佻地笑道:“怕不是哪家的高门贵女被大人勾来了这里吧?” 张宴林道:“沈县主莫要说笑。” 沈念珠越看越觉得这女子十分面善,伸手就要去掀她的眼纱。 廖春深见她的手伸了过来,正打算抓住她手腕将她扯进就近的房间。 却见张宴林挡在她身前道:“沈县主,我用饭时间有限,恕不奉陪。”他说完就拉着廖春深往上走,进入雅间里去了。 沈念珠转身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心中甚是疑惑。 张宴林心想:沈念珠来相看那天春深便躲了出去,今日又是这番景况,春深定是特意躲着她。既如此,以后便不要让她上门,也不要叫她见到春深。 他这么想着,便暗中换了雅间,并给了老板伙计封口费。 廖春深见到沈念珠的音容相貌,不禁想起旧时岁月。年少时父亲在南京作国子监祭酒,她经常与沈念珠女扮男装出去玩耍,翻墙,偷桃儿,跑到验尸房里看尸体,装模作样学查案结果歪打正着将人犯打晕了...... 这些事情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后来她跟随父亲来到京城,两人也就渐行渐远了。 沈念珠嫉恶如仇,极其看重皇权、阶级门第,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从教坊司里逃出来,定会当场将她抓住,扭送到衙门判刑。 她这条命倒是没什么,只怕会连累他人。 众人用过饭后,张宴林说:“我先回衙门了,你们吃完就回家吧,母亲在家里担忧你们。” 张钟灵道:“这才晌午。” 张宴林道:“出来玩了半日了,该买的也都买了,想玩过几日我再带你们出来就是了,今日先回家去罢。” 张钟灵道:“好吧。” 张宴林冲廖春深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余下人又吃了一会儿,只见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襕衫、面容消瘦的秀才端着金漆方盘,恭恭敬敬地进来了,说道:“这是小店赠送的果子甜酒,还请两位小姐笑纳。” 廖春深抬头一看,竟是吴质! 他脸色苍白,双眼无光,腮边微肿,显然身子还没好全,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当伙计了? 按照规矩,伙计是不能擅自看官宦家小姐的,所以他自始至终没抬头,只是一边将果子甜酒放到桌上,一边恭敬到有些谄媚地说:“这些都是本店的特色,小的还命人根据二位小姐的口味做了些许变动,希望二位小姐吃得满意。” 张钟灵道:“有劳了。”说完便冲暖雪使了个眼色。暖雪便给了他三钱银子。 吴质喜滋滋接了,扒在地上磕头道:“多谢小姐!” 廖春深秀眉微蹙,心中隐隐刺痛。 此时张宴林正立在对面窗户的湘竹帘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砚童道:“公子,这人名叫吴质,二十七岁,祖上曾做过将军,煊赫过一时,后来家道中落,再加上如今我朝太平安稳,武将难立军功,所以他弃武从文考了个秀才,只是他后面怎么也中不了举了,为了生计就做了一家绸缎铺的伙计,好像做的还挺出名的。那绸缎铺的老板特别看重他,认了他当干儿子,要把大半家产都传给他,但是前段时间那老板死了,他被那老板的亲戚联合派打手差点打死,这不就被咱们廖姑娘给救了。” 张宴林道:“能忍一时之辱,是非常之人。”他转过头,“今晚带他来见我。” 10. 第 10 章 张钟灵将端上来的果子甜酒吃了,还待要酒,容嫂就撺掇着他们回去。“大小姐莫要喝了,喝的脸通红,还一身酒气,老身回去没法向大娘子交代。” 张钟灵道:“你就只推在我身上罢,我再喝一会儿。” 容嫂道:“你这么不听劝,廖姑娘恐也受你连累。” 张钟灵无法,只得摇摇晃晃站起来,拿汗巾遮着脸,“那我们走吧。” 廖春深戴上眼纱,搀着她道:“你看你站都站不稳,眼前直晃吧,索性靠在我身上吧。” 张钟灵倒头就靠在她肩上,笑道:“廖姐姐你接着我啊,这样舒服多了。” 几人离了酒楼,穿过巷子到达驻马处,正要上车之际,只见一行车队托运着家当迤逦而来,带来了一阵风。 许及之拿一把折扇挑起软帘,刚好看见有两个仪态极美的女子从视线里一晃而过,只是一个戴着眼纱,一个拿汗巾遮住了脸,看不见面容。 许及之转头道:“看来疏言没骗我们,京城好看的女子确实多。” 坐在一旁的贺自横道:“还是赶紧找到疏言下落吧。” 许及之道:“疏言不是与沈念珠交好吗?我听说她们全家来京城了,不如我们打听打听广陵郡王府在哪里,找她问问?” 贺自横扶窗起身道:“那赶快去吧。” 许及之将他拽着坐下,“你急也没用啊,我们得先找地方住下,吃顿饭,然后再找人打听。咱们从早起赶到现在,前头的车夫,后头的婆子丫头小厮们都还没吃饭呢。” 贺自横听了就不言语了,双手搭在腿上坐在那里。 张宴林自竹帘后见廖春深面对吴质没什么特别反应,又见他们离开酒楼上马车离开,这才与砚童下楼,戴上眼纱骑马往衙门里去。 他前脚骑上马,后脚就有一架红帷软轿跟上来,待软轿与骏马并行,沈念珠掀开帘子,道:“张大人好巧啊,又碰见了。” 张宴林心中正盘算今晚问吴质的事,一转头,忍不住蹙起眉,没有回应。 沈念珠见他不回应,心中不快,道:“不知我哪里惹恼了大人,让大人这么不顾礼节,闭口不言?” 张宴林道:“沈县主这是要去哪儿?” 沈念珠道:“我娘想吃钞手胡同里华家烹调的猪头肉了,我去买点与她吃。” 张宴林道:“这倒是与我顺路。” 沈念珠道:“大人要回衙门吗?那便是有缘了。” 张宴林道:“我每日早上卯时经刑部街上衙门里点卯,若是能与沈县主顺路,那才叫有缘。” 沈念珠见鱼儿咬钩,心中欢喜,笑道:“事在人为,缘分非天定,张大人若是有心,这段缘分自然就成了。” 张宴林将头转回去道:“我倒是觉得,缘分乃天定。”他说完便驱马快步往前头去了。 沈念珠见他话说的含糊,就觉得他对她有意,只是年少成名心高气傲想试试她的诚意。 “不就是每日早上去刑部街那里等他么,”沈念珠笑了笑,“这有什么难的。”她当下打定主意,拍了拍轿子道:“回府。” 张宴林到了大理寺后,特意去评事厅与赖凤他们聊了几句,然后才回了自己房间。 半日过去,至傍晚时分,砚童和两个伴当从外面回来,说人已扣住了。 张宴林便合上案卷,立起身披上貂皮氅衣,戴上眼纱,骑马行至静巷的一处宅院。 这处宅子是张宴林的私宅,是个二进的院子,里面整洁、冷清,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有两个长随守在正屋廊下,见张宴林来了齐齐低头行礼,而后将门扉推开。 张宴林道:“将人带进来吧。” 长随们连忙答应。张宴林拢衣迈进屋内,转入屏风后坐下了。 须臾,长随将吴质押了进来,随后出去将门关上了。 吴质吓得脸色惨白,扒在地上磕头道:“小人不知如何冒犯了大人,小人该死,还请大人看在小人粗鄙无知的份上饶了小人一条性命,小人愿当牛做马报答大人的再生之恩!” 张宴林缓缓开口道:“我听说你以前是谦祥益的伙计。” 吴质听了,更是吓得魂飞天外,连忙磕头道:“小人不敢觊觎谦祥益的家产,还请大人明鉴!” 张宴林见他吓得抖如筛糠的样子,顿时失去兴趣,便省了许多话,直接问道:“前些日子在万寿寺外救你的是什么人?” 吴质身体忽然定住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低声道:“小人不知。” 张宴林冷声道:“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吴质磕头道:“小人当时重伤昏迷,醒来后只知道是官宦家的小姐大发慈悲救了小人,其余的小人一概不知啊!小人要是敢有一句谎话,当场就让小人死了,永堕畜生道再也不能为人!” 张宴林沉默半晌,忽然冲门外高声道:“周顺,进来!” 门外高高应了一声,大门猛然被推开,一个大汉一个迈步抢了进来,右手往腰间的刀上一拔,只听“噌”的一声,刀已架在吴质的脖子上。 吴质已经吓得痛哭流涕,不断重复道:“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啊,请大人明鉴!” 张宴林见他这副情景,要么是真的不知,要么是知道却死也不吐口,是个可信之人。 他冲周顺摆了摆手。周顺随之收刀关门出去。他轻声道:“吴相公请起。” 吴质怔了怔,好一会儿才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张宴林又道:“吴相公请坐,桌上的茶应该还没凉。” 吴质看着那茶,半晌没敢动。 张宴林道:“你放心,我若想杀你,用不着下毒。” 吴质这才捧起茶杯啜了几口。 张宴林道:“我知道谦祥益的孟掌柜没有子嗣,临终前立下遗嘱,指定你继承大半家产,但他死后,亲族中有人强力反对,从同宗中选了个侄子立为子嗣,将孟掌柜的遗嘱推翻了,还找人几乎将你打死。” 吴质道:“是小人福薄,受不了孟掌柜的恩情。” 张宴林道:“死者为大,孟掌柜既然看重你,必是相信谦祥益在你手里能发扬光大。他生前既请了族长主持族议,在众人的见证下立的遗嘱,有文书为凭,那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吴质抬起头,“大人的意思是?” 张宴林道:“你若有胆气去告官,我便可助你一臂之力。” 吴质立起身道:“大人此言当真?” 张宴林道:“不过事成事不成皆是你的造化,我只保证没人阻挠你,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吴质略加思索,咬了咬牙,行礼道:“若大人肯相助,我吴质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跟他们掰掰手腕。” 张宴林没再说话,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 周顺推门进来。 张宴林道:“送吴相公回去,定要护他周全。” “是。”周顺作了个揖,冲吴质伸手道:“吴相公请。” 吴质看了看他,却没走,转身冲张宴林道:“还不知大人为何帮我?” 张宴林道:“救你的那位姑娘对我很重要,她既救了你性命,我索性帮她好人做到底。” 吴质没再说话,冲张宴林行了个礼,转身跟周顺走了。 张宴林这边又戴上眼纱骑马回大理寺,坐了马车回家,此处按下不提。 至掌灯时分,藜姨娘身体不适,想喝点鸡尖汤,怕别人吩咐不到位,便让花朝走来厨房对春娥如此这般说,不要花椒,多放点葱花、酸笋,小鸡一定要剥干净,只要翅尖,切成丝不能有一点腥味,少放油,揭成一碗带有酸辣味但又不酸不辣的清汤给她吃。 春娥道:“藜姨娘的肠胃可真会挑时候,现在正忙着呢,府里又平白地添了一张口,又是个事儿多的,叫我怎么忙的开呢?” 花朝知她说的是廖春深,道:“我们是当下人的,事儿再多也得好生伺候着,更何况那是老爷亲自让大娘子接进府的人,大公子又极喜欢的。” 这春娥不听便罢,一听便气得粉腮都红了,道:“谁说大公子喜欢她,不过是她不要脸,一直缠着大公子罢了!” 原来这春娥生得有几分姿色,又会识字又会女工,以前是张宴林房里的。后来张宴林大了,不喜她这泼辣娇蛮的性子,就打发她来厨房里做活。 来到厨房后月钱虽减了大半,但她仗着曾是张宴林身边伺候过的人,再加上又会作诗赋词,总觉得比厨房里的其他人高一等,谁也不放在眼里。 她心里想攀上张宴林这根高枝儿,见廖春深来了,张宴林渐渐与她亲近,与对自己的冷漠全然不同,便心生妒意,前面已经偷着往廖春深吃的粥里掺过几次沙子,只恨不能立刻将她赶出去。 花朝道:“那也是她的手段,像你我这样心思质朴笨拙的,就是缠着大公子,大公子也未必会亲近我们。” 花朝说完便抽身走了,留下春娥在那里越想越气,索性趁人不备,往给廖春深的晚饭里加了沙子和锅灰。 晚饭由人送到廖春深院儿里,海棠揭开食盒一看,前两次还只是掺了一点沙子,让人以为是风吹进去的不好计较,这次可就是明眼也看得出来了,简直欺负人! 海棠拎起食盒道:“我找他们去!” 玉烛拦住她,“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不吃粥就是了。要是得罪他们,我们以后有好过的?” 海棠道:“我们凭什么不吃粥,我爱吃粥,姑娘也爱吃粥!”她说完就拎着食盒走出去了,玉烛也拦不住。 廖春深扒了扒菜,见菜里都放了锅灰,只有一碟小青菜里没放。她冲玉烛道:“这碟菜是干净的,你吃不吃?” 玉烛蹙起眉,没说话。 廖春深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说完就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味道还不错。” 海棠走到厨房这边,见春娥正端着盆子往外走,拎着食盒一肩膀撞了她身上。 春娥“哎呦”一声,骂道:“浪蹄子,你瞎了眼了,放着大路不走倒往人家身上撞!” 海棠从食盒里掏出粥,顶到她眼前说:“我问你,你这粥里掺的是什么?是米还是沙子?你这双浪爪子是用来做饭的还是用来和泥的?” 春娥把盆子往旁边一放,眼一斜,嘴角往上一吊,叉着腰说:“这粥里有沙子你找我?我是管做饭的,又不是管淘米的,你有本事找玉莲嫂子去,跟我在这儿撒什么泼!” 海棠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儿,这粥是你做的,也是你盛的,不是你掺的还能是谁掺的?” 春娥道:“你这浪蹄子满嘴喷粪,这厨房里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怎么就认准了是我掺的?我春娥在府上这么些年,先是伺候大公子,再是伺候府里的吃食,从来没做过一件错事,怎么你那没名分的主子一来我就成了掺沙子的贼了?我看是你那淫|妇主子故意设了这计谋来陷害人!哼,她想败坏我的名声,却败不坏我赤胆忠肝!” 海棠气得小脸煞白,指着她道:“你怎么平白地污蔑人!我家姑娘是咱们府上的客人,大家闺秀,大娘子亲自招呼要好生照料的!” 春娥啐道:“什么客人?我从来就没见过有哪个客人住下不走的,她到底是客人还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仗着有几分姿色父子两头吃,天生的下作胚子,不要脸!” 海棠气得还待说,被春娥一把扯住道:“她不是要陷害我吗?我春娥虽出身不好,但也由不得人随意践踏,走,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她的理短还是我的理长!” 11. 第 11 章 廖春深正在房里吃饭,忽地听见有人从外面冲进来,站在院内破口大骂:“廖春深你给我出来,不要脸的下作胚子,赖在府里不走,天天缠着大公子,还不知从哪里来的千人睡万人枕过的东西,竟妄想着做我们府里的少夫人!见主子兴你,就真当自己是个宝了,竟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才来几时?我在主子身边几时?主子只不过拿你当个新鲜玩意儿,得手了立马扔的破烂货!” 海棠骂道:“是你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记大公子惦记得发了疯,才往我姑娘身上泼脏水!” 春娥又骂道:“你不是府里人却整日吃府里的,用府里的,还拿府里的钱去救外面的汉子,那是你汉子你救他?装得菩萨一样,不过就是为了勾引大公子!我春娥虽然出身不好,但自幼就待在府里的,你又凭什么住这儿?你是谁的小妾?” 海棠气得直哭,想要上去打她,被玉烛使全力拽进了屋里。 玉烛气得脸色发白,胳膊都软了,冲春娥道:“都是一个府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话可别说得太绝!” 春娥道:“什么一个府里的人?她是府里人?她既没父母亲朋,也没金银财宝的,又不是正经丫头,她凭什么是府里人?” 廖春深前面还没觉得,只自顾自地吃饭,但这句戳到了她的痛处。她收起筷子,嘴里慢慢嚼着,看向窗外。 玉烛道:“你这么吵吵嚷嚷的,也不怕老爷知道!” 春娥道:“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去爬老爷的床,怎么还敢站出来叫嚣!” 话音刚落,只见旁边的窗户忽地被推开了,“哐”的一声撞到墙上。春娥吃惊地看过去,见廖春深倚在窗边,正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她。 春娥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嘴上还硬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识趣儿的就赶紧滚吧!” 廖春深淡声道:“你是因为爬大公子的床才被赶出来的,你自己忘了吗?” 春娥听了,登时从脖子红到了脸,指着她骂道:“放你娘的屁!” 廖春深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春娥被戳中心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廖春深淡声道:“因为你不够格。” 春娥听了,一股羞愤之气郁结在心,登时说不出话来了,面皮胀得发紫,身体摇摇晃晃。 正在这时,张钟灵在那边听见声音,让暖雪过来问问怎么回事。暖雪走来这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春娥便捂着脸跑了出去,差点撞着了她。 暖雪问玉烛:“这是怎么了?” 海棠正要说春娥往姑娘粥里掺沙子,被廖春深打断道:“没什么,今日厨房忙,春娥姑娘自己来送的饭。” 待暖雪走后,海棠道:“姑娘,春娥那贱丫头说烂话欺负你,你怎么不跟大小姐说?” 廖春深一边替她擦泪一边道:“傻丫头,她说几句话就能欺负我了?那岂不是全天下长嘴的人都能欺负我了?” 海棠愣了一下,道:“还真是这样,全天下长嘴的人都能欺负我们。” 廖春深将汗巾放下,低头半晌道:“她说她的话,她是她,我是我,我们是不相干的,她说出的话就是一阵风,风欺负不着我。” 玉烛坐在一旁,腮边还吊着泪珠,此时转头看过来。 海棠道:“那她还往粥里掺沙子呢,还往菜里放锅灰,我怕她怀恨在心,日后还会下毒!” 廖春深想了想,冲玉烛招招手,玉烛起身过来,廖春深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 厨房那边见春娥跟海棠吵起来,有人想往大娘子那边说,早被宋玉莲给摁下了,于是大娘子、张宴林就都不知晓。 次日卯时,沈念珠果然在刑部街等着张宴林。她坐在轿子里,远远地见张宴林马车来了,便叫轿夫起身,慢慢往大理寺方向走着。 马脚比人脚快,转眼便到了眼前,沈念珠掀帘道:“张公子早啊。” 张宴林见她果然来了,也掀帘道:“沈县主早。” 沈念珠笑道:“叫县主显得生分了。” 张宴林道:“快过点卯的时辰了,下官先走了。”他话音刚落,前面车夫就高高扬起鞭子,马车蹭地一下就蹿出二里地去。 沈念珠连忙叫人加快脚步跟上,但那两条腿的哪能赶上四条腿的,待轿子到了大理寺门口,张宴林早就进去了。 沈念珠无法,只得调转轿子回去了,待明日再来。 张宴林到了衙内坐下,砚童道:“公子,沈县主要是每日都与你同路,影响不好吧?” 张宴林翻开案卷,头也不抬,“我记得赖凤有个三叔在广陵郡王府里做清客?” 砚童想了想,道:“对,是有这么回事。” 张宴林拿起毫笔道:“沈县主时常在刑部、大理寺附近停留,若是被御史盯上,恐怕有损王府清誉。” 砚童心领神会,道:“这是大事,广陵郡王应该知晓,小的这就去办。” 张宴林见砚童出去,停了笔,心想:自从将信笺交给春深,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她怎么还不给回信?今天早上给母亲请安时碰见,她又是连他的边缘也没扫一下,莫非她知道自己与沈念珠同路的事了? 张宴林蹙起眉。此事他做的谨慎,又特意嘱咐过砚童,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告诉她的? 他低声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安抚下更稳妥。”说罢便停笔冲门外喊了一声。 砚童应声掀帘进来,“公子,有什么事?” 张宴林道:“你去瑞芳斋挑几样上好的果子买三份送回家去,大娘子、灵儿、廖姑娘各一份。其他的都不必说,对廖姑娘你就说,”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道:“我亲自挑的。” 砚童笑道:“就这一句,没别的啦?” 张宴林看着他道:“要不你再补一句?” 砚童笑道:“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去。”说罢就掀帘出去,骑上马跑去瑞芳斋买果子去了。 廖春深正坐在窗前桌边抄书,张端两次派人来叫她去书房,说他得了本残破古籍,烦她去书房帮忙抄录一下。 廖春深眸光微转,笑道:“絮风姐姐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絮风道:“那姑娘你快些啊,老爷说这书是问同僚借的,是稀世珍品,答应了三日就还的。” 廖春深笑道:“知道了,我换好衣服就来。” 絮风走后,廖春深敛起笑容,看向玉烛。玉烛攥紧汗巾,扭过头去。 廖春深道:“你去箱子里把那身墨绿色竖领长袄和裙子拿出来。” 玉烛缓缓起身去了,须臾将衣服拿出来摆放在榻上,背对着她迟疑道:“姑娘,你以后想出府是不大可能了,不如想个法子求了大公子收房,日后也好有个倚靠。” 廖春深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求他纳我为妾吗?” 玉烛道:“给大公子做个姨娘,也比......” 廖春深拿起衣服打断她,“我不会只有嫁人这条路。” 她换好衣服,让玉烛拿着之前抄好的书,两人往书房走去。 张端见廖春深那倾国倾城的颜色,心下早有觊觎之意,只是这廖春深是他拿来自保的棋子,他轻易不敢动,就只好暗自筹谋,想法子让她遭受屈辱,让她为寻求庇护自愿委身于自己。 他 正负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透过窗缝看见廖春深与玉烛一前一后往这边来了,他转到书桌后面坐下了。 廖春深敛首低眉,握紧袖中的苏合香丸,这里面她加了点胡蔓草,点燃能使人精神不济、昏昏欲睡,若超过一个时辰,便会致人昏迷闷睡,至少三个时辰内不会醒来。 她已提前吃了醒神药,正好趁这个机会迷晕张端,看看他书房里有没有关于她父亲案子的证据。 敲门进了房间,先是万福了一下,张端也不起身,伸手笑道:“廖姑娘坐到那边去吧,絮风,看茶。” 絮风连忙点茶与廖春深吃,旁边的小丫头又拿上三小方盒的精细果子摆到桌上。 玉烛将之前抄好的书一一给张端看了。张端笑道:“姑娘端的一手好字,令人观之忘俗。” 廖春深道:“老爷谬赞了。” 絮风将一本用青布包裹着的旧书放于桌上,仔细将布揭开,张端道:“这是北宋毕仲衍编纂的《中书备对》,是孤本,原主只借了我三日,我今日事务繁忙,还请姑娘帮忙抄录。” 廖春深道:“区区小事,老爷不必多礼。” 张端便立起身道:“我前头还有应酬,絮风,好生伺候着。”说完便开门走了。 廖春深蹙起眉。没想到张端走了,倒留下屋里一帮丫头小厮,看来她今日搜不成这房间了。 没法,她只得拿毫笔蘸墨抄录起来。 抄了有一个时辰,絮风便借故将玉烛拉走了,他们前脚刚走,一个丫头见她停下笔揉手腕,便道:“你怎么停下了,快抄啊,我们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你怎么还在这里躲懒啊?” 廖春深看了她一眼。 那丫头便道:“你还敢瞪我,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瞪着我?” 廖春深放下笔,立起身,从书桌后转出来抻了抻胳膊和腰,道:“继续,我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 旁边一小厮道:“廖姑娘,我们也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你已经答应老爷了,白吃白喝不做活,这不应该吧?就算是条狗,那也是要脸的,知道主子给饭吃,就得好好看家。” 廖春深拿了块定胜糕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翻看张端桌上的公文案牍。 丫头道:“贱蹄子,谁让你动老爷东西的!”她说着就抢步上来扯她。 廖春深早有防备,一个闪身,那丫头扑了桌角上,磕在了腹部,顿时捂着肚子哭起来,两个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一个小厮指着她骂道:“你这烂了心肠的贱淫|妇,我们好心劝你,你怎地出手伤人!” 廖春深还是翻看桌上的文书,压根不理他们。 “你竟敢打我,”丫头指着她道,“给我打她!” 两个小厮撸起袖子就冲上前来,就在这时,门忽地被推开,张端冲进来冲两个小厮一人踹了一脚,冷喝道:“干什么呢?谁允许你们这么对廖姑娘的!” 两个小厮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扒在地上磕头道:“我们是跟廖姑娘开玩笑呢,我们万万不敢怠慢了姑娘!” 张端冲门外两个小厮道:“拉出去打!”有两个人从远处跑来,立刻将两个小厮拖出去,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哀嚎声。 廖春深看着这行云流水一场戏,心下好笑,张端拿她当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他在这方面还不如张宴林有手段。 要不是昨天在醉香居看见吴质,她还真以为张宴林说的不愿背地里调查,只听她说是真心话了。 她甚至可以想象,吴质出现在雅间的时候,张宴林就站在她身后对面楼的窗后看着他们。 她看着手中的汗巾,用力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口,而后将苏合香丸拿出来点上了。 12. 第 12 章 外面还在求饶,廖春深走到案几后坐下了。张端走上前来,将手放在案几上,俯过身来道:“姑娘没伤着吧?” 廖春深眼也没抬,拿毫笔蘸了蘸墨,道:“我替老爷抄书是为报答老爷患难相救的恩情,没想到却被一群下人这等作践。” 张端道:“姑娘休恼,这群没规矩的东西是被鬼迷了心窍,你看我收拾他们。” 廖春深抬眼道:“是他们鬼迷心窍,还是老爷御下不严?” 张端被抢白了这句,脸上挂不住,但又碍于面子不能冲她发火,遂转身冲跪在地上的丫头踢了一脚,喝道:“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廖姑娘赔罪!” 这丫头名叫葵香,闻言连忙爬起来跪在廖春深身边磕头道:“奴婢方才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冲撞了姑娘。奴婢该死,求姑娘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廖春深不疾不徐地抄录着,淡声道:“我又不是你的主子,你问我要什么恩典?” 葵香又看向张端。张端看了廖春深一眼,只得道:“还不滚出去!以后再犯,我定不饶你!” 葵香连忙起身行礼,慢慢倒退着出去。跨出门槛后她将门带上,再转过身时,只见她脸上慌乱的神情霎时没了,变得面沉似水。 她冲打人的两个小厮招了招手,他们便停了板子,将凳子上的小厮提起来,扶去房里上药去了。 屋里只剩张端和廖春深两个人。 张端看了看她,走到一旁拿了玉壶并两个小金钟儿,亲自倒了两钟儿酒,将一钟儿递给廖春深,自己拿起一钟儿,道:“抄书不急在这一时,方才让姑娘受屈了,且停笔饮了此杯,压压惊罢。” 廖春深面上不动声色,左手却在袖底下暗自攥紧了,淡声道:“老爷严重了,不过是言语上的冲突,我又未伤着分毫,算不上什么委屈。” 张端斜睨着她,冷声道:“姑娘要是不喝,那就是还怪我了。” 廖春深看了眼递过来的小金钟儿,见钟儿内酒色金黄,浓如蜜蜡,仿若毒药。 张端喝了自己那杯,催促道:“我的这钟儿酒已吃了,姑娘请吧。” 廖春深左手指尖掐住掌心,只得停了笔,将酒钟儿接过来,垂眸思量半晌,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砚童刚要去瑞芳斋买果子,又想到沈县主那件事他还没跟赖凤说,便又调转马头下马回衙门对赖凤如此这般说。 赖凤正愁没机会巴结张宴林,听了便心领神会,一口应下。砚童这才骑马去瑞芳斋买果子。 买了果子后,又吃了顿午饭,正要骑马回家时,忽见有两位年轻公子并两个丫头立在柜台旁,向掌柜的打听广陵郡王府怎么走。 砚童放慢脚步,留心一看,只见这二位公子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生的十分风流博浪,另一个则疾言厉色,连眉梢眼角都自带一股凌厉之气。 这二位公子自称是郡王府的远房亲戚,多年未曾走动,此番进京,特来拜访。 砚童心道:看这二位公子的气度也必是官宦子弟,公子正想摆脱那沈县主,若是叫这二位公子的其中一位娶了那沈县主,岂不是釜底抽薪,拔草除根?我不妨上去问问,不管事成与不成,回去告诉公子知道,到时公子必会夸我机灵,赏我几两银子作老婆本。 他这么想着,便上前作揖道:“二位公子去郡王府,不知是找哪位啊?” 许及之与贺自横转过头来,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脸白皮,头上方巾包的齐整,穿一身干净的鸦青布直裰,脚踩千层底布鞋,腰间系一条黑色布带,举止端方从容,像是哪个大户人家有头脸的小厮。 两人对视一眼,许及之道:“这位小哥是?” 砚童笑道:“二位都是官家公子,小的名字便不须说,只是二位若要去那广陵王府,这里离着还远嘞,嘴上是说不清的,不过小的正要回家送果子,可以顺路带二位公子走一段,待二位公子到了近处再去问问附近人家,保准一找就找到了。” 许及之还未说话,贺自横道:“那就走吧,坐我的马车。” 砚童笑道:“小的不敢,小的有马。” 几人说着就上了马车,砚童骑马跟在一旁,许及之掀帘打听道:“小哥儿,你可知廖阁老家?” 砚童道:“廖阁老?廖家半年前就被抄家了,”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们是来找他家的人的?” 许及之道:“他家里还有谁?” 砚童想了想,道:“这我不知,我只知本来应该夷三族,但是陛下开恩只抄了本家,男丁都斩了,女眷都发付教坊司了。” 许及之蹙起眉,贺自横攥紧拳头,两人半日都没说话。 砚童又道:“二位公子到底是想去廖家还是想去沈家?” “沈家,”许及之道:“还烦请小哥儿带路。” 砚童见这两人有些古怪,但来都来了,他便也打起精神说道:“不知二位公子见没见过沈家大小姐,小的有幸远远见过,那真是雍容华贵,明艳动人,如今还在闺阁中待嫁呢,也不知哪位公子有幸能娶得佳人。” 许及之与贺自横见他忽地说起沈念珠婚嫁之事,都颇感奇怪。贺自横将头伸出来道:“还有多远?” 砚童见这二位公子木头一样,完全不接茬,心中没趣儿,只得手执马鞭往东边一指,道:“往东走到街头再往右拐,看见烟雨楼之后过了桥,再往东走上两条街就快到了,到时找不着再问路,那附近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两人谢了,砚童没再说什么,高高扬起鞭子,策马回家去了。 到了家之后提着盒子下马往里走,先是去大娘子房里送了,又去张钟灵房里送了,最后才到廖春深院前敲门,海棠应声出来,砚童道:“这是大公子给姑娘挑的果子。” 海棠伸手来接。砚童将食盒收回来道:“刚才我说的这句,你可一定要转达给姑娘知道。” 海棠道:“晌午过后,姑娘就被老爷叫到书房里抄书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玉烛也不知哪里去了。” 砚童何等伶俐,听了身上一抖,连忙扔下食盒往外跑去。海棠在后面喊他也不理。 张钟灵正在房里翘着脚尖吃果馅儿蒸酥,见砚童惨白着一张脸跑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说,定要让她去老爷书房。 张钟灵疑道:“我好端端地去爹书房干嘛,找骂呀?” 砚童道:“大公子吩咐的,让我一定叫你去老爷书房里待 着。” 张钟灵虽疑惑,但十分听张宴林的话,说罢便坐直身立起来,对暖雪说:“走,拿着这盒果子给爹尝尝。” 她说完又对砚童道:“我去挨骂了,回来让我哥给我解释,不然我可没完。” 砚童连声答应,又飞快跑出去上马给张宴林报信儿去了。 张宴林知道后,案卷也不批了,匆匆交代一番,骑上马就往家里跑,紧赶慢赶,到家已是掌灯时分,他衣服也没换,径直往张端书房里去。 进了院子远远望去,屋内灯火辉煌,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张端的低喝声:“越大越不成个样了,一味地在这里胡搅蛮缠做什么?回去把《女诫》抄上十遍给我看,不抄完就别想出你那院子!” 话音刚落,张钟灵就骨嘟着嘴扭身出来了,暖雪在身后跟着。张钟灵抬头往这边一看,便小步跑过来,低声说:“哥,爹又骂我,还让我抄十遍《女诫》!” 张宴林道:“好灵儿,我替你抄。” 张钟灵喜道:“这可是你说的啊,可不带反悔的。” 张宴林往门内看,道:“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张钟灵得了承诺,顿时笑逐颜开,道:“廖姐姐在屋里呢,抄了一下午书了,听说明天后天还得接着抄,我一替她说话吧,爹就生气,你快进去说说吧。” 张宴林“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张端将张钟灵打发走后,便走到廖春深身旁,一只手刚搭在她的椅背上,门就被猛地推开了,张宴林走了进来。 张端见他连衣服都没换,怒道:“你们今天是不是要气死我,一个两个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怎么不换衣服就来见我了?” 廖春深借机立起身,道:“大公子与老爷谈事,我先回去了。”边说边偷偷将剩下的香丸顺入袖中。 谁知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张宴林眼里,待她从张宴林身边擦过时,他偏头一闻,闻出是苏合香丸的味道,里面似乎还掺了什么东西。 不过这房间里的味道已是很淡,这香应该很早就灭了。 待廖春深走后,张端坐到正位上,冷声道:“灵儿是你叫来的吧?” 张宴林道:“万事都逃不过父亲的眼睛。” 张端道:“你想干什么?” 张宴林作揖道:“儿子斗胆问一句,廖姑娘真是廖鹤年的女儿吗?” 张端身形一顿,道:“不是廖鹤年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 张宴林道:“若是故交之女,父亲为何三更半夜将她送至澹园,又为何要锁住她?” 张端脸色越来越沉,怒道:“你这是在质问我?” 张宴林道:“儿子不敢。只是廖姑娘既是故交之女,父亲将她接入府中赡养本是一片善心,儿子恐父亲与她走得过近惹人非议,毁了父亲的清誉。” 张端冷笑道:“你倒会替我着想。” 张宴林道:“儿子自然是替父亲着想的。” 张端眯细了眼,拿起桌上的珠串转了转,冷声道:“下次再不换衣服来见我,家法伺候。” 张宴林道:“是。父亲若没别的吩咐,儿子告退了。”说罢便转身出门,朝廖春深离开的方向追去。 13. 第 13 章 廖春深快步走出院子,穿过几道月洞门走至花园时才慢下脚步。 只见四周零星亮着几盏角灯,静悄悄的,风也只是细细的,一丝丝的,寒气中有暗香浮动。 她拧搅着汗巾,暗自思量。方才张宴林应是看见她藏香的动作了,若是问起来,她便只说一半实话,绝不能多说,汗巾也绝不给他。 他若真的查到了她的身份也没什么,她自会另寻他路。外头条条大道,只要她还活着就有机会,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正边想边慢慢走着,忽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停住脚步转身一看,张宴林穿着初次见面的那身官服,外头披着那件深青灰鼠皮披风,正快步走来。 她站在那里没动,也不说话。张宴林走到跟前儿将脚步放慢了,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恼怒似的,但一切又都是收着的,视线掠过她的眉眼,道:“以后父亲再让你去书房,你就叫上灵儿,再让陈宝、知白,随便哪个小厮去衙门里找我。” 廖春深看了他半晌,笑道:“兄长既这么说了,那我便照做。” 此话一出,张宴林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便消失了,目光变得柔和,上前低声道:“你还好么?” 廖春深道:“好,怎么不好?只是写字写久了手腕有些酸。”她说着便有些滞涩地转了转手腕。 写了一下午又兼担惊受怕,这手腕何止是酸,甚至有些疼。 张宴林垂眸看着她的手腕,又将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移回来,低声道:“我给你揉揉。” 廖春深便用汗巾往手腕上缠了两圈,伸过去让他揉。 张宴林便用左手托住她的手腕,右手几根手指在上面慢慢揉捏。 揉了几下,廖春深笑道:“你还真会啊?” 张宴林道:“我也不会,只是经常给母亲按肩捶腿,这些恐怕都是相通的。” 廖春深笑而不语,慢慢往前走着,张宴林也跟着她走。 两人刚走到松墙旁,远处忽地传来人语声,张宴林还没听见,廖春深道:“好像有人来了。” 她说完便要撒手往旁边一躲,张宴林忽地将一只手揽到她身后,往前快走几步,将她逼退至松墙边。 廖春深有些错愕,但没有出声,只觉得背后垫着一只很温暖的手臂,她整个人都落在了张宴林怀里。 有两三个人挑灯经过,松树刚好将里面人的身影遮住了。 那后面的两人几乎交叠在一处,互相都不看对方,从鼻息间呵出的白雾都越发的多了,缠绕着融合在一起。 张宴林心中甚是古怪,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冷成这样,他反倒气血翻涌,浑身的血都是滚烫的。 他将视线缓缓移回来,见廖春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微微错开朝上,指尖冻得红红的。 他呼吸一顿,将指尖一把抓住了。 廖春深只慌乱了一会儿,注意力又放在经过的那几人身上。因为那几人说,后日有几位贵人要来赏梅,他们得把东西提前采买好,又说起有些贵人还带了家眷。 只可惜他们话说的粗略,而且只是匆匆经过,后面的话都听不真切了,她到了也不知道是哪几位贵人要来。 见几个妈妈并丫头走远了,廖春深低声问:“后日有人要来府上赏梅吗?” 张宴林低低应了一声。 廖春深见他声音不太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这才发现他抓着自己的手。她连忙将手抽回,转身贴着墙根往前走。 张宴林不自觉地跟上去,问道:“你上哪儿去?” 廖春深道:“回去呀。” 张宴林不说话了。 廖春深又道:“后日都有谁来赏梅,你知道么?” 张宴林道:“按往年的话,无非就是吏部、工部、礼部、翰林院那几位,再就是成国公和武定侯。”他抬手挡住松枝,又继续道:“现下内阁首辅位子空缺,父亲极有可能入阁办事,所以我猜测后日来的人不会少了。” 廖春深在心中将这些人的名字都过了一遍,心想:若是这些人家的女眷不来,这些人倒也不认得她。只是她父亲倒台,张端作为礼部尚书补入内阁再自然不过了,接替她父亲的位置都有可能。此事有二,其一,他既是既得利益者,就极有可能参与了父亲的案子。其二,若他真的当上了首辅,权势滔天,到时她既无法替父翻案,恐怕也难逃他的魔爪。 她想了想,道:“自前任首辅倒台已有半年了,你觉得皇上为何任由这位子悬空,迟迟不定下来?” 张宴林道:“皇上不是不定,是不敢定。半年前的那桩案子牵扯太深,到底谁忠谁奸,皇上恐怕至今都看不分明。若贸然立了新首辅,万一又是第二个‘廖阁老’,那朝廷恐怕要翻天。” 廖春深道:“你也觉得半年前那桩案子分不出谁忠谁奸?” 张宴林迟疑半晌,道:“这案子我参与了会审,单从案卷上看,这案子尚有疑点,而且我虽与阁老不甚亲近,私底下也见过几回,我觉得阁老不是那种会在祭天祷文里写大不敬言论的人。” 廖春深暗自咬住舌尖。她十分想追问下去,但是张宴林看向她的目光已经透露出怀疑。她定了定神,故作吃醋道:“不管谁忠谁奸,你父亲若是当上内阁首辅,想要嫁进这府里的高门贵女怕是更多了。” 张宴林见廖春深对半年前的那桩案子如此好奇,心生疑窦,故意透露部分案情引她说下更多来,谁知她话头一转,转到了他身上。 他笑道:“那与我何干?” 廖春深道:“你对我便这么说,待你骑上高头大马去接新娘子,别人让你掀起轿帘将新娘子接出来时,你也这么笑嘻嘻地说,‘与我何干’,那便有好戏看了。” 张宴林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那时你要站在哪里?” 廖春深笑道:“我要坐在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你的好戏。” 张宴林道:“那我也随你坐在屋顶上,一边给你剥瓜子,一边看他们的好戏。” 廖春深听了便不说话了,只闷头往前走。 张宴林又摊手伸到她面前道:“我的信呢?” 廖春深怔了一下,“什么信?” 张宴林道:“你欠我的信啊。” 廖春深笑道:“我几时欠你信了?” 张宴林伸出一只手,“八百字,少一字都不行。” 廖春深笑道:“你讲不讲理?” 张宴林又换了个手势,“一千字,不算落款。” 廖春深笑而不语。 张宴林又道:“一千五百字。” 廖春深道:“你也只写了六百字。” 张宴林又道:“两千......”那个“字”还没说出口,廖春深抓住他的手,道:“八百字就八百字,明日一早给你。” 张宴林笑道:“你房里燃的是什么灯?” 廖春深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就是普通的蜡烛,罩的琉璃灯罩。” 张宴林道:“我做什么不告诉你,快进屋里去吧,外面冷。” 廖春深倚着院门,心念一转,道:“你卖的好关子,今夜若是你案前的灯花爆了,那便是我骂你呢。” 张宴林笑道:“那我可回去仔细数着,待我攒一晚上,后面再慢慢跟你算账。” 廖春深进了院子,边关门边道:“你就是攒上万世千年,那也不关我的事。” 张宴林笑道:“你等着瞧。” 待门关上后,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廖春深跟丫头们说话,而后进了屋子关上了门,他这才转身往回走。 走回自己院儿里,砚童和知白迎上来为他脱衣递茶,待几人吃完饭后,张宴林便让两个小厮帮他一起抄女诫。 两个小厮都是知书识字的,又经常陪着张宴林帮张钟灵抄书,字已是模仿惯了的,此时三人占了两张桌子,将银灯往案几上一放,闷头就抄了起来。 只是今日大公子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案几上的灯花一爆,他就笑上一会儿,有时候不爆也笑,看上去怪瘆人的。 知白拐了拐砚童,低声道:“大公子怎么了,抄个女诫怎么还高兴起来了?” 砚童也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以为张宴林会生气,没想到他反而兴冲冲地回来了,想来想去,低 声道:“灯花爆,喜事到,你这都不懂。” 知白疑惑地抬了抬灯罩,“是吗?我这灯怎么不爆?” 砚童道:“你想要喜事,直接问公子要就是了,干等这灯花做什么?” 知白道:“其实我想养只猫。” 砚童抬头冲张宴林道:“公子,知白说他想在院儿里养只猫!” 知白连忙去捂他的嘴,“你失心疯了,谁说要养猫来?” 砚童笑道:“他说不拘灰的白的黑的花的长毛的还是短毛的,谁给他养只猫他就嫁给谁!” 知白道:“你这烂了舌头的,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张宴林道:“不要你,但猫可以。” 知白顿了一下,喜道:“真的?不管黑的白的长毛的短毛的都可以?” 张宴林顿了一下,道:“要模样可爱的,不要爱挠人的。” 知白当下立起身道:“没问题,刘掌柜家里新近生了一窝小猫,明日我便挑只抱回来!” 张宴林道:“好。” 第二日一早,廖春深起床穿衣梳洗,趁两个丫头不注意,将写好的信塞于袖中,又重新坐于镜前梳妆。 刚拿起胭脂盒儿来,只见春娥拎着个食盒,蓦地走了进来,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砸出好大的动静。 海棠正要将水盆端出去,见了骂道:“贱蹄子,大清早的你又来作什么妖!” 春娥骂道:“浪蹄子,我好心来给未来的姨娘送吃食,你怎么反倒说我作妖?” 海棠道:“这里没有你未来的姨娘,想拜姨娘出门右转去藜姨娘屋里头拜去!” 春娥道:“你眼睛是瞎的,莫非耳朵也是聋的?还是说事情已经做下了,这屋里头坐着的竟不是未来的姨娘,而是新鲜出炉的姨娘了?” 玉烛道:“你疯了,说的这是什么话!” 春娥昨夜见张宴林与廖春深私会,一夜没睡,此时红胀着一双眼,叉腰道:“怎么啦,只许你们做不许别人说吗?”她指着廖春深,“昨夜你干了什么,你敢说出来吗?什么大家闺秀,我呸!为了往上爬还不是一样的下贱!说我不够格,你有什么脸说我不够格!” 玉烛往外推她,“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春娥反手就给她一耳光,骂道:“贱淫|妇,老爷不在这儿呢,外头那些势力的婆子兴你,我可不兴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说老爷不在这儿,就是老爷在这儿,他也只是当热闹看罢了,未必肯替你撑腰!趁早给我滚一边儿去!” 她说完又指向廖春深,“你昨晚跟大公子......”她话还没说完,被兜头一个耳光打得脸偏向一旁。 她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怒火攻心,颤着声对面前人道:“你竟敢打我!大公子都没打过我!” 廖春深又一个耳光打过去,直打得她摔倒在地上,她又是震惊又是恼羞地抬起头。 站着那人冷声道:“放肆,大公子的清誉岂能容你玷污。”她转头道:“海棠,把这丫头的疯话告诉大公子,让他来处理此事。” 海棠正气得要死,闻言转身就往门外走。 春娥怕了,连忙爬起来扯住她的衣摆,对廖春深道:“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告诉大公子,我没看见,我昨晚什么也没看见!” 廖春深沉声道:“海棠!” 海棠扯开春娥的手大步往前走。 春娥吓得面皮惨白,连忙磕头道:“姑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是我失心疯了,我向姑娘赔罪!” 廖春深看也不看她。 她又朝向玉烛,“我向玉烛姑娘赔罪,我错了!我错了!姑娘你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廖春深这才缓缓坐到桌前,单手将食盒一掀,里头立刻传来一股恶臭。她将食盒掀下桌,臭菜烂食都砸在了春娥身上,她垂眸看着她,冷声道:“重新做一桌拿上来,外加给我煮一碗浓浓的白粥。” 春娥银牙都要咬碎了,忍气吞声道:“是。”她说完就收拾好食盒,爬起来走了。 廖春深冲玉烛使了个眼色,玉烛点了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14. 第 14 章 玉烛走后,海棠捏着鼻子将地上洒落的饭菜收拾了,又擦了地,熏了香,再掀帘一看,天色已亮了。 廖春深已梳妆完毕,对海棠道:“我去给大娘子请安,你好生看家。”说罢便轻摆绿衣出了院子。 张宴林已向张端请过安,在大娘子房前的暖廊中负手等候。透过雕花隔扇,只见天色渐明,庭树在寒空中微微颤动着,下人们在院子里洒扫,廊下的灯还未熄。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听闻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廖春深乌发如云,左边用一支点翠多宝簪绾髻,脖颈间系着围脖,白色毛流上坠了两只葫芦珍珠耳坠,外面穿着豆绿色氅衣,正款步走来。 张宴林笑了笑,迎上去道:“可巧,又碰见姑娘了。” 廖春深道:“不巧,不巧,你要跟我算账,我同你巧不到一块儿去。” 张宴林笑道:“你就当我说的昏话,以后再不敢跟姑娘讨账。” 廖春深这才笑了笑,将袖中的花笺掏出来递给他。张宴林接过来揣入袖中,伸手道:“姑娘请。” 廖春深也不推辞,轻移莲步,掀帘往屋里去了。 两人依次向大娘子请了安,刚坐下没多久,张宴修来了,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张钟灵才打着哈欠来了。 张宴林暗自将昨晚抄的《女诫》塞给她,张钟灵喜道:“这么快就抄完了?” 张宴林道:“晚一天,我怕你把地道从院子里挖到街拐角。” 张钟灵笑道:“那倒不会,我顶多把邻着廖姐姐的那堵墙砸个洞,然后去她那屋里串门。” 张宴林无奈地摇摇头。 大娘子道:“灵儿,你又怎么惹你父亲了?” 张钟灵走过去抱着大娘子的手臂,将头倚在她肩上,“我也不知道啊,昨日哥送了些新出的果子,我好心拿去给父亲尝,谁知道哪句话又不中他的意了。” “果子?”张宴修道:“什么果子?” 张钟灵道:“天上王母娘娘赏的果子,只有仙女有,旁人都没有。” 大娘子笑道:“你这丫头,净会胡说。” 张宴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廖春深昨晚回去就听海棠说,张宴林挑了瑞芳斋的果子送了来。她知道他为了避人耳目,不会只给她一个人送,定是大家都送了,可现在看来,他是遗漏了藜姨娘。 她略一思忖,对张宴修道:“昨日你哥哥托人送了果子来,我瞧着那果酥做的精致,便厚着脸皮跟他讨了一份,谁知你哥哥不曾忘了我,已着人将果子送进院儿里了,我抄书回去才知道。原来还不知被我要来的这份果子是谁的,现在看来便是藜姨娘的了,这可真是我的罪过。一会儿我让海棠把果子送去,你要是想吃,一会儿跟着去尝尝?” 张宴修听了,眉目略微舒展了些,道:“我一会儿还去学堂呢,回来再尝罢。” 张宴林听他俩说话,这才想起昨日让砚童买果子时将藜姨娘给遗漏了。他见廖春深不着痕迹地替他遮掩,微微低头掩住勾起的嘴角,心中无限欢喜。 张钟灵眼尖,早把他这副低头掩饰的姿态看在眼里,说道:“哥,心里想什么高兴事儿呢,说出来听听?” 张宴林刚要抬手遮住下半张脸,闻言顿了一下,抬头道:“昨日我听了个笑话,方才又想起来了。” 张宴修转头道:“什么笑话?” 张钟灵也不倚着靠着了,走过来立到他对面,“哥,我认识你十几年了,第一次听说你还会听笑话。” 大娘子笑道:“你这丫头,你哥又不聋,而且你今年几岁呀,动不动就十几年,好大的口气。” 张钟灵道:“娘,你别看我现在年纪小,人不是有魂灵吗?说不定我的魂灵轮回几次,在世间待的日子比你们都长哩!”她说到这里忽地想到了什么,敛笑凝神道:“既是有轮回,那年纪大的未必大,年纪小的未必小,今生富贵的前世未必富贵,今生贫贱的前世也未必贫贱,既如此,那世间的伦理纲常岂不可笑?” “住口!”大娘子道:“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转头对容嫂道:“去她屋里瞧瞧,看有没有哪个混账东西给她捎了禁书看!” 张钟灵跺脚道:“这些话都是从我心里生出来的,娘你要搜就干脆把我的心挖出来摊开搜吧!” 大娘子指着她立起身,“还不快住口,让你爹听了,看他不打你的嘴!” 张宴林立起身将张钟灵护在身后,“娘莫要生气,当心身子。妹妹年纪小,说话没轻重,回头我管教她。” 大娘子气得手直抖,“都是让你给惯成这样的!” 张宴林作揖道:“儿子知罪。” 容嫂跟疏月连忙掺着大娘子坐下,一个捋胸一个梳背。 廖春深从后头悄悄勾了勾张钟灵的指头。张钟灵看向她,怒气虽未消,但也慢慢走到她身旁坐下了。 房间内陷入一阵沉默,张宴修立起身说:“母亲,孩儿上学堂去了。” 大娘子摆摆手,“去吧。” 张宴修刚走,厨房里人便将早上的饭食送进来了。疏月和几个丫头将饭菜摆下,众人侍候大娘子用餐。 近日大娘子吃的东西都太过油腻,所以今早上让厨房煮了碗白粥。 此时粥刚端出来,疏月拿银勺搅了搅,正要递给大娘子时,廖春深抬手道:“慢着,我怎么觉得这粥的颜色不大对?” 容嫂站在一旁,闻言将碗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是不大对,有点发灰。”她说着就用一旁的银簪试了试,没有变黑。 大娘子见簪子没变黑,便道:“罢了,兴许是落了些锅灰,没事,拿来我吃吧。” 张宴林站在一旁,将碗拿过来仔细闻了闻,脸色一沉,道:“是洋金花末,用簪子试不出来。” 大娘子、容嫂等人都甚是吃惊。张钟灵凑过来道:“洋金花末是什么?” 张宴林道:“就是将曼陀罗花碾成粉末,市井中常常有盗贼用这东西将人迷晕进而进行偷盗,凡是中了此毒的,轻则致幻昏迷,重则致死。” 张钟灵睁大眼,连忙将碗夺过来扔到地上,上前去扒大娘子的嘴,“娘你刚才没吃吧?你快吐出来,快点吐出来呀!” 大娘子吃痛,连忙去拽她的手,“你抠死我了!” 疏月忙道:“大娘子没吃,连这碗沿儿都没碰一下呢!” 容嫂命丫头将地上的碎瓷片和粥收集起来。 这边正乱着,张宴林早就走至门口掀起帘子冲外道:“来人,这碗粥是谁做的,有哪些人经过手,都给我提上来!”他又转头冲砚童道:“把吴医师叫来。”又冲樵青说:“让厨房里的人都出去,在廊下等着,封锁厨房,盯仔细了,一个人也不准走脱了!” 小厮们早就听屋里有动静,听了忙不迭地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有数十个家丁将厨房封锁,又将经手这粥的相关人员押到了大娘子院儿里。 张端正坐在藜姨娘房里用早饭,听见外面闹嚷嚷的,将措大叫进来,问怎么回事。 措大早已得了消息,垂手道:“回老爷,是有人给大娘子吃的粥里下毒。” 张端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面色骤变。 藜姨娘吓得脸色蜡黄,看了看张端,连忙问道:“大娘子可有闪失?” 措大道:“亏得大公子在那里,看出里面下了毒,大娘子没吃,只是受了些惊,现下无事。” 张端将筷子往桌上一放,立起身,“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府里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张宴修用了饭刚要出门,就见家里忽地热闹起来,他连忙拽住一个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道:“有人在大娘子用的粥里动手脚,大公子正抓了人审问呢!” 张宴修听了蹙起眉,学堂也不去了,撒腿就往回跑。书童在后面追着喊:“公子,咱们都要迟了,你又跑回去干什么!” 张宴修跑到大娘子院儿里,只见门已被关上了,措大带了人在门口守着,阵仗很是吓人。 张宴修急道:“措叔,这是怎么了?你让我进去瞧瞧。” 措大道:“老爷说了,除了吴医师谁也不许进。” 张宴修不依,就要往里冲,被门口的家丁挡了回去。措大连忙拉住他低声说:“此事应不干姨娘的事,莫要担心,还是快快到学堂去罢,晚了老爷又该罚你了。” 张宴修道:“措叔,此话当真?” 措大低声道:“你放心,大公子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姨娘要是没做下来,谁也污蔑不了她。” 张宴修思索半晌,往门口看了看,拳头一握,转身与书童走了。 此时门内院儿里跪了一溜儿人,宋玉莲低头站在队尾,旁边立着的几个家丁都是心腹,正屋廊下张端和大娘子并排坐着,藜姨娘、张钟灵和其他几个丫头立在一旁,廖春深也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跪着的一行人。 春娥抬起眼,恶狠狠地看着她。 张宴林正负手立于阶下,听宋玉莲叙说经手这粥的人员,这傅春娥一抬眼,他便察觉到了,立刻冷声道:“傅春娥,谁允你仰视的。” 春娥转头看向他,“大公子,我们府里平日都好好的,不用说下毒了,就连失窃的事也是少有的,怎么有人一住进来,府上就不安宁了?这事可不一定是府上人干的,你让我们正经府里人都跪在这里,怎么府外人反倒站在阶上? ” 张宴林听她说的分明是廖春深,眉头一皱,宋玉莲吓得立刻上前连扇了她两个耳光,骂道:“蠢丫头,大公子又没问你话,谁让你胡乱说嘴的!” 张端听了也面色一沉,但碍于面子,便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张钟灵立在一旁,心道春娥这丫头实在太蠢,那廖姐姐是父亲亲自让接进来的,她这么说岂不是打父亲的脸?连带着她娘也不好做人,此事她就算安然度过了,恐怕在府上也待不长久。 春娥性情刚强,原本是给廖春深下的毒,没想到被算计着到了大娘子手上,眼见此事败露,她又当众挨了两个耳光,便冷笑一声,一发不管不顾地说道:“谁胡乱说嘴了?品行不好的高高立在阶上,忠心的倒跪了一地,这算什么道理?我是为大家鸣不平!” 宋玉莲又打了她一耳光,“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住嘴!” 春娥越发叫起来了,“你打我我也说!我们一心为主子着想的怎么就落得这么个下场?我看是苍天无眼,把那么个狐媚......”她话还没说完,张宴林就使了个眼色,陈宝立刻上前猛打她的嘴,打得她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院门开了,吴医师和一行人快步走进来。吴医师先是向张端和大娘子行了个礼,又对张宴林行礼,拿着个蒜臼子说道:“老爷,这里面正是洋金花末,在厨房灶台上发现的。” 张端拿过来看了看。 跪着的一个叫彩儿的道:“这就是傅春娥用的蒜臼子,这是她自己才能用,别人都不能用的。” 旁边人道:“我们还在春娥姑娘房里发现了剩下的洋金花。”他说着就揭开手中的布,将里头几朵洋金花依次拿给众人看。 张端看了春娥一眼,将蒜臼子猛地扔到地上,立起身对大娘子道:“夫人,交给你了。”说罢便沉着脸,甩袖离去。 这春娥原本是大娘子的人,大娘子为了避嫌,立起身道:“罢了,我也乏了,宴林你自行处置吧。” 傅春娥蓬头垢面,站起来道:“毒是我下的,我一会儿自己走去官府,用不着你们处置!我傅春娥有罪我敢认,你们有罪你们敢认吗?大家伙都听好了,大公子跟......”她话还没说完,陈宝便从后面踹了她一脚,上来两个小厮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以头抢地,磕晕过去。 张宴林冷声道:“下毒谋害主子性命,人证物证俱在,将人带下去,不许她自尽,写好状子送交官府。” 他将事情交代好,回头看向廖春深。廖春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掀帘进屋了。 张宴林略一思忖,吩咐砚童今日留在家里看着傅春娥,不许别人接近,说罢便回房换上官服,照旧往衙门里去了。 沈念珠今日又按时等在了刑部街,谁知等了半日也不见张宴林来,正要派人去大理寺打听时,却见张家马夫赶着车同几个伴当喝道往这边奔来。 她探出头去,正要伸手打招呼,那马车疾驰而过,掀起一阵沙尘,转眼便消失在街角了。 沈念珠心中恼怒,猛地一拍轿子,轿夫们连忙将轿子放下。 沈念珠怒道:“谁叫你们停下的?” 轿夫道:“不是县主拍轿子叫俺们停下吗?” 沈念珠道:“抬起来,抬起来!” 轿夫们又连忙抬起轿子向马车方向追去。 沈念珠又怒道:“谁叫你们往这边走的!” 轿夫们道:“不是县主叫俺们跟着马车走吗?” 沈念珠气得说不出话来,轿旁丫头道:“你们是榆木脑袋吗,都这么远了哪里还能赶上,赶紧调转了回家去罢!” 轿夫们就又抬起轿子,调转了方向往广陵郡王府里走。 昨日许及之和贺自横拿了帖子去拜访广陵郡王,原本是为了同沈念珠商量廖家的事,谁知沈念珠同王妃往他家赴宴去了,等至掌灯时分还不回来,他们就只好回去了,等次日再来。 今日至日上三竿,他们便提着礼品来了,广陵郡王又陪着喝了会儿茶,直喝到茶换了三拨,才有小厮进来道:“大小姐回来了。” 这广陵郡王与贺自横的父亲宣武伯和许及之的父亲南京的吏部尚书都是熟识,也猜到这两人连来两日不是为了看望他,倒是为了见他的女儿,心中便暗自思忖,这两个后生倒也都长得一表人才,家世也配得上,尤其贺荃是南京守备,掌南京兵权,若是能与他家结亲,于他们也大有助益。 他这么想着,便对小厮说:“家里来客了,让小姐在屏风后见礼。” 小厮便出去说了。过了一会儿,沈念珠摇摇摆摆进了明间,转入屏风后,透过拇指大的缝儿那么一看,怪道:“他俩怎么来了?” 15. 第 15 章 广陵郡王见沈念珠来了,便介绍道:“念珠,这二位公子你都是认识的,如今从南京来了,特来拜访为父,你也来见见吧。” 沈念珠便微微屈膝,轻启朱唇道:“见过二位公子。” 许及之和贺自横都起身回礼,“不敢,见过县主。” 广陵郡王有意促成女儿与贺自横的婚事,便起身道:“你们年轻人说说话,老夫去吩咐人备果子给你们吃。”说罢便掀帘出去了。 沈念珠便道:“你们怎么来了?” 许及之“唰”的摇开折扇,往回一坐,道:“沈县主好雅兴啊,日日逐宴,夜夜笙歌,倒是把旧日的朋友丢在脑后,只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去了。” 沈念珠道:“自古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我如今也二十了,不顾着自己的终身大事顾什么?” 贺自横道:“疏言的事你可知道?” 沈念珠身子一顿,半晌才道:“你们是为她来的?” 贺自横道:“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成了这样?我与她写信见迟迟没有回信,派人打听才知道。父亲也不让我掺合此事,四处阻塞我消息,我只得亲自来了。” 见沈念珠不说话,许及之停了扇子,倾身道:“沈县主,你在京城也待了小一年了,你可别说你不知道。” 沈念珠不耐烦道:“朝政上的事我怎会知道?” 贺自横上前两步,“我听外面人说,疏言被罚入了教坊司,此事当真?” 半晌,沈念珠道:“是真的,有三个月了。” 贺自横蹙起眉,转身便走。许及之喊他:“你上哪儿去?” 贺自横道:“去教坊司。” 许及之连忙起身扯住他,“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还能带着亲随去教坊司抢人啊?教坊司在皇城脚下,抢那里等同于劫狱,到时候你性命倒是无碍,可咱家里人得了消息,咱俩都得被扯回去,疏言还救不救了?” 贺自横也知道许及之说的有理,只是内心火烧一样怎么也按捺不下,一时情急,转身指着沈念珠道:“你与疏言是少时好友,你是皇族宗亲,在皇上皇后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她落难时你怎么也不伸一伸援手?哪怕你写信告知我们,我们都各尽其力,她也不至于落得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沈念珠怒道:“她爹既犯了谋逆大罪,就应当受罚!她爹已贵为首辅,权势滔天,却还要交通藩王,谋害社稷,若人人都像他这样,那江山、社稷,顷刻间就都成灰了!她廖疏言错就错在是廖廷爵的女儿!” 许及之怒道:“那你沈念珠豢养面首,犯了和奸罪,辱及皇家颜面,是不是也该受罚啊?” 沈念珠怒极反倒冷静下来了,抬手整理头上珠翠,缓缓道:“我年少时是与她胡闹过几日,可谁还没个年少无知的时候?更何况那时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配得上做我的好友。如今我是县主,她却是教坊司的乐妓,我们已是云泥之别,还有什么好说的?” 贺自横与许及之两人听了大怒,愤然掀帘出去,与广陵郡王告了别,双双拂袖离去。 张宴林因要去衙门里点卯,没时间在府里口授状纸,便将师爷带在了车里,到了府衙后口授定调,又将师爷写好的状纸看了,确认无误后便让长随跟着师爷将状纸带回去,交由措大送到顺天府。 至日上三竿,批改完几部案卷,他想起今早的案子,心道这里面定有隐情。 傅春娥最初是养在母亲屋里的,母亲并不曾亏待她。况且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她为何要在母亲粥里下毒? 听她那语里话里,恐是知道了他同春深私会的事。 他低声道:“这傅春娥莫非是恨我将她赶出去,想要毒害我,却不巧那粥到了母亲手上?” 他蹙起眉:“也许她想毒害的是春深,想要排除异己,却不想被春深派人调了包,这也说不定。”他想起当时有个厨房里的丫头叫彩儿的,倒是开口说了句实情,回去定要问上一问。 正思索着,手无意间触到了薄脆坚硬的东西,他猛然想起廖春深给他的花笺。侧耳听见远处评事厅里低低交谈的声音,院儿中无人,他便从袖中将花笺掏出仔细展开,逐字逐句地品鉴。 张宴林这边正细读八百字的花笺,此处按下不提。 金爵将春娥绑至一空房,那春娥还在拳打脚踢。砚童将吴医师送走后来到这屋内,正拿了把凳子要坐下看管,又被她踢的站起来了,走到门边说:“是你自己下的毒,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又来踢我们作甚?” 他又对金爵说:“赶紧把她那双爪子缚上绳子,绑到那柱子上,陈宝都给她挠的破了相了。” 春娥还在呜呜咽咽地骂,金爵果将她的双手缚上绳子,只牵出一小段,绑在了柱子上,这样她能站立,但往前走不了几步。 砚童道:“姐姐,我劝你省省力气,你自己做下事情来,怪得了谁呢?”他又对金爵说:“嘴里的布给她掏出来吧,这附近也没人,她就是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金爵将她嘴里的布掏出来,春娥立刻骂道:“短命的囚根子,当初我在房里时你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如今见我落魄了,就联合起外人来糟践我,拿我当狗栓,你们一个两个负心薄幸的东西,我收不了你们,老天自会收你们!你们得意不了几时了,待我对着佛祖菩萨诉说我的冤情,你们就等着烂了根子,断子绝孙!” 砚童拿手指堵住耳朵,啊啊啊地叫起来。 春娥这边还在骂,砚童紧靠着的门忽地被敲响了。他转头问:“金爵,怎么了?” 门外传来廖春深的声音:“是我。” 砚童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姑娘你怎么来了?还是快走罢,这婆娘疯了,在这里胡乱骂人哩。” 春娥听外面是廖春深,昂起头来骂道:“咱们张府新进的粉头来了!快进来让姐姐瞧瞧,亮亮嗓子走上两圈,若是走得不好,嗓子亮的不好,姐姐可一口唾沫就啐上去!” 砚童道:“你听,她是真疯了。” 廖春深道:“无妨,我进去跟她说两句话便走。” 砚童正犹豫间,金爵将头探过来:“要不要赶她走?” 砚童忙道:“别,别!”他又对廖春深道:“姑娘你进来倒可以,可要做好准备,甭管她说什么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廖春深道:“不会。” 砚童便将门打开将她放了进来。 廖春深一进屋,春娥反倒不骂了,恶狠狠地看着她,道:“我是被你害成这样的。是你让人调换了粥,那碗有毒的粥原本是给你的!” 砚童刚将凳子给了廖春深,闻言睁大眼,猛地看向她。 廖春深好整以暇地坐下,道:“我给过你两次机会,只可惜你不懂得珍惜。” 春娥一挑眉,盘腿坐下,“成者王,败者寇。我傅春娥用不着你给机会,谁还没有个时运不济的时候?只要我还活着,就定有翻身的机会,咱们骑马看花——走着瞧!” 廖春深将膝前落下的灰尘拂下去,淡声道:“依照律法,奴婢谋杀家长,罪与子孙同,已行者皆斩。'” 春娥猛地抬起头,花容霎时掩淡下去,好一会儿才慌乱道:“不可能,大娘子又没事!而且我本来也没想给大娘子下毒,是你,那碗粥是你换的!” 廖春深又道:“若不是家长,谋而已行未曾伤人者,杖一百,徒三年。只可惜......” 春娥刚要松一口气,忙问道:“可惜什么?你说啊,可惜什么!” 廖春深道:“你当众想要说破我与他私会之事,他恐怕不会留你性命。” 傅春娥咬牙道:“我伺候他近十年,尽心竭力,万事都以他为主,不曾出过一丝儿错,我不信他不念旧情!” 廖春深道:“你要断的是他的前程,是整个家族的名誉,还想要他念什么旧情?你已是必死之人,一番磋磨下来,到现在还不悟吗?” 傅春娥失魂落魄,跌倒在地,指着她道:“我虽死,但我也不叫你们好过!他不是要把我送交官府吗?我就在知县老爷面前把你们干的那些龌龊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算到了断头台上,我也要说,我要让你跟张宴林身败名裂!” 砚童急得要上去打她,被廖春深扯住了。 廖春深从袖中掏出一只做工精细,但样式很老的银簪子,用手指轻轻摩挲,道:“你死便死了,可是你娘还活着,你觉得她一个孤寡女人,会不会被你牵连入狱呢?” 春娥一见了那簪子,吃惊道:“这是我娘的簪子,你怎么得来的!” 廖春深道:“若想保住你娘的性命,我劝你在府衙里把嘴闭紧些。” 春娥怒道:“我娘与此事无关,难不成你们硬给她身上安下罪名!” 廖春深道:“张宴林是大理寺左寺丞,精通律法,他甚至不需私下运作,只需给你娘定个‘知情故纵’的罪名,你娘就会合理合法地被逮捕入狱。狱中湿寒,污臭不堪,她一个老人家又能撑得了多久?”她立起身,缓缓走动,“再退一步讲,哪怕张宴林不对你娘动手,她孤零零一个人,年纪又大了,女儿犯下谋杀主母这种大罪,恐怕会落得个亲戚疏远,邻里排斥,雇主辞退,无法生存的下场。”她转身看向春娥,“她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对你有养育之恩,又叫你读书识字,她的性命你就全然不顾吗?” 春娥双眼通红,啐道:“什么养育之恩,她从小叫我读书识字就是为了能把我卖个好价钱!要不是卖了我那十五两银子,她那坟头上的草恐怕都有半人高了!” 廖春深眸光微转,道:“既如此,那便罢了,你既愿以一言送两命,我便不多说了。”她说罢便将簪子留在凳子上,转身往门口走。 砚童看向她,又回头看向春娥。 “吱呀”一声,廖春深刚将门打开,春娥忽地立起身道:“我若闭口不言,你真能保住我娘性命吗?” 廖春深静了须臾,将门关上,缓缓转过身,“我保张府会照看她,她的后半生有张府一口饭吃,有间屋子住,不至于流落街头。” 春娥腮边坠下两滴泪来,道:“好,我答应你。” 廖春深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将凳子上的簪子拿走了,而后转身往外走。 砚童赶紧走过去替她开门。 廖春深跨过门槛,即将走下台阶时,背后传来春娥恶毒的声音:“廖春深,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在张府这种人家里,你的出身比我高贵不了多少,他们能碾死我,也一样能碾死你!你处心积虑攀上张宴林这样的高枝儿能有什么好下场?我等着你楼塌的那天!” 砚童连忙冲金爵道:“关门,快关门!” 木门吱呀着合上,门内的声音透着阴森的快意,“廖春深,姐姐我在阴间 擦亮了眼睛看着你哩!” 砚童听着这瘆人的狂笑,连忙道:“姑娘你别听她的,她这人就是这样,嘴毒心狠,她想要挑拨你跟公子的关系呢!” 廖春深没有回应,反道:“刚才的事你会告诉他吧?” 砚童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廖春深道:“不必遮掩,我与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他罢。” 砚童停下脚步,廖春深头也不回,开门出了院子。 张宴林将八百字的花笺读完,发现这上面无一字与他有关,全是关于傅春娥和早上那粥的案子的。 她将与傅春娥的恩怨说了,并说傅春娥若是知道了他俩私通信笺的事必会捅得人人皆知,所以她给了厨房里一个丫头些好处,叫她观察她的每日行动。 果不其然,他们当晚私会的事傅春娥已看在眼里。她为以绝后患,便打算彻底激怒傅春娥,令她做下事来,封住她的口。 又说知道大娘子近日吃的饭食偏油腻,用不了几日必会要白粥吃,所以便打算利用白粥一物,再派玉烛暗中观察,适时动手。说傅春娥若不做,那便罢了,说明此人还可留。若她做下了,说明此人心狠手辣,必不会念及你们母子恩情替你保密,则此人不可留。 又说虽然提前坐到大娘子屋里适时提醒,但她毕竟利用了大娘子,将大娘子置于险境,罪无可赦,所以她也没脸再同他交好。 就说到这里,没了,刚好八百字。 张宴林将花笺翻到后面看,上面一字也无。 他虽是为廖春深这般手段感到吃惊,但更多的是敬佩和喜悦。一是喜他的心上人果然非同一般,二是喜她居然对他和盘托出,并不欺瞒。 可看到最后,她竟要为此事断绝与他交往,登时心口紧缩,体内升起一股寒意,当下就想回家寻她。 可立起身来,转念一想。她这是以退为进,并不是真要与他断了来往。就又缓缓坐下,吃了口茶,而后起身走到火盆旁,俯下身去,将花笺放到火炭上,蹲在那里看花笺上的字迹慢慢变黑,直至消失。 他正呆看间,赖凤蓦地掀帘进来道:“大人,你让我办的事,”他说到这里忽地停住了,张宴林正转头看过来。 赖凤迟疑道:“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呢?” 张宴林搓了搓手,“有点冷,烤烤手。”他说着就立起身,负手道:“什么事?” 赖凤第一次见张宴林蹲着烤火,有些讶异,待张宴林问了,他才“噢”了一声,道:“我已请我三叔吃了酒,他说广陵郡王待他亲如兄弟,此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他定会传达与郡王知晓。” 张宴林点了点头,道:“有劳你了。” 赖凤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张宴林又转入案几后坐下了。 赖凤作揖道:“大人若无吩咐,下官先退下了。” 张宴林应了一声,赖凤又掀帘出去了。 待衙门散了值,张宴林坐马车回家后,砚童将今日廖春深在空屋内与傅春娥的对话内容一五一十地都跟他说了。 张宴林心想,他原本要跟顺天府的提牢官说一声,让傅春娥无法胡乱攀扯,没想到春深竟提前将事情做成了。 砚童道:“公子,这廖姑娘真是厉害,傅春娥那泼辣狠毒的性子,她能不费一兵一卒,全凭言语就让她把嘴闭紧了。公子以后要是将廖姑娘娶回来,那真是如虎添翼,如鱼得水,扶摇直上,珠联璧合!” 张宴林笑道:“胡说什么?” 砚童道:“我砚童有一百句是胡说,单单这句不是。” 张宴林垂眸思索道:“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砚童两手一拍,甩着手道:“公子这样一流的人物,还怕廖姑娘不爱你?我看这廖姑娘只是没有父母兄弟做主,有爱没处说罢了!” 张宴林便思忖着,想找个机会与母亲说说,要求娶廖春深。 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只觉得心如沸鼎,情难以自抑,便趿上靸鞋,翻披氅衣,走至花园里赏月。 廖春深正趁着深夜无人,出来探索张家格局。走至一杂物院外,忽见那院门没关,便蹑足潜踪,沿着墙角查探有无出路。 正查探间,忽见一屋子里点着蜡烛,那蜡烛的火光胡乱摆动,从窗纸里透出压抑着的喘息声来。 廖春深脚步一僵,慢慢移至墙角窗下,要看看是哪两个人。 里面云雨完毕,只听门扉轻启,从里面飞出两个人来。廖春深扒住墙角往外一看,只见月光下,有一人中等身材,圆脸,带着绒六合帽,脸上还有两道鲜明的血痕,分明是陈宝那小厮。 另一人却用衣物包住头脸,看不见样貌。 她躲在墙角后,见两人一前一后出去,忽地睁大眼,心道不好。 果然,那两人出去后,只听“咔嚓”一声,院门被上了锁。 她无可奈何,只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可以踮脚的地方,三两下爬上墙,又沿着墙走了大半圈才找到个有树的地方,而后跳到树上去,沿着树爬了下来。 谁知这杂物院有树的这边墙外,刚好就是花园。 张宴林正驻足赏月,忽地听到远处有动静。他转头一看,只见那树冠摇摇晃晃,恐是有贼闯进来了。 他立刻往那边走去,厉声道:“什么人?” 16. 第 16 章 廖春深刚立起身扑走落在头上的叶子,闻言一惊,心念电转,连忙转身趴在树上做哭泣状。 张宴林转过假山打眼一看,只见月色溶溶,树影斑驳,那细碎银光中有一身影亭亭玉立,仿佛天上掉下来一般,竟酷似廖春深。 他心中的警觉陡然化作茫然,心道:“若非我早已入睡,此为梦境么?” 四下万籁俱寂,只能听见极低极细的啜泣声。他不敢动,静静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一瞬还是一万年,游魂儿一般走过去轻声道:“怎么哭了?可是想念家人了?” 廖春深转过脸来,带着鼻音道:“我是没脸见你。” 张宴林道:“这么晚了,你怎会在这里?” 廖春深没有说话。 张宴林见她泪眼婆娑,花容掩淡,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低声道:“想来是我日日想你,菩萨见我可怜,便化作你的样貌来见我。” 廖春深道:“谁是菩萨?” 张宴林心荡神迷,忽地上前一步粗声道:“你是菩萨。”说罢便吻住她。 如兰的温香中,依稀听到廖春深声音微颤,有些发急,道:“张宴林......” 自触碰到那柔软的唇瓣后,张宴林举身如坠云雾中,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更是神魂飞跃,不能自持,径自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廖春深见状只得屈膝狠狠顶了他腹部一下,趁他吃痛弯腰时转身仓皇逃离。 花园里近处月色朦胧,远处是黑影憧憧,廖春深正衣袂扬起向前飞奔,忽见有三四个火把飞速向这边移来。 她连忙停下脚步,心想定是刚才她从树上爬下摇动了树冠,或者巡夜的家丁听见张宴林的声音,齐齐跑来这边察看。 想到此处,她连忙看向四周,躲到一座假山后,屏住呼吸,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一人道:“这边,往这边走,快!” 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她又等了一会儿,见后面没人跟来,便从假山后转出来,低头快步往院里走去。 张宴林于温香软雾中猛遭一击,神志已清醒了大半。他懵了一会儿,道:“完了。” 方才是真的,不是梦境。 此话刚出口,方才他伸手去解廖春深衣带的情景又无情地从脑海中闪过。 他也顾不上腹部余痛,左手撑树,右掌按在额头上,低声道:“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他懊恼了一会儿,又道:“她对我竟下手这么狠。” 他正心绪震荡着,那几个家丁提着棍子快步跑来了,见树下只有大公子一人,便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道:“大公子,你方才叫起来,可是有贼进来了?” 张宴林缓缓转过头,见是几个家丁,便直起身负手道:“没事,我看错了,是只猫从园中穿过。” 几个家丁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便行礼道:“大公子无恙便好,小的们就往别处去了。”说罢便又举起火把原路返回。 见几人走远了,张宴林便收回视线,在树下极慢地来回踱步,好一会儿才将心绪平静下来,心道:她若因此事认定他是个浮浪子弟,恐不会嫁他。 可他也无法解释,一是事情已做下了,二是即便他说以为是梦境,也只会将他的欲念更加暴露无遗。 思来想去,还是需要将她心中自己的形象设法挽回一二。 他捏紧拳头低头往回走,心道:我并非是浪荡子弟。她怎地对我下手那么狠?她不喜我吗? 正慢慢走着,只听“咔嚓”一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脚步一顿,挪脚垂眸,而后缓缓弯下腰,将一根细细的树枝拿在手中,眉头微蹙,慢慢后退几步,抬头看向夜空中的树冠。 他想到方才树冠摇晃的情况,又忽地想起之前撞见廖春深爬墙摘竹叶。他看向树旁的那堵墙,认出那墙后面是杂物院,便扔下树枝,离开花园转到杂物院前。 那木门早已上了锁。他将门推开,透过缝隙往里看。里面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思索半晌,低声道:“莫非她真想跑?” 可是她在外面无亲无故,出去是想见谁呢? 既是要出去,当初又为什么主动接近我? 她对我就无一分真心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没过一会儿,他又道:“我不信她对我没有真心。”他略一思忖,计策已定,便将木门带回,转身回房去了。 廖春深自花园逃出,回到院子里将院门关上,而后靠在院门上捂住心口。 心口还没平息,忽听门扉轻响,海棠揉着眼睛提灯从耳房出来,见了廖春深便顿住脚步,惊疑道:“姑娘?大晚上的你干嘛呢?” 廖春深低头往屋内走,“我起夜。” 海棠道:“今夜天气这么寒冷吗?你耳根儿怎么冻红了?” 廖春深连忙捂住耳朵,道:“我穿的少,今夜冷得很,你快回去加件衣服罢!”说罢便推门进了屋。 海棠立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又吸吸鼻子,道:“是很冷。”说罢便转身回去加衣服。 玉烛被灌了酒,此时酒刚醒了几分,闻声道:“海棠,你跟谁说话呢?” 海棠匆匆披了件衣服道:“姑娘啊,姑娘起夜耳根儿被冻红了,明日你记得找点药膏给她涂。” 玉烛咕哝着应了一声。 廖春深回房脱鞋上了床,将自己裹在绣被里。她现在手脚是冰冷的,脸却是滚烫的。一想起张宴林亲吻她的情景,她就猛地用手捂住脸,心中又是惊,又是疑,又是怒,又是喜,低声道:“他今日是怎么了?” 她怀疑他喝醉了。但他身上并没有酒气。 他说的话也很奇怪。可是又十分动听。 他的举止越界放荡,可目光又流露真情。 面对这样的轻薄她很是生气,可她又禁不住地欢喜。 她拿被子蒙住头,又猛地掀开,看了会儿床帐,将手抵在额头,道:“我不会是发烧了吧?”她又试了试脸,目光瞬时聚拢,坐起身道:“对,我就是发烧了,生病了,明日见不了客,出不了门!” 她说罢又使劲儿拍了拍脸,尽量让脸看起来更红,而后翻披绣袄,佝偻着腰走到耳房。 海棠刚解手回来,见廖春深脸色通红,缩在绣袄里揣手坐在炕边,忙上前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该不会发烧了吧?” 廖春深吸了吸鼻子,“好像是有点发烧,烦你给我端盆井水到房里去。” 玉烛正不知睡里梦里,迷迷糊糊要起身,“姑娘你怎么发烧了?我起来给你敷帕子......” 廖春深将她按回去,道:“我自己来就行,没什么大事。” 玉烛嘟囔道:“这怎么行?” 廖春深道:“你快好好睡觉,不要叫我担心,你睡着了,我便好了。”说罢就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海棠还待替她拧帕子,也被她推了出去。待海棠走后,她悄悄走到窗边,见耳房里的灯灭了,她笑了笑,便也吹灭银灯,上床翻被睡了。 廖春深这屋里的灯灭了,藜姨娘的屋里却还亮着一盏。 此时藜姨娘裹在绣被里,正探着头同花朝说话。 花朝在她床边打的地铺,用绣被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坐起来道:“没想到春娥这小蹄子竟心狠手辣到这种程度,亏得事情没做成,真要让她做成了,恐怕连咱们都得搭进去。” 藜姨娘道:“这春娥原本给廖春深的粥,怎么到了大娘子手里了?” 花朝道:“定是叫她发现了,让人暗中做了手脚。娘,我第一次见她时便知她城府极深,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咱们以后可要小心。” 藜姨娘冷笑道:“能勾搭的老爷把她接进府里,吃穿用度比我都好,又费劲心思也得不了手,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花朝道:“春娥既不中用,那我们再挑个人,定要将她赶出去。” 藜姨娘想了想,道:“我怎么听春娥语里话里,好像是说林哥儿与这廖春深有私?” 花朝道:“大公子前日是带她同大小姐出去逛街,又买了好些胭脂水粉回来,有没有私我却不知。” 藜姨娘道:“林哥儿若是对她有意,将她收了房,岂不是替咱们除了祸患?” 花朝道:“大公子成日里 衙门的事都忙不过来,我瞧着,他怕是没那个闲工夫。” 藜姨娘看了她一眼,道:“我们若替他把事做成了,让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清高,以后在我们这儿可就有把柄了。就是老爷,也挑不出我们的错儿来。” 花朝想了想,道:“娘,你说怎么做?” 藜姨娘冲她招招手,花朝附耳过去,两人如此这般,直说到更漏已残,才又各自回被窝睡了。 次日一早,沈念珠正坐在镜前,丫头们替她戴珠翠冠儿,插鬓钗。她今日穿一件大红通袖袍,翠蓝金边裙子,打扮的花枝招展,纷华靡丽。 她今日要去张府里赏梅。 待打扮完毕,在屋内吃饭时,一个丫头掀帘进来,说是长顺那小厮来了,有要事禀报。 沈念珠派他去打听张府里女眷的事,他这一来,想必是有消息,便道:“叫他进来。” 那长顺进来,隔着屏风说:“大小姐,我打听着了,那张府新近买了三个丫头,模样都不错,年岁有一个小的是12,其他的要么是15,要么是16,还有一个是寄住在府里的,听说是张家老爷的旧交之女,从南京接来的,因父亲新近没了,孤苦无依,张家老爷念在故交情分上,将他那女儿接来抚养。” 沈念珠道:“多大年纪,什么样貌?” “这......”长顺挠挠腮道:“听说样貌是极好的,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可能更大,小姐让我具体说,我倒是说不上来,我也没亲眼见过。” 沈念珠道:“那便是她了。” 她立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整了整衣冠,又转身将手放在丫头掌心,摇摇摆摆道:“我去会会她。”说罢便叫丫头掀帘出去。 小厮整顿好马车,沈念珠立于垂花门首,又叫丫头去催王妃和郡王,催了半日,结果王妃和郡王没来,倒有几个小厮跪在她面前道:“大小姐,王爷有令,说女儿家出嫁前应当多学学规矩,叫你在家抄写《女诫》一百遍,抄完才可出门。” 沈念珠柳眉一竖,道:“学什么狗屁规矩,我今日要去张家赏梅!” 小厮们磕头道:“大小姐,这是王爷命令,还请不要为难小的们。” 沈念珠拂袖转身,怒道:“我今日赏梅回来抄!” 小厮们重又拦在她面前磕头求情,沈念珠拿汗巾儿去打他们的头,“让开,都给我让开!” 正闹着,王妃身边的孙嬷嬷缓步走来,沉声道:“大小姐,莫要胡闹。” 沈念珠转身道:“嬷嬷,不就是个《女诫》吗,什么时候抄不行,我今日有重要的事要做!” 孙嬷嬷道:“大小姐要去赏梅也不急在这一时,天色还早,老身去安排马车,大小姐不妨亲自去问一问王妃,待王妃愿意去了,老身这边马车也安排妥当了,岂不双全?” 沈念珠听了,也知道他们只是听命办事,她若是不亲自去问问爹娘,今天这门她是出不去的。无奈之下,她只能冷哼一声,甩手回后院儿里去了。 廖春深还躺在床上,一早便叫玉烛走到大娘子房里,说她生病了,怕过了病气,便不来给大娘子请安了。 大娘子听了便问:“严重吗?要不要把吴医师叫来看看?” 玉烛道:“不严重,是昨日吹着风了,在屋里养养就好了。” 大娘子又道:“还是把吴医师叫来看看吧。” 张端正在她房里吃饭,听了就知廖春深多半是装病,为了避着今日来的那些王公大臣,便道:“伤风是小病,就不必请医师看了,况且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让他们见了医师进出,还以为府上有什么不妥。” 大娘子想了想,道:“也是,那便不请了。”又对玉烛说:“你把门户给她闭紧了,让厨房做些姜汤给她喝,驱驱寒。” 玉烛一一应了,掀帘出去了。 张宴林又是一早就往大娘子房里来请安,想像往常一样在暖阁里等着廖春深。可他又想见她,又不敢见她,在外面踟蹰了好一会儿,忽地见玉烛从抄手游廊转过来。 他连忙对她招手道:“过来。” 玉烛见张宴林叫她,便走过来道:“大公子,什么事?” 17. 第 17 章 张宴林往她身后看看,道:“廖姑娘在里面吗?” 玉烛道:“姑娘昨夜伤了风,怕过了病气,今日就不给大娘子来请安了,叫我来说一声。” 张宴林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莫不是我昨晚太莽撞,吓着她了?难道她当真不喜我?若是喜我,怎会吓得病倒了? 他想到此处,心口一阵发闷,喉间发紧,好一会儿才说:“病得可严重?” 玉烛道:“不严重,昨夜烧就已经退了,大娘子要请吴医师来看看,姑娘已提前吩咐过,说不用请医师,她在屋里养一养便好了。” 张宴林听到此处,心念一转。上次沈念珠来的时候她便躲了出去,这次有人来府上赏梅,她又刚好病了,说不定她是为了躲什么人,这才借病推托。 也就是说,她并非不喜我。 想到这里,他心又宽了,直起背道:“既如此,你们好生侍候,有什么需要直接同知白或者陈宝说,叫他们出去给姑娘买,账都记在我这里。” 玉烛应了之后便万福了一下,转身走了。 张宴林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先是张宴修、藜姨娘、花朝他们经过,问他怎么不进去。张宴林说里头太热,他在外面吹吹风。 藜姨娘便笑道:“还是年轻好,阳气足,宴修也是天天喊热,我们可就不行,出门兜着汤婆子,系着围脖拿着手炉,也还嫌太冷。” 张宴修道:“我给你做了个能捂住脸的围脖,你也不用。” 藜姨娘道:“那也太丑,哪能戴得出来?” 丫头们低头笑着,花朝往这边看了一眼。 张宴林正在等张钟灵,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有在意。 又等了一会儿,张钟灵总算来了,一见了他便道:“哥,你杵在那儿干嘛呢?” 张宴林冲她招招手,“你过来。” 张钟灵见他语气有些生硬,心中顿时忐忑起来,叫暖雪等人留在原地,慢慢走过去道:“怎么了?” 张宴林踌躇一会儿,道:“你廖姐姐病了。” “啊?”张钟灵看他这副沉痛的神情,连忙问,“什么病?请医师了?还有救吗?” 张宴林一怔,往她头上敲了一下,“胡思乱想些什么,就是伤风,不是什么大病。” 张钟灵捂住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宴林道:“刚才玉烛过来说的。你一会儿去看看她去。” 张钟灵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你把我叫过来又打我的头,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不是。”张宴林压低声音说:“今日你那帮小姐妹会来吧?” “是啊,怎么了?” “你自己去看望她就行,别叫那一群人进她的院子。” “哦,就这个?” “还有。”张宴林喉咙滚了滚,道:“我从前有过一个未婚妻,你知道吧?” 张钟灵长长叹了口气,“哥,你怎么变得吞吞吐吐的?你未婚妻我能不知道吗?王昭微啊,我还同她吃过饭呢。怎么,你还想着她呢?你不会是为了她才想拒绝沈家的亲事吧?哥,虽说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但人鬼情未了这种事只能出现在话本里,如今你已为她守义一年,我劝你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张宴林就又敲了她头一下,“说什么呢?我没想着她。一会儿到了你廖姐姐面前可不许胡说。” 张钟灵“啊”了一声,捂住头,控诉道:“下手这么重!” 张宴林道:“你一会儿过去,重点放在我恭顺守礼,重情重义,不近女色上,记得说得自然点儿,婉转点儿。” 张钟灵道:“你叫我说这些干什么?说了她就能好了啊?” 张宴林道:“说了我就能好了。” 张钟灵道:“你又怎么了?” 张宴林抬手又要敲,张钟灵连忙捂住头往后撤了一步,道:“我说,我一会儿回去就跟她说。” 张宴林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娘子房里走。 两人一同请了安后,张宴林又说近日京城来了许多江湖帮派,鱼龙混杂,很是不安全,就提议增强府内的安保,尤其是夜间巡逻,要多添几个人手,轮班巡查,以防有什么闪失。 张端也听说最近有几个大的江湖帮派来了京城,听说惹了不少乱子。如今他即将入阁,比往日更要谨慎些,便欣然同意,当即将措大叫来安排了。 藜姨娘和花朝对视一眼。大娘子看在眼里,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张宴林见张端安排完,就看了眼张钟灵。 张钟灵点点头,又冲他摆摆手,意思叫他快走。 张宴林心想:灵儿虽然爱胡闹,但还是机灵的,这点小事她还是能办好的。便也不再说什么,放心往衙门里去了。 张钟灵吃完饭后,立刻就来到廖春深房里。 掀帘进了门,见廖春深不作修饰,乱挽乌云,正坐在床上绣帕子。 张钟灵道:“姐姐,昨日还好好的,怎地病了?” 廖春深叫玉烛点茶与张钟灵吃,笑道:“我昨晚托大,起夜的时候里头没穿袄子,被风吹着了,发了点小烧,不过现下已大好了。” 张钟灵伸手去探她额头,“是还有点烫。” 廖春深自己也伸手探了探额头,又摸了摸脸,笑道:“是她们怕我冻着,把炭火拨的太旺了,刚才又逼着我喝姜汤,一大碗下去,我这浑身着了火一样。” 张钟灵道:“用火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保管一会儿就好了。”她见廖春深正绣帕子,又道:“你既病了,只躺着就好,又劳作什么?” 廖春深道:“躺久了也闷得慌,心里容易胡思乱想,手上做点生活,我心里闲着,反倒好得快呢。” 张钟灵拿来看了看,道:“以前我觉得春娥那丫头的针线是一顶一的好,可她做的跟你做的一比,那就逊色多了。” “是吗?”廖春深道,“她既是一流的姐姐,落在厨房里倒可惜了。” 张钟灵道:“春娥那丫头以前倒也不错,原本是我娘替我哥挑了亲自教养的,只可惜我哥太过清高,不近女色,便把她打发到厨房里去了。” 廖春深低头拨弄手中的线团,道:“你哥一心放在仕途上,恐无心儿女私情吧。” “是啊,”张钟灵道:“我哥这人也太过守礼,他与王昭微姐姐定亲多年,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呢。” 廖春深手一顿,转头道:“ 他已定亲了?那为何还有沈家人来相看?” 张钟灵道:“13岁上就定下了,只是前年即将过门的时候,王昭微姐姐不幸得病去世了。” 廖春深“哦”了一声,“那真是可惜了。” 张钟灵道:“我哥又替她守义一年,这中间推了无数上门议亲的,直到前几日才与沈家相看了。” 廖春深呆愣半晌,笑道:“你哥对这王家姑娘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张钟灵道:“是情深义重,但我哥说他现在没想着她。” 廖春深怔了一下,“啊?” 张钟灵也愣了,自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道:“不是我哥说的,他压根没说过这些。总之,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个好哥哥,你知道就行了。”她说着就立起身冲暖雪拼命眨眼,“廖姐姐你好好将养身子,我先走了啊!”说罢就快步掀帘逃了出去。 海棠在门外叫了一声:“哎呦大小姐,小心别把炭灰弄了你身上!” 玉烛刚备好果子端了来,见屋里只坐了廖春深一人,道:“大小姐怎么走了?” 廖春深呆了半晌,道:“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玉烛看了她一眼,道:“早上我从大娘子房里出来的时候,大公子把我叫住问你来。我看他是对你上心的。” 廖春深重新拿过帕子来绣着,冷笑一声:“不过是对别人的好,剩下的给我了。别人用过的东西,我就不要了。” 玉烛听了,不知该说什么。 廖春深又道:“一会儿你去前面偷偷瞧瞧,看今日有哪些人来。” 玉烛应了,她见海棠端着炭篓子进来,又对她道:“我绣好的汗巾、香囊,还有几个扇套你拿去给云三儿,叫他卖了换钱。” 海棠道:“云三儿太笨,不懂得还价,怎么不叫陈宝卖?” 廖春深道:“笨有笨的好处,快去罢。” 海棠便包了东西去了。 她怀抱着包裹,出了院门儿没走多久,便听见外头笑语喧阗,足音杂沓,往来如织。又听见有人高声叫道:“宴客厅东次间的炭火不够了,快去取些来!”“小姐们的果子备好没有啊?”“今日来的贵人多,还差十几副酒钟儿,赶紧添上去!” 待走至花园,经过月洞门时,只见里头花花绿绿,环佩叮当,笑语盈盈,全是些盛装的官家小姐。 走至垂花门,又见仆从们端着茶盘酒盏穿梭不息,忙得脚不点地。再走至仪门,又见那些王公大臣们正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互相拱手问安,寒暄声此起彼伏。 海棠好不容易才在大门口找到云三儿,只见云三儿正在如龙的马车,如云的软轿旁迎接人,便立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待贵人们大都进去了,云三儿得了空,才将包裹交给他。 云三儿原来就是给内院儿跑腿的,不管接待人,是今日人手不够才叫他来替的,他本也不愿干这事儿,如今得了后院儿的差事,连忙抱着包裹溜了。 海棠正要往回走,忽见一软轿停在门口,几个仆从上前掀帘,一个面容清癯,眉峰如刃,衣袂飘飘的老头儿从轿子上下来。 长随将帖子递上去,门房接过来看了,连忙高声喊道:“左都御史——夏大人到——” 18. 第 18 章 门内的王公大臣们听了,皆是感到惊讶,有人互相看看,有人暗自思索:这夏筠亭平日里自诩清高,动不动就弹劾这个,参奏那个,一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姿态。今日又如何?见张端即将入阁,还是赶着来攀附了。 张端听了也略感惊讶,连忙整理衣冠出门迎接。出了仪门,见夏筠亭大袖深衣,正款步走来,拱手笑道:“什么风把夏大人吹来了?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夏筠亭拱手回礼,淡淡道:“张尚书客气了,方才路过贵府,见梅枝出墙,甚是可喜,便想来叨扰一杯茶,不请自来,还望不要见怪。” 张端道:“夏大人哪里话,早知大人也爱梅,我该早些下帖相邀才是,快请进。”说罢便侧身让路,引着夏筠亭往仪门里走。 众人见了,又是一番寒暄。 其中有一位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叫做裴文聘的,四十来岁的年纪,体态丰腴,面如满月,眼睛笑眯成两道缝儿,上前来拱手道:“夏大人今日好雅兴啊。不过张府这腊梅确是京城一绝,贵若碎金,风骨不俗,与老大人极为相称。” 夏筠亭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甩袖往前面去了。 有人往这边瞧,裴文聘挠挠头,道:“这是怎么了?” 众人拥进宴客厅,分宾客主次坐了,丫头们连忙穿梭着点茶与贵人们吃,又是上各色精致的细果子。 张端对靖国公道:“亲家近来气色不错啊,世子几日不见,越发生的好了。” 靖国公闻言哈哈大笑:“亲家说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气色不气色的?倒是亲家你,近日在朝中风生水起,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他又指了指旁边的陈迹,“这小子也就剩一张脸能看了,资质不高,跟贵公子没法比。” 陈迹在一旁听了,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张端道:“亲家可别夸他,犬子性情执拗,有时候真是能把我气个半死。” 武定侯道:“你们两个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恁好的儿子,要是给我,我大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我那犬子整日地斗鸡走狗不干正事,前些日子更是荒唐,竟跟稷山盟牵扯上了,给我惹出不少乱子来!” 张端道:“少年人贪玩些是常事,谁还没个少不更事的时候?我那第二子也是日日贪玩,训了多少回了,还是死性不改。” 裴文聘道:“武定侯息怒,江湖人士行事粗犷,路数与咱们官宦子弟本是不同,此事未必就错在贵公子身上。” 武定侯闻言看了他一眼,哼道:“裴郎中,你这是替我儿子说话呢?” 裴文聘低头赔笑,不敢答应。 靖国公道:“此事我略有耳闻,听说是为了一只鹦鹉?” 陈迹笑道:“还是只口舌伶俐,品相极好的鹦鹉。伯父,也不怪他想要那只鹦鹉,就是我见了,也想赶紧买下来给您瞧瞧呢。” 武定侯闻言,老脸一红,随即又气又笑地骂道:“你们一个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品相好不好的,说到底还不是那小子不争气!为了只扁毛畜生,跟一群江湖人去争去抢,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席上有个小王爷叫朱载烨的,是宁郡王的第三子,今年二十五了。长的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并天生一副痴态。 这位宁郡王因为担任宗人府的职务,因此获准留京,所以朱载烨也在京城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府邸,封号镇国将军。 此时他听说那鹦鹉口舌伶俐,品相极好,便脱口道:“这鹦鹉如今落在何处?我也要瞧上一瞧!” 宁郡王喝道:“你赵伯父正说话呢,插什么嘴?” 靖国公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嘛,好奇心重,听见些新奇玩意儿就想见识见识,也是常事。来来来,喝茶喝茶。” 夏筠亭坐在那里只是喝茶,并不说话。张端暗中看了他几回,因心中有鬼,总以为他已经察觉他将廖春深换出一事,此番是来宅上要人的。 但看来看去,却又不像,若是真已知道此事,他大可直言威胁,不必如此曲折婉转。 他想了想,开口道:“光喝茶也是无趣,如今外头阳光正好,咱们不如就一齐往花园里去吧。” 众人便陆续起身,道:“甚好,甚好。” 花园内各小姐们得了消息,便转至暖阁里下棋,猜枚玩去了。 靖国公家的小姐陈静仪挽着张钟灵的手,羞涩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哥今日在家吗?” 张钟灵俏皮道:“今日家里有好多哥哥,你问的是哪个哥哥?” 陈静仪脸上一红,扭过头去道:“你再这样,我以后都不同你说了。” 张钟灵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笑道:“静仪姐姐,看在你是我未来小姑子的份上,我悄悄与你透个底儿。” 陈静仪转过头来,“什么底儿?” 张钟灵道:“赶紧托人来说亲吧,不然我哥可就被人抢去了。” 陈静仪蹙起眉,“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张钟灵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沈念珠已来相看过了。” 陈静仪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那......那你哥是什么意思?” 张钟灵撅嘴想了想,“我哥那人你知道的,心里想什么也不说,我也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最近上门说亲的人很多,你若总是这么傻傻等着,他怎会知道你心意呢?” 陈静仪抿了抿唇,又是半日不说话。 张钟灵等了半日,急了,“你这性子啊,等你说句话,怕是火焰山也等的凉透了。” 陈静仪被她一催,脸更红了,越发不肯说话了。 张钟灵耐心告罄,便转身找其他姐妹玩耍去了。 玉烛按廖春深的吩咐偷偷往花园里瞧。她在张府里待的时日长,里头多数小姐她都是认得的,还有些不认得的,就边走边找人打听,待得将人名都记全了,便回来同廖春深说。 廖春深一一听了,心想里头果然有几个是认得她的。垂眸思索一会儿,道:“沈念珠来了没有?” 玉烛道:“我特意看了,她没来。” 廖春深道:“怪了,她可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 玉烛道:“或许她找到更好的人家了。” 廖春深道:“恐是被什么挡住了。定国公和沈国夫人也没来吧?” 玉烛道:“是,他们也没来。” 廖春深正垂眸思索着,海棠忽地掀帘进来,道:“姑娘,东西我已交给云三儿了,那小厮正不愿意接客呢,我把包裹一交给他,还没待好好嘱咐他,他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玉烛道:“在外面你可看见什么人了?” 海棠道:“好多人,人山人海的,门口还聚集了许多百姓,有十几个伴当在那里挡着呢。” 玉烛“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个了,问你府上都来了什么人。” 海棠道:“来了好多老头儿,不过也有几个年轻的。” 玉烛叹了口气。 廖春深道:“有没有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海棠想了想,道:“有个老头气势特别吓人,比咱们老爷还吓人,穿着类似道士穿的那种道袍,我听门房叫他叫,左兜儿有屎夏大人。” 廖春深闻言愣了一下。 玉烛嗔道:“什么左兜儿有屎,你听来什么污言秽语,也在姑娘面前说?” 海棠辩道:“我分明听见他们喊的!” 廖春深愣了一会儿,噗嗤笑了出来,“那叫左都御史,正二品,是跟咱们老爷同级别的大官儿。”她见桌上有纸笔,便冲她招招手,“来,我写给你看。” 海棠冲玉烛撅撅嘴,探头过去,道:“这些字笔画也太多。”廖春深道:“熟能生巧,看多了,便也不觉得多了。”她转头道:“我教你写字可好?” 海棠挠了挠额头,“学写字有什么好处?” 廖春深道:“好处多了,你若是会读书写字,下次再跟春娥这样的丫头斗嘴,就能瞅准她的弱点,一举拿下。” 海棠眼睛一亮:“真的?学会读书写字以后吵架就能赢了?” 廖春深冲她一挑眉,“十拿九稳。” 海棠当即拖了个凳子坐下了,睁着个大眼睛仰起头道:“那请吧。” 廖春深笑的肩膀抖起来,“你这跟谁学的?” 海棠指了指玉烛,“她啊,以前整日的请吧,请吧,拿腔拿调的。” 玉烛走过来朝她头上打了两下,笑骂道:“小蹄子,偏你就有这些说法!” 海棠捂住头道:“姑娘她打我!” 廖春深笑着拽住玉烛的手,“好了,你也过来坐,我教你作诗。” 玉烛便坐到另一边去。三人也不分主次,于晴窗下自在读书写字。 梅园中,王公大臣们都走了一回,渐渐三五成群地分散开了。夏筠亭便瞅准机会,缓缓走到张端身旁道:“张尚书这园子里的梅树种得好。我漂泊半生,见过不少梅园,都不及你这儿的有风骨。” 张端笑道:“夏大人过誉了,不过是几株老梅,承蒙不弃。” 夏筠亭望着一枝斜逸出来的梅花,叹了口气,“我有个外甥女也爱梅,品性才貌也像这梅花一样,是一等一的好,只可惜......” 张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可惜什么?令甥女如今何在?” 夏筠亭道:“她是廖家的女儿,三月前已被发配到教坊司了。” 张端眼珠微转,道:“原来是廖家的女儿,对于此事我深感遗憾。教坊司那边,我回头问一问,若是有什么能效劳的,我定当竭力。” 夏筠亭闻言,后退一步拱手道:“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张尚书尽管开口。” 张端抓住他的手道:“区区小事,夏大人行此大礼,那便是折煞我了。” 夏筠亭便又将手收回来,两人继续赏梅。 廖春深自从知道舅舅来了,便想找机会去见他,只是那梅园里有几个认识她的人,若是撞见了,那可不得了。 她便只得硬挨着,直挨到日色渐落,她寻思小姐们玩耍了一日困乏了,定会回到大娘子房里去了。 她便叫玉烛看着海棠写字,借口说太闷去院儿外站站,便悄悄从院里出来,沿着人少的地方转至花园最犄角旮旯的一处月洞门,扶着门往里头瞧。 也是合当有事,那小王爷朱载烨吃醉了酒,踉跄着出来吹风,晕头转向的正迷了路,抬头忽见疏梅后立了一女子。 他登时魂飞天外,神魂颠倒,呆登登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廖春深见了朱载烨,连忙躲到门后面去了。 朱载烨下半边身子都酥了,可也追上去道:“姑娘别走!” 廖春深不慌不忙,往旁边的高高的冬青后面一立,朱载烨冲出来,见面前有三条岔路,却不知美人往哪里去了。 他魂不守舍,低声道:“莫非是神仙?” 他又想:若是能将这女子娶回家抱上一晚,就是立刻死了,也是心甘。 想到此处,便抬头冲那三条岔路喊道:“小王乃宁郡王府第三子,封镇国将军,今年二十五岁。门族清华,金银满库,能文能武,才貌无双。小王也算是阅人无数,但今日见了仙子,方知何为天人!小王已三魂丢了七魄,斗胆请仙子现身一见,救小王性命!” 话音刚落,果然见一清幽小径处传来脚步声,他连忙睁眼去看。 廖春深也转头去看,却见一青色衣角转着摆将出来。张宴林身着官服乌纱,负手立于两条岔路中间,冷冷看着他们。 19. 第 19 章 朱载烨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却见是张宴林,满心欢喜登时落空,道:“怎么是你?” 张宴林道:“你以为是谁?” 朱载烨不死心,又上前几步往小径深处瞧,道:“我方才见了一姑娘,也没甚打扮,长得却似天人一般,你可知她是谁?” 张宴林看了廖春深一眼,道:“你怕是见鬼了。” 廖春深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朱载烨指着自己,“我两只眼睛看的真真的!” 张宴林道:“郡王爷正派人四处寻你呢。”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传来杂乱的唤他的声音。不多一会儿,陈迹高声唤着朱载烨的名字,穿着银红蜀锦箭袖袍,腰间束一条玄色织金銮带,绦端系着一枚羊脂玉螭龙佩,忽地出现在月洞门外。 “总算找到你了,咱们该走了。”陈迹走过来,见张宴林穿戴着青袍乌纱,便拱了拱手,强笑道:“张兄,衙门里散值了啊。” 张宴林淡淡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陈迹对朱载烨道:“走吧朱兄,郡王爷已准备走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朱载烨无可奈何,只得对张宴林央告道:“张兄,那姑娘定是你们府上的,你就替我寻一寻吧,不论她是小姐丫头还是神仙鬼怪,我只求能再见她一面。你若是肯帮小王这个忙,以后甭管是刀山火海还是虎窟龙潭,只要张兄你一声令下,小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张宴林道:“我明日请个道士。” 廖春深听了,捂嘴一笑。 陈迹一脸疑惑,“什么姑娘?” 朱载烨道:“没什么。”说罢便负手往前边去了。 几个小厮刚好迎上来,七嘴八舌的,一阵聒噪。 张宴林须得去门口送客,经过廖春深时又不愿放过这次机会,便低声道:“今晚我去找你。” 廖春深双眼微睁,对他低声道:“我可不等你!” 张宴林光顾着回头看她,穿过月洞门时被绊了一下。 廖春深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听前面陈迹道:“张兄,你这是怎么了?” 张宴林道:“无事。” 见人声越来越远了,廖春深拿汗巾掩住脸,正想着转到前院儿里再冒险试试,谁知砚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迎上来嘻嘻笑道:“姑娘这是要找谁呀?对小的说一声就行,那能劳动姑娘亲自挪步呢?” 廖春深道:“你家公子去前面送客了,你不去伺候着,只跟着我做什么?” 砚童道:“公子身边自是有人伺候。我见姑娘对下人极宽厚,品貌又好,心甘情愿为姑娘效劳。” 廖春深道:“那好,劳你现在去给他带句话,就说‘待月西厢下,迎风半户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砚童听了,连忙“哎”了一声,转身去了。生怕遗忘了,口中声声念着,直走到一半才忽地想起:咦,不对啊,公子叫我跟着她呀,怎么反被她打发回来了? 他想到此处,连忙提起衣摆往回跑,可那还来得及?待跑至原处,只见石阶上腊梅零落,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廖春深提着裙摆一路狂奔,紧赶慢赶,待行至宴客厅廊下时,刚好看见舅舅从门槛内迈出来,正拱手作揖,与门内人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现身让舅舅瞧见,门槛内又迈出一只脚,定国公笑着走了出来,紧接着其他人鱼贯一样走了出来。 她连忙将头缩回去,又躲在一口大缸后遮掩身体。 真是天不假其便。舅舅被裹在人群里,视线也不曾恰巧望向这边。刚才那个小王爷朱载烨,靖国公公子陈迹,还有张端、张宴林走在人群最后头。 砚童又急匆匆地从一旁走来,走至张宴林身旁时又停下脚步挠挠头,好一会儿才上去搭话。 张宴林听了他说的话后,视线忽地扫向这边。 廖春深连忙缩回头,倚靠在缸上收紧手脚。只恨四周没有其他可遮挡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飞快地落下去了,外面的声音已渐渐零落。她正待伺机往回走,忽地听见张宴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去把猫抱来,我现在去东跨院儿。” 她双眼微睁,待两人走后,连忙撑地弓腰,钻到一棵老树后,又借着遮掩钻到一堵墙后面,而后撒开了步子一路狂奔。 幸好现在天色已晚,门口应是没人看见她。 经过多日的勘探,她对张府的布局已是烂熟于心了,此时抄小路,转过花架和松墙,又冲进了穿堂屋。 几个丫头小厮正在廊下点灯,忽地见一个人影从一旁冲进了屋里。 一个小厮道:“谁?” 与此同时,屋内踩着梯子点蜡烛的丫头连忙用手护住灯,嘀咕道:“哪里来的风啊?” 廖春深又经过花园踩着小径穿过亭台楼阁,曲折回了院子。 只听“砰”的一声关门声。片刻后,玉烛掀帘出来,见廖春深靠在黑色院门上,乌发凌乱,脸色潮红,正不断地拍胸口,连忙走过来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廖春深冲她摆摆手,还没待说话,身后的门环就被扣响了。 玉烛蹙眉看向她。 廖春深连忙指了指自己,又冲她比了个睡觉的手势,而后躲在门后面示意她开门。 玉烛便上前将门打开了,见张宴林端端正正立在外面。 她犹豫半晌,道:“大公子,有什么事?” 张宴林眼眸微转,道:“姑娘在里面吗?” 玉烛道:“在呢。” 张宴林道:“叫她出来,我有话对她说。” 玉烛下意识往廖春深那边看了一眼,廖春深连忙冲她摆手。 果然,张宴林见她看向一旁,立刻起疑了,道:“她在里面干什么呢?” 玉烛道:“姑娘下午觉得困乏了,正在榻上睡觉呢。” 张宴林道:“她这个时辰睡,晚上不睡了吗?” 玉烛道:“我也这么说来着。” 张宴林视线看向一旁,道:“小小年纪就不听劝,日后要是惹出病来算谁的?” 玉烛听了,低下头道:“大公子说的是,等姑娘醒了,奴婢一定再劝劝。” 两人正说着,海棠忽地掀帘出来,见廖春深躲在门后,行为古怪,刚要扯开嗓子开口问,却见廖春深疯狂冲她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连忙用手捂住嘴,走过去也冲她打手势,意思是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她手势打的一团糟,廖春深压根看不懂,索性直接抓住海棠的肩膀,捂住她的嘴。 砚童又已抱着乌云盖雪,极小的一只猫来了。 听见奶声奶气的“喵喵”声,张宴林回头看了他一眼。 砚童便将猫放下,边往前推猫便大声喊:“别跑,你往廖姑娘院儿里跑什么?给我站住!” 那猫见院门儿开着,张宴林立在一旁,果然迈着小碎步往那边走去。 恰巧暖雪提着两个食盒,张钟灵换了衣服来看望廖春深,想顺便与她一起吃个饭。 从墙角转过来,忽见地上有一只极为标致可爱的小猫。她“呀”的一声就奔上来了,在小猫即将跨进院门的时候一把捞着抱起来,摸着它的头笑道:“这是哪里来的小猫呀,如此可爱!” 她拿起小猫的爪子冲张宴林晃了晃,见张宴林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张钟灵手势一顿,敛起笑容,“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砚童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猛地一拍头,上前道:“大小姐,你快将这猫放下,别叫它挠了你!” “不放,”张钟灵又低头看猫,忍不住往猫头上亲了一口,“挠我我也不放。” 张宴林冷着一张脸道:“你不在自己院儿里吃饭,跑来这里做什么?” 张钟灵看了他一会儿道:“哥,你最近有些喜怒无常。” 玉烛还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张宴林旁若无人地将院门微微拉上,把张钟灵拽到一旁低声说:“我今天早上叫你说的事,你说了没有?” 张钟灵闻言心虚,嘴上却道:“说了啊,你吩咐的事我敢不办吗?” 张宴林道:“她怎么说?” “她,她......”张钟灵支支吾吾,忽地转头快步推开院门,高声喊道:“廖姐姐快来看,这里有只小猫!” 张宴林见她这副心虚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没办好,难怪刚才廖春深直接拒绝了他,现下又躲着不愿意见他。 他蹙眉转过身。 廖春深在门内听见小猫的声音,又听说要进院儿里来,早就拉着海棠回房去了。两人忙活了一阵,又是嘱咐海棠一会儿别说漏了嘴,又是脱鞋翻被靠在榻上装睡。 海棠第一次配合着撒谎,有些坐立难安,一会儿去给廖春深掖掖被子,一会儿又往门口走,一会儿又去窗下把今日写的狗爬字收起来。 最后一张还没收完,张钟灵便叫 着掀帘进来了。 她连忙把纸揉搓了藏在身后,将廖春深教她的话一连串吐了出来,“大小姐,你怎么来了?姑娘正睡觉呢,睡了好一会儿了一直没起。” 张钟灵早就看到她把什么东西藏在身后,脸一沉,走过来道:“你后面手里拿的什么?” 海棠道:“没,没什么。” 张钟灵一把将纸团抢过来,展开一看,见上面左一巴掌右一跺脚的,字写得比天大,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御字。 她噗嗤一笑,道:“这字是你写的?” 海棠又将纸抢回来扔进火盆里,一边拿抹布打抹春台一边说:“今日姑娘闲来无事,便教我写字来着,写的不好,大小姐见笑了。” 张钟灵笑了笑,见廖春深正倚在榻上,头朝里,乌发散开一片,便走过去朝她肩上打了一下,道:“廖姐姐,还不起?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说罢就将小猫举起来往她脸上蹭了蹭。 小猫“喵”的叫了一声,廖春深缓缓睁开眼,忽地坐起来,笑道:“这是哪里来的猫?” 张钟灵笑道:“我也不知道,在你院儿门前捡的。” 窗外砚童喊道:“这是大公子养的猫!” 张钟灵听见砚童的声音,就知道张宴林在院儿里,心道:“他怎么还跟进来了?” 廖春深也知张宴林在院儿里,便起身挽起头发,玉烛替她披上件天青色银鼠皮披风,走至门口正要掀帘,张钟灵道:“姐姐,你病才刚好了些,用不着出去拜他,万一吹了风可就不好了。” 张宴林在外面听见了,便道:“不必出来,你病刚好,别着凉了。” 廖春深便借机将手放下,隔着帘儿道:“多谢大公子体谅。” 张宴林见她果真不出来,一时气闷,便摆衣转身走了。 砚童见张宴林气冲冲地走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冲门外喊了一声:“大小姐,你别忘了叫人把猫送回来啊,这是知白那小子在刘掌柜家蹲守了半日,与人大打出手才抢来的!”说罢就跑去追张宴林去了。 张钟灵见张宴林走了,松了口气,便将小猫放在地上,叫暖雪将菜肴都摆上,两人洗了手一起用饭。 饭后两人又闲聊一会儿,直聊到一更时分,张钟灵惦记着给张宴林还猫赔罪,便起身走了。 暖雪抱着猫,又有一个小丫头打着灯笼,三人一路走来张宴林院子,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房间内倒是明煌煌的,却不见人影。 张钟灵喊了声:“哥,我来给你还猫来了!你若是还不消气,我可就立刻跑了,猫也不给你!” 话音刚落,正堂的房门打开,却见知白那小厮喜笑颜开,走下台阶来抱过猫来,笑道:“多谢大小姐。” 张钟灵道:“我哥呢?” 知白笑了笑,道:“不知道啊,方才同砚童一起出去了。” 张钟灵疑道:“莫非是被爹叫去了?” 她想到此处便没再多问,只对知白道:“我可及时把猫送回来了啊,他不在家没及时看见可不关我的事。”说罢便同两个丫头走了。 张钟灵走后,廖春深正支颐坐于灯下,将窗开了一条缝儿,吹着丝缕冷风,思索着怎么从张宴林那里将案卷套出来。 思来想去,最快的法子便是做他的姨娘。 但她实在不愿意。 那小王爷朱载烨倒是一副痴态,比张宴林好掌控得多,可他又没有官职,接触不到案卷。 若是能逃出去......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竹子响,她抬头看去。 静止一会儿后,她手撑在桌上,缓缓立起身,往门口走去。 玉烛正在给床铺熏香,转头道:“姑娘,你上哪儿去?” 廖春深道:“出去解手。” 玉烛道:“外面冷,姑娘你披件衣服再去。” 廖春深便把披风披上了,掀帘从屋里出来,悄悄走到院门处。 她心想,那竹子响的蹊跷,不像是自然,却像是人为的,莫不是张宴林摇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轻轻打开院门,头往门外一探,果见张宴林正提灯立于竹下,闻声转头看来。 廖春深心道:他这是什么癖好,动不动就爱摇竹子。 她也不出门,压低声音对他道:“你干什么?” 张宴林也立在那里不动,淡声道:“‘待月西厢下,迎风半户开。’你不是说今夜要开门迎接我吗?我来见你了。” 20. 第 20 章 廖春深闻言一怔,这才想起她当时为打发走砚童,随口一说的竟是这句。 她思索片刻,道:“丫头们都在屋里,我不方便。” 张宴林手中的灯笼晃了晃,道:“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廖春深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道什么歉?” 张宴林也有些不自在,好半日才道:“昨天晚上我吃醉酒了。” 廖春深心道:你分明没吃酒。 张宴林道:“当时我并无非分之想。” 廖春深心道:睁眼说瞎话。 张宴林拱手道:“唐突了姑娘,我有罪。” 廖春深又想起昨晚他攥住她后脖颈不容挣脱的力道,还有那个毫无征兆,掠夺般的吻,脸上霎时热了起来,道:“你快别说了。” 张宴林将头低下,声调有些僵硬,道:“为了弥补我的罪过,从今以后,姑娘想要什么,只要你一句话,我定当全力以赴。” 廖春深忽地转过头来,“当真?” 张宴林抬起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廖春深眼眸微转,跨出门槛缓缓将门关上,走到张宴林面前,道:“如今冬夜漫长,我一个人凄凄惶惶地等了两日,怎么也等不来你的回信?” 闻言,张宴林绷紧的身体霎时松弛下来,笑道:“我怕姑娘怪罪。” 廖春深道:“你现在怎么又不怕怪罪了?” 张宴林笑道:“你既应我了,我还怕什么怪罪?” 廖春深缓缓低头,轻轻拨了拨他提着的灯笼,“我每日在家里闲着无聊,兄长不妨讲案子给我听?” 张宴林看着那微微晃动的灯笼,又看向她,“你想听什么案子?” 廖春深转过身,手指顺着提杆滑到张宴林手前,将灯轻轻抢了过去,笑道:“当然是大案子了。不仅要讲,还要讲的生动有趣。” 张宴林道:“好,我挑些有趣的写给你。” 廖春深竖起食指,“一千字打底。” 张宴林笑道:“我这条命,早晚葬在你手里。” 廖春深笑道:“不敢,你的命金贵,砸手里我还嫌疼呢。” 张宴林走到她面前,将灯笼压下去,垂眸看着她,“今日那朱载烨见到你,不是你故意让他瞧见的吧?” 廖春深道:“我刚说不怪罪,你怎么又得寸进尺了?” 张宴林目光一冷,“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你这么说,莫非他与你更亲近些,我倒是个多余的人了?” 廖春深道:“你多不多余我不知,反正我定是个多余的人了。” 张宴林一怔:“此话怎讲?” 廖春深转着灯笼道:“有王家姑娘珠玉在前,我不过是个日光投下来的影子,好的香消玉散,只剩下我这个愚钝丑陋的,岂不多余?”她说罢便将灯笼往张宴林身上一推,使性儿往回走。 张宴林牵住她的衣角,“是不是灵儿跟你胡说什么了?” 廖春深将衣角扯回来,“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还用得着她胡说吗?”她说罢便要去推门。 张宴林快步上前将门环儿拉住,急道:“谁跟她是少年夫妻了,就是青梅竹马也算不上,我与她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时我还年少,于此事全无兴趣,更何况又不能自主......” 廖春深道:“你当时不能自主,现下可能自主了?近十年的妻子名分,又甘愿为她守义一年,你对她当真就没有一丝真心?”她声音越说越高,随后竟有些失控,待意识到时,话已出口,余音还绕在耳边。 张宴林闻言愣住了,拉住门环儿的手也松了下来。廖春深见他这副神态,心里更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酸又涩,十分难受。 她索性将拉住门环的手扯落了,快速开门回了院子。 她将门关上,刚把头靠在门上平复呼吸,就看见玉烛袖手立在正屋廊下,正沉默地看着她。 廖春深看了她一会儿,走到院中央冷声道:“你还在监看我。看出什么来了?要不要我把刚才跟大公子的对话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你?” 玉烛道:“你父亲的案子朝廷已做了判决,王命不可违。更何况我们身为女子,终生安守于内宅,能做的本就有限,你又何必苦苦执着?” 廖春深眼眶微红,好一会儿才道:“你不会懂的。”说罢便掀帘进了明间。 张宴林立在门外,灯笼也落在了地上,久久没有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砚童从墙角处缓缓伸出头来,小声道:“公子,公子?” 张宴林转过头。 砚童小声说:“有人来了。” 张宴林这才动了动,又看了眼门环儿,而后拾起灯笼,抬步往这边走。 一路提灯笼袖,低头将口鼻埋至围脖里,张宴林回想起王昭微的葬礼上,他立于烟雨楼窗前,见满街白衣,方相开道,铭旌引路,铜铎叮咚,哭声震天。 过桥时,挽郎在漫天冥币中高声叫道:“王昭微,过桥了,跟紧了!” 他当时不可谓不震动。 可这是真心吗? 他对她有过真心吗? 近十年的未婚夫妻名分,他怎么会突然喜欢廖春深了? 她刻意接近,虚情假意,杀伐果决,城府深沉,和温婉贤惠,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王昭微全然不同。 他怎么会喜欢她呢? 若是那个雪夜她没有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姻缘会无比顺遂。就是沈念珠也未尝不可。 可是她偏偏出现了。 砚童见公子一路无话,便试着安慰道:“公子你莫要担心,我看那廖姑娘是吃你的酸醋呢,她若心里没你,怎会提起王姑娘来?况且王姑娘未曾过门,公子就算是为她守义,那也是遵循礼法。就是王母娘娘来挑女婿,也还挑不出错儿来。廖姑娘只是少女情怀,一时没转过弯来,明日保准就好了。” 张宴林目光空茫,道:“所幸昭微没过门,否则此生只要我见到廖春深一次,就必会负她,做下背信弃义的事来。” 砚童道:“那是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何况是廖姑娘那样的品貌。” 张宴林眉头微蹙。待回到房间后,他坐于桌前呆想半晌,又不得不拿起兔毫笔来,将有趣的案件编成故事写于纸上,又特意写了廖阁老的案子,但只点出一二,并不和盘托出。 待写完后,将墨迹吹干,将纸对折塞入信封,又压在枕头底下,脱衣翻被睡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廖春深照常起来匀面梳妆,穿戴好衣物后往大娘子房里请安。 与玉烛走至暖阁里,远远见张宴林负手立于窗棂前,便走过去道:“大公子万福。” 张宴林转过身来,垂眸看着她,并不说话,也不叫她走。 廖春深见他不说话,便道:“我先去向大娘子请安了。”说罢转身便要走,张宴林开口道:“姑娘昨日睡的可好?” 廖春深道:“托大公子的福,睡的很好。” 张宴林道:“我近日里只有孽,哪里来的福?” 廖春深道:“那我便睡得不好了。” 张宴林怔了怔,无奈地将目光软下来,看了玉烛一眼。 玉烛立刻低下头去,往一旁退了一步。 张宴林将袖中的信笺掏出来递给她。 廖春深接过来塞入袖中,道:“大公子请。” 张宴林视线往她发髻上扫了一眼,忽然将她头上一支金质镶玉蝶恋花发簪摘了下来。 廖春深双眼微睁,猛地捂住头。 张宴林将发簪拿在阳光下看了看,而后收入袖中道:“姑娘请吧。” 廖春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却见他若无其事地向前走了。她秀眉微蹙,只得跟了上去。 掀帘进了屋,一一请安入座后,措大进来道:“老爷,夫人,大公子,傅春娥的案子顺天府已经判下来了,判的是斩立决。” 张端道:“斩就斩了,她堂上没攀扯什么吧?”他看向张宴林。 一旁的砚童连忙道:“小的方才已打听过了,傅春娥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除此以外全程闭口不言,并无攀扯。” 张端点点头:“算她还有点良心。” 藜姨娘捋着胸口道:“看着挺好一个丫头,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来?吓死人了,幸好大娘子没事。” 大娘子叹了口气,“许是我薄待了她。” 张宴林道:“母亲莫要这么说,是儿子不孝,没将自己的下人管理好,这才致使母亲受惊。” 大娘子道:“这丫头是我亲手挑的,从五十个人中挑中了她,本想她是个出挑的,又教她插花下棋,作诗作赋,谁能想到去了厨房没两年,便心生怨怼,竟想要杀我。” 廖春深道:“人心鬼蜮,一片真心错付也是世间常事。想来是大娘子平日里行善积德,上天庇佑大娘子,将身边的魑魅魍魉提前照出,如今魍魉已去,大娘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是莫要自苦,反倒叫公子小姐们挂心了。” 张宴林看了廖春深一眼。 大娘子笑道:“你这孩子,倒活得比我明白。” 廖春深低头道:“大娘子谬赞了。您若实在于心不忍,我听说这傅春娥还有一个老娘,早年丧夫,孤苦伶仃的,靠给人家洗衣裳生活。如今她女儿做下这样的事来,她一个寡妇恐怕会落得个人人厌弃,无法生存的下场,大娘子不妨将她随意安置于一处宅内,也算是尽了主仆一场缘分。大娘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那傅春娥他日泉下有知,必会真心悔过,对大娘子感激涕零。” 此话极趁大娘子的心意,她想了想,对张端道:“老爷,你觉得此事如何?” 张端向来不会拒绝能博得好名声的事,便道:“宅子有的是,夫人你自行定夺便可。” 大娘子便对容嫂吩咐了,叫她派人把傅春娥她娘接来,好生安排。 张宴林又看了廖春深一眼。 张钟灵坐在那里,见张宴林今日老是往她旁边看,心中嘀咕起来。 藜姨娘自然也发现了,与花朝又对视一眼。 花朝点点头,待大家从屋里出来各自回院儿时,便笑着拉住廖春深,道:“廖姑娘,上次你送姨娘的果子甚是精致,姨娘一直想谢你呢,今天晚上你若不嫌弃,不如来我们院里吃杯薄酒,我娘聊表谢意。” 廖春深道:“那是大公子送的果子,我提早拦下了,本是我的不对,怎么反要姨娘来谢我?” 花朝笑道:“大公子公务繁忙,遗漏一次两次也是有的,我娘本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姑娘苦心遮掩,我娘心里有数,不说别的,单单为姑娘这一番苦心,我娘也要敬你一杯酒的,你若不肯去,倒叫我娘心里不安了。” 廖春深静默半晌,微微一笑:“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21. 第 21 章 待花朝、廖姨娘等人走后,玉烛走上前来看了廖春深一眼,也不说话。 廖春深道:“你先回去吧。” 玉烛道:“老爷命我时时伺候姑娘,不能离身。” 廖春深也不理她,转身便走。 两人回到院儿里,廖春深也不叫她,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紫云膏,又拿出五十文钱袖了,而后又转身往外走。 玉烛静静看着,嘱咐海棠看家,随即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至厨房,廖春深转到烧锅屋外的窗户底下,见彩儿正撅着个屁股,侧着脑袋往灶膛里添木柴,其余人正在远处忙活,便屈指往窗棂上扣了两下。 彩儿闻声转过头,一见是廖春深,便连忙用裙布擦擦手,笑嘻嘻地从门内迎出来,道:“姑娘怎么来啦?想吃什么,我这就给你做去!” 廖春深看了看她,笑道:“你今日气色真好,生的越发齐整了。” 彩儿笑道:“托姑娘的福,往日春娥那贱蹄子横行霸道的,又生了一张利嘴,我每日都气得睡不着觉,如今倒好了。姑娘,我不瞒你说,那日我见了春娥那贱蹄子被打嘴,心里甭提有多痛快了!” 廖春深笑着往她眉心上敲了一下,“心里痛快痛快就行了,可别到处说,叫别人听了给你传出去。” 彩儿抬手摸了摸眉头,笑道:“那不会。” 廖春深见她抬起手,忽然抓住她的手道:“你看你,手上的冻疮这么厉害,怎么也不抹点药膏?” 彩儿看了看自己的手,叹气道:“抹了,也没什么用,该复发还是复发,我们在厨房里干活的,没几个手上没冻疮的。” 廖春深便向袖中把紫云膏掏出来塞给她,“你拿这个回去抹,晚上再多泡泡手,以后记得干活先擦干手再出门,过上一个月,定然就好了。” 彩儿将小罐子接过来,见罐子边缘镶着玉,雕刻的都是花鸟之类的,十分精致,便笑道:“好漂亮的罐子,多谢姑娘!” 廖春深笑道:“这药膏是给你治手的,你倒看上罐子了,早知道我便拿个空罐子来了。” 彩儿笑道:“那还是要治手。” 廖春深见四下无人,又低声跟她说:“我有一事求你,不知你方不方便。你帮我留意下今日给大公子和老爷分别送什么吃食过去,若是与往日里不同,便去我院儿里告诉我一声。” 彩儿道:“这还不简单,如今春娥那贱丫头没了,大公子每日的吃食都是从我手里过的,就是老爷那边,我想知道也是简单。” 廖春深笑道:“那便拜托你了。”两人又说了一回,廖春深便从厨房里出来,找到一个看管后花园的婆子,塞给她五十文银钱,又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婆子犹豫一会儿,先是摇头,廖春深又说了一回,婆子才点了点头。 玉烛站的远,听不见她们聊的什么,回来问廖春深,她又不肯说,思来想去,怕廖春深想逃,便想着等晚间张端回来报告给他。 两人回到院儿里,至晌午时分,容嫂便带着傅春娥的母亲,裘姥姥来了。 那裘姥姥先是面见大娘子,跪在堂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大娘子饶恕她女儿。 张钟灵在一旁道:“姥姥你快起来吧,不是我娘不想饶恕她,只是她犯下这毒害家长的大罪,王法不容。如今衙门已判了,告示也出了,难不成我们去劫狱去?” 藜姨娘也道:“是啊,此事已成定局,姥姥你只是一味地哭,不但哭不回姐姐,反倒把自己的身子哭坏了。”她对花朝道:“快把姥姥扶起来。” 裘姥姥不敢放声大哭,只得小声啜泣着,被花朝、疏月两人扶着站起来坐到一旁了。 大娘子叹气道:“姥姥你莫要担心,春娥这丫头虽然怨我,想要毒害我,但我并不气她。她的后事我都包了,保管叫她风风光光地投胎去。我又叫宴林那孩子跟衙门里人说了,叫你今日去见她一面,你们娘俩好生说一回话,你想给她带点什么吃的喝的就尽管说,我叫她们给你弄去。” 裘姥姥一边抹泪一边应着,哭道:“我那傻孩子啊,是我这当娘的没教好,才叫她做下这样的事来啊!” 裘姥姥哭了一会儿,大娘子命人摆饭给她吃,又叫人买些吃的喝的,一会儿让她带到牢里去。 用过饭后,海棠走过来道:“姑娘听说裘姥姥来了,请姥姥过去说说话。” 大娘子道:“她这孩子倒是有心。姥姥,你就去坐坐吧,他们出去买饭食还得好一会儿呢。” 裘姥姥“哎”了一声,便随着海棠去了。到了廖春深屋里,姥姥便哭道:“姑娘,你说我咋这命呢?中年死了丈夫,又没有儿子,好容易生了个女儿,如今又没了,以后叫我如何傍身呢?” 廖春深安慰道:“姥姥莫要伤心,我已向大娘子请示了,府上在近郊有栋宅子,缺少人看守,大娘子已同意叫你去看守宅子,不知姥姥愿不愿意?” 裘姥姥闻言,止住泪道:“即如此,老身自然愿意。”她连忙起身扒在地上磕头,“上次就是姑娘慷慨,给了老身一两银子过活,如今又是姑娘大恩,老身贱命一条,就是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啊!” 廖春深连忙拉起她来,道:“快起来,快起来,我也是尽绵薄之力,当不得这大礼。” 裘姥姥又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二十文银钱,道:“姑娘上次心善,见我生活困难,二话不说就拿出一两银子来,只问我要了根细银簪子作抵押,如今这里是二十文银钱,我那银簪子......” 廖春深见她这副样子,知道她又没钱了,想要要回簪子卖了,好拿了钱生活。 她略一垂眸,便叫玉烛向妆台匣中取出一枚玉簪来,递与裘姥姥,道:“那银簪子虽年数久,但分量不够,换不了几个钱,姥姥不如将这玉簪拿了去吧,将就着买几件衣裳穿,或者给姐姐买上身新衣裳,也算是......”廖春深半日没言语,只道:“姥姥你去吧。” 裘姥姥将玉簪戴在头上,千恩万谢地去了。 小厮们将饭食买回来,容嫂陪着裘姥姥坐上马车,陈宝随车跟着,便往衙门里来。 到了衙门,陈宝报上张宴林的名字,提牢官忙不迭地将人请进去了。 容嫂在外面候着,陈宝一直跟着裘姥姥来到牢门前,走至一条回廊尽头,只见里面墙角处蓬头垢面坐着个人,也看不清是男人女人。 陈宝叫了她一声,那人才缓缓抬起头来,而后连忙捂住脸缩成一团,道:“你们认错人了,赶紧走吧!” 陈宝冲牢头点点头,牢头打开门,裘姥姥扑进去,抱着傅春娥大哭:“我的儿啊!” 傅春娥不耐烦地往外推她,“我不是说你们认错人了吗?还赖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裘姥姥哭道:“死丫头,都到这时候了,你还逞什么强?” 傅春娥道:“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你们稀罕,我却不稀罕!这是什么时候?这正是老娘的好时候!我活着要做奴才,死了还要投胎,如今我踏在生死之间,正好轻松自在!” 裘姥姥道:“狠心的丫头,你倒是自在了,撇下我孤老婆子一个,撇得我好苦!要不是廖姑娘向大娘子说,要我看守宅子,我这就被人赶骂出去,饿死在街头了!” 傅春娥听了,便抬起头道:“我还想问你,你那银簪子怎么到她手里去了?” 裘姥姥道:“还不是上次我去找你要银子,你朝我发了一通脾气,半分银钱也不给我,好在廖姑娘见我可怜,给了我一两银子过活,只要了那根簪子做抵押。你我都知道,那银簪子那值得了一两银子?”她又往头上摸了摸,“方才廖姑娘又给了我一支玉簪。都说金银有价,玉石无价,我估摸着,这至少值个七八两银子,若是碰上有缘的买主,卖上个几十两也是可能的。”她又叹了口气,“这廖小姐真是个菩萨一样的人儿,你要是能跟她走得近些,跟她攀攀关系,她说不准能把你从厨房里要出来,你也能搏个好前程。” 傅春娥睁圆了眼睛,“她是菩萨,你是个呆瓜!贼不长眼的东西,玉石易碎,她这是拿你的命要挟我呢!” 裘姥姥听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头发也弄乱了,拍打着地面哭喊道:“老头子诶,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孽障,尖牙利嘴骂她的亲娘诶!老头子——” 她还待哭,被傅春娥喝止住。傅春娥还待骂,见她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又是垂垂老矣,于心不忍,将脸别过去,腮边坠下泪珠来,好一会儿才道:“快滚吧。” 于是陈宝便将食盒留下,嘱咐牢头几句,同裘姥姥原路返回。 廖春深将裘姥姥送走后,便又坐在窗前绣汗巾儿扇套。海棠在一旁写字,玉烛远远地坐在火盆旁拨弄炭火。 至掌灯时分,天已黑了,廖春深将扇套放下,站到院子里活动筋骨。刚活动了没一会儿,玉烛就通过窗缝看见彩儿走了过来,凑到廖春深耳边说话。 廖春深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她点点头,彩儿便走了。 玉烛立起身,正要出去,却见花朝又来了,高声笑道:“姑娘,我特意来接你来了,姨娘正在房里等你呢,咱们走吧。” 廖春深转过头来,显然想对她们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被花朝硬扯着走了。 玉烛心想:老爷应是回来了,不如趁这个时候去对老爷说了吧,日后若是事发,也能将自己撇个干净。 想罢便穿上绣袄,叫海棠自己吃饭不用等她,径自往老爷房里去了。 待走至张端院里,进去一问,絮风道:“不知老爷去哪儿了,你往藜姨娘处找找。” 玉烛便走至藜姨娘院儿里,见几人正在院内的香阁里吃酒。里面炭火烧得热烘烘的,香熏的浓浓的,桌面上水陆俱陈,藜姨娘正捏着满泛的小金镶钟儿与廖春深递酒。 廖春深只得接过来,见玉烛来了,深深看了她一眼。 藜姨娘对玉烛道:“玉烛姑娘,你找老爷吗?老爷不在这儿。” 玉烛问:“姨娘可知老爷去哪儿了?” 藜姨娘笑道:“我也不知,你往别处去找找吧。” 玉烛便走了,又去大娘子院外问了问,见大娘子这里也没有,便只好去往别处寻去。 廖春深接过钟儿来,却不喝,笑 道:“姨娘,我本不会吃酒,今日我得罪了,以茶代酒可好?” 藜姨娘道:“这是果酒,姑娘家爱吃的,吃多了也不上头,就吃一钟儿,我保管你吃不醉!” 花朝在一旁道:“这酒是娘亲手酿的,可香甜了,我娘吝啬的很,平日里我问她要都不给呢,姑娘你好容易来一回,若是一口都不吃,我都替你亏得慌!” 廖春深笑道:“原来是姨娘亲手酿的,难怪这色泽如此之好,就连我这不懂酒的人也能看出是好酒。只是我今日身子不便利,若是吃了酒活了血,怕是不好。” 花朝听了,还待说,被藜姨娘用眼神制止住。 藜姨娘笑道:“既是姑娘身子不便利,那便用茶吧,这酒我还给姑娘存着,以后姑娘想尝时让人说一声,我叫人给你送去。” 廖春深道:“多谢姨娘美意。” 旁边的丫头便将酒钟儿换成了茶盏。 姨娘又夹了几筷子菜放到廖春深面前的小泥金碟儿里,道:“这华家的猪头肉不知你尝过没有,我晌午时分便叫小厮去排队,至日落时分才买着的,还热着呢,你快尝尝。” 廖春深看了眼面前的镶金象牙筷子,又看了看碟儿里的猪头肉,笑道:“你看我来吃顿饭,姨娘你又是递酒又是夹菜的,如此叨扰,真叫我心里不安。”她往各个盘子里都夹了菜,放到藜姨娘面前,道:“姨娘你快吃,我毕竟是晚辈,该是我孝敬你才对,哪有你反过来孝敬我的道理?” 藜姨娘往自己盘里堆叠的菜上看了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花朝道:“姑娘你也忒多礼,再让来让去,这菜都凉了。”她说着便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往料碟里蘸了蘸,凑到廖春深嘴边,道:“这猪头肉要趁热吃,啊——” 廖春深看了她一眼,有些僵硬地微微一笑。 玉烛寻了大半个张府,走到脚都酸了,正倚在一处栅栏旁歇息,忽地听见从那栅栏里面,一假山洞内传来妇人的娇音,呻呻吟吟,喘声呼叫:“亲达达,你要插捣到几时?饶了奴性命吧!” 玉烛登时身子一僵。 又听那妇人叫道:“亲达达,奴今日就是死了,来日投胎转世,为着你这□□也要来给你为奴为婢!” 玉烛立直了身子,这才知道原来是姜四儿来了。她连忙蹑足潜踪,重又从角门处转出去,快步回了院子。 刚回到院子,海棠对她说:“姑娘方才派人来,说是她在藜姨娘那里吃酒,叫我们去请大公子哩,说是要谢他送的果子。” 玉烛一颗心还突突直跳,倒在椅子上说:“你去吧,我看家。” 海棠便去了。 张宴林正在明间用饭,厨房说近日天寒,府上新上了一批鹿血酒,便拿了一壶给他暖身子。 张宴林将酒倒上,正举杯要喝,张宴修同书童忽地拎着食盒来了,见新上了鹿血酒,给他大哥送却不给他送,登时心情烦闷,垂着头不说话了。 张宴林便将酒杯递给他,“你喝吧。” 张宴修道:“这是给大哥你送的,我喝什么?” 张宴林道:“都是自家兄弟,我的不就是你的?喝吧。” 张宴修这才将酒钟儿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之后还咂咂嘴,道:“好喝。”说着又倒了一杯。 海棠走来张宴林院儿里,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她快步走至廊下探头往窗内一看。 却见张宴修正左手拿着笤帚,右手拿着抹布四处擦扫呢,牛气冲天的,书童和知白两个小厮在后面拉着他都拉不住。 砚童又各种护着花瓶等易碎物,喊道:“我的哥哥儿诶,你这是怎么了!” 张宴修道:“我打扫屋子呢,你们别拦着我!”他见旁边有个书梯,立马爬上去擦拭顶部的书架。 书童和知白在下面手忙脚乱地接着他,砚童喊道:“哥哥儿我求你了,你快下来吧,仔细别摔着了!” 张宴修头也不回地道:“我擦架子呢,你们聒噪什么?”他动作幅度极大,将屋子里弄得到处都是灰尘。 张宴林正立在一旁蹙着眉,视线看向那瓶酒。 海棠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片刻后掀帘出来了。 屋内砚童还在喊:“我要是不聒噪,我屁股就要吃板子了,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我扶着梯子,你们赶紧把二公子扯下来啊!” 张宴修喊道:“别碰我,我还没擦完呢!” 张宴林道:“姑娘有事吗?” 海棠将头抻回来,道:“姑娘在藜姨娘那里吃酒,请公子你去呢。” 张宴林心道:她竟肯请我? 嘴上道:“我一会儿就来。” 海棠又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张宴林进屋嘱咐几句,把张宴修从梯子上劝下来,披上披风就往藜姨娘院儿里走去。 香阁内廖春深已趴伏在桌上,藜姨娘叫了她几声没有反应,就借故说往大娘子房里去了。 花朝便朝一旁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几个丫头架着廖春深将她架到了楼上房间里,又将她的衣衫解开置于榻上,将几盆炭火拨的旺旺的,只等张宴林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