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巧克力》 1、第 1 章 《牛奶巧克力》 圆予/2026.2.26 文学城原创独家 “学生时代暗恋的那个人是怎样的?” @芝麻汤圆:初二那年圣诞节,他给班上所有人都发了一块巧克力,所有人都有的一件小事,却是我年少时为数不多的一点甜,就这样,因为一块巧克力,我暗恋了好多年,那个牛奶般的少年…… 熬到凌晨六点,汤元被吵醒是下午五点多。 外头下课了,寝室楼下女孩子们的笑闹声顺着阳台窗户直往耳朵里钻,上下楼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鼓,老旧铁皮寝室门一扇接一扇哐个不停,头顶卫生间水管也适时响起冲厕所声。 汤元在床上烙了个饼,被子蒙过头顶,好一会儿,才伸出一只手,从床架内侧慢腾腾捞起手机,一颗脑袋也跟着顶起乱糟糟的头发出现。 女孩子脸小而白皙,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纤长的睫毛在床帘昏暗光线里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天冷,寝室阳台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后面小树林落叶瑟瑟作响,床帘边缘都被吹得晃了两下,室内还是一派温暖祥和,这本是一个安静而平凡的下午。 汤元也这样以为,不紧不慢给手机解锁,手机还停留在昨晚睡前的界面,在她看清屏幕上的数字后,下一秒从床上坐了起来! !!! 没搞错吧! 她昨晚随手在网上留下的回答,现在正顶在app首页第一,点赞显示10w+! 汤元一把拉开床帘,手忙脚乱在床上找眼镜,铁床架子都跟着嘎吱了两下。 她刚戴上眼镜—— “哐——” 寝室门被风风火火推开,薛梨雪片般拐进来,左手米线右手关门,一边喘气,一边圆眼镜冒着兴奋的光芒说:“汤汤,我看到了!” “啊?” 看到了什么? 这么快就被室友刷到了? 汤元捏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抖了下,瞳孔骤然放大,身子迅速伸出床外看向薛梨。 “陈慕白!” 薛梨一口气说完,丢下米线拎起桌上保温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哐——” 一只手机立马从床上摔了下去,在寂静空间里砸出一场雪暴。 薛梨吓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弯腰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走到隔壁床位帮汤元把手机捡起来。 看了眼屏幕没碎,她抬手递上去,扶起眼镜打趣:“这么激动?” 汤元整个人还沉浸在掉马的恐慌中,坐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一面反思自己期末周熬夜复习为什么要精力过剩上网,是书没背够还是手没写痛,一面谴责大数据要不要这么效率,凌晨发出去下午就推给室友了,果然在网络上突然爆火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直到手指被手机边缘推了推,她才猛然回过神,藏匿作案工具般,连忙接过手机塞到身后被子底下:“谢谢。” 她跟着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看向薛梨,问:“你都看到了?” 薛梨转身走进洗手间,片刻响起冲水声,回答夹着推门声传出,“对啊,在食堂,我,晓悦和葛媛媛都看到了。” “?” 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失去弹性,汤元轻呼了口气,将心放了回去。 虚惊一场。 幸好幸好。 没掉马。 不过…… 食堂,陈慕白? “你们在食堂看到了谁!” “陈慕白啊。”薛梨洗完手坐回位置上,边吃米线边说,“你开学军训那会儿不叫我帮你打听初中同学。” “陈慕白,男的,也在淮大,比我们大一届,学计算机。” 汤元想起这回事,认真点头:“对,你当时说学生会认识大二计算机系的学长,但学长说大二计算机系,甚至整个计院,都没有陈慕白这个人,你还问我是不是记错了。” “我今天终于知道为什么了!”薛梨信誓旦旦。 “为什么?” 眼看她还一脸懵,薛梨恨铁不成钢道:“你没看我给你发的消息?” 汤元伸手从被子底下摸出手机:“没,我刚醒。” “快看快看!”薛梨直接拖椅子坐到了她床底下,大有今天不把这桩八卦掰扯清楚不罢休的架势。 她跟着打开了薛梨发给她的消息—— 14:49 雪梨:【[链接]致远奖落幕,大二顶刊一作,acm金奖,淮大最强卷王!】 雪梨:【汤汤!这是不是你初中同学!】 16:57 雪梨:【还没醒?要不要我帮你带饭?】 17:25 雪梨:【[照片]】 雪梨:【卧槽卧槽!这人跟你初中同学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雪梨:【我盯着看半天了,人比照片还帅!汤汤你快来啊!食堂二楼卖米线这儿!】 面对一屏幕的消息,汤元一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时隔多年,再次听闻他的名字,没想到依旧是这种方式。 依旧隔着一整块玻璃,她在玻璃之下泯然众生,他在玻璃之上荣光加身。 依旧假借他人之口,她极尽蜿蜒曲折,打听关于他的人尽皆知。 打开手机这片刻,屏幕上方还在不断弹出她昨晚在网上留下的那条10w+回答的通知。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划走,任由信息流在眼前慢慢汇成99+,低垂的睫毛之下,眸光暗了又暗。 而她在无名网络留下关于他的一个树洞,还要小心翼翼隐姓埋名,怕被人发现。 不然算什么暗恋。 汤元失神好半天,点开第一条消息的链接,淮大公众号下午发的一条推送。 薛梨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我今天下午在图书馆复习不是困了,就想着刷下手机提提神,然后就刷到学校公众号发的这篇,封面小哥哥怪帅的,我刚点进去欣赏了两分钟,一看名字,我去怎么这么熟好像在哪听过!想半天才想起来,这不就你那初中同学!当时找学生会大二计算机的学长打听还没打听到!” “我再一看学院,致远院!瞬间悟了好不好!” 2021级致远学院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定班)陈慕白 手机加载进去,汤元正好看到这行字。 往下,是一张照片。 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站在那级台阶上,黑发浮光,瞳色深邃而难以接近,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像是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隔着一段缺失的年月。 再次看到他的照片,除了心脏的微微鼓动,目光不自觉失焦,好似也没多大感觉。 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就知道他在这里。 她就知道。 却不敢点开多看,怕投入太深,汤元迅速拉回视线,手指习惯性长按屏幕保存,目光已经重新投向薛梨。 她抓住重点:“所以,之前没打听到,是因为他不在计院,而是在致远院?” 致远院在整个淮大是独一档的存在,集中培养全校最顶尖的学生,淮大最高奖学金就叫致远奖。 淮大虽说常年与国内另外几所高校竞相上岗top3,号称综合性大学,但主要以理工科见长,计算机更是公认的王牌专业。 而致远院的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又叫定班,基本等于计算机中的战斗机,本校生听到某某是定班的,基本默认学霸中的学霸,要讲一句大佬牛逼。 “对!就是那个最牛逼的致远院,你同学还在致远院最牛逼的定班,简直是牛逼中的牛逼!” “……” 见汤元毫无反应,薛梨又迅速确认:“我应该没搞错吧?我下午还特地问了学长,学长找了他在定班的朋友,这次千真万确,整个淮大二大只有这一个陈慕白!” “没搞错。”汤元闪了下睫,声音幽微低弱,“是他。” “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大二就拿致远奖,翻了其他九个拿奖的,基本都是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而且你同学还长那么帅,根本不像是学计算机的理工男,怪不得你一开学就要打听他的消息!”薛梨说完,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汤汤,我帮你打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是不是要报答报答我?” “比如?” “快把你同学联系方式推给我!” “……”汤元默了两秒,诚实答,“我,没他联系方式。” “对哦……你要有他联系方式就直接联系了,也不用在学校找人打听了。” 看着薛梨失望的表情,她下意识抿了下唇,说:“其实有……加过qq。” “那你——” “但加上就没聊过天,已经是初中的事了。” 薛梨刚涨起来的情绪又泄了下去:“……” 她垂下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 “这样啊,太可惜了。”她情绪明显低落,幸好薛梨没太注意,自顾自叹了口气说,“你同学真的超帅!我当时在食堂楼下停共享单车,一眼就看到了,跟了一路,在他后面隔几个排队才觉得眼熟,翻到学校公众号照片发现一模一样,葛媛媛都说想去要微信,但他整个人太冷了,边上一个人都没有,再一转头就不见了。” 汤元认真点头:“对,他是挺帅的。” 手机上也跟着点开了薛梨发给她的照片。 食堂死亡顶灯下,一重重黑影,什么都看不清,基本可以告别摄影界了。 汤元微微皱眉,试图看出些什么,随即哭笑不得:“你这拍的什么啊!” “你没看出来吗?”薛梨拿起手机,试图为自己辩解,“身高最高周围最空的那个就是他,你同学是我见过穿黑色羽绒服最好看的男的!” 汤元拿近手机仔细辨认,在一群黑色羽绒服中找到属于他的那个背影,觉得照片眉清目秀了点,仍旧失笑:“你这是什么形容?” “真的!”薛梨由衷说,“大冬天路上都是黑色羽绒服,但你同学穿就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也不是单纯因为身高优势,气质也有关系,简直像岩井俊二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年,自带噪点和光影,穿着黑色羽绒服,天空在飘雪,皮肤特别白,眼珠子特别黑,整个人特别冷,戴着眼镜特别智慧。” 最后一个智慧成功让汤元笑场:“你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没!”薛梨努力描述,“就那种最普通的黑色方框眼镜,别人戴特别像书呆子,但他戴就特别智慧,一眼学佬。”像是终于找到形容词,“就那种清冷高智感!他整个人就像一捧雪,但不瘦弱,像会定期健身,脱了有薄肌。” “你怎么知道有?”汤元玩笑。 “直觉!”薛梨说的差不多了,拖着椅子回到自己位置上,“算了你不信我,都怪前面人把我撞了一下,不然你看照片就知道了,不过照片根本拍不出来,你要当时跟我们一起在食堂就好了。” 汤元叹了口气,拿着手机爬下床:“早知道昨晚不熬夜了。” “后悔了吧!”薛梨得意道,“明天赶紧跟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说不定还能碰到。” “不过你要真想看,现在去食堂碰到概率最大,说不定他还没走。” 说不定他还没走。 汤元心念微动,像有羽毛在挠,随即压下自己的想法,整个人在床下定了两秒,才转头看了眼薛梨,迅速转移话题:“你快吃吧,米线等下冷了。” 薛梨重新拿起筷子,又想起来问:“不过你跟你同学都没联系,怎么知道他在淮大,一开学就找人打听。” 汤元踩着拖鞋走向一旁洗手台,随口搪塞:“听同学讲的,随便打听一下。” “哦哦,你晚饭吃了没?”薛梨说着一拍脑袋,“哦哦忘了你刚起,快去食堂,晚了该没饭了。” “我刷个牙就去。” 终于安静下来,寝室内只剩水龙头哗哗声。 无数气泡从水管里涌出在眼前跳来跳去,直到水从漱口杯里漫出来,冰冷刺到皮肤,汤元想起小时候上学写字生了冻疮的手,赶忙关掉水龙头,拿起牙膏缓缓挤到牙刷上。 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呢,又真的能参透? 她为什么要在网上留下那么个莫名其妙的回答,莫名其妙跟他上同一所大学,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 或许于他而言,她就是这四个字的莫名其妙。 不是已经不记得了,而是从未记住过。 她不过是他中学时代班上最无人在意的那种普通女同学,在他列表里留下一串久远的记号,甚至构不成毕业照的一角。 四年了,当时还是初中,校园文都没人写初中。 如果现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很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那个女人。 说到底,九月开学到现在,一个学期过去才打听到陈慕白的消息,大半源于汤元的消极怠工和放任自流。 她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汤元心不在焉刷着牙,从洗手台走到椅子边坐下,习惯性拿起手机来看。 看到屏幕不断跳出的通知,她这才想起来查看那条10w+回答。 她迅速打开app检查了一圈。 坏消息:她没开匿名。 好消息:她主页除了那条回答,什么也没有,提到他,都是用的字母c。 纠结了半天要不要修改为匿名,想想不过掩耳盗铃。 但为了掩耳盗铃,她果断把app通知关了,只要收不到通知,就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这才点开评论。 【编故事也不打个草稿,真的会有人初二才第一次吃巧克力吗?】 【真有,出生在十八线小县城,二十二岁在出租屋第一次打开摇摇果冻包装时泪流满面……】 【没有讲楼主恋爱脑的意思,楼主宝宝真的可怜到让人想隔着屏幕拥抱,只是有没有可能,宝宝暗恋的不是c同学,而是心疼当时的自己/抱抱】 【回忆总是会给人加上滤镜,不要美化没有走过的路,高中时早恋现在看来都很可笑,初中喜欢一个人大概只剩下幼稚了。】 【楼主现在还存在经济困难吗?我愿意资助楼主上大学的一切费用。】 【我妈妈也是尿毒症,透析五年走了,当时我也是十几岁,跟楼主一样的年纪,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我陆续买了房子和车子,跟我先生结婚,现在又有了一双可爱的孩子,楼主一定要好好的。】 【今天也是圣诞节诶,所以楼主在凌晨留下这个回答,是又想起了c同学?】 【没有人关心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吗?后来呢后来呢后来呢??!楼主有再见到c同学吗!】 很难想象,有这么多人隔着遥远的网络关心一个陌生人的命运,汤元一辈子都没这么被人关注过。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心间也像是被源源不断注入暖流。 她嘴里含着牙刷,盘腿靠在椅子上,单手拉下通知栏。 看到左上角的日期—— 12月25日圣诞节 好半天,才微微漾开一个笑,调出手机键盘,在回答下更新。 @芝麻汤圆: 谢谢大家关心,我现在一切都好。 祝大家圣诞快乐! 敲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发出,她丢下手机,迅速收拾好,穿上鞋套上衣服站到寝室门后镜子前整理。 薛梨丢完垃圾推门进来,把她吓了一跳,哆哆嗦嗦抱着暖水袋到后面关窗户说:“外面冷,多穿点。” 汤元听了又去开衣柜,捞出一条灰色围巾:“戴个围巾?” 薛梨坐回位置上,捞起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抬头看向眼前的女孩子。 要不说她室友是个老实人,不高的个子,灰色雪地靴灰色长款棉服灰色围巾,齐肩短发加上个大圆框,这会儿正将头发从缠乱的围巾里解救出来,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傻劲儿,也正因为这股傻劲儿,才尤为可爱。 她起身帮她把围巾系好,上下打量了眼无误:“多穿点没错,天气预报有雪。” 汤元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眼睛黑而亮:“要下雪呀?” “对呀,今天还是圣诞节呢。” 汤元内心不由升起了一个旖旎的念想,那一年也是圣诞节,那一年圣诞节也下雪,如果这一天也像那一年,再次见到他,该有多幸运。 心情好拿起手机要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薛梨的碎碎念:“我之前还以为你喜欢你那个初中同学,现在才发现完全错了,磨磨蹭蹭这半天食堂都快关门了,换我穿个睡衣就冲过去了。” 汤元走出去关上门:“……” 2、第 2 章 走出宿舍楼,天空一片灰蒙蒙,跟她今天这一身几乎融为一体。 风像刀子在刮,她缩了下脖子,手指拿出手机要看天气预报,刚点亮屏幕,就跳出一行提示—— [电量剩余3%,请尽快充电。] 汤元立马天气预报也不敢看,手机揣进兜里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出宿舍区,左转是食堂,薛梨在二楼米线碰见的陈慕白,直走是学生街,有小吃店奶茶店和小超市。 她犹豫了几秒,没有转向,抬步往学生街走去。 见到了又有什么用,后天还有考试,她不想影响复习。 或许像薛梨讲的那样,她其实没那么喜欢他,或许像网上说的那样,不过是年少时的滤镜作祟。 那时世界荒芜。 他骄傲,耀眼到所有人都注意到。 她窘迫,渺小到差点被贫困压垮。 可是,现在的你再站到他面前,他还能认出你吗,汤元。 不可抗力原因,街上没什么圣诞氛围,但阻挡不了大家觅食的热情,依旧很多人排队。 汤元照常买了一个锅盔,眼看排到自己还要好半天,付过钱,跟老板说等下来拿,又去隔壁买了杯奶茶。 捧着奶茶暖手,站在寒风里依旧很冷,天越来越黑了,云层又密又厚,夹杂着未知的恐惧,像是要一整块坍塌下来。 这时灯亮了,打在她的侧脸。 汤元转过身,看到了街对面的超市。 玻璃落地窗四周闪着暖色灯带,中间贴着marrychristmas的雪花装饰,挂着一轮金色的圣诞花环。 泡面似乎需要补了。 汤元凝神盯了片刻,抬步走过去,很难说是出于真实采购需求,还是被温暖吸引。 一走进卷帘门,身体瞬间被暖气包裹,汤元整个人舒适度得到了极大提升,店里放着轻松的音乐,她拎起一个购物筐,很快在泡面区选了几款。 再看向落地窗外,天彻底黑了,圣诞花环上的铃铛漾着星星点点,超市内的人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透明礼物盒子。 记忆被勾起丝丝缕缕,像是一间陈旧的蛋糕店,年少时奢侈而梦幻,一旦沉溺其中,似一味引人深入的香甜毒药,气味裹挟周身所有,就再难抽离。 这样的圣诞节,只买泡面,未免太过冷清。 神使鬼差,她刚要抬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巧克力货架前。 心底像漫起了一杯苦咖啡,人大概很难违背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超市门口这时响起欢迎光临的电子铃,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认真挑选起来。 人是一种很怪的生物,对一种食物的选择,往往取决于第一印象,从而影响往后数十年的偏好。 这么多年,汤元只喜欢特定牌子特定口味的一种巧克力,只喜欢第一次得到的那一块。 不要白巧,不要夹心,不要榛子,不要其他形状。 只要第一次得到的那一块,最经典的原味,可以一小块一小块掰开的长方形,金棕色包装纸富有光泽撕开完全摊平。 她后来买过无数次,迅速在眼前的一排货架上锁定。 巧克力在货架那头,她在货架这头,隔着一整面各色各样的巧克力,但都不是她想要的那一块。 她抬步走过去,眼看只剩最后一块,正要抬手去拿—— 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突然闯入视线,从侧上方伸下来轻而易举捞走最后那块巧克力,跟着响起丢进购物筐的声音。 她抬头,纠结怎样开口让对方让出那块巧克力,猝不及防对上少年转过来的黑色眼眸。 极深极冷的黑,像未曾探透的深海,漩涡一瞬间将整个世界席卷。 周遭按下暂停键,耳边什么也听不见,心跳却还在止不住颤抖。 那双眼没有丝毫变化,极薄镜片上射灯砸落的光点清而淡,反射出一整个惊慌失措的她。 收回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她整个人就这么站在那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戴着淡蓝色口罩,随意立在货架拐角后,身高比中学时高了很多,这时抬腿走过来,现出颀长身形,一身黑色羽绒服,漆黑的发透出些微慵懒,面容冰冷,睫毛纤长,近距离看去格外摄人。 如果世界是无人踏足的夜,那他就是那场如期而至的雪。 薛梨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世界上穿黑色羽绒服最好看的人。 很多很多年前,汤元就知道。 可下一秒。 少年轻微侧身,从购物筐里捡出那块巧克力,伸手递向她。 礼貌而疏离。 他完全没认出她。 他压根就不记得自己了。 汤元手心在身侧攥紧,近乎掐出痛觉,低着头,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是逃避,还是抗拒。 眼镜片不知不觉起了一场雾,慢慢地,有热流从眼底涌出。 原来早就预想到的结果,真到来临那一刻,还是会觉得难受。 这么多年她自以为的坚强,不过是毫无长进。 一站到他面前,就像是又回到了长港中学的那间教室,闷热而不透风的中午,她趴在阳台哭,被进教室的他看到,她哭得更厉害。 女孩子哭了,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蹙起眉,摸过身上口袋,最后到收银台扫了一包纸。 折返回来,递给她。 汤元一点儿也不想接这包纸,甚至方才看到他转身,想要他就这么冷漠地一走了之,不要回应她这莫名其妙的情绪失控,那样她今天的狼狈不堪就不会被他看到。 她仍旧低着头,购物筐放在地上,一手拿着眼镜,一手去口袋里找纸巾,然而翻遍了也没有。 眼前递纸巾的那只手又抬了抬。 毫不争气,她最终还是接了。 女孩子头发都哭乱了,发丝从围巾里钻出来,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眼镜放在一旁货架上,眼珠子蒙着一层水汽,让人想起烟波缥缈的雾,她又穿着一身灰,整个人透着一股柔和之气。 眼睑又是红的,一直低着头,擦完眼泪,又要擦鼻涕,她摘下口罩,鼻尖露出一枚浅淡的小痣,整张脸瞬间亮了起来,辨识度大大提升。 头发再短一点,个子再矮一点,身材再瘦弱一点,最后摘下那副眼镜,记忆里应该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同样爱哭,同样倔强,同样哄不好。 陈慕白眸光稍敛,站在她面前,微微弯身盯着她。 视线平齐。 她光顾着擦鼻涕,完全没注意到,直到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汤元?” 少年音色比之从前更为低沉,透着撩人心弦的哑,还是那么极具蛊惑性,让人无法拒绝。 他叫一声她的名字,她就想捧出全世界,承认吧,他是她再如何回避再如何抗拒都回避不了抗拒不了的人。 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深邃清透的眼,那一瞬心脏激颤。 褪去冷若冰霜,眼尾扬起一丝弧度,就能窥见少年深黑色瞳仁晕出的光亮色泽,明明是对视,她却只从那面弧镜里看见了自己,似要探透她长久以来的心。 隔着一只口罩的距离。 她竟生出一种他要吻她的错觉。 如果此刻她要被拉去隔离,那他绝对是她的第一密接。 然而又有些陌生感觉。 呼吸将将畅通,她无比确切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冬日冷冽的风,洁净似冰,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烟草味,像要与人共享他一整个人生的颓废与丧败。 提醒着人他没那么骄傲不可摧。 提醒着她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少年。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 眼前人的目光太过温柔,引人无限深坠,溺进这梦幻之境。 她眼里盛满星星,一眨不眨注视着他,看他轻轻抬起眼睑,懒散又撩人,笑不及眼底同她说了什么,却只听到自己热烈不止的心跳。 外面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呼。 “哇——” 盖过所有。 两人同一时间转过头。 冷蓝夜空中,纷纷扬扬飘落下大片大片的洁白,整个世界像是瞬间倒转的水晶球。 美到毫无征兆。 下雪了。 落地玻璃窗上,圣诞花环的铃铛还在闪着金色星光。 她清楚明了听到,店里正在播放的《youareallineed》。 “yourloveislikeafiction /givememyheartanaddiction /nowillneedaconfusion /wecanfindawaytogoon /separation /imonmywaybuticantmoveon /butletmetellyoubaby /youareallineed……” 她悄悄转头。 少年侧影温柔,浸染一整个冰封世界,正举着手机拍摄一框雪景。 一抬手,就能触碰到。 像一场梦寐成真的奇迹。 那是2022年圣诞节。 汤元开始信一种名为天时地利人和。 相遇的人总会相遇,再无数次错身再无数次躲藏也会相遇。 在这一天见到陈慕白,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 第一幸运的事,是初二那年跟陈慕白同班。 3、第 3 章 第四排靠窗,可以看到他,他却看不到我。 ——@芝麻汤圆 2016年9月,长港中学。 水磨石地面刚拖过,空气中泛着灰尘的味道,凳子一排排倒过来摆在课桌上,讲台堆着十几包未拆封的课本,走廊擦玻璃的同学还在扯着报纸艰苦奋斗。 整座教学楼沸反盈天,两个女生从楼梯下走来。 一个短发过耳,身高在同龄人中不算矮,夏天白色衬衫显得格外瘦弱,胳膊清晰见骨骼,皮肤又白,完全是一张纸片。 一个则是另一个极端,身材将粉色草莓短袖撑满,扎着马尾,整张脸被热的通红,远远看去像一只粉色的热气球。 教室在顶楼,汤元跟柳咏拖完地气喘吁吁爬下去洗手,这会儿又气喘吁吁爬上来。 柳咏户口本上的名字叫柳佩,小时候她爸给她起名柳咏,她妈觉得像男孩名字,六年级带她去派出所改名柳佩,但熟悉她的人都叫她柳咏,现在还有人开玩笑叫她柳大才子,问她认不认识写雨霖铃的那位,柳咏这个名字像是永远摆脱不去。 顶楼近在眼前,两人累到一句话不想说,一心爬楼。 一个男生健步如飞从楼下上来,路过她们,特意停了下,高声大喊:“哟!水饺和佩奇回来了!” 两边走廊的同学转过脑袋来看,哄然大笑。 柳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举拳追上去:“杨俊你找死!” 杨俊跑太快,一溜烟进了教室。 柳咏没追几步,停下撑着膝盖喘气,脸颊上的汗直往地上滴。 汤元还愣在楼梯下面,像一只布偶猫,赶忙上去扶柳咏。 柳咏搭上她胳膊起来,摸出纸巾擦汗,问她:“你怎么不追?” 汤元抿了下唇,瓜子脸白皙,鼻尖有一枚浅淡的小痣,眼睛生生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小声说:“我没反应过来。” “他在骂我们两个诶!”柳咏愤愤道,跟着看到身旁女孩子低垂下来的睫毛,胆怯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责怪,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到时候要被他们欺负死。” 汤元低头没说话,每天上学前,妈妈都要叮嘱,在学校要保护好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一直很听话,完全是老师眼中的文静模范生。 很多时候受到言语侮辱,甚至没什么感觉,很多年后那些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伴随着手心发汗,对周围的环境失去感知,整个人像是抽离世界之外,才反应过来,哦,原来当时是被欺负了,原来这种行为叫霸凌。 眼看走到教室门口,门框上牌子写着八(2)班。 柳咏抱怨说:“这学期真倒霉,没跟柳梦娇一起,还跟杨俊那个贱人分到一个班。” 汤元被柳咏挽着手,胳膊又黏又热,想说骂人不好,最终回了个“唔。” 柳咏跟着转头问她:“我要去一班找柳梦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她回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了,最后看向教室门内,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坐下,察觉快要上课了,她低声拒绝:“不了,你去吧,我书包还在教室。” “行。”柳咏松开她转身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柳咏走到隔壁一班教室门口,身体侧向门内,没一会儿一个身材微微丰腴,背影昂然高傲的女孩子走出来,自然而然挽过柳咏的手,两人靠到阳台边开心说话。 汤元不自觉撇过眼,她叫柳咏原来的名字柳咏,跟柳咏一个小学,但她不是柳咏最好的朋友。 视线内,教室里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三三两两。 初二了,即使分班,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相熟的朋友,但汤元觉得,她好像没有。 进教室前,铁皮门上贴着的分班表晃了下眼。 眼看还没上课,她停下脚步打算再看一遍。 汤元有一个习惯,任何事情都要二次检查,出门检查带没带钥匙,放学检查带没带作业,她总怀疑这个世界有可怕的裂缝,一旦出错,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不幸。 总要多次确认,才会觉得安全。 她站在门前,笔直的像做广播体操,手指从最上面往下数—— 陈慕白 看到这个名字,她依旧同今天早上一样,停顿了下。 大概所有人都会聚焦第一名。 这时两个女生手挽手从外面进来,从她身后路过,也凑过来看,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手指从那个名字上歪了。 其中一个女生立马说不好意思,跟着两人的讨论传到她耳中。 “陈慕白上学期又是年级第一?” “废话。” “第二是谁,柳梦娇?” “不是,我早上去办公室洗抹布听隔壁班班主任讲了,第二名也在我们班,是陈文北。” 长港中学每学年都会重新分班,没有重点班,平行班均匀分布。 汤元也跟着看到了第二个名字—— 陈文北 她又往后数了一大段距离,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 汤元 她没再往后看,心不在焉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早上来得很早,几乎是第一个,占了个好位置,教室中间第三排,看到分班表上柳咏跟自己一个班,同桌的位置就留给了柳咏。 走到第二排中间,余光察觉有人从对向走来,她下意识停住脚步,再定住目光,那人的脚步也停了。 就停在她座位边上。 目光向上,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搭在她课桌边缘,骨节匀称而分明,指甲修剪干净,正有一下没一下点着一张座位表。 像在等她。 她抬起眸。 少年随意靠在课桌边,书包一边背带搭在左肩,颀冷身姿之上,那副容颜应是极为貌美。 她下意识窒了下呼吸。 清晨起过雾,空气中还透着湿润凉意,大片大片光亮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香樟的爽朗气息。 头顶风扇在转,有人的杯子好像又碎了。 她就这么跟他在满教室喧闹里撞了个满怀。 教室里有很多人,共同认识她也认识他,但没有一个人能了解此刻她内心的想法。 少年黑发懒而散漫,渡着明亮光晕,眼睑微抬,冷淡叫她一声,却格外撩人。 “汤元。” 整个世界瞬间恢复正常流速,她有种干坏事被发现的心虚,攥在身侧的手心在发汗,她立马上前一步,下意识微笑问:“是换座位了吗?我座位在哪?” 陈慕白自然而然从她课桌边直起身,让到边上,那张座位表就留在她课桌上。 “你看看。” 她这才看到,座位表上,眼前这张桌子写着陈慕白的名字,哦,原来是她占了他的位置。 余光不经意扫见陈慕白同桌的位置,触及一个名字,陈文北。 脑子里像是掺杂进某种微小复杂物质,莫名无解,她低头心不在焉从桌肚里捞出书包,“咚”,一只书包落到她身旁凳子上。 一抬头,少年从她身后收回手,一瞬间目光相撞,像做了一秒同桌。 那大概是那么多年他们最相近的时刻。 她白衬衫单薄,闻见了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下一秒面前的座位表被抽走。 少年转身走向讲台,将座位表投影到了白板上。 她的座位不在这里,在第四排靠窗,比较幸运,跟他只隔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咏,柳咏依旧是她同桌,一个是陈文北,陈文北是他同桌。 眼看柳咏不在,汤元帮忙捞出柳咏书包,一起拎到了两人的位置上。 第四排看黑板很方便,靠窗光线充足,就是容易被抓包。 汤元刚要探出脑袋,看一下柳咏去哪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从窗外经过,走廊上的学生瞬间四散奔逃。 跟着听到那位男老师在隔壁班走廊喊了声:“柳梦娇,过来一下。” 很快看到柳梦娇跟在男老师后面从窗外经过,看到她,还笑着朝她打了下招呼。 汤元也微笑挥手,直到柳梦娇从视野里消失,要第二次探出脑袋去找柳咏,脑袋猝不及防被人揉了一下。 汤元下意识闭了下眼,伸手护住脑袋,再抬起头,就对上柳咏那张笑嘻嘻的脸,柳咏趴在窗沿,猪蹄还试图再伸过来揉她头发:“看什么呢?” 她撅起嘴,佯装生气:“摸我头发干什么?” 柳咏直起身,又是那样一副理所当然的得意洋洋:“有没有人跟你说你探头的时候很像一只猫!” 汤元当然知道是夸奖,理好头发,忍不住弯起唇,朝柳咏低声说:“快进来。” “啊?”柳咏瞬间傻了一样,探头往教室里看,“老师来了?” 课本正好发到这一排,发书的女生吊儿郎当插进来:“对啊,班主任刚刚来了,还问这个叫柳佩的怎么没来?” 柳咏立马一句惊天“卧槽!”一教室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 女生笑到不行,胳膊上的一摞书都差点掉了。 汤元也跟着笑,很快不忍心伸手拎了拎一旁柳咏的书包,眨眼说:“换位置了。” “火火姐你坏死了!”柳咏察觉被骗,立马半个身子伸进窗户要打人。 火火姐往后退一步,柳咏抡起的胳膊就只能划桨,火火姐吐了吐舌头“略”一声,就继续往后发书,柳咏立马从后门冲了进来。 火火姐名叫炎其,在全年级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之所以叫火火姐,是初二某天下午放学,火火姐骑自行车回家,有男生犯贱在后面揪她头发,火火姐当即大怒,出了校门把自行车一扔,按着男生打到满地找牙,不少人都看到了,第二天男生不服挑衅,又被火火姐揪着耳朵在年级走廊游行叫爹,自此一战成名,火火姐发火很严重,火火姐完全是活阎王。 柳咏对上火火姐就像喵呜对上老虎,最后还被火火姐哄着帮忙发书。 等柳咏手脚酸软回到座位上,才反应过来:“诶,说好找火火姐算账的呢!” 汤元只好笑了,跟着注意到窗外的动静,小声说:“不过火火姐也没骗你。” “啊?” 汤元朝教室门口使了个眼神,柳咏立马悄悄坐好。 班主任真来了,但没完全来。 女老师刚要进教室,隔壁班男老师经过,同女老师打招呼:“孙老师这回分了个好班,两个陈都在你们班。” 女老师笑的自然大方:“赵老师班上学生也不错。” 汤元远远看着,黯淡垂下眸,手指无意识卷着书角,心想怪不得班主任会安排他们坐一起,连名字都这么相配。 “隔壁班班主任,早上叫柳梦娇去办公室那个。”柳咏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叫赵军,教语文的。” “嗯。”她心不在焉点点头。 一个男生冲进教室,十分仗义一声“老师来了!” 两人瞬间被吓得正襟危坐。 女老师打扮精明干练,一袭紫衬衣配黑波点半裙,发髻乌黑,年轻而漂亮。 一进教室,看到讲台上散落的课本,问有没有谁没拿到书,没人应,一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又转头看到投影的座位表,往下扫了眼,最后朝中间第三排问。 “陈慕白,同学们都到了吧?” 陈慕白又往后看确认,坐着平静答:“都到了。” 女老师开始讲话。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教数学,叫孙晓璐。” 跟着,白粉笔在一尘不染的黑板上干涩写下漂亮的孙晓璐三个字,底下响起轻微议论声,女老师放下粉笔说:“不是娜可露露的那个露啊。” 男生们哄堂大笑。 孙晓璐又说:“是卡璐璐的那个璐。” 这回没人接茬,似乎有点失败。 “卡璐璐你们都不知道啊,就是赛尔号里面那个粉红色大眼萌妹机器人,我三岁侄子都知道。”孙晓璐一脸遗憾,又扬起一个笑,看向下面,“陈慕白同学肯定知道,你们陈老师说他在家打了一暑假赛尔号,近视加深了一百多度,这学期要把家里网线拔了。” 喜剧效果拉满,教室里瞬间爆发出雨点般的笑声,许久才停息。 陈慕白本人似乎很不爽,但没有表现出来一丝一毫,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冷淡脸,随意拿着支水笔在新发的课本上写写画画。 孙晓璐放了下教尺说:“对了,你们这学期新增了物理课,新书发到手应该都注意到了,由你们陈老师教。” 跟着就是一些老生常谈。 孙晓璐最后宣布了一件事。 “班上不能没有班长,这学期班长就由陈慕白同学担任,各科课代表之后再定。” 如果之前被当众揭短网瘾少年是没有任何反应,那么这会被宣布成为班长似乎展露出了细微情绪。 陈慕白听到,没有从位置上抬头,只是盖上手中的水笔,丢进笔袋,砸落一声脆响,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孙晓璐走到教室门口,又回过头,笑着一挥手:“班长,来一下办公室。” 汤元端正坐在位置上,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看着陈慕白抬手合上书起身,在他转过身那一刻,迅速转过来,低头假装写字。 随后自然而然抬起头,看着他走出座位的背影。 终于走到讲台前要转弯,她没来得及,少年转头投过来锐利一眼,被前面说话的高个子同学挡住了,她后知后觉垂眸轻呼一口气。 像在玩123木头人。 她觉得这个位置很好,她可以肆无忌惮偷看他,他却永远捉不到她。 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她总是瘦弱矮小,被人群淹没,站在他面前都不会被他注意到。 她身子轻轻靠向窗户,脑袋抵着玻璃,映出两个她。 玻璃外的那个她,像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还是想再看他一遍。 多少遍都不够。 4、第 4 章 自行车喜欢停在教学楼后面,因为可以经过家属楼楼下。 ——@芝麻汤圆 老师一走,教室里像菜市场。 汤元从书包里拿出去年的旧书皮,套到新书上。 柳咏坐一旁一本接一本在新书上划拉着名字,看了眼斜对角的空位,说:“娜可露露要陈慕白当班长,陈慕白应该挺不爽吧。” “嗯?”汤元其实很想听,但声音表现得不咸不淡。 “你不记得小学的时候了。”柳咏说,“我们一群人放学留下来排练节目,在操场边上举着个塑料向日葵跳舞蠢的要死,白葭下班在边上倒车,陈慕白还在后头背着书包玩着个悠悠球,排练老师看到问,白老师,你们家陈慕白长这么好看,要不要参加表演,结果白葭说陈慕白不想参加,不感兴趣,然后就开着奥迪a8带着陈慕白走了,装我一脸。” 汤元也对这件事印象十分深刻,一半源于那天排练老师看着扬长而去的轿车,说了句,长这么帅不参加,真是太可惜了,一半女生都红了脸,一半源于后来要交演出服费,明明只是一百多块钱,她回家却不知道怎么向元惠开口,想起陈慕白,十分羡慕,要是她当时也说不参加就好了。 此时她低下头,像要埋进课桌里,小声说:“有吗,不记得了。” “当然!”柳咏三天三夜都吐槽不完,“当时那个演出服贵的要死,平时又穿不出去,演出穿一次就穿不了了,我可羡慕陈慕白了,每天放学都要排练真的累死,还有还有,他每天完全不用担心上学迟到好不好,反正都是坐他妈的贵车过来。” “那车很贵吗?”汤元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车,只是懵懂觉得,小轿车一定都很贵,不是她家能买得起的。 “对呀,白色的,四个圈,奥迪a8,一两百万呢。”柳咏说,“柳梦娇跟我说的,因为她表哥开的奥迪a6。” 汤元没说话,头埋得更低,暗自换算成元惠从前在电子厂上班的月工资,可怎么也算不完,可能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攒不到。 柳咏又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对了,我告诉你个事,别跟别人说。” “嗯?”汤元转过头,对上女孩子乌溜溜的狡黠双眼。 “柳梦娇说陈慕白是个逼王。”女孩子肩膀挨着肩膀,夏天炎热而黏腻,声音里透着讲坏话时按捺不住的笑意,像碳酸饮料在冒气泡,“但其实特别幼稚,柳梦娇之前跟他当同桌,说他上课在书上画火影忍者。” “真的呀?”汤元明亮睁开眸,嘴角轻轻翘起。 “当然。”柳咏语气不屑,“也就他长得帅,成绩好,父母又是老师,才那么多女生喜欢。” “嗯。”汤元像是又湮没到了人群里。 “之前还有人传柳梦娇喜欢陈慕白,柳梦娇听到气死,说传她喜欢陈慕白,还不如传她是拉拉,我问她喜欢谁,她说她喜欢我。”柳咏笑得特别开心,见她没说话,又拉着她问,“对了,你小学不是语文课代表,他妈好像挺喜欢你的,你应该跟他挺熟吧。” “没有。”汤元难为情说,“我也就去白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有时候碰到他课间去办公室拿牛奶吃苹果,都没跟他说过话。” “也是哦,当时都是男生跟男生玩,女生跟女生玩,你又不爱说话。”柳咏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悄咪咪说,“对了,说到吃苹果,柳梦娇当时给他起了个外号,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 “白雪公主!” 汤元愣了一秒,随即笑弯了腰,声音颤到不成样子:“柳梦娇怎么想到的!” 柳咏同样捧腹大笑:“娇娇完全是天才来着!” 汤元捂住胸口,稍稍克制了点,垂眸说:“他是挺白的,比女生都白。” “而且每次都拽着个冷脸,柳梦娇说外表越冷内心越骚,陈慕白肯定是个闷骚男!” 闷骚男。 闷、骚、男。 汤元完全想象不到,低下头傻笑。 柳咏又说:“不过费斯柔比他更白!” “费斯柔?”汤元疑惑抬起脸。 柳咏这才想起初一两人不在一个班,热心说:“下次介绍你认识。” 两人刚说完,忽然察觉教室里安静的可怕。 再悄悄抬起头,孙晓璐正背着手立在窗边。 汤元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坐正翻书,余光瞥见陈慕白从前门进来,手里抱着两摞一红一白的单子,正分给各个组的第一排往后传。 感觉他好像看了她一眼。 那双深邃冷淡的眼,年少青涩时总产生一种她被他发现,令她惊心动魄的幻觉。 很快下课铃打响,陈慕白分完单子回到座位上,经过走道时,汤元也没敢抬头看一眼,孙晓璐也走了。 课间人声嘈杂,汤元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偷偷看了眼斜对角,陈慕白不在,悄悄问柳咏:“他应该没听到吧?” “听到什么?这么远怎么可能,肯定没。”柳咏反而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而后拍拍她的手,“安啦安啦。”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汤元都十分老实。 离放学还剩五分钟,柳咏看了眼表,悄悄在桌子底下收拾东西问她:“你中午回去吃饭吗?要不要一起走?” 英语老师看底下心都飞了,也不再讲,将粉笔扔进粉笔盒里,合上书拎在手上拍拍灰,立黑板边上看自己写的作业,汤元也跟着将笔装进笔袋,将桌面上的东西收进桌子里放好,低声说:“要,你自行车停哪?” “校门口,你呢?” “我停在教学楼后面。” “行,那我们一起下去。” 一打铃,柳咏就拉着她往教室外面冲,她手被柳咏热烘烘的手心握着,出教室门时,偷偷回头看了眼,周围人不是起身收拾东西就是已经走了,陈慕白一个人坐在位置上,低头不紧不慢写着东西,有一种风雨不动安如泰山的沉静。 隔壁班走廊一个人也没有,两人等了半天,隔壁班班主任才拎着书出来,柳梦娇一出来比她们两个还急,拍了下柳咏肩就往前走:“快走快走!老赵又拖堂了!现在人又多又热!” 柳咏爽朗笑了声:“不拖堂也没用,我们在顶楼。” “……”柳梦娇叹了一口气,放慢脚步,“算了。” 柳咏牵过柳梦娇手,下到同一级台阶并肩走,照例问东问西:“老赵严不严啊?我们班娜可露露感觉还好,上午被她抓住说话都没讲什么。” “总不那样,上学期又不是没被老赵教过。”柳梦娇说完,转头看了眼,汤元一个人走在后面。 楼梯上放学挤满了人,三个人并排走显然不可能,汤元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落在后面的,强光混合着热汗,少女短发白衬衫身影单薄,低着头只看见鼻尖的浅褐色小痣,在人潮里像大海里的一粒沙子,格外渺小孤独。 同谁走在一起,她就像谁的小尾巴,默默跟在后面,安静不说话。 柳梦娇从小担任班长,笑笑甩开柳咏的手,嫌弃道:“柳咏你别拉着我,你手热死了!” “你不要我拉我还不想拉呢!”柳咏拍了下柳梦娇手,跟着看了眼后面,“元元你说是吧!” 这才意识到把汤元落在后面,下意识往下看了眼。 柳梦娇自然而然拉过汤元的手:“汤元你快过来,你这么瘦,等下被人挤不见了!” 汤元愣怔抬起头,轻啊了声,任由柳梦娇牵引。 不知不觉,变成了汤元走在前面,柳梦娇和柳咏一左一右走在后面,突然生出一种被护住的感觉。 “汤元,你好瘦啊!”柳梦娇在后面说。 “对啊对啊!都能摸到骨头!”柳咏攀着她一边肩膀说,“我要跟你一样瘦就好了!我上学期的裤子这学期都穿不上,我妈又说我了。” 汤元不好意思笑笑:“也还好啦。” “我觉得你不该叫汤元,你该叫汤扁。” “你别讲了。”柳梦娇笑,“等下又有人要给她起外号了。” “怎么没人给你起外号呢,小娇娇~” “呕!柳咏你别这么恶心!” 两人在后面打打闹闹,汤元边走边笑。 视野里忽然掠过一道翩跹的白色身影,闷热拥挤的人潮里,像一阵凉爽的风,一转眼就绕过楼道转角,消失不见。 汤元脑袋微微向后,看向下一层楼梯,可刚捕捉到一片白色衣角,就再度消失不见。 她连忙扶着楼梯下楼,对后面柳梦娇和柳咏说:“快走快走!我还有事!” 三人很快到楼下告别。 汤元看着柳梦娇和柳咏有说有笑往校门口方向走,跟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没跑几步,就渐渐慢下脚步。 教学楼旁香樟树茂密,阳光从树隙洒下来,在少年身上斑斑驳驳,此间有风,鼓起少年的白色衣摆,她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像是闻见了他身上的清爽气息。 陈慕白腿长,走得很快,汤元要很费力才能跟上,却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年少时绕远路只为经过他上下学的路,是她做过最多的傻事。 她每每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却从来不敢靠近,怀揣着独属于一个人的秘密,像一个可耻的跟踪狂。 从楼梯下面到教学楼尽头有四面窗户,她在心里默数到四,整个人也完全暴露于建筑遮掩外。 她连忙跑向教学楼后面停车棚,争分夺秒般,又骑着自行车出来,路过那片香樟树荫,路过家属楼楼下。 一单元门牌下,少年正在开那扇墨绿色的铁皮单元门,侧影一半暴露在阳光里一半遮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她心跳飞快,自行车轮梭梭作响,后面有人在按铃铛,她叫他:“陈慕白!” 少年转过身,身前那扇单元门也开了,楼道里照进炙热光线,看不清模样,他看到她,微笑打招呼:“回去吃饭?” 她同样微笑:“嗯。” 似乎无话可说,但已经很满足,她率先结束话题,紧张挥手骑着自行车迅速远去:“下午见!”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少女骑着自行车的背影在香樟深处消失不见,一辆白色小轿车从对向驶来。 白葭拎着饭盒下车,看到儿子站在单元门门口,打着太阳伞走过去问:“班上女同学?” 陈慕白接过饭盒走进单元门:“你课代表。” “汤元?”白葭关上单元门,收着伞,低头叹了口气,“那孩子啊,她家里条件不好,你在学校多帮帮她。” “嗯。” 5、第 5 章 跟他喝同一个牌子的牛奶都觉得甜。 ——@芝麻汤圆 一出校门,汤元就看到了柳咏和柳梦娇。 两人并排骑着两辆自行车在路上,都是小巧时尚的折叠款式。 她骑的是一辆银色的永久,款式很老土,也很旧,元惠从前在电子厂上班骑的。 轮子也很大,很快追上她们两个。 “嗨!”柳梦娇已经戴上了太阳帽,看了眼她说,“元元,你车好大啊!” 汤元感到一丝窘迫,脸被太阳晒烫,放慢速度跟她们一起,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说:“我妈以前上班骑的,家里正好有就没买新的。” “别看这车破其实可好骑了。”柳咏说,“轮子贼大骑的贼快!” “对!我妈也说老式自行车最好骑!”柳梦娇说,“早知道让我妈也给我买大轮子了,我这车轮子这么小每天上学放学骑的累死人,当时还花五百多买的,亏死了!” 汤元不好意思笑笑,发自内心感激。 后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汤元吓得连忙骑到前面让出路,一辆彩虹色自行车一簇箭般从身旁擦过,怀疑要撞到人。 伴随着男生嚣张的声音:“好狗不挡道!” “杨俊天天骑着他的破死飞装逼烦不烦,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这样特别帅?”柳咏吐槽,“纯傻逼。” “那车没刹车,纯靠脚。”柳梦娇角度更为刁钻,“他那么矮,会不会刹不住摔死。” 柳咏难得严谨思考:“那他骑那车鞋一天磨一点一天磨一点,身高不就越来越矮?” 三人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前面忽然一声巨响,柳梦娇嘴大概开过光,三人骑过去,那辆彩虹色死飞倒路边车轱辘直转,杨俊摔地上捂着膝盖。 柳咏瞬间笑得更大声,叮铃两声自行车铃,理所当然道:“好狗不挡道!” 柳梦娇压根没打算搭理,自顾自讲了句:“还真是死飞,要么死要么飞。” 汤元忍住没笑出声,安静跟着两人从一旁骑自行车绕过。 却对上杨俊恶狠狠的一眼:“你们三个婊子给我等着!” 柳梦娇切了一声:“他这种人纯活该。” “真晦气。”柳咏加快速度,“骑快点,我要饿死了!” 眼前就是长港镇中心,路边公交站牌上印刷着三个字:惊竹桥。 林荫大道参天,靠边停着两列小轿车延伸到街角,半遮半映出墨绿色的邮局标识,阴凉的柏油路边滚落着香樟的果实,自行车轮碾过去爆开一阵闷响。 这里有书店、药店和蛋糕店,伫立着镇政府、派出所、银行和卫生院,往前一路上开着大大小小的工厂,最尽头,是橘州钢厂,从这里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白色烟囱,烟囱后面,是长江。 惊竹桥四通八达,大路汇聚小路,汤元的家就在其中一条小路里面。 到岔路口,柳咏和柳梦娇同她挥手。 “拜拜!” 汤元看着两人远去,加速往另一个方向骑去。 不到一百米就看到惊竹桥小学,惊竹桥小学对面,是长港镇卫生院。 汤元看了眼左右两边,骑着自行车过马路,跟着拐进卫生院旁的一条小路。 一路都是两层以上的楼房,瓷砖罗马柱蔷薇花架漂亮,她最后停在一座突兀的平房前,门口竹篙架子上挂着丝瓜黄瓜,边上地里还栽着茄子和辣椒。 长港镇不算穷,汤元家是例外。 五年前,汤胜安和元惠有了些积蓄,又找亲戚借了几万,要建新房,汤胜安帮人建了一辈子房子,终于有机会建自己的房子,元惠中午从电子厂下班,骑自行车回来给工人做饭,意外发生在一个中午,元惠回家路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查出尿毒症。 原本计划的三层小洋楼只建了一层,就草草封顶,铺了最便宜的石棉瓦遮风挡雨,一家人匆忙住进去,汤胜安外出打工,元惠在家养病,汤元那年上小学三年级。 周围很多人都说,当时要是不建新房,元惠就不会得病,这是遭了天谴。 可脚下的这片土地,种出粮食充饥,建房居住避寒暑,世世辈辈如此,神明究竟要降什么罪? 汤元把自行车推到屋檐下阴凉处,看到边上还停着一辆电动车,空气中浮着呛鼻的油烟味,就知道是汤胜红来了。 汤胜红每次都说元惠拖累了汤胜安和汤元,害得汤胜安要去外地辛苦打工,汤元人还没灶台高就要帮忙做饭做家务,抱怨元惠年纪轻轻怎么会得那种病,搞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要人伺候。 可也是汤胜红每次过来帮忙做饭做家务,陪元惠去医院,过后还要冷着个脸,说看在我弟的份上,看在我外甥女的份上。 汤元开心进门,门边放着一提牛奶和一个大西瓜。 吊扇没关,水泥地上两个小板凳,中间两大袋没做完的零件,厨房锅铲声停了,汤胜红端着一条红烧鱼出来:“宵宵放学回来了!” 汤元连忙把中间捡开,搬过靠墙的折叠桌,笑着叫人:“姑!” 汤胜红包着抹布放下盘子,跟着擦桌子:“快吃饭吧,饭在厨房。” 汤元跑进厨房。 灶台边放着两碗添好的饭,元惠从冰箱端出凉水壶,倒了半杯给她,目光温柔:“骑车回来渴了吧,喝口水再吃饭。” 汤元弯起眼,抬起胳膊擦了下脸颊上的汗,捧着冰凉的玻璃杯咕咚咕咚几口喝完,放下玻璃杯,看到只有两碗饭,又要拿碗添饭。 元惠看到,说:“添好是你的,帮你姑把饭端出去,我等下再吃。” 汤元应了声,抽了两双筷子端着两碗饭出去,元惠端着剩下的辣椒炒肉和番茄鸡蛋汤跟在后面。 汤元坐到桌边拿起筷子,看到汤胜红拿着打完汤的锅和油迹斑斑的不锈钢锅盖到屋前水井擦洗,叫汤胜红:“姑,吃饭了!” 汤胜红蹲井边刚拿起钢丝球,回头看了一眼:“还添了我的饭啊,我说等下回去跟秀慧一起吃的。” 元惠说:“就在家里吃吧,等下你回去都是秀慧吃冷的。” 汤胜红摇水三两下冲完锅,弯身麻利擦锅盖:“宵宵快吃吧,等下上学迟到了,我擦完锅盖就来吃。” 汤元抬头看元惠。 元惠把辣椒炒肉换到她面前,笑笑说:“你不总说喜欢你姑做的菜,快吃吧。” 汤元喜欢汤胜红做的菜,是因为每次汤胜红来伙食都很好。 汤胜红不在,要么她中午赶回来做饭,要么元惠做饭,基本都很简单寡淡,菜园种的菜,买些豆腐鸡蛋,偶尔一点荤腥,低油低盐,家里条件不好,元惠饮食又有很多要注意。 汤元埋头吃饭。 汤胜红没一会儿擦洗完厨房,把西瓜拎去洗了切了一盘子出来,坐吊扇底下乘凉,端起碗拿着筷子,看到元惠还在一旁按那两袋零件,问:“惠子怎么不吃?” 元惠从两个袋子里各拿出一种零件,一按,就做好一个,细声说:“天热吃不下,你们先吃,我吃了洗碗。” 元惠从五年前,就失去了上班的能力。 为了省钱,一直在家自己做腹透。 相比每个月的医药费,在家做计件活赚的不过杯水车薪。 汤胜红把盘子里的肉大半夹到汤元碗里,细细唠叨:“在你姑面前装什么秀气,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天天跟你妈在家吃得一点油水都没怎么长得高,多吃点,吃完饭再吃西瓜,你妈只能吃一丁点儿西瓜,正好你一个人都吃了,切完保鲜膜罩上放冰箱里,每天饭后吃一点一两天就吃完了,别放坏了……” 汤元乖乖吃饭,余光看到汤胜红把鱼头夹走,边挑着吃边跟元惠讲话:“你这回从厂里领回来的零件又是什么?” “小孩玩具上的按钮吧。”元惠说,“两分钱一件。” “眼睛都快做瞎了还赚不到几十块钱。” 元惠叹了口气:“上个月我侄子结婚,我带宵宵回去喝酒给了一千块钱,我哥好像不大高兴。” “怎么了?” “我大姐二姐都给的三千。” 汤胜红一脸不平:“你这个身体,又赚不到什么钱,回去给他送一千块都算不错了,你家就宵宵一个,等以后宵宵出阁收回来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真是贪心不足。” “我爸我妈都走了,他也不好过。” “再怎么不好过能有你不好过?你病这么多年你哥来看过几回?” 元惠不再说了,问:“你家秀慧呢,在橘高边上租了个屋住?” 汤胜红神色嫌弃里掩不住得意:“那屋就放得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月还要一千,秀慧读高中真是辛苦,天不亮就要去上学晚上九十点才下晚自习回来,我今天中午把饭做好放电饭煲里保温过来的,她中午回去吃了睡一下就去上课。” 橘高是橘州最好的高中,表姐徐秀慧今年考上橘高,姑姑汤胜红就欢喜租了个房去陪读。 元惠了然点点头:“辛苦三年你就熬到头了。” 汤胜红笑笑,也说:“宵宵今年读初二吧,在学校成绩也不错,等宵宵考上橘高你日子就好过了。” 一侧粗糙的白灰墙上,贴满了汤元从小到大的奖状。 汤元吃好放下筷子,又放下两条西瓜皮,站起来:“妈,我去上学了。” 汤胜红回过头来:“吃饱了?不再吃点西瓜?” “吃饱了。” “我提了牛奶来,你拆了带一瓶学校去,多喝牛奶长高。” “嗯。” 元惠放下手中的活起身,拿着汤元带回来的水杯去厨房:“我去帮你倒凉白开。” 汤胜红看着汤元蹲地上拆牛奶,白衬衫映出女孩子清秀乖巧的身形,笑着夸赞:“秀慧穿不得的衣服,宵宵穿着还蛮好看,不是还有个格子裙,你怎么没配着穿?” 汤元想说穿jk去学校太羞耻,不好意思小声说:“骑车不方便。” “也是。”汤胜红弯身才听清,端着碗伸手摸摸她脑袋,“你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声音太小了,别怕人,在学校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要大大方方的。” “嗯。” 汤胜红又看到她的长裤和鞋,牛仔裤洗的有些发白了,帆布鞋鞋边弯折处微微开裂,叹了口气说:“秀慧那个败家货好多不穿的衣裳和鞋,衣裳穿几次不穿了,鞋摆了一屋子大几千买的说不要就不要,我下次捡些好的送过来给你。” “谢谢姑。” 汤元将水杯和牛奶放进车篮,冒着烈日骑车去上学,自行车依旧停在教学楼后面。 一口气从停车棚跑到教学楼底下阴凉处,她将手从头顶放下来,刚上楼几步,看到上一层楼梯上晃过一个清俊的身影。 少年的白色衣角在阳光里若隐若现,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的柠檬香气,像汽水爆开一瞬间的激畅。 汤元觉得今天真的很好运。 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一双腿格外长。 陈慕白步子倒是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拿着半块苹果咬,姿态懒散随意,模样堪称优雅。 汤元又想起了白雪公主那个外号,忍不住偷偷翘起唇。 隔着一格格铁红色的楼梯栏杆,跟随他前后晃动的清瘦胳膊,她看到了他另一只手上拎着的一盒牛奶。 她低头拿起手中的牛奶,又仰头看去,发现一模一样。 汤元悄悄弯下眼,轻轻拆开吸管,戳进牛奶盒里凑到唇边,小口去喝,像是牛奶是陈慕白送她的一样。 那些年有个很出名的牛奶广告语是“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汤元却觉得,任何牛奶都不如陈慕白手中的那一盒甜。 他在楼上,她在楼下,她像他的影子,行于同一条道路却永不能相遇。 因为微小的相似,竟也能雀跃一整个心脏。 6、第 6 章 很多人喜欢他,他喜欢的唯独不可能是我。 ——@芝麻汤圆 午休起来,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徐清鹤特潇洒一老头,讲了两段文言文,下课铃一打,就拎起书甩着手走了。 柳咏特端正一女孩儿,上课是不听的笔记是要做全的,徐清鹤还没走出教室,就抱着书上蹿下跳:“元元元元!你笔记做全了没!” 汤元不好意思眨眨眼:“没,讲太快了没记完。” 柳咏环顾一圈,最后将目光瞄准了斜前方,仿佛看到了大救星:“陈文北陈文北!” 女孩子纤瘦高挑,刚拿着一包纸走出座位,神色端和回过头。 柳咏:“你笔记做完了吗?可以借我抄一下吗?” 陈文北转身看向自己同桌:“陈慕白那。” “陈慕白你抄快点!” 陈慕白已经停下笔,拿起面前的书冷淡递过去。 柳咏一把接过书飞回座位。 汤元顺着凑过去瞄没记全的地方,看到了陈文北的笔记。 课本上,标注一目了然,连便签都贴的一丝不苟,字体有筋有骨,明显练过。 汤元低头补笔记,看到自己的字迹。 那年汤元是典型的初中女生字体,工整圆润,毫无体系,毫无观赏价值。 柳咏很快补完收起书,问她:“补完了?” “还差两个字。”汤元加快速度,盖上笔帽,柳咏已经将陈文北的书还了回去。 站着问她:“去上厕所吗?” “去。”汤元从课桌里摸出一包纸,起身跟着柳咏出去。 两人边走边说话。 柳咏总是先挑起话题的那个:“鹤老头讲那么快谁跟得上啊,上个课累死我了。” 汤元脑子里第一反应:“陈文北啊。” “……陈文北不是一般人。” “陈文北是二班人。” 柳咏扶着她肩膀笑了两声,说:“陈文北初一的时候在一班,也是鹤老头教,而且还是语文课代表,经常看见送作业去办公室。” 汤元不由掀起眼:“哦。” 两人一拐进厕所,就看到陈文北洗完手转过身出来,瞬间噤声。 看着陈文北走出厕所,柳咏才又问:“下节课什么课啊?” “物理。” “陈慕白他爸?” “应该?” “那班上喜欢陈慕白的女生上物理课,四舍五入,不就等于见家长。” 汤元愣了一瞬,随即拉着柳咏笑弯了腰:“柳咏你要不要这么会四舍五入。” 柳咏又一本正经思考:“不对。” 她声音都笑颤了:“什么?” 柳咏一脸贼兮兮:“男生也不能除外,说不定呢。” 汤元笑得满脸通红,差点把柳咏拉到地上去:“柳咏你不要这样!” 两人笑笑闹闹上完厕所跑回教室,上课铃也响了。 陈君怀拿着书一进来,汤元就想起了柳咏说的见家长,忍不住竖起书挡住脸。 柳咏在下面小声揶揄:“你笑什么啊?” 她低头把物理书写上名字,伸手打了柳咏一下:“都怪你!” 陈君怀一站到讲台上,全班人的目光都隐隐约约投向陈慕白。 汤元也看陈慕白,陈慕白面无表情低头写写画画似乎习以为常,汤元甚至还看到,前排几个女生转头看了又看。 上节课的黑板还没擦,陈君怀也不问值日生,拿起板擦就开始自己擦。 放下板擦,又神色平和抽出一支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刺啦一声,断掉一截,陈君怀潦草写了个陈,转身将半截粉笔扔进粉笔盒,讲自己姓陈,是这学期的物理老师,没再多余介绍,说了句这学期时间紧任务重,就开始讲新课。 陈君怀看着斯文雅致,但讲起课来完全不是那回事,板书比在纸上写字还快,图也不知道怎么画的,捏着粉笔两三下就出来了,还特别爱点人起来回答问题,每到一个点就要停下来说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对着讲台上贴的座位表一点一个准,美其名曰认识认识同学们。 一节课下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底下人也力竭了,环教室中心好学生带都被点了个遍,唯独漏掉中心点,陈慕白。 底下有人小声抱怨:“陈老师怎么不点陈慕白?” “铃——” 好巧不巧下课了。 陈君怀还没讲下课,扔下手中的粉笔,点名道:“陈慕白。” 陈慕白神色寡淡站起来。 陈君怀转身看向黑板,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以为要提问了,陈君怀拿起讲台上的书,指着说:“下课了,把黑板擦一下。” 全班人都笑疯了。 陈慕白冷着一张脸上去擦黑板,陈君怀还要在他刚擦完的地方写家庭作业页码题号。 陈君怀站第一排女同学课桌前,翻着练习册问:“班上物理课代表是谁?” 女同学说:“还没有。” “陈慕白明天早上把物理作业收一下。” 陈慕白黑板还没擦完,就又被安排任务,陈君怀已经走了。 明显是使唤惯了。 柳咏一边照着黑板勾家庭作业题目,一边感叹:“陈慕白他爸太可怕了。” 汤元小声玩笑:“还要见家长吗?” “不见了不见了!”柳咏别提多抗拒,“见家长果然都很可怕!” “什么见家长?” 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八卦的女声,不是柳梦娇又是谁,汤元被吓地一转头,目光却呆在了柳梦娇拉着的女生身上。 好漂亮啊。 女孩子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半披半扎,发尾卷起,面容柔美细腻,像一团棉花糖,发育是这个年纪女孩子所没有的成熟,身材高挑丰满,一身浅粉色蔷薇花长裙,堪称性感,白皙纤细的脖颈后若隐若现内衣的蕾丝系带,那年还没纯欲风这个词。 “哟!费校花也来了!”柳咏看到调侃。 “校花?”汤元回过神喃喃。 “费斯柔在校园墙可出名了,好多人跟她表白,还有人说她是校花,外校的也有,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叫她校花啦。” 柳咏介绍完费斯柔,又向费斯柔介绍她:“这我同桌,汤元。” 汤元还呆在那儿,目不转睛盯着费斯柔看,费斯柔微微挥手朝她打招呼,她也害羞抬起手。 她真的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还特别温柔,简直像大明星。 她坐在窗边,柳咏和柳梦娇说话都要隔着她,被迫加入打闹。 柳咏又捏起嗓子:“小娇娇,来找我干什么呀?” 柳梦娇对天翻了个白眼,抄起手上的书上半身伸进窗户对着柳咏脑袋就是一下:“柳咏你要死啊!” 汤元缩着脑袋,都感觉脖子前一道风。 跟着就看到柳梦娇将手上的书往一旁桌上一丢,撞入一个花里胡哨的封面:“来给你送精神食粮了。” 柳咏一眨眼,嘿嘿两声拿起书前后翻了两下:“谢啦。” “别借别人。” “知道。” “柔柔,你又来干什么呀?”柳咏问。 柳梦娇说:“刚刚陈君怀到我们班,说布置了物理家庭作业,叫费斯柔来你们班上问。” “你们班物理老师也是陈君怀?” “对啊,上上节课才上的物理。” “柔柔是物理课代表?” “对啊。” 这才看到,费斯柔手上还拿着一本便签和一支笔。 费斯柔问:“你们班物理课代表是谁?” “不知道。” “柳咏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柳梦娇鄙夷道,“上课又玩去了吧。” 柳咏不服,抬手又开始了发小间的小打小闹:“小娇娇你会不会说话!” 柳梦娇没空陪她闹,眼前闪过一个人影,柳梦娇抬手叫住:“北北!” 陈文北回过头,一向认真平静的脸上,竟现出一种类似害羞的表情:“柳梦娇,费斯柔,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班物理课代表是谁?” “我们班还没物理课代表。” “你们班今天物理作业呢?” 陈文北转头看了眼黑板:“黑板上。” 费斯柔立马拿起便签本记作业。 柳梦娇趴一旁窗台上,看着讲台上陈慕白擦干净黑板转身开始收拾讲台,露出姨母般欣慰的笑:“没想到逼王那个太子,居然还会擦黑板。” “太子?”柳咏笑道,“这又是什么外号?” “所有老师都当个宝,不是太子是什么。” 眼看陈慕白从讲台上下来,柳梦娇手肘撞了下身旁的费斯柔,小声揶揄:“你老公。” 费斯柔害羞低下头去推柳梦娇,窗外阳光正好,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都听见了。 柳咏噗嗤笑出声。 汤元自然也听见了,呆滞在那儿,不可能不知道柳梦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可能不知道费斯柔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她笑不出来。 陈慕白大概听力也不错,停在边上,望过来。 费斯柔连忙打招呼:“陈慕白!” 陈慕白表情很淡,只略微应了声,阳光从午后的窗户一览无余打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金,她看到他睫毛轻动,纤长的阴影在眼底一闪而逝,眼睑不耐烦抬了抬。 费斯柔眼睛紧张看着他,指尖捏起便签本说:“我来问物理作业。” “黑板上。”陈慕白说完,指尖点到陈文北桌子上,要进去。 “我走了!” 费斯柔害羞跑了,陈慕白没回头,连句拜拜都没有说。 汤元耳边只听到柳梦娇追过去的声音。 “等等我!” 陈慕白已经转身走进座位,背对着她。 看着那道对谁都疏冷的身影,竟有种类似心死的感觉。 陈慕白坐到凳子上,侧对着她。 她回过头,伸手拿过柳咏桌边的小镜子,打开,窗边光线清晰,映出她稚嫩的脸,鼻尖上,有一枚浅淡的小痣。 她曾经视之为瑕疵,如今发觉根本无所谓。 陈慕白压根不会看她一眼。 7、第 7 章 我什么也不敢,不敢犯错,不敢出格,不敢说喜欢。 ——@芝麻汤圆 第二天中午,汤元回到学校,从课桌里抽出一本字帖。 这本字帖还是她昨天晚上吃完饭,一边打着手电筒一边打着蚊子,从柜子深处找出来的,落了一层灰,擦了两张纸巾才擦干净,一看出版日期,已经是小学的时候买的了,都没写两页。 柳咏来学校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汤元坐姿端正的像假人,反正不像正常人,像写字教程里的演示图。 柳咏脑袋凑过去问她干什么。 她一手扶着临摹纸,一手认真去描,说感觉自己字不太好看,练练字,中考说不定能加点卷面分。 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身旁安静下来,教室也安静下来。 汤元描完一页,抬起头,才发现午休铃已经打很久了,有些同学在写作业,有些同学已经趴下午睡了,教室中间吊扇吱悠吱悠转,却并不扰人,经年月久的习惯,成为最好眠的白噪音。 她不自觉看向斜前方,陈慕白已经睡着了,手长腿长的缘故,两条腿一屈一伸从课桌底下伸到了前面同学的凳子下面,一条胳膊枕着脑袋,一条胳膊搭到课桌外面,手指微蜷,垂下一段懒洋洋的弧度。 陈文北也是手长腿长的个子,但一双腿并拢规矩笔直收在课桌下,双手也是方正交叠枕着脑袋,胳膊撑出的单薄骨骼呈现一种孤冷倔强。 ——也因此,没挡个完全,留给她少年的后脑勺,以及一段白到惑人的脖颈。 有些事没发觉是一回事,发觉了又是另一回事。 她再度低下头写字帖,窗外和风习习,临摹纸沙沙作响,像卷起一阵波光粼粼的浪,静下心去听,教室里若隐若现的写字声也渐渐停了,她不知不觉听到了自己的脉搏声。 怕打扰到别人午休,她抬起头盖上笔,将字帖轻手轻脚收了进去。 桌面一空,她慢慢趴下来,眼睛顺着课桌缝隙看向阴凉的地面,酝酿睡意,余光却瞥见柳咏手在课桌底下翻书。 柳咏腿上摊着柳梦娇借她的那本精神食粮,页角的书名字体花里胡哨,再往上,嘴角看得合都合不拢。 她慢慢移过去一点,柳咏立马刺猬般,抬头看了她一眼。 跟着松了一口气重新埋下头,将书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两人的胳膊挨着胳膊,在午休共享一本小说。 在那个枯燥乏味的学生时代,在地上捡到一根粉笔都能玩一天,更别提充满脸红心跳剧情的言情小说。 柳咏翻了两页,汤元很快跟上进度,猜到前面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看得津津有味。 正入神,突然冒出一个比柳咏还逗的剧情,两人在课桌底下齐齐捂住嘴,才能忍下止不住溢出的笑声。 心虚般,汤元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眼睛瞬间一缩。 上学时总有个魔咒般的定律,认真学习时老师永远看不见,偷偷贪玩时老师一抓一个准。 孙晓璐正背着手站在窗边,目光锐利盯着她。 柳咏还保持趴着装作睡着的姿势,迅速将小说推进课桌里面,胳膊肘悄悄撞了她一下。 她还不知道怎么装作是被热醒,再一脸懵逼睡回去。 孙晓璐似乎很失望,抬手看了一下铂金表,不动声色朝她招了招手。 她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推了推柳咏肩膀示意要出去,感觉一整侧太阳的热度都吸收到了她头皮上,一头黑色短发厚重闷热,要发红溃烂。 金属凳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她感觉更加难堪。 其实大家都睡熟了,教室里只有一两个同学不明所以抬起脑袋。 她躬着身子走出教室门,像一个等待处决的犯人。 身后有一双黑色眼睛转过来,像是刚刚才被吵醒。 汤元一直都知道自己很懦弱,在很多都能清楚感知到,比如现在—— 她低着头无声跟在孙晓璐身后路过年级走廊,眼睛数着地上的地砖数,还没进办公室门,内心已经在设想后果。 孙晓璐会严厉训斥她一通,然后让她请家长。 可元惠身体不好,她不想麻烦元惠,她要怎么办。 明明还什么也没有发生,事先设想最坏的结果,本能对这个世界感到恐惧。 她太穷了,元惠有尿毒症,汤胜安是不体面的农民工,家里往上三代只有汤胜安读过初中。 她什么也不敢,不敢生病,不敢花钱,不敢犯错,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 汤元一整个贫穷的年少时代,所有行为都是由这份恐惧驱使。 周围人都说元惠养了个好女儿,说她乖巧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家里做事,特别节约不向大人胡要钱,学习又从来不让人操心。 可现在元惠的好女儿,因为午休看小说,一开学被老师叫进办公室。 汤元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一颗心像是放到烈日底下暴晒,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眼睛不知不觉湿润起来。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她们两个人。 孙晓璐坐着,在办公桌上翻了翻,抽出一张成绩表放到面前,裸色美甲点到桌上,抬头看向她。 迫于视线投注,她抬起头,脖子感到有点僵。 孙晓璐一格格点着成绩表说:“我看过你上学期的成绩,还是挺不错的,语文和英语是你的强项,数学稍稍薄弱,数学这学期我教,你好好学。” 她声如蚊蚋:“嗯。” 孙晓璐微微侧过身靠着椅子,以一种放松的姿态同她说话:“刚开学,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啊?” “没有。” “这学期新增了一门物理,”孙晓璐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她顺着看过去,看到一张普通的办公桌,桌上基本没什么东西,“陈老师坐那儿,是一位经验特别丰富的物理老师,也很负责,你有什么不懂问题都可以来办公室问他,不要不好意思,或者找几个同学来一起问。” “嗯。” “其他科老师也一样,学习以外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汤元点头,又连忙摇头。 孙晓璐呼了一口气,转身将成绩表放回去,汤元一颗心开始吊起来,手指不自觉攥起来。 却听到孙晓璐说:“你听你初一的班主任李老师说过,你在学校一直很听话,学习态度也很端正,我对你印象也很好,就是听说你家里条件不好,妈妈是有尿毒症?” 她抬起头,点头:“嗯。” “最近身体还好吗?妈妈没有工作能力的话,家里生活有没有困难?” 汤元几乎语无伦次:“还好,我妈妈在家做点手工赚钱,暂时没有。” 孙晓璐展露出一点兴趣,手比划着:“做手工?那种丝带做成蝴蝶结发卡吗?” “不是。”汤元老实摇头,“我妈妈以前在电子厂上班,电子厂的活,那种玩具上的按钮。” “哦哦哦哦。” “爸爸呢?” “在外面打工。” “能每天回家吗?你现在才十二三岁。” “回不了。”汤元难为情说,“比较远,在淮城。” “在淮城啊,那是蛮远的,回一趟要六七个小时。”孙晓璐低下眼略略思索问,“爷爷奶奶呢?” “没有爷爷奶奶?” “外公外婆能帮忙照顾家里吗?” “也不在了。”汤元很怕孙晓璐不停问,也很怕孙晓璐不知道问什么,主动说,“但我姑姑有时候会来。” 孙晓璐果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孙晓璐跟着郑重其事说:“学校一直很关注家庭困难的学生,国家也有相关补助,等表格发下来了,我到时候叫你拿回去填,报上去大概能领个千把块钱,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你这个年纪好好读书,以后不管是上高中还是上大学,成绩好的学生都能拿到一定的奖学金,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大家都会想办法帮助你。” 汤元连忙点头。 孙晓璐看着她,她却看到,孙晓璐不经意抿了下唇,轻啧了声,露出很难办的神情,跟着转头从办公桌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她愣怔抬起眸,却感到睫毛上糊成一团,这才发现自己失态地哭了,连忙接过孙晓璐手中的纸,攥紧去擦眼泪。 孙晓璐刚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胆小了——” “哐——” 周遭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嘈杂了起来,两人谈话太投入,都没注意到,此时齐齐转过头。 陈君怀办公桌前,陈慕白一手刚关上一个抽屉,似乎也没想到会弄出这么大声响,下意识折过身看向她们,目光一派平静,另一手上还抓着两支笔芯。 汤元连忙回过头,下意识不想被他看见。 孙晓璐跟着收回视线,笑了声调侃:“怪不得陈老师总是找人借笔。” 办公室已经不适合再谈之前的话题,应该是下午休了,有学生进来送作业,余光里,徐清鹤也端着个双层玻璃杯进门坐下。 孙晓璐觉得这样的情形太容易被误会,她坐着,学生站着哭,无可奈何笑笑说:“你就是太胆小了,刚刚老师叫你来办公室,你是不是还以为要训你,孙老师有那么可怕吗?” 汤元立马挤出一个笑摇摇头,知道她是小人之心了。 孙晓璐手搭在办公桌上,放松说:“叫你来办公室,是还有个事要跟你说,我打算让你当这学期的语文课代表,昨天下语文课回办公室,你们徐老师说你是班上坐的最直的学生。” 汤元从没想到上课坐得直也能当做一个优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徐清鹤站她身后不远处办公桌前拧开双层玻璃杯看过来一眼。 孙晓璐回以一笑,收回视线对她招招手:“好了,你先回去吧,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中午最好还是睡一会儿,讲这半天也快上课了,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汤元手心攥着那团纸巾,心情轻松跟着陈慕白前后脚出了办公室。 陈慕白手里不光拎着两支笔芯,还拎着两支笔。 她在想陈慕白是本来就打算拿两支笔芯两支笔,还是原本打算拿两支笔芯,结果被发现,索性做了初一不怕做十五,破罐破摔,又拿了两支笔。 想笑又不敢笑。 就像她走在他身后,不敢追上去跟他一起走,又舍不得落后看着他的背影模糊不清。 汤元很早就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情感矛盾而同一。 就像—— 有时她看见他又被他看见,忐忑而惊喜,有时她看见他又被他看见,难堪而抗拒。 8、第 8 章 因为一句我跟他星座完全不匹配,我不开心了一整个下午。 ——@芝麻汤圆 汤元安静跟在陈慕白身后,本以为会这样一前一后回教室。 身前人忽然停住脚步,她几乎是出于习惯性,往前一步不停走,快要撞上,才反应过来,急忙刹住步子。 陈慕白也恰好转过身。 两人停在三班教室门口,边上就是楼梯口,下午休多的是人追逐打闹,一个男生不看路冲上来。 她刚停住没撞上陈慕白,男生却停不住眼看就要撞上她。 一侧肩膀忽然被人一拽,这才感受到一只温热的大手,她惊讶转过头,陈慕白已经收回手,若无其事将笔芯和笔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扭扭手腕,没什么表情看着她。 只有一侧肩膀残留着一丝余温,空气灼热,捕捉不到。 以及她颤动的心脏,久久回荡。 险些撞到的男生连忙道歉。 陈慕白冷淡瞥了一眼,转身往一旁走。 她傻傻跟男生摆手说没关系,一双腿下意识跟在陈慕白身后。 终于站到安全地带,走廊上依旧嘈杂,外面阳光很晒。 陈慕白不舒服眯了眯眼,盯着她。 她站在他对面,眼睛怯生生瞟过去,这会儿又像个奥斯卡影后。 见他抿着唇,一直不说话,比他还若无其事,还无辜,问:“怎么了?” 陈慕白依旧不说话,眼眸敛得更深。 她试探性小声说:“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偷学校办公用品的。” 陈慕白瞬间脸黑,看了眼阳台外面,忍住没一个白眼翻上天,再回过头,摊开手中的笔芯和笔,没好气说:“哪个学校办公用品发百乐?” 汤元又变得像一只布偶猫,就像上次柳咏说陈慕白她妈开的车一两百万。她不知道百乐是什么牌子,也不知道多少钱一支,只认出了上面的logo,之前柳梦娇买过几支,柳咏拿过试说很好写,柳梦娇让小心点别摔了很贵,然后她记住了上面的logo。 尽管陈慕白说这话时没有任何高傲感,只是平常,仿佛也真情实感觉得笔贵。 她伸出要拿过笔看的手,还是不自然收回,垂在身侧,低下脑袋。 十二三岁的自尊心,脆弱,莫名其妙,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她缩进沉默的壳里。 看她又这幅样子,陈慕白耐下性子,让自己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我爸买的。” “哦?” 所以呢? 挡住她就是为了这事? 身前人太过沉默,汤元不由自主抬起头。 蓦然就对上少年似笑非笑的懒淡眼眸,陈慕白松散背靠着阳台,影子长长拉到了对侧的名人格言墙上,一手随意抓着栏杆,偏头看着她说:“你不觉得,我们两个这样进教室很奇怪?” 汤元瞬间愣了:“有吗?” “我在前,你在后,我没事,你哭过。” “啊?!” 意思你这样像我对你做了什么。 汤元从未设想过的角度,连忙攥起手心那团纸低头擦眼睛,生怕对陈慕白造成困扰。 “别擦了。” 身前那道懒淡的声音再度传来。 汤元再度停住动作。 “越擦眼睛越红。” 汤元只好放下手,眼睛又不知道往哪儿放,盯着地面水磨石的花纹,又不知不觉瞟向陈慕白搭在身侧的手,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慕白看着她,没有办法说:“你怎么还是这么爱哭,记得小学时你就很爱哭。” “不知道。”她低着头,声音很低。 记得小学时,陈慕白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次是元惠被送进医院,看爸爸和姑姑的神情,应该是很严重,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住院都是一件特别严重的事,代表这个人快要不行了,从前邻居家有个老婆婆,有天120救护车来拉走,没几天汤元喝到了白事酒。 汤元害怕元惠要死了,第二天上学特别伤心,教室是一所巨大的放大器,上课时安静老师在上面讲同学们在下面听她感觉只有一个人,下课时吵闹老师走了同学们打闹她感觉只有一个人,一个人越想越伤心,课间去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就忍不住哭了。 陈慕白那时正在白葭办公室等着白葭给他削苹果,白葭削完递给他擦擦手嫌弃了句这么大苹果还要人削好才吃,她想起元惠也很喜欢给她剥橘子,放下作业转头哭得更伤心迅速走出办公室,没几步陈慕白追出来,问她怎么这么爱哭,又有谁欺负她了,掰开苹果,问她要不要吃。 女孩子低头抿着唇,低垂着稚嫩柔和的睫毛,眼睑微微泛红,一双眼睛覆上一层晶莹,在眼眶里打着转欲坠不坠。 陈慕白知道自己又不该说的,玩笑补救:“再哭变成红豆汤圆了。” 汤元抬起手背抹眼泪,仰起双眼看向阳台外。 陈慕白咔哒咔哒按着手里的笔,稀疏平常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别跟小学一样被人拿了钥匙一个人放学背着书包边走边哭,昨天班主任把我叫办公室也说了,我是班长,要多关注班上同学的状态。” 很公事公办的一番话。 汤元微微偏头,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仍旧低下头,看他手上的笔。 咔哒声忽然停了。 陈慕白抬起手上的笔:“这么喜欢我的笔?” “……”汤元一时又傻了,都忘了哭,连忙摆头,“没有。” “那你老是盯着看?” “……”汤元不敢说,还不是因为你手好看。 陈慕白却很大方,立马分了一支笔一支笔芯塞到她手上,遗憾说:“有点贵,只能分你一半,下次再带你去你陈老师办公室偷。” 跟着抬步往教室走。 汤元攥着手里的笔,手心比笔的余温更热,连忙跟上,忍不住问:“你也会觉得贵吗?” “废话。”陈慕白表情鄙夷的时候跟柳梦娇很像,大概他们学霸都这样。 汤元又小声说:“柳咏说你妈开的是奥迪。” 陈慕白停下脚步,倒要看看这姑娘怎么个事:“我妈开的是奥迪又不是兰博基尼。” 意思本少爷我只是普通家境。 汤元看着陈慕白恼羞又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这回她知道兰博基尼是什么,中午跟柳咏看的小说里男主开的就是兰博基尼。 陈慕白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前:“走啦。” 她却觉得特别可爱,“哦哦哦”连忙几声跟上,在后面捂着嘴笑。 回到教室。 一进门,汤元就看到陈文北站柳咏座位边上讲话,见到陈慕白回来,连忙让开过道让陈慕白进去,跟着自己坐回了位置上。 汤元跟着坐回位置上,柳咏立马拉着她问:“怎么样怎么样?娜可露露没批你吧?” “没,一些别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柳咏顺顺胸脯,“吓死我了,要把我小说收了,柳梦娇要剁了我。” 汤元喝了口水,看着斜前方陈文北的背影问:“陈文北刚刚找你干什么?” “她找我借小说。” “你借她了?” “那肯定没有,我自己还没看完。”柳咏义正言辞,“而且这是柳梦娇的,我叫她去问柳梦娇。” 柳咏手上大不略翻着小说页码,又说:“不过我估计等下物理课就能看完,下午放学就还柳梦娇了。” 汤元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小声说:“柳咏,我也想借。” 柳咏立马把小说一放:“那你等我看完,晚上带回去,看完直接还娇娇就好了。” “不用问柳梦娇了?” 柳咏理所当然:“你问她她肯定会借的!” “行。” 汤元心情好转过头,拿起陈慕白给她的笔和笔芯打量,上面都是日文她只能依稀辨认其中的汉字。 她跟着拿出草稿纸,写了一个“陈慕白”,觉得太明显,又在下面写了一个“陈文北”。 柳咏凑过来看,她连忙不着痕迹翻页盖住,柳咏抽过她手中的笔看:“哟,有钱啊,都用上百乐了。” 汤元不好意思说:“不是我买的。” “那是哪来的?” “陈慕白给的。”汤元顿了下,看着柳咏转过头一脸八卦,立马补充,“他去他爸办公室拿笔,被我看见了,应该是封口费。” 柳咏忍不住笑了声:“那他还挺大方,上次考试我找柳梦娇借了支,柳梦娇考完试就找我要。” 柳咏咔哒咔哒按了几声笔,顺手拿过她面前的草稿纸试写,她刚庆幸自己翻了页,结果柳咏是个实在人,盯着一个字没写的空白页不好意思,往前翻了页。 刚翻到前面那一页,就一脸好玩看着她:“你怎么写他们两个名字啊?” 汤元刚小声编出个蹩脚的理由:“随便写的。” 柳咏:“我还以为你也磕他们两个呢。” “啊?” 这回轮到汤元愣住了。 柳咏一边在草稿纸上划拉,一边说:“他们两个都姓陈,还是年级第一第二。” 汤元不由自主小声附和:“还是同桌。” “自古同桌出cp,之前费斯柔就跟陈慕白当过同桌。”柳咏这会儿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气势,像看了无数本言情小说就变成了恋爱达人,“柳梦娇说陈慕白对费斯柔那种不感兴趣,说不定会喜欢陈文北这种。” “啊?”汤元脑子一瞬间被搅成了浆糊,这都什么跟什么,傻乎乎问,“柳梦娇怎么知道的?” 柳咏神叨叨说:“柳梦娇看星座算出来的,陈慕白是处女座,陈文北是金牛座,绝配来着。” 又是她不知道的领域,她都不知道人和人的关系还能这样推算。 她甚至都不知道陈慕白的生日是那一天,柳梦娇都知道。 汤元又呆在了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柳咏。 柳咏甚至都没觉得她有任何异常,习惯了她呆的像一只布偶猫,撑着脑袋打趣问她:“你什么星座啊,我给你和陈慕白算算。” 她回过神,想了想说:“水瓶吧。” 她语气不大确定,因为她一直都不知道星座是按照农历还是按照阳历。 她过的农历生日。 柳咏望天想了想,似乎有些棘手,说:“那完了,你跟他星座完全不匹配。” 汤元垂着脑袋,心情一下子down到了谷底。 9、第 9 章 我发现我根本拒绝不了他。 ——@芝麻汤圆 柳咏还在自顾自算星座:“我算算啊,我是双子座,柳梦娇是射手座……” 上课铃已经不知不觉打了。 汤元沉默拿回自己的笔和草稿纸,在草稿纸上将那两个名字划到彻底看不见,细细摩挲干净笔杆上的指纹,将笔收进了笔袋最底层。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孙晓璐讲完新课,让大家自习的时间,宣布了值日表以及各科课代表。 其中不光有汤元担任语文课代表,还有陈文北担任物理课代表。 打铃下课,孙晓璐又把陈文北叫进了办公室。 汤元没多想,觉得就是跟她一样,关于学习之类的事情。 转眼就是周五。 汤元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是9月9日,第二天是9月10日教师节。 那一天发生了好多事,以至于记忆如此清晰,那些在当时看来天塌了事,后来再想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却让她无比确切地明白,他对她情绪的影响是那么大,只是因为荒诞而无厘头地见到他一眼,上一秒在地狱下一秒像天堂。 那一天一大早就遇到了不好的事,后来再看,也不算全然倒霉。 汤元起了个大早,来学校收作业,徐清鹤昨天下课特意叮嘱过,今天练习册收上去改完,下午还要发下来布置周末的家庭作业,让上早自习前送过去。 大家补作业也都很积极,汤元背着书包进教室时,教室白炽灯管比外面雾色更亮,火火姐第一个把作业交到第一排小组长桌上,教室里就零星几个人,吓了她一跳。 “火火姐你来好早啊。” “早吧,我四点钟就起来了。”火火姐随口搭着话,见缝插针问,“你数学写了吗?借我抄一下。” “还没,还有几个题没写。” 早起抄作业不是新鲜事,无论成绩差的还是成绩好的。 汤元不好直接拒绝,每每这样推脱。 她也确实有些难题没解决,早点来好问问其他同学,不紧不慢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抽出作业拿出笔。 慢慢窗外雾气散了,操场上的红色塑胶跑道清晰起来,整座教学楼也像是被唤醒了,不断有同学端着热干面进教室,更有甚者边吃边指导别人补作业。 汤元停住笔抬起头,脑子里还想着最后一道不会写的数学大题,还有几道小题不太确定,陈文北就是这个时候进教室的。 陈文北路过第一排扫了眼要交的科目,走到座位上打开书包,抽出作业翻了两眼,直接走到第一排交了上去。 她全程目睹,有点想去问陈文北数学题,陈文北是年级第二答案绝对有保障,但又觉得她和她不太熟。 陈慕白这时背着书包从她眼前晃过去,陈文北起身让他进去。 她眼中猝然掀起一抹亮色,还没来得及欣喜,转瞬星子般低垂进地平线。 问陈慕白吗?还是别了吧,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会被他鄙视的。 汤元再回过神,是桌子被人敲了敲。 猛然一抬头,柳咏放下书包在一旁坐下,桌上还放着一袋小笼包:“想什么呢?” 她还没来得及掩饰,一切就被安静性格默认化。 “一大早就困了?”柳咏说着打了个哈欠,“熬夜写作业谁能不困啊。” 她看着柳咏抽出作业准备去交,连忙问:“你数学写完了?” “写完啦。” “给我看看。” 她伸手,柳咏递过来,一看,居然都写满了,她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喃喃道:“你也会最后一道大题啊……” “没啊,我抄柳梦娇的。”柳咏实诚的不行,“她们班早学完了,这节习题昨天下午刚讲完,柳梦娇都改过。” “……” 这下百分百正确了,汤元放心抄了起来,抄完又对前面答案,确保万无一失。 期间不断有小组长来交全组的语文作业。 这天几乎所有科目都有作业要收,每组第一排都堆得满满的,语文又是最好收的科目,小组长们巴不得早点送过来腾位置。 汤元交完数学作业回来,最后一个小组长也把语文作业送来了,丢下句:“陈慕白和杨俊没交。” 她转头看了眼,陈慕白也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去交数学,她回头再把作业码好,窗外忽然伸进来一个脑袋:“课代表,作业借本我抄下呗。” 汤元提着心脏回过头,杨俊端着碗红油汪汪的煎饺,背着书包胳膊夹着作业,口袋明目张胆插着部金色手机,露出iphone字样。 大概只有找她借作业,才会这么好语气,才会叫她课代表。 柳咏坐一旁咬着小笼包,轻蔑道:“你不叫人水饺的?你找水饺借什么作业?” 杨俊一副大爷模样,奈何身材委实不魁梧,因而有一种势利小人感:“男的说话女的别多嘴。” 柳咏切了声,鄙夷转过头,一脸不愿多看一眼的表情。 汤元也不想借,每次看见杨俊都没好事,小声说:“作业是别人的。” 杨俊坚持:“那把你的借我抄一下。” “我……”汤元双手紧紧撑在那摞作业上,明明知道如何委婉拒绝,偏偏不想妥协,偏偏想强硬,她双目直视杨俊说,“我不想借你,你找别人吧。” 或许再软磨硬泡说点好话,汤元就禁不住烦借给他了。 可杨俊这种人,就是一旦被拒绝就立马图穷匕见,恶狠狠骂道:“你他妈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好声好气求你不听,装什么呢,上次中午放学你们几个婊子在背后骂我害我摔了还没找你算账!” 说实话,汤元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对这段话甚至没什么感觉,比这难听千百倍的她都听过。 只觉得,好low,这个人好low,low爆了。 柳咏在边上边吃早餐边看戏,啧啧了几声道:“狗急跳墙咯。” 几乎毫不怀疑,杨俊就要冲进来打人了:“你他妈说谁是狗!” 柳咏更会气人:“谁对号入座谁是狗。” 汤元只想赶紧从这场冲突里逃离,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看,低下头抱起作业就要走。 桌沿忽然搭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跟着一本摊开的语文作业落了下来,少年冷白纤长的手指松松半握着一支笔。 她抬起头,陈慕白站在她对面,没什么表情问她:“要去送作业?” “怎么了?”她说着去看他的语文作业,后面阅读大题写了,前面选择填空空的,她立马反应过来,“没写完?” “嗯。”陈慕白那时的语气哦,作业没写完也感受不到丝毫愧疚感,跟早上没吃早餐一样稀疏平常,“早上来晚了,没补完,你作业能借我抄一下吗?” 汤元立马低头找自己的作业,她作业很好分辨,套了书皮,书皮又不是全新的,去年用过的,蒙着一层旧,抽出来翻到对应页面摊开,还不好意思说:“我写的不一定对。” “没事,我相信你。”陈慕白微微笑着转了下笔,汤元竟有些眩晕,紧张看着他俯下身抄作业,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模样。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略微盖住眼帘,骨骼分明的胳膊从白色短袖里露出来,半搭在她课桌上,空气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干净气息,不知道是外面的薄雾还是他整个人的存在。 或许她目光过于胶着。 身前少年忽然抬起头。 她立马抬眸不解。 “下一页。” 她急急忙忙去翻页,手指又跟他伸过来的手指触到一起,他不紧不慢收回,她捻着页角翻页。 心跳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慢了一拍。 等陈慕白合上作业交给她,全程不到一分钟。 汤元将两本作业合在一起放进作业堆中间,手心却冒了一层薄汗。 杨俊刚才看见有人来消停了会儿,这会儿直接炸了:“你他妈凭什么给陈慕白抄不给我抄!” 汤元觉得真有够麻烦的,不愿再接触,都没敢转头看杨俊一眼,抱着作业就要走。 也是没料到陈慕白会帮她善后。 换做平时,陈慕白理都不会理这种事一眼,总是保持置身事外的态度。 陈慕白回座位上放下笔,从课桌里捞出一袋面包,慢条斯理拆开包装但没有动,拎起牛奶开始喝,松散靠着后面桌沿,看了杨俊一眼说:“课代表愿意给我抄课代表愿意给你抄吗?” 意思你自己招人讨厌怪谁。 杨俊熄火了,不再为难汤元,但没有完全甘心,给他们两人各放了一句狠话:“屌什么屌,不就因为你爸是陈君怀!” “不给老子抄,老子还不交了呢!” 陈慕白完全没理,吸着牛奶,看着杨俊从后门回座位,收回目光,又看着汤元抱着一大摞作业从座位里艰难出来,放下牛奶,直起身问她:“你一个人搬得动吗?要不要我帮你?” 汤元抱稳作业,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你快吃早餐,我自己去就行!” 跟着忙不迭从前门跑了。 现在陈慕白跟杨俊一样令她麻烦,她得跟他保持点距离,不然一整个早晨都会兴奋到无法学习。 10、第 10 章 我有点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我有过太多不为人知的荒唐。 ——@芝麻汤圆 汤元那年身高并不很高,双手抱着一大摞语文作业,要堆到胸口,好在她经常在家干活,力气大。 看到隔壁班正在热火朝天收作业,她连忙加快脚步往办公室去。 老远就闻到一股烟味。 一班班主任赵军是个老烟枪,声音也很有辨识度,坐进门右边的位置,之前去送作业还看到赵军训学生,这会儿正跟徐清鹤讲话:“你们班坐窗户边上那女孩,长的小小的,看着胆子也小小的,经常探头探脑出来像一只猫儿,是你语文课代表吧,叫汤元还是元宵?” 徐清鹤办公桌在进门正对着的位置,一大早就铺好书法毛毡立那儿练字,执着毛笔,头都没抬一下:“叫汤元。” 赵军开玩笑问:“跟你之前课代表陈文北比,怎么样?” 徐清鹤立马摇头:“那差远了。” 在徐清鹤讲完不到两秒,汤元抱着作业立到办公室门口,喊了声报告。 徐清鹤转头,说进来。 汤元进去放下作业,徐清鹤问有没有人没交,汤元如实说了,徐清鹤点点头,说好,让她先回去。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赵军才从水池洗完茶叶杯转过身,看着她走远,松了口气说:“吓我一跳,走路也跟个猫儿似的没声。” 徐清鹤也转头看了眼,提笔蘸墨汁写下一列:“这女孩胆子小得很。” 赵军低头泡茶:“是嘛。” 徐清鹤抬头说:“上次孙老师中午叫她到办公室讲话,还没说什么,一下子就吓哭了,我过来上课看她低头红着眼睛站那儿,还以为孙老师体罚学生了。” 赵军抽着烟笑了两声:“孙老师估计也吓到了,徐老师差点误会我打学生了。” “陈文北不知道胆子多大,那天也是叫陈文北来办公室,孙老师才问了两句家里的情况,那姑娘挺着脖子来了一句,老师你叫我来办公室是有什么事吗,把孙老师都问懵了……” 汤元快走到教室门口,脑子还是一团乱。 她不该有情绪的。 她承认,她是不如陈文北,她不如陈文北成绩好,不如陈文北性格好,也不如陈文北长得高。 可有自知之明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别人说又是另一回事。 直到走进教室,远远看见陈文北站在位置上弯身数物理作业,陈慕白坐一旁叼着一片吐司,帮她拿着最上面一摞刚数好的作业,那种有点不情愿但随手帮一下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情绪又一瞬间海水般涌上心头。 就是很难受。 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不是她客观上不如陈文北,而是旁人在主观上更偏向陈文北而不是她。 徐清鹤更喜欢陈文北当课代表而不是她,陈慕白或许也更喜欢陈文北而不是她。 她普通,是班里不上不下的中等生,贫穷,别人挂在嘴边的名牌它一概不知,懦弱,经常被人欺负像个包子闷不吭声。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奢望,她到底要拿什么跟陈文北比。 汤元彼时尚不知如何定义这种情绪,像一颗开始腐坏但没完全腐坏的橘子,她舍不得扔剥开来吃,味道又酸又怪,勉强吃到一半,发现另一半已经发毛长霉,掐着脖子吐掉又别扭难受。 这种情绪,在更远更深的时光里,名为嫉妒。 她若无其事走进教室,陈文北错身搬起物理作业出去,她路过陈文北的座位,看到桌上放着柳梦娇的那本小说,她昨天放学才看完还给柳梦娇的。 原本就寡然的眸光,再度黯淡下去,相比陈文北,她于柳梦娇也没什么特别。 一上午一下子就晃过去。 汤元当天中午也来得很早,明天周末,她想在学校把作业写完。 柳咏的位置一直是空的,柳梦娇忽然带着费斯柔来到窗边。 “汤元,柳咏还没来吗?” “没。”汤元看了眼,转头问,“怎么了?” 这才看到费斯柔怀里抱着个棕色小熊玩偶,用彩色玻璃纸装着,系着丝带别着贺卡,费斯柔双手将玩偶往上抱了点,避免抵到窗台上沾到白色墙灰,不好意思说:“陈慕白生日快到了,明天周末,我把礼物提前给他。” 费斯柔跟着往窗内探了探,声音稍低说:“陈慕白也不在吗?” 汤元脑子里只捕捉到一个信息,眼睛怔怔盯着两人说:“陈慕白生日?” “对啊,费斯柔上周还没开学就约我出去买礼物,我陪她逛了一个下午呢!”柳梦娇神色揶揄,“我什么时候也像陈慕白这么好命就好了,真想变成个男的!” 眼看费斯柔抱着玩偶,还在朝楼梯边上看,估计是看陈慕白什么时候会来,柳梦娇搭上费斯柔的肩:“他不在你放他课桌里不就好了,你该不会是要等他过来吧?” 费斯柔回过神,往教室里看了看,最终定在汤元身上,抱着玩偶的手往前伸了伸,脸颊微红说:“汤元,那你帮我——” 汤元讷讷抿着唇,刚要接过玩偶说好。 费斯柔忽然眼睛一亮开心朝教室里挥了挥手:“北北!” 汤元转头看过去。 陈文北拎着水杯和帽子,刚走到位置边上,额前的头发微微濡湿,回过头挤出个笑:“柔柔,柳梦娇。” 费斯柔再次问:“陈慕白还没来吗?” 陈文北转头看了眼:“没。” “那你帮我把礼物放他课桌里!” 费斯柔手不够长,汤元帮忙接过,起身去给陈文北,陈文北弯身放礼物时,汤元还没走,也就看到,陈慕白课桌里早已塞满了大小长短不一的礼物,无一例外包着精美的包装纸系着少女心的蝴蝶结丝带。 汤元的心里也不知道是要开心还是难过。 费斯柔会送礼物,别的女生自然也会送礼物。 只有她,连陈慕白过生日都不知道。 陈文北拿着玩偶起身,说:“塞满了,没位置了。” 费斯柔也一脸为难:“那怎么办?” 柳梦娇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就放他桌子上呗!” “可是——” “哟!陈慕白过生日啊!” 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几人看去,柳咏满头大汗,脸都是红的,一边抬手扇风一边笑嘻嘻走过来。 柳咏大摇大摆停在陈文北桌边,偏头看向费斯柔送的玩偶,跟着眯了眯眼:“你就写句happybirthday再画朵玫瑰花儿,谁知道是你送的啊?” 费斯柔立在窗外一脸羞涩:“我送的是轻松熊,我喜欢轻松熊,我qq头像也是轻松熊,然后我昵称是rose,他应该能猜出来吧?” 汤元这才知道,费斯柔送的那只棕色小熊叫轻松熊,费斯柔这种大美女追陈慕白也会偷偷摸摸。 柳咏“哦”了一声又“哦”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但无比懵逼盯着费斯柔,走到位置上时,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还好汤元扶住了她,柳咏也十分仗义第一时间抓住她肩膀。 柳梦娇脑袋伸进来看了眼没事,忍不住弯腰笑出声,跟着站那儿摊了摊双手:“我早就说过了,她们这些搞暗恋的就该去保密局工作。” 汤元背着身帮柳咏拍着背后的灰,却总觉得,柳梦娇说这话时,是看着她的。 “那……”费斯柔难为情说,“那我放学回去在手机上再跟他说一声。” 陈文北还不知道拿桌上的玩偶怎么办:“熊放哪儿?” “放他桌上吧。”费斯柔说完,看到陈文北把玩偶放到陈慕白桌上,又改口,“还是放他凳子上吧,放桌上太明显了。” 柳咏在窗边跟柳咏说了几句话,很快拖着费斯柔走了。 陈慕白来时都快打铃了,看着心情很好,手里没拿牛奶也没拿苹果,但唇色很鲜明,大概白老师中午做了大餐。 汤元当时刚跟柳咏一起下去上完厕所回来,看到陈文北起身让陈慕白进去,陈慕白抓起凳子上的轻松熊玩偶,前后扫了圈,捏起贺卡看了眼,微微笑转身问陈文北:“费斯柔送的?” “嗯。”陈文北冷淡坐回去。 看着陈慕白拎着那只轻松熊坐下,到处找位置放。 汤元转过眼坐回位置上,外面阳光刺眼,像那只轻松熊的颜色表情,她心里却像是受了潮。 原来陈慕白并不是猜不出来,费斯柔的心意还是被接收到了。 陈慕白对费斯柔大概也有那么点好感吧。 毕竟都加过qq,还能记住对方头像昵称。 她连陈慕白qq都没有。 不知不觉熬到放学。 打铃没几秒,老师刚出去,柳梦娇就背着书包飞过来开窗户:“快点快点!亲戚结婚,我妈晚上要带我去喝酒!” 两人抓进收拾书包,跟着柳梦娇下楼,走到楼梯底下,柳梦娇和柳咏却跟着她往教学楼后面拐。 汤元奇怪:“你们两个自行车不是停在校门口的?” 柳咏说:“中午我跟柳梦娇自行车停在校门口,一排自行车都被人弄倒了,我们两个扶了好半天才把车捞起来,还有人车胎被人扎了。” 柳梦娇愤愤:“我真的服了!中午上学我听柳咏的停后面,一整排车棚都是空的,想怎么停就怎么停,早知道之前就停后面了!” “就是就是,我之前停校门口,棚子里没位置,只能停外面,中午去骑车屁股都烫死了!” 汤元低头哦了声,心里却并不一定开心。 如果以后柳咏和柳梦娇都把自行车停教学楼后面,跟她一起上下学,那她即使遇到陈慕白,也很难打招呼了。 更别提那些跟他在后面偷看的行径。 一行人走到教学楼拐角,柳咏忽然转头喊了声:“陈慕白,过生日啊!” 汤元顺着看过去。 陈慕白从教学楼旁花坛边桂花树下走来,夕阳穿过欲开未开的花蕊落到他身上,星星点点晃过他的眼尾鼻尖。 他难得背着书包,塞得撑出轮廓,一只手环臂抱着几本书,一只手拎着那只轻松熊。 看着心情不错,抬头见到她们,微微笑着点头:“嗯。” 柳咏热情大方说:“生日快乐啊!” “嗯。” 依旧不冷不淡一声,眉眼笑得悠然又散漫,一身少年气挡都挡不住。 柳梦娇眉眼飞扬,似乎看不惯那副装逼模样,不太想祝福,又不得不承认确实被装到了,“切”一声笑笑转过头。 她只来得及腼腆挥挥手,不好意思说生日快乐,就跟着回过头。 心里依然有窃喜。 就算只能跟他远远挥手,似乎也不太差。 11、第 11 章 第一次跟他坐同一辆车,我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他笑我是在学校外面见到老师太紧张,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因为我几乎没坐过小轿车。 ——@芝麻汤圆 一行人转进停车棚,彻底看不见陈慕白,却看见杨俊迎面走来。 杨俊没骑自行车,看见她们,哼一声手插进口袋大摇大摆走过去,大热天也不怕捂得慌。 三人当没看见,一句话不说走过去,各有各的冷漠。 汤元很快找到自己的自行车,踢起脚架要推出来,立马就发现不对劲,再低头去看后轮,车胎瘪瘪压在地上。 她连忙停下蹲下去检查。 柳梦娇和柳咏已经骑着车从后面车棚出来,看到她,问:“怎么了?” 汤元很想哭,补胎又要两块钱,她身上没有:“我车胎破了。” 柳梦娇和柳咏立马停下车过来看。 柳梦娇弯身看了眼,站起身扫过一整排车棚,跟着看向停车场尽头,早已空空如也,拧着眉头说:“肯定是杨俊干的,他车没停后车棚来后车棚干什么,我刚刚看到他手上好像拿着针。” “太贱了!”柳咏骂道:“肯定是因为你早上没借他抄作业!” 柳咏跟着前后左右望:“停车场有监控吧,我们去告老师!” “你还指望学校这个破监控?说不定都没开,再说了,就算当场抓到杨俊,杨俊那种人都不一定会认。”柳梦娇转回身将汤元的书包捞到自己车篮里,迅速想出办法,“先去修车吧,校门口修车老爷爷应该还没走。” 汤元小心推着车,防止车胎被压坏,柳咏和柳梦娇在后面慢慢划着车陪着她。 汤元已经酝酿好怎么开口向柳咏借两块钱,结果一到校门口,人直接傻眼了。 修车铺的门是关的,前面停的自行车都没几辆。 “我去,老爷爷不在!”柳咏觉得今天也是有够倒霉,“都怪杨俊那个贱人!” 柳梦娇往后看了眼校门口停车棚,不断有学生骑着自行车出来,很多后座带人甚至前面还挂着一个人,说:“元元,要不你今天先把自行车锁上停学校车棚,周一再修,然后我带你到惊竹桥,然后你走回去,或者叫柳咏带你回去,我要回去喝酒快来不及了。” 汤元想了想说:“可我周一早上还要骑车过来。” 惊竹桥离长港中学再近,也有一两公里,步行并不轻松。 “那你等下公交车?把自行车推上公交车带回去?我记得你家离惊竹桥不远,惊竹桥应该有修车铺,不过不知道公交车什么时候来,放学那辆走没走,我没坐过不知道最后一班是几点。”柳梦娇说着,就伸手到前车篮拉开书包拉链找钱包,“你带钱没有——” “滴滴——” 骤然被一道鸣笛声打断,并不刺耳但足够提醒。 三人瞬间意识到在校门口停留太久,挡了路,连忙或骑或推着自行车让到一边。 汤元停好车,回头看了眼。 四个圈,白色,流线优雅高级,车牌号有点眼熟。 后知后觉这是白葭的车。 再抬头,就在副驾和主驾看到了白葭和陈君怀。 小轿车缓慢驶出,她扶着自行车立在校门口人行道旁,影子被夕阳拉的很长,光线并不强烈,也就清晰看到,挡风玻璃内,后排隐隐约约有个懒散的人影,前排,白葭转头看向陈君怀,微微抬手,听见隐隐约约说了句—— “停一下,我学生。” 陈君怀想说校门口不能停车,但在这个家没人能对白老师说不,遂微微打转方向盘靠边,确保不会挡住路,再看到边上三个小女孩,诶,这不我学生。 三人在一边看着车渐渐在面前停下,副驾车窗降下,白葭戴着无框眼镜,皮肤白皙细腻,打扮知性柔和,问:“柳梦娇,怎么了?” 汤元还没反应过来,柳梦娇已经从自行车上下来扒到车窗边:“白老师!汤元车胎破了,但校门口修车老爷爷不在,你和陈老师能不能帮忙送她去惊竹桥啊!” 白葭微微偏头看向车窗外的情况,汤元还扶着自行车愣在那儿,白葭微扶了下眼镜说:“这样啊,确实不好回去。” 看着陈君怀也从主驾看过来,柳梦娇连忙说:“陈老师,就把汤元送到惊竹桥就好了,那里有修车铺,她家就在附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白葭转头:“陈老师,帮个忙?” 陈君怀在这个家自然也有能使唤的人:“陈慕白,下去帮忙。” 后座一动不动,连丝车窗缝都没打开。 “……” 陈君怀重复:“校门口不能停车。” 别要你爹我下车打人。 过了两秒,靠边一侧车门咔哒一声打开,一条长腿先踩下来,板鞋上的对勾崭新而锋利。 柳梦娇已经在翻白眼了,哥你放学了怎么还这么装。 等陈慕白立到车门边,三人更是发现,相比放学时,陈慕白还换了一身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空顶帽,眼皮要撩不撩,黑发格外肆意,皮肤白到耀眼。 反正帅到不像话。 那顶帽子,怎么说,陈慕白之前第一次戴时,柳梦娇就锐评过——“他以为他是网球王子吗?” 然后柳咏趴一旁栏杆上,看着教学楼下陈慕白从香樟下走过,啧啧几声,说,还真挺帅的,被柳梦娇一阵鄙夷。 汤元在一旁一边偷笑一边偷偷往教学楼下看。 后备箱无声打开。 陈慕白冷淡扫了她们一眼,没什么情绪问:“哪一辆?” 柳梦娇受得够够了,闭着眼睛指了个方向:“汤元的,她车坏了,麻烦送她去惊竹桥。” 陈慕白走过来时,汤元还扶着车愣在那儿,整个世界像要天旋地转。 少年干净的气息迫近,晃着他身上一尘不染的白,等在她身前站定,她不由自主微微仰起头,眼中晕着碎金,看着他垂眸投向她,听到他说:“我帮你把车拎上去?” 她连忙点头“嗯嗯”后退,怕那点小心思被人发现,脚却差点被人行道边的石阶绊到。 等柳咏伸手扶住她,陈慕白也扶住了她的自行车。 陈慕白动作十分利落,单手拎起自行车,几步走到车后,一手掀起后备箱盖,没两秒就将自行车卡了进去。 汤元开始庆幸,开学前一天,她把自行车擦过一遍,不然自行车看起来比现在还旧。 她的自行车卡在那辆昂贵的车后,就像一堆废铜烂铁装进一个漂亮的白色盒子里,令她羞愧不已。 事实陈慕白没给她羞愧的时间。 很快拍了两下手上的灰,走过来,抬起手,腕骨分明有力,手指冷白细长,清楚摊在那儿,问她:“你书包呢?” 柳梦娇立马从自己车篮里捞出来:“我这儿。”陈慕白接过拎在手里。 汤元又在想还好自己作业写差不多了,没带很多书,书包不重。 全程没问她任何意见,也没要她出一点儿力。 陈慕白已经走回车边,一手扶着车门,看向她,耐着性子说:“上车。” 汤元回过神,连忙过去,又想起柳咏和柳梦娇,匆匆转头告别:“我先走啦!” 柳咏和柳梦娇已经骑上车调转方向:“拜拜!” 这才迎着那道等待已久的目光,迈向车边,陈慕白立马让开让她进去。 想起来,上次坐小轿车,还是很小的时候,汤胜红过年带她和秀慧上街买衣服,没赶上末班公交,奢侈打车回去。 只有汤胜红才会这么奢侈,元惠决计舍不得,最多转几道公交到惊竹桥,到家时她都抱着大包小包睡着了,元惠拍拍她脸蛋温柔说,宵宵,下车了,她揉着眼睛说好困,公交车门打开又重新卷上,惊竹桥公交站冷蓝昏暗,元惠背着她在夜色下回家。 下意识,她先将脑袋伸进车里。 再顺势要将身子移进去,瞬时一声闷响。 她捂着脑袋坐到后座,眼眶都被撞出了泪花。 白葭立马关切问:“头没事吧?” 她微红着脸颊,连忙眨眨眼摆头,小声说:“没事。” 陈君怀也转过头看了眼:“头怎么撞到了?” 夕阳从车门外挤进来的夹角缩小,车内光线倏然收暗。 她看着两人间残存的距离,少年侧进来的身影干净洁白,她帆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踩了一脚,身上衣服洗得再干净也始终冒着一股旧气,她下意识低下脑袋,一小点一小点往内侧方向挪,将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 余光看到陈慕白是先坐进来,身子顺势收进来,最后再将长腿挪进来,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原来是她不会坐车。 陈慕白拉上车门,身子坐正,懒散说:“放学了又见到你们两个,不紧张才怪。” 一个是她小学老师,一个是她中学老师。 那道光线彻底合上,车内空间密闭,空气也微微凝滞,身旁人存在放到最大。 漫反射光从车窗玻璃安静洒到她侧脸,她像角落里的一个布偶,低头木讷不说话,却在心底深深感激他。 感激他,为她找了这么好一个理由。 掩盖她那时的窘迫。 12、第 12 章 跟他共用一副耳机听《小幸运》,是我那一天最幸运的事。 ——@芝麻汤圆 “小同学别紧张,陈老师和白老师也下班了,加班没有加班费。” 陈君怀开玩笑道,白葭略微弯唇从中控台拿过手机。 汤元跟着不好意思笑笑。 挡风玻璃前方,柳咏和柳梦娇已经骑到路边,回头告别,声音隔着一层,闷闷的:“白老师,陈老师,谢谢你们,我们先走了!” 白葭微微侧身从车窗探出去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柳咏和柳梦娇骑在路上,柳咏都有点不敢回头看:“太恐怖!好不容易放学了,还要跟白葭和陈君怀坐一辆车!” “等不到公交车回不去更恐怖。” 下一秒,一辆公交车哐当哐当擦过。 “……” 柳咏还是觉得于心不忍:“汤元胆子那么小,坐车上要吓死了。” “怕什么,陈慕白不也在车上。” “废话,陈慕白是他俩亲儿子,汤元又不是。” “怎么,汤元是你小媳妇儿?这么担心她?” 柳咏羞愤笑骂:“滚呐!” 柳梦娇得意一挑眉:“放心吧,汤元指不定还得感谢我呢。” 等柳咏和柳梦娇骑远,陈君怀注意着后视镜放学的学生,打着方向盘将车慢慢开到柏油路上,说:“那姑娘鬼精鬼精的,生怕你不肯帮忙呢。” 陈君怀说这话时,语气是带着欣赏的。 白葭要不肯帮忙,方才就不会让陈君怀停车,微微低头笑着看手机说:“都给你安排好了,开吧。” 车一路向北,像是要带着一整个小镇逃离日落。 前方路口有监控,仪表盘在闪,陈君怀提醒:“安全带系好。” 汤元连忙左右找安全带,拉起一边,小心翼翼要扣到另一边,力气却不够大。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倏然伸过来,少年倾身过来,她双眼愣怔看着,“咔哒”一声安全带扣上,心脏再度复苏,他无声撤回,身上的干净气息不知不觉萦绕她的呼吸。 陈慕白上车时将她的书包随手放到了两人中间扶手上,这会儿她看见,悄悄伸手将书包抱到了怀里,两条纤白细长胳膊交叉角度都规矩。 坐人家车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她不想侵占过多车内空间。 注意到她的动静,陈慕白忽然看过来一眼,问她:“你冷吗?” 她不知道陈慕白为什么忽然问她这个问题,按照惯常回答:“还好吧。” 每每有人问她意见,她都回答还好吧,今天天气好热啊你不觉得吗!还好吧。陈慕白好装啊柳梦娇都这么说!还好吧。我字写的是不是也很丑?还好吧…… 中间值且意味模糊,不偏不倚,不会出错。 陈慕白似乎不这么认为,意味深长收回眼,伸手帮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她安静看着,在心里默默记住。 第一次知道,小轿车后座空调可以单独调节温度。 车内静音清凉,身旁人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后座空间足够宽敞,对这个身体发育迅速的年纪似乎不太够,少年一条腿直直立着,一条腿斜斜抻着,示人以一种半规矩半懒散的感觉。 直射光线被车窗玻璃减弱,洋洋洒洒拂过他发间,陈慕白整个人靠进座椅里,一条胳膊肘支着中间扶手,一只手拿过手机,微微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手指细致去解缠绕的耳机线。 她注意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到他的手机。 陈慕白那年的手机是一只黑色iphone,因为秀慧用的就是这一款,但她分不清型号是4还是4s。 很快插上耳机孔,右滑解锁,打开音乐软件。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转过头,她连忙收回眼,却看到递到眼前的一只白色耳机。 她悄悄抬眸。 看到他神色平淡问她:“听歌吗?” 不知道是照顾她还是顾忌她。 她都想接受。 汤元接过那只耳机,眼眸明亮如小鹿,小声说:“谢谢。” 轻轻塞进右耳,没一会儿,田馥甄干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可是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 /认真呼唤我姓名……” 后面的每一句歌词,都符合那些年她对他的隐秘感情,可每一句,都不合时宜,最适宜最适宜,只有那一句——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每一次与他的短暂接触,都像是从天而降百万大奖,贫瘠的世界万物生长,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出花来。 就像此时此刻,车外是破败扬尘的街景,闷热腐坏的天气,充斥暴力的县城,车内是亲爱的老师,年少的他,和这首《小幸运》。 旁人或许无法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期待那些久旱逢甘霖的时刻。 在她十二三岁那年,最希望快点长大的年纪。 耳机线长度有限,需要微微靠近,两人靠着中间那方坐椅扶手,像是在紧紧相依。 少年指尖百无聊赖翻着播放列表,少女垂着脑袋不时低绕发丝。 她想他一定不知道,她一直在偷偷看向他。 寂静空间忽然被数声“叮咚”打破。 她悄悄抬起眼,前排人没有任何反应,后知后觉是从耳机里发出来的。 这才名正言顺看向他。 陈慕白刚打开移动数据,一堆小红点就争先恐后从列表冒了出来,最新一条,头像是一只轻松熊,备注费斯柔,费斯柔问他礼物收到了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汤元移开眼表示没偷看,明知故问:“费斯柔?” “嗯。”陈慕白应了声,将手机拨到静音,倒大大方方,依旧懒着姿势,一点不怕她看到,打字回复费斯柔表示感谢。 耳机里的叮咚声停了,除了音乐,还有她不知为什么而跳动的心脏,酝酿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没有看向他,却自顾自漾开一个笑:“生日快乐啊。” 她想她没能送他生日礼物,至少可以祝他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身旁人声音透着些微愉悦,随即扬起一个调,“不过我生日不是今天。” “啊?”她下意识看过去,惊讶自己的判断失误,跟着低下头,长久沉默:“哦。” 其实没关系,无论是哪一天,她都没有立场为他庆祝。 却感受到一道灼人的视线,陈慕白微偏脑袋,掀起眼皮,好整以暇看着她:“你怎么没送我生日礼物?” 语气是半开玩笑,倒不是真的向她索要。 她眼睛睁大水灵,怯生生,一半讶异不已,一半羞愤欲死,声音显而易见的弱:“哪有人开口向人要礼物的。” 一直以来,需要花钱的活动,汤元都会避免参加。 之前柳咏问她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送她生日礼物,她都说自己不过生日,因为接受生日礼物就意味着,需要回赠礼物。 “我啊。” 此时少年回答的理所当然,略微挑着眼尾,竟有种近似魅惑的感觉,指尖轻捻着耳机线,像牵着她的心脏。 她心尖在冒汗,性格使然,她同人讲话,做不到理直气壮,也做不到撒娇耍赖,低头抠着手指,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过生日。” 陈慕白大概也觉得自己把人欺负狠了,这姑娘向来经不起开玩笑,任人揉圆搓扁,性格软到不像话。 这不,才两句,他再不饶了她,她手指都快抠破了。 少年懒淡靠回座椅里,漫不经心滑着手机说:“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前几天不还送你笔了。” 意思你不送就是小气鬼,我都送你了你都不送我。 索要的有些幼稚。 汤元心里轻松起来,吐出一口气,忍不住脸颊气鼓鼓:“你真小气!”一支笔一支笔芯记到现在!还要人还!你家不是超有钱的吗!小轿车后座都可以调空调温度! “嗯?”身旁人看过来一眼。 她声音立马弱了:“什么都可以吗?” “嗯。” 汤元想了想,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找出物理课本。 下午柳咏买了一包糖,分了她几颗,包糖的玻璃纸特别漂亮,她夹在书里,物理课时柳咏无聊给她用玻璃纸折了朵玫瑰,她没那么手巧,不会折玫瑰,只会折那一种。 她将手伸到背后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从书页中间捏出那只糖果玻璃纸千纸鹤,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眼睛期待而忐忑:“给,我只有这个了。” 少年掀过睫,从她手心取过那只千纸鹤,仔细端详,眼眸跟着微微漾开一个笑,随口说:“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一玻璃罐这个。” 那时候,表白都流行送折纸星星和折千纸鹤,折上99、999或1314只,玻璃罐软木塞系上丝带。 她第一反应警觉:“谁!” 脱口而出才发觉没有立场,不合适,下意识垂下脑袋。 身旁人懒散说:“不告诉你。” “哦。” “但她折的没你折的好看。” 心情又像过山车从低谷冲到最高点,她开心抬起眸:“真的吗?” “嗯。” 陈慕白又说:“有点甜。” “什么?” “千纸鹤。”陈慕白像个严谨的科研工作者,凑近嗅了嗅,又放到阳光下,看着玻璃纸折射出彩色的光华,问她,“你用什么折的。” “糖纸啊。” 陈慕白瞬间一脸无可奈何,笑她:“你真敷衍。” 汤元这会儿脾气上来了,理所当然伸出手:“那你还我。” 少年拿过坐椅旁的数据线包,将那一枚彩色千纸鹤收进夹层,微笑像要融化一整个橱窗里的玻璃糖:“但我很喜欢。” 13、第 13 章 我一直都知道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有着旁人不敢触碰的自尊,他的随性散漫我高不可攀,一到那些有难言之隐的时刻,就再无话可说。 ——@芝麻汤圆 陈慕白有一下没一下刷着手机,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你在班群里吗?” “班群?” “火火姐创的,把群主转给了我。” 汤元不好意思眨眼说:“我不经常上网。” 元惠有部杂牌智能手机,几年前买的,很卡,有时候和汤胜安视频,要去厨房蹭wifi,她几乎不玩。 陈慕白指尖照常敲着手机屏幕打字,仿佛没怎么在意,又说:“你qq多少,我加你,邀你进去。” 汤元其实qq一年也上不了几次,但她又很想加陈慕白的qq,弱弱说:“之前注册过,但我不记得号码了……” “……” “但我写本子上了,在家里!” 陈慕白依旧一脸失语看着她。 她连忙从书包里找出笔袋掏出一支笔,摘掉笔帽连同物理书第一页摊开递到他面前,生怕晚一秒他不理她了:“你写下来,我回去加你!” 陈慕白淡淡看着她,没说话,但接过那只笔,在物理书第一页写下一串数字,看到旁边还写了其他数字,不知道又是谁的qq号,在自己的那串数字后面又签了个陈。 他的字是好学生的那种漂亮字,但并不规矩方正,飘而锋利。 汤元从小到大收过无数份语文作业,总觉得他的字独一份难忘。 她捧起物理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很快连同笔收起来,车内除了她的书包再无散落物品。 车窗外倏然撞进一见浓绿,暮色深了。 陈君怀放慢车速,出声问:“小同学家住哪?” “就这小学对面,卫生院边上的巷子里。”白葭抬起视线说,“她要先去修自行车。” “小学附近是不是有个修车铺?电动车行旁边那里。” “对,是那里。” 聊完正事,陈君怀聊起题外话:“小同学几班的?我看着挺眼熟,开学新同学太多没记住,就记得柳梦娇是一班的班长。” 汤元乖巧答:“二班的。” 陈君怀点点头:“那就跟慕白是一个班。” 似乎没话讲了。 白葭笑说:“她小学就跟慕白一个班,当了我好几年课代表,平时乖得不得了,成绩很是不错,作文还在市里拿过奖。” 说到那篇作文,汤元又要羞愧了。 那次题目是生命,她人生第一次,拿了几百块钱稿费,与其说是作文,不如说是病历笔记,里面讲的元惠的尿毒症,她记得很清楚,白葭划线的部分,在她开头第一句——妈妈的肚子总能让我看见生命的痕迹,一次是九年前生下我,剖腹产留下岁月也消退不去的见证,一次是去年手术埋下的腹透管,流动的透析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还是小学霸啊。”陈君怀很给面子,跟着起承转陈慕白,“陈慕白你看看人家,人家坐车还拿着物理书看,你就知道玩手机,出去玩作业也不带一本。” 陈慕白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脑袋转过去,看着车窗外,拿起帽子盖住脸。 汤元紧紧抱着书包,心虚地一句话不敢说。 白葭轻笑摇摇头,看着车前说:“前面药店停一下,驱蚊水没带,我去买一瓶。” 陈君怀很快靠边。 白葭拉开车门,拎起包出去前,回头看向汤元:“汤元你急不急,急的话让陈老师先送你去修车。” “没事,我不急。”汤元连忙说,“白老师你去吧,我跟着你们就行。” “那行,你在车上等几分钟,我马上回来。” 白葭挎着包关上车门,踩着鱼嘴凉鞋绕过车前,在夕阳下走向街边药店。 汤元顺着看向车窗外,招牌上写着十方药店。 镇上有三家药店,十方药店离汤元家最远,却是汤元最常来的一家。元惠每个月固定要吃的几种药,镇上药店没有,十方药店店主是一对老夫妇,儿子在市医院当医生,姓江,江医生每个月会帮元惠带药,有时候让来药店拿,有时候派大女儿或者小儿子送去家里,不过现在都是小儿子来送,因为大女儿读高中又考上了医学院。 白葭走到药店门口,一个娴静的女人从里面迎出来,熟稔问:“放假回城里?” 白葭回头看了眼车子,笑说:“小孩子过生日,带他出去玩两天。”跟着寒暄,“你公公婆婆呢?” “还在后面吃饭。” “我买瓶驱蚊水,出门没带。” 女人带白葭进药店,两人身影彻底昏暗在玻璃柜台前后:“进来看。” “嘭、嘭、嘭——” 一个意气张扬的少年拍着篮球从药店里出来,逆着光,身量很高,是那种运动型的帅。 路过白葭,稍微老实了点,吊儿郎当打了声招呼,将篮球抓到手里,不然真要怀疑会将篮球拍到天花板上,一店的玻璃柜多危险。 驾驶座车窗降下来,一只带着铂金婚戒的手搭到窗沿,夹着一支烟,没点,听到陈君怀问:“江孟宜呢?” “早上学去了。”江孟景一脸不屑,一出店门,又将篮球拍得嘭嘭响。 “你姐上学去了,你怎么没上学,你不初三了,初三不上晚自习?” 江孟景仰头望天,一副简直了您没事吧,在学校管学生就算了不在学校我不是您学生还要管,耐着性子说:“我刚回来吃完饭,等下去上晚自习。” “哦。”轻描淡写一声过去。 “陈慕白呢?” “后面玩手机呢。” 篮球声越来越近,没几秒,车窗玻璃就趴上一双眼睛,把汤元吓一跳。 “还藏着一姑娘呢,陈老师这你都不管管?” 一直装死的身旁人,忽然诈尸“啧”了一声,极不耐烦,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吐出的声音冷的要刀人:“江孟景你神经病,我同学。” 汤元连忙降下车窗,方便两人对话。 江孟景一对上她,立马站直身子:“汤元?你是陈慕白同学?” 汤元上个月才见过,去她家送药,点点头,手指向车后面:“嗯,我自行车坏了,白老师和陈老师在校门口碰到,带我回来。” 江孟景往后看了眼,了然道:“我说呢,陈慕白那种人怎么可能骑这种自行车。” 陈慕白又不爽了:“我哪种人?” “金贵!”江孟景直截了当,一手撑着车顶,弯身看进来,看到陈慕白冷漠从脸上摘下那顶白色空顶帽,笑了,“哟,这不我们网球王子。” 汤元瞬间笑出声,觉得江孟景肯定很想认识某个人。 陈慕白满头黑线,睬都不想睬江孟景一眼。 江孟景收起吊儿郎当,站在车外指尖转着篮球,问:“好了,明天一起打篮球?” “不打,这周不在家。” “下周呢?” “太热,凉快点再说。” “那打游戏?”江孟景看了眼前面,声音稍微放小了点。 陈慕白依旧摇头:“打不了,家里网费停了。” 江孟景这回都不用掩饰了:“陈老师真狠啊,说停就停,他自己不上网?” 陈慕白摊摊手。 前排陈君怀却听见了,回头玩笑:“迟早把你和陈慕白两个送戒网中心去。” 江孟景姿态吊儿郎当:“陈老师,电击未成年违法啊,人杨永信的戒网中心都关了,你这不上网消息都过时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侃两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训斥声—— “江孟景,你怎么还没去上学?” “走了走了,现在就去。”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架外形优越的碳钢自行车从眼前滑过,江孟景一手握着篮球,轻微俯身,长腿一下子就骑出老远。 好快啊。 汤元收回眼,白葭拎着塑料袋刚从药店出来,女人在一旁挥手告别,恰碰到在路边刚训斥完儿子的江医生,夫妻二人目送白葭上车,江医生跟着注意到车内的她,叫住她,连忙回头吩咐女人:“孟娴,把柜子底下的药拿出来,让这小姑娘带回去。” 江明高到柜台边从孟娴手中拎过药,走到车边从车窗递给她,依旧一番嘱咐。 汤元对这一流程很熟悉,不住点头,最后说钱回头送过来。 等江明高离开,陈君怀转向将车慢慢开到路上,车内明显安静了许多。 大概因为江明高递给她的那一袋子药。 还是白葭出声关心:“你妈妈要吃的药?” “嗯。” “生病真的很辛苦。” 沉重的话题就这么揭过。 很快停到修车铺门口,陈慕白一句话没说,下车去帮她搬自行车。 她抱着书包,小心打开车门要下去,被陈君怀叫住。 陈君怀拿起皮夹,问她:“小同学,身上有修车钱吗?” 她连忙微笑摆手:“谢谢陈老师,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我回家拿。” 汤元关上车门,一站到路面,那股炙烤蒸闷的感觉又从鞋底漫上来。 陈慕白帮她把自行车拎到修车铺前,跟她告别。 她站在路边,目送他上车,同老师告别,一直挥手,直到那辆白色小轿车掉头远去。 一辆大货车从路尽头驶来,本就破败的路面扬起漫天黄土,她连忙避开身挡住眼,依旧有灰尘吸入鼻腔,天边的那一抹白也被蒙上霾,彻底消失不见。 夕阳终究从地平线落了下去。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14、第 14 章 直到初三快毕业,我都不知道他生日具体是哪一天,暗暗注视是我唯一方式。 ——@芝麻汤圆 汤元知道陈慕白那天傍晚的目的地,还是一周后。 那天是中秋节,周四,连着放三天假。 汤胜红带着秀慧来时,已经中午了,元惠正坐在门口择豆角,汤胜红进门放下东西,帮忙洗菜,两个女人跟着一头扎进了厨房。 秀慧套着宽大的校服,背着书包拎着几只袋子,戴着棒球帽塞着耳机低头捧着ipad玩开心消消乐,半个多月不见,多了份高中生同初中生的疏离。 汤元像从前一样,领着秀慧去房间看电视,遥控器调到秀慧喜欢的综艺回放。 秀慧看了眼电视,熟门熟路找到插座,从书包里掏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跟着才踢过一个小板凳,把手里的袋子往床上一放坐下。 “我妈给你带的衣服。” 汤元其实并不排斥穿秀慧的旧衣服,秀慧家比较有钱,姑父徐立群在橘州钢厂工作,秀慧衣服买的都是牌子的,通常过季都打包送到她家。 她开心翻了翻,最终目光锁定到一只纸袋子上,上面的对钩logo很醒目,里面放着一只鞋盒子,她抽出来打开,里面摆着一双崭新的白色板鞋,对钩同样醒目。 她看了很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那么久,后知后觉才想起来陈慕白有一双同色同款。 下意识觉得是秀慧拿错了,把自己要穿的拿过来了,余光里,床头充电器旁放着秀慧的书包,书包旁还靠着一只袋子,汤元连忙转头问:“这也送我吗?这双鞋还是新的。” 秀慧坐床边抱着ipad,转头看了眼,伸出一只腿,脚上穿的鞋跟鞋盒里的一模一样,淡定说:“我妈上午带我去买鞋,说你没鞋穿,给你也买了一双,你快试试,不合适应该还能换。” “谢谢啦!”她抱着鞋盒开心的就差晃起来了,吊在高高床沿的双腿前后摆了摆,俯身从盒子里拿出那双鞋,还带着香味,屋子里阴凉昏暗,电风扇老旧地转,她换上那双崭新洁白的名牌鞋,跑到衣柜镜子前照了又照。 秀慧撑着脑袋,从袋子里拎出一套jk,让她换上,看着明亮的裙摆在光线收敛的窗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撇起嘴说:“我要跟你一样瘦就好了,穿什么都好看。” 汤元指尖抚着锋利的裙褶,转头看过去,说:“还好吧,你也不胖。” 秀慧放下ipad撑起身,走到墙边体重秤前站上去,等亮起的数值稳定,似乎不太满意,将帽子校服脱了丢床上,也没有减少多少,耷拉着肩下来,说:“我真服了,学校食堂饭那么难吃,早上热干面都是半生不熟,我上学半个多月还能胖五斤!” 汤元忍不住咯吱笑出声,安慰道:“没事啦,高中学习压力大嘛。” “帮我把窗帘关上。”秀慧说着走到床边,弯身拿起书包旁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个盒子,“预售了好几个月才发货,刚刚才拿到快递,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得下,烦死了。” 汤元默默拉上窗帘,电视综艺欢乐背景音里,走到秀慧边上,看着秀慧双手拿起一件华丽繁复的lo裙。 那年的秀慧是个典型的双坑少女。 很快套上,秀慧拎着裙摆,吸着肚子说减回去正好,汤元在一旁帮她拉拉链,随口问了句多少钱买的。 秀慧看了眼房门,转身悄悄凑到汤元耳边说了个数字。 汤元立马叫起来:“秀慧你疯了!” 立马被秀慧捂住嘴小声警告:“别告诉我妈。” “知道。” 秀慧理了理裙子,散下长发,摘下充电线拿起手机,拉着汤元到镜子前拍照。 汤元拘谨捏着两边裙摆,镜子里小鹿眼躲闪,睫毛纤长分明落到白皙的皮肤上,鼻尖有一枚浅褐色小痣,干燥短发在阳光里乖巧。 秀慧却还嫌不够,帮她提了提裙子:“自然点。” 她索性低头去看裙子上的格纹,说:“这条不是你暑假买的吗,怎么不要了?” 秀慧咔咔几张,瞟了眼,说:“颜色太普通。” “哦。”汤元摸着白底浅灰紫配色,确实不够亮眼,秀慧是那种喜欢视觉上明艳的人,她抬头看着秀慧身上的lo裙,整个灰旧房间都像是穿越进了十七世纪巴洛克宫廷,可倘若送她这么夺目的衣服,甚至更明丽的配色,她更不会穿了。 拍完照。 秀慧还依依不舍把lo裙穿在身上,将近三十度的天,吹着落地扇手里又举着一个小风扇,说等下吃饭的时候再脱。 汤元很快换下jk裙,把新送来的衣服归置进柜子里,新鞋擦干净鞋底沾上的灰放回鞋盒里,再装回手提袋,就像从未被拆开过一样。 她不太舍得穿,鞋子是白色的,还特别贵,陈慕白也有一双一样的。 再转过头。 秀慧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裙摆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手里举着ipad修图。 至于手机,已经丢到了床边,锁屏界面向右滑动解锁提示渡着光。 她下意识攥起手指,小心开口:“秀慧,手机能借我玩下吗,我登下qq。” 秀慧专注修图,看都没看她一眼:“自己拿,密码是我生日。” “谢啦!” 汤元忍住没兴奋到跳起来,迅速坐到床边拿起秀慧的手机,丝滑解锁,她qq号都是秀慧帮她注册的,在秀慧手机上也记住了账号。 她想了想,输了两次密码,终于登上去。 消息界面只有秀慧发给她的,孤零零的,无人回应的【在吗?】 跟着就是一些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不是添加好友时的系统验证消息,就是问她作业但她很久之后才回的消息,似乎这个账号只是个摆设。 她起身拿过书包,找出物理书,翻开第一页那串号码,后面写着清冽的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在查找好友搜索框输入,生怕出一丁点差错变成另一个人,很快点开一个主页。 昵称是eric。 头像是佐助,像是从动漫上截图的,还蛮帅的。 心想柳梦娇真的没讲错,他真的会上课在书上画火影,嘴角不自觉弯起。 再看到个性签名——[不想上学。。。] 像同龄的初中生一样,爱看日漫爱打游戏,不喜欢上学。 真实的有点不真实感。 她紧张发过去好友验证,输入框删删改改,最后打下[我是汤元]。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通过,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线,汤元又点进自己的主页审视了一番。 昵称是发呆布偶。 头像是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秀慧帮她找的网图,很软萌可爱。 其余一概没有。 像是她才是更神秘的那一方。 正撑着脑袋发着呆。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eric:【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她猛然回过神,迅速点进去。 然而面对只有验证消息的聊天框,又不知道聊什么,她指尖在键盘上打打删删,最后盯着他昵称下的那行状态,14%电量。 他手机快要去充电了吧。 系统在聊天框自动推送了他最新一条说说,她百无聊赖点进去。 是上周,9月10日那天傍晚发的。 eric: 教师节快乐! po了九宫格,看样子像一个海岛,一栋栋红顶白墙牛奶盒子外是一望无尽的蓝,然而颜色又没那么明湛,像加了一层复古滤镜,橘州是一个内陆城市,自驾应该也很难到海边。 第一张巴掌大的大闸蟹又证实了这种猜想,照片都拍的很随意,安静而慵懒,傍晚电线杂乱下沥青路通向一片波光粼粼,破旧又明亮的渔船,午后竹影澄明的寺庙,漆黑夜色里两只大红灯笼中间一块写着陆有间故居的牌匾,一座白墙黛瓦爬上青苔的秋园。 有细节的是最后两张,翠绿高大的芭蕉在一整面方格落地窗日光里透亮,一方餐桌上白葭和陈君怀对坐笑谈的侧影一闪而过,以及,茶色玻璃桌上一小块黑森林蛋糕,昏暗烛光晕染少年倒影,餐巾纸露出一角lu&you。 汤元不知道这是哪儿。 去这座小岛,还是很多年后,参加一场婚礼。 在一堆点赞的人里,汤元看到了柳梦娇,还有一个昵称为rose的人。 点进rose主页,头像是一模一样的轻松熊,应该就是费斯柔。 下面有人评论祝白老师和陈老师教师节快乐,有人评论生日快乐,叠加混杂,让人分不清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或者根本就是同一天。 有人说出了地点【浮日岛?】 陈慕白回了个【嗯。】 有人估计跟她一样,才看到,昨天晚上发了个【生日快乐啊白白~】 陈慕白在今天早上回复【我生日早过了/汗】 是啊,他生日早过了,没有意义了。 汤元垂下眸,指尖移到左上,要退出,扫见访客栏,点进去,滑不到尽头的一堆昵称里,她的名字赫然打在顶上。 那种感觉,偷看别人还要被公开记录,像是被游街示众。 她连忙要隐藏,然而隐身访问要开黄钻,她最后只能掩耳盗铃删除访客记录。 心力枯寂退回聊天界面,才发现陈慕白早就给她发了消息,只不过没提示音。 eric:【你终于加我了。】 eric:【[邀请加入群聊]】 汤元连忙点进第二个链接,点同意,立马跳进一个名为“我们的八(二)班”的群聊。 大概过节,都在线,立马有消息占满屏幕。 [发呆布偶加入了群聊] 【有没有人排位带我啊?】 【@sunshine,叫哥。】 【@sunshine,什么段位?】 【班长把谁邀进来了?】 【班上还有人没进群吗?】 【@发呆布偶,改备注。】 手机“叮”地震一声,汤元忙不迭改群备注,然后发了个长草颜文字表情包。 汤元:【嗯呐.jpg】 跟着就看到自己顶着管理员的头衔。 立马转到陈慕白的聊天框。 发呆布偶:【管理员?】 eric:【班委都有。】 那语气,就像发假期安全通知单,人人都有。 汤元打字回复:【嗯嗯。】 再回到班群,她的长草颜文字表情包早就被大家聊游戏的消息淹没。 不过早已习惯,她的存在感从来不高。 【黄金。】 【打不了,我星耀。】 【来来来,@sunshine我开小号带你。】 忽然出现一个顶着男明星头像的人。 宋仲基我老公:【周伟你个菜逼又在这撩妹,昨晚把我从钻石坑到铂金!】 社会你伟哥:【炎其你他妈注意点,你敢说你不菜?】 【@宋仲基我老公,火火姐数学作业给我抄一下/可怜】 宋仲基我老公:【卧槽我还没写呢,就找我要抄的/汗】 宋仲基我老公:【你刘邦4杠6怎么有脸的。】 社会你伟哥:【还不是你太坑,人豪哥露娜五杀都带不动你。】 【英语呢?】 宋仲基我老公:【你还有脸提汪家豪,你豪哥昨晚打完跟我说再也不大号跟你排位了。】 宋仲基我老公:【在学校,上学给你。】 汤元看着班群消息傻乐,点进宋仲基我老公头像,给火火姐发过去好友申请。 很快显示通过,火火姐问她数学写没写完,联系人栏跟着冒出几个小红点。 班上有几个同学加她,包括刚刚求带的sunshine,备注黄菲菲,记得挺活泼靓丽一女生,坐陈文北前面。 汤元点进班群列表想找柳咏qq,之前问柳咏柳咏都说自己不常登,群里有人改了备注有人没改,她没看到柳咏,也没看到陈文北。 神使鬼差又回到了跟陈慕白的聊天框,键盘是调出状态,她眼睛看着屏幕,却不知道聊什么。 直到对方状态从正在充电变成离线,她目光也跟着变灰。 不知不觉外面响起吊扇声,瓷盘子磕到桌面上,汤胜红喊吃饭。 秀慧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边上:“跟谁聊天呢,男生吗?” 汤元抬头吓一跳,连忙低头返回消息栏,迅速退出登录:“没什么,班上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