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犬吻夏天》 1. 红豆生南国,狗咖出男模 “姓名。” “苦夏。” “年龄。” “17。” “今年京大入学的新生?” “不是,大二。” 正在做记录的民警微微一顿,这才注意到这位从进门起就极其安静,更是被那位张牙舞爪的报案人映衬得仿佛不是施暴者而是受害者的姑娘长着一张极其干净的脸。 恍若雪后初春巍巍傲立的一簇嫩芽。 民警核对过她的身份证,拿起另外一个,看向与证件照判若两人的浓妆女网红,皱了皱眉:“拿错身份证了?你不是个女生吗?身份证上怎么写的是「男」?” 对面一噎,挺起胸道:“咋了,没见过做变性手术的啊?我心理性别就是女生,身份证只是还没改过来。” 民警:“......” “行,接受调解吗?” “不接受!”话音未落,歇斯底里的飞沫喷了他一脸,“我不差钱,我就让她道歉,全网直播,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你们帝都的大学生什么素质,还名牌大学呢,差点儿让杀人犯混了进去。” 说着就拿出手机,熟练点开直播,“各位家人们都看看啊,我今儿送我弟开学报到呢,这个疯子突然冲过来,要拿一根竹签戳瞎我的眼,好家伙儿,差一点点我整个脸都毁容了!大家都看好了啊,就是这个女生——” 镜头在即将转向苦夏时被移开了。 直播里,因着网红账号自带的流量和极具噱头的#名校、高材生、杀人犯#等词条疯狂涌入的网友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骨节纤细的手。 紧接是清冷玉石磨碎的嗓音。 仿佛瑶池上终年缭绕的一抹云烟。 “未经允许侵犯他人肖像权,我可以直接报警追究你刑事责任。”穿透屏幕的嗓音平静至极,模糊得恍似自云端垂落。 【卧槽槽槽,声控人没了!!!】 【小姐姐声音好好听!!!我不信有这么好听声音的小姐姐会干出毁人脸的事诶。】 【大丽丽的直播风格你们还不知道吗?自己变性的手术都能拿来炒作,啥哗众取宠她拍啥,搞不好这次又是摆拍,奶新人出道呢!】 【那这次血本下的也忒大了,都跑派出所去了,啧啧,新人不红天理难容哦。】 ...... 周诗丽一哽,不甘心地收起手机:“闹了半天原来你懂法啊,那正好,我也要报警,我还要找律师,告你故意伤人,你还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她伸出手,“一万!少一个子都不行。” “好。” 极其干脆的回复。 周诗丽顿时后悔自己要少了。 她恨恨看向对面那张自始至终平静的面庞,戴着口罩,只露着一双眼睛,可即便如此,那双看不真切如烟笼罩的黑眸依然有着足以摄人心魄的美。 tmd,小小年纪就这么勾人,长大了还了得。 “说完了吗?”仿佛察觉到她心思,那双沉静的清眸缓缓上移,与她对视,“现在,到我了。” 周诗丽嗤笑,翻个白眼,一副“我是受害者诶你能翻什么浪”的不屑。 “行行行,你说,正好让警察叔叔评评理,哎呀,这有些人啊,也不知道是靠什么考上的名牌大学,该不会是靠的脸吧?呵呵。” 她掩嘴娇笑,嘲讽之色一览无遗。 苦夏置若罔闻,只是拿出手机:“和它道歉。” 周诗丽靠近,看清屏幕上是什么,笑岔气了:“小姑娘,你脑子有病吧?!让我和一条狗道歉。” “道歉。”苦夏神色未动,重复道。 周诗丽:“你tm听不懂人话吗?养了条狗自己也成狗了?哎呀,不好意思呀,忘了这条狗是你好朋友了,你还真听不懂人话呢。” 做笔录的民警听不下去了,敲敲桌子:“安静!嘴巴放干净点!” 他看向苦夏,因着那双干净得过于漆黑的眼,语气下意识地放缓了几分,“小姑娘,这条狗怎么了?受伤了?” “受个屁的伤!一根毛都没掉!比老娘都生龙活虎。”周诗丽嚷嚷,“我好心喂它点吃的,结果被这不识好人心的狗主人差点儿当场戳瞎,哼,狗咬吕洞宾!” 苦夏抬眸,眸光极冷:“你喂的是巧克力。” “巧克力怎么了?那还是进口的呢。”周诗丽一脸不以为意。 那巧克力多贵啊,要不是为了摆拍,营造她热爱小动物的善良人设,她才不舍得把这么贵的巧克力喂路边的阿猫阿狗。 苦夏:“......” 呼吸极轻地缓了缓,掐进掌心的指尖紧紧收拢,这才开口,“它会死的。” “啊?是吗?”周诗丽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可它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这不就行了。” 就算真有事又怎么了,不就一条狗吗? 一条狗的命难道比她的脸还值钱吗? 当然没有,连给她当宠物都不配,她可是个日入几十万的大网红。 苦夏刚刚松开的手指,在这一瞬绷出了纤细的青筋。 望向她,清黑的瞳孔溢满寒霜,一字一顿,“和它道歉。” “你tm聋啊?!没听到我说——” 话语戛然而止。 在对上那双美得惊人的黑眸的一瞬,周诗丽惊出了冷汗。 第一次,在鱼龙混杂的网红圈摸爬滚打练出的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干净脆弱得仿佛她动动手指就能碾断的小白花,是个疯子。 极其危险。 那根在发现她喂那条狗巧克力时疯一样要刺向她的竹签,当时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仿佛她伤害的不是一只狗。 而是比人还要珍贵的生命。 周诗丽移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你先给我道歉,再把我精神损失费给付了。” 几分钟后,收到钱,周诗丽签完名,捏起手机冷笑着看眼苦夏,丢下句“小姑娘,咱们后会有期”,转身出门。 已是夏末,京市依然暑气未消。 细碎的光裹挟着风笼罩而来,苦夏不由闭了闭眸,有些刺眼,像莲子羹喝到最后,舌尖漫着苦。 “夏夏!”马路对面,翁涵和她招手。 苦夏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你和一网红在咱学校附近发生争执的事儿都被人传论坛上了,你还好吗?没受欺负吧?”翁涵打量她一圈,确定全须全尾,这才松口气,“走,大小姐带你点几个狗男人压压惊。” 苦夏没动,眉尖蹙了蹙:“你看到晴天了吗?” “晴天?它没有跟着你吗?” 苦夏摇摇头。 当时场面混乱,周诗丽身边的工作人员围着她不让她走,她只听到了晴天急得乱转的几声狗吠,紧接就不见了踪迹。 “放心,晴天是这片流浪狗里的老大,都知道跟着它有肉吃,没有狗敢欺负它。”翁涵拍拍她,指指不远处的小巷,“刚等你时去那边转了转,别说,新开的店质量就是高,小帅哥们一个赛一个地会哄人开心,保你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话刚落,被苦夏轻轻睨了一眼,立马闭嘴,“知道啦,晴天的正宫位置不容撼动。” 苦夏拿出手机,查晴天的定位。 和翁涵去的地方是一个方向。 翁大小姐口中的「狗男人」宠物店并不叫狗男人,而是有一个略颓废的名字。 叫【 打烊】。 刚进门,翁涵就两眼放光,一手抱着一个,乐不思蜀得仿佛渣女:“嗷嗷嗷,小胖胖,小肥肥,小可爱,小短腿,有没有想姐姐呀?啾啾啾啾啾,快让姐姐亲一口。” 苦夏眸光扫过一屋萌态可掬的狗子,蹙眉。 晴天最后的定位显示的就是这附近,却没见到。 她弯下腰,指尖温柔抚摸着凑上来的一只柯基,拿出晴天常吃的食物:“有没有见过一只和你一样毛色的小狗,比你要高一点,没有你这么胖......” 她认认真真地说着,仿佛对面真的全都能听懂。 门外长巷,悠悠斜阳的青石板路吱呀。 仿佛一粒雪落入亘古的寒潭,万籁阒寂。 空气无端冷了几分。 门从外推开。 小屋里,喧嚣热闹的欢声裹着狗吠扑面,阳光落下一道极长的黑影,切割出细碎的斑驳。 脚步很轻,几近无声。 直到怀里一只不安分的小土狗扭动着身子,想要下去。 一只手轻轻把它往怀里按了按,骨节分明,恍如青竹,“你在找她?” 小狗嗷呜一声。 风穿堂。 明亮的光将那道长影垂落,缓缓靠近,不动声色地将背对着他们的一道纤细背影拢入怀中。 光影重叠。 于雾凇弥漫的墙纸上翩跹起深海的明月。 苦夏回眸。 安静伫立的少年个子极高,穿着传说中名校预备役的京市一中校服,袖口挽起,如玉石的腕骨露出,皮肤极冷,仿佛封禁了千年的白玉。 他垂眸逆光,冷冽席卷的风模糊了轮廓,额前碎发遮着如松料峭的剑眉,鼻翼挺直,唇线凉薄。 唯眼尾下一点墨汁渲染的泪痣,平添了几分情意。 “卧槽!红豆生南国,狗咖出男模。”翁涵凑近,拿眼睛上下品鉴了一番,啧啧,“这禁欲系的少年郎放内娱也是颜霸待遇了吧,咱学校的师妹们在咱们毕业后吃这么好?不公平,师姐现在就退学,回去早恋,哦不是,重战五三。” 苦夏没说话。 只是朝晴天伸出了手。 小眼睛瞬间亮起的晴天嗷呜着就要下来,那只似比它的小主人还要冷上几分的手这次没再阻拦,指尖轻慢地拨了拨它脖子上的项圈。 一直静默的少年动了,走近,屈膝蹲地。 长指懒懒插入脚下蓬松的一团毛发,抬眸看她:“姐姐是在找它吗?” “妈耶!”翁涵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这什么斩妹又斩姐的低声线!别喊姐姐了,直接喊老婆吧!我允了!” 苦夏目光直直落入那双雪化的寒潭。 这一次,终年缭绕的昆仑山拨开了云雾,露出了艳绝的真荣,仿佛月色一把揉碎天光倾泻,骄矜而缓慢地流淌,吞噬着深海无尽的波光,而那恍如上好的玉石勾勒出的眼尾,清俊冷厉。 他仰眸看着她,眸光专注,无端幽深,雪水淙淙的冷自带的散漫都被压了下去,脖颈绷出了漫不经心的线条,沿着系得一丝不苟的衣领溢出。 清晰到,苦夏能看清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无端燥热。 苦夏移开眼,淡淡“嗯”了一声。 那道低暗得与禁欲外表格格不入的嗓音并未离开,只是抬起手,在晴天扑棱棱的小短腿即将冲到苦夏怀里时,勾住了它的项圈。 “姐姐,”少年嗓音疏离,不疾不徐的声线却又在尾音落下时轻轻上扬了几分,那分淡漠得寒川高岭的距离削弱,仿佛风雪夜温的一壶浊酒,在这一刻,莫名有了温度。 “可以发个这条项链的链接吗?我想给我们这最狗的,买一个。 2. 一夜十三郎 “最狗的?在哪儿在哪儿?”翁涵眼睛立马亮了,四处寻找,“老板不厚道啊,有这么会玩的还藏起来,不让人撸。” 少年眉尾轻挑,目光未动,依然看着苦夏:“抱歉,卖艺不卖身。” “噗,还挺有个性,难怪最狗。”翁涵颇为遗憾,只好用力rua了两把怀里的四脚萌兽勉强慰藉,“行吧,刚听你说你们这,你还真是这狗咖的?看着可不像。” 少年“嗯”一声:“家里没钱,在这兼职。” 翁涵看他一眼,总觉得这句没钱从面前穿着一中丑得惨绝人寰的校服也难掩骄矜气质的少年嘴里说出,和世俗意义上的钱不是一个意思。 翁涵捅捅苦夏:“呶,小朋友还在等着你回话呢。” 苦夏抬手将晴天拽过,与她预想的不同,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 她避开那道难以捉摸的目光,语气淡漠:“淘宝买的。”说完,看向门外,问翁涵,“走么?” “真不给啊?”翁涵压低嗓音,“第一次见有人和你一样不说狗圈说项链的,多难得。” 见苦夏不为所动,翁涵笑嘻嘻地冲对面眨下眼,“要不姐姐的微信给你?” 少年没有看她:“我没有手机。” 翁涵啧啧:“小朋友,双标的不要太明显啊。” 她颇为遗憾地收起手机,把狗子放下,挥挥手:“走了啊小朋友,下次见面,希望是在京大。” 脚步声离远。 裴祈也静静看着那道纤薄背影,直到消失,这才出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手机响。 落日打下一道昏昧的长影,爬山虎沿着矮墙葳蕤,鬼鬼祟祟的嗓音穿透屏幕:“也哥,你去哪儿啦?下节课可是赵妈的,妈呀恐怖,她顶着大肚子还在骂隔壁班那群不争气的,我都怕她音量高了一不小心生学校,那孩子得叫啥名?后雄?金星?曲一线?我琢磨着干脆叫五三吧,娃能少写点字还接地气。” “叫郭千磊怎么样?直接和你接亲情线。”一道女声突兀插入。 郭千磊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儿掉马桶里:“赵、赵老师!你怎么进来了?!这可是男厕所!” “哦,这是男厕所啊,我还以为是下一届高考出题人大会呢。”对面女声很有礼貌地叩了叩门,“这会儿知道害羞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干什么的,是我开门把你请出来,还是你自己出来?” 赵一盈是一中出了名的狠人,名校医学院毕业治了上千颗不会起立的蛋蛋后突然大彻大悟,惊觉鲁迅先生“学医不如从文”的超前先锋精神真的是绝妙,治坏蛋蛋哪儿有培育还没长歪的小种子们有用,毅然决然投入教师行业,一年时间就把英语年级倒一的班带到了稳居前三,从此成了历届火箭班的班主任标配。 鲁迅先生要是知道他的思想还能这么领悟,也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多写两篇考试必背。 郭千磊哭丧着脸:“妈,我亲妈,我马上出去!您就站那别动,这地板滑,万一您有个好歹,我还怎么安心高考啊!” “那不挺好,直接保送。”赵一盈抬抬下巴,“别忘了把你手机里的那位也请出来,胆子挺大啊,我的课都敢逃......” 裴祈也挂断电话。 京市一中与京大只有一墙之隔。 胆子大的学生常翻墙跳到隔壁,校服一脱,露出里面的球衣伪装成京大学生大摇大摆地出校门,但像裴祈也这样校服都不换,只靠着一身冷得生人勿近的气质硬核出入的,京大的门卫大叔见了都只能装老眼昏花。 已是下午最后一节课。 窗玻璃上随处可见心思早已飘出教室盯着食堂准备饿虎扑食的狼崽子们,郭千磊饿得看书上的插画都像牛肉干,正趁着赵一盈板书的功夫偷偷往嘴里塞干脆面,突然感觉身后好像长了个教导主任,一抬头,差点儿噎死。 “卧槽也哥!你怎么不进来?”郭千磊压低嗓音,靠着后门的墙边问他,“赵妈刚说了,别看你年级第一,别看你长得帅,别看你这赛那赛金牌,敢逃她的课她照罚不误,呶,两张英语卷,下课前给她。” 呜呜呜,班里倒数的郭千磊快把自己说哭了。 裴祈也拿过卷子和笔,没落座。 赵一盈恰好写完,转身看到胆大包天的主儿回来,冷嗤一声:“怎么不坐下?还等着我请你?” 裴祈也:“迟到了,我出去。” 赵一盈自己狠,治学生更狠,迟到直接外面站着上课。 但没想到裴祈也会主动认罚,挥挥手。 裴祈也拎着卷子出去。 一中高三部是栋独立的教学楼,离大门和食堂远得孙悟空转世都得翻俩筋斗云,却紧邻京大,视力好的课间放风时甚至能看到数学系实验室进出的学长学姐,很难不让人怀疑校领导单独把高三监狱安排在这,是存了激励他们赶紧考进去的心思。 深黑的碳素笔在裴祈也指尖轻轻转着,眸光却专注地望向某处,偶尔漫不经心地垂下,落笔圈出答案,速度极快。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裴祈也换第二张卷子。 眸光却倏忽微滞。 一墙之隔。 稀稀疏疏的人群从实验室渐出,斜阳昏黄,笼罩着其中一道纤薄身影,茕茕孑立,恍如空谷静寂的花。 停滞的笔尖悬在试卷上方。 许久未动。 直到那道身影停下,拿出手机。 “喂。”接通后,苦夏平静地把手机拿远,在对面狂风暴雨的质问袭来前,走到角落。 傅柳清压抑的怒气隔着听筒传来:“你们学校论坛发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苦夏:“没什么,就你看到的那些。” 傅柳清:“你知不知道你爸正在评院士的关键阶段?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断送他前程,还有你,学校马上就要定下你们的出国交换名额,你这是嫌竞争对手太少自己淘汰得不够快?” 苦夏垂下眼:“您放心,学校没人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 傅柳清冷声:“还有那条狗,归根结底还是它惹出的事儿,别再让我看到你和那条狗出现在一起,天天粘一身狗毛,脏死了。” 苦夏指尖紧了紧,深呼吸:“那只是学校的一条流浪狗,谁都可以喂。” “你也知道那是一条没人要的狗,就你上赶着当宝贝。”电话那端,隐约有人叫了声“傅大夫”,傅柳清应声,而后斩钉截铁道,“挂了,周末回来再算账。” 话落,不等苦夏,已挂断。 苦夏站在原地。 耳边隐隐作痛的轰鸣似还在继续,裹挟着烈风钻向耳膜,由里肆虐,搅合得此刻呼啸燃烧的情绪许久不得安宁。 像绷紧的弦。 压抑到极致,倏然断开。 裴祈也捡起地上断成两半的笔。 垂下眼,冷冽指尖缓缓擦去虎口一道 迸裂的血痕,血珠殷红,落在冷白的皮肤,刺目如雪地里唯一的颜色。 仿佛心有所感。 苦夏抬头,朝野草疯长的墙外望去。 不远处,一中高三部的雁行楼矗立在斜阳下,走廊上,鱼贯而出的高三饿狼们嗷嗷叫着“终于放饭啦”朝食堂飞奔,人潮汹涌。 那道在她余光中转瞬即逝的长影,像是她错觉。 “也哥,刚看什么呢?”郭千磊抬头看到裴祈也逆着人群进来,顺着他收回的目光往楼下搂了一眼,除了疯跑的干饭王们啥也没看到,继续吃着小浣熊,翻看裴祈也卷子,“也哥,怎么就写了一张?手速慢了?你可是咱一中最快的男人,一夜十三郎的名头那可不是吹的。” 裴祈也静静睨他。 郭千磊立马给嘴巴拉上拉链:“卷子卷子,嘿嘿,别想歪。” 裴祈也:“......走了。” “啊?这就走了?又去当狗男人啊?哦不是,看店去啊?”郭千磊也想逃课,奈何没有年级第一的资本,只好眼巴巴地瞅着他也哥,“我要是联考第一,不用联考,年级前三十就行,我也天天当狗去,当狗多好啊,不用动脑子看书,还能贴贴香香甜甜的漂亮姐姐。” 可惜,他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家里上百亿的公司需要继承。 郭霸总叹口气,为了晚一点过上纸醉金迷,以后想吃苦比吃屎都困难,失恋都只能抱着24k纯金的金箔纸擦眼泪的生活,只好努力做小三,哦不,五三。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雾气迷蒙,裴祈也走过夜色的拐角,即将到长巷,脚步倏然一顿。 不远处。 沸反盈天的喧嚣似在这里按下休止符,少女背对嘈杂的人群,身形没入幽深的黑夜。 小巷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将那道安静得与人间烟火泾渭隔绝的身影拉得清长。 裴祈也停下了脚。 苦夏轻轻抚摸着晴天的头:“今天吓坏了吧?别担心,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对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察觉到晴天瞬间激动的情绪,少女一贯清冷的嗓音柔和下来,“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不会,只是学校有点事,我一忙完就会回来,阿涵会先帮我照顾你的......” 苦夏极其郑重地和它保证,掌心柔软的毛发贴着她蹭了蹭,像是回应。 随即警觉地支起耳朵,朝她身后低吠。 苦夏回过头。 这才发觉,一道静静伫立的长影。 少年撑着伞,离她身后咫尺,宽大伞面将她头顶雨雾隔绝,浸透了黑夜凉气的水珠沿他修长分明的五指滑落,“滴答”,“滴答”,隐秘而潮湿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成一片泥泞。 他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黑色帽衫,帽兜遮去了些许额发,与白日禁欲凉薄的少年相去甚远。 无端危险。 却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他。 苦夏起身欲走。 微凉的指尖却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她衣角。 那双幽深的眼睛穿透夜色朝她看来。 “姐姐。”他嗓音低暗,音色是钝感如苦夏也不得不承认的好听,如玉石相击。 可此刻,不知是黑夜的灼烧还是雨雾太过潮湿,似带了几分难抑的哑,不紧不慢地,将寒潭孤松的淡漠燃烧殆尽,“想换个地方照顾你的狗吗?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3. 她有病,天生的 苦夏没说话。 只是挣脱那只修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无声拒绝。 少年表情仿佛并不意外,微垂着眸,即使在黑夜也难掩清绝的眸光望着她,轻轻往下,落在曾咫尺触碰又落空的指尖:“姐姐,先别着急拒绝我,这个承诺一直有效。” 话落,将伞递给她,转身走入雨雾。 苦夏看着那道潮湿的背影,眉尖轻轻蹙了蹙。 在他离开后,将伞放回宠物店门口,折返回校。 这夜做了数个冗杂凌乱的梦。 晴天趴在她怀里,拱呀拱,倏然,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变得狭长,眼尾深郁的长睫如浓墨勾勒,风流轶丽。 那张脸明明还是淡漠的,清寂如雾凇雪积,不笑时那颗缱绻泪痣也锋利无情,可此刻,他含笑望着她,松雪簌簌的冷就化成了深海粼粼的月光。 “姐姐,抱着我。” 苦夏惊醒了。 心脏恍如擂鼓,还在剧烈敲打着胸腔,她闭眸往下压了压,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年做这样的梦。 脑海中经久不散的那幕,此刻却无端与昨日初遇时惊鸿一瞥的面容重叠。 少年那双冷然得与梦中截然不同的眼,瞳孔并非幽深的黑,眼尾微微上挑,于玉石雕刻的清潭深处溢出些许流光。 好像,一只会变脸的猫。 苦夏揉揉额头,丢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联想。 窗外天光沉沉,不过五点,晨曦刚至。 苦夏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出宿舍。 晴天已经在老地方等她。 苦夏戴上耳机,一边听英语时政一边被狗遛,直到察觉一直安分的晴天莫名激动,好像素了几十年的小和尚闯进女儿国,这才抬头。 这日是个阴天。 连下一夜的雨浸透了长巷,青苔潮湿,两侧葳蕤的爬山虎于石砖上映出水洗后鲜亮的颜色,少年站在稀薄的云雾里,戴着眼镜,白色衬衫干净整齐,一只手拽着牵引绳,被清浅的淡光描了层温润。 他好像看到了她,又似不曾认出,指尖漫不经心地将眼镜往上推了推,被严丝合缝的衣领挡得严实的喉结禁欲冷冽,疏离不似人间客,君子如玉,端方自持。 与昨日深夜再次判若两人。 苦夏莫名有些不自然。 想起昨晚失控的梦。 她移开对视,拽紧嗷嗷叫着对着几只小母狗孔雀开屏完全忘记自己刚割了蛋蛋的晴天,往前走。 俩人擦肩而过。 在逼仄的长巷,交错的泥泞,紧紧压抑的呼吸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狗吠隐藏,几近完全走过去的一瞬,少年停下了脚。 “姐姐?”他微侧着眸,嗓音似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好整以暇地单手抱臂,轻声看她,“抱歉,刚没认出你。” 苦夏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愣了愣。 许是她发懵的样子太过明显,少年似乎笑了下,嘴角有一瞬轻扬。 “姐姐,”他很轻地弯了弯腰,呼吸有咫尺的靠近,是一向不喜和他人肢体接触的苦夏能接受的最近距离,恰到好处,“不是故意的,我有夜盲症。” 嗓音低暗,有不易察觉的哑。 苦夏看到他被镜片遮挡的深眸。 瞳孔清浅,像月光晕染的湖泊。 “哦。”苦夏退后,简短地应了一声,已经是极其不擅长人际关系的苦夏面对不熟悉的人能做出的最礼貌的态度。 裴祈也直起身,没有再近一步:“姐姐,你也这么早遛狗?” 苦夏含混点头。 没有说,平时都是半夜遛狗的她,因为做了个与他有关的荒唐的梦,才起晚了。 “那,一起吧?”语气极其自然。 苦夏本想拒绝。 想起昨晚的伞,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一路沉默。 唯一嗨起来的只有晴天,充分体现了舔狗的形象,围着几只漂亮的雪团子团团转,等一条街遛完,已然把自己当成了男主人,还是韦小宝那个档次,三宫六院七个老婆,完全自己已经心有余而蛋不足。 倒是省了没人说话的尴尬。 到路口,苦夏准备走,几个高冷了一路的雪团子却突然扒扒裴祈也裤脚,狗鼻子哼哼唧唧地想把他往里面拉。 裴祈也拍拍它们:“别急。” 他直起身,垂眸看向苦夏:“附近有一家宠物餐厅,做的鲜食很不错。” 苦夏朝长巷深处望去,却只看到一扇紧闭的卷闸门,门口停着一辆哈雷,散漫不羁的赛博朋克风,和墙上疑似店名的「闲狗免进」几个大字一起透着不好惹,与常规的宠物店相去甚远。 裴祈也上前,轻叩。 “哗啦——”一瘦瘦高高的男人打着哈欠出来,工字背心人字拖,睡眼惺忪,额发有点长,被他随手拿皮筋扎了起来,“老子刚睡,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看到苦夏,一直半眯的眸挑了挑,睁开,竟是双漂亮的凤眸,“啧,带小女友见家长怎么不算是十万火急的事呢。” 苦夏:“......” 裴祈也:“......” 有些无奈地揉揉头,解释,“他脑子还没睡醒,不用理。” 席行远:“???” 苦夏没有动,看向裴祈也的背影迟疑。 少年仿佛察觉,转过身,安静看她,那双湖泊映雪的清眸被薄薄一层镜片遮挡,有些看不真切,只是在沁凉的晨风轻轻掀起衣角的一瞬,露出些许清冷的寂寥。 晴天在一旁急得直打转。 小主人,还等什么啊,它老婆都快跑了! 看到完美演绎了什么叫“有了媳妇忘了娘”的狗子,苦夏只好跟它进去。 没看到,裴祈也转身的刹那,嘴角无声弯起。 里面和苦夏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不是经常对外营业饱和度偏高的毛茸茸,色调简洁而粗犷,透着主人仿佛曾被严苛训练而刻在骨子里的冷硬,其中一整面墙都贴满了狗狗的照片,有和主人的合影,但大多数都是不同的单狗照。 苦夏看得出神。 听到旁边轻声解释,“席哥以前当过一段时间的工作犬训导师”,略带惊讶地睁大了眼。 与冰冷得拒人千里的气质不同,苦夏其实有一双很柔软的眼,瞳孔圆而深,不自觉睁大盯着人看时,弧度上翘,像只娇憨的猫。 裴祈也喉结微滚。 移开眼,拽了拽衣领。 不远处,席行远把几个狗盆端上来,吃下去的第一口,晴天幸福得恨不能原地飞升。 原来老婆们平时吃这么好啊!!!怪不得不愿跟它回家,一对比,它吃得真是猪狗不如!!! 呜呜呜,这绝不是小主人苛刻它,主要是号称养生的减脂餐,天天吃健身狂魔也受不了啊。 想到这,晴天狗头灵机一动,决定色诱,狗模狗样地翘起两只前肢,炫了炫自己的胸大肌。 奈何媚眼抛给了瞎子,老婆们眼里只有美食,没一个赏它个眼神。 嘤嘤嘤,晴天猛犬落泪。 苦夏找手机,准备付钱。 身后丁零当啷地响起几声窸窣,席行远端着两大海碗过来,放桌子上:“吃吗?刚给狗做多了,加了点料,正好你俩吃了,别浪费。” 苦夏默然。 看着面前比她头都大的银盆,忍不住怀疑,训导师其实是假,兼职做大锅饭才是真吧。 席行远叼着块糖,把裴祈也按下去,冲还站着的苦夏抬抬下巴:“小姑娘太瘦了,多吃点,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打工赚的钱是都被你用来买五三了吗?早和你说了,985的名校到处都是,愿意谈恋爱的女朋友才不好找。” 苦夏:“......” 裴祈也:“......说了不是。” “行了,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未成年不准早恋嘛。”席行远促狭地眨眨眼睛,末了,眼神心满意足地绕着俩人脑补了出偶像剧,这才深藏功与名地拂衣去。 现在不是不代表以后不是嘛,我帮你小子把心里话说出来,催下进度条,满足下我这老年人磕糖的心怎么啦? 裴祈也和苦夏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画面。 苦夏看着席行远趿拉着拖鞋懒洋洋离去的背影,和一侧手臂若隐若现的纹身,没来由地想起翁涵常吐槽的一句「年纪轻轻,爹味儿挺重」。 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安静地保持原状。 须臾。 “抱歉。”少年低暗的嗓音穿透长风,似浸透了昨晚潮湿的雨雾,微垂着眸,没有看她,被热气氤氲出一层薄雾的镜片遮去了长睫下湖光潋滟的清眸,也挡住了手里的动作,“我替他和姐姐道歉,姐姐如果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苦夏心里无端蜇了一下。 仿佛刚捡到晴天的那天,一身伤痕的狗子警惕地怀疑着这个世界,却依然,依然,在她伸出手时,软乎乎地将爪子放在了她掌心。 耳朵贼尖的晴天已经支棱起了小耳朵。 不喜欢?!谁不喜欢!它撕了他去!这么好吃的饭,这么漂亮的老婆,小主人,你可千万要替我把握住这个机会啊。 苦夏张张嘴,想说没有。 可从小到大都不会表达情绪的苦夏,不善言辞更不懂与人相处的苦夏,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她衣角。 轻轻碰下她,将手边的碗朝她推去。 色泽诱人的汤面还冒着热气,鸡汤打底,能闻到浓郁的肉香,不是油腻的做法,清清爽爽的,很容易让人食欲大开。 苦夏却瞬怔,清楚看到里面一点绿色都没有——而席行远端上来时,她曾瞥见上面飘着点缀的葱花和青菜。 苦夏吃饭极其挑剔。 不是味觉,而是心理,不能容忍有任何绿色的东西出现在食物中,哪怕是包在馅儿里也不行——别人都以为她是挑食,就连傅柳清都觉能治好她,可只有苦夏自己知道,苦瓜无论怎么改造,都变不成甜瓜。 她有病,天生的。 苦夏眸光缓缓闭了闭,坐了下来。 那份另外一碗明显含绿量过高的面在裴祈也端过去后,发出很轻的 碗筷相击的清脆,少年吃饭极其优雅,不要钱的狗饭也吃出了法餐的即视感。 安静冷硬的机械风线条下,两人几狗,盈满一室温柔的晨光。 直到被一声煞风景的“咔嚓”打断。 “抱歉啊。”席行远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拿相机继续按快门的动作是一点都没停,“我一点都不想打扰你们,但我得去上班了,来,先把饭钱付了。” 说完,撩起换装后精英范十足的白衬衫,露出里面老头衫上硕大的二维码。 就,怎么说,画面还挺冲击的。 一老钱风的时尚帅哥,没想到背地里是这种样子。 裴祈也习以为常地娴熟扫码结账。 苦夏动作要慢一点,听到在空旷得带余音的房间里洪亮的「致富宝到账二十元」的提醒,认真道:“我把钱转你。” 裴祈也:“嗯。” 席行远拧眉。 小子,不行啊,十块钱都和人斤斤计较,这怎么找得到女朋友。 下一秒,就眼尖地看到某人不动声色地把致富宝界面合上:“姐姐,致富宝免费提现超额了,加微信转可以吗?” 苦夏迟疑。 片刻,点点头,打开了微信。 席行远感觉自己小刀拉狗屁股,开眼了。 原来还能这么欲扬先抑要联系方式啊,啧啧啧啧,是他道行低了。 直到添加好友的申请停过,裴祈也一直微微绷紧的手,才不自觉放松。 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个八卦的脑袋,“在给你的姐姐改什么备注呢?” 裴祈也眼疾手快地合上,有些不悦地抬眸看他:“你怎么还没走?该迟到了。” “......小小年纪比我班味儿都重,”席行远打个哈欠,揪住头发跟薅天线似的强行把自己从瞌睡中唤醒,“走了走了,这次是真走了,记得带上门。” 门外,摩托车轰鸣的引擎声逐渐远去。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吃完,苦夏拽拽不舍得走还扒拉着桌子吊单杠秀胸肌追老婆的狗子,准备出去。 少年嗓音轻轻传来:“姐姐,下次还一起吗?” 苦夏下意识想说不用,他们还没那么熟,对上那双寒潭映雪的清眸,在重新变得清晰的镜片后被描得光影明灭,微顿。 稍稍错开了对视:“不用了,你有夜盲症,半夜还是少出来。” 裴祈也:“......” 唔,好像装过了...... 身影走远,消失不见。 一直不曾离开的视线这才无声收回。 重新亮起的屏幕上,刚刚通过的对话框悬在上方,极其简单的两个字——「苦夏」。 没有刻意的渲染,甚至算得上平静,就连头像,都不过是一只可爱的小狗头。 裴祈也心脏却倏然收紧,有些疼。 许久。 指尖用力擦去“苦夏”两个字,将备注改为「小蛋糕」。 早自习,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早读的郭霸总打个哈欠,好奇地瞅着突然带上一副金丝眼镜的裴祈也:“也哥,你终于近视了?” 他就说上帝是公平的嘛,给他也哥建了个罗马的露天大别墅,总得关上下水道的阀门吧。 裴祈也合上手机:“没,平光的。” 郭千磊心塞了。 得,不仅下水道没关,还给扩建了飞机场,戴上眼镜的他也哥甚至更帅了。 “也哥,你不对劲儿啊,一早上看了好几次手机了。”郭千磊趁着裴祈也又一次拿手机的功夫,眼贼尖地扫飞快了一眼,顿时天塌了,“卧槽!!!小蛋糕是谁!!!也哥你置顶的第一个好友为啥不是我了!!!” 郭千磊活像抓到老公出轨的正宫,哭唧唧,“呜呜呜,宝钗挖野菜独守空房十八年,不如外面的小妖精陪你三天。” 裴祈也:“......我今年刚十七。” “没毛病啊,我上周已经过完了十八岁生日。”郭千磊振振有词道,“你还在阿姨肚子里时我就预定了你是我老婆,虽然你刚生下来发现咱俩娃娃亲泡汤了我的确难过得一个星期没有吃饭,但现在世风这么开放,咱俩出国领证也不是不行,大不了我为爱去趟普吉岛嘛......” 话没说完,声线弱了下来。 少年依然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微垂着眸,安静刷题,仿佛什么事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郭千磊知道,他在难过。 草!让他嘴贱!!! 郭千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挠挠头,此时格外想念赵妈,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什么普吉岛,我过去会不会连腰子都没了,还是算了吧,我这平时抽个血都害怕。” 话刚落,天随他愿,赵一盈走进教室。 没等郭千磊用看亲妈的眼神迎接赵一盈,亲妈先给他了个暴击。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赵一盈用最温柔的语气干最不讲武德的事,“坏消息吧,开学考提前了,就现在,来,同学们,十分钟后开考第一门,你们现在有五分钟的时间接受这件事哦。” 4. 天才少女,联合骗局 太特么狠了。 见过突击检查的,没见过这么突击马上考试了才通知的,这和刚睡醒衣服都没穿被拉去游街有什么区别。 遍地哀嚎,火箭班也遭不住这么突然的爱,只有郭千磊还在没心没肺地问:“赵妈,你还没说好消息是什么呢。” “好消息啊。”赵一盈笑眯眯地点点下巴,“这周末学校组织大型团建,开心么?” “开心开心!”郭霸总心说团建好啊,他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家产终于有机会败一败了,鬼鬼祟祟地去摸手机,“去哪儿团建?环球还是迪士尼?我现在就买票,顺便包了酒店。” 话刚落,就听到赵一盈凉凉道,“学校大礼堂。” 郭千磊木了。 人间不值得,他要回家躺一躺。 “行了,表彰大会不就是你们对外social,名正言顺的偷懒时间。”赵一盈敲敲桌子,转身准备走,想起什么,提醒道,“得奖的那几个记得把发言稿写一下,对了,裴祈也,你的写完后先拿给我看一下。” 裴祈也:“我没什么好分享的。” 赵一盈悬着的心微死。 来了来了,熟悉的配方来了,当时刚刚接手这个班,还对裴祈也的实力一无所知的她可是当场丢了大人。 是谁上台领奖后,被要求当着所有来参观的友校尖子生们分享如何用一个月的时间从年级出了名的倒数跃居全市联考第一、而且是断层碾压他校第二名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了六个字,“对手太弱,不配。” 哦,是面前这个成绩逆袭行走的爽文现实版·全校最争气的亲儿子啊。 当时来参观的友校领导头发都快气秃了。 郭千磊已经开始裴粉第一吹:“没说错啊,也哥这脑子,和咱们又不是一个褶皱层,当然没啥好分享的了,再说了,分享了他们就听得懂了吗?听得懂就会抄作业了吗?会抄作业就考得了高分了吗?考得了高分就考得过也哥了吗?大家好歹也都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这么浅显的道理不会不明白吧?” “谁说不是。”立马就有人附和,“也哥的笔记我都看不懂,分享给三中那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只怕就能看懂一个解吧。” “嗯哪嗯哪,回回考不过我们,回回还都打着交流经验的旗号来自取其辱,这么多年了,他们千年老二想弑君上位的贼心都没死过。” “听说当年从初中一路断层碾压全市到高中的夏学姐被京大提前录走后,三中连放了一个星期的鞭炮庆祝,以为终于没人能压过他们,还没高兴一个月,哈哈哈哈咱也哥横空出世了,这叫什么,这叫「你的优秀由我来继承,你为母校打下的江山荣光由我来守护」。” 裴祈也一直置身事外的淡漠。 有一瞬,笔尖微滞。 郭大粉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瞧瞧,全学校那么多人,偏偏选中了也哥,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咱们没见过的学姐也看脸嘛。” “噗......要不是知道学姐有社交障碍恐人症,几乎不出门,我真信了你的胡扯耶。” “啊?夏学姐恐人?我怎么不知道?” “这你就人脉不如我了吧,我表弟楼上邻居的堂哥和夏学姐一届,听说她初中开始就不怎么去学校了,全靠在家自学。” “自学?!真的假的啊,听着怎么跟外面发小传单的吹嘘三个月保你进京大似的。”郭千磊长这么大,见过的唯一一个天才就是他也哥。 可他也哥在成为一中的神话前也是个假学渣好嘛,成绩差不学无术全都是骗人的,只有他一个人清楚,所谓学渣一个月逆袭到学神的传说,不过都是因为一个人。 郭大粉头不信:“也哥,真有比你还聪明的人啊?” 裴祈也解锁屏幕的手,微顿。 从来古井无波的眸光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柔软,轻“嗯”,而后点开置顶的对话。 通过好友后再无联系的界面还停留在唯一一条消息。 【苦夏向你转账十元】。 裴祈也目光落在头像上那只可爱的小狗——和晴天有点像,但要更小一只。 克制许久的指尖点进对话。 【QY】:姐姐,饭钱转多了。 【小蛋糕】:嗯? 讲台上,赵一盈还在不慌不忙地掐着表提醒还有最后五分钟发卷,一群刚才还沉浸式八卦的小可怜们赶紧争分夺秒抱佛脚,而历来稳坐班里倒数、排名稳定得不管联考还是随堂测都没挪过位置的郭千磊露着知名女主持同款的“我怎么不信呢”的表情,偶像都承认了粉丝还坚信哥哥只是被盗号的固执,一边丝滑地继续融入几个同样不care成绩的狗友话题。 偶尔几句,落入裴祈也耳中。 “我也不信,贴吧上连学姐的照片都搜不到,要不是咱学校之前把夏学姐被京大提前录取的消息在校园热搜榜上霸屏了一个星期,我一直以为压根儿没这个人,是学校编了个天才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咱们嘞。” “切,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的智商压根儿不值得骗,谁懂我们这九年制初中又考进高中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大的教师子弟们一路被噩梦女神支配的恐怖,遥想当年,我直升后还以为自己是个小天才,结果刚开学考就被还在上初三的学姐随手出的压轴题虐哭了,差点儿退学......” 窗外,葳蕤疯长的爬墙虎沿着一中的长墙落进京大,枝叶似要连天,无声无息地将数学系的实验室笼罩。 这日是个阴天,天光极沉,可云霭沉沉的暗色下,那栋在裴祈也脑海里雕刻过无数次轮廓的了无生气的灰墙,却藏着唯一一抹鲜活。 有那么一瞬。 裴祈也想要直接丢下考试,肆无忌惮地出去,去看看此刻在实验室的她。 他垂下眼,指尖就着耳边逐渐模糊的「最后三分钟」倒计时的提醒,按下屏幕。 低垂的眸光遮去了清潭深处无人知晓的幽深。 【QY】:晴天只吃了五分之一。 苦夏疑惑。 不是一共就两份狗狗餐么?他带的几只小狗吃了一份,晴天自己一份,况且就算按狗头算,晴天那么能吃,一只狗吃的也顶他带的所有小狗了。 【苦夏】:没事,剩下的不用了。 发送后,就欲锁屏。 苦夏平时几乎不看手机。 可今天,不知为何,在进实验室之前,鬼使神差地没有静音。 消息比她动作来得要再快一点。 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她的心思。 【QY】:不好。 【QY】:刚刚认识,怎么可以理直气壮吃姐姐的软饭。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可那双寒潭化雪的深眸,此刻无端出现在她脑海的身影,和即使不曾开口也恍若落在她耳边的低暗嗓音,呼啸而张扬地搅碎了苦夏所有对外防御的冷漠——仿佛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是,熟悉了就可以。 苦夏耳尖有一瞬难抑的可耻的红。 这才想起,她和裴祈也也吃了席行远做的饭。 她抿了抿唇,语气平静。 【苦夏】:就当谢谢你帮我找回晴天。 【QY】:真的要谢? 【苦夏】:嗯,如果不够我可以—— 没有打完。 “姐姐。”少年嗓音轻轻懒懒地穿透屏幕,被她不小心点开外放的语音消息在安静而空旷的实验室低暗如春夜的风,却不慌不忙地吹乱了一方冰封的平湖,“剩下的,可以折换成饭么?我们狗咖的小一它们,很喜欢和你一起吃饭。” 包括我。 “裴祈也!”几乎是同一秒,赵一盈的河东狮吼劈天盖地砸来,“胆子越发大了啊,当着我的面玩手机,拿过来!” “卧槽!也哥牛逼!”郭千磊正忙着给笔神上贡,一抬头,就看到他也哥安安静静地坐在喧嚣之外的寂静里,似对着屏幕发了条语音,闻言,起身利落上交,竖起大拇指。 却在裴祈也转身落座的刹那,敏锐捕捉到他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僵住。 恍惚间。 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裴祈也,乖张恣意,从不在意任何人死活——考试是什么?只要他不想,他可以撕碎整个世界。 可现在。 君子端方是他,孤松冷月是他,少年再无任何差池的行为和永远骄矜克制的冷漠,将那道因着一骑绝尘的成绩逐渐被所有人遗忘的桀骜灵魂,锁在了无人知晓的牢笼,陌生到就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到大的郭千磊,有时候,都会忍不住怀疑,那个曾在他记忆里轻狂难驯的少年,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郭千磊无声叹口气。 看眼已经开始安静答题的裴祈也,少年身形绷得极紧,一丝不苟的衣领囚禁着那道自由的风,想起来—— 再过几天。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 “......笔都放下交卷了啊,这会儿争分夺秒,刚才聊八卦时怎么不多背俩单词?还改吗?来,给你一秒钟的时间从120改到不及格。” 嗷,被骂的班级第三赶紧交卷子,生怕再检查下去老脸丢尽。 赵一盈全程盯着监考,气得胎动都比平时猛烈,心说要什么催产素,快生了她就住学校,一人拿着一张卷子给她阅分,保证她生得贼快。 憋了这么久,赵一盈火力全开,边收卷边把全班骂成了鹌鹑,收到裴祈也那里,实在没什么可骂的,扔下句,“别以为你就写作扣点分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朝着能拿满分的夏学姐看齐。” 一向对她明贬暗褒的激将法无动于衷的裴祈也。 这一次,居然轻轻应了一声。 “卧槽也哥,你今天心情很好嘛。”郭千磊经过一上午的观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个抢走他正宫位置的什么小甜品,该说不说,真的有点东西。 靠!哪儿来的小妖精,竟能勾走他也哥的魂儿,叔可忍婶不可忍,当他这名正言顺的小“青梅”是死的呀! 郭千磊拍案而起,决定硬气一把。 被裴祈也淡淡一扫,秒怂。 呜......算了,自古家花不如野花香,野 花不如偷的香,他,他忍了!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考完第二门你会发现考得还不如第一门,第二门不如第一门,门门不如一门,眼泪不如攒攒留到最后一起哭。”赵一盈手上封卷子的动作麻利,嘴上骂人的语速更是快。 小鹌鹑们两眼泪汪汪。 不敢反驳,怕自己“哇”一声,哭得更大声。 “刚才看你们聊天不是聊得挺开心吗?又是噩梦女神又是天才骗局的,”赵一盈温温柔柔地继续扎刀,“现在知道有没有夏学姐这个人人有多优秀和你们没有关系了?别呀,继续呀,就吹嘛,以后考不上京大,大不了去三中的母家联大嘛,就说‘嘿儿你们知道吗?我可是和历年高考状元上过一个教室共享过同一个老师的,只不过运气有点背,滑档了’。” 太脏了太脏了。 连郭千磊都快听不下去了。 “就是,好意思吗你们?top1大学一中出来的以后只能上top3的垃圾学校。”郭墙头草再次发现自己就是个躺平的富二代命,决定放弃自讨苦吃,朝纸醉金迷的霸总命运倒戈,“还好我家有几个臭钱,考不上京大了还能捐栋楼。” 赵一盈一记冷笑:“捐栋楼你就考上了?侮辱谁呢,顶多让你楼上留个名。” “那不就结了嘛,咱京大的校友努力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了捐一栋自己名字命名的楼嘛,我这不用奋斗就能做到。”郭千磊嘻嘻笑,看到周围兄弟们全都怒目而视,赶紧举手,“别当面骂啊,背地里骂,骂我家老头子,他赚的的钱可和我没关系,嘿嘿。” 家穷得只剩下个脑子如今脑子还拼不过裴祈也的一群学霸们立马骂得更脏了。 喵的,不怕纨绔们有钱,就怕有点智商还不要脸。 其中一常年排名年级第三的是郭千磊前前桌孙宥谦,人长得瘦小,脑袋却贼大,自称浓缩的都是精华,他这是太聪明了才不长个,跳起脚朝郭千磊头上敲了下:“也哥,磊子这一身铜臭气,别熏着你了,正好,这次考完,你还老位置,我坐你旁边。” 一中惯例,座位按考试成绩排名,裴祈也当年浑得掉渣时就自己一人坐最后,考第一后也没变,众学霸嫌弃的最后一排却成了香饽饽,以前非前排不选生怕漏听考试重点,如今脸都不要大打出手只为坐裴祈也附近蹭下逆袭的仙气儿。 郭千磊身为常年排名稳如老狗的火箭班吊车尾,愣是靠钱运作,不费一兵一卒长期霸占了裴祈也身边唯一的风水宝地。 “卧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是要断我子孙啊。”郭千磊气得嗷嗷叫,“也哥,别听孙子的,你同桌的位置一定给我留着啊。” 孙宥谦毫不犹豫斩断兄弟情:“只要我这次冲到第二,就跟在也哥后面选座,绝对抢了你位置。” “草!”郭千磊傻眼了,地主家傻儿子炫了这么多年富,没想到这把玩真的,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吗?!刚上高三,兄离弟散,为兄弟两肋插刀,为成绩再插兄弟两刀。 嘤,他要回家,他不要再和这群人比脑子了,他要拼爹。 郭千磊哭唧唧找裴祈也:“也哥,孙子他喜欢踢球,每次踢完还不洗澡,臭烘烘的,我香,而且我不喜欢运动,我就喜欢躺着,你洁癖,还是选我当同桌吧。” 裴祈也正盯着窗外出神。 走廊嘈杂,距离下门开考还有不到十分钟,一半学生在鬼哭狼嚎地抱佛脚,一半在急匆匆地去洗手间,挡住了攀沿的视线。 而愈发阴沉的天,教人无端烦闷。 裴祈也思绪飘远——不知道那条微信,有没有吓到她。 手伸进桌兜,下意识地想拿手机,看她有没有回信,想起来,方才手机已经被赵一盈没收了。 裴祈也收回视线,淡淡瞥他:“香的我就喜欢了?” “噗......哈哈哈哈哈。”孙宥谦恰好听到,贴脸开大,“也哥又不是gay,管你香的臭的,再说了,也哥不比你好闻?你那一身bking的香水味,82年的卷子油墨都盖不住,我和也哥都是自带的体香,体香懂吗?我这是男人味儿。” 郭千磊翻个白眼。 笑死啦,好闻的才叫体香,难闻的都叫体臭好嘛。 郭千磊冲他磨牙,想揪着孙宥谦脖子教他分清「也哥-体香」「他-体臭」的区别,余光瞥见裴祈也再次朝窗外看去,压低嗓音:“也哥,透露下,抢我正宫位置的是哪个班的姑娘?” 裴祈也语气凉凉:“想打架?” 郭千磊打了个哆嗦,猛男拒绝:“不不不,一点都不想!” 他活腻了吗?!和当年校霸们见了都瑟瑟发抖喊“裴爷”的疯犬打架。 郭千磊赶紧找手机压压惊。 可太好了,也哥的手机没收了,他的可还在呢。 例行惯例,郭千磊娴熟点进热搜榜,先看有没有好吃的瓜。 一声“卧槽!!!” “卧槽!卧卧槽!这说的该不会是咱们一中的夏学姐吧?!就差报身份证了,天才少女故意伤人,教授父亲暗箱操作,顶尖中学联合骗局——” 5. 疯犬 话音未落。 手机被一只冰凉的手夺去。 酝酿了许久的天光在此时打了一声闷雷,蝉鸣声嘶力竭,混着周遭喧嚣骤起的混乱一同涌向裴祈也耳膜。 “我去!真的假的啊?!真的是夏学姐吗?” “咱学校不就出了这么一个天才少女吗?呶,京大大二数学系,初中连跳两级,拿遍顶级赛事金牌高二保送京大,信息全都对上了。” “原来学姐全名叫苦夏啊,这名字还真奇怪,竟然有人姓苦,是嫌自己生活过得太甜了吗?” “她爸爸居然是京大的教授,牛逼!所以热搜上说她是咱学校和她爸一起炒作推出的作品,就是为了营销咱学校重本升学率最高是真的了?学姐拿的那么多奖牌全是靠的她爸的关系啊?!我丢!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还真被我说中了——” 此起彼伏的八卦声未落,只觉周遭一阵刺骨的寒凉。 极冷,恍若千年积雪沉渊。 一时间噤若寒蝉。 无人再敢开口。 “也哥,怎么了?”郭千磊小心翼翼地看向裴祈也。 裴祈也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屏幕。 寥寥数字,却占据了整个热搜榜,#爆!京大学霸女神故意伤人、#爆!天才是假?拼爹是真?#热!朝哪边拜能投胎到准院士的爹、#新!所谓自学成才的天才少女是高考史上最大的骗局...... “也哥?”郭千磊话刚落,一阵急促的风。 掌心触到一片冰凉,不知是因着刚被裴祈也还回的手机,还是那只被他误碰的手。 郭千磊从未感受到裴祈也这么冷的体温。 记忆里,还是一年前的那次。 “也哥,你去哪儿?!马上就考试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快得即将消失的残影。 窗外天光骤亮。 暴雨倾盆惊至,瞬间涌进长廊的水雾呼啸,裹挟着那道冷冽的狠戾卷入瓢泼,经久不散的凛冽寒霜还在弥漫,恍如风雪夜不折的孤松。 “也哥这是怎么了?第一的头衔不要啦?”众人奇怪,要不是知道裴祈也和这个刚知道真名的学姐压根儿不认识,而且疑似恐女,差点儿以为是三中派来了什么对家,战前惑乱他们主将军心。 郭千磊心里一阵慌乱,嘴上打哈哈:“这你们就不懂了,也哥这是知道你们欺负我,故意少考一门,好继续和我当同桌。” “切,信也哥对你兄弟情,还不如信你爸会破产。” “靠!骂这么狠,嘿嘿嘿,忘了和你们说,我爸其实是个吃软饭的,我外公家比我家还有钱。” “靠靠靠!不活了,对家拿双王炸还怎么玩,死球了死球了,这局重开。”一群学霸骂骂咧咧,只想现在选个风水宝地重新投胎去。 赵一盈刚拿着卷子出办公室,就瞥见一道逆着稀稀疏疏的人群往下跑的身影。 少年个子极高,187的身高即使放男生堆里都出挑,更遑论身形极具辨识度,之前浑得气走两届教导主任时,走路是张扬难驯的散漫,后来一朝转性,像是变了个人,倒有了些许古诗中君子松竹挺拔的端方,只是仿佛刻在骨子里根深的骄矜,一直没变。 “裴祈也,马上考试了你去哪儿?真以为自己理科状元在手没人压得过你了?”赵一盈扯着嗓子喊他。 少年脚步没停。 赵一盈:“???” 天天一口一个赵妈地哄着,现在装陌生?行,以后都别喊她妈,她管这群兔崽子喊活爹。 “裴祈也你给我站住!”嗓音都劈叉的河东狮吼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少年转身,朝她走去。 却在走过时,径直去往她身后的办公室。 数秒后,少年手里多了被她没收的手机:“赵老师,我请个假。” 赵一盈:“??????” 开学考你请假,不知道的还当这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呢。 赵一盈气笑了,挺着大肚子正准备开骂,却见那道比少年轻狂时还要寒厉几分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赵一盈:“???” 合着那句请假不是征求同意而是通知,她这个班主任还真成吉祥物了?! 赵一盈气得想直接上脚追,奈何自己现在是孕妇,地又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对着早就看不到的身影大骂。 跑跑跑,多大的事儿值得这么跑,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带个伞,生病了怎么办?真是气死她,还没当妈就喜提不肖子孙大礼包。 雷雨轰鸣,酝酿了一整个白日的肆虐延绵滑落,于山海呼啸的滂渤里勾出孤松逆行的背影。 这个夏天,京市干燥得曾不见一丝阴翳的云。 可此刻,行将至尽头的夏末撕碎了所有炽热,像是要将未竟的苦涩全都融入这场倾尽的风。 与去年今日,何其相似。 命运轻描淡写的随手落笔之下,每一个回首看都足以改变所有人整个人生轨迹的时间节点,发生时,却都来得平静又全无征兆。 那一次,是这样。 这一次,依然,依然,如此。 裴祈也抬手抹去眼前潮湿的水雾。 轻轻尝了口。 原来。 是苦味儿的。 他缓缓闭下眼,长睫敛去了眼底浓墨滔天的情绪。 屏幕上,藏着少年柔软心思的昵称备注不露声色地盖过了苦涩真名,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的置顶对话框和热度不断攀升将少女所有隐私揭开公之于众的热搜,仿佛一年前的场景再现。 何其高高在上又冰冷无情的命运诸神,似正在俯首嘲笑于他,将他小心翼翼藏于心底十年潮湿梦境的苦夏,狠狠地碾碎。 像在嘲讽。 即使他掀翻命运的枷锁找到她又能如何,如他这般从出生就带着诅咒的人,只会给身边靠近他的所有人都带来不幸。 裴祈也抬眸望向浓墨阴霾密布的天,眸光冰冷。 既如此。 他再不要这赎罪的枷锁,他要命运折磨于他的无间地狱,留在这深渊,日日夜夜燃烧出偷月的藤蔓。 他要这还不清的罪孽。 罪加一等,去缠绕上本不该妄想的月亮,融进他十年辗转难眠不得相遇的梦境里,只有记起她才得片刻安宁的不堪的泥泞。 ...... “快看,出来了,就是她!咱数学系的女神,没想到,啧啧啧啧,亏当时校花评选时我还给她拉过票。” “她啊,我在论坛刷到过,说女生8号公寓楼有个怪咖,刚入校就气走了几个舍友,后来搬进去的每一个舍友都和她住不长,现在没人敢和她一个宿舍。” “这个我也知道,我女朋友和她住一层楼,她好像有很严重的声音恐惧症,一点点响声都会受到刺激,哦,有点光也不行,人多了也不行,别人喷香水了也不行,总之,啧,很矫情。” “啊,这么可怜啊?!” “你可怜她?她有一个准院士的亲爹,你有啥啊,再说,人家马上就要去国外交换了,多少人挤破头皮也轮不到的机会,人轻轻松松拿到,怜香惜玉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当赘婿......” 苦夏从实验室出来,平静走过,带着耳机的专注眸光对周遭指点置若罔闻。 不远处,翁涵翘着明艳的小指甲,漫不经心地插进八卦堆:“是呀,有人不仅长的好看,还出生在罗马,出生在罗马也就算了,还脑子特喵也好使,这么多buff叠满,换我也嫉妒。” “是吧是吧?诶我可不是嫉妒,不是都曝光她高中履历造假了吗?” “这你都信?刚入学的吧小朋友。”翁涵眯眸轻佻地上下打量着搭话的男生,“任何水货在京大上过一学期的课可是都会被打回原形的哟。” “小弟弟,你看你面前这群曾经对女神求爱不成此刻落井下石嚼舌根的纯恨学长们,酸来酸去都只敢拿网上无中生有的谣言说事,有谁质疑过苦夏在京大的成绩单?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京大的考试可是地狱级别。” 翁涵对他摇摇手指:“你就不行啦,别人随便骗两句你就恨不得当1又当0的样子,姐姐可是会忍不住怀疑你的录取通知书是买的。” 男生气得脸都绿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凭什么骂人,我不是gay!” “gay怎么啦?冇问题啦,京大很开放的,除了某些学历高的人品没长好,大多数都是正常人,不会歧视你们的。”翁涵暧昧地眨眨眼,目光从一群早已嫌弃跳脚拉开距离的王八蛋身上一一扫过,“你看,脑子没长好的学长说什么你都信,这不就是因爱盲目的典型症状吗?” 她语气冷下来,“所以,谁主张,谁举证,我的证据已经拿出来了,你们现在能拿出苦夏高中造假的证据了吗?” 一群人瞬间僵住。 “拿不出证据啊,”翁涵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很好,我也觉得你们拿不出证据,毕竟公鸡怎么可能下蛋呢,但还真有公鸡不信,要自己下蛋,呶,就面前这几位,大家看清楚啦,以后再在学校论坛或微信群里看到有人转发网上关于苦夏的不实爆料,请一二三分三步走,一、截图留证发给我,顺便帮我报个警,谢谢;二、让他们当场下个蛋,下不出来就只能委屈他们把传播谣言的手机当一下道具蛋喽。” “最后嘛——”她眨下眼,悬空的另外一只手虚虚握成半圆形,伴着一声“咔嚓”,甜美嗓音凉飕飕地钻进众人耳中,“欢迎各位喜提银镯子一副,不够刑事级别的也别着急,同伴有的你都有,他们没有的你更多,顶流在看守所曾经啥待遇,保证你们有过之无不及,至于帮我监督踊跃参与报警的热心观众,金钱女神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正常人,报警后带着这几位的案底记录找我拿奖励就ok。” 一群本来只是吃个瓜,却忍不住因着自己那点阴暗的心理夹带私货的高材生们,被翁涵侮辱性极强又狠辣的操作堵了个进退无路。 “你你你——”“你”了半天,竟无法反驳,几个人落荒而逃。 翁涵翻个白眼。 就这水平?给她当看家狗都不配。 耳朵里枯燥单调的论文音频蓦地一空。 肩膀上多了个柔软的脑袋。 苦夏被翁涵突然的拥抱弄懵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没事。”翁涵放开她,灿烂一笑,蜷起的手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苦夏的右眼——她有一双极其动人的眼睛,瞳孔清深,仿佛山泉浸泡过的美玉。 翁涵收回手,尽量忽视那双摄人心魄的乌眸望向自己时,只有一只能聚焦的专注眸光,“你刚刚,看见我了吗?” 苦夏摇头。 翁涵松口气:“你手机呢?刚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 “没电了。”上午收到裴祈也的那条微信后,苦夏还在犹豫怎么回,手机就因电量过低自动关机了。 “这倒不像你风格。”翁涵开玩笑,“平时几天没电你都不会管,现在大中午的要回宿舍拿充电器,该不会是有小帅哥在微信里等着你吧?” “没有。”苦夏脸有一瞬微红,下意识否认。 却在脱口的刹那,隔着实验楼外灰沉的雨雾,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没穿校服。 是凌晨五点与她遇见时侧身交错的一抹白,黑发似淌着水,云岭孤绝的松枝勾勒出清寂的味道,雪水淙淙自氤氲大雾中流过,沿着洇湿的水汽,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张清绝的脸。

苦夏下意识往外走。 一直失焦的右眼眯起,想让自己看得更清。 却被翁涵拽住。 “先别回去了。”翁涵低头找纸巾擦身上的水,“外面下暴雨了,下得比依萍去找她爸要钱那天都大,我来的路上看到几个二傻子借了水果店的遮阳棚,结果风太大,棚都刮反了杆还在,一点雨都挡不住还得扛个九齿钉耙。哦,还有个大傻子,还不如他们,连杆都没有,不过冒雨跑的样子挺帅的,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苦夏再往门外看去时,已经空无一人。 那道恍惚得像是她错觉的影子,仿佛从没有来过。 翁涵擦干净水,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口:“那个,夏夏,最近学校可能会有点关于你的不实传言,你别管,过段时间就没人讨论了。” 苦夏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 被那双干净得近乎澄澈的眼睛看着,翁涵编好的谎话再也说不出,她一咬牙,跺脚道:“就是那个人妖网红,把你和他在派出所的录音传网上了,团队买了一堆水军,污蔑你仗势欺人逼他和狗道歉,死扑街!他连狗都不如,和狗道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苦夏表情平静:“不是污蔑。” 翁涵:“嗯?” 苦夏:“是真的。” “噗......”翁涵失笑,见苦夏表情认真,知道她近乎刻板的逻辑又犯了,温柔地点点头,“我知道,夏夏,他喂晴天吃不该吃的东西,道多少次歉都不为过。” 苦夏蹙眉:“仗势欺人是怎么回事?” 翁涵:“他团队大概是黑心钱没少赚,有点本事,扒出来了你和夏伯父的关系,污蔑你是靠着家里的关系进的京大,食错药啊成日发噏风!这明明是我的人设,眼瞎心黑地居然安到了你的头上,当我粤圈大小姐当初捐的那栋楼是塌了吗?” 翁涵不是京市本地人,当年考雅思时一个眼花选错了考试地,考前才打飞的来,还穿着小短裙的翁大小姐刚下飞机就被北方三月的倒春寒冻成了小僵人,等武装严实到考场,恰好碰见几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个好看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哗!超靓?!!!”翁涵全然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蹲在地上,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一边欣赏美人。 小美人年纪不大,气质更是冷得独特,和同伴分开时,听到对方热情说今天有空再约,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哇,靓到冇得顶! 翁涵又干掉了一份炸灌肠。 等翁涵解决掉手里的糖油饼、奶油炸糕和铁板鱿鱼,打了个饱嗝,起身准备再去买杯奶茶,看到那个小美人还在与同伴分开的地方站着,目光盯着广告牌的数字,反反复复,低声轻念。 动作专注,近乎刻板。 翁涵忍不住上前:“你在等人吗?” 小美人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点头。 离近了,翁涵才发现她有一双好看得令周遭失色的眼睛,瞳孔上蒙着一层水光,像缭绕的云烟。 翁涵:“是你刚才的朋友?” 她点头。 翁涵惊讶:“可她们没说回来啊。” 那双薄雾般的眼睛轻轻睁大了一瞬,似有不解。 却什么都没说。 翁涵突然反应过来,那句连她这个彼时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外乡人都能听懂的客套,面前这位少女,是真的当了真。 翁涵从没有见过这么怪性子的人,明明冷漠,却又柔软。 就像那双干净得近乎琉璃的眼睛,恍若山涧初雪,赤澄而透明。 而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因为认识苦夏转头不再出国而是砸钱来了京市的翁涵普通话早就说得比京片子还溜,这双眼却一如初见时那样,平静地,甚至是执拗地,用自己简单至极的规则对抗整个肮脏世界。 苦夏:“我没有。” 纵使滔天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黑料毫无征兆地朝她砸下,她也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起伏,只有一句轻而坚定的辩解,没有就是没有,没做就是没做。 “我知道,”翁涵心疼地抱住她,“说我花钱给晴天找了老师上私教课它这才有本事混进京大当旁听狗都比那些谣言靠谱,不用管那些酸葡萄,过两天热度下去了,咱们美美的出国,酸呗,越酸咱过得越好。” 却见苦夏突然转身。 “怎么了夏夏?” 苦夏已经疾步往外走。 翁涵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晴天”。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地上泥泞不堪。 当苦夏一路穿过疾驰的风,簌簌压弯枝叶的雨滴,踏过长廊厚重的红墙,青石吱呀的板路,来到那片野草攀沿纠缠交错的爬墙虎。 却没有,看到晴天。 云边似有稀薄的霞光。 不知是谁在叫,“有彩虹耶!”湮没了屋檐下水珠倏然滑落的声响。 蝉鸣颤颤悠悠地自林间清唱,青石长巷的红砖流淌一地轻柔的风,光影沿石砖上轻晃的水洼流转,映出一片片无人察觉的绚丽。 不远处。 少年长腿微屈,清爽干净的白衬衫勾勒出劲瘦的窄腰,清晰的下颔线被黄昏描摹,氤氲出潮湿的雾气,他微垂着眸,长睫敛着浓墨的眼睛,拿着一条毛巾,正在给晴天擦水。 极轻地。 一滴破碎的水珠,沿他额前碎发坠落。 苦夏心脏没来由地倏然一颤。 他回眸,看到她,眼底看不真切的眸光尽敛,水光一色的雾气轻描淡写地将他笼罩,缓缓泻出一道轻慢的嗓音:“姐姐,狗子干净了,你现在,可以抱它了。” 无人听到。 少年心底,轻轻“汪”了一声。 6. 你杀人我递刀 苦夏上前,晴天欢脱地扑向她,嘴里嗷呜,兴奋得狗言狗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谢。”苦夏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极为郑重。 少年微微倾身,低垂的眸光与她平视:“姐姐,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了。” 苦夏微怔。 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潭,一向看不懂别人情绪,甚至从未在意过他人神色的苦夏,毫无缘由地呼吸轻滞。 “去吃饭吗?”他直起身,眸光低慢地从她身上缓缓离远,恍如一尾游弋的鱼,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湿漉漉地留下洇湿的水汽。 明明浑身干燥的苦夏,此刻仿佛无端下坠湿热的雨林。 松软的针叶将她包裹,冷淡清冽的雪水自云巅融化,连带着她与世界感官隔绝的指尖,都弥漫起潮湿的颤栗。 苦夏轻轻抿唇,压下这股难言的悸动。 听到吃饭,晴天瞬间更激动了,脑袋拱完苦夏就去找它的七个小老婆,看那阵仗,狗言狗语大概是在说“爱妃们,随朕一起下江南”。 苦夏这才听懂刚才晴天扑过来是在说吃饭。 下意识想要拒绝。 裴祈也挑眉,扬扬手机:“姐姐,你没有回我时,我已经当你默许了。” 苦夏:“......” 隐约觉得按照翁涵平日教她的那些社交方法,此时她应该和裴祈也解释一下自己没有回信的原因,沉默一瞬,终是什么都没说。 少年仿佛对此并不意外,找出一个充电宝,递给她。 苦夏没有接。 裴祈也注意到,从她进来后,垂在一侧的手一直绷得极紧,指尖反反复复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而往常色泽柔和的唇,此刻已经因着太过频繁的咬动,已经泛起一层殷红。 她好像在抗拒着什么。 是因为,网上发生的那些事吗? 裴祈也眸光冷了冷,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层柔软湿润的水光上移开。 没再说话,只是把充电宝挂在了晴天身上。 离【打烊】一墙之隔的硬核工业风狗子餐厅,一道身影正懒洋洋地躺按摩椅上睡午觉,裸露在外的长腿宽肩毫无身为帅哥的自觉,四仰八叉,穿着不修边幅的老头衫。 听到狗子的呼哧声,眼皮都没抬:“狗主人今天归西,谢绝接客。” 话刚落。 脸上盖着的餐巾纸被叼走了。 席行远眯起一只眼,看是谁这么想被他做成狗肉汤,逆着午后的光影看清养眼的两小只,后面还跟着一群哈喇子流一地的贪吃鬼,“啧”了一声:“讨债鬼们又来了,还拖家带口,早晚把我吃穷。” 他伸个懒腰,慢吞吞地嚼碎嘴里的糖,这才起来干活。 苦夏在上一次的位置坐下。 裴祈也拆开一双筷子,放她手边。 苦夏摆到与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找了个话题:“你今天不用去上课吗?” “嗯,”裴祈也扯了个谎,“今天开学考,已经考完了。” 苦夏:“噢......” 极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苦夏终结话题后,气氛再次陷入安静。 直到裴祈也手机震了下,似凝结在她身上的目光短暂移开,她这才悄然放松了呼吸,犹豫片刻,从背包里拿出电脑。 键盘声很轻,似乎被人教过自己这样做是社交中很没有礼貌的行为,极其小心且压抑。 裴祈也察觉,不动声色地往一旁侧了侧,天光放晴后丝丝缕缕泻进来刺得苦夏不自觉蹙眉的阳光,被他悉数遮挡。 与此同时。 已经收起本来没打算回的对话,在发觉对面少女无处安放的紧绷后,重新解锁手机,装作和她一样的忙碌。 几乎是裴祈也摆出i人社交同款姿势的同一秒。 苦夏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我真帅】:也哥,你在哪儿呢? 【QY】:外面。 【我真帅】:是咱学校附近吗?我怎么感觉好像看见你了? 【QY】:你看错了。 【我真帅】:是吗?真的不是你吗?咱京市还有比你背影帅的男人吗?除了我,哦还有席哥。 【QY】:不是。 刚发完,后面“嗷”一声—— “也哥!” 嗓音激动得活像刚找到大佬的马仔。 裴祈也有一瞬想把席行远的墨镜戴上。 装瞎。 郭千磊兴奋地冲过来,到跟前,才看到对面还有一个人。 卧槽,AI统治世界成真了?!这哪儿来的建模脸小仙女。 郭千磊开始后悔早上没洗头,出门多喷点香水了,更后悔刚才嗷嗷得太大声,破坏了他一中玉树临风人见人爱唐伯虎转世的bking形象——都怪他也哥,长那么高,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裴祈也想都不想,摸出平光镜戴上,语气冷淡:“你谁?” 郭千磊:“???!!!” “也哥,也哥,你怎么了啊?!”郭千磊颤着手去摸他,“怎么才半天不见,你就真看不见了啊!是依萍去找她爹要钱雨下得太大被黑豹子打伤了吗?!紫薇,紫薇,我是尔康啊!!!” 裴祈也:“......” 抬手挡住,此刻是真有点儿不想认识面前的人了。 郭千磊福至心灵地读懂他也哥在说再多话就把他丢出去喂狗,赶紧给嘴封上拉链,看向对面。 哦豁,原来他也哥不恐女啊,这小仙女真好看,跟他梦中的女朋友一毛一样,就是眼睛和听力不怎么好使,他这么一大帅哥过来,竟毫无察觉。 郭千磊眨巴眨巴眼,茶言茶语地用眼神问:「也哥,这就是抢走我位置的那小蛋糕?行吧,勉强比我多几分姿色,这家我同意她进了,以后晚上你归她,白天再归我,唉,谁让咱俩性别不符呢。」 裴祈也熟视无睹。 微微垂落定格在手机上的眸光仿佛在看无关紧要的消息,亦或者,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幽深地借着欲盖弥彰的遮挡,穿过终于得以咫尺距离的风,落在了那张干净脆弱得很容易让人轻视的脸。 郭千磊叹声气。 得,真瞎了,两张权威的脸,就是一个瞎一个弱视,怎么不算是绝配呢! 苦夏平静地看完了网上的整个爆料。 自始至终,情绪都毫无波动,冷静得像在旁观,直到合上电脑,这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大只,委屈巴巴地瞅着她,好像金毛。 “嗷嗷嗷,小姐姐,你终于看到我了!”郭千磊腿都蹲软了,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扒着桌腿颤巍巍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加入这个家—— “咣当”一声,被人踢到了一边。 席行远轻车熟路地放下两个大海碗,眼风斜斜地往地上扫了一下,仿佛这才注意到他:“闲狗免进,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郭千磊傻眼了:“席哥,席哥,是我啊,磊磊啊!你也瞎了?!!” 这一个两个的,要不是现在是大白天,他脚后跟还长着小影子,他真以为自己发生什么了,多吓人啊! “哦,是小磊子啊,原来不是隔壁蹭吃蹭喝的狗。”席行远敷衍地应了一声,一撩衣服,指着身上的二维码,“来,先结账再吃饭,拒绝霸王餐。” 裴祈也结完账,看到苦夏眉尖无意识地紧紧拧起了一瞬,犹豫后,拿起放在一旁的充电宝准备充电。 抬手,指尖轻轻按了下去。 “姐姐,你是想再转我一次钱,剩下的一个月都陪我们一起吃饭么?” 少年嗓音轻慢,低沉上扬的尾音勾着紧紧注视着她的眸光,明明是带着玩笑的慵懒,却无端教人品出了一丝温柔,仿佛看穿了她此刻不想开机的抗拒。 如同此刻制止她的动作。 苦夏微怔。 目光下意识垂落,定格在与她手咫尺、一同按在银色的充电宝被冷调的质感映衬得愈发清晰分明的骨节,无端想起那条因为手机没电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他的微信。 许久,摇摇头。 无人察觉的指尖交错。 隔着冰凉的金属质地,蜻蜓点水地,在湖面留下滚烫的涟漪。 裴祈也垂下手,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腹。 察觉到,在放回充电宝的刹那,少女无声松了口气。 郭千磊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谜语,不过没听懂。 难道他今天真是条狗?人话都需要翻译啦? 郭千磊不信邪,拉住已经准备回去继续躺尸的席行远:“席哥,我的饭呢?” 席行远打个哈欠:“什么你的饭,我们这只有狗子餐,不服务人。” 郭千磊:“???” 指着桌上,“那也哥他们呢?” 席行远:“也是狗子餐啊。” 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郭千磊:“??????” 揉揉鼻子,没错啊,是席哥的手艺,虽然餐具拉胯,但那堪比三星米其林的味道,大锅饭的卖相,他就是嗅觉失灵了也不可能出错。 席行远:“给狗做饭剩下的,当然不能算是给人做的了,你也想吃?” 郭千磊猛点头。 “不好意思没了,想吃只能您那边走起。” 郭千磊顺着席行远手指的方向看去,两眼一黑。 耳尖的晴天察觉有人要和它抢饭,立马“汪汪”两声,屁股一撅,正对着郭千磊,把狗盆藏在了肚子下,恨不得再当场再撒个尿圈地盘,生怕吃遍全球米其林的郭霸总不要脸来当狗。 一旁雪团子的小一倒是吃惯了好的,从嘴里吐出来一口饭,大大方方地摇尾巴,邀请他过来。 郭千磊:“......” 这是真·狗吃剩下的???谢谢啊,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饿了。 郭千磊吃不起,又嘴馋,只好蹲在一旁,从席行远的糖罐里偷了个糖,塞嘴里,可怜兮兮地瞅裴祈也:“也哥,我小鸟胃,吃得少,挤挤嘛。” 裴祈也:“不好意思,日盲症犯了,你谁?” 郭千磊天塌了。 眼睁睁地瞅着嘴上把自己都快说成瞎子的他也哥从碗里一圈色香俱全的食材里,精准地挑出一丝比他指甲盖还小的葱花, 放到纸上后,娴熟地继续。 揉了揉自己的眼,没忘带隐形啊。 是他疯了还是他也哥疯了?又是日盲症又是戴眼镜,这是什么很新的脆弱男神日常战损方式吗? 哦不好意思忘了,他也哥和脆弱不沾边,是条不折不扣的疯犬。 苦夏正在挑菜的手一顿,抬眸,落在那滴浓墨分明的泪痣。 他的眼,是也受过伤吗? 苦夏很轻地抿了抿唇。 垂眸,遮去眼底有一瞬波动的情绪。 裴祈也已经把那份挑干净绿色的碗递给她。 紧接不容她开口,换回了她手里的那份。 苦夏思维方式是与常人不同,甚至算得上迟钝,但不代表她不会思考——上次是偶然,这次还是一样吗? 没有动,她抬眼,认真地看着裴祈也:“为什么把这一份给我?” 少年轻轻挑了挑眉:“大夫说,像我这样眼神时好时坏的,多做精细动作有助于恢复。” 地上继续当狗的郭千磊机械地往嘴里又塞了一颗糖,已经麻了。 得,是他疯了。 “所以,姐姐,正好你不爱吃那些菜,就当帮帮我,嗯?” 暗哑至极的尾音低低缓缓地流过她耳畔,声线依然是极致的冷,恍如初雪山涧,可当溪水无声无息地攀爬上潭底玉石,那些横冲直撞的坚硬棱角,就被无人察觉的温柔隐秘包裹。 苦夏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今天的事,一向冷淡得近乎情感缺失的理智开始失控了。 不然,为何这才认识不到两天甚至都算不上熟悉的少年,寥寥数字,却轻而易举地逼红了她眼睛。 郭千磊同手同脚地站起身。 毁灭吧,是他瞎,这特么的哪儿还是他认识的裴疯犬,分明是个脆弱求关爱的小狗狗!!!呜,这个家以后他是彻底加不进去了...... 一直到吃完,郭千磊都没敢再过去,虽然后面平平无奇啥也没发生,完全没他想象中的画面,但别的不说,光看俩人坐一起就很赏心悦目。 “也哥,”看到俩人准备走,郭千磊一个箭步窜过来,“你去哪儿?我可是奉了赵妈的口谕出来找你,她说了,不把你带回去我也——” 没说完,被裴祈也冰凉的眼风一扫,郭千磊麻溜闭嘴,“赵妈算啥,今儿我郭霸总还就为兄弟两肋插刀了,说吧,也哥,咱现在去哪儿?迪士尼还是环球?我去把我兰博基尼开来。” 裴祈也:“......” 却没理,目光轻柔地落在苦夏身上,“现在走么?” 苦夏微怔:“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少年弯了弯眸,眼尾凉薄的泪痣就无端多了丝蛊惑:“如果我猜对,姐姐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郭千磊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得还是太早了。 啊啊啊,书上也没教他官配出现后他这被抛弃的“原配”应该去哪个角落苟着啊!可不是他抢镜啊,是他不出来刷存在观众把他忘了可怎么办啊! 苦夏:“什么事?” 少年眸光深了几许,微微弯腰,平直撞进她眼底的深眸晦暗难明:“还没想好,但姐姐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的。” 苦夏不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呼吸几近纠缠,是从小到大抗拒着所有人亲密触碰,除了翁涵之外她能容忍的朋友间的最近距离。 却是第一次,透过少年冷冽得近乎无情的外表,触到他隐隐压抑的灵魂——像一只被困的巨龙,凶猛又柔软,孤傲又难驯,遍体鳞伤的鳞甲下,藏着滚烫的血肉。 几乎是下意识的。 从未读懂过他人世界的苦夏仿佛被烫到,移开了对视。 许久,“嗯”了一声。 裴祈也直起身,眼底一丝无人察觉的欢愉被他极轻地收敛,拿起苦夏的背包往外走。 郭千磊不明所以地跟上。 啊?这俩人是啥时候共享了脑电波吗?他怎么什么都没听懂啊。 “也哥,咱现在去哪儿?” “警局。” “哦,啊?!” 郭千磊脑子彻底僵住,现在不是和谐社会吗?啥事儿啊需要去警局报案。 正想问那位他迄今都还不知道叫什么的小姐姐是不是搞错了。 却看到,少女在明显愣了一瞬后,轻轻跟上。 雨后天光澄净。 不疾不徐的风悠悠吹过,少女穿着夏夜深海的连衣裙,藤蔓交织的花纹于暗光下流动,白皙得近乎玉般的皮肤纤细脆弱,恍若悬崖之上随时可以被巨浪折碎的月光。 却始终不曾退后一步,和身旁清绝冷厉的少年长影并肩,一同踏进树影深暗的长巷。 白色衬衫的衣角风吹晃动,低垂的倒影恍如臣服的孤兽,温柔吻过她指尖。 郭千磊无端打了个寒颤。 就,这么美的小姐姐,怎么感觉比他也哥这杀神煞气还重啊!!! 半小时后, 生平第一次进警局的郭千磊,围观完俩人的默契操作,目瞪口呆,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你杀人我递刀,你抛赃我挖坑,你走人我善后”了。 7. 姐姐刀人,他善后 “姓名?” “苦夏。” “年龄?” “17。” “因为什么事报案?”做记录的警员下意识地看了眼,小姑娘长相惹眼得漂亮,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美,干净得恍若冬日初雪,连窗棱透过的光都给蒙上了一层易碎,用网上流行的话怎么说来着,对,初恋脸。 可不就是初恋,旁边那个冰山扑克脸大帅哥跟正牌男朋友似的,后面还跟着一疑似小三想上位、脚上一只鞋就顶他一年工资的富家少爷——感情纠纷啊?还是校园三角恋? 小朋友当他们这过家家呢。 “就你们几个?没个家长?”见多了屁大点事儿就嚷嚷着来找警察叔叔做主的小屁孩儿们,对方收回目光,“三个没成年的小朋友,有啥校园纠葛尽量先内部解决哈,别浪费我们警力,真解决不了了再让你们家长带着过来。” 郭千磊立马挺直腰:“我成年了!” 对方睨他:“是监护人吗?” 监护几只爷爷辈的老乌龟算吗? 郭千磊长这么大,只有被监护的份儿,闻言怂了,弱弱摇头,瞅眼不曾开口、但眸光愈冷的裴祈也。 他倒是想当监护人呀,关键人也不让呀。 苦夏表情平静,一字一句道:“我有很重要的事。” 对方皱眉,正要随便记录下把人打发走,后面一道嗓音懒懒插入:“谁说没家长跟着,我,行吗?” 几人回头。 席行远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老头衫人字拖,邋里邋遢的日系大帅哥,头发大概是被头盔压的,有些顺毛,削弱了眉眼锋利的距离。 郭千磊惊喜:“席哥,你睡醒啦?” 却见他席哥熟视无睹,指指身上的二维码,一副亲兄弟明算帐的样子,“一千,现在扫码,勉强给你打个九九折。” 郭千磊:“???” 他啥也没吃啊! 席行远伸出三根手指:“三颗糖。” 郭千磊:“???!!!......” 靠!那么一大罐,就少了三颗都知道,特喵的,席哥这眼是雷达吗? 郭千磊骂骂咧咧地掏手机:“三颗糖一千块,您怎么不去抢呢。” “我不就正在劫富济贫。”席行远漫不经心地敲敲他头,“本来可以直接抢,还白送你了三颗。” 郭千磊:“......” 谢谢啊,下次不必。 席行远走到苦夏身边,和裴祈也交换了个眼神,一向冷硬的嗓音难得放柔:“小苦夏,开始吧,别担心,天塌下来有裴小子给你撑着,再不济,还有我。” 说完,大马金刀地往后面一坐,依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目光缓缓扫过对面。 还在实习尚未转正的见习警员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迫。 三个男生,哦不,一青年俩少年,随便单拎一个都是能出道的长相,尤其为首的那个,帅得他身为同性都嫉妒得想回炉重造,眉眼似风,清俊冷冽,明明气质是雾凇映雪的疏离,却偏生在低眸望向那位少女的一瞬,清寂地融化。 唉,要不是地点不对,二拐萌新都有点想磕糖了。 郭千磊在后面又支棱了起来,挺起胸膛。 瞧瞧,这是啥配置!冷脸大姐大和她的三个大佬小弟!还不赶紧按要案处理。 二拐萌新:“报什么案?” “名誉侵权。”苦夏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过去。 在看到上面条理清晰的发帖人犯罪经过,时间账号转发量一应俱全,甚至连触犯的法律条规都标注了出处,本来还预计草草了事的小警员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这不是早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瓜?当时办公室好几个有孩子的老警官还在感慨,普通孩子如果摊上这种事,就算帖子内容以后能澄清是完全捏造,也会留下一辈子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如果抗压能力再差点儿,就这随处可见的动不动抑郁休学的网络风气,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二拐子此刻再看苦夏,已经完全代入长辈看自家晚辈,义愤填膺:“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找领导,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你们放心,只要证明属实,一定还你们公道。” 一直没说话的裴祈也,冷眸递去另外一张纸:“不用再浪费时间。” 不明所以的二拐子在低头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以后,一时语塞,老半天,才憋出句:“私自调查他人也算违法,下不为例。” 郭千磊伸长脖子搂了眼。 好家伙,他也哥这刀递得及时啊,上面连谁发的帖、发帖人在哪住、团队几个人买了多少水军,甚至在哪儿家医院做的变性手术、蛋蛋割了几颗,都写得一清二楚。 郭千磊怀疑再给裴祈也半天功夫,哦不用,真正的黑客大佬都是秒入侵的。 他也哥能把这位不男不女的网红私下里偏好哪种类型的大猛男,都挖个内裤底儿掉。 郭千磊竖起大拇指。 牛逼! 二拐萌新虽然级别不高,但效率杠杠,一边请示领导一边找同事支援,兵分几路立刻执行,还没忘记找单位的女同事在一旁随时注意苦夏状况——虽然,那位自始至终都冷静得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姑娘,自己一个人,好像就能对抗全世界。 二十分钟后,当周诗丽从放纵的被窝里被请过来喝茶,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 “周小山!”二拐萌新一拍桌子,拿出了黑脸包公的气势,“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周诗丽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闻言打个哈欠,盯着手指甲,在想一会儿结束后做个什么新造型——昨晚做的太刮头发了,害他运动时都不畅快。 “请叫我周诗丽,谢谢。” “呵呵,你还挺有礼貌。”二拐萌新冷笑一声,冲他晃晃手里的照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帖子都是你找人发的吗?” 周诗丽眯起眼睛看了眼,眼神飘忽:“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 周诗丽耸肩:“工作太多了,记不清了。” 二拐萌新气笑了:“少侮辱工作这个词儿,你们的工作就是每天专盯着别人找事儿,网上各种发对方的黑料博关注吗?!” 周诗丽不以为意。 这不是圈子里常用的手段吗?看谁不顺眼了就编点黑料,买水军引导没脑子的网友骂一骂,男的就往下半身整,女生就往上位史上靠,网友们最喜欢看这个,只不过这次惹他生气的对象有点特殊,还是个学生,京大论坛上随便一搜就是天才少女的头衔,他这才没按照以前的套路。 不过他记得那少女的眼睛是真的美,他花再多钱整容也整不到的地步。 气人。 二拐萌新冷笑:“你就没想过会被人查出来?知道现在网上随便发东西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吗?!看你这没多少智商的样子大概率是不知道。” “警察叔叔怎么还骂人呢。”周诗丽嗔他一眼,“负责?负什么责?不就网上吐槽两句吗?警察叔叔连这也管呀,那是不是以后找不到对象了也可以找你负责?” 而且查出来又怎么样,不就是骂了几句吗?又没动刀动枪,大家都是文明人,顶多性子强硬一点的网上发个声明加个律师函做做样子,大多数连屁都不放一个,谁会闹到警察局呀。 周诗丽困倦地又打个哈欠,已经想走了。 “想走?”二拐萌新看出了他心思,幸灾乐祸地忍不住夹带了点个人情绪,“且等几年吧,包吃包住包改造的体制内工作在等着您嘞。” 周诗丽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 门从外推开。 一阵沁冷的风,空旷森严的房间先是落下一道黑色的影子,脖颈修长,身形纤细,藤蔓交织的深色弯月将白皙的皮肤无声包裹,唯有一张裸露清晰的脸,干净至极。 像只美丽的黑天鹅。 她没戴口罩。 比之上次,更为惊艳。 周诗丽逆着光影。 认出这道连此处压抑的空气都照亮几分的身影,是苦夏。 “是你啊,你报的案?”周诗丽本能地偏了下头,想起那根曾离他脸只有咫尺的竹签子,还心有余悸,“行了,你扎我一刀,我还了回去,咱俩现在彻底扯平了。” 苦夏在离他几步外站定。 仿佛没有听到,一字一句平静地看着他:“在我这,没有扯平,只有规则,证据我已经提交了,你的犯罪记录证据确凿,如果有异议,你可以随时上诉,我随时奉陪。” 卧槽姐姐好帅! 郭千磊感觉自己这“原配”快要被上位的官配掰直了。 裴祈也一瞬不瞬地望着苦夏,从不曾离开过她的眸光在敛去寒霜后,溢满无人察觉的心疼。 透过此刻浑身棱角坚硬藏起柔软的少女,仿佛隔着漫长又遥远的时光,触碰到了小时候的她。 该有多苦。 才把自己铸就了如今的无坚不摧。 周诗丽终于明白那句体制内工作是要送他进去踩缝纫机,疯了:“律师!我要请律师!我要告你故意伤人!” “您请,随便请。”二拐萌新拿起另外一张纸,看到上面连周诗丽进去后踩几年缝纫机的量刑都已经列好,忍不住再次感慨,报案人前期工作这么到位,让他这个见习警员危机感很重啊。 “还有麻烦你更新下网络,别再污蔑人家故意伤你了好吗?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而且苦夏为什么对你动手,还不是因为你先拿巧克力喂她的狗,我告诉你这叫谋杀,对,谋杀,罪加一等!动物就不是人了?你伤害它们法律照样治你。” 郭千磊在一旁附和:“对,就是,狗怎么啦?我看你这阉狗还不如狗呢。” 说完,又对苦夏露出不要钱的笑,“夏学姐,别管他,让他请,多牛的律师团队在我家面前都是小趴菜,你的律师费我包了,保证让他牢底坐穿!嘿嘿,那个,夏学姐,你有空时可不可以给我讲讲怎么才能不用上学就考第一呀?说句实话我也不想去学校,我想在家自学......” 妈耶!他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这位顶顶漂亮的仙女姐姐就是一中恶名远扬,哦不,是美名深入同学心的夏学姐,难怪他也哥当时看了热搜直接弃考——一场考试哪儿有拯救姐姐的名誉重要啊! 以后考试要是都能遇上这种不可抗力因素就好了! 周诗丽两眼喷火。 阉狗,阉狗,你他妈才是阉狗,他想当女生有错吗?!他只不过是生错了身体! 还没等失去理智的周诗丽冲向苦夏。 一只冰凉的手将他摁在了原地。 这是一双比那天苦夏刺向他时还要摄人心魄的眼睛。 没有温度,瞳孔沁凉,犹如雪水千年浸透的寒潭弥漫起的潮湿水雾,阴冷地,穿透衣服猛烈地将他砸穿。 而那道好听得放在以往他会甜腻腻勾搭上去的嗓音,此刻落在他耳边,却比刺骨的冰川还要冷。 “想死吗?我很乐意,看到你自己找死。” 周诗丽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死亡的靠近。 在面前这位面容清绝却蛇蝎心的少年面前。 好像一只,不会在意他人死活的不折不扣的疯犬。 周诗丽毫不怀疑,面前的少年有一万种方式,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自己。 苦夏没有听清裴祈也和他说了什么。 只看到,在裴祈也松开手,仔仔细细将与对方触碰的指尖 擦干净扔掉湿巾的刹那,周诗丽浑身瘫软地滑到了地上。 裴祈也转过身。 少年眼底如有实质的阴湿狠戾,在望向苦夏时,已经恢复成往常端方如玉的模样:“姐姐,我们走么?” 苦夏点点头。 即将出去,裴祈也递给二拐萌新一个优盘:“里面是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关于下一步计划的,有些已经被他删除了。” “你你你——”二拐萌新“你”了半天,发现什么技术要用在正道上、别知法犯法的思想教育在这少年面前好像都没用,只好瞪着大眼回了句“我们的技术人员也不是吃素的”。 插上电脑,看到里面内容,顿时跳脚大骂,“无耻!人渣!简直丢男人的脸!我呸!这必须报上去,再罪加一等罪名坐实!” 苦夏疑惑。 下意识停脚,朝电脑上看去。 冰凉修长的五指却猝不及防地倏然覆上了她眼睛。 嗓音低沉,似玉石敲击在松竹,明明声线是足够惑人的暗哑,克制地掠过她耳时,却又似带着隐忍的压抑,“姐姐,别看,脏。” 苦夏呼吸蓦地一滞。 大脑有片刻空白。 颤栗的睫毛触到他掌心的柔软,是对所有气息都敏锐到本能反感的苦夏,第一次,没有想要抗拒逃离的清冽淡香。 恍如雪松逢雾,青竹入泥,潮湿的水渍氤氲拨散,惟余怅然若失的迷惘。 裴祈也目光落在少女几近被他掌心包裹的小脸。 喉结极其克制地动了动,才没让那近乎压抑不住的想要再靠近些许的冲动,吓到她。 郭千磊牛逼俩字已经说麻了。 瞧瞧,这就是身为大佬跟班的自觉,姐姐杀人他也哥递刀,姐姐挖坑他也哥填土,末了,还不忘把所有爬出的路都堵得死死的——这不男不女的变形怪,这辈子就等着把缝纫机踩冒烟吧! 郭千磊也很是好奇,他也哥究竟是查出了什么,让这位中立的小警员气得恨不得脱下警服揍人。 伸长脖子想瞄一眼,电脑已经合上。 二拐萌新眼睛还在喷火。 太恶毒了!!!对一个不过才十七岁的小姑娘造这样的黄谣,用足以以假乱真的AI合成一堆不堪入目的亲密照,他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苦夏没有来报警,周诗丽利用不明真相的网友舆论把这些发到网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是足以击垮一个正常女孩子一辈子的阴影。 即使澄清,也再难还人清白。 阳光穿透黑色的斑驳,眼前冷冽的气息有一瞬远去。 苦夏下意识闭上眼,因着突如其来的明亮有片刻眩晕,再睁开时,定定看向裴祈也:“是你发的吗?” 他们刚才说的事情真相。 少年收回的手无声垂落,眸光温柔看着她,似还保留着刚才动作的指尖蜷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克制地摩挲过曾与她肌肤相触的掌心。 “姐姐,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把晴天录到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苦夏摇头。 晴天项链里装的有针孔摄像头,本来只是想随时了解它动态,没想到这次帮了忙。 席行远伸个长长的懒腰,揪住头发,仿佛终于把自己拽醒了:“行,都解决了,一起吃顿饭,给小苦夏压压惊?” “好啊好啊。”郭千磊猛点头,开心晚上又可以逃课。 “行,地点我定,人你带,钱你掏。”席行远手指懒洋洋地点点裴祈也和苦夏,在谁掏钱时,落在了郭千磊。 郭千磊:“???” 抗议,“哪儿有大人请客小孩儿掏钱的道理。” “你不是号称自己成年了吗?”席行远挑挑眉,“小孩儿哥,生活的苦你现在不吃,难道等着你继承亿万家产后再吃吗?啧,你家老爷子请的职业经理人估计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郭千磊顿时觉得好有道理啊。 他这个未来叱咤风云的霸总,也就这时候能被欺负一下了。 “有道理,走起!” 没走两步,郭千磊突然尖叫一声,“我刚刚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众人停下来看他。 以为遗漏了什么。 裴祈也已经解锁手机,剑眉冷极,瞬间进入检索模式的大脑开始复盘有没有环节遗忘——工作室的黑料都整理好了,澄清声明和报案记录也都安排律师发出,等警局这边上传正式通告,算是基本可以洗清网上那些不实传言。 除了,他无法替苦夏承受的,心理上的伤害。 没等裴祈也反思自己对周诗丽最后的惩治是不是手段太温柔,看到郭千磊皱着眉,语气极其严肃:“这个姓周的,以后是进男监狱还是女监狱啊?!要是按生理性别,我记得他蛋蛋好像还没割完,还不算真正的女生,卧槽!这要是真给他安排到了男监狱,左右为男,他这是受教育还是上天堂啊?!” 几人一愣。 反应过来后,席行远失笑。 裴祈也:“......” 略带警告地瞥瞥郭千磊,提醒,苦夏还在这,别开少儿不宜的玩笑。 苦夏没太明白。 可不妨碍这一刻,当她站在黄昏缱绻的光影里,对上少年望向她的似比夏末炽烈的风还要幽深的目光,第一次,具象地感受到近乎家一般的幸福。 她浅浅地笑起来。 可笑意还没完全落下,一道压迫的身形挡住了面前所有灼烧的明亮。 “你以为一直不开机躲着我我就找不到你了吗?”女人脸色阴沉,嗓音是即使努力想在外保持涵养也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来警局报案,你是怎么想的?!生怕所有人不知道当事人是你?还把整件事搞得人尽皆知!” 8. 去他妈的隐忍克制表里不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裴祈也随着苦夏一同上扬的笑意倏然凝结,眸光从她身上移开,冷而沉地落在面前长相与苦夏有几分相似的女人。 郭千磊在一旁小声嘟囔:“这人谁啊?怎么还拖夏学姐后腿?不澄清难道等着那个人妖在网上继续拉屎吗?” 女人约莫四十余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书卷气很浓,却并不会教人觉得和善,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目光锐利,缓缓扫视过他们几个。 郭千磊感觉自己好像考试作弊当场被教导主任捉赃了。 苦夏:“事情已经解决了。” 傅柳清冷嗤:“解决?你知道什么叫解决吗?以为来报个案就能扭转大家对你的评价了?天真!”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这里不是争吵的地方,厉声道,“跟我回家。” 苦夏没动,直到用力掐进掌心,无声压下这一刻突然涌上的从未有过的疲倦情绪,才抬头,看着裴祈也:“抱歉,没法和你们一起吃饭了,谢谢你们。” 这是裴祈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碰到她周身疯狂吞噬着她将她坠入深海牢狱的黑色死水,密不透风,无处挣扎,像是要将她一辈子牢牢囚禁在某双高高在上的眼睛视野之下。 也是第一次,裴祈也想要不管不顾地撕碎自己深渊的恶龙——去他妈的冷淡疏离故作君子,去他妈的隐忍克制表里不一。 她是他做了十年潮湿泥泞的梦,也是他这生来就带着偏执不堪的疯犬此生都不配却又心甘沉沦用命追逐仰望的月光。 无论怎样,都不该是此刻坠落泥潭的乌云遮蔽。 可他终是。 什么都没再动,极缓极缓地闭了闭眼,眼底深晦到近乎将傅柳清湮没的戾气悉数敛去,对苦夏温柔地弯弯眸:“没关系,姐姐,不用觉得抱歉,我们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 “是啊,夏学姐,和我们客气什么啊,要让我爹知道我见到你真人了他能高兴得再多捐两栋楼。”郭霸总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以后有这种事还找我们啊,小爷我人称一中钱袋子,行走的散财童子,惩恶除霸这事儿我最擅长了。” 被裴祈也冷风一扫,忙反应过来,“呸呸,这事儿不兴多啊,花钱可以多,嘿嘿,随便花,包我身上。” 苦夏走到傅柳清身前。 傅柳清蹙眉:“他们是谁?” 苦夏察觉她语气里的不悦,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裴祈也挡在身后:“朋友。” 傅柳清眉毛拧得更紧了,比之前愈发审视的目光一一梭巡过面前几个没见过的面孔,在掠过裴祈也时,多停留了几秒。 少年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她,瘦高身形是即使此刻苦夏试图遮挡也无法掩盖的出众,一张脸极其优越,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连她都看不穿的浓墨。 傅柳清莫名不喜,哼了一声:“朋友?从你嘴里听到这个词儿倒是稀奇。” 直到苦夏她们上车,郭千磊才长舒一口气:“妈耶,学姐长这么好看,她妈却这么凶的吗?眼跟x光似的,我感觉我身体都被解剖了。” “说对了,脑科医生不剖你这样的学渣剖谁的?”席行远漫不经心地从离远的车尾气后收回视线,落在一旁依然紧紧盯着那道早已看不真切的纤薄身影,眼底晦暗难明的幽深却无端叫人品出了一丝冷厉的少年。 顿了顿,装作不经意道,“说不定还兼职其他科,研究某些方面出问题的学生。” 郭千磊打个寒颤。 啥科?精神科吗?!妈耶,太可怕了,有个治精神病的妈,这和每天住精神病院有什么区别!还好他正常啊,能吃能睡能花钱,动物园的猴子抑郁他都不可能抑郁。 “席哥,你怎么知道?” “消毒水味太浓了。”席行远懒散散地揉揉鼻子,“亏你还属狗,闻不出来吗?” 郭千磊搂了把空气努力闻了闻。 啥也没闻到啊,只有他绕梁三日经久不绝的bking体香呀。 刚进家。 苦夏就被傅柳清带到了书房,但还没等她做什么,一小小软软的奶团子扑向了苦夏。 “姐姐,”小团子只有三岁多点,长相极为精致,软糯糯得像个瓷娃娃,抱着苦夏在她怀里拱了拱,奶声奶气地亲亲她,“柠檬好想你呀。” 苦夏弯下腰,额头温柔地蹭蹭她小脸:“姐姐也很想你。” “姐姐,我给你做了礼物。”柠檬爬上书桌去翻她书包,可还没等她把给姐姐画的画拿出来,就听见妈妈让阿姨带她出去。 柠檬急声道:“妈妈,我想和姐姐一起玩。” 傅柳清没说话,只是沉着脸静静看了小女儿一眼。 柠檬嘴角委屈地瘪了瘪,想撒娇,却终是不敢,那双与苦夏并不相似,反而透着琥珀棕的清亮瞳孔泪眼汪汪。 苦夏蹲下身,轻轻揉揉她头:“柠檬先去玩,等姐姐忙完了就去找你。” “好!那我等着姐姐。”柠檬用力点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关上门。 苦夏松开了方才一直紧紧掐着掌心的手。 傅柳清把东西扔她面前:“好好看看,这是你们学院今天刚刚公示的交换生名单,有你的名字吗?” 苦夏捡起。 “不用看了,没有你的名字。”傅柳清嗓音尖锐,“还有你爸,因为你的事,现在直接被调查!你满意了是吗?因为一条狗,把你自己和你爸的前程全都葬送了!”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后那句骂过无数遍的话,“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女儿!” 刺耳的爆破声在地上倏然迸裂,苦夏本能地偏过头,浑身僵硬,在无数血管瞬间崩溃下意识想要逃离时,捂住了一侧耳朵。 “受不了是吗?”傅柳清语气讥讽,“你每天矫情得因为一点点光一点点声音给我找事儿时,有想过我每天工作完回到家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吗?别人家的孩子能正常上学正常社交,你都会些什么?!你从小到大把我耽误得还不够吗?!如果没有你,我在之前的医院早就是一把手了!而你呢,你除了会折磨我就是给我丢脸,现在连到手的出国名额都搞丢了!早知道你生下来是这个样子,我就该把你一直扔给你阿婆!” 苦夏平静地垂下眼。 她是有病,可口口声声说被她耽误的傅柳清,又曾真真正正地为她做过什么? 把她生下来,却发现孩子养育时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简单,要喂奶要拍嗝儿要哄睡,要换尿不湿要做辅食要面对还不会说话的无休止的哭闹,要没日没夜寸步不离地守着倾尽所有耐心陪伴,崩溃地发现每一样都与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就索性以自己要搞事业的名头丢给他人,然后,以为终于上学不会再给自己添任何麻烦时这才重又接回身边,却发现无论怎么改造都不是她理想中的女儿。 于是,为了延续自己完美的基因,为了证明她这个从出生就注定这辈子与优秀绝缘的女儿不是自己的问题,不管后果地再生一个。 却依然,依然,不负责。 那是一个因着你们的意愿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活生生的生命,不管你们愿意与否身上都流着与你们息息相关的血脉,从此这辈子都无法反悔地只能与你们捆绑在一起,却因着你们在无数细小琐碎的养育中嫌麻烦生出的不耐,在情感上被无情抛弃。 那又何必,要生她们。 苦夏表情嘲讽。 傅柳清按着胸口,厉声道:“我傅柳清的女儿,不能是网上那个声名狼藉谁提到都踩两脚的伤人嫌犯,这辈子都背着荣誉造假的骂名,明天就去派出所跟我改名字!苦苦苦,我这辈子吃的所有苦都用在你身上了!” 苦夏呼吸倏然一窒,抬头,即使被滔天的谩骂侮辱也不曾有过波澜的眼睛此刻再无冷静,倔强地直视着傅柳清:“我不会改。” “这件事没得商量。”傅柳清语气强硬,“现在就送你出国,这辈子都别再给我回来和现在就去改名字,你选一个。” 苦夏紧紧掐着手。 傅柳清明明知道,她根本不想出国——而她的名字,更是阿婆在这个世上留给她的唯一一个礼物了。 傅柳清从生下她后发现照顾一个小婴儿比连续做几天几夜的手术还要累,就头也不回地把三个月的她带回老家丢给了阿婆去追求自己的事业,在她六七岁要上小学了才重新接回这个家,有什么资格,剥夺阿婆给她起的名字。 苦夏一字一顿道:“这是阿婆的姓。” “所以你阿婆命不好,年轻时克夫一辈子寡居晚年又早死,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傅柳清面无表情地用寥寥数字概括了阿婆一生,仿佛口中这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女人不是一个人奋力把她拉扯大又砸锅卖铁一路供她读到名校的妈妈,“一天,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到底是出国还是改名字,给你最后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从现在起你就待在这儿,哪儿都不准去,明天中午我会回来。” 她说完,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很喜欢这条狗?” 苦夏蓦然抬头,看到她手机屏上的晴天,理智几近崩裂:“你把它 怎么了!” “医院的实验室,”傅柳清语气冰凉,仿佛在说一件无关重要的小事,“正好需要新的实验对象,它各项指标都符合,很合适。” 苦夏一动不动地怒视着她。 掌心几乎掐出了血痕。 傅柳清却丝毫不为所动,居高临下俯视着苦夏的目光和手中握了数十年的手术刀一般冰冷,却极其满意看到苦夏此刻的样子——有情绪,就说明距离被她改造成功又近了一步。 她收起手机,冷声道:“所以,不用想着反抗,没有用。” 直到离开书房,傅柳清才想起为什么会觉得那只土狗眼熟。 苦夏小时候刚被接回来时,不说话,也不睡觉,成晚成晚地把自己缩进一个狭窄的角落,拿着纸笔做数学题,后来阿婆心疼,把家里刚下的一窝小奶狗抱来了一只,苦夏这才有了点正常孩子的样子。 那条狗后来去哪儿了? 傅柳清揉着额头,想半天,却已经记不起来了——哦,好像是被她嫌聒噪,丢进了实验室,再后来,大概是实验没过关,被她随意扔了个地方自生自灭。 浓郁窒息的黑暗从四周灰沉沉地压下,粘稠得死寂,仿佛要将这间被囚禁的牢笼,连带着里面灰暗的灵魂,都坠入无边无尽的深海。 苦夏坐在地上。 没开灯,只是就着墙边儿时阿婆来看她时买的一个早已不会唱歌只会发光的音乐盒,将自己蜷缩进那抹唯一的微弱光源。 小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时,泻进来一丝柔和的光亮。 苦夏被惊醒,朝门口看去。 柠檬抱着一幅画跑进来,扑到她怀里。 “姐姐,你怎么哭了?”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抱着她,指腹还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轻轻地,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弥漫的水汽,“是妈妈又把你关起来了吗?我听到妈妈砸东西的声音了,姐姐,疼吗?柠檬给你呼呼。” 苦夏仰头,飞快压下这一瞬几近失控的眼泪,摇摇头,对她笑:“不疼,对不起,是姐姐刚才忘了去找你。” “没关系,柠檬知道,姐姐一直都在这,不会离开柠檬的。”柠檬乖巧地把小脑袋放她怀里,更加用力地,紧紧抱着她。 突然想起什么,松开手,眼睛亮亮,“姐姐,看,我画的画!” 倾泻流淌的亮光映出那张被小姑娘从幼儿园带回来悉心守护了一路的画纸。 线条稚嫩,却极其用心,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涂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长头发长裙子,一个扎着啾啾小小一只。 苦夏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轻轻摩挲:“柠檬画得真好,这是妈妈和柠檬吗?” 柠檬摇头:“是姐姐和我,妈妈太忙了,爸爸也太忙了,只有姐姐和我。” 说完,她看着苦夏,在影影绰绰的光里被描得与姐姐一样漆黑的眼再次认认真真地强调,“只有姐姐和我。” 她是姐姐陪着长大的呀,照顾她吃饭,给她讲故事,陪她玩陪她做手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替代姐姐,最多,最多,再加一个阿姨,姐姐有时候迫不得已需要出门上课时,就只有阿姨陪着她。 苦夏微怔。 许久,伸出手将柠檬用力搂进怀里,颤栗的长睫遮去了这一瞬再次汹涌的水雾。 等柠檬睡着,被阿姨抱回房间。 苦夏这才打开了手机。 无数条消息疯狂涌进,又被她平静地一一忽略。 直到不断下滑,苦夏指尖倏滞。 是事情刚刚发生以后。 少年给她发的消息。 【QY】:姐姐,哪儿都别去,等着我。 苦夏想起那道在阴霾密布的实验楼外,隔着厚重的雨雾一闪而过模糊得仿佛是她错觉的身影。 紧紧抿唇,下意识地点开,想问问他。 却在打开对话框以后,罕有的犹豫了。 这么晚了,他也许早已经入睡——翁涵教过她,除非是男女朋友,否则半夜给人发消息,是件很没有边界感和礼貌的事。 苦夏缓缓将头靠在膝盖。 眸光盯着少年那张与冷得淡漠出尘的外表大相径庭,是个碎了一半的小蛋糕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第一缕微光不知何时刺破黑暗,云蒸霞蔚。 她缓缓动了动僵硬的手,准备退出。 却看到,本不该再与她有任何交集的少年头像,在此时清晰加载出一张图。 【QY】姐姐,要一起遛狗吗?[图片] 9. 好想,揉碎她 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屏幕上映出笑得眼眯一条缝的晴天,被一群狗子前呼后拥,三宫六院,好不威风,睥睨的小眼神仿佛在说,小主人,看我混得好吧,狗仗人势的福到底是让我享受到了。 苦夏指尖瞬滞,眸光大睁。 反复确认后真的是晴天,几乎是想都没想,发过去一行字。 【苦夏】:你们在哪儿? 不等回信,苦夏径直起身,拉开书房的门。 关禁闭、言语pua对七岁的苦夏也许是不啻于天塌下来的恐惧,但对十七岁的苦夏,什么都不是。 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这。 不是因为傅柳清自以为拿捏住她的威胁,仅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让自己脑子静下来。 不过五点,天光昏暗。 小区里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吠,婆娑树影交织着街灯,直到一脚踩空台阶,眼前视线模糊,苦夏才想起昨晚把右眼的隐形眼镜给摘了下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一侧栏杆。 却被一只骨节分明和主人一样沁凉的手稳稳扶住。 “小心。”少年嗓音低暗,似带着长夜浸透的哑,蜻蜓点水地擦着她耳尖掠过。 一触即放。 和那只已经收回的手,退回到苦夏熟悉的安全距离。 苦夏微眯着眸,用视力正常的那只眼看清是裴祈也,惊讶:“你怎么在这?” 裴祈也顿了顿,目光滑开了她的直视:“碰巧遛狗走到这里。” 苦夏家在京大校园深处的家属楼,刚捡到晴天时,她曾趁傅柳清上班时把晴天带回过家几次,柠檬很喜欢小动物,但知道妈妈不让养,乖乖地只在妈妈外出时央苦夏把晴天带回来。 想来是晴天一直都还记得,把他带了过来。 苦夏:“到了很久吗?” “没有,刚到。” 没有说,昨晚苦夏被带回家后,在那所房间被关了多久,他在寂静的深夜就等了多久。 苦夏一只手捂着右眼,遮去眼前眩晕:“谢谢。” 裴祈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动作时,剑眉微不可察地冷凛。 身子微倾,抬起的掌心极其轻缓而小心地覆在了她的长睫:“姐姐,你已经谢我很多次了,如果非要谢的话,就把我当手杖吧。” 说完,低下头,指尖轻挑解开衣领上的带子,将那双带着不解望向他的澄净清眸,克制地,藏进他的私有物。 眼前倏忽一暗。 柔软的棉纱质地混着微凉的肌肤触到她的刹那,苦夏有一瞬生理的本能紧绷,控制不住地想要逃。 可那双从不曾有过任何逾矩的手,第一次,不容拒绝地制止了她:“姐姐,很快。” 似有人间四月的风。 芳菲连天,马蹄疾,影影绰绰的斑驳在她眼前离近又远去,只有视野被遮蔽后,无限放大的其他感官。 苦夏几乎能闻到他指尖冷冽的淡香。 恍如松枝簇雪,寒潭映月,孤寂的凉呼啸啸地自漫天冰川萦绕,却在与她肌肤触碰的一瞬,又无声无息地化为乌有。 苦夏浑身僵硬。 直到听见他说,“姐姐,好了。” 眼前光影斑驳。 视觉的屏障极大地削弱了苦夏两只眼视力相差极大带来的不适,将周遭所有的事物平等地模糊,而那道视野清晰时不曾认真观察过的身影,此刻蒙着层柔和的颜色,教人惊觉,原来陌上如玉人间惊鸿,是不需要任何言辞、单单往那一站就足以挥墨成画的真实意境。 苦夏在晨曦勾勒的轮廓里。 看到了,裴祈也朝她伸出的手。 迟疑片刻。 终是把手搭在了他手臂。 离近了,才发觉不止是指尖,他整个人都像是寒潭浸过,身上很凉。 他平时,也是这么冷的吗? 苦夏忍不住乱想。 不过很快,当晴天带着几只小弟嗷呜嗷呜地冲到跟前,少年体温已经升高。 苦夏有些不自然地蜷了蜷手。 又太热了,几乎要把她烫到。 裴祈也察觉到少女细微的变化,有些懊恼。 他平时,也没自制力这么差,可好像一碰到她,那些隐秘的荒唐潮湿的泥泞,就从梦里现了原形。 晴天看到苦夏眼睛被遮住,急得团团转,用头去拱,想知道小主人这是怎么了。 都怪昨天那个和他抢食物的狗崽子,喊什么紫薇紫薇,它可是熟读琼瑶连续剧三百集的文化狗,那紫薇可不是什么好名字,就是个命苦的小白花,后来眼还瞎了。 “我没事。”苦夏蹲下身,摸摸晴天的头,“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晴天忙和她摇尾巴。 小主人,我好着呢,就是被一个凶巴巴的女人捉住骗到了医院,差点儿噶了腰子,真是的,这咋还连狗都不放过了呢,其实它平时可聪明了,要不是那个女人身上有小主人的味道,它才不会上当呢。 苦夏扬起脸,在影影绰绰的暗光里找到裴祈也的身形:“谢谢,还没有问你,怎么找到晴天的?” 少年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下。 而后屈膝,长身缓缓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姐姐,你再谢我,我会往你要感谢费的——在青石巷那边,它自己跑出来的。” 没有了那双干净得总让人不忍欺骗的眼睛直视着,裴祈也谎话来得也更为自然,幽深的眸光几乎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张被遮去摄人心魄的墨眸后更显惊艳脆弱的面孔。 好想。 揉碎她。 在他的泥泞,在他湿热灼烧的不堪。 裴祈也有些艰难地转过头去。 喉结几近艰涩,极缓地往下压了压。 苦夏轻轻蹙了下眉。 青石巷离傅柳清工作的地方有段距离,虽不是很远,但晴天一个人从那里跑回京大,路上该有多担惊受怕。 晴天懵懵地看着小主人突然又用力揉了揉它头,指尖似有些发颤。 怎么啦?是它昨晚上坐敞篷机车回来时发型被吹乱了吗?没关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也是坐过百万机车后座的狗男人!嗷嗷嗷,好刺激,速度与激情,少年与狗!它宣布,从此它的梦想变为星辰与大海,开着狗子定制版哈雷征服全宇宙的狗狗心! 狗仗人势的日子实在是太舒服了,它再也不想回学校当文化狗了。 它要当少爷的终极舔狗! 苦夏感受到晴天突如其来的激动,还以为它是被昨晚上的事情吓的,迟疑一瞬,想问问裴祈也,他那句会给晴天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的承诺,还有效吗? 少年仿佛看穿了她心思,掌心轻轻托起她:“姐姐,跟我来。” 那道苦夏初见时只觉得凉薄得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无情的身影,此刻却与她悸动的脉搏亲密交错,带她穿过朝露凝结的草丛,走过微光斑驳的长巷,踩着炊烟袅袅的晨曦,踏进生命顽强绽放的爬墙虎。 直到在狗咖后面停下。 苦夏借着模糊的轮廓认出在哪儿,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 想说晴天性子其实没那么活泼,小心眼又护食,可能不会喜欢在狗咖呆着。 晴天却已经冲进去,狗嘴熟练地撬开又一道门,在别有洞天的另一个独立院子露出来后,叼出自己的新玩具,嗷呜嗷呜地和小主人显摆。 小主人,快看,它以后也是京市三环内有房的狗子了!再交个狗险养老险,它也算是体制内狗狗了!京户京房精装修,只要狗咖不倒闭,它能直接躺到退休。 苦夏:“......” 就,莫名感觉好像有些丢人。 裴祈也轻轻弯了弯唇:“不用担心,晴天平时只在这里活动,不用出去接客。” 晴天闻言狗腿子撒得更欢了,表示对它每天想不想上钟、上几个小时的钟都由它自己决定的狗生很满意。苦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想再次和裴祈也郑重道谢,可少年仿佛已经猜到,长指很轻地覆上她眼尾,隔着轻薄的纱布,极其缓慢地朝耳后系起的活结探去。 “姐姐,”少年嗓音似比刚见时还要哑,滚烫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掠过她长发时,苦夏身上骤起不受控的轻颤,仿佛夏夜一同被野草燃烧的荒原。 “我要摘下你的眼罩了,感谢的话,留着你能清楚看到我的时候再说。” 他不想,也不要,只能在阴暗潮湿的梦中低回喘息。 他要,挣扎的泥泞和不堪铸就的天梯,无耻地,不择手段地,吻上月亮。 ...... 等苦夏适应周遭的光线。 裴祈也已经不见了。 从那天起,她许久没再见过他。 而当苦夏抱着收拾好的东西回到家,和傅柳清迎面撞上,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终是撕破了维持多年的体面。 “这就是你交给我的答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退学!” 苦夏依然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没有丝毫退缩地迎上傅柳清怒吼的目光:“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做决定,我自己的人生,由我做主。” “这不是答案,是我的通知。” 傅柳清简直要气疯了:“谁给你的胆子!到底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做!你是不是忘了你喂的那条狗还在我这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解剖了它!看看它脑子里是不是和你一样就是个天生有病的废物!” 苦夏平静地望着她:“你是不是以为,我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哭着求你放过那条狗?” “不会。” “这么多年,你只会用这一种方式来控制所有不听你话的人,可你的威胁,再不会对我起任何作用。” 七岁的苦夏,会因为那点可怜的对母爱的希冀和幻想,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可现在,十七岁的苦夏早已经认清一个现实,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 没关系,她也已经不爱她了。 傅柳清一怔。 看到那双干净得比她手中曾消毒过无数次的手术刀还要利刃逼人的黑眸,第一次,心悸地感受到,面前这个无论她做了多少研究都改造不好而且养不熟的白眼狼女儿,如此陌生,甚至让她有一丝不敢对视的恐惧。 果真是天生的无情。 许久。 一沓文件用力砸向她。 “滚!”傅柳清指着家门,“滚出这个家!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苦夏偏头躲过。 捡起收拾好,转身出门。 还好,柠檬现在在幼儿园,不用看到这一幕。 苦夏闭眸,深呼吸。 拿着自己收拾完寥寥无几的行李,转身去一中。 她曾无比抗拒喧嚣嘈杂的校园生活,在人多的地方待超过一个小时就会僵硬得想要逃。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和永远无法变成正常人的神经系统如影随形。 可现在。 她突然,想试试另外一种活法。 一小时后。 站在一中校长室的苦夏,在鼓足勇气将脑海反复排练了上百遍的来意表达出来后,却看到,校长明显拧起的眉头。 “苦夏啊,不是我们不收你,是你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校长是苦夏毕业那年刚升的职,之前在副校的萝卜坑上蹲得他以为自己都要这样养老了,却不想出了苦夏这么一横扫同届的天才选手,连带着学校的几个领导都跟着鸡犬升天。 可现在,当初看苦夏这个他一口一句的小福星有多亲切,现在再看她就有多像看瘟神,生怕苦夏在这多待一秒,他就被神通广大的网友发现又弹劾得从校长位置上一屁股撸到底,“你刚出了那些事,本来学校就在风口浪尖,最近掐尖儿都没掐过三中,现在学校再把你招回来,岂不是刚好坐实了网上的某些言论?” 10. 好好做个人好吗? 窗外蝉鸣声声聒噪,裹挟着烈日,不知疲倦地仿佛要在这个夏天彻底结束前将自己燃烧殆尽,葳蕤疯长的爬墙虎上投下斑驳的光。 一中这天似乎有很重要的活动。 来来往往的学生带起嘈杂的喧嚣,是以往对声音格外敏感的苦夏已经开始忍不住想要逃离的分贝,可此刻,她强迫自己学会适应。 她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想起刚才校长送她出门时说的“这事儿今天有空再说”,打开电脑,开始等待。 小王子曾自己看过四十四次的落日。 没人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苦夏自己一个人看过不计其数的日出和黄昏,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落日于万人瞩目的领奖台上照出那道瘦高孤冷的长影时,第一次,体会到小狐狸问的忧伤。 “所以,你看四十四次日落的那天,非常忧伤吗?” 小王子没有回答。 苦夏想,他大概是离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太遥远了。 “喂,喂。”有人拍了拍话筒,“表彰大会马上开始啊,各位稍安勿躁。” 许久未见的少年在主席台一侧等候。 白色衬衫,孤松清绝,细长的金丝眼镜遮住了那双湖水幽深的清眸,曾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清晨覆上她眼睛的黑色长带,此刻沿着少年端方克制的衣领,无声无息地勾出了一抹危险的禁欲。 远远地。 少女们掺着绯红又明目张胆的讨论声叽叽喳喳传来。 “哇,那个就是一中的裴草吗?掐掐我,我恋爱了。” “别抢,这我老公。” “噗......别闹,还没成年呢,现在结婚犯法。” “但恋爱不犯,早恋啊早恋,美好的早恋,啥时候能轮到我,自从我家哥哥退圈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权威的神颜了,伟大的一张脸后是更加伟大的成绩,简直是我家哥哥的翻版。” “退圈?你还没走出来啊?当时全网都通报了,迟渡是自杀。” “胡说!哥哥没有自杀!!他的账号到现在都没有注销,我给他的所有留言都显示的已读!” “清醒点啊,那是工作人员,哎,你是不是被前几天迟渡生日的热搜影响的了,好了乖啦,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说实话我们也觉得可惜,那么美好那么干净的艺人,但咱们要往前看啊,你刚刚不还说喜欢一中的裴草嘛,快看快看,下次再见到真人说不定就得排队了......” 气氛有些僵持。 苦夏下意识朝她们看去。 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姑娘正在急步往操场的方向走,其中一个圆圆脸,长相很乖,背带上挂着可可爱爱的痛包,靠近心脏的位置别着一小巧徽章,图案不像二次元,更像一Q版的真人手绘。 姑娘此刻脸涨红,想继续争辩,但终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再说。 苦夏收回视线。 主席台上的扩音器已经开始提醒,距离大会开始只剩下一分钟,请两校学生尽快入列。 音箱太过震耳。 裴祈也轻轻侧了下头。 指尖按向耳朵的一瞬,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往下,落向了衣领上的黑色长带——上面似还残留着少女柔软的体温,细细浅浅、密密匝匝地将他了无波澜许久的心脏,敲响剧烈的脉搏。 很想她。 很想见到她。 典礼开始。 两位明争暗斗表面互夸、实则单口相声全在往自己本校丰功伟绩上吹嘘的校长致辞听得人昏昏欲睡,郭千磊打个哈欠,有点心疼他家病还没好全就得上台给全校差生讲作业的也哥了。 还好他成绩差啊,不用上台领奖,甚至还能站着睡会儿觉。 赵一盈总觉得今天心脏有点突突,也不知道是孕晚期娃在房子里住得憋屈想出来换大房子,还是怕裴祈也再像上次那样气得三中校长差点儿中风,索性从前排的教师队伍里过来,亲自上场盯着裴祈也。 “镐子都背熟了吗?我真是天生当老师的命,改完作业还要亲自给你写演讲稿。”赵一盈凶神恶煞道,“开学考你就考了一门其他全交白卷的事儿我和你算了,考完你又连着请了一星期的病假我也忍了,现在,就一个要求,别再像上次一样贴脸开大当面评价对面学校不配——” “好好当个人,好吗?!” 裴祈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主席台上,致辞即将进入尾声。 负责串场的主持老师从侧边过来,看到赵一盈,和她随口来了句:“你猜我刚刚在老秦那看到了谁?苦夏你知道吧,就前段时间网上闹很大的那件事,不知道和老秦说了什么,我看老秦出来后脸色不怎么好看——诶裴祈也!你去哪儿!马上到你上场了!” 一阵急促的风,少年身形转瞬不见,呼啸穿廊的脚步卷起简易帷幔扑簌簌地留下张狂残影,后面都还在说些什么,一个字都听不到。 耳边只剩下那句苦夏,以及自责自己为何到此刻才发现的、那道小小的影子。 “裴祈也!你给我站住!!!” 赵一盈眼前一黑。 总觉得这一幕喊人的场景似曾相识。 好家伙,现在不给她玩先上台再言语藐视对手的文字游戏了,直接越狱!!! 赵一盈现在有点想撂挑子回家生孩子了。 起码带孩子不会让她心脏过山车。 刚下台的三中校长恰好听见这一幕,摇头,又摇头,最后语重心长地对着一中校长笑眯眯:“老秦啊,论成绩,论重本升学率,你们一中是独占鳌头,但这学生的素质教育嘛,啧啧,实在不敢恭维,就网上那个谁谁,还有刚才的那个谁谁谁,这明显人品不过关嘛,学生的成绩需要重视,这思想品德也得抓紧啊。” 赵一盈翻个大大的白眼。 秃头老登,你咋不直接报身份证号呢。 瞥见一旁秦校长气得想骂街但又只能撸着头发硬生生忍住的憋屈样,心里默默为他下单了顶假发。 完了,风水轮流转,这次气到头秃的该是她们一中的大领导了。 郭千磊被七嘴八舌的吵闹吵醒了。 吵啥呢这是?他也哥上台引起的轰动这么大的吗?三中要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不值钱样子啊? 揉揉眼睛,往台上看去。 却只有一片混乱。 孙宥谦在一旁晃着他胳膊:“太酷了!也哥就是我的神,做出了我一直想做不敢做的事!” “啥事儿啊?销毁赵妈的教案让她只能回家看孩子啊?” “滚,我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孙宥谦跳起脚,揪着郭千磊耳朵大喊,“也哥弃奖啦!!!明星奖到人没到的奖不配位在我们一中上演啦!” 郭千磊被震得差点儿耳聋。 我去?!他也哥现在这么狂的吗?诶不对,是一直这么狂,只是前段时间被封印了。 郭千磊伸长脖子朝一线现场看去,啥也没看到,琢磨着要不他去救个场? 虽然他成绩差,但他长得帅啊,放眼全校,也就他的颜值能勉强接上也哥的档次,吊打三中洒洒水啦。 裴祈也脚步倏然一滞。 缓缓慢下来,看到少女独自坐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抱着电脑,墨色的长发轻轻铺在后背,像一团流落人间的精灵。 她不知自己一个人在那僻静昏暗的角落等了多久,平日白得几近冷玉的脸此刻被落日描着层微红,包裹着被藏起的柔软剪出拒人千里的清冷轮廓,软唇习惯性地紧抿,盯着电脑演算。 裴祈也极轻极轻地放慢了脚步。 少年淡漠无波的克制下是早已汹涌燃烧的暗潮,是潮湿雨夜为不曾看见过他的少女撑起的伞,是无人知晓的长夜藏在不见天光阴影里的阒寂等待。 是久别,是再遇,是再也不会放手的重逢。 裴祈也呼吸放得很轻。 但还是被剧烈的心跳出卖,惊醒了她。 苦夏仰起脸,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被迎面倾泻的光刺得有片刻眩晕,闭了闭眼。 认出他,浅浅地笑了下:“我看到你了。” 裴祈也心脏倏颤。 想起一个星期之前那个昏昧光影描摹出他们咫尺触碰的悸动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姐姐,感谢的话,留着你能清楚看到我的时候再说。” 而此刻,整个世界都不曾被她放进过眼里的少女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长睫投下易碎的剪羽,瞳孔清黑,干净如初雪打落的第一朵花瓣。 可她分明是坚韧的,是在最黑暗的死水开出的百折不屈的海藻,是月影坠落湖心破碎又拼接的波光,是他不顾一切攀爬向上,小心翼翼想要拥入怀中的月亮。 “姐姐。”他一步步朝她走去,被赵一盈三令五申命全文背诵 不准离手的演讲稿早已丢弃,逆着全场远去的喧嚣,在苦夏身前缓缓蹲下。 “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苦夏毫无防备地,直直坠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清眸。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被惊蛰春雪乱了一汪月色的波光下是镜片也遮挡不住的幽深,勾魂摄魄。 她呼吸微窒,没来由地,胸腔有些乱。 移开眼:“没有很久。” 少年嗓音微哑:“姐姐,撒谎是会被狼狗叼走吃掉的。” 苦夏疑惑:“嗯?不是狼么?” 裴祈也目光落在她不自觉睁大的眼,有些懵,像只打盹儿的猫。 想摸。 他喉结滚动,克制地往下,视线轻轻触碰过她的唇:“不是,是狗。” 是一只想要将面前的小猫生吞入腹的疯狗。 苦夏:“噢......” 糟糕。 好像更失控了...... 就在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近崩裂,煞风景的来了。 “也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郭千磊踩着筋斗云过来,到跟前,发现被他也哥的影子几乎拥入怀中的另一人,惊喜,“夏学姐,你也在啊,正好,给你看看也哥的奖杯,我领的!” 他可真厉害,别人连奖杯的角角都摸不着,他直接占为己有。 却见他也哥眸光凉凉,看上去并不是很想要。 裴祈也:“典礼结束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郭千磊懵:“我不是学渣吗?学渣逃课不是基操吗?坐在太阳底下听那群你的手下败将分享高分经验才有毛病。” 也不怕把他这天天跟着联考第一熏陶的学习苗子给教坏了。 裴祈也:“......” 难得语塞。 郭千磊嘿嘿:“也哥,你和夏学姐在这里干什么呀?” 话刚落,仿佛为了验证学渣除了教室出现在哪儿都是正常,远处走来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学生。 “什么京市最牛逼名校预备役,我看全是吹的,前几天的开学考,听说一中那个第一连二百分都没考到,我用脚都考得比这高。” “就是,那是咱们哥几个还没努力,等哥几个高三再冲一把,什么裴草野草的,分分钟秒杀......” 卧槽!!! 郭千磊这一中第一裴粉气得当场就要撸袖子,登月碰辞他也哥,哪儿来的脸啊!那是他也哥没考完! 苦夏蹙眉。 虽然不清楚他们具体讨论的人是谁,但一向对他人漠视的苦夏,却在这一刻升起本能的厌恶。 裴祈也表情平静,淡淡扫他一眼:“知道非洲草原上的野马怎么死的吗?” 郭千磊“啊?”:“怎么死的?被自己帅死的吗?” 裴祈也:“被自己蠢死的。” 郭千磊:“???” 总觉得他也哥这句话好像在内涵他,直到听见裴祈也漠声道,“蚊子咬了你你就咬回去?”,确定了,他也哥是在骂那几个人蠢呢。 嗯嗯嗯嗯,他才不和蠢货计较呢,掉霸总档次。 几人脚步离近,瞥见两个一中的校服,其中一个长相过分惹眼,似乎不动声色地挪了下脚步,好像挡住了什么。 嘲讽愈加肆无忌惮。 “他们一中吹牛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有造假前科,前段时间的热搜大家都看到了吧?京大被爆出的那什么天才少女就是他们一中保送的,什么百年难遇的数学奇才数海明珠,全是炒作出来的,我要有个当教授的爹——” 没说完。 一阵强劲的拳风,带着寒霜凝铸的狠戾朝他狠狠砸下。 郭千磊和被打的那个同时懵了。 看到对自己名声从来都无动于衷的裴祈也拎起准备丢垃圾桶里的奖杯,而后者摸到嘴角出了血,顿时大骂:“我操.你——” 又一拳。 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恍如恶魔。 暮色交织的黄昏勾勒出一道寒厉厉自最彻骨的幽潭浸泡伫立的长影,寒霜雕刻的眉骨低垂,凝成冰凌。 他只是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青筋绷起的手却似开刃的薄剑,幽冽逼人。 仿佛一只,从深渊走出的从未在意过他人死活的彻头彻尾的疯犬。 11. 听姐姐的话 吓破胆的尖叫伴着哀嚎顿时响彻四周,少年神色漠然,似还残留着血腥的另一只手冰冷抬起,摘下眼镜。 透过如血的残阳看到急步上前想要制止他的苦夏,那双从不曾为他人起过半分波动的眼眸深处罕有的情绪起伏,温柔地笑了下:“姐姐,我有点渴,可以帮我去买瓶水吗?” 郭千磊秒懂。 卧槽!他也哥这是要开杀戒了!!!这么血腥的场面,是不适合学姐这样的小白花在。 苦夏下意识转身:“我去给你买水。” 急促奔向小卖部,却在听到身后骤起的闷响和惨叫,倏然一顿,反应过来——他好像,是在支开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亦或者,是在担心她害怕。 少年一只手拎着奖杯,周身沉渊铸雪,居高临下俯视对方的深眸是浓得几近实质的阴戾,冰冷至极。 郭千磊悄悄捏了把汗。 得亏学校偷工减料,奖杯是塑料的,这要是纯金,一下子砸下去,他也哥真的要进去了! “也哥,你病刚好,我来。”郭千磊撸起袖子,嚣张地点兵点将数过人头,勾了勾手指,“来啊,刚才哪张嘴骂的学姐,小爷我好心给你缝上,真当我们一中吃素的?我告诉你们,小爷身上可是背着好几条命的,前段时间热搜上被爆出群p吸//毒的人妖网红知道吗?我哥俩亲手送进去的,就你们这样的货色,放以前的我眼里屁都不是!” 对面的几个小混混瞬间吓懵了。 他们是装黑.道,面前这俩杀神是真的涉黑啊!!!一中太特么胆大了,连少管所刚放出来的都敢收,这还让他们以后怎么在街上混! “你、你厉害!你们等着!”后面几人飞快搀起受伤的那个,好汉不吃眼前亏,想走,却发现路已经被堵上,颤着声壮胆,“你、你们想干嘛?我告诉你,这可是你们一中的地盘,我们要有个三长两短,这就是两校开战!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们有本事就站着别动,等我把我们学校最能打的叫过来。” “哟,懂得不少嘛,还是个有文化的狗。”郭千磊顺手捡了根长棍,放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划着地,和裴祈也默契地一同前后夹击,“别介呀,等什么呀,等你们去找老师告状吗?唔好意思啦,我们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把两校感情深入交流了,什么时候把你们嘴里的粪都给打得吐出来,咱们这俩死对头学校的感情也算是生屎之交了,乖孙子,看爷爷多疼你们,亲自下场给你们清理垃圾。” 裴祈也一言未发,只是眼底如有实质的冷冽缓缓收敛,阴湿黑暗的偏执都藏在了那双孤松高月的深眸,乍一看,整个人好似已经完全冷静,可郭千磊却清楚,这是他也哥开虐时的前兆。 此刻的少年,平静的疯感浑身弥漫。 少年指尖轻慢地在奖杯上叩了两下,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维也纳大厅的演奏也不过如此。 掌心收紧,抡圆向上,一道弧形的音符流淌,带起爆破的风。 即将落下,音符声断。 经年寒潭浸泡凉彻的腕骨被柔软的手攥住,裴祈也听到自己脉搏几近冲出血管的心跳,侧过头,看到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苦夏。 少女乌眸依然平静似永远无波无澜的平湖,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嗓音认真:“你生病了?” “没。”裴祈也下意识否认,看到她明显不信蹙起的眉,温柔地弯弯眸,“已经好了。” “没好没好!病得可厉害了!”郭千磊一个人跟遛狗似的遛着趁机想逃的几人玩,这么多年学的防身术大全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还不忘和苦夏告状,“病了整整一个星期呢,先是高烧再是说胡话,梦里都在喊‘姐姐’,咱也不知道这喊的是真姐姐呢还是数学题的‘解’,就知道学校要是典礼没延期,我就得推着也哥上台领奖了。” 他说的可都是实话!虽然稍微夸大了一丢丢丢,也哥就病了两天,但那句“姐姐别走”可是真的,可惜他当时没录下来。 裴祈也眸光凉凉,扫他。 郭千磊赶紧做个拉拉链的动作,低头瞥见几人又想溜,阴森森地笑:“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要是典礼不延期,你们就碰不上我们了?还是在想就算上周碰到,我们也哥生病了也拿你们没办法啊?” 几人眼神闪躲,明显被猜中。 “清醒点啊!”郭千磊一棍子呼过去,被要落不落每次都擦着他们头皮飞过去的招猫逗狗的戏弄搞得心态彻底爆炸的三中人快哭了,认命地抱头蹲地,心里想求求了快给个痛快吧,“你们是混混啊,是三中的守护神啊,遇到我们死对头学校怎么能搞退缩呢,我们也哥就是生病了也吊打你们一群人啊!” 开什么玩笑,典礼如果不是因为夏学姐的事情延期,他们就不会辱骂学姐被也哥听到,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伤害苦夏的话,这群混混就是当着裴祈也的面把他名声踩到脚底下,从来漠然的也哥也不会看他们一眼。 所以,这件事无解。 只要有人试图拿苦夏的事二次伤害她,已经改邪归正一年,当人当得几乎快让所有人遗忘他本性的裴祈也就会撕掉正常的伪装——这就是,所谓命中注定的钢筋水泥缘分吗?! 郭千磊忧伤地叹了声气,觉得自己此刻应该配个失恋bgm,再点根烟,45度仰望天空,缓缓吐出口烟圈。 完了,他这打小就指腹为亲的正宫位置,真要让位了。 苦夏蓦然想起那天清晨,少年隔着衣袖触碰到她掌心的体温,滚烫炽热。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病了。 苦夏从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确切说,像她这样根本没有朋友的人,除了翁涵,也不会有人给她欠人情的机会。 可就是面前的少年,她自始至终都还不知道他名字的少年,一次次,让她升起好像这辈子都再也无法还清他的内疚。 苦夏很轻很轻地抽了下鼻子,望着他:“还难受吗?” “不难受,”裴祈也几乎是瞬间捕捉到了她眼底担忧和自责,微微弯腰,将那双因着罕有的情绪而生动分明的墨眸,克制而缓慢地,拽入他早已暗流汹涌的深潭。 “只是还有一点咳嗽,姐姐不信的话,可以摸下我额头。” 少年个子极高,是即使穿上鞋已经有一米七的苦夏也需要仰视的高度,此刻却与她平等地直视,嗓音低暗,近到—— 苦夏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眼尾多情的泪痣。 一向冷静的苦夏心跳有一瞬漏空,移开眼,把自己从雾凇萦绕的淡香中抽离出来:“撒谎是会被狼狗叼走吃掉的。” 裴祈也微默,紧接低低地笑起来:“嗯,会被小猫吃掉。” 苦夏诧异:“不是狗么?” “嗯,男孩子是猫,女孩子是狗。”裴祈也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喉结很轻地动了动,无声描过少女抬眸时潋滟生姿的眼尾,“姐姐喂过小猫吗?” 它们的眼睛,和面前此刻弧度上翘圆润柔软的瞳孔,很像。 苦夏摇头,没有再追问,察觉到他重新冷冽似要继续的动作,从他手里拿过奖杯,小心地放到一旁,抬眸看他。 “用你的荣誉去做这些,不值得。” 裴祈也心脏骤缩。 想说他从没有在意过这些,这世上没什么比她更重要,苦夏已经朝郭千磊走去。 “学姐,你一边待着就行,这有我呢,我一个人就能收拾掉他们全家——”话音未落,郭千磊一声“卧槽!” 苦夏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细长的竹签,锋利箭头沿着纤细白皙的手指狠狠刺向对方,在裴祈也反应过来立刻想要拉住她时,停了下来,眸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已经完全吓傻的几人。 “怕吗?” 草草草草怕死了啊!!! 几个平日在这条街上也算有头有脸小混混的三中扛把子吓得尿都快出来了,完全没想到走了一个疯犬,还有一个更疯的。 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竹签在少女手中映出那张同样脆弱得仿佛柔软好欺的脸,寒凛的眸光却如世间最无坚不摧的利刃,冷静至极,一字一顿道:“被你们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无视了所有真相,哪怕一次次澄清也无济于事的当事人,也曾这么怕。” 甚至,比他们濒临绝境却终究没受到丝毫伤害的一瞬,还要怕。 裴祈也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苦夏的目光注意到她和对面拉开距离后,即使强装镇定也依然抑制不住颤栗的手指,寒霜冰铸的长身愈冷,走上前,一把拎起其中一人的衣领。 却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河东狮吼。 “你们几个不去参加典礼在这干嘛呢?!” 三中几个裤子都快湿透的小混混看到来人,立刻像见到亲爹的小鹌鹑,鬼哭狼嚎:“秦校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秉公执法啊!!!” 被裴祈也当众老脸丢尽气得本想出来抽根烟散心的老秦头看到学校门面当众弃奖竟然是因为出来聚众斗殴,打得还是对面学校的,眼前一黑又一黑,颤巍巍摸出太太静心口服液灌完,横眉怒对道:“臭小子,你怎么和苦夏搅合在一起?” 不等回话,看到苦夏手里的东西,立马联想到不久前的热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苦夏啊苦夏,是不是你干的?我和你说过了,让你回去等通知,你这闹这么大一出,干什么呢?!丢不丢人?” 保一个声名狼藉的退学生,还是保一个学校未来的高考状元,这道理秦明德还是明白的。 苦夏脸色苍白,即使再看不懂别人的脸色,此刻也明白,这个当初曾对她百般夸赞从没有计较过她在家自学违反了校规的秦校长,此时好像,并不欢迎她。 她垂下眼,丢掉手里的竹签,准备走—— 身后骤然尖叫四起。 少年依然保持着冰冷的站姿,绷紧的青筋如出鞘的利刃,手里几近硌出血痕的奖杯在带起阴戾的拳风即将落在那几个混混身上时,堪堪顿住,嗓音寒霜彻骨:“我不打你,不是因为害怕处罚,是因为,我听姐姐的话。” 少年整个人阴冷得仿佛再次回到地狱,侧过眸,寒渊沉沉的瞳孔看着秦明德:“这次您看清楚了,是我动的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秦明德快要气爆炸了。 懂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他这边拼命保着他,他那边当众打他脸,好好好,不要他的脸是吧?把他面子丢地上羞辱是吧?! “记过,记大过!”秦明德狠狠瞪裴祈也,吓唬人谁不会?臭小子,你不是要处分不要名声吗?!给你! 苦夏眉尖瞬拧,想要解释。 手腕却被蜻蜓点水的触碰倏然一颤。 少年嘴角还残留着方才不知被谁打到的破碎的鲜血,鲜明得映出清黑难驯的瞳孔,那双明明与她不过只有数面之缘,却仿佛已经认识她很多年的深眸一动不动望着她,温柔笑了下:“姐姐,我们现在一样了。” 苦 夏心脏毫无缘由地,骤然一痛。 还没读懂少年眼底浓得几近将她包裹的情绪,因为肚子被拖累了脚步的赵一盈终于赶到,正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明德气咻咻地一甩手,拂袖而去:“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着,迈开平日0.5迈速度都不够的风湿老寒腿踩出了风火轮去拦人,生怕三中那个死老头子过来替他们学生撑腰,真给裴祈也记过。 三中的几个小混混又傻眼了。 啥意思?装瞎啊?刚才那么大个奖杯差点儿砸他们身上没看到啊?!还有天理吗?他们不就输在了脸吗?! 包青天来了,又好像没来的几个倒霉蛋儿只好哭哭啼啼地朝赵一盈扑去:“老师,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要杀了我们啊!尤其是他,身上都背着好几条人命!” 柿子要挑软的捏,疯犬惹不起,那个长相稍逊点的总可以吧?! 赵一盈下意识想避,奈何身子笨拙,动作慢了慢,差点儿被撞到。 郭千磊赶紧上前,一手抓住被也哥揍过的显眼包提溜过来,勾肩搭背地训“别把我们老师给撞坏了”,一边一脸无辜地说:“赵老师,他们在开玩笑呢,我们怎么可能欺负友校的好兄弟呢。” 赵一盈瞪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捂着嘴的显眼包呜呜咽咽。 郭千磊继续装无辜:“您问那个呀,嗨,我以前养过一堆小动物,小鸡小鸭小猪小牛小羊什么的,但大概是我给它们吃得太好了,它们后来都嘎了,我就都给宰了吃了。” 就、这?! 被郭千磊一句“手上握着好几条命”硬控到现在根本不敢反抗的三中混混们懵逼了,想明白以后,顿时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照这说法,他们谁手上没几条命啊!!!草!!!!!! 赵一盈知道郭千磊满嘴跑火车的性格,嗤笑,下巴点点对方脸上的伤:“那他脸上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当着对方领导的面殴打他们学生,挺能耐啊,我以后是不是得给你俩颁个除暴安良的奖?” 她狠狠剜俩人一眼,“要我看,你以后也别吹自己背着多少条命了,干脆就吹自己背着多少处分,多酷啊。” 郭千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不不,我们是五好青年,可以背女朋友可以背男朋友,但就是不能背处分!” 说完,笑眯眯放开对方一直被他捂着的手,语气森然:“我们打你了吗?” “打——”话音未落,耳边飘进一句,“十万。” 卧槽!!! 鼻青脸肿的显眼包立刻扬起头,义正词严地对赵一盈说:“没打!这我自己走路不小心摔的。” 几个兄弟一脸懵逼。 ???他们三中老大宁折不弯的脊梁呢?!!! 赵一盈意味深长地看看他们,目光落在最后的苦夏,无声叹了口气。 扔下句“裴祈也,一万字的手写检讨,明天早自习前交给我”,转身走人。 这是苦夏第一次听到他的全名。 和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但配上那张孤影清绝的脸,又好像,本该如此。 亲眼看到郭千磊转账了十万,几人的表情都激动了,当场和郭千磊称兄道弟:“磊哥,下次有挨打这事儿还找我们哈,我们三中看你们不顺眼的那可多了去了,咱们好歹打出了感情了,千万别找别人,千万千万别找别人,都没我抗揍。” “还有我还有我!”几个兄弟争先恐后,心里暗自懊恼刚才冲上前主动挨上一拳。 郭千磊不耐地嗯嗯:“都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再有嚼舌根的一律斩!” “天天打打杀杀的多不体面啊。”郭千磊瞪他们,“记住,先礼后兵。” 说着,打开手机调出网上的警局通报,发过去,“再听到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都拿这张图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一眼再开揍,懂了吗?” 一阵沉默。 好家伙,真的很有礼貌了...... 郭千磊处理完,小眼神得瑟地和裴祈也邀功:「也哥,快夸我!看我解决得多好,全是按照你的旨意处理的,以后绝对没人敢再骂学姐。」 可惜他也哥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 苦夏听到典礼结束,收起电脑,等到赵一盈走,轻轻和他俩挥了下手。 裴祈也剑眉轻蹙:“姐姐,你去哪儿?” 苦夏沉默一瞬。 须臾,轻声道:“校长办公室。” 几分钟后,看到他也哥远远跟着也悄摸摸尾随的郭千磊趴墙根想听听苦夏都要和校长聊什么,还没靠近,就听到赵一盈挺着大肚子开骂。 “我怎么听说你拒了苦夏回来复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当初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升米恩斗米仇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呵呵,当初一中借着苦夏这个天才少女的招牌全市掐尖儿了多少好学生,这才当上一把手,怎么,现在看到网上骂小姑娘成绩造假翻脸不认人啦?别说这事儿苦夏从头到尾就是彻彻底底底的受害者,就算她真在大学犯了什么事儿,那也是我们一中出去的人,你不保护她,反而现在和网上那群没脑子的臭虫一样把她拒之门外,你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为人师表的脸是都被你尸位素餐吃掉了吗?!” 她狠狠把手里卷子往桌上一摔:“你们都不要她,我要她! 12. 要变天了 苦夏悬在门上即将叩下的动作停滞了。 隔着半掩的房门,看到那个身子笨重却依然昂扬地昂着头、像只护鸡崽的老母鸡一样替她据理力争的老师,一向平静得被傅柳清无数次骂过冷血的眼,倏然酸涩。 她甚至不记得这位老师叫什么,只记得高中刚开学时好像上过她一门课,后来她就一直在家,再没有见过她,如果不是这次她退学,她们这辈子都理应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于她陌生的老师,在连和她曾经住一栋家属楼的校长都不愿意相信她的时候,依然挺身挡在了她面前。 苦夏很轻地往后退,将自己身影藏在了昏暗的角落。 影影绰绰的光勾出不远处同样凝滞的身影,当那句“退学复读”清晰传入裴祈也耳中,少年蓦然抬头,晦暗难明的视线穿过窗外树影投下的斑驳落在那道几近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喉咙艰涩,缓缓地闭了下眼。 她做出这个决定,该遭遇了多少不敢想象的阻挠。 郭千磊蹲在墙角偷听得目瞪口呆。 卧槽赵妈牛逼!以前只知道她舔口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没想到狠起来连校长都骂啊,太特么爽了,骂得好! 不过复读是咋回事?学姐是嫌京大top1的名气还不够大吗?她退学空出的名额可不可以转让啊?他想花个一千万的小目标接手一下。 赵一盈从里面出来,瞥见苦夏,微怔,淡淡道:“都听见了?那正好,不用我再转达了,明天能到校吗?” 苦夏紧紧攥着背包的带子:“今天就可以。” 赵一盈看看时间,本想说“今天太晚了”,转念一想,哪个高三生不是学到凌晨,何况苦夏从大二退学回来重上,以前的知识估计都还给老师了,得更努力才行,点点头:“行,今天就今天。” 准备走,又一顿,嘴硬道:“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不收你才显得我们好像心虚似的,而且我是有私心的,你能保送进京大一次,就能凭自己的实力再考上一次,这是给我这白捡的班主任争光。当然,你到时候有更好的选择更好。” 苦夏轻轻点头。 “走了。”赵一盈说完,身后好像长了眼睛,“郭千磊,别躲了,刚才的检讨是落了你是吧?一万字儿,和你好兄弟一起明早交给我,少一个标点符号都返工。” 靠! 郭千磊没想自己只是纯纯满足下好奇的心,结果喜提他也哥同款爱的大礼包,呜......真难兄难弟。 苦夏人还没到教室,一中新到一京大退学生的消息已空降校园人工热搜榜单。 孙宥谦踩着板凳,龙飞凤舞地在一列每日新鲜出炉的手写八卦最上方补充——#爆!京大退学生高三再就业(震惊,流泪,脑子有坑)。 底下,一小时前刚刚更新的娱乐榜单还掉着热气腾腾的粉笔沫儿。 #爆!裴草缺席领奖台,年级老二全场最佳捡漏王(老三扎小人,气!) #热!开学典礼暨表彰大会不圆满完成,疑似三中使用歹毒美人计,有富家追星女放狠话一个月内拿下裴草(恶毒!这种好事建议扶贫一下年级第三) “有钱哥,这位脑子被门夹了的退学生是谁啊?您老没打听出来?”热搜榜的公告栏就在高三部最显眼的雁行楼下,立马有学生围了过去。 孙宥谦捻捻手指,笑眯眯:“这我当然知道,你可以质疑我万年年级老三的排名,但不能怀疑我一中第一狗仔的业务能力,不过这是另外的价格,只有svip包月用户才能抢先看。” “快快快,我要当第一个。”顿时就有不差人脉的主爽快摸出手机,确定没老师,鬼鬼祟祟地发给孙宥谦一张图,“钱哥收一下啊,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三中那边搞到的,据说是他们老师呕心沥血一晚上出的竞赛题。” 孙宥谦拿出手机飞快核对过,是有几个没见过的新陷阱题型,需要他费点脑子,满意查收,把人拉一边,咬耳朵嘀嘀咕咕。 一群只能看到却听不到的吃瓜群众抓耳挠腮,也不知道孙宥谦到底和对方讲了啥,那人本来就能一口吃掉一小朋友的大嘴巴从头到尾都没合上过,到最后,甚至精神都有些恍惚。 离开时,嘴里不停念叨着“天凉了,一中要换王了......”。 卧槽,这也太挠心挠肺了!!! 虽然明知道再保密的消息一个星期后连校门口的流浪狗都清楚,但吃瓜不就要吃最新鲜的吗?满大街的瓜和吃回头草的前任有啥区别。 交钱,续费! 立马就又有几人在周围拿不出火箭班想要的稀缺资料羡慕嫉妒恨的眼神里和孙宥谦达成了见不得光的手机交易,每个人最后离开时都收获了同款下巴脱臼装不上的大嘴巴。 “我草草草,洗洗睡吧,天真的要变了......” 只有一个,恍恍惚惚地朝身后的公告栏瞅了一眼。 那上面,一中傲慢得历来只用更优秀的后浪替换前浪、只张贴每一届最优秀学生简介的荣誉榜上,有两个自上榜起就再未被取代过的存在。 裴祈也,苦夏。 没有照片,只有闪瞎众人的履历。 可此刻,那个与裴祈也曾经隔着一届姓名、遥遥相望的「夏」字,早在苦夏的事出现在热搜时,就已经被一中第一时间拿纸盖上——即使当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位奇怪得连名字都没露全过、更是从来没见过真人只在老师骂他们不争气的传言中出现的学姐,就是热搜上的苦夏本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被「有事割席无事本校第一」的校长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久,有人不确定地说了句:“这个京大退学又回来重读高三的勇士,不会就是苦夏学姐吧?” “我草?”一阵吸气,“真·热搜榜上的那位??” “看着像,这什么开挂的人生,八岁才上学,紧接就开始跳级休学跳级休学一直在家学学学,就这还能高二被保送,变态我说累了。” “更要命的是,她就算现在退学回来重上,还不到十八。” 卧槽槽槽! 这什么逆天的变态,不活了! 几个普通班的立马心态崩了,骂骂咧咧地摔卷子走人,依稀还能听到酸不溜丢的“脑子好使又怎么,有泡儿,都考上top1的大学了还退学,咋的,复读还能考上全球top1的啊,能考个双一流都不错了......” 孙宥谦嚷嚷道:“这可不许瞎猜啊,都有点知识付费精神,可没人说就是荣誉榜上的这位,还有想吃瓜的吗?现在打半价,不用一张压轴卷不用一张竞赛卷,只需一本满分作文就能抓住最后的瓜田小尾巴——诶,也哥,你怎么也来啦?你也想听?我给你打九九折。” 却看到,一双极冷的深眸。 孙宥谦莫名打了个寒噤。 下一秒,就见裴祈也抓起一旁粉擦,从上往下,把榜单上的字擦了个一干二净。 孙宥谦心都在滴血。 次奥次奥次奥,他的模拟卷,他的满分作文,他的干掉年级老二的压轴绝杀,都没了!!!也哥这是咋了?他靠着也哥的瓜发了这么多年的财,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呜呜呜,新来的学姐克他有钱的命格。 苦夏独自站在雁行楼的走廊。 很吵。 这是苦夏退学后第一次走出昏暗的房间,也是,这么久第一次出现在喧嚣场合。 已经夏末,声嘶力竭的蝉鸣依然聒噪不已,裹挟着热气穿过晚自习铃响后终于安静下来的走廊时,仿佛还沾惹着白日黏腻的风。 苦夏浑身僵硬,极其不适地强压下想要逃开的生理本能,听到赵一盈过来,抬起头。 赵一盈把几本书给她,准备进教室,看到她的穿着,问:“校服还留着吗?” 苦夏点头。 “行,明天换上,校规你可能不清楚,下课后我让班长给你讲讲。 ”赵一盈顿了顿,又状似随意地说,“口罩要不要先摘下来?班里一群火力壮的男孩子,大冬天都不用开空调,现在还戴口罩,进去能把人热晕。” 少女穿着深色帽衫和长裤,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秋湖般的眼睛裸露,瞳孔干净,几乎盖住大半个小脸的黑色口罩映衬得皮肤极为冷白。 她其实有一双漂亮柔软的眼睛,不似外表那般冷,眼尾些许上翘,让人想起布偶猫。 赵一盈没来由地记起第一次见到苦夏时的样子。 其实不是在一中,而是在京大家属楼外的一片荒地。 彼时她刚考进一中当老师,申请学校宿舍,办完手续后经过,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小姑娘蹲在墙角,小小一只,眸光温柔地抚摸着一只流浪狗。 许是察觉她视线,带队的老教师主动解释:“这是京大家属院的孩子,爸爸是物理系教授,小姑娘可怜哟,才十二三岁就不去学校了,听说是不适应集体生活,天天待在家,大家私下里都猜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咱也不清楚,更不敢问,她妈妈之前是市医院出了名的脑科一把手,后来不知道为啥跑去了一家精神病医院,人比较清高,不爱说话,只时不时在朋友圈晒下孩子拿奖的照,乖乖嘞,比我那每天花着一千一小时的私教课补习最后从80分给我补到70分的败家玩意儿争气多了,看那成绩,又不像有事儿......” 后来她知道,有一种人群叫高功能自闭症,简称AS,阿斯伯格。 对声音光线触觉极度敏感,严重挑食社交困难不易融入人群,在某些领域是一骑绝尘的天才,又性格较真行为刻板到近乎完美主义——而阿斯女生,许多到成年后才能确诊极其容易被忽视的一种人群,因着从小观察别人模仿正常的社交规则伪装起真实的自己,常常极难发现,只会在面对正常人的交流不知该说些什么时,会被误认为是高冷或矫情。 可她们,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干净纯粹。 赵一盈收回那片刻的晃神,看到苦夏轻轻摇了下头。 她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赵一盈站上讲台,拍拍手,只说了句“咱们班新转来了一个学生”,对苦夏指指:“你想坐哪儿?” 早已在孙宥谦那付费吃过瓜的同学好奇地抬头,看清那张只露着一双眼睛就足够担得起内娱小白花神颜的脸,惊艳至极,紧接又迅速低下头去。 好消息,梦中女神来了。 坏消息,会让人做噩梦的那种。 苦夏的事官方网上早已做了澄清,纯对方报复污蔑,可她曾拿着竹签刺向对方逼人道歉的过激防卫,却是真的——成绩要紧,但命更要紧! 没人愿意和一个正义感过强为了一条流浪狗拼命的潜在危险因子坐一起,哪怕她长得再好看,哪怕在没发生这件事之前,她曾是一中重点班所有人心中仰望的神。 郭千磊琢磨着这不行啊,怎么能让学姐刚来就被排挤。 一拍桌子起身,刚要说点啥。 “刺啦——”,刺耳的摩擦声骤起。 在此刻安静得诡异的教室,极其明显。 众人回头,看到裴祈也不知何时从后门进来,少年依然是平静得拒人千里的冷,长身清绝,再普通不过的校服衬衫被他穿得禁欲,勾出雪影孤松的轮廓,似雪水磨平的温润玉石,却又在风掠过湖心的刹那,不动声色露出幽深的晦暗。 停留在桌角的修长的手还绷着分明的青筋,将自己的桌子单独往后拉了一排。 窗外天光已经完全暗下,虫鸣穿过草丛,沿着葳蕤繁密的爬墙虎,缠绕上下坠的月影。 苦夏从站在教室外就克制不住反复掐进掌心的手。 在这一瞬,无意识地松了松。 少年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积雪消融春意初升的眼轻轻弯起,穿过教室遥远的距离,落在她身上,嗓音低暗。 “姐姐,可以和我坐一起吗?我现在,是一个人了。” 13. 年下不叫姐 苦夏瞬怔,隔着此刻几近凝滞的气氛,对上了少年幽深而旁若无人的目光。 即使因着天生的神经差异看不懂这个世界,苦夏也感觉得出来,班上的人似乎极其排斥她的到来。 可是裴祈也,所有人眼中淡漠凉薄到无情的裴祈也,就那样,在全班寂静却无形的孤立里,坚定而一往无前地站在了她身侧。 仿佛能被她选择,是他已经祈求了很多年的等待。 郭千磊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突然成孤家寡人的书桌。 就,这个家他多余了呗! 哼!都是一起帮学姐扛过枪冲锋陷阵过的,凭啥他被这个家挤出来了。 郭千磊危机感陡生,看到苦夏点头,立即起身,想帮苦夏搬桌子。 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郭千磊:“......” 呜,这个家终究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最后一排落定,想偷瞄但碍于赵一盈在又不敢光明正大回头只敢悄悄摸摸用眼睛余光往后扫的前排同学感觉自己都快斜视了,恨不得长个顺风耳,听清后面到底说了啥。 但什么都没听到。 苦夏缓缓松开紧抿的唇,近乎强迫症地把书按照她在家自学时的习惯摆好,开始做题。 重新融入全然陌生的集体环境没有苦夏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是裴祈也。 他是一个极其合格的同桌,不越界,不吵闹,没有其他男孩子乱七八糟的动作,长身慵懒却又仿佛自带骄矜贵气地靠着书桌时,像雪夜安静舒展的清冽雾凇。 只剩下轻飘飘四散的木质淡香。 对气味极为敏感的苦夏下意识地拿手碰了碰鼻子,动作很轻。 须臾,一张纸条无声无息地越过俩人中间泾渭分明的距离,悄然落在她手边。 苦夏初时并未注意到。 直到准备换到卷子另一面,眸光微顿。 很长一段时间,苦夏对校园的印象都来自翁涵的描述,比如,“体育课老师天天请假,还工资照发,大概是全天下最能躺着把钱赚了的教师岗位”,“前桌和同桌讲小话,连累我被罚抄,拜托,我粤语她们国语,聊八卦都得靠手语老师,我怎么加入得了啊”,又或者,“今天又被一群男生堵住路看他们干架,太烦了,他们知不知道他们中二的样子真的很好笑,我还得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喊‘别打啦,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啦’......” 更多的,是谁谁谁今天上课偷传小纸条被老师逮到了。 “恐怖,六百字的作文便秘一天,一千字的纸条信手拈来,下了课还意犹未尽,简体字真是最伟大的发明,建议大湾区尽快推广,我写字速度都快了好多哈哈哈......” 那时的苦夏,还有些不明白,纸就是纸,为何说它是小纸条?而小小薄薄的一张纸,又是如何装得下翁涵给她描述的场景里一节课一篇手写的那么多文字? 但此刻,一页像是从草稿本上随意撕下的纸张在老师的视线底下,仿佛暗度陈仓,隐秘地只被她一人看到,笔锋寒厉的字体落在其上,矫若惊龙,弯折处漫不经心,却又在棱角中锋芒暗藏。 与他本人很像。 「姐姐,怎么了?」 苦夏就是在这一瞬,开始有了校园生活的真切实感。 她思索片刻,在上面回了个「?」。 轻轻推回去。 纸很快推回。 「你刚才揉了下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苦夏这才记起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动作。 苦夏对气味极其敏感,大多数时候旁人几乎闻不到的味道于她而言却极为刺鼻,可刚刚那股清冽的淡香穿过她口罩时,却并未觉得难闻。 仿佛夏夜晚睡的一阵风,山川俱寂,蜻蜓点水地掠过她鼻尖。 带点难抑的痒。 苦夏本能地摇摇头,摇完,记起他这会儿应该看不见,提笔准备写字。 却听到一丝克制的轻笑,像是从胸腔漫过,隔着俩人边界分明却又无声缠绕的气息咫尺交错的距离,缓缓地传至她全身。 苦夏疑惑。 写完「没有」,顿了顿,在后面又补了句「你笑什么?」。 纸条传回去时,赵一盈恰好从讲台上回身,鹰一样的眼扫过众人,敲敲黑板:“来,哪位同学给我解释一下,这句「theveryfirstmomentIbeheldhim,myheartwasirrevocablygone」,为什么不用see、不用look的过去式,而用behold?”[注] 苦夏抬起头。 目光落在最后面的单词,相对于赵一盈提的问题,其实更奇怪,这里为什么要用一个gone——感情苍白又迟钝到直来直去的苦夏,无法理解,甚至不懂心怎么会弄丢。 教室里一阵扭捏捏捏的害羞,平时私下里聊起谁谁和谁谁谁晚自习偷偷去小树林了都恨不得现场围观的火箭班学霸们,这会儿当着老师的面,都一个个望天望地装清纯。 赵一盈点了个女生:“课代表,大家都装不懂,你来回答。” 被点名的女生留着齐耳短发,个子小小,站起身,一板一眼地说:“因为see强调结果,look强调动作,后面跟人时得加介词。” 全班顿时大笑。 苦夏蹙眉。 并未发觉这答案有什么不妥。 “啧。”古板如赵一盈,都有点心疼甘倩这课代表太没浪漫细胞了,“挺好,以后不用担心被甜言蜜语骗走——郭千磊,你来说说为什么?” 郭千磊正奋笔疾书抄检讨,闻言转着根笔,露出了「这不就到小爷舒适区了嘛」的得瑟表情:“这还用说吗?beholdbehold,hold是什么?抓住呀,眼睛和心脏都被对方紧紧抓住了,这不是爱是什么?再连上后半句的heartwasgone,就问问,谁听到这告白不迷糊?” “哇喔......”立马有人发出惊叹,小眼神羡慕。 有钱真好啊,打小就去国外旅游,英语课从来没听过,但不妨碍好得像母语。 郭千磊得意,虽然他实战经验为零,但他满腹恋爱经纶呀,虽然他物化生拖后腿,但他英语秒杀全年级啊,放眼一中,除了也哥,还有谁比得过他。 就这他还没用自己的标准伦敦腔再给大家表演段独白呢。 “低调,低调。”郭千磊绅士地抬手压下,行了个贵族礼,“别太爱,这只是小爷的基操。” 赵一盈嗤笑一声泼冷水:“虽然听上去很有道理,但纯属胡说八道,信郭千磊的nonsense可能会让你以后抄近道谈个恋爱,但可没办法让你高考作文考高分,接下来的是重点,听好了......” 苦夏似懂非懂地做笔记,可以轻松推导各种公式无障碍国外文献的大脑,却在每次做理解时都只能读懂字面意思。 直到赵一盈讲完课,最后五分钟自习,耳边似有一阵清浅的风。 苦夏回眸,毫无防备,坠落一汪潮湿的深潭。 那双色泽幽深的瞳孔湿漉漉地望着她,嗓音低暗,恍如雨后泥泞的青苔:“姐姐,你还没有回我。” 明明没有下雨。 可这一瞬,苦夏依然像是被夏夜氤氲的水汽柔软包裹。 方才在郭千磊那段解释中浮光掠影般飞过她脑海却没被她抓住的某个片段,在这一刻,倏忽清晰。 原来,当清楚地看到一个人,当忽然有一瞬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 是的的确确会写出,“myheartwasirrevocablygone”。 她仓皇地移开眼,目光落在俩人桌上被模糊的边界。 这才明白裴祈也指的是什么。 桌面上,不知何时被推回的纸条安静映着黄昏的余光,仿佛已静静等待了很久,在她那句「你笑什么?」的问话下,画了一只可爱的布偶猫。 小小的,眼睛圆圆,耳朵竖起,蓬松的毛发纤毫毕现,很想让人摸一摸。 「因为,小猫很可爱。」 苦夏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学校还有猫么? 裴祈也目光落在此刻那双因着微微大睁而鲜有生动的墨眸,和纸上那同样睁着软萌大眼的小猫几乎重叠,极其克制地,压下眼底深藏的暗涌。 更可爱了...... “卧槽我终于看到曙光了!”下课铃响的第一时间,郭千磊就揉着酸痛的手,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给苦夏行了个绅士礼,“夏学姐!啊呸,都是同学了还叫什么姐,夏夏,还没和你正式介绍,我,郭千磊,一中道明寺,人帅有钱,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报我名字。” 苦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裴祈也凉飕飕看他一眼。 年下不叫姐,还这么亲昵的称呼,该绝交了。 郭千磊还想说点啥重新挤进这个家,被前排孙宥谦勾住了脖子。 这节课所有人都很忙,忙着偷听最后一排,忙着眼神四处八卦,忙着质问有钱哥——还一中最强狗仔未来的娱记接班人呢,连“前一中顶流和现一中大佬竟然认识”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打探到,退钱! 有钱哥深感失业危机,赶紧找郭千磊深入内部:“不厚道啊小磊磊,你和也哥关系这么好,都没和我透露过他认识夏学姐。” 郭千磊睨他:“你这什么关注点,没看到夏夏进来后我帅气起身的身影吗?我也和夏夏认识啊,你凭啥只问也哥。” “等下,你也认识?” 那正好,这大嘴巴更漏风,孙宥谦正要拿小本本,却 见郭千磊表情少有的严肃:“别想从我这打探到学姐的任何消息,别想。” 孙宥谦:“不会吧?咱俩这关系,一点点都没有?” 他掐个手指,“就一点点点,比某泡菜丁丁还小。” “比你还小都不行,一点点点点点都不行。” “卧槽!”孙宥谦气炸了,他个子是低,但不代表他啥都短啊! “滚,不说就不说,怎么还带人身攻击!不是,污蔑!” “你也知道被污蔑的滋味不好受啊,那你还想发这财。”郭千磊笑嘻嘻地朝他做个一指弹,脸色瞬沉,“劝你闭好嘴,某位爷可不像我脾气这么好,听话啊乖,我可不想扶你上这个月的考场。” 他可真是贤惠大度的正宫啊!自己一个人在外兢兢业业干架维护“野花”名声,留那两位在家恩恩爱爱。 卿卿我我什么的只能说郭霸总脑补太多了,实际上,下课铃响后,苦夏已经低头专注地开始整理笔记。 直到周围偷瞄他们的视线逐渐远去。 一阵清甜的香,轻轻溢入她鼻尖。 少年单手支着额角,衣袖被他随意弯折,勾勒出小臂流畅的线条,桀骜张扬的少年气或孤松夜雪的冷冽从来不是纸间文字单薄的想象,当少年往那一站,流淌的笔墨就成了真。 他不知那样看了她多久,察觉到她视线,轻轻一弯唇。 一块色香诱人的小蛋糕推到了她面前。 “姐姐,饿吗?” 苦夏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吃晚饭,诚实地点点头。 她的确是有一点饿。 裴祈也拆开一个小叉子给她。 苦夏下意识就要拿手机给他转账,却见裴祈也轻轻扬了眉,嗓音有一瞬痞气的慵懒,与以往禁欲或危险都格外不同:“姐姐,学校禁止带手机。” 苦夏:“??......” 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她默了默,很认真地说:“那你怎么买的?” 少年一本正经道:“刷脸。” 苦夏:“嗯?” 想起许多大学进校的确是需要刷脸,高中的支付方式也已经这么先进了吗?“噢”了一声:“怎么刷?需要上传身份证么?” 裴祈也低低地笑了下:“不用,你刷我的就可以。” 苦夏疑惑。 还想再问,少年已经把小蛋糕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苦夏很少吃甜食,傅柳清在饮食方面对她管得极为严格,小时候是担心她蛀牙,长大后是觉得甜食吃多了影响大脑发育。 而当苦夏考上大学终于有了可以自己选择吃什么的自主权,却也习惯了每次都是陪着翁涵,看她吃——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她接受不了的食材,只是每次吃起时,都会无法控制地想起自己名字里的苦,让她觉得,自己不配。 几近漫长的停顿。 在裴祈也忍不住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逼她太紧了,苦夏拿起叉子,浅浅地尝了一口。 “好吃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苦夏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细微的紧张。 苦夏点头,冲裴祈也浅浅一笑:“很好吃,不算甜。” 翁涵说甜品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甜,直给的工业糖精都太腻,克制的回甘才叫高级,所以,想要称赞一家甜品店,记住,就夸不甜。 苦夏不明白蛋糕为什么不甜才算好吃。 但她这么说,应该会让他感到自己的谢意吧? 裴祈也轻轻拧了下眉。 不甜么?那下次再试试另一个口味。 苦夏慢慢地又吃了几口,记起翁涵教她的万能社交套路,从对方身上找话题,想了想,轻声问:“还没有问你,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qi是配齐的齐么?” “佩奇?小猪佩奇吗?!”正和孙宥谦深入交流某国丁丁到底有多小的郭千磊耳朵贼尖地捕捉到,以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正要痛哭自己知道乔治听障后有多难过。 扭过头,家塌了,“小蛋糕!夏夏你哪里来的小蛋糕!” 不对,很不对。 赵一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也哥曾经消失过半小时,喜提万字检讨大礼包的他当时想找也哥诉苦都没找到人,合着是出校给没吃晚饭的姐姐买小蛋糕去了? 次奥!谁记得他这个竹马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饭啊!! 郭千磊无声用眼神控诉。 却零人在意。 裴祈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骨节修长的手在那张写满细碎对话的纸条下方写上自己的名字后,抬起的深眸似有她无法穿透的晦暗:“不是,是祈求的祈。”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难见到她。 直到高高在上的命运,他曾痛恨又无能为力的命运,在这个夏末听到了他的祈求。 那么,他绝不会再放手。 14. 第 14 章 郭千磊极力刷存在感:“夏夏,问问我呢,问问我是哪三个字呢,其实我和也哥的名字是情侣名,千对祈,磊对也,猛男对帅哥......” 被裴祈也凉飕飕的眼神一扫,再看看苦夏似乎真的相信了的表情,郭千磊难得地良心有点痛,“嘿嘿,夏夏,别信,都我瞎编的,也哥和我纯洁兄弟情,金钱可鉴——下课了咱们去吃宵夜吧?夏夏,你只吃过席哥给狗做的饭,不知道他给人做的饭那才叫一绝啊。” 话一出。 裴祈也:“......” 说谁是狗? 虽然,某人的确比狗还狗。 苦夏没听出来这个“狗”字好像把她也给涵盖了,想了想,认真道:“我可以喊一个朋友吗?” 翁涵白天给她发了一堆消息,担心她在学校受欺负,担心她勉强自己住宿舍不适应,无论如何都要今儿晚上和她见一面,确定她还全须全尾。 “冇问题啊,只要长得好看,就是我的朋友。”郭霸总交朋友从来不看人品,看脸,纯纯看脸。 “要不咱们现在就撤?”郭霸总可怜巴巴地瞅俩人,“我本可以忍受饥饿,如果不曾闻到过小蛋糕的香,夏夜蝉鸣冰啤酒,西瓜烧烤花露水,谁家饥肠辘辘的小可怜还被圈在这做五三啊!” 插班第一天就怂恿人逃课,这事儿也就曾天天跟着气走两届教导主任的裴疯犬近墨者黑的郭千磊干得出。 他冲裴祈也眨巴眨巴眼,却见之前从来没上过晚自习不是在补觉就是去当狗的某睡神漫不经心地拿出一本崭新的高考满分作文,在听到苦夏摇头拒绝说不能逃课以后,唇角微弯,“嗯”了一声:“听姐姐的。” 郭千磊:“???” 请问您的脸呢?请问您被语文老师摁着头背作文素材都宁折不弯依然梦到哪句考试写哪句的脊梁呢?现在捧着本好词好句装好狗是怎么回事?教作文的老太太都快满头银发了,您怎么做到忍心欺负孤寡老人的? 郭千磊好想撕开这人表里不一的面具。 嘤,但他怂,不敢。 书桌上,那本刚刚摊开的笔记本同样干净得崭新,少年锋芒锐利的字迹很快铺平笔墨,却没有署名,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块手绘小蛋糕后,翻开从未打开过的语文课外素材,仔仔细细地看完后,开始摘录。 但没过多久,藏在桌兜里的手机忽震。 裴祈也眉尖微蹙,看到消息详情,起身出门。 苦夏意识到裴祈也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时,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 孙宥谦撂下笔,伸了个臂长不足一米七的懒腰,回头和郭千磊聊天:“也哥呢?又去【打烊】了?我还以为他今儿不当狗了呢。” 郭千磊还在奋笔疾书抄剩下的五千字,闻言头也不抬:“我家破产他都不可能当回人,狗不当还能当别的,什么开屏的孔雀披着人皮的狼,哪个骚就变身哪个——不在座位上吗?” “哪儿呢?”孙宥谦揉揉眼,没近视啊。 郭千磊往后看去,一声“卧槽!” 人呢?! 他那么帅一个文能虐学霸武能虐学渣的百变神兽呢,哦不是,学神校草呢,刚还在姐姐面前装小狗,怎么他写检讨的功夫,“野花”还在,家塌了。 郭千磊惊慌失措地赶紧摸手机,问苦夏:“也哥啥时候不见的?” 苦夏从卷子上抬眸,摇摇头,同样没看到。 她做题时很少关注周围的事,以至于如果有重要的安排,需要提前定好几个闹钟叫醒自己。 闻言,目光落在一旁主人合上后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的笔记本,笔锋凌厉的字迹下,一只与少年冰冷外表相去甚远的手绘小狗活灵活现,屈膝仰眸,虔诚地几近吻上一轮弯月。 它旁边,像是随意勾画的小蛋糕与她刚刚吃的那块有些相似,似还散发着青涩的甜香,映着少年分门别类贴好注释的素材摘录。 郭千磊瞄了眼。 心说好家伙儿,同样明天要交一万字的检讨书,他还在这辛辛苦苦一个字一个字手搓,他也哥却拿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从没正眼看过的作文上,甚至有闲心涂鸦。 人和人的手速差距都这么大的吗??? 不愧是一夜十三次的男人。 孙宥谦摸出望远镜:“等等啊,等我切个小号看看也哥在哪儿。” 家徒四壁只剩学艺的孙宥谦是火箭班除裴祈也之外难得没近视的铁眼,视力5.0,因为配眼镜太贵愣是坚持每天手搓眼保健操,是一中为数不多的手艺传承大师,也正因为眼神好,这才能看到点四眼们注意不到的八卦,坐稳一中最强狗仔的宝座。 “找到了吗?”郭千磊拿出手机偷拍下他也哥“不学无术”的铁证后,见发出去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有些着急。 不是他一惊一乍,实在是这件事有点反常,他可是亲眼看到他也哥刚才为了在姐姐面前当个人能有多狗。 听听,他刚被亲兄弟扎碎破了一地的心都还在哭泣呢! 孙宥谦扫视一圈:“找到了找到了,【打烊】那嘛,咦,不对?旁边怎么还有个女生?看着咋有点像三中那个扬言一个月内拿下也哥的追星有钱大小姐?”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一阵安静。 苦夏正在做题的手微微一顿,整齐到近乎印刷的笔直线条上,多出了一道不明显的突兀折痕。 “滚,什么一个月拿下,一个月拿下你还差不多,我也哥单身这么多年,洁身自好的名声就是让你们这些无良狗仔败坏的。”郭千磊白他一眼,夺回望远镜,“夏夏,别听小谦子瞎说,我和也哥铜墙铁壁,身边连飞的苍蝇都是公的,一定是他看错了。” 孙宥谦委屈:“是是是,我看错了,不用一个月,只要那姑娘看得上我,我当场入赘,可人家不给我机会嘛。” 但凡母苍蝇有丁点儿叮他的意思,他立马敞开了蛋壳让人叮,他早吃够学习的苦了,等愿意扶贫他的大小姐久矣啊。 后来俩人都还说了什么。 苦夏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到,拿起笔,翻开一张新的卷子,往常冷静得总被翁涵调侃是机器人的大脑,程序反复宕机,有些静不下心。 裴祈也尚未走到【打烊】店门前,平时负责看店的小周已经疾步从里出来,愁眉苦脸道:“在里面待很久了,非要见咱们的老板,我给林霖姐打电话她在忙,席哥也没接电话,我只好喊你了。” 裴祈也点点头,隔着被街灯描摹得昏黄的落地窗,看到一个背着痛包的女生,蹲在地上,抚摸着小一的动作机械得近乎强迫。 听到他脚步,抬眸,眼睛先是轻轻亮了瞬,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人骤然见到光,空洞的脸多了些神采:“这家店是你的啊。” 她语气熟稔,仿佛早已知道他是谁。 裴祈也没有回话,只是把被她揉得不舒服而呜呜叫但又无法挣脱的小一从她手里救出来,轻缓地拍了拍,这才将视线放在她身上:“你找我有事?” 手里突然空下来的一瞬,女生神情明显焦躁,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裴祈也:“我想知道,这家店是谁 开的?” 裴祈也目光微垂:“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对面情绪开始激动,一遍遍地来回踱步,校服上,那枚隔着单薄的布料几近扎进心脏位置的卡通徽章微微轻颤,与真人极为相似的俊朗笑脸在昏暗里模糊,永远温柔的眉眼忧伤地下坠,“是我家哥哥开的!他很早就说过,等退圈了,就开一间宠物店,店名就叫【打烊】,他在这里对不对?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他在这里!” 少年从来淡漠的眸光很轻地滞了滞,不过一瞬,抬眸,冰冷直视着她:“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请你离开这里。” 女生置若罔闻,从包里拿出一沓叠得干净整齐但依然隐约可见时光痕迹的信纸,一双空洞得恍若没有灵魂的眼在这一刻神采飞扬:“没关系,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几年前我自杀时哥哥给我的回信,我打印了好多好多张,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这世上还有人希望我活着,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粉丝,我甚至连接机时挤都挤不到他跟前,可他却能从成千上万个粉丝来信里找到我,知道我所有的痛苦,却依然没有放弃我,给我回信,鼓励我活下去。” 这么好的哥哥,怎么可能,放弃他自己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 裴祈也已经转身拉开门。 那道永远如松轻狂冷傲的背影笔直,是最锋利的少年意气,也是世间无人能击垮的无坚不摧,却在某个瞬间,垂在一侧的手于无人知晓的角落青筋绷紧,似嗜血的恶龙蜿蜒蚕食。 “我不相信他会走,他一定还在,他一定还活着!”女生语无伦次地收起信纸,找出水果刀,朝着自己的手腕狠狠割下,“对,我知道怎么才能再见到他了,他那么善良,一定不忍心看到我再次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一定会出来救我的......” 鲜红的血在裴祈也眼前迸发出黏湿的腥气,“滴答”、“滴答”,是空旷的死寂里唯一落地的声响,像近乎干涸的水龙头最后几滴声嘶力竭的喘息。 耳边几近失声,清晰传入心脏的最后一幕,是小周的尖叫和郭千磊冲过来的怒骂,“卧槽愣着干嘛啊!快打120!草草草,你对学校不满要找事儿去你们三中啊?!跑我们一中干嘛,草草草,拉我们一中最优秀的垫背......” 苦夏一张卷子只写了一个解,毫无缘由地心神不宁,就再也写不下去。 索性收拾书包离校,本要去找翁涵的脚步,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踏上了另一个方向。 夜色深黑得窒息,有些喘不过气。 往常早已关门的【打烊】此刻却依然亮着灯,呼啸闪烁的车鸣离近又离远,带起夏末灼烧的不安。 苦夏推开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见到不管何时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背对她的郭千磊听到动静回头,无声松了口气,对她指指里面。 角落里。 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隔绝着这个世界,斑驳地在墙上凝成一道孤寂的长影,少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垂下的侧脸被深渊描摹,幽暗地湮灭荒原之上曾野草生生不息的灼烧。 好像听到了她,少年回眸,那双不复往日雾凇清冽的深眸此刻盛着浓郁的黑,潮湿的大雾弥漫,不是平日摄人心魄的湿漉漉,而是,仿佛溢满了无端攫取得她心脏骤痛的孤单。 他很轻地弯起眼尾,想要笑一下,眼尾分明的泪痣却映得冷冽的肤色苍白至极:“姐姐,你怎么来了?” 这是苦夏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的裴祈也。 像她刚捡到无家可归的晴天。 15. 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那双眼望向她时,仿佛深海石礁上月光垂下的粼粼波痕,单薄而易碎,却又藏着彼时的她无法穿透的晦涩隐秘。 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幕与晴天呜咽的瞳孔重叠的脆弱潮湿,只是她的错觉。 苦夏下意识走近,嗓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张:“你怎么了?” “姐姐,我没事。”少年温柔地笑了下,从阴影里走出,倾身拉近的距离与她长影交叠,于深渊囚禁的黑暗里描出微光的轮廓。 苦夏鼻尖敏锐地闻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血腥,急声道:“你流血了?” “没有。”裴祈也否认,害怕继续说下去会让她担心,但被那双漆黑干净的眼执着地看着,很轻地闭了闭眼,压下心底几近撕碎月光的暗潮,实话实说,“姐姐,不是我,是别人,只是刚刚闻到了有些不舒服。” 彼时的苦夏,情绪钝感到与这个世界断开的连接器,从没有想到,一向骄矜冷傲仿佛无坚不摧的少年,为何会晕血。 郭千磊在一旁可怜兮兮地盯着狗粮咽口水。 有谁还记得他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再这么饿下去,这个家不用给他留位置了,直接等着给他收尸吧——太惨了,堂堂霸总饿到和狗抢吃的。 他有气无力地打断俩人:“瞅瞅我呢,好歹看我一眼呢,现在可以去吃宵夜了吗?再不吃我怕一会儿也哥得背着我去。” 翁涵接到苦夏的微信后就开始打车,奈何京大离青石巷就不到两公里,近得压根儿没有司机接单,大小姐直接加价,用钞能力五分钟就从天而降。 而这时,苦夏他们才刚出门,嘴上饿得肌无力但为口吃的又瞬间起死回生的郭霸总已经提前抵达,踩着门前那辆拉风的哈雷,扯着嗓子大喊“偷摩托车啦!” “哗啦——” 门拉开后,席行远叼着根糖从里面出来,满脸都是被吵醒的起床气:“几点了?能不能尊重下老年人作息。” “才十点半啊,加餐的作业都还没开始第一轮呢。”郭千磊眨眨眼,“席哥,您才二十五,怎么比我五十二的大爷睡得还早,这不行啊,年纪轻轻的您得嗨起来啊,有些器官您不用它就萎靡了,进则硬,不进则废。” “滚,废你个小兔崽子。”席行远冷笑,“那你大爷还挺老当益壮,以后你管我叫大爷怎么样?我觉得我天天管你们吃喝比你们亲大爷还像大爷。” “还是有点生分了。”郭千磊一本正经道,为口腹之欲甘愿换爹,“叫爸爸怎么样?爸爸爸爸,快开门给儿子做饭啦。” 饶是席行远这么厚脸皮,也被郭千磊的无耻程度噎得翻了个白眼:“打住,我生不出你这么笨的儿子,小叶子和小苦夏那样的还差不多。” 说着,嫌弃地踢踢靠着门凹造型耍酷的郭霸总,示意他别挡路。 苦夏忍不住朝裴祈也看去。 小叶子是他的小名吗?好可爱。 少年换掉了下午领奖时穿的那件白衬衫,之前曾在黑暗里覆上她眼的黑色带子却不知何时被他单独取下,沿着腕骨轻描淡写地缠绕,颀长身影如月下松竹,夜色一描,便成了君子端方的水墨画。 苦夏有片刻失神。 他小时候,也是会和柠檬那般的可爱吗?好像,很难把现在的他和那样的场景联系到一起。 像是捕捉到她视线,清冽淡香倏忽靠近,不动声色地沿她鼻尖笼罩:“姐姐,你刚才看着我,在想什么?” 苦夏耳垂莫名有些痒,下意识偏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在想你小时候。” 裴祈也微怔。 须臾。 在苦夏以为他只是这样安静看着她不会回答时,少年突然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姐姐。” 苦夏朝他看去。 浓郁的夜色在他身后压下,远处霓虹闪烁,和偶有几道浮光掠过的车灯交织,在此刻无端沉郁的少年身上,无声描了层斑驳的颜色。 “不用在意我小时候,你只需要,看见现在的我。 说完,他解下手腕上的长带,递给她。 指尖抬起时,穿过夜色,在少女垂落的一缕长发上,克制地一触即放,“姐姐,头发松了。” 苦夏这才发现有的碎发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许是皮筋用得时间太久,有些没弹力。 苦夏犹豫片刻,接过来。 将头发紧了紧,用带子系了个蝴蝶结。 夜风轻盈,迎着月光奔跑时,流动的长带与黑发交叠融合。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此刻溢满鼻尖的气息,是少年身上如松如雾的冷冽,还是少女发间柔软的淡香。 有那么一瞬。 裴祈也很想直接忽视身后的那俩电灯泡,带着苦夏径直走人。 却在这时。 “夏夏!” 席行远正准备关门,呼啦啦收起的卷帘声响与翁涵穿透喧嚣的欢快音调一前一后重叠,在此刻幽静的长巷,仿佛添了袅袅的回音。 大小姐刚从画室赶过来,衣服都还没换,身上乱七八糟的颜料将那张港味十足的脸勾勒得明艳,上下打量过苦夏,又扫扫门后的三个,笑得暧昧:“你这是回去复读还是参加创造营啦?学弟们现在质量这么高,唉,要不我也回去复读算了,陪着你,绝不是因为男色。” 苦夏懵。 郭千磊和翁涵确认过眼神,都是拿脑子换钱的继承人,立马掏出手机互通联系方式:“涵姐,有空一起骑马啊。” 翁涵:“行,要好看的。” “放心,我家就没有丑东西。”郭少爷连吃水果都卡颜,遇到同样卡颜的翁涵,算是找到了同道中人。 席行远关上门,骂骂咧咧地从冷冻柜里找食材:“天天和狗抢吃的,出息。” “帅哦。”翁涵盯着席行远穿着一拉胯的老头衫都挡不住宽肩窄腰的背影欣赏了片刻,八卦地问裴祈也,“你哥?” 裴祈也微怔。 沉默一瞬,“不是。” 翁涵一脸遗憾,搂着苦夏嘤嘤嘤:“可惜了,我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咱俩以后可是要当妯娌的。” 苦夏疑惑。 什么孩子?翁涵不是连男朋友都没有么? 翁涵笑嘻嘻地捏捏这时候最可爱的苦夏,又瞅瞅裴祈也:“那你是独生子?” 这颜值,就算没有亲哥,堂哥堂弟表兄表弟什么的也行吧,这样等夏夏嫁进去,她再招他们上门,也算是妯娌了吧? 裴祈也还没说话,郭千磊突然横插进来嚷嚷道:“涵姐,你别老可着也哥一个人薅啊,也问问我呀,我家真没有丑的,最丑的可能就是我爸买东西的审美,所以平时我们都只让他赚钱,我们花钱。” 翁涵睨他:“你还是算了,一看就是和我一样拿几辈子的智商换来的几百辈子花不完的财产,我怕咱们两家联姻以后,生的孩子半辈子就把家产败空。” 郭千磊在满屋子名校毕业生、名校退学生、名校在读生以及准名校高三生,到他这画风突变成名校各联名赞助商兼吃货榜单终身荣誉会员的他,罕有的无言以对。 他也不想啊,谁让他这么有钱,根本没有努力的动力! 话题被打断。 一时间,翁涵倒忘了自己刚才问的问题。 却在此时—— 裴祈也:“不是。” 少年平静地拿出一份碗筷,按照上次的位置摆在苦夏面前,嗓音似被窗外深凉的夜渲染,有些哑:“有个哥哥,爸妈离婚了,他跟着我妈。” 翁涵眼睛一亮,还想说什么。 席行远“咣当”一声,把几个大海碗放桌上,叼着没吃完的糖在旁边坐下:“刚才是谁点名说烧烤?还烧烤,我现在把你烤了怎么样?这位五谷不分的霸总,麻烦您下次心血来潮点菜前先看看给我转的账,四位数以下是真不值得我半夜爬起来给你腌肉。” 郭千磊缩缩脖子,小声道:“这不是烤肉和啤酒最配嘛。” “还想喝酒?”席行远挑着眼尾赏他一飞刀,“明天不上课了?晚上不回家睡了?一万字的检讨不熬夜写了?想喝也行,我给你在狗窝里腾个地儿。” 郭千磊想到自己几十万的床垫和不要钱的狗窝,哦还有检讨。 顿时萎了。 翁涵笑眯眯地抬手在席行远眼前晃了晃:“不好意思喔,打断一下,我没课,而且我房子多,这位还不知道姓名的大帅哥,麻烦您给来一箱。” 席行远指指身上的二维码:“一百五,先转账。” 翁涵利落地掏出手机。 「致富宝到账一万五千元」的提示音甜美回响时,她眨眨眼:“我转了这么多,可以加下你微信吗?” 席行远已经起身去拿酒。 男人身姿散漫,懒洋洋的嗓音穿过空旷厂房留下徐徐回音时,被冷硬交织的银色线条映下寂寥的风:“小妹妹,多转的钱我就不退了,以后钱留着自己花,愿意给你留微信的可不看你转多少钱。” 翁涵撇撇嘴:“爹味儿好重哦。” 虽然对社交潜台词似懂非懂,但在翁涵耳濡目染下 也多少了解些网络梗的苦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还是小夏夏可爱。”瞬间“失恋”的翁大小姐委屈地在苦夏身上蹭蹭,捧起她的脸正想rua,忽觉身上有些凉,转过头,看到裴祈也正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 羡慕?啧,那就让你更羡慕。 翁涵掰过苦夏的脸,吧唧亲一大口,大眼睛眨呀眨,撒娇:“夏夏,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正好你要申请住校,正好我房子多,正好咱俩认识这么多年哪哪都契合,睡觉也合拍,一起嘛,一起嘛,不让你白住,你给我当作业模特,我保证每天都灵感爆发,气死那群说我靠脸进来的,姐姐明明是靠砸的钱。” 睡觉?模特? 裴祈也正在挑菜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不知为何,突然看翁涵有些碍眼。 苦夏迟疑,想起书包里还没有找傅柳清签字的申请表,和那天她指着门口让她滚。 许久,点点头。 翁涵立马得瑟地朝裴祈也递个挑衅的小眼神,看到他把自己面前的碗换回给苦夏,低头瞅瞅自己的,又瞅瞅郭千磊的,没发现有啥区别啊。 这可能就是,男生没必要的胜负欲? 啧,她只是爱好美色,又不是拉拉。 郭千磊已经偷偷摸摸干完了一罐啤酒,伸出一只手:“游戏玩不玩?你有我没有。” 翁涵立马跟上:“来,谁先输完谁喝酒。” 她转身从饮料柜里拿出几罐果啤,递给苦夏,“夏夏喝这个。” 包装精致的瓶身看上去和饮料差不多,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苦夏犹豫一瞬,拧开一瓶,试探性地尝了口。 没有想象中的难喝,甚至甜甜的,带点青涩的果香,像夏夜吹过的海风。 也有一点点。 像遇到裴祈也的那天,阳光从他和晴天身上穿过。 苦夏忍不住又尝了一小口。 裴祈也下意识就要制止,提醒她里面含的有酒精。 目光却在触到少女水润潋滟的唇,倏然落空,恍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蜻蜓点水地掠过湖心,揉碎寂静的山影,无声而悠长地漾开粼粼的波光。 许久,克制地移开。 “姐姐,少喝一点。” 苦夏“噢......”了一声,往日清冷的嗓音不知道是因着此刻果酒的甜香,还是夜色的深,语调比平时慢了慢,软软的糯。 仿佛夏日午后餍足晒太阳的猫,让人更想揉进怀里摸一摸。 第一轮,郭千磊语出惊人:“我吃过屎。” 裴祈也:“.......” 苦夏:“?” 翁涵:“???......” 幸亏长相不是她喜欢的菜啊,要不吃过屎的嘴,有多帅都亲不下去。 郭千磊美滋滋地看其他人都收起一根手指,这才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哈猫屎咖啡和牛瘪火锅啊!你们都想哪儿去了?这么重口味的吗?啧啧,我突然觉得自己智商又可以了。” 众人:“......” 就,不是很想理这个钻漏洞的屎霸总。 翁涵抬手敲他,示意他笑得太大声吵到她耳朵了,嫌弃道:“笑完了吗?麻烦收一收,姐姐要开始放大招了,我,曾经一晚上点过一百个男模。” 郭千磊目瞪口呆。 乖乖嘞,一百个!他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 “涵姐,你厉害!”郭千磊心悦诚服地和其他人一起按下一根手指,紧接就听到大小姐慢悠悠地开口,“洒洒水啦,毕竟是我开的酒吧,我总得先验验货怎么样嘛。” 郭千磊顿时想掀桌子走人。 靠,棋逢对手,和他一样钻漏洞,这还怎么玩! 还好有苦夏和也哥。 郭千磊立马眼睛巴巴地看着苦夏。 苦夏微微歪着头,往日清冷距离的乌眸此刻蒙着层柔软的水光,认真道:“我有一个三岁半的妹妹,亲妹妹。” 郭千磊嗷嗷嗷:“妹妹!你居然有个那么小的妹妹!” 好可爱!天知道他有多想让他妈给他生个妹妹,可惜家里零人在意他的感受,呜,冰冷冷的十八排别墅空旷得只剩下父母虐狗的爱情和打发他这只小狗的金钱。 第一圈即将结束,每个人都平等地被创飞了两根手指。 只剩下裴祈也。 少年依然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微垂着眸,目光落在青筋连着脉搏炽烈滚烫的腕骨上时,有一瞬阒寂的遥远,嗓音很轻:“我曾经,弄丢过一个很重要的人。” 16. 他该拿她怎么办 长街深处,喧嚣的夜色在这一瞬仿佛安静下来。 霓虹闪烁的车流交织着狗吠穿透卷帘门时,只剩下寂静的呼吸,仿佛濒死的蝴蝶伏在地上,蝶翼下微弱的心跳。 不远处,躺在按摩椅上一直阖着眼皮,恍若早已陷入沉睡的席行远睁开了眼,清明的眼底毫无睡意。 抬手,从糖罐里拿出第三百六十一颗糖,缓缓放进嘴里。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可以开始,吃今天的糖了。 苦夏怔怔看着他。 少年眸光平静,已经恢复往常寒潭疏影的凉薄,仿佛方才那片刻浓郁得化不开的深苦,只是她错觉。 无论翁涵怎么教都学不会辨别什么时候是玩笑什么时候是真心的苦夏,却在这一瞬,忽然读懂了那句话——他不是在游戏,而是真的,曾经弄丢过很重要的一个人。 他低头,蝶翼般的浓郁长睫敛去了眼底深海,平静揭过:“有一样的吗?没有就开始第二轮。” 却在此时。 一直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苦夏,缓慢而坚定地摁下了一根手指:“我有。” 裴祈也瞬怔。 少女脸上表情极其认真:“如果你的弄丢不止是字面意思,那我和你一样。” 当她离开阿婆被傅柳清带回那个所谓的家时,她已经把这世界上最重要最爱她的一个人弄丢了。 所以,阿婆后来也离开她,是理所应当。 裴祈也望进了那双月光粼粼的乌眸,细碎的水雾在里面滚烫,模糊了永远干净清亮的琉璃瞳孔。 他抬手,抽出张纸巾,指尖极其克制地在即将碰到那柔软的肌肤时,轻轻收回,温柔地笑了下:“姐姐,别哭。” 苦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了眼泪,狼狈地接过那张纸,转身飞快擦去。 翁涵叹声气,抱抱她。 平时没心没肺的郭霸总此刻也正抱着一抽纸巾嗷嗷哭,不知道的还以为输游戏的是他,大富翁破产版:“呜呜呜,席哥你放那么多辣椒干嘛啊,给我眼睛都熏出小珍珠了,呜呜呜,你不知道人到深夜就容易emo啊,一点点脆弱就崩溃了,你赔我的烧烤,赔我的啤酒,呜呜呜......” 一直无视他的席行远,从覆着眼睑的掌心下,极轻而沉闷地,低低“嗯”了一声。 “还玩吗?”翁涵看看好像是他搞丢了人而不是裴祈也的郭霸总,抓抓头,“算啦,你们明天还得上课,等啥时候过周末了再继续。” 高三生就是这点不自由,想她从上大学后,就再没吃过早起的苦,除了十年如一日习惯早起的苦夏,即使因着进度超前被老师破例允许不用到教室和其他人一起上课,依然把一个人的线上课过得比打鸣的鸡起得都早,算起来,夏夏这次重上高三,怎么不算是另类的休息? “嗯嗯嗯嗯,周末好,周末玩通宵。”郭霸总刚说完,一想到自己还有七千字的检讨没写,“哇”一声,更emo了,“不用等周末,我今晚就得通宵。” 话落,突然想起来和他同样喜提“爱”的大礼包,却一点都没着急甚至晚自习时还有闲心浪费时间整理作文摘录的裴祈也,“也哥,你的检讨呢?” 裴祈也:“回去写。” “一晚上搞得定吗?”郭千磊琢磨着就是手搓冒烟,也没办法在早自习前交上去,除非他也哥有秘密武器,“也哥,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背着我的小秘密?” 紧接就听到裴祈也“嗯”了一声。 “什么?!你真有?!”只是随便问问的郭千磊惊了,秒变怨男。 少年一直注视着苦夏的眸光,很轻地从她身上收回:“检讨书,可以手写体印刷出来。” 他曾经活成某人反面的那些年,某人一边无奈地帮他写检讨,一边温柔地说,“我们小叶子这么聪明,是不是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解决?” 后来,他在他的帮忙下真的编写了一段小程序,把自己的字扫描后再组合,就可以自动生成一篇手写体的检讨书。 却再也没机会用到。 “卧槽!”有这么好的工具他也哥居然和他藏着掖着!呜呜呜也哥真的不爱他了...... 没等郭千磊用眼神控诉,裴祈也淡淡瞥他:“你的字,电脑识别不出来。” “???!!!......”郭千磊哭得更大声了。 怪他吗?都怪这世界上能懂他郭氏草书的人太少了!曲高和寡啊!!! 没等郭少爷仰天长啸一声“我辈岂是蓬蒿人”,就见从狗窝里钻出一只小狗,像是被他吵醒,直奔他过来。 紧接扒拉开他书包,精准地从里面揪出他作业,小爪子一按开始批阅,好像真能看懂似的。 而后。 抬起一条腿,在上面撒了泡尿,以作表彰。 卧槽!!!!! 他刚写完的三千字!!! 郭千磊现在不emo了,想找根面条上吊。 “噗哈哈哈哈哈。”翁涵快笑死了,“你这是真·经狗验证过的狗爬体啊。” 走之前。 翁涵绕到席行远那,轻轻拿脚踢了下他躺椅:“帅哥,加个微信呗,男朋友当不成,合作伙伴可以吧?你这么好的厨艺只开这么小的店浪费了。” 席行远翻个身,留给她一背影:“你进门前是不是没看门口牌子?” “啊?” 翁涵愣,还想说什么,被郭千磊一把拉走,“涵姐,席哥的手很贵的,一般人可吃不起他做的饭。” 他要是说,他们三个加上翁涵,家里的产业已经占据京市权贵里的半壁江山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夏学姐。 唉,当学生霸总好难哦。 尤其是他这穿着夹板拖鞋都挡不住逼人贵气的豪门气质。 翁涵站在门口,努力眯着忘带隐形的眼,这才在那行被哈雷遮挡的手写牌匾下,找到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闲狗免进,人也别来」,括弧,「不做人饭」。 后半夜气温微凉,徐徐的夜风裹挟着夜晚盛开的月见草吹来时,那点迟到的微醺,在此刻开始上头。 苦夏揉了揉额角。 无意识被少年吸引的眸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定格,少年清绝颀长的身影在夜色里自成山水,疏影横斜的静寂映着月见草花瓣,没来由地,让人想起一幅画。 苦夏从包里拿出纸和笔。 低下头,开始勾勒。 裴祈也走上前,沿着路灯昏黄的光,只看清她笔下几条规律到恍如尺量的笔直线条:“姐姐,你在写什么?” “画画,画你。”苦夏没抬头,只是将刚才那幅毫无缘由闯入她脑海,几近刻骨的场景又慢慢添了几笔,轻声道,“其实我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画画。” 阿婆夸她画得很好,老师也说她的画很独特,和其他小朋友的都不一样。 可傅柳清在看过她的一幅作品以 后,直接把她的画本给撕了。 “我要的不是这些重复重复毫无意义的呆板线条,我要的是你充满爱的有色彩的涂鸦,画画是要有情绪的,情绪,你懂吗?!不是给我堆上一堆黑方块!” 苦夏想不明白。 她已经用全部的爱来画她的阿婆了,可为什么妈妈还要说,从她的画里看不到任何感情?她也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让妈妈知道她对她的爱——阿婆说,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干净简洁的线条在纸上逐渐清晰,从中间切割往下,近乎强迫的对称。 苦夏添上最后一笔以后,就欲收起。 却被一只分明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姐姐,”少年指尖摁着画板,低垂凝视她的清眸幽深至极,“我很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苦夏迟疑。 她很少在外人面前作画,除了不管她做什么都把她夸得绝无仅有的翁涵,这是第一次,有人喜欢她画的画。 她抿抿唇,垂在一侧的另一只手开始无意识地反复揉捻着掌心:“真的吗?” 裴祈也郑重地点点头。 不是因为这是苦夏画的他,而是因为这幅画上剥去外表鲜活的血肉,机械对称的骨骼线条下,他触摸到了自己唯一还鲜活的跳动,藏在所有看似冰冷的理性。 情绪从来不是靠大片斑斓的色彩或多么生动的笔触来体现。 仅仅需要,能读懂对方的另一颗心脏。 苦夏弯弯眉,笑了。 大方地撕下来:“送给你啦。” 裴祈也小心翼翼地接过,近乎虔诚地夹在书里,害怕弄出一丝褶皱。 苦夏这才注意到他右手骨节有些破皮,凝固的血渍在夜色里泛着鲜艳的红。 苦夏蹙眉:“你手破皮了。” 低头开始找创可贴。 她包里常备着各种创可贴和消毒湿巾,翁涵性格跳脱,刚认识她的那些年不是走路摔到就是撞到头,常自我调侃她是大脑核桃层太多小脑发育不完全,后来有了晴天,又担心爱动的它不小心受伤,就延续了这个习惯。 苦夏从便携急救包里找出一个,递给裴祈也。 少年呼吸倏忽近了近:“姐姐,我一只手没法贴。” 冷冽至极的淡香离她鼻尖咫尺,像松枝埋了一夜的雪融化,露出巍巍不折的傲骨。 苦夏呼吸蓦然一窒,心跳随之漏空。 想要帮他喊郭千磊,却在触到那双明明只是安静看着她、却无端湿漉漉的眼睛,想起来,他因何受的伤。 忍不住抿了抿唇,无声叹了口气。 是因为她。 苦夏撕开包装,小心而轻柔地贴在他的伤口。 贴完,像对待晴天那样,下意识地吹了吹。 柔软的呼吸混着少女发间的香一同涌入裴祈也全身的一瞬,名为理智的弦几近失控。 他该拿她怎么办。 又该拿这样卑劣地仰望着她、藏满潮湿不堪心思的自己,怎么办。 裴祈也极缓地闭下眼,幽深晦暗的眼眸深处,将少女温柔俯身吹着他手指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深深镌刻。 直到苦夏呼吸从那画着小狗的创可贴上离开,抬眸,长睫弯起,似被果酒染透的瞳孔洒满清亮月光,嗓音软甜:“裴祈也,明天我们一起遛狗吧。”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在他认识她的第十年。 17. 泊狗位 苦夏从梦中醒来时,窗外天光未亮。 微醺过头的脑袋有点痛,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好像答应了一个人什么事,有些想不起来。 翁涵困倦地翻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夏夏,几点了,你怎么醒这么早?” 苦夏把掉落的大抱枕轻柔地放回她怀里,把定的手机闹钟关掉:“还早,你继续睡。” 翁涵努力睁着一只眼,摸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的才四点半,疯了:“早八点的课也不用起这么早吧?给废物们留点活路吧。” “得上早自习。”苦夏轻手轻脚下床。 翁涵“噢”一声,这才在困极的大脑里抽出一根清醒,想起苦夏现在已经不是能在宿舍上网课的大学生,而是苦逼的高三生,虽然之前过得比牛马都苦的苦夏大学生活和高三也没区别。 唉,她要有这脸,一个星期谈一个男朋友都嫌浪费自己的美貌,而她姐妹大好的青春只想学习,有多少帅气的男孩子又要无家可归。 算了,还是她睡醒后再给他们每人一个家叭。 “夏夏,晚自习回来帮我带个宵夜。”翁涵用为数不多的清醒挣扎着说完最后几个字,就脑袋一歪,又沉沉睡去。 苦夏把被她踢翻的被子轻轻盖上,在旁边留了个便利贴,「想吃什么晚上发我」,这才出门。 凉风吹来的一瞬,让人开始真切感受到了初秋的气息,苦夏往上紧了紧拉链。 校服材质不是纯棉,有些粗糙,皮肤对衣料极其敏感、即使剪掉标签也会觉得太扎以至于平日只能固定穿几种材质衣服的苦夏忍不住抓了好几次脖颈,犹豫着是不是回去换个高领衣服在里面。 却在此时,听到一声兴奋的狗吠。 “晴天?”苦夏眼眸蓦然大睁,清黑的瞳孔漾开笑意,把朝她飞奔而来的狗子稳稳接住,“我正要去找你。” 晴天晃着脑袋,小眼神骄傲地说“小主人看我厉害吧,我先找到你了”。 不远处,少年站在长巷。 将亮未亮的天光杂糅着街灯的昏暗倾泻流下,薄云渐变的霞光在少年身上浓墨淡彩地剪影,勾出蓝色校服下长腿宽肩的轮廓。 他身后,木质的矮墙郁郁葱葱地定格着尚未离远的夏天,爬墙虎叶尖悄然染红,浓丽的颜色将那张寒潭清冷的脸映得温柔,旁边一张不知何时多出的标志牌极其醒目,「d」,底下是一只卡通的狗狗手绘和画好的停车线。 而少年牵着几只狗,就那样安静坦然地同样站在泊狗位的框框里,与身后背景恍若浑然天成。 好像。 一只同样等待主人的小狗。 苦夏在看到裴祈也的这瞬,喝酒上头后的记忆瞬间涌来,想起昨晚上自己心血来潮给他画了幅画,还不经夸地把那幅画送给了他,最后,甚至还邀请他半夜一起遛狗。 这是她清醒时能干出的事儿?! 苦夏蹲在地上,捂了捂脸,第一次感到难为情。 耳边有细碎的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倏忽离近,从她捂着脸的指缝里,漏进一缕金箔的光。 “姐姐,”裴祈也屈膝蹲地,往日凉薄的眼尾此刻轻轻上扬,似藏着掩饰不住的笑,“你是在不好意思吗?” 苦夏看到他手上的创可贴,表情更木了。 哦,对了,她还给他处理了伤口,拿的平时给晴天用的那款——呶,晴天独独宠爱的小狗图案还在那只干净修长的手骨节上咧着白牙冲她笑。 人怎么可以捅这么大的娄子,丢这么大的人...... 苦夏认命地把手拿开,指指他的手:“你怎么还没扔?” “它很干净,我没有弄脏。”裴祈也好像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凝视着她的眸光认真,“我洗澡时拿保鲜膜包了下。” “而且,”他微微停顿,“这是姐姐贴的。” 苦夏微愣。 想起男孩子好像的确不怎么会照顾自己,翁涵每次谈恋爱都会和她调侃自己又要去当妈了,想了想,打开书包:“我这还有,很多呢,你不用担心。” 少年垂眸望着她:“那姐姐,现在可以给我换一个吗?” 苦夏微滞。 这次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昨晚她怎么给裴祈也贴的创可贴已全然不记得,而让她在此刻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和一个异性肌肤相触,饶是裴祈也已经是她纳入朋友范畴的存在,苦夏依然,会本能地身体僵硬。 她努力屏住了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无异,微微僵着手,撕开包装。 少年眸光似在她身上淙淙流淌。 他眉骨生得好看,高而挺,微垂着看人时,阳光就从他玉石雕刻的眉弓慵慵懒懒地倾泻下来,与眉尾下深色的泪痣交织,融化了周身雪映雾凇的冷冽。 苦夏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指尖在两侧按了按,收回时,下意识地就要俯身吹一下。 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裴祈也,不是晴天。 苦夏飞快后退,耳尖滴着樱桃似的红,含混说了句“好了”。 脑海中拼命回想,她昨晚,也许、大概、应该,没有把裴祈也当成小狗给吹吹吧? 要死了...... 钝感如苦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少年面前格外不同的越界,此刻真的有点想找根狗绳死一死了。 没看到。 少年晦暗幽深的眸光从她身上收回时,轻轻弯了弯唇,紧接着,颇为可惜地敛去了眼底遗憾。 等苦夏收拾好情绪起身,裴祈也已经恢复往日骄矜克制的端方。 遛完晴天和小一它们,苦夏准备回去换身衣服再去学校。 “姐姐,等我一下。” 他很快返回,手上多了条深色的方巾。 苦夏疑惑。 裴祈也目光落在那截修长的天鹅颈,瓷白的皮肤上清晰可见抓痒的红痕,眸光暗了暗:“姐姐,可以系脖子上。” 苦夏想起自己这一路上抓了好几次,大概是被他看到了。 她犹豫一瞬,还是没接过。 怕他误会自己是嫌弃,苦夏解释:“我皮肤比较敏感,回去换个高领的衣服就好了。“ “我知道。”裴祈也温柔地弯弯眉,“姐姐可以先拿着,这条是干净的,布料很柔软。“ 苦夏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以细心到连她是因为什么身体不舒服都可以发觉。 因着与生俱来的神经不同而与这个世界隔绝的苦夏,可以听不懂别人的玩笑,可以融入不了社交,可以拿冷漠的姿态防御一切。 却独独不知道。 该如何拒绝别人捧到面前的真心。 回去时,恰好碰见翁涵迷迷糊糊地从卫生间出来。 大小姐穿着细长的吊带,薄透的身形轻晃,明明困得眼都睁不开,却还是一眼认出了苦夏和平时的装扮不一样,惊奇:“夏夏,脖子上的方巾不错嘛,怎么瞅着和我的有点像?” 她伸手摸了一下,确定是她从小定制的那个牌子。 哦豁? 小朋友年纪不大,人倒是狗里狗气的,这么私密的所有物都能说服她闺蜜收下,有点本事嘛。 苦夏疑惑地发现翁涵摸了摸她后,脸上的瞌睡虫全然消失,笑得有点像翁涵平时追剧,一整个春心荡漾。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翁涵伸个长长的懒腰,在苦夏软乎乎的小脸上又捏了把,笑嘻嘻道,“秋天来喽,是该找个狗子暖被窝了。” 苦夏愈发懵。 什么小狗?晴天还不够么?她和翁涵平时好像也没有和狗狗一起睡的习惯。 她换过衣服,把方巾叠起时,这才看到内侧绣着一个Y。 与质地细腻到近乎贴肤的材质不同,微微凸起的刺绣针脚不算多精致,更像是后来绣上去的。 苦夏想了想,收好,放进书包。 早读课,郭千磊顶着几乎一夜未睡的熊猫眼,打了个哈欠:“如果我有超能力,请让今天赵妈别来上课。” 可惜啊,他只有一堆百无一用的金钱。 “钞能力怎么不算超能力的一种呢。”孙宥谦麻利地整好今日热搜头条,伸手朝他勾了勾,“最新消息,赵妈今天去医院产检,v我五十,我和你详聊她是上午去还是下午。” 郭千磊气笑了:“凭啥别人都是和你资源置换,到我这都是赤裸裸的金钱?” “因为你钱多啊。”孙宥谦理直气壮道,“不然,让你拿脑子换,你有咩?” 郭霸总无言以对。 靠!他平时光搞校内作业都搞不完,哪儿还有精力去搞卷王们喜欢的校外资料,就是真有,多刷两套题就能让他追平和也哥的马里亚纳海沟了吗? 很明显不能啊! 所以,别做无用功。 人贵有自知自己有多富之明。 郭千磊骂骂咧咧地掏手机转账。 刚转完,听到孙宥谦说上午八点,赵一盈推开了门。 郭千磊:“???你特么坑我?!” 孙宥谦委屈。 卧槽销号重来的满级大佬女神是不是真的克他啊!他已经连着两天翻车了,再这样下去,他一中第一狗仔的业务能力真将受到质疑! 他赶紧抽出张纸,安抚自己唯一真氪金的VIP大粗腿,「真没骗你,我收到的消息就是今天上午,赵妈可能是太爱我们给忘了!兄弟信我!」

纸条刚传给郭千磊,赵一盈把一摞卷子往桌上一摔:“我这还没开始坐月子,你们是先开上香槟了?我上课时叭叭讲的那么多知识点是自己在那听响儿呢?!梦到哪句给我写哪句!我稳定了一个孕期的血压都没有给你们改卷时飙得高!” 火箭班的一群学霸脑袋立刻低成了小鹌鹑。 赵一盈一想到自己本来是拿着卷子想着产检等号时批个卷打发下时间,结果刚翻了两张就气得直接杀回了学校,省得她这股火没发出来胎心监测过不了被扣在那。 “一个个都挺能耐啊,觉得自己其他科十拿九稳看不起英语这点分了?郭千磊,眼睛往哪儿瞟呢?说的就是你,一百五的卷面你给我考一百三,丢的那二十分是被你吃肚子里了吗?!” 郭千磊立马乖巧挨骂坐姿,甚至为了让赵妈骂得更尽兴,还手动扶正耳朵。 “哦还有你裴祈也,和你的好兄弟不愧是好兄弟,连错的题都一样,你俩晚上是做的同一个梦吗?!梦里谁抄的谁?要不要我下次直接去你俩梦里改卷啊?!” 裴祈也轻轻摸了摸鼻子。 想起来,那几天他生病,有几张卷子似乎真的是郭千磊帮他写的。 赵一盈骂完一圈,实在没什么好骂的,目光落在因为来得晚还没参加过考试的苦夏身上,放软了几分:“行,既然英语第一和第二名都瞧不起这头衔,都等着吧,很快第一名就换人了,苦夏,你说是吧?” 苦夏正在默默背短文,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点名,下意识道:“也不一定。” 赵一盈:“???” 她的脸呢?! 班上其他人也跟着愣了愣。 卧槽真的勇士啊!这位销号重来的女神姐姐不仅人长的好看,啊不是,脑子有病,连声音都这么好听!他们跟了这么赵一盈这么久,哪儿见过有人当面质疑赵妈的权威啊! 赵一盈难得被噎,挽尊:“苦夏啊,我记得你之前在一中的英语成绩,好像都是满分吧?” 苦夏想了想,摇摇头,认真道:“没有都,大多数都是一百四十多分。” 全班却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听,人家考140分跟玩儿似的,就这还看不上。 裴祈也蹙了蹙眉,目光落在那道单薄却永远不屈的身影。 想起昨晚郭千磊嗷嗷哭着说也想在家自学不想来学校吃苦时,被翁涵一巴掌拍醒,不小心说漏嘴的一段话,“你当天才想在家学就学、想不去学校就可以不去的啊?!知道夏夏为了能不去学校答应她妈的什么吗?每次考试都得考第一!但凡掉一名,就要回学校上课!理科那些科目还好,反正学校的老师也教不了夏夏这个水平,可那作文和理解,夏夏根本理解不了,只能全靠死记硬背,她那些年背过的参考答案好词好句加起来能比你个子都高,你好意思学她吗?!没有天才的脑子和勤奋,就想走捷径躺平,活该你只能回家继承公司......” 少女已经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继续默诵,那些朝她望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各色目光,于她都仿佛无物。 裴祈也很轻地,缓缓压下眼底晦涩的深暗。 终于熬到下课,拿着望远镜目送赵一盈这次是真的出了校门的郭千磊嗨起来,也不困了,强迫孙宥谦用他损失的五十块钱换了今天的热搜,疑惑:“也哥,外面怎么都在传咱学校要变天了?咋?你第一名蔑视群雄的游戏玩腻了,想当第二名试试了?” 裴祈也没说话,微垂着眸,像在专注地做题,只是眸光偶尔似不经意地轻轻拉长,将那道纤细的长影不动声色圈入自己视野。 郭千磊因为缺觉宕机的大脑这才反应过来。 苦夏是之前一中史上最牛逼的天才少女和被污蔑成绩造假人设崩塌的热搜女主的事儿,估计传得已经连门口的保安大爷都知道。 这算哪门子的换王,也哥和夏夏,这不都是一家人吗?第一名搁他俩谁手里,都是左手倒右手嘛。 当然,还有他!他是这个家的编外人员!谁都别想把他赶走。 苦夏在听到郭千磊那句话后,迟钝地意识到什么,侧过头,对上了那双幽深的清眸,轻声问:“如果第一名真的换人了,你会不会不开心?” 少年长身半明半暗地映着窗外流淌的风,光影垂落,在他笔尖下轻描勾勒画出一道光斑。 明亮的色彩渲染着少年冷冽清俊的轮廓,他长臂一伸,微俯身靠近。 “姐姐,”那跳动的光斑从他笔尖下滑走,轻而慢地,落在她刚刚写下的一道题上,笔尖上扬,在那双深黑至极的瞳孔撞入她眼眸的一瞬。 划掉,圈出另外一个相似却更有感情的答案,“如果压在我头顶的人是你,我乐意至极。” 18. 孔雀开屏 苦夏一直清冷得近乎瓷白软玉的小脸,在这一瞬,难以抑制地红了下。 不知是因为这一刻少年帮她纠正的正确答案,还是,他说话时似有若无掠过她耳的呼吸——人与人之间的社交距离最短是1.2米,与朋友,可以放低至45厘米。 而他刚才,笔尖越过他们之间泾渭分明却又在朋友范畴内的50厘米时,有一瞬,几乎近到了打碎她所有理性思考的大脑。 一如此刻,即使那道松枝踏雪的冷冽气息已经离远以后,不知道自己为何比平时都要僵硬的苦夏,依然下意识地,拿手掩了掩发烫的耳朵。 要死机了,整个人为什么这么烫,她是不是昨晚没盖好被子,发烧了? 苦夏有点想请个假回去拿点药了,但习惯先解决问题的眼睛依然盯着试卷,忍不住地想,为什么,在这道题里,不选love而是adore。 对一个人的情感,真的可以浓烈到几乎把自己置于尘埃的地步吗? 苦夏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连心跳偶尔剧烈的脉搏都分不清是情绪原因还是身体的冷血迟钝的人。 最终,苦夏还是没有回去。 课太多,一节接一节,连续高强度的用眼使得右眼有些发干,苦夏摘掉右眼的隐形眼镜,换上了一副镜框。 郭千磊趁着赵妈不在家放肆地补过觉,伸个懒腰,“咦?”道:“夏夏,原来你也近视啊,我还以为你和也哥都天赋异禀,天选学霸圣体呢。” 苦夏从卷子上抬头,疑惑:“他不是也看不清么?” “噗哈哈哈哈哈,你听也哥扯——”郭千磊没说完,看到裴祈也进来,赶紧闭上了嘴。 “在说什么?”裴祈也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笼向一旁纤薄的侧颜,少女在安静地做题,刚换上去的镜框有些下滑,压在挺而翘的鼻翼上,比之往常拒人千里的干净易碎,多了一丝清冷的高知。 克制地收回,这才淡淡扫向郭千磊。 郭千磊小嘴巴闭得死死的,不敢说,他怕也哥揍他。 裴祈也静静看着他。 郭千磊哼哼唧唧地开口:“没啥,就说别看你眼睛长得好看,其实可脆弱了,阳光太强了不行,阳光太弱了不行,白天没有光不行,晚上没有人陪着不行,总之,有一点点不行,当然,我用我的亿万家产发誓,你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行的!” 裴祈也:“......” 略带警告地瞥他一眼,找出眼镜。 一直坚信戴眼镜会让自己眼睛王子变青蛙、所以每天困成狗都不忘带一夜OK镜维持自己白天帅气的郭千磊看着已经低下头开始安静刷题的那两位,不像在教室却像拍摄眼镜广告大片的秀场,突然有点想去配镜框了:“你俩这hotnerd的气质,很难让我有对学霸的信任啊。” 裴祈也和苦夏:“?” “什么是hotnerd?”孙宥谦在前面听到,扭过头,一眼看到裴祈也脸上的镜框,“也哥,你眼咋了?也近视了?” 裴祈也平静地把镜框往上推了推。 平平无奇的动作被他做得随意,却无端骄矜尽显,“嗯”了一声。 苦夏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刚才郭千磊说了那么多都没在她心里留下痕迹的话,在这一刻,突然就信了。 他的眼睛,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治愈的薄雾? 郭千磊瞅瞅还一脸求知欲的孙宥谦,摇头,又摇头,拿副镜框在他脸上比了比,“啧”了一声:“你,nerd。” 又指指后面那两位,“他俩,hotnerd,懂?” 孙宥谦并不是很懂,但看着同样的镜框戴到那俩人脸上,就好像超模和素人之间隔了好几个马里亚纳海沟的壁,心塞了。 靠!不就是说他土吗?!还搞这么高深的词儿。 孙宥谦骂骂咧咧地开始刷题:“知识改变命运,知识给我整形,今儿我就不信了,怒刷三百题,我还变不成一中小霆锋。” 这节是数学。 张山峰进门后,一眼看到最后一排的苦夏,扭头就走。 “峰哥?您去哪儿啊?”前排的学生看见,又瞅瞅课表,没错啊,是数学,峰哥这么年轻眼神都花啦?和分科后经常走错教室的物理吴老头快有一拼了。 张山峰叹了口气,心说诸位可以当他今天没来过吗?他想去辞个职。 “峰哥?峰哥?”听到课代表还在执着地喊自己,平时拿鞭子在后面抽着打的学习劲头儿都没这么足,张山峰心里暗骂晚上就给你小子单独加餐,不写完十张卷子甭想走。 转过身,认命地走上讲台,嗓音压得极低,“来,同学们,翻开第一张......”,低声线粗犷得全班直呼“峰哥今天性感啊,是不是恋爱啦?” 张山峰木着脸,一边骂“恋爱个头,有你们这届简直是断子绝孙的婚姻最佳劝退对象”,一边后悔出门前没刷下学校八卦。 苦夏怎么到他班上了?他这水平教小师妹,笑死了,也不怕越教越倒退。 苦夏抬头,隐约觉得讲台上那道身影有些眼熟,习惯性地在大脑检索了下,是无关信息,径直忽略。 后半堂课是例行惯例的竞赛题,平时都是几个尖子生争先抢后上台开屏,着急闪人的张山峰正要随便挑个,不知谁提议道:“让苦夏来呗,我们也想见识下前数学系专业第一的实力。” 张山峰:“???” 谁喊的?拖出去斩了! 裴祈也眸光瞬冷,缓缓扫试过起哄的那人。 正要起身,却听到,旁边一声细微的椅子摩擦。 苦夏平静上台,拿过笔,方才整节课都在补习其他科的视线这才看向黑板,浏览过题面,没有任何停顿,提笔开始解答。 讲台下,不少人甚至连字儿越少题越难的题干还没弄懂,“我草草草,神速啊,这就是国家队严选吗?!感觉同样参加过奥赛的我像是凑数的。” “别说了,快点做,别一会儿人题都答完了你连条件都还没列出。” “不知道为啥,我现在有种上台的冲动,其实苦夏真的是我梦中女神了,噩梦也算是梦啊!!!” 真有几人在底下跃跃欲试,想要上台和苦夏pk下,不过,还没等他们想好这一去究竟是自取其辱还是踩着前一中女神的肩膀上位,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 看清是谁,卧槽!!!也哥不一向觉得在讲台上做题跟动物园被围观的猴子似的吗?这次怎么主动上台开屏了?! 算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位都曾以天才著称的学神大佬双王对决的精彩戏码提前上映了! 一群没能抵挡得住人类刻在骨子里八卦基因的学霸立刻一边答题一边用余光偷瞄,孙宥谦只恨不能把这放外面绝对爆掉今日热搜能连着屠榜好几天的一幕和金主爸爸们分享,含泪少赚一大笔绝密卷。 只有郭千磊一个人,委屈巴巴地在底下抠手指。 哼,要不是黑板不够长,这个家怎么少得了他! 苦夏并未察觉,大脑就像一台严格设定好各种程序的机器人的苦夏,当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周围的一切于她都是无效干扰的白噪音。 直到底下的板面用完,她往旁边走去。 却撞进了一道松竹的长痕。 “姐姐。”窗外葳蕤攀沿的爬墙虎漏进一缕金色的光,轻慢地勾出少年镜框下深海的轮廓,眼尾分明的泪痣微微上扬,挑了挑眉,“抱歉,这块被我用了。” 苦夏点头,往后退了退,眼睛目测过黑板上方和她身高的差距,轻踮脚,正要继续答题。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在她准备落笔的地方,写下了一个「续」。 苦夏对上了那双深海映月的清眸。 太近了,近到对气息极其敏感的苦夏鼻尖再次捕捉到那股雾凇冷冽的淡香,和自己心脏此刻清晰到再也无法忽视的跳动——这是第几次,她处理不了这种未知又不断提醒着她危险的身体本能。 一直活得像台严谨却枯燥的机器人的苦夏,在这一瞬,负责连接情感的神经系统疯狂报错。 她几乎是僵硬又本能地,往后退去。 却在即将退到安全距离—— 一只手轻慢地勾住了她。 “姐姐。”少年仿佛知道她并不喜欢和人肢体触碰,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缠绕上她衣角,冷冽得几近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脉搏滚烫的血液缓缓流向她衣摆的蓝色校服,“想不想试试,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苦夏微愣,在根本分辨不出这句话该如何解读之前,大脑已经闪回上课前的那一幕。 他说,“如果压在我头顶的是你,我乐意至极。” 苦夏疑惑地看他。 少年已经走到她身体另一侧,眉尾微微上扬,那颗往日冷淡疏离的泪痣 就仿佛露出了多情的原貌,“姐姐,借你刚才推导的公式用一下。” 讲台下,努力支着狗耳朵也没听清俩人到底说了什么的吃瓜群众们抓耳挠腮,只看到裴祈也突然和苦夏交换了位置,在她未完的答案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什么新型的pk方式吗???啊啊啊,颜霸们的脑回路好难理解啊! 只有站在一旁一不小心听到了全部的张山峰,望天望地望窗外,就是不敢望黑板。 天啊,好好磕呜呜呜,母单三十年就靠这一口小甜甜了,他要不要告诉师门群他们强大又冰冷得一只手吊打他们全部的小师妹好像遇到救星了啊!呜呜呜,还是算了,他要继续苟住马甲! 苦夏看到裴祈也顺着她的解题步骤继续往下,却不是她原先的思路。 逻辑严谨到几乎每一步都像精密仪器的苦夏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说他这样不对,却在又认真地看了几秒,强行忍住了。 少年性格淡漠,笔迹却是与外形截然不同的恣意,思路大开大合,偶尔剑走偏锋。 数学是逻辑的美在他这仿佛多出了另外一种可能,跳脱开固定的框架,又在无限延展的空间里回归严谨的本质——好像一颗,被束缚又隐约可见张狂桀骜本性的灵魂。 苦夏在这一刻,无端想起翁涵缠着她做朋友时说的那句话,“夏夏,你没有错,没有任何错,不想和人社交,融入不了环境听不懂她们的玩笑都不是你的错,你唯一需要的就是找一个我这样的翻译器,把这个世界除你以外的其他各种奇奇怪怪的行为翻译给你听。” 行为为什么需要翻译呢? 人从出生,到长大到老去,一目了然的一生就已经是个设定好所有步骤的严格程序,不会漏掉哪一段,也不会多出一段时光,正确的时间做该做的事,不被任何冗杂的多余干扰,会减少掉最无效的成本,也会自动提炼出最优解。 可这一瞬,苦夏好像有些明白了。 纵使所有人的人生维度都一样,可那些她理解不了的情感,依然,依然会让每个人在同样的人生节点延伸出不一样的可能。 就好像。 遇到裴祈也的她,是她严格执行了十七年的程序中,唯一一个无法应对的变量。 “姐姐。”少年清冽低沉的嗓音在她发顶咫尺擦过,“可以麻烦你把我的思路补全吗?” 苦夏看向他的板书,此时才发现,黑板的另一端,自下而上书写散漫却又合乎严谨的字迹,如果此刻她开始接着他的思路作答,毫无疑问,她的答案将会在他上面。 与生俱来情感缺失无法连接这个世界的苦夏。 在这一瞬,忽然就读懂了他那句,“姐姐,想不想试试,在我上面?” 她微抿唇,垂在一侧的手又控制不住地开始收拢,圆润的指甲在掌心留下微微密集却并不刺痛的痕迹。 须臾,点点头。 张山峰在一旁直呼绝了。 早恋还能这么谈?!哦不是,题目还能这么解?! 一分为二的黑板上,原本截然不同、仿佛两个相去甚远的灵魂一半缜密一半跳脱的解题思路,在某个奇妙的节点,开始互换。 甚至到最后,都有了对方灵魂的思考印记。 郭千磊绞着手指哭唧唧。 呜呜呜,这个家,没有他过得好像更好,呜呜呜...... 孙宥谦在短短的几分钟已经经历了自己从穷小子变亿万富翁、又一夜返贫的白日梦,好恨哦,磊子为啥不让他对外泄露苦夏的消息?! 那位磊子口中会打断他腿、让他下个月只能躺着上考场的爷,不会就是也哥吧?! 同时写下最后答案时,苦夏下意识朝裴祈也看去。 少年松影端方的长身伫立在柔和光晕,那双冷冽的深眸褪去了往日骄矜的淡漠,微微笑着坠入她眼睛,像是已经这样,在无人察觉的隐晦角落和她不得而知的黑暗里,无声注视她了许多年。 扑簌落下的粉笔沫在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轻轻慢了慢,沿着那只被她亲手贴上的小狗创可贴,悠悠堆叠。 苦夏平静许久的心脏。 在这一刻,再次捕捉到失控的脉搏。 那些未知的、从未有过且无法忽视的身体本能,和苦夏在没遇到裴祈也之前,统统会归为垃圾直接清理掉的微小细节。 在她遇到裴祈也的第十天。 从此,开始有了抵达灵魂的情绪命名。 19. 要不我抱吧? “咳,都写完了吧?”张山峰很轻地清了清嗓子,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打断台上这一幕,“不错,两种解法都很棒。” 他也很不想当坏人啊,一口纯天然无公害的糖还没吃几口呢,这不比那些添加剂生拉硬配的工业糖精强? 但是,他怕再拖下去,自己马甲不保。 怕啥来啥。 离近后,听见那道再次觉得耳熟的声音,苦夏终于从一些「认识但不熟」的点头之交分类里搜索出信息,眼眸疑惑地大睁:“师兄?” 话音一落,全班寂静。 师兄???师兄?!!!!!!谁能告诉他们,他们母单得连路过的母狗都怕的数学老师啥时候和声名狼藉的名校退学生有关系了?! 一众好奇又八卦的小眼神里,唯有裴祈也的眸光深了几许,听到少女清冷的嗓音喊出那俩字,晦暗的深眸掠过一丝极轻的波澜——他怎么,就没有早出生几个月。 张山峰欲哭无泪。 完了,捂了俩学期的马甲还是掉了,以后在师门里彻底抬不起头了,呜呜呜,好不容易竖立的老师威严也没了...... “啊是我,好巧啊嘿嘿。”张山峰尴尬地想当场死遁,心想求求了,来个好心的学生救救他这个社恐老师吧! 他只是想悄悄地读个博,悄悄地毕个业,再悄悄地攒个积分在京市落个户,读成了再悄悄地在网上马甲套马甲哈哈哈哈哈得瑟地晒一晒,没读成也没关系,自己关上门就悄悄地掉个小珍珠嘛。 现在,呜呜呜全被发现了。 一想到不出半天整个办公室包括全学校爱八卦的退休老师们会全都知道他在京大读在职博士生,张山峰就想辞职换号重来。 可惜他亲爱的e人学生们,根本不给他机会。 “峰哥,你去京大进修啦?能混到招生办给我们搞个内部名额吗?嘿嘿嘿,我们也有个捷径想走一下。” 张山峰心说我要有这人脉还至于大龄读博曲线救国嘛?!他一小镇做题家,当年不就是因为没资源没关系没考上街道办事处,一i人最后被迫当老师,还把自己搞成了往届生。 他眼一瞪:“都想什么呢,还不好好学习,考不好就只能和我一样,博士才能混上京大的毕业证,考得好的高中就能去——” 他刚说完,猛然意识到自己手指的“正面例子”高中就保送top1名校的天才少女此刻正活生生地在他教室里站着,尴尬地又想死遁了。 擦擦擦,天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被上课,忙得连上吊的时间都没有,根本没关注过八卦——小师妹怎么突然变复读生了?!她走了,实验室的那群废柴师门们可怎么办啊! 还有他,本来还想着排队拿号等小师妹点拨下他思路,争取早点发刊,现在倒是一步到位直接走上了后门,但是师生有别啊!!!他好意思把小师妹单独叫办公室给他点拨吗?他怕第二天就直接传出他对女学生心存不轨的流言啊! 张山峰打了个寒颤,赶紧又扒拉了下自己两天没洗的大油头,生怕哪个女学生又孺慕给他作业里夹带情书。 太惨了,上学时怕有女生表白影响他学习,工作了还怕有学生表白影响她学习,他真是,注孤生的命。 苦夏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张山峰话落后周围朝她望来的掺着同情和唏嘘的各色目光,亦或者,看到了也从未在意,面容平静地对张山峰点下头,回到自己座位。 及时响起的下课铃声拯救了已经快尬哭了的张山峰,一句“下课”,人就窜到了门口,只恨自己这堂课为啥没请假。 i人老师从不拖堂,甚至上完课跑得比学生都快,而且有什么问题最好漂流瓶联系——别问,问就是私人号不方便加学生,不然书呆子二次元死宅男长大后被迫当e人老师的真相就拆穿不保。 一天的课很快结束。 自己单方面宣布离家出走一个星期的郭霸总在听到解放的铃响时,瞬间忘记他刚刚在心里拉黑了裴祈也和苦夏,又颠颠地扭过头:“也哥,夏夏,周末哪里玩?叫上涵姐咱们一起环球啊!” “环球?你还想环球?你要不先看看作业有多少呢?!”孙宥谦把一沓卷子撂他跟前,“呶,一天的假用一个月的快乐时间还,估计你连一中都环不了。” 郭千磊瞬间脸垮了:“这特么的加起来比我命都长!哪儿有空出去玩,哪有空儿抑郁啊!” “您还抑郁呢?”孙宥谦已经开始争分夺秒刷题,顺带刀他个白眼,“知足吧,出生就躺在了我们奋斗一辈子也到不了的目标。” 郭千磊四十五度仰望天空:“食得咸鱼抵得渴,你怎么就知道当霸总就轻松了?” 要不是他家钱足够多,配得上他的实在没几家,他这样眉清目秀又脑袋空空的笨蛋帅哥放其他豪门,早就被送其他女强人家里暖床,哦不,商业联姻了。 多可怕啊!!!他这么年轻的肉.体! “我就知道您何不食肉糜,站着说话不腰疼。”孙宥谦唰唰撸完半张卷子,站起身,“这位咸鱼霸总,您请受点累,抬抬脚,小的要出去赚点牛马钱了。” 郭千磊收回自己咸鱼气场两米八的大长腿,扫了眼,没发现孙宥谦写啥不该写的,挥挥手:“去吧,下个世纪见。” 苦夏把卷子装进书包,合上时,摸到侧边一个叠得整齐的小方块,想起来,裴祈也给她的那块方巾,还没有还他,轻轻咬唇,用几秒钟的时间思索了下现在还会不会不合适——早在放学铃响以后,走廊外就开始来来回回地经过了好几波女生,目光穿透窗帘落在他们这边时,脸微红,好像是在看裴祈也。 少年注意到她动作,不动声色挡住了窗外的光:“姐姐,怎么了?” 苦夏索性不再迟疑,递给他:“上午忘记还你了。” 裴祈也没有接。 他只是用那双清湿的眼睛看着她,没说话,但苦夏严谨到仪器般一丝不苟的大脑,却好像被湿漉漉涌向她的潮汐瞬间包裹,滋滋的电流沿她全身流淌,主机板湮灭。 只剩下。 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情绪乱码。 苦夏垂下眼,用克制得几近不带波动的声音回:“我看到上面绣的字母了,它应该是你的私人物品,而且,把它绣上字送给你的人,你对ta一定很重要。” 她没有说完,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如此珍视的人却将他送的东西转手给了别人,该有多难过——曾经的她,就是这样一点点挥霍了阿婆给她编织的所有小玩偶,像一个拿着糖果试图讨好全世界的小朋友,却依然,依然没有换来一个朋友。 裴祈也很轻地闭下眼,没有否认。 接过来时,轻声说:“姐姐,如果他知道我还留着这件东西,会更难过。” 少年嗓音极轻,轻到仿佛那长段无人察觉的文字只是自己的低语,苦夏只来得及听到一句“姐姐”。 疑惑地抬眸望向他时,跌入了那双深潭般冷冽幽深的清眸,浓郁的大雾弥漫。 苦夏眼眸轻轻大睁,但还没等她说话,郭千磊已经从前面站起身,悠起书包,单肩甩上:“走了啊也哥,夏夏,你住哪儿?我们先送你。” 那团潮湿的雾气就像遇到礁石的海水。 无声无息地,倏然沉入海底。 苦夏摇摇头,谢绝他好意。 刚出大门口,一软乎乎的小团子奔向她:“姐姐!” 苦夏清冷的眼眸瞬间漾开了笑,稳稳抱住小柠檬,嗓音掩饰不住的惊喜:“柠檬,你怎么来了?” “阿姨带我来的。”柠檬指指不远处的阿姨,小脸软乎乎地贴上苦夏,“姐姐,我从幼儿园回来没看到你,房间里也没有你的东西了,阿姨说,你要去学校封闭训练,什么是封闭呀?是会像妈妈那样把你关起来吗?” 那双黑葡萄的大眼睛里全是担忧,胳膊紧紧搂着她,仿佛这样,姐姐就不会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苦夏温柔地贴近她小脸,摇摇头,安抚:“没有,姐姐在这里很好,还有很多人和姐姐一样。” “很多人,是说的他们吗?”柠檬朝她身后指去。 苦夏顺着她视线望去,这才看到,少年站在不远处,颀长身影被黄昏的光笼罩。 暮色四合,遮天蔽日的浓荫沿长街延绵,少年没穿校服,白色衬衫迎风,如有实质的雾凇冷冽遮去了那双深眸,微微笑着望着她,没说话,令周遭黯然失色的山水画已笔墨流淌。 苦夏难以抑制地失了一瞬神。 清晰听到自己心脏怦然后情绪系统再次识别报错的失控。 她移开对视,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郭千磊嗷嗷叫着一个箭步窜来。 “小柠檬!你一定就是涵姐说的小 柠檬!嗷嗷嗷,也太可爱了!比照片里还要可爱一百倍!可以偷孩子吗?!我正好缺个妹妹!” 郭千磊快要被萌哭了。 是谁这么伟大创造了人类幼崽这么可爱的生物啊?!又软又Q,这谁能忍得住不rua啊!!! 小柠檬眨眨眼,没有看面前这位手蠢蠢欲动的怪哥哥,目光被与他一起走来的另外一人吸引——他长得好好看呀,和她姐姐一样好看。 糯糯地喊了声“哥哥”后,这才看向面前长得也还行、就是围着她好像一只大鹦鹉喳喳叫个不停的大哥哥,小嘴巴鼓了鼓:“Sappi。” 郭千磊:“???啥?她为啥骂我傻逼?” 裴祈也:“......” 苦夏:“......” 苦夏指指他身上的鳄鱼,解释:“是首鳄鱼的儿歌。” 郭千磊哦哦,心说这不就到他统治区了吗?儿歌和动画片他熟啊,十几年老二次元片龄了,笑嘻嘻地对柠檬拱了拱鼻子:“小柠檬,你喜欢佩奇吗?” 他可是佩奇死忠粉,这么多季一集没落。 却见小姑娘皱皱小眉头:“太幼稚了,我喜欢布鲁伊。” 郭千磊:“???!!!......” 靠!聊不下去了,被一三岁半的小姑娘鄙视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苦夏,想说你们家的孩子智商都这么高的吗?!这样显得都十八了还喜欢动画片的他好像特别的蠢。 可惜苦夏没接收到。 她起身将书包带子紧了紧,调整过姿势后,熟练地将柠檬抱起,正要走,却觉胳膊和肩膀同时一松,回过头,就看到裴祈也单手勾住她书包,长臂绕过她,低垂平视的眼注视着柠檬,和伸出的动作一同征求着柠檬同意,在她点头后,这才稳稳地用一只手将她接过。 少年抱孩子的动作明显生疏,甚至有些僵硬,不敢靠柠檬太近,像是怕自己不小心伤到她,但不妨碍他是一个极其擅长观察和总结的学习者,很快,就从刚才苦夏抱柠檬的姿势里总结出了适合自己的经验。 柠檬双手搂住他脖子,感觉自己好像坐旋转小飞机,“咻”地一声,就从地面飞了起来:“哇,好高呀,longlegs!” 而苦夏沉甸甸的书包,也被他轻松地挂在了一侧肩膀。 苦夏疾步跟上,想要接过来,少年侧眸看她,被暮色晕染的剑眉微微上扬:“姐姐,今天没上体育课。” 苦夏:“嗯?” “所以,”裴祈也轻轻挑眉,“可以给我一个锻炼的机会吗?” 郭千磊在后面看着这养眼又无端和谐的一幕。 ???等等!一家三口的“小三”不是他吗?!什么时候替换成了柠檬啊,呜呜呜,他连小三的位置都坐不上了。 郭千磊赶紧追上,试图再挤进这个家,争取变一家四口:“也哥,要不我抱吧?” 没等裴祈也拒绝,柠檬一脸认真道:“你腿太短了。” 郭千磊:“???!!!” 靠!doublekill!他好歹也有181呢! 一直到京大家属区,裴祈也才将柠檬放下来,目送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在黄昏里走远,才缓缓转身。 即将出去,迎面走来一道身影,职业装,金丝眼镜,隐隐混合着消毒水气息的味道在微风里飘散。 裴祈也没有抬头,甚至连目光都不曾波动,走过去。 却在隔着拐角擦肩而过的一瞬,凌厉得仿佛手术刀刮磨的嗓音突然出声:“等一下。” 裴祈也脚步有刹那几近冰冷的停滞。 只一秒,继续往前走。 “这位同学,我在喊你。”傅柳清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离近了,才觉这张在警局外第一次见到时只印象长相过分出众的少年有些眼熟。 她拧眉,几如X光的眼眸从镜片后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你叫什么?” 裴祈也眸光平静,不卑不亢直视着她:“裴祈也。” 名字很陌生,没有听过。 傅柳清仔仔细细地在脑海中搜索过一遍,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如鲠在喉压在她心底的那股疑惑,依然不声不响地扎着她,让她第一次失了在外的分寸,不吐不快:“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不是警局那一次。” 20. 恋爱脑 那道审视的目光和带着几乎刻进骨子里的上位者倨傲的审问,将裴祈也从里到外解剖了一个遍。 裴祈也神色未动,沉如深潭的眸光依然直视着她,没有回避:“没有,我想您记错了。” 傅柳清眉头拧得更紧。 她一向习惯当日事当日毕,从不将疑问留过夜,可此刻面对回答无可挑剔的少年,和她脑海的确想不起更多的线索,最终,只能选择暂时压下:“你和夏夏很熟?” 裴祈也眸光有一瞬波动,眼皮垂落,语气冷淡:“没有,夏学姐和所有人关系都差不多。” 傅柳清脸色稍霁:“好,没问题了,你可以走了。” 裴祈也转身。 直到走出很远,周遭寂静的风扑簌簌地垂荡着满巷飘远的桂香,他才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 【QY】:姐姐,明天见。 苦夏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温柔抱抱柠檬:“明天周末,姐姐接你去看牙医叔叔。” 柠檬乖乖地点头:“姐姐,你晚上不回家睡吗?” 苦夏微滞,有片刻罕有的迟疑,一向不会撒谎的人不知该如何骗过聪慧的妹妹。 身后投下一道窒息的身影,和两侧梧桐树的遮天浓荫交织,笼得风声静止:“真是有胆了,说不回家就不回家,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妈的吗?!” 柠檬身体本能地颤了颤,紧紧抓住苦夏,躲到她怀里。 苦夏抱紧她,抚摸着后背安抚。 没有站起,语气平静:“是您先说没有我这个女儿的,让我滚出去。” 傅柳清一噎。 想起来,那天刚刚得知苦夏一声不吭自己办了退学手续,甚至在她眼皮子底下把狗偷走,气到慌不择言的她的确说过那些话,可这没良心的怎么就不想想,她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如果真不想要她,这么多年怎么会为了她抛下原先体面的工作,天天和一群神经病打交道,只为了把她变得和正常人一样?! 傅柳清拿钥匙开门,硬邦邦地找了个台阶:“柠檬,带你姐姐进来。” “不用了。”苦夏站起身,“我和阿涵住一起。” 傅柳清眉头拧得更紧了:“就那个爸爸是香港人,妈妈天天和几个小老婆争风吃醋,算计能分到多少家产的女孩子?我和你说了多少次,离这种家庭关系复杂的远点,你当他们这些人眼里除了钱会有多少真感情?” 苦夏语气瞬冷,极其认真地看着傅柳清:“她是我的朋友,请你尊重她。” 傅柳清懒得和这个某些事上固执得她怎么改造都只会让她产生挫败感的女儿废话,把柠檬拉进屋:“行,尊重,我也尊重你。” 说完,“砰!”一声关上门。 楼道倏然安静下来,黑沉沉的防盗门隔绝了屋内声响。 苦夏垂下眼,方才一直无意识掐着掌心的手缓缓松开,转身出去。 打包带给翁涵的晚饭时,苦夏才看到裴祈也的消息。 疑惑,明天不是过周末,没有课么?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回,习惯严谨到按照字面意思检索的大脑已经下意识给出反应。 【苦夏】:? 屏幕上悠悠然加载出一张图。 活灵活现的可爱小狗手绘扑面,隔着屏幕,似还能闻到清晨露水的花香——是早上少年站在那里等她的地方,「d」。 大脑漫长而一板一眼的反射弧在此时缓缓反应过来,他在约她明天一起遛狗。 苦夏难得犹豫了。 没有人知道,强迫症近乎到偏执的苦夏,只穿固定材质的衣服,吃毫无新意一只手数得过来的食物,常用的东西固定,摆放的位置固定,就连遛狗,也都是每天凌晨五点半的时间——那个时间街上人最少,天光将亮未亮,适合失眠的人独处,适合早睡的人清醒。 而如果这些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容不得半点出错的行为发生改变,苦夏会浑身不适,犹如指尖刮过黑板的细微聒噪在耳膜旁数倍放大,僵硬到想逃。 她不能要求所有人无条件地迁就她,所以,将自己封闭在了隔绝的世界。 片刻,苦夏回复。 【苦夏】:我平时遛狗的时间太早了,不合适。 何况,他还有夜盲症。 翌日,苦夏准时五点一刻出门。 却在和昨日一样的位置,看到了裴祈也。 这日是个晴天,晨曦灿烂的云光从远处翻涌,倾泻一地的调色盘绘制出秋天。 少年换了件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帽兜挡住了额前黑发,与卡通背景的手绘小狗格外迥异的深色调勾勒得那张本就冷俊的脸愈发生人勿近,迷人又禁欲。 身后,「d」的标志依然极其醒目,字母不知被谁浅浅描了下,在dog上画了个毛茸茸翘起的小狗尾巴。 苦夏微愣。 他昨晚没有再回信,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晴天兴奋地挣脱牵引绳,围着苦夏摇尾巴。 谁懂啊,自从三环内有房,他就过上了两个主人一群老婆围绕的幸福生活,搁以前颠沛流离的狗生,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少年朝她走来,被镜框遮挡的深眸有些看不真切,但当他走过冷冽的风,走向她身后浓荫蔽日的阴影,一路幽暗的微光就被无声点亮。 苦夏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裴祈也递给她,浓墨的长睫微微垂落时,教人想起春雪消融后的四月天:“姐姐,要不要尝一口?可能没那么好喝。” 苦夏疑惑,看到包装不像是外面卖的牌子,眼眸微微大睁:“你做的?” 少年轻轻摸了摸鼻子:“嗯,店里要卖奶茶,还没找到合适的店员,就让我先练练手。” 苦夏犹豫一瞬,接了过来。 有些冰凉的手隔着质感厚实的纸质包装触到暖洋洋的杯身,被带着凉意的晨风浸泡的身子都仿佛暖和起来,她戳开吸管,扎进去,很轻地抿了一口。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向淡漠的嗓音罕有的带点紧张:“怎么样?” 苦夏很少喝奶茶,就像从不吃甜品和蛋糕,回避所有美好的带着甜意的食物似乎已成她刻进身体的本能。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一点点甜。” 裴祈也很轻地松了口气。 她没有拒绝。 不管怎样,这比什么都好。 “那我下次再少放一点糖。”裴祈也说完,就准备抽出吸管,把杯口重新封起来,“这杯姐姐就先别喝了,拿着暖手。” 苦夏想到他刚才说的话,和他帮过她那么多次忙,只是找她帮忙喝杯奶茶提个意见,直接扔掉未免太没有礼貌。 何况,还是他自己做的。 她摇摇头,放嘴里又喝了一口:“还好,只是一点点甜,你再找别人试试,我的口味也不一定准。” 裴祈也自始至终都笼罩着的少女的那双清眸,有片刻晦暗。 没有说,这些奶茶,从做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以后有且只会有一个顾客,就是她。 苦夏一只手拽着晴天,另只手抱着奶茶,偶尔喝一口,口感绵密的余味在舌尖弥漫时,后知后觉地发现和之前翁涵买回的奶茶喝时总喜欢让她尝一下的口感似乎有些不一样。奶味更浓,不是廉价的奶精味儿,更像是新鲜的纯牛奶,茶底很清爽,沿着口腔丝丝滑滑地打开味蕾时,还能吃到新鲜的果肉。 苦夏不知不觉喝了小半杯。 不知为何,无端想起上次的小蛋糕。 他好像,很喜欢一些甜甜的东西。 明明外表是那么清冽的一个人,犹如深雪雾凇,拒人以千里。 可偏生,骨子里比谁都柔软。 裴祈也一瞬不瞬地望着少女,默默记下,比他之前预想的还要再少少少糖,偏好清爽的口感,喜欢热的。 遛完狗,苦夏回去接柠檬去口腔医院。 柠檬小时候都是去的公立医院口腔科,后来长大,敏感而聪慧的柠檬很快发现姐姐每次和阿姨一起带她去医院时都会极度不适,脸色苍白,坚持不到医院门口就已四肢冰凉僵硬,小小的人儿就借口幼儿园同学都是去的哪里哪里,给她们看牙的牙医叔叔长得可好看了,强烈要求换到了附近一家只看牙齿的私立口腔机构,人少,隐私性佳,而且每个时间段只接待一个小朋友,除了工作人员不会见到其他人。 今天是苦夏第一次带柠檬过去。 怕不熟悉,提前了半小时。 因为到得早,前台安排她们在等候区稍作等待,布置温馨毫无消毒水味儿的环境让苦夏绷紧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她和柠檬各自拿出一本书,认真看着打发时间。 还没看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小朋友哭声:“我不要看牙,我不要看牙!我要回家!” 一护士急匆匆跑出来,和前台低声催促:“席医生呢?快让他过来,小朋友牙齿问题有些严重,里面的大牙都快被蛀空了。” 前台为难道:“席医生还没到呢。” “这都几点了他还没到?!”护士长看眼墙上时间,怒气冲冲道,“天天卡着点来上班,要不是脸长得帅,技术好,我早晚找院长投诉他!” “投诉谁?”话刚落,有人推门走进。 青年个高,腿长宽肩,穿着不伦不类的二维码老头衫搭休闲长裤都挡不住的矜贵气质,一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狭长的眼皮,一边从助理手中接过白大褂穿上,略长的额发被他随意扎起,露出额头下英俊却锋利的眉眼。 他洗干净手,拿纸巾一点点擦去水渍,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出个口罩,戴上之前,似笑非笑地看脸色尴尬的护士长:“我每个月的投诉那么多,不缺您一个。” 护士长表情更难看了。 也不知道院长从哪儿请来的一尊大神,人懒嘴贱,一点老一辈医务人员「我为人民鞠躬尽瘁」的奉献精神都没有,到点就下班,尤其上周,机构里那么忙,愣是请了好几天的假,谁打电话都找不到。 除了脸和技术,简直一无是处!像这样自私自利的穷鬼,她女儿就是一辈子找不到对象,也不可能同意找这样的! 前台小姐姐苦着脸打圆场:“席医生,您可来啦,有个小朋友问题有点棘手,需要您看一下。” 席行远点点头,正要走,瞥见等候区的一道安静影子,旁边还坐着一小小人儿,乖巧地靠着苦夏,软糯得跟雪团子似的,长得又像苦夏又有点像裴祈也。 好看的人都长得这么相似吗?那怎么没见和他长得像。 席行远眉毛紧拧,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直接拨过去。 待对面接通,劈头盖脸一顿骂:“你小子有没有背着我们干什么缺德事儿?你真是最近才认识的苦夏?就你这连自己亲爸都敢断绝关系六亲不认的冷漠性子,对人突然这么好?还是个恋爱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认识她很长时间了?!” 21. 喜当“爹” 电话那端,一阵罕有的漫长沉默。 裴祈也闭下眼,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解释。 席行远顿时误会了,脸瞬沉:“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人这么好,平时活人微死冷得好像被全世界渣过,赶紧滚过来,天杀的,那么小,你怎么下得了手!” 他骂骂咧咧地挂断电话,朝苦夏走去。 苦夏听到动静,抬头,一穿着白大褂的瘦高青年站她面前,脸很帅,有些眼熟,混不吝儿又暗藏锋利的气质独树一帜。 一时间没认出来:“席哥?” 席行远点点头,蹲下身,看看她,又瞅瞅一旁睁着黑葡萄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的小雪团子,表情一言难尽。 离近后,怎么越看越像裴祈也那小子?!那小高鼻梁,那眼角下的小泪痣,还有这不怕人的伶俐劲儿,都和裴祈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 席行远头疼地按按额角:“小苦夏,这小小人儿是你家的?” 苦夏点头,下意识让柠檬打招呼:“柠檬,叫叔叔。” 席行远:“?!!!!!!” 叫叔?!按辈分那可不就得叫叔!!!妥妥的实锤啊! 柠檬眨眨大眼睛:“姐姐,可你刚才喊他哥呀。” 苦夏这才意识到不善家庭关系的她又把那些辈分搞乱了,歉意道:“是姐姐搞错了,应该喊哥哥。” 席行远还沉浸在被见家长后直接喜提“后代”的巨大冲击,心不在焉说:“没关系,叫叔也可以,反正我也一大把年纪了。”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找糖,想冷静一下。 一个满脸泪痕的小男孩恰好被妈妈抱着出来,眼尖地看到还没来得及戴上口罩的席行远嘴里叼着的糖,瞬间崩溃了:“妈妈,为什么他能吃糖,我不可以?!我要吃糖,我不要看牙!” 小男孩的妈妈脸顿时黑了,狠狠瞪眼席行远。 她好不容易哄好的小祖宗啊,一句话!甚至都没有说话,这天杀的牙医光是往那一站,就让她前功尽弃! 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她恶狠狠又瞪席行远一眼,赶紧在包里翻棒棒糖:“乖,乖,不哭不哭啊,咱们看完牙就能继续吃了哈,你看,妈妈都给你带着的。” 小男孩伸手就要去抢,没抢到,又“嗷”一声大哭:“我不要吃糖了!我要喝奶茶,喝你的奶茶!” 妈妈尴尬地把装着奶茶的普通袋子往后藏了藏:“没有奶茶,妈妈今天没有点。” “你点了!爸爸早上拿进来时就给我喝了,就是奶茶!”小男孩在地上撒泼打滚,“我就要喝,我就要喝!凭什么你们大人就能吃巧克力喝奶茶,我却这不让吃那不让吃,我也要,我也要!” 妈妈无奈,在心里把挨千刀的猪队友又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认命地拿出来:“就一口,一口啊。” 小男孩咕噜咕噜干掉一大半,摔地上:“妈妈,这个不甜,我要喝甜的!最甜的!” “最甜的?”心情不悦的青年靠着墙,指尖挑着口罩,漫不经心地带脸上,“那以后也不用看牙了。” “你说啥?!”妈妈瞬间爆炸,在孩子这受的窝囊气全冲席行远撒了过去,“我花那么多钱在你们这约号,你凭什么不让我们看牙?!你这是什么态度?长得人模狗样,一点人事儿不干,对小朋友一点耐心都没有!我要投诉你!” “您请。”席行远好脾气地给她指路,甚至还没忘记把自己工牌贴心地露出来,像是生怕她看不清,“投诉电话在门上,客服工作时间是早八到晚八,记得在工作时间内投诉,晚了我怕您打扰客服休息,更怕没人接您电话您再气晕过去。” 最后一句话话落,不用投诉,那位妈妈现在都快要气晕了。 一旁的小护士急得小脸煞白,赶紧去拦席行远:“席医生!您快别说了,院长说您再对上帝不尊敬,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说实话就叫不尊敬了?当个好人可真难。”席行远毫不在意,“扣掉的奖金记得让老李头儿给你们团建,天天压榨你们,也不怕晚上做噩梦,赚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你们不提前帮他花了到时候我还得烧给他。” 小护士又感动又小脸绯红,席医生好帅呀,自己都穷得天天穿人字拖上班,还不忘替她们争取权益。 她悄悄瞥眼一旁脸又快黑成包公的护士长,心里暗自替席医生打抱不平。 哼,院里谁不知道席医生刚来护士长就借着给他介绍对象的名义给自己女儿拉郎配,结果被拒绝,从那儿以后就处处给人穿小鞋,专把刁钻客户排给他。 本想看他丢人,谁知道人技术比脸还帅,直接干到了院头牌。 唉,就是这嘴,太喜欢说实话了。 小护士不满地拿眼皮扫下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尖叫着把奶茶甩得到处都是的熊孩子,心里腹诽。 爱吃就吃呗,反正牙再坏了还得找她们补,熊家长惯成这样,她们还高兴呢,一个客户终身服务,能薅好多次羊毛呢。 苦夏带着柠檬进去。 席行远冲她晃晃手里的大钳子:“怕么?” 柠檬摇头,软糯糯地眨着大眼睛:“不怕,都是骗小朋友的。” 席行远笑了,揉揉她头,分不清这会儿自己是爱屋及乌还是心疼,心情复杂地越看柠檬越喜欢。 “所以,哥哥,你为什么吃糖呀?”柠檬已经自己乖乖地爬到椅子上,眼尖地瞥见他身后露出的一沓叠得整齐的糖纸,惊奇,“好多糖纸呀,哥哥,那些都是你吃的吗?” 席行远不动声色地把抽屉合上,垂下眼:“因为哥哥长得帅,蛀牙的坏虫子看脸。” 柠檬“噢”一声,恍然大悟地看苦夏:“所以,这也是姐姐没蛀牙的原因吗?” 苦夏哑然失笑,温柔地摸摸她头,一板一眼回答:“当然不是,蛀虫不是虫子,而且没有思想。” “啧。”席行远瞥眼一句话打碎小小人儿童话世界的苦夏,难得语塞。 小姑娘智商那么高,咋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都是拿心眼儿换的吧? 旁边的小助手听乐了,快言快语道:“你俩是亲姐妹吗?性格差异好大。” 席行远手一顿,锐利的眼刀子凉飕飕扫他一眼:“出去拿材料。” 小助手不明所以,正想说东西都在啊,被一阵冷风刮到,缩缩脖子,乖乖出去又准备了一份,倒是忘了刚才的问题。 检查完,还没出去。 外面喧嚣骤起。 小护士急匆匆地拦住道身影:“抱歉,您现在不能进去,里面有客人。” 房门没有全关,一只手已经搭在门上,准备推开,隔着敞开的门缝,苦夏看到她被白色纱布紧密缠绕的手腕。 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一个卡通手绘的人物徽章,有些眼熟。 那道看不到正脸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带着尖锐:“我要找席医生!” “抱歉,您今天没有预约。” “我预约了,是你们一直不让我进。”外面的人影愈发着急,就要硬闯,“席医生,我知道你在,你为什么不见我?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你其实和我一样,根本不相信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席行远安静地背对门口,仿佛没有听到。 青年身形出众,气质总是介于玩世不恭的慵懒和与生俱来的锋利,不管何时,都与难过或落寞等所有负面的词语扯不上边。 可此刻,当他不言不语地坐在那,没有平日吊儿郎当的玩笑,亦没有懒洋洋似乎永远在梦中的倦懒,从未有过的黑暗却将他深深笼罩。 好像。 独自跋涉了很久的归人,终于行将远至,却发现他寻找的渡口早已空无一人。 苦夏有些疑惑地看眼席行远,一直迟钝得漠然到读不懂别人反应的神经连接器,就在此时,识别出了这种情绪—— 叫悲伤。 旁边的小助手气咻咻地小声吐槽:“这人有病吧?!说了多少次了我们老大和她家哥哥根本不认识,还来,跟个私生饭似的,非说什么我们老大和她家哥哥身上味道一样,卧槽这不是变态是什么?!我天天和老大一起工作,怎么啥都没闻到?!” 苦夏想起来了。 外面那位歇斯底里仿佛被全世界抛下的女孩子,是她那天去一中报道时,在操场外遇到的那个。 席行远站起身,拉开了门。 骤然响起的声音极其刺耳,女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青年。 青年个子极高,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摄人的压迫,女生本能地抓住自己衣服,手腕上的白色纱布映着同样苍白却眼神燃烧得明亮的脸:“席医生,你终于肯见我了。” 席 行远缓缓压下嘴里最后一粒将要化开的糖渍,请她进来:“我记得你的牙已经补好了。” “我不是来找你看牙的,”她往他身后的桌子看去,没有找到上次那一沓匆匆一瞥露出些许边角却牢牢刻在她脑海的糖纸,有些失望,“席医生,我的鼻子很灵,那个牌子的糖,很难买。” 她微顿,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我家哥哥也只吃这个牌子的糖。” “也只穿这个牌子的T恤短袖。” “而你的身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味道。” 次奥?! 小助手在一旁听得一愣又一愣,有些想骂人了——这年头原配抓老公出轨都不敢用鼻子闻的,这小姑娘上来就空口鉴“奸情”,特么的警犬附身啊?!说得好像他老大和她家哥哥有一腿似的! 小助手气得直撸袖子,就要赶人。 青年面容平静:“糖是我朋友送的,衣服也是我在地摊随便买的,至于你说味道,我出门前喷的花露水,九块九一瓶,你要是需要链接,我可以让人发你。” 女生一愣,听到他这根本就是敷衍漏洞百出的解释,急得情绪再次崩溃:“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席行远安静地看着她,那双裸露的眼睛狭长,是好看得甚至被称为多情的丹凤眼。 可此刻,那双阒寂的眼眸深处没有丝毫温度,像是深海横渡的船只触礁,缓缓下落,从此被无尽的寒冷冰封。 “没有什么不是的,小姑娘,回去吧。”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起身拉开门。 早就等着席行远这句话的助手小哥再顾不上什么男女医患有别,一把揪住女生的背带,把她往外推:“走了啊走了啊,以后别来了,再来我报警了。” 女生死死地扒着门框,盯着席行远:“我知道,你在撒谎。” 她一字一顿道:“不会放下,你不会放下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了答案。” “他没有死,他一直都还活着,只是别人都看不到了他,只有我,只有我和你,知道他还在。” 那道背对她的长身一颤。 只一瞬,又重新没入无边黑暗的阴影。 “说什么呢!神经兮兮的,有病就去看病!”小助手被她说得心里都有点发毛,赶紧松开她。 终于把人送走,长出了一口气,“靠,神经病啊!!!见过追星的,没加过这么脑残的,人傻钱多建议去精神病院住几天,省得天天发癔症。” 苦夏牵着柠檬即将离去的脚步。 在最后几个字话落,倏然一顿。 “姐姐?”柠檬摸到苦夏瞬间冰凉的手,紧紧抓着她,抬起望向她的眼睛不安。 苦夏摇摇头,蹲下身抱住柠檬,表示自己没关系。 然而,当她再次起身,隔壁骤然响起的尖锐仪器和穿透走廊飘散的消毒水味道,混着刚才席行远的助手反复提起的“神经病”和“精神病院”几个字。 在她脑海轰然爆炸。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听到那些词语早已不会再起任何波澜,甚至自己早已平静得把所有这些事遗忘。 可当这些与她毫无关系,仅仅是被他人提及的零星片语飘入她耳,依然,依然,像跌落荒草的一粒火星,瞬间烧灼揭开她最不堪的记忆。 苦夏缓缓蹲下身,捂住此刻仿佛巨斧开凿脑痛欲裂的头。 “姐姐!姐姐!” 柠檬是不是被她吓坏了?滚烫的泪珠焦急地落在想要拉她起来却无能为力的双手,那么小的一个人,却连哭声都压抑。 她很想伸出手,去抱住平时坚强得连身上摔破皮流血都不会哭的柠檬,安慰她姐姐在这,没有事。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望的海水死死地拖拽着她,窒息而粘稠,冰冷又压迫,无声无息地将她朝永不见天光的黑暗用力镇压。 而曾经用尽所有力气反抗的她,找不到任何出口的她,缓缓松开了挣扎的手,放任自己朝下坠落。 即将堕入无边的泥泞,有风披荆。 紧紧托起她的那只手带着常年微凉的体温,炽烈的血液隔着永远淡漠的面具与她脉搏交叠时,却藏满了足以填平荒原的葳蕤盛烈,嗓音极轻,浸透了再不复疏离的紧张,像是怕吓到她。 和记忆里一道稚嫩而温暖的声线清晰重叠。 “姐姐,我在。” 22. 有人曾经比他更疼 仿佛若有光。 苦涩的海水散去,雪霁初晴,一望无际的潮汐冰珠半挂,铺平暖洋洋的晴朗日光,空气依然寒冽,却在礁石的缝隙里,坚韧而轻盈地钻出细微的嫩芽。 苦夏缓缓睁开眼。 触目一团黑暗的视野有些失焦,人影晃动,模糊得看不真切,唯有两只紧紧抓着她的小手和一侧隔着衣服拉她劈开黑暗、冰凉得与剧烈跳动的脉搏对比鲜明的掌心,让苦夏方才陷入过去挣脱不得的大脑,开始清楚感知到现在。 她极缓地重新闭下眼,适应光线后,造物主山水蘸墨月光挥毫的一张脸映入眼帘。 少年没戴眼镜,玉石雕刻的轮廓清晰冷俊,那双初见时只觉淡漠的深眸此刻盛满翻涌的波光,仿佛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深渊,望不到底。 见她醒来,那穿透俩人咫尺亲密的肌肤剧烈颤栗蔓延至她的心跳,才蓦然一松。 苦夏顾不上问裴祈也怎么在这里,第一反应是找柠檬。 小姑娘是真的吓坏了,见苦夏清醒,“哇”一声,一直压抑的啜泣这才放声大哭:“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姐姐没事。”苦夏连忙抱紧她,一遍遍拍着她后背安抚,“对不起,是姐姐吓到你了。” 等到柠檬平复下来,裴祈也弯下腰,温声叮嘱:“姐姐只是低血糖犯了,需要吃点东西,你可以帮哥哥把桌上的东西拿过来吗?” 柠檬眨眨大眼睛:“我知道,要吃点甜的。” 旋即又苦恼地皱着小眉头,“可是姐姐不吃甜的呀。” 裴祈也一直紧紧注视着苦夏的眸光,看到她恢复如常,无声松了口气。 见她听到柠檬的话似是想起了什么,一向清冷的神色难得微窘,轻笑着挑了挑眉:“姐姐,那要怎么办呢?” 苦夏正在想该怎么和柠檬解释她其实已经吃过几次甜品,就在今天早上,还喝了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闻言疑惑看他,“嗯?”了一声,紧接就看到亲手做奶茶的那位唇角弯起,雪水淙淙融化后的深眸春意盎然,再普通不过的“姐姐”两个字被他叫得莫名撩人,尾音低低缱缱地拉长。 苦夏:“......” 柠檬大眼睛一亮:“有啦。” 说完,哒哒哒地把桌上的小蛋糕拿过来,踮起脚抱住苦夏的脸,啵啵啵地亲了一口:“姐姐,柠檬亲一下,你吃一口好不好?” 嗷嗷嗷,太可爱了! 助手小哥单身二十多年的糙汉心都快被这软乎乎的小奶音萌化了——同样三岁半,咋差距那么大呢,刚那个熊孩子像讨债鬼,这个就是生下来报恩的。 苦夏失笑,本想先问问裴祈也这是谁的小蛋糕,但被生怕她再晕过去的柠檬已经拆开勺子喂到嘴边,没忍心拒绝。 浅浅尝了口。 好甜。 比上次吃的那块甜多了。 但味道还不错。 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 原来,吃很多很多的甜,真的会让人心情好起来。 裴祈也一错不错地望着她,从柠檬在少女柔软的小脸上亲了口,再到她轻咬抿唇的动作,最后,幽深晦暗的眸光落在她唇畔一点细腻的奶油。 喉结极其克制地动了下,总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席行远一旁看得幸灾乐祸,绕到他身后,嗓音不加掩饰的戏谑:“‘小蛋糕’好吃吗?想吃吗?啧啧啧啧,想着吧。” 裴祈也:“......” 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怀疑他偷看了自己的手机,不然,怎么会知道他给苦夏的备注。 正想说幼不幼稚,却见席行远表情突然严肃。 俩人出去。 走廊深处,席行远点燃根烟,懒散散地靠着围栏,白大褂被穿堂的秋风吹得猎猎:“说说吧,你和小苦夏是怎么回事?” 裴祈也沉默。 许久,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拾级而上。 天高云淡,是寒意入秋后的京市难得的好天,却不算晴朗,干燥的风俯视着拂过满巷飘香的金桂时,像是折枝送别的相思低喃。 裴祈也从他烟盒里抽出一根,靠近,垂眸点燃。 “小朋友可不准吸烟啊。”席行远下意识想给他掐掉,却见少年只是平静地抬手捻落燃烧的灰烬,明灭的猩红映着少年冷冽修长的骨节,恍若没有温度,沿着青筋绷起的轮廓朝掌心深处游去。 紧接着。 手指倏然合拢,裹住那团猩红。 “你疯了?!”席行远被吓到,想都不想抓住他手,赶紧把烟夺走,“你小子不知道疼吗?!” 那抹燃烧的火焰,在即将被裴祈也摁进掌心的一瞬。 被席行远掐灭了。 “疼?”少年自始至终都淡漠无波的眼眸到此时才开始鲜活,嗓音透着被寒潭浸泡的苦涩,很轻,“有人曾经比我更疼。” 席行远没有听到,皱着眉,打算摸摸他脑袋看是不是烧坏了。 少年偏头避开,已经恢复往日拒人千里的洁癖:“你想问什么?” 席行远翻个白眼,看他这副熟悉又欠揍的活人微死平静疯感的鬼样子,确定他刚才只是脑子抽风:“当然是问你和苦夏什么关系了,你俩啥时候认识的?你不觉得柠檬长得又像你又像苦夏?” 裴祈也:“?????” 他简直要气笑了,算是知道人无语时能有多无语,“你怀疑柠檬和我有关系?我今年多大?苦夏又多大?柠檬都三岁多了,我得多不是人才能干出这种事?!” 席行远讪讪,也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想过于离谱,摸摸鼻子:“这不是天天在医院听带球跑的八卦听多了嘛。” 裴祈也:“......” 冷冷瞥他,“你看我难道长得很不像人像个畜生?” 席行远一脸惊讶,一副“你才知道啊”的表情:“嗯,你不是狗吗?” 裴祈也:“......” 无言以对。 席行远大笑,缓缓吐出最后一口烟圈,靠在天台上。 “不过,这小雪团子还真有点像你小时候,眼窝又深又圆,像颗黑葡萄,”他嗓音有些哑,不知是被微苦的烟草熏染,还是蒙上了时光老旧的泛黄,“小磊子那时候天天被你追着揍得鼻青脸肿还不怕死地管你叫妹妹,不是没有道理。” 裴祈也无语。 小朋友长得不都一个样子吗?他看郭千磊小时候和电视里光屁股讨打的红孩儿,同样没啥区别。 少年伸长手,撑臂越过护栏,在高空上方逼仄狭长的天台上坐下,长腿悬落,迎风逆着光。 离地数十米的疯狂没有削弱丝毫他身上孤松映雪的冷厉,反而将他骨子里隐藏的骄矜,一点点深刻又平静地印入这一瞬轻狂的嗓音:“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嗯?”席行远同样越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就是你的妹妹了?经过人小柠檬同意了吗?诶,她今天可是也喊我哥哥了。” 裴祈也并未搭理他幼稚的行为,语气不容置喙,一字一顿地说:“她是苦夏的妹妹。” 所以,以后也只可能是他的妹妹。 少年嗓音是难驯的嚣张,是笃定的意气,是不羁的乖戾,是俯首拜月的称臣。 亦是偏执桀骜的疯犬,小心翼翼地拼凑起跌落泥潭的月亮。 “啧,”席行远算是听明白了,搞半天,这是还没上岗就想先占掉对方姐夫的坑,“小叶子,挺有信心啊,不过小苦夏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没那么好追。” 裴祈也仰头,并非纯黑的琉璃瞳孔在光影里泛着琥珀般的色泽,闭下眼,一直随意搭在护栏的长臂抬起。 隔着咫尺却实际遥远的云,很轻地,碰了碰被太阳光辉遮去的一丝月影。 “我知道。”他嗓音很轻,却藏满少年人无坚不摧到足以打败全世界的骄狂。 所以,他会努力站到最高。 周一,郭千磊顶着硕大的熊猫眼,进教室后就直奔裴祈也,找他要卷子:“快,也哥,借我抄抄,靠!昨天游戏里玩了一晚上的恋爱制作人,才想起来我特么的还不是霸总呢,作业一个字儿没写!你说,我要是告诉赵妈我把卷子落学校了,她会信吗?” 孙宥谦在前排摸着下巴,掐头晃脑:“不好说,但你可以v我五十,我给你算算她今天几点过来。” 郭千磊翻他个白眼:“你在我这没有信誉度,信你还不如信我秦始皇转世。” “草!我就翻了一次车!”孙宥谦快憋屈死了,正想先给自己算算他是不是最近事业星水逆学业星准备全面开花,赵一盈进来。 郭千磊赶紧停下抄卷子的手,生怕被鹰眼的赵妈看出来直接将他作业再翻倍。 不过今天赵一盈好像心情不错,没有上来就收卷子,扶着身子坐了下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来了来了,熟悉的套路又来了。 上次赵一盈这么说的时候,他们喜提没有准备的开学考和周末被强占连上两周的大礼包。 这次又是啥惊喜? 不会是十一假期补课七天乐吧?! 全班一脸惊恐的小表情,除了苦夏和裴祈也,看得赵一盈想笑。 “行了,别害怕了,学校还没抠到连你们法定假期都给征用。”赵一盈慢悠悠地扎心,“再说了,多补两天课,你们也不会高考多考几十分,有这时间还是歇歇脑子吧。” 一众学霸顿时表情一言难尽,有些拿不准,赵妈这是在心疼他们学习太累呢?还是骂他们脑子太笨——真不怪他们不够努力啊,他们又不是郭千磊那吊车尾随便有点进步都是阶级跃层的小渣渣,每前进一名都是和前面拼得你死我活浴血奋战的厮杀,何况最顶上还压着一头轻松断层碾压他们的大佬。 哦,现在还多了另外一个,前天才女神和现一中扛把子顶峰相见的对抗路cp。 有人偷偷朝后瞄了眼两位当事人,扼腕叹息为什么开学考不放到现在,真的好想知道这俩人如果同台竞技,到底谁能考第一啊! 赵一盈不负众望:“先说坏消息,学校为了让你们安心过个国庆,特意把月考推后,放到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想玩的同学抓紧时间玩,我怕等成绩下来你们直接心态崩了,饭都吃不下去。“ ???!!! 安心?谢谢你啊亲爹亲妈,他们这届学生是真亲生的,也不怕他们这个假期把自己给玩脱了!还有,刚才是哪个说想看双王顶峰对决的戏提前上演的?现在如你所愿,真来了emmm。 一群没能靠竞赛保送,平日对每一次大小考都格外在意的学酥们有点想掀桌,无比后悔没冲进国家队,要不他们现在也早躺平了好嘛。 渣渣郭千磊在前面沉浸式地纠结:“好难选哦,我是先玩再复习,还是先玩再复习呢?要不我直接玩到上考场吧?” 谁让他每次复习还不如裸奔考得分高呢! 从不在乎自己那点分数波动稳坐火箭班倒一的郭霸总转过身,眨着希冀的眼睛:“也哥,你这曾拒绝国集保送的千里马现在吃个回头草还来得及吗?为兄弟两肋插刀,要不咱稍微勉强一下,就从了那专业一般的京大,买一送一把我搞裙带关系也带进去吧?” 裴祈也微顿。 一直漠不关心的眸光在听到那个曾与少女息息相关的学校名字,很轻地看向苦夏。 少女正在安静地做题,被半明半暗的微光勾勒的侧脸平静,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 只是不自觉紧抿的唇,和听到穿 过喧嚣清晰传入耳中的“保送当然只有应届生的身份才有资格,换号重来的都只能和我们一样参加高考,也不知道人后不后悔,毕竟谁知道再考会考个什么样......”,笔尖无声微滞。 裴祈也心脏蓦地一紧,只觉此刻满堂喧嚣的聒噪如此吵闹。 没心没肺的郭霸总和学神大佬许完白日梦的愿,又开始真心实意地纠结以后是给京大捐个楼还是出国砸钱听个响儿,突然后脑勺被重重敲了一下,回过头,委屈巴巴地嘤嘤嘤:“也哥你真的不爱我了”。 看到一侧沉默的苦夏,蓦然反应过来——靠,他这嘴,剁了吧! 裴祈也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厚厚的单词书,分开立在桌上,隔绝了周遭隐晦纷杂的各色目光。 眼前光影倏然一暗,投下一片平湖的灰色。 将有一瞬心绪起伏,敛尽后恢复往日冷静淡然的少女笼进了只有他能看到的角落。 赵一盈拍拍手,一群微微一怒不敢更怒的喧哗被压下:“坏消息说完了,接下来是你们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她站起身,轻描淡写地丢下个炸弹:“我今天下午去生个孩子,从明天起,班级事务由张老师全权代理,英语课暂时由三班的钱老师给你们上。” 卧槽?! 不愧是刚过校长的女战神啊,把生孩子说得比去菜市场买菜还简单,一众快被强权压迫坏了的小白菜们狂喜,却不敢笑,只能努力压着比ak还难压的嘴角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 其中尤属郭千磊演得最为情真意切:“赵妈,您这就生了?不看着我们参加高考啦?唉,我们会想你的,要不您生之前再给我多开几张假条,我一定带着全班的思念每周都去看您!” 赵一盈似笑非笑地瞥瞥他:“我怀的又不是个哪吒,既然你们这么想我,那我生完就回来,放心,肯定不耽误送你们上考场。” 靠!!!!!!大可不必!相见不如怀念,就这样再不相见最好! 郭千磊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您照顾好身体最重要!我突然觉得这请假条也不是非开不可,我们可以云见面嘛。” 赵一盈呵呵:“那你这想念还挺浅薄的,走了,不用等高考,三个月后我就回来,这期间我会不定时在班级群盯梢,让我知道你们哪一个成绩下降,当天晚上我就带着娃上谁家住。” 一群努力演垮脸实际嘴角都快要压不下去的小白菜们顿时脸真的垮了。 可怕,太可怕了,哪个要投胎的小朋友这么可怜啊!小小年纪就被迫当上了监考老师。 赵一盈休假的第一天,全班过节,孙宥谦麻溜地跑雁行楼下更新今日热搜,#爆!年级组长赵妈今天生孩子,猴儿们可以燥起来了!(叉腰,扭腿,欢迎来火箭班串门) 苦夏拿手挡了挡耳朵。 不习惯嘈杂的耳膜已快到忍耐极限。 耳边倏然柔软地一凉。 只一瞬,很轻地碰了碰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苦夏侧过头,看到少年手里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耳机——在无线耳机买一次丢一只的今天,少年手里平直的长线仿佛被染上了时光的滤镜。 “姐姐,要一起听吗?”他语气自然,将标有L的那只递给她,磨砂质地的银黑将少年白皙修长的骨节勾得分明,无声而隐秘地,缠绕上心跳的脉搏。 苦夏微窒,那股只有在面对裴祈也才会出现的身体本能,和永远冰冷机械的大脑识别不了的情绪,在这一刻,沿着毫无缘由开始发烫的耳垂,模糊而无法抑制地放大同样乱了节奏的呼吸。 心跳持续报警。 在苦夏接过耳机,不可避免地与他指尖咫尺交错。 要死机了...... 苦夏感觉到滋滋啦啦的电流张扬地呼啸席卷过全身,刻板理智的大脑显示器倏然黑屏,只剩下疯狂报错的情绪系统。 她冷静地喝口水,兀自压下这叫个没完没了却给不出答案的生理本能。 这才听到耳机里放着一段音频,语速很快,夹杂着各种俚语,平时只听真题和时政新闻的苦夏反射弧慢了慢,疑惑地看眼裴祈也。 他好像和她说了一句什么,苦夏没听清。 耳机隔绝了周遭喧嚣,也将彼此的声音暧昧地削弱,她偏过头,下意识地朝裴祈也那边倾近了一些距离。 少女黑色的长发在后背铺开,还挂在耳上的长线细密地拉长,将那张干净如冬日初雪的脸映得柔软,微微抬起望向他的瞳孔清黑澄澈。 俩人认识以来一直泾渭分明、即使偶尔被裴祈也靠近也依然礼貌的社交距离,第一次,被苦夏打破。 在五十厘米的朋友界限内。 隔着教室倏忽离远的喧嚣,无声踏进更亲密的范畴。 裴祈也喉结滚动,极其克制地把眸光从少女柔软的唇瓣移开了。 忽然就有些,懊恼自己的伪君子。 他明明比谁都狗。 却偏偏装了这么久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呼吸离近,众目睽睽下界限分明,却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缱绻缠绕的耳机线沿他掌心勾勒出悸动的脉搏。 垂在桌下的手,很轻地,在所有人目光都无法抵达的地方,攀上了苦夏垂落的发梢。 “姐姐,”他嗓音暗哑,像被窗外的晚霞灼烧,“只听新闻理解是拿不了高分的。” 苦夏毫无防备地跌落进那双幽深的清眸。 听清了少年这次说的每一个字,但一次次背离她大脑的无序呼吸,懵懵懂懂地剥离了她一贯冷静的理智,“那应该听什么?” “听,”那缕长发在裴祈也指尖隐秘地缠绕后,又克制地松开,压抑如黑暗里疯长的野草,虔诚地笼罩住泥潭里的明月,“能让你心跳失控的文章。” 23. 人尽皆知 苦夏一直不断下坠的心跳,在这一瞬,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 原来,那些冰冷的文字,她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情绪表达,是可以在一个抬眸一个眼神,不曾靠近却又彼此交错缠绕的呼吸里,给出最形象的诠释。 午间休息,苦夏去小卖部买草稿纸。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不算大,苦夏把东西放校服里收好,拉上拉链,冲进雨中。 校园安静,大多数人都在浅眠,唯有淅沥沥的雨声织出一片泥泞的潮湿,几缕散落的碎发被黏在额角,连带着镜片都洇湿了水雾,苦夏极为不适,到楼下,没回教室,去洗手间拿纸擦干。 出来时,尚未来及戴上眼镜的瞳孔在一片模糊中,捕捉到一记瘦高长影。 从楼梯下来,撑开伞,蓝白色的校服被穿堂而过的长风勾出即使看不真切也夺人瞩目的长腿窄腰,走得很快,与几个着急忙慌跑进来躲雨的学生相向背道。 和某人很像。 苦夏记起出门前少年靠在桌上补觉的身影,摇摇头,压下此刻自己大概是生病了才会看谁都像裴祈也的荒唐想法。 鼻子从早上睡醒后就有点不透气,刚才被冷风一刮,有些加重,苦夏不甚在意地揉揉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上楼。 回到教室,不少人已经睡醒,但因着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无人喧哗,都在安静做题。 旁边座位是空的,裴祈也不在。 苦夏把蒙着一层潮湿的校服脱掉,拿起保温杯,准备去接点水,意外地发现里面是满的——而且温度刚刚好,不会很烫。 有些惊讶地看向少年干干净净的书桌,上面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已是九月下旬,京市一夜入秋,但性格淡到几近凉薄的少年依然穿着夏季的单衣,好像从来不觉冷,连平日喝的水都是直接从冷柜里拿,没有打过水。 苦夏压下疑惑,坐下后,猛灌了好多白开水,直到觉得鼻子稍微透了点气,这才继续没做完的题。 然而,大概是淅沥沥的雨声太过催眠,亦或者是那一杯不知谁接的温白开滋生了睡意,一向对睡眠环境要求极为严苛甚至有些入睡困难的苦夏眼睛越来越沉,脑袋开始不受控地往下滑,不过片刻,还握着笔的手下意识挡着光,枕着胳膊沉沉睡去。 苦夏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 再醒来时,入目一片昏黄的阒寂,窗帘不知何时被人拉上,偶有几缕穿透缝隙的漏网之光,也被一沓层叠摞起的书挡了个严实,鼻塞似乎比睡着之前更甚,但似有若无裹挟着她全身的清冽气息,却如月下疏影,不露声色地沿她悸动的脉搏轻描勾勒。 苦夏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披着件外套,与她的不同,干燥地沁满少年与淡漠外表相去甚远的炽烈。 几乎是她刚醒,裴祈也发觉,一直专注记笔记的手停下,与身后昏暗几近融为一体的深黑瞳孔抬起望向她时,极轻地泻出一丝流光。 却没说话,像是在安静地等待着她从梦中清醒,从桌兜里拿出一个小袋子,一一拆开包装后,放她手边。 苦夏看到上面感冒药的标志,微愣。 抿抿唇,想说她不用吃药,扛过去就好了。 少年仿佛看穿了她心思,低垂的眸光有一瞬靠近:“姐姐,如果下午的体育课你不想上,我很乐意,和你一起请病假在班里自习。” 苦夏眼眸微微大睁:“你也生病了?” 裴祈也眸光闪烁,却没回答,指指她的水杯:“姐姐,我的水喝完了,可以问你借一点吗?” 苦夏下意识点头,看到少年修长的骨节映着透明的矿泉水瓶,从她不知何时添满水的杯子里细细倾倒出温热的水珠,猛然反应过来——她现在感冒,裴祈也喝她的水,无异于直接接触病毒。 还没来得及制止,裴祈也已经倒完。 薄薄一层液体在瓶身底部铺平,不过寸高,缭绕的热气很快氤氲出白雾,不等苦夏说话,少年仰头,抬起的下颚如峰清绝,倾泻流淌的液体沿他青筋冷冽的手指下滑,恍如寒潭挑落的一缕月光,冲散水雾,落入喉结。 少年这日穿的是件低领卫衣。 往常被衬衫遮挡得禁欲的喉结此刻清晰分明,微微凸起,上下滚动的刹那,仿佛一粒石子坠落永远清冷的平湖,漾开层叠不绝的涟漪。 苦夏不懂自己脸颊为何比刚才更烫了。 明明没有发烧,却浑身无力——她想,自己大概真的需要吃点药。 裴祈也喝完,指尖不动声色地收紧还温热的瓶身,微微垂下的眼望着苦夏,哑声道:“姐姐,我现在也生病了。” 苦夏迟钝又漫长的反射弧,不足以让她理解少年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只知道,强装镇定地压抑着不知为何再次剧烈失控的心跳,红着耳朵,把裴祈也刚才递给她的药分过去一半。 郭千磊在前面同样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直到被下课铃吵醒,舒舒服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下雨天可太适合睡觉了——” 刚张嘴,听到自己呜呜咽咽的男断音,“卧槽!”,“我嘴巴呢?!我性感的男低音炮呢!” 咋睡了一觉他变小美人鱼了呢?!他也没见到自己的真命天子啊!!! 孙宥谦从前排扭过头,“噗”,不厚道地笑出了声:“磊子,你咋还把自己的嘴给缝上了?” 郭千磊:“???” 摸到嘴上胶带,这才想起来,自习课对他这种话唠无疑是天选唠嗑课堂,不让他说话跟杀了他差不多,而贵有自知之明的他怕被裴祈也眼神杀到,自己先封了嘴保命。 拆掉胶带,感觉到自己熟悉的性感男低音又回来了,郭千磊这才满意地对镜开始整理自己睡乱的发型,余光瞥见后面,随口道:“夏夏,你也睡醒了啊,你不知道这一觉把我憋的,梦里总感觉自己被某个邪恶又深情的黑巫师嘎了声带。” 苦夏疑惑。 郭千磊正要大倒苦水,他一向不顾别人死活的亲竹马为了她这位天降能睡个好觉,连他想放个闷屁都硬生生憋了回去,被某人眼风淡淡一扫,立马闭嘴,转移话题:“夏夏,你感冒好点了吗?要不要去校医院拿点药啊?” 那可是感冒啊!!!不用热水浇头就能轻松拿到假条再名正言顺在医务室躺着休息的“大病”,他一年365天有三百天都想长驻于此的最常用的借口,可惜苦夏不仅一点都没有珍惜,还拒绝了好几次他主动请缨舍生取义慷慨激昂拍着胸脯保证愿意放下书本陪她去看病的提议。 郭·不想上课·只想当个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人霸总的千磊眼睁睁看着逃课机会溜走,快肉疼哭了。 不知道为啥,总觉得苦夏不是不想吃药,只是,对某个地方极为抗拒。 郭霸总还想再挣扎一下,话刚落,看到苦夏拆开铝箔袋的动作,木了。 好好好,是他多余了,人家药都买好直接送手上了,他还在这嘴上关心,活该他竹马能谈上暗恋。 郭千磊委屈巴巴地识趣滚蛋了。 苦夏吃完药,正要收起,忽觉底下有些硌手,拿开药盒,这才发觉里面放着一袋独立包装的水果硬糖。 粉色的樱桃图案还在上面滴着露水,是很容易让人分泌多巴胺的彩色色调,尚未打开,因着感冒而不再灵敏的感官仿佛已触摸到酸甜的口感。 苦夏毫无缘由地,想起第一次和裴祈也郭千磊吃饭的那晚,自己喝的果酒好像就是这个口味的,疑惑抬眸,看向裴祈也。 少年不知何时停下了笔,已记了满满数页的小狗手绘的笔记被他合上,抬起的浓睫在窗帘拉开后倾泻的天光里落下了一层晦暗的描边,笼得那双清眸比往日更为深远:“姐姐,药太苦了。” 他没说完,但苦夏还是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瞬怔。 想说这点药一点都不苦,她曾吃过连糖衣都懒得伪装的更为直白的苦药,也曾被大把大把直接灌进嘴里的药喂到麻木。 可她即将说出的话,在对上少年那双幽深的清眸,不知为何,再也没能拒绝。 她垂下眼,避开了与他的对视,指尖很慢地拆开一颗硬糖,放嘴里。 酸酸甜甜的烟花在她口腔绽放的一瞬,她想起少年递给她的奶茶,和不在她预料但每一次都有理由让她接受的小蛋糕,无声抽了抽鼻子:“甜品店要被你垄断了。” 裴祈也弯了弯眸:“嗯,如果姐姐够给面子。” 苦夏失笑。 唇齿间化开许久不曾有过的只有阿婆还在时才会在她每次吃完药后都给她一颗糖的甜意,用力压下胸腔酸涩,抬眸,认真地看着裴祈也:“谢谢,糖很好吃,不过下次不用了。” 她早已学会接受自己与生俱来的不同,也不需要那些额外的糖来自欺欺人地掩盖本就属于她的苦涩。 苦夏说完,把剩下的糖推还给裴祈也,却被少年突然伸出的手顿在原地。 “姐姐,”那双远不是平日疏离冷漠的深眸沉甸甸地望着她,琥珀的瞳孔被渲染着一层极深的浓郁,一字一顿,“我不想别人都有糖果吃的时候,姐姐却没有。” “更不希望,你把那些苦当成理所应当。”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享受美好,包括姐姐,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 这天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赵一盈休产假,瞬间成了山大王的火箭班猴儿们不等上节课自习结束,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鬼子进村——孩儿们支棱起来!被霸占了这么久的体育课,终于轮到他们霸占它了! 郭千磊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孙宥谦和几个小弟,拽拽地叼着根棒棒糖,拿掌心往后捋了捋头发。 都让一让,一中自带bgm出场的男人他来了。 郭·一中道明寺·一人撑起一个F4天团的磊霸总指尖转着篮球,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脸上「爷帅得真是无敌寂寞」的bking表情还没摆出来。 “咣当”一声,就被飞来的篮球砸回现实。 “次奥,是哪颗菜又想引起我注意啊!”郭bking不满地丢去一个眼神,看清不远处是谁,瞬间给跪了。 靠靠靠,一中那个比男人还帅的女人出场了!也就他也哥在时能勉强扳回一局。 “郭千磊,你在这干啥呢?脖子落枕了就去医务室,别耽误我上课。”说话的女人个子修长,留着上世纪末港片里的男星发型,五官俊 朗,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郭千磊乖乖巧巧地耷下小脑袋:“没落枕陈老师,我好着呢,这不是太久没见您,思念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迫不及待想见到您嘛。” “行,打住,我武科生的脑袋听不得这文化课。”陈曦嫌弃地看眼手表,“这还没到你们班体育课怎么就来了?我不加班啊,到点上课到点下播,回教室老实待着去。” 郭霸总试图拿自习混进体育课的心破碎了。 想反抗,看眼陈曦短袖快被撑爆的肱二头肌,怂怂地转了个身。 “磊子,咱这就走了?”孙宥谦坚信自己只是盛开的花期还没到,只要坚持打篮球,大三还能窜一窜。 原地起跳也没够到郭千磊头发梢的小矮人做了个空手投篮的动作,身体力行地演绎着什么叫越努力越心酸,“三班的那群孙子可在那看着呢,自从上次运动会你和也哥包揽了一半奖牌,他们班的几个体育生可不服咱们好久了,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咱们先去和他们打一场。” 郭千磊朝操场一侧看去。 果不其然,就见几个穿着训练服正在热身的男生,挑衅地朝他们比了个中指。 草,总有人嫉妒爷用十世智商换来的盛世美貌和建模身材。 打他! 郭千磊撸起袖子,转身就走。 一旁正要跟上却发现路线不对的孙宥谦:“???磊子你忘带眼镜了?这是回教室的路。” 郭千磊睨他一眼:“你打得过?” 孙宥谦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心有气吞山河之势,奈何真的力不足。 “那还不回去摇人。”郭千磊心说他是能打但又不是傻,对面好几个练家子,可不是三中那群弱鸡。 一打十几这种行走的爽文主角还得找他也哥。 没等郭千磊到教室,先看到了苦夏。 “夏夏,也哥呢?没和你一起吗?”却见苦夏奇怪地看他,似乎疑惑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郭千磊这才发现她身后是女生洗手间,尴尬地挠了挠头。 呃,他也觉得纵然某人再狗,总归有点傲骨在,怎么都不能是主人坐下它上腿、主人厕所它看门的黏人比熊犬类型,少说也得是独立高冷的藏獒那种品质吧?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你看没看见也哥。”话刚落,郭千磊就看到一道瘦高身影从对面的小卖部走出,对周围一群远远跟着他嗷嗷尖叫的小红脸蛋置若罔闻,穿过落日的遥远眸光深深定格在苦夏。 啧啧啧啧,结论还是下早了啊。 这明明是披着冰山外表实则不当人只想当宠物狗的罗威纳犬。 裴祈也走到苦夏跟前,手里拿着几瓶气泡水,眸光低垂,被镜片遮挡的深眸似盛满橘色的黄昏:“姐姐,樱桃味儿的可以吗?” 郭千磊上蹿下跳地挥手。 也哥,这呢这呢,看看他呢,好歹看看他呢,这个家还有第三个人呢! 孙宥谦在一旁摸着下巴,总觉得这一幕应该配个台词。 人家某某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 苦夏道声谢,下意识就说要转钱给他,想起自己没带手机,拿出笔,在随身带的便利贴上写下一行字。 「9月24,欠裴祈也一瓶气泡水」。 这是苦夏第一次,写下他的名字。 与干净得过于易碎的长相不同,少女笔迹却大开大合,棱角处灵气逼人,挥毫落纸间似胸藏万千丘壑,长虹与星辰比肩。 郭千磊和孙宥谦同时一声“卧槽!” 仙女姐姐的的字儿这么king的吗?!比他们男生都写得有气势,这和操场上那位穿衣芭比脱衣、哦不,不用脱衣肌肉都比他们还发达,主业健身狂魔副业体育老师的女战神有什么区别,都主打一个「看脸你就输了」的反差。 裴祈也眸光瞬深,在苦夏写完后,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姐姐,可以给我吗?” 苦夏诧异。 少年轻慢地挑了挑眉,往日端方克制的君子模样就在此刻泄露了些许不当人的本性:“借条不是应该先由债主保管么?” 苦夏一滞,本想说这是她用来提醒自己的,被他无懈可击的逻辑打败,只好先撕下来给他。 郭千磊搓搓手:“夏夏啊,我可以花钱买点你写过的草稿纸吗?放心哈,我不干坏事儿,我就是想练练字。” 他可终于找到适合他拽炸天的bking气质的字帖了!也哥的字虽然帅,但凌厉得能冻死个人,他可是个暖男。 还没等到苦夏同意,郭千磊被某道凉飕飕的冷风扫到,立马缩缩脖子,躲孙宥谦身后挡风,心里嘤嘤嘤。 都是狗,凭啥他就只能写狗爬字嘛,他也想当个文化狗好不! 裴祈也落后几步,少年身姿慵懒,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雪松冷寂,落在其后的长身轻缓地勾出苦夏被暮色笼罩的纤薄影子,直到无声重叠。 垂在一侧的手,藏在口袋,连通脉搏的指尖紧紧握着那张便利贴,克制地摩挲。 这是她第一次写他的名字。 在他们重遇的第二十一天。 人尽皆知,却又藏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24. 精神病的过去 即将到操场,远处突然直直地飞来一篮球。 苦夏离得尚远,但班里走在前面的几个女生却吓到,慌忙闪躲,被隔在中间的英语课代表甘倩正低头默背单词,毫无察觉。 直到被人猛然往后一拉。 苦夏一只手拽住甘倩校服,本能开启防御机制的大脑在看到的第一秒就冷静而迅速地给出计算,反手抓过甘倩手里厚厚的词典就要狠狠拍回去。 却突然落了空。 少年长臂越过她,一记漂亮的抢断,似还带着呼啸风声的篮球在他指尖停下。 他抬眸,寒霜冷冽的眸光看向远处。 有人远远地吹了声口哨,随意拱了下手:“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刚手滑了,麻烦你把球扔回来。” 郭千磊在旁边骂了句脏话,认出来,打篮球的那几个正是和三班的几个体育生常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结梁子有时候可能只需要一个眼神,比如在食堂打走了他喜欢吃的最后一份菜,比如上厕所不小心瞄到了眼不该看的结果被对方误认为在嘲笑他,比如运动会五千米长跑最后十秒钟超过去拿下了第一,再比如,自己没追上的女生给其他男孩子写了情书。 郭千磊在心里把对面那几人和他们的交集列了一个遍,发现他也哥还真是招人恨的体质,以一己之力集齐了对面大多数仇恨值。 哦,除了食堂抢吃的和上厕所这两件,这是他和孙宥谦干的事儿。 “草!”孙宥谦骂骂咧咧地开始撸袖子,“磊子,这你要再不上我就上了,我特么当时就该一直盯着他,再辅以王之蔑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小手指,挑衅地对着对面往下弯了弯。 潜台词:你,金针菇,不行。 郭千磊看到他动作,哈哈哈哈,没忍住笑得有些大声。 论玩得脏还得是他们这些脑子聪明的啊,对比裴祈也打架时从不管别人死活的疯,孙宥谦算是礼貌得多,鞠躬问好您先请,能玩阴的绝不玩阳谋,从来都是主动挑衅被动还击的甩锅优秀模版,事后老师罚写检讨都轮不到的那一个。 瞧瞧,果不其然,立马有人急了,衣服一摔,急赤白脸地就要冲过来干架。 裴祈也眸光冰冷,已经拿着球朝他们走过去。 却在此时,一声哨响。 陈曦站在操场中央,径直堵住了通向篮球场那边的路:“裴祈也郭千磊,你们干嘛呢?要上课了,过来。” 那道似寒潭幽厉的长影并未停下,郭千磊脚步顿了顿,瞅瞅陈曦的肱二头肌,又瞅瞅他也哥,头铁地停在了中间。 “啧,几个星期不见,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吧?”陈曦抬手抓起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个假期的撸铁成果,朝那几个还在挑衅的体育生轻蔑地抬了抬眼,“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就去操场跑圈,还没处撒就回教室刷题,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靠武力解决。” 苦夏把词典还给甘倩,挡在了准备去拦裴祈也的陈曦身前,认真道:“他们欠我们一句道歉。” 陈曦微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苦夏,有所耳闻这位最近一朝跌入泥潭声名狼藉的天才少女。 裴祈也脚步倏然一滞,折返回身,却并不是因为陈曦的话,径直走到苦夏身旁,恍若一只护主的疯犬,警惕地将唯一的主人挡在身后。 陈曦强演出来的严肃差点儿表情管理失败。 干嘛呢?护这么严实,她又不会把人吃了。 她轻“咳”一声,努力回忆她上学时的教导主任训人时是什么样:“怎么回事?” 哦多克,她可太难了,小时候啥邪门cp没吃过的杂食动物长大后当了老师每天都在“呜呜呜我有罪”和“嗷嗷嗷可是俩小朋友早恋真的好好磕啊”中间反复横跳,白天棒打鸳鸯,晚上手写同人。 呜呜呜,她真的有罪。 甘倩急忙站出来,解释:“我没事,真的没事。” 苦夏却没有动,目光平静地掠过甘倩一眼,一字一顿道:“不止是因为你,还有我们,他们故意拿球砸了我们,应该道歉。” 少女平铺直叙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以及直到此时才能教人窥见些许的与常人不同和永远执着于追求一个公平结果的阿斯女孩特质,让周围本想息事宁人的其他人一时陷入尴尬。 只有裴祈也,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身旁,那双凉薄得从未在意过他人的冷眸,低垂的眸光深处只刻着一道身影。 对面看到裴祈也回去,以为他们怂了,哄笑:“动不动就让人道歉,你警察啊!” 话音未落,尖叫骤起。 一声没说完的“我操——”瞬间被湮没,“砰!”一声,风声呼啸的篮球狠狠砸向对面,像一把劈开夜空的利剑,命中脑门。 而被砸中的那人,甚至连躲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站在那挨打,只觉那双比亘古寒潭浸泡的幽石还要冷戾的眼睛,穿过汹涌的喧嚣,如看蝼蚁的漠然阴狠地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操你大爷......” 他操不下去了,看到裴祈也再次朝他们走来,明明没有很快,就连身形都一如既往的淡漠,却仿佛深渊睡醒的恶龙。 毫不怀疑,如果被这样的眼神盯上,将会是怎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孙宥谦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祈也,吓得摸了摸小心脏,低声问郭千磊:“也哥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他不是一向前额叶友好得比我排名都稳定?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他情绪还平缓的人。” 冷漠怎么不算是情绪稳定的一种呢?也哥那些年虽然渣得名声在外,但都是因为不学习,绝不是学校里这个年纪大多数的男生那样易燃易炸的白磷性格。 郭千磊磨着牙:“揍人还需要理由了?嘴这么贱。” 谁不知道苦夏当初就是因为那条逼着人道歉的视频被全网骂上热搜,最后迫不得已退学换号重来,靠!专挑苦夏痛处撒盐,揍他们一顿都算手下留情了! 即将走过,手腕忽地被拽住。 裴祈也侧过头,看到苦夏对他轻轻摇了下头,那只柔软的曾隔着衣袖短暂触摸到他心跳的手在他脉搏上一触即放,已经收回。 苦夏转过身,看向对面:“做错事了就应该道歉,我不是警察,但我有随时朝你追诉的权利。” 对面一噎:“听不懂,我就知道你们现在也砸回来了,这账又该怎么算?” 挨打的那人心里算盘都打好了,对方让他道歉他就道,他也要让裴祈也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他道歉——一巴掌换回校草学神的当众丢脸,这波他血赚。 却听到少女冷然道:“算扯平了。” 道歉姿势都摆好的几人:“??????!!!” 卧槽!!!!!! “噗......”演了这么久坏老师的陈曦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被离得近的几个同学听到,立马高冷地摸摸鼻子,“看什么,口哨放了个屁。” 裴祈也怔了怔,落在苦夏身上的眸光倏然深长,如月下深海的礁石,含了点难以明说的幽暗。 极其乖顺地应了一声,嗓音是难抑的欢愉:“嗯,姐姐,听你的。” “咳咳,”瓜也吃了糖也磕了的陈曦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戴上大人的面具出来主持公道,“既然你们做的不对在先,现在也扯平了,赶紧回去上课,耽误我这么久,又得多加五分钟的班。” 对面立马怒了。 这就扯 平了?!他们可什么便宜都没捞到,还实打实地挨了一球啊! 想雷霆小怒,但被陈曦凶巴巴地一瞪,兼不经意地秀了秀自己的超绝肌肉线条,只好不甘心地偃旗息鼓。 陈曦吹声口哨:“十分钟热身,再小组对练。” 因为突然多出苦夏,陈曦带的排球不够,苦夏去体育室拿器材。 器材室在雁行楼对角位置,篮球馆地下一层,离操场有段距离。 苦夏走得很快,凭借记忆拐到通往器材室的小路,找出陈曦给的钥匙,踏上往下延伸的楼梯。 楼道没开灯,借着窗外依然明亮的天光照出深色的地板,可当苦夏走过拐角,暮色的黄昏被遮去,走廊只余昏暗的影影绰绰。 苦夏打开门,敏感的鼻翼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下,下意识闭眼,等睁开,尚未适应黑暗的视力正要找开关在哪里。 却听到极其突兀的一声“咔嗒”。 苦夏猛然回身,就要去开门。 却已经晚了一步。 有人在外面落了锁,像是掐准了她进去的时间,而且知道从里面打不开。 苦夏冷静地立刻放弃了拍门,手摸向四周,强忍着脏乱的触觉带来的身体和心理上双重的僵硬和不适,开始找开关在哪里。 而那只视力模糊几近失明的右眼,在此刻骤然黑暗的环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苦夏闭上眼,大脑开始搜索方才进来时在她眼前转瞬掠过的环境,试图找到开关位置,却依然毫无结果。 触手一片冰凉,和某个被藏在记忆深处自欺欺人地以为她早已遗忘、却在这一瞬呼啸涌来的炎热却冰冷的夏日,清晰重叠。 苦夏身子开始难以抑制地发抖,缓缓蹲下来,想要去找药。 却想起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吃药了。 从遇到裴祈也以后。 原来,认识新的朋友,会可以让她短暂地忘记自己曾经不堪的过去,曾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和别人不同,被当成精神病的过去。 ...... “......看看,就是那个小女孩,那么小精神就有问题,好可怜,听说她妈妈好像还是神经方面的专家,却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好......” “哈哈哈,我是天才,我才不是神经病,小妹妹,哥德巴赫猜想你知道吧?我证明的!哈哈哈哈哈,嘘,别说话!银河系马上要开始大爆炸了,新的黑洞要出现了,跑啊,快跑啊......啊!求求你们,别给我打针,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混乱而刺眼的强光在她眼皮上不断扫射,周遭一片黑暗粘稠的窒息,她被关进一间狭窄的手术室,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充斥着她鼻腔,冰凉的探头在她大脑和骨骼反复扫描。 因为与所有小朋友都表现不同的她,做过所有正常的检查却依然查不出来原因的她,被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挫败的傅柳清亲手锁在了地狱。 好冷。 苦夏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进黑暗的角落,浑身僵硬,开始有些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十七岁的苦夏—— 还是,七岁的她。 直到房门被猛然打开。 没有光,像是知晓她所有的不安和害怕,就连急促的心跳和呼吸都压抑,脚步极其小心,却依然在模糊的昏暗里勾勒出了少年紧张到几近失控的身形,清冽雪松冲散了根深在她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苦涩。 裴祈也蹲下身,伸出的手是难抑的轻颤,不敢直接抱住面前的少女,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 一向凉薄到无情的嗓音是几近蚀骨焚烧的担心和自责,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颤:“姐姐,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25. 她不记得他了 很长一段时间,苦夏似乎永远活在了那个炎热却寒潭冰封的夏日,无穷无尽的蝉鸣在她耳畔撕扯,疯长的野草在窗外将每一个能穿透光的缝隙都填满。 入目是冰冷的白墙,苦涩的药物在她体内游走,和那些试图证明出她有病、又因为坚信不移她不正常而极尽所有手段想要改造好她的器械一同,将沉默的她死死禁锢在逼仄封闭的地狱。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极其漫长。 一向记忆力近乎过目不忘的苦夏,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大脑开始缺少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被傅柳清带到那个地方。 直到此刻的她,被锁在同样黑暗而窒息的房间。 记忆里,似乎也有个和现在一样温暖的嗓音,明明骄矜得和周遭疯癫而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却依然,小心翼翼地蹲在她身前,朝她伸出的手被落日勾出清寂的轮廓。 没有更近一步,亦没有被她吓到的退缩,像一只等待着虔诚接住从天上坠落的月亮的疯犬,不自量力,却又疯狂偏执。 “姐姐,疼吗?” 苦夏想说不疼,这副生来被赋予多少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就同样被还以多少异常敏感的痛觉神经的身体早已麻木。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微光。 少年清绝的轮廓在视野里逐渐清晰,那双淡漠得总让人想起千年寒潭的深眸此刻却平静,只在深不见底的潮汐漫过海岸的一瞬,泄露出些许冰冷的狠戾。 裴祈也目光落在少女纤薄的手腕上已经干涸的血渍。 眼底寒冽凝霜。 她平时是那么敏感的一个人,声音吵闹了会难受,光线太强会难受,就连衣服上的标签没剪干净扎到了一点点皮肤,也会难受。 可此刻,那双平时干净得每天要洗无数次的手,沾满灰扑扑的泥泞,白皙如玉瓷的皮肤上一道触目的伤,狠狠刺向他的眼。 是他的错。 不该看到之前挑衅他们结下梁子的那群人都还在操场,就以为她没事,以至于根本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害她独自一人被锁在黑暗中这么久。 席行远在后面打开急救箱,被叫来时已经骂了一路的“裴小少爷,您霸总的医生朋友麻烦换个人,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大晚上被叫起来就给您痛经的小女友开个布洛芬这种夜,更不适合出现在青春校园”,在看到苦夏此刻的样子时,闭上了嘴。 拿出听诊器准备给苦夏做检查,却被裴祈也制止了。 少年对他无声摇了摇头。 席行远瞬间明白了什么,想起那天带柠檬看牙时苦夏的反常,突然就懂了她对所有能发出刺耳声响的医疗器械的抗拒,放回去收好,找出碘伏,开始给苦夏划伤的手背消毒。 郭千磊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来:“也、也哥,找到夏夏了吗?” 话刚落,被裴祈也寒霜的眸子冷冽一瞥,席行远朝他“嘘”了一声,连忙捂住嘴。 走廊的光轻轻亮了,并不刺眼,柔和地照进依然黑暗的器材室。 湿润的纸巾递到她手边时,苦夏指尖细微地一颤,擦过手,看到裴祈也拧开一瓶水,低垂凝视着她的眸光似有着令人沉静的力量:“姐姐,不用着急开口说话,我在。” 苦夏认出来,是上课前裴祈也帮她买的那瓶水,瓶身早已不再结满潮湿的水汽,被落日和月光晒得温暖。 鲜艳娇嫩的樱桃在包装上滴着晶莹的水珠,是那次一起宵夜时,翁涵给她点过的果酒口味——她喝得最多的那一瓶。 他还记得。 苦夏有些艰涩地张开嘴,感觉到流动的液体沿着她唇齿滑落,恍若是她错觉,亦或是被少年拿了太久,无声无息地同样浸染上了令人心安的松雪雾凇。 那曾根深蒂固刻在她身体深处经年未化的苦涩,在这一瞬,被温柔地推散。 她喝完,直视着几人,认真道:“谢谢。” 席行远收起急救箱,看到裴祈也拧眉盯着苦夏手上包扎好的纱布默了几秒,旋即又把他刚收好的绷带拿了出来,分明是觉得他包得不够细致,嘴角抽了抽。 干脆裹成个粽子得了,好得更慢。 裴祈也仔仔细细地给苦夏手上又包了一层,抬眸看着她:“姐姐,最近不要沾水。” 苦夏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受了伤,但被几人如此郑重地对待,尤其是被少年用那双潮湿的眼幽深地望着她,明明没有多余的话,却无端让人想起撒娇的晴天。 有些无奈地点下头:“好。” 郭千磊终于有机会挤进这个家:“夏夏,你放心,这个仇我们一定替你报。” 苦夏摇头:“不用,我会去找学校调监控。” 郭千磊看眼裴祈也,想说就学校领导那无事大爷、有事孙子的和稀泥性格,别说这片监控省钱没装,即使有监控,也很难给人定罪。 可裴祈也只是看着苦夏,柔声道:“好。” 离开时,席行远把剩下的药给苦夏,一一叮嘱过注意事项,听到苦夏郑重其事地再一次道谢,哑然。 从来都倦懒得仿佛对一切事都提不起兴趣的青年叹了声气:“小苦夏,谢什么呢,谢我们小叶子连累你,让你糟了这么大罪吗?” 苦夏疑惑。 席行远却没有再解释,想起来,上次从天台离开时,他问裴祈也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和苦夏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彼时风沉云低,翻涌的雾霭从云巅倾泻,少年依然坐在离地数十 米的高空上,似站在悬崖峭壁的山峦,脚下是葳蕤的风,却甘愿剪掉自由的羽翼。 闻言,眼睛缓缓地闭了下。 许久。 轻声道,“精神病院。” 他第一次见苦夏,是在那扇爬满疯草的黑色森严的大门。 他被人带着走过诡谲的长廊,无数看不见的阴影从里面钻出,偶尔露出一只只浑浊的眼,夹杂着令人不安的尖叫和怪笑。 他不害怕这里,但依然本能地厌恶,却在即将走过那道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地狱锻造的长廊,在紧邻着医生办公的僻静一角,透过一扇紧闭的窗户,一点点漆黑的窗贴被人小心剥离的微光,看到了一双和所有人截然不同的眼。 那是一双怎样干净的眼睛。 该如何形容,春日飞雪的杨柳不及它轻盈,秋夜垂月的湖泊不及它平静,雪水淙淙流淌的溪水汇聚成她清澈的瞳孔,却又在黑暗深处凝结出冬日的冰。 柔软,脆弱,仿佛一击即碎。 又分明藏着百折不屈。 那双眼安静且沉默地往下,落在他手里拿着的蛋糕,很轻地,似琉璃般清透的眼珠缓缓眨了下。 她没有说话,甚至在发现他看到她的一瞬,那双眼已经消失,穿透绝望的牢笼在他心底转瞬掠过的惊鸿一瞥,快得仿佛是他错觉。 他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 可那一刻,他清楚地听见她心底的声音——名叫,「向死而生的希望」。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都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可她在还不是天才的时候,就已经被当成了疯子。 而那人,还是她的亲妈妈。 这么多年过去。 她早已不记得他了。 可找了她这么多年的裴祈也,宁愿她永远不会想起他,宁愿能在被命运终于可以偏爱一次的久别以后的重逢,如第一次初见那样,走到她面前,和她再做一次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裴祈也,祈求的祈,你也在的也。” 也不想。 她记起那段痛苦的回忆。 裴祈也站起身,垂落的手极其自然地再次伸出。 像一片驻足的风,等待着月影降临。 苦夏盯着手上最后一层缠绕的绷带出神。 没有用胶带,而是另取了一截绷带系了个活结,造型纤巧,很容易拆开,像一朵饱满的樱花,和常见的打结方式完全不同——苦夏曾跟着阿婆学过,除了她,很少有人会这种打结方式。 裴祈也察觉到苦夏停下了脚。 少女那双一如初见时清冷平静的墨眸定定凝视着他,似要从无数支离的碎片努力记起些什么。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裴祈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26. 大火 少年悬在空中等待的手,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下。 被走廊昏暗压抑的光剪出这一瞬倏然沉默的长影,那双不管何时都不曾闪躲直直望进苦夏心脏的眼,在这一刻,很轻地避开了。 “姐姐,没有,我们之前没有见过。” 嗓音极轻,穿透月光传到苦夏耳边时,像万籁俱寂的雪夜凉亭独坐等人的寂风。 这天晚上,苦夏失眠了。 在支离破碎的片段将她带回那个肮脏不堪的夏天以后,她想起,关于那个地方的最后一个记忆,是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那个夏天。 而后,大片空白记忆缺失得仿佛她骤然跳跃至正常生活、从来不曾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某天晚上,做过一个梦。 梦见幼年的裴祈也拉着她跑过滚烫燃烧的烈火,废墟之上映出那双不复疏离的清眸,低垂望向她时,眼底清黑的深渊从无际的黑暗中缓缓攀爬起一缕温暖的火焰。 明明周身极冷,连骨头都冷硬,却偏生与她肌肤相触的体温野火灼人。 像夏夜晒了一整个白日的清潭,唯有靠上去,才知幽深下的炽热。 他们曾经,如此熟悉吗? 苦夏从回忆中惊醒。 头痛欲裂,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更多的记忆里最后一幕,是少年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野草连天的火海,眼底藏满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苦夏推开门,坐在窗台。 九月沁凉的夜风裹挟着桂香飘过,入梦后的一中和京大都极其安静,俯首望去,爬山虎的长巷影影绰绰地勾出模糊的轮廓。 映得某处燃烧的猩红,极其醒目。 少年倚墙,眉尖上挑,长身剪影高悬阒寂,指尖夹着零星明灭的光影,一双穿透黑夜望向她的深眸熠熠夺人。 与方才在她记忆里惊鸿坠落的脸。 缓缓重叠。 苦夏瞬怔。 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房间,与裴祈也所在的院落遥遥相望。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透过此刻浓郁得几近化不开的夜雾看清那张脸。 却在此时。 “夏夏?”翁涵从隔壁房间惊醒,推开相邻的窗,看到苦夏独自一人站在窗台,吓得睡意瞬间全无,慌忙上前紧紧抱住她,“你还好吗?你怎么大晚上的站在这啊?不要吓我了夏夏。” 苦夏拍拍她后背:“我没事。” 等她再往下看去,那道寒潭中野火灼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回到卧室。 安静的手机屏在黑暗中闪过一道细微的光。 【QY】:姐姐,晚安。 这天第一节课是英语。 上课铃还没响,郭千磊懒洋洋地趴桌子上,有点提不起劲儿:“我大概是命中犯贱,怎么赵妈不在,还有点想她呢。” 他赶紧甩甩脑袋,使不得使不得,这个想法可使不得,亲妈固然好,但别人家的爹也可以偶尔尝一尝。 来代课的钱培宁今年三十余岁,学校兼职红娘的退休老师们最喜欢拉郎配的著名单身汉,常年雷打不动的衬衫领带小马甲三件套,张口Maer闭嘴Thesmoke,校门口的狗都滚瓜烂熟他这位留学精英的海外经历。 进门,用英语做过自我介绍,掀掀眼皮:“哪位是英语课代表?” 谢天谢地,他没用中文。 不然顶着一张华夏脸却张嘴一股译制腔味儿的汉语,听起来还怪吓人的。 甘倩反应慢了慢,连忙举手:“我是。” 钱培宁皱眉:“在我的课堂上,不允许出现中文,你们这届高考听说占比有多重不用我再强调了,从现在起,时刻养成英语思维。” 甘倩抿抿唇,用英语又轻声回答了一遍。 钱培宁双手抱臂,脸上表情似乎格外地一言难尽,等甘倩说完后,拿手指刮了刮耳朵:“赵老师平时都怎么给你们上课的?这种水平的听口也能当上课代表,一股羊肉汤味儿,快把我说饿了。” 甘倩是高二才作为父亲家属随迁落户到京市的转学生,这之前都是跟着母亲一人在老家生活,小姑娘安静话少,平时存在感很低,除了英语课发发卷子,很少有场合能让人主动想起她。 闻言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绞着校服,有些不知所措。 苦夏从卷子上抬头,蹙眉。 她对甘倩有印象,上次赵一盈产检时气得中途从医院杀回学校,把全班包括裴祈也在内的所有卷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唯独没有甘倩——她的选择题是全班唯一一个全对的,包括最后的书写,也是班里最高分。 有缺心眼儿的学生“噗嗤”一声笑了,觉得钱培宁还挺幽默。 都是嘴毒,赵妈那是真没把他们当个人啊,这位代班的爹好歹只是爹味儿有点浓,尚在可承受范围内。 钱培宁说完,倨傲地点点下巴,示意甘倩落座:“不好意思,我国外呆惯了,说话比较直接,你们赵老师没出过国,当老师也是半道入行,所以平时只知道关注你们卷面成绩,没抓过你们口语,现在我来了,以后三班的学生怎么练口语,你们也跟着怎么练,我绝不会厚此薄彼。” 郭千磊在底下撇撇嘴。 哇哦,以后不用要强(钱)了,你的强(钱)来了。 一节课的时间,有整整半节课都在听钱培宁点评八大菜系,孙宥谦听到又多出一很小众的菌子火锅味儿,转过身小声和郭千磊吐槽:“真是难为留子哥了,国外呆了那么久,我们种花家的美食文化依然根植他心。” 郭千磊嗤笑:“有没有可能,他留学的地方穷乡僻壤,去不起正宗的中餐厅又点不起外卖,就把自己逼成了美食厨神。” 孙宥谦恍然大悟:“难怪啊,我说这么有钱的留子哥怎么还一颗红心闪闪亮,原来是没拿到绿卡啊。” 郭千磊睨他一眼:“咋说话呢?有钱就非得定居国外吗?少歧视我们老钱家族,我祖孙十八代都以种花心自豪。” 孙宥谦眨巴眨巴眼:“那不知您家族谱上是否介意多一个异姓的亲孙子呢?我可以只要0.01%的家产。” 郭千磊失笑,正要让他滚,钱培宁已经走到他这,一张脸明显已“撑”得面色不虞,抬手抓了抓领结,眼神示意他快点。 郭Bking憋了这么久的孔雀尾巴可算是能开屏了,正要放大招,不想钱培宁直接认出了他:“哦,你是不是去年参加全国英语演讲比赛拿奖的那个?你就不用了,过。” 郭千磊:“???” 别啊,给他个被骂的机会啊,他巴不得面前的美食品鉴官点评下他这地道的英伦腔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呢,唉,长得帅太有记忆点也好烦哦! 钱培宁走到苦夏那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居高俯视她,难得地有了点兴致:“你就是苦夏?” 苦夏抬头,平静颔首。 裴祈也低垂的眸光抬了起来,往日疏离到凉薄的眼此刻散漫全无,警觉地朝钱培宁看去。 “行。”钱培宁拍拍手,示意全班安静,“让我听听你这前全校第一的水平,不过高考从你后面那届改革了你知道吗?英语听说直接占到了总分三分之一,哦不好意思,忘记你当时是保送,也没参加高考,那改不改革对你来说都没有区别,都得从头再来。” 郭千磊在前面听得直想骂脏话。 一口一句不好意思,脸上却一点不好意思都看不出来,他好想给他一拳也说句不好意思啊!!! 即使钝感如苦夏,在钱培宁这段话里,也隐约听出了些许针对——这位老师似乎格外讨厌她。 是因为她今天早上去校长那里查监控,要求重点排查三班的那几个学生么? 苦夏平静地翻开书,找到钱培宁指定的片段,开始背诵。 她嗓音与长相并不相符,对比干净得柔软易碎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欺负错觉的脸,少女声线很冷,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在她这只余恍若云烟下坠的飘渺空灵,吐字清晰,却无他人的抑扬顿挫。 钱培宁又掏了掏耳朵:“你是人机吗?感情感情,带点感情!机器打分时才不管你背得有多标准,你听听你背的,有丁点儿情绪吗?我找个机器人翻读都比你这读得好。” 郭千磊忍不住又翻了个大白眼。 双标算是叫这老登西玩明白了,前面的学生发音不标准时被他点评成全国八大菜系,现在发音堪比教科书,同样要被骂,合着道理都让这位老登西占完了是吧?! 苦夏呼吸倏然一窒,指尖紧紧掐着手,想起她幼年学画画,也是被傅柳清这般当众指责,说在她的画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可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诠释出那些在她眼里只是机械方块的文字和单词。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头头是道地点评?”全班大气不敢出的安静里,一道锋利嗓音忽然插入。 少年淡漠靠墙,往日端方的坐姿此刻骄矜桀骜,抬起的眼冷冽似冬夜寒潭淬炼的利剑,裹挟着从未有过的乖张冰冷射向钱培宁,“用你那一口拿腔拿调土不土洋不洋的三明治英语?一 张嘴就像冰箱烂掉的土豆腌入味儿的烂泥全宴,恕我直言,你这样的水平还不配教我们。” 全班瞬间精神一振。 我草草草,好熟悉的配方!!!裴爷那些年不学无术成绩渣得全校吊车尾时,就是用这样一副平静创飞所有人的难驯气走了好几个老师。 苦夏微怔,下意识就要替裴祈也道歉,却感觉到少年垂在桌下的手,无声在她衣角下拽了拽。 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 少年鲜少在她面前流露的轻狂自此刻才泻出了一丝自骨子里根深的冷傲,并未看她,依然毫无畏惧地与勃然大怒的钱培宁对视。 可那于众目睽睽下又无人知晓的幽暗角落,与她脉搏交缠的炽烈指尖,用只有她听到的声音,隐秘而轻慢地叩了下她书桌。 铺开的书本上,无人看见,他的手曾塞进去一张纸条。 云野不羁的字迹在上面流淌——「姐姐,你的伤该换药了。」 钱培宁气得平日绅士得连老太太不想过马路都被他硬搀着从校领导面前走过的风度全无。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那一口可以媲美当地人母语的口语,如今却被嘲讽为土豆三明治,顿时将手里的书一摔,转身出门:“行,我不配教你们,那让你们赵老师回来,另请高明!” 卧槽,好像玩过了! 班里乱哄哄地七嘴八舌,有人抓着甘倩的手,星星眼地往最后一排偷偷瞄去:“哇哦,这谁忍得住不心动!裴草就是理想型的天花板啊啊啊啊!倩倩倩倩,采访一下当女主角是什么感受?从昨天的体育课到今天,从来都不管这些的裴草可是两次因为你的事出头了诶!!!” 甘倩只是窘迫地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却忍不住地望向最后一排。 看到已经恢复往日凉薄的少年身侧,苦夏低垂着眼收起书,那张永远清冷仙气的脸,耳尖似乎泛着莹莹的红。 张山峰一路小跑喘着粗气从实验室被叫回来处理这摊烂摊子时,刚进门,就听到郭千磊亲热地喊了声“张爸你来啦”,嘴角抽了抽:“别,别别!你们都是我活爹。” 他不配 真的不配。 本来都打算辞职了却突然被委以代班主任重任、从峰哥荣升为张爹的张山峰,i人遇事不决先逃再说的社恐属性当场就犯了。 结果还没拎包逃跑,因为忘记自己养的小多肉折返回来拿的路上,被赵一盈当场扣压,挟肚子硬逼他上任。 唉,他妈说得没错,他早晚要在「绿」色一字儿上吃大亏。 呶,现在不就吃上了。 张山峰叹了口气,来的路上已经被钱培宁骂得弄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祈也没有错,苦夏更没有错,全班其他无辜被骂的小朋友们也都没有错——错的是他,他不该让孩子们受这么大的委屈。 赵一盈还在学校时,钱培宁算个屁啊!年级组开会都不敢和赵一盈坐一起,生怕被其他老师问为啥他这留学回来的高知精英带出的班英语平均分却比赵一盈这半道来的的还要低好几分,零人care其实赵一盈没来时他也是年年英语组第一的带头人。 张山峰抓抓头,转身准备走。 郭千磊几人在后面问:“峰哥,你干嘛去?” “去和钱老师说一声,让他回来继续给你们上课。” “能行吗?”看张山峰一副云淡风轻的淡定,又想想某位老师摔门走前的愤怒,班里同学半信半疑,“峰哥,你可别牺牲太多啊,他可是英国留子,十人九秃八个钙,你还没到被逼补钙的地步呢。” 张山峰嘴角抽了抽。 他不去了!!!这事儿没解决了还好,解决了不跟正好实锤了他出卖色相似的吗?!擦擦擦!他不恋爱不是因为没女生喜欢他,是他不想恋爱结婚生小孩!他很正常! 几分钟后。 张山峰站在钱培宁办公桌前点头哈腰:“钱老师,我替同学们和你道个歉,你看什么时候接着回去上课?” 钱培宁头也不抬:“教不了,水平低。” 张山峰心里暗骂你也知道你水平低,那你拽什么拽。 脸上依然牛马的卑微,“别开玩笑了,学校里属你水平最高。” 钱培宁这才脸色稍霁,抬起头:“让我回去也行,让你们班的裴祈也操场上跑十圈,还有那个苦夏,跑到校长面前告我们班学生的状算怎么一回事?欺负我们班学生没老师罩着吗?行,让她去和校长说,监控可以查,但不能随便污蔑别的班的学生。” 27. 十指交缠 监控?什么监控? 张山峰抓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这才从昨晚熬了一宿跑论文数据的棉花脑袋里想起来,苦夏昨天被人锁到体育器材室,整整一个小时。 而在这之前,他们班刚好和三班的几个学生发生了摩擦。 他脸沉了沉:“警察接案还允许提供嫌疑人名单,苦夏这么做有什么错?” 张山峰挺直腰,卑微外来牛马不伺候这土著大爷了,“裴祈也的圈儿我替他跑了,苦夏这事儿我也会查清楚,钱老师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冤枉你们班的任何一个学生,但不管这事儿最后查清楚和你们班有没有关系,你都不应该针对我们班孩子,老师怎么能把个人情绪带到课堂上呢?!” 钱培宁一噎,看眼和刚才软柿子判若两人的张山峰,气结。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社恐宅男还这么有脾气,真是啥人和赵一盈呆久了,都能变成赵2.0。 张山峰说完,拂袖而去,径直上操场兑现承诺,想到自己以后反正也不会在这干了,刚才还留什么脸啊,进门就应该直接甩他两大耳光。 天天装b,也不怕遭雷劈。 雁行楼下嘈杂,俯首望去,一堆乌泱泱的人头聚集在公示栏,不知在看什么。 苦夏洗干净手,准备换药,鼻尖倏然盈满清冽的风。 是她的身体先于理智已经熟悉到开始刻骨的气息,恍若夏夜清潭倒映的松影月痕,彼此缠绕,有些分不清谁是谁。 裴祈也垂眸望着她,往日冷冽的剑眉此时微微上挑,眼尾下那滴分明的泪痣就无端蛊惑:“姐姐,你一只手可以么?” 苦夏听到自己情绪识别疯狂报错后惊蛰春雷的心跳。 有些乱,下意识移开眼,想说自己可以。 耳边似乎有一声很轻的叹气,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拿走她手里的药,第一次,带了点不容反抗的强硬。 “姐姐,”少年嗓音暗哑,潮湿地让人想起雨林青苔,带着一丝仿佛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的纵容和无奈,“处理不好,会好得更慢。” 苦夏抿唇,瞬间失控的心跳在他靠过来的一刹已全然僵硬,而当少年干净修长的手蘸过药,极其小心而轻柔地擦在她手背—— 苦夏开始听到雨水湿漉漉地滴落,打在微微发颤的荷尖荡起涟漪。 一地泥泞。 “也哥!”郭千磊忽然急吼吼地冲过来,看清书桌后被卷子遮挡的场景,想给自己一大嘴巴。 呜呜呜,又背着他卿卿我我,这个家能留给他藏身的地板砖终是不多了。 裴祈也动作一顿,抬眉扫向他的眸光凉凉。 低下头,直到仔仔细细地最后检查了一遍,这才极缓地收回手,回归之前克制的朋友距离:“姐姐,好了。” 苦夏目光落在被珍而重之对待的手。 他这次没有再打结,只是拿医用胶带固定住了纱布两端,像是刻意避开了她昨晚问的那个问题。 郭千磊听到身后终于没了动静,快憋坏了:“也哥,峰哥在操场上跑圈呢,听说他去找钱老登回来给我们上课,钱老登说让他回来也行,但必须你去操场跑十圈,还得夏夏去找校长,说昨晚的事儿和他们班学生没关系。” 苦夏蹙眉。 身边蓦地一空,裴祈也已经起身,径直往外。 郭千磊没说话,也跟了上去。 火箭班穷酸小镇做题家和三班老钱留子哥在办公室差点儿干了一架的事儿被偷听的孙宥谦更新在今日热搜后,很快引爆全年级。 张山峰气喘吁吁地结束第一圈,刚想喝口水喘下气,傻眼了。 救命!谁能告诉他操场上为啥突然多了这么多学生?!还都朝着他的方向指指点点,这样显得他真的好像被围观的跑轮仓鼠啊!!! i人社恐属性瞬间爆发的张山峰又想要钻地了。 正琢磨怎么把自己变成穿山甲土遁,耳边突然有人和他打招呼:“张老师,你也来锻炼身体?稀客啊。” 张山峰回头,看到一身运动装的陈曦,那一刻,仿佛看到了奥特曼。 呜呜呜,原来站在光里的真的不止有英雄!还有手提运动水杯来救他命的健身女同事。 “啊是是,”张山峰赶紧跟上陈曦,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最近颈椎不好,医生让我少坐多站。” “那跑步对你没啥用。”陈曦脸不红气不喘地结束三圈热身,看眼才第二圈都累得快狗带的张山峰,好心道,“用不用我推个轮椅带你跑?” 张山峰:“???!!!”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他靠自己跑下来十圈一定狗带,不然怎么会说用轮椅推他?! 看到张山峰一脸惊恐地眼大睁,陈曦才意识到自己嘴快过了脑子。 擦,说漏嘴了。 “啊没什么,”她眼神飘忽,生怕被人发现学校八大未解之谜top榜首的除了情人坡旁闹鬼的荒废小屋,另一个喜欢晚八点趴窗户上浑身白衣看不到脸的阴湿不明生物其实是拿着望远镜蹲点守公告栏八卦更新的她,“我是说我带你跑两圈,你这跑步姿势不对,跑下来膝盖都废了。” 张山峰麻木地“哦哦”,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原来女同事拎的不是救命的刀,是扎心的刀。 俩人你知道我知道但都假装彼此不知道地一同跑过第三圈,张山峰感觉名师指点好像真的有点用,起码自己不再像只吐舌头的哈巴狗,开始能喘上点气了。 他擦把汗,乖乖跟上陈曦的节奏,为了表示感谢,i人主动打破了沉默:“昨天的事谢谢你啊,帮忙找了那么久的钥匙。” “嗨,本来就是我的责任。”陈曦也没想到只是让苦夏去拿个球结果会变成那样,要不是现在她是老师,是真想把锁门的王八蛋找出来给狠狠揍一顿,“苦夏还好吗?裴祈也那小子是跑得真快啊,我都没追上他,他去年参加运动会是不是隐藏实力了?不行,今年他一定得给我使出全劲儿,省得三中又站在我们头顶拉屎。” 张山峰挠挠头。 他能说他也啥都不知道吗?专业练过长跑的都没追上裴祈也,他赶到时更是吃瓜都没有热乎的。 只记得,少年最后落在少女身侧的长影,指尖被遥远的月光描出克制触碰的轮廓,却终是,什么都没做,无声收回。 像一只想要亲吻月亮的孤冷神兽。 张山峰跑过第五圈,自信心爆棚,感觉自己可能是被数学系耽误的运动天才。 正想对陈曦说不用她带了,身后突然多了一个小尾巴。 少年身姿挺拔,即使是做着跑步这般肾上腺素激烈的运动,也依然淡漠得像千年映雪的寒潭,白色衬衫的衣角迎风猎猎,衣袖挽起,摆臂时流淌的薄肌线条冷冽干净。 与衣领系到锁骨一丝不露的禁欲和遮住那双幽深清眸的镜框,形成了致命的张力。 瞧瞧,光看看操场周围堵了多少小女生就知道一中颜值顶流的地位了。 张山峰疑惑,放慢速度,紧接就看到尾巴后面还跟着一小尾巴,是郭千磊。 察觉他视线,郭千磊冲他挥挥手,又狗言狗语地扫着他旁边的陈曦和他使眼色,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在说“峰哥你赶紧把握住机会,不然注孤生”,暧昧地吹了声口哨:“峰哥,你跑你的啊,我俩不打扰你们,嘿嘿。” 张山峰:“???......” 陈曦:“???......” 瓜娃子该欠揍了。 陈曦板着脸,凶巴巴道:“这么想跑啊?每人先做五十个俯卧撑热身——” 话音未落,脚步一趔趄。 今天怎么了?是有什么拯救废柴宅男老师的任务要完成吗? 裴祈也已经察觉不对,侧过头,逆光垂落的长风里,苦夏不知何时跟上了他们,干净柔软的侧颜被云烟描摹,呼吸很轻,却又难抑地明显。 仿佛只离他咫尺。 裴祈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比之前更为剧烈的心跳压抑,怕惊扰了这像是坠落尘埃的明月:“姐姐,你怎么来了?” 苦夏表情平静,只是在微微压下略快的呼吸后,抬起看向他的乌眸极为认真:“你是因为我才被骂的,该被罚圈的人也应该是我。” 裴祈也要到嘴边的阻止咽了回去,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是极深极深地看了她一眼。 而后,不动声色地将呼吸和脚步,调到与她一样的频率。 这天,一中大课间的操场上,出现了几道奇怪的身影。 体育废柴的宅男老师,脚下生风的领跑女魔王,长相成绩一骑绝尘到不好惹的裴爷裴草,还有声名狼藉传言中脸有多纯人有多狠的天才少女苦夏。 哦,还有一个,组cp都没他位置的地主家霸总bking郭。 郭千磊觉得自己好多余啊!!! 还好,没过多久,看到另外一道气喘吁吁的瘦小影子,郭千磊惊奇:“课代表,你怎么也来了?” 甘倩脸红透了,也不知道是跑步跑的还是只要一和人对视就容易紧张,结结巴巴道:“我、我都听说了,谢谢你们,这事儿都怪我。” “嗨,课代表,你咋什么错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这事儿明明是钱老登的不对。”郭千磊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开玩笑,“你要还觉得不好意思,下次老师抓我没写作业你就说是你的。” 甘倩 红着脸轻轻点头。 终于跑完,迎面而来的风燥热,呼吸和身体都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沼泽般地往下坠,惟余此刻自由的灵魂,轻盈直上云霄。 苦夏缓缓闭下眼,准备坐下,拿手轻轻抓了把似快要冲破她永远冷静苍白的血液失控的心跳。 指尖却触到一抹灼烧的炽烈。 手腕被握住,少年往日冷若雾凇的皮肤此刻隔着她掌心同样剧烈的脉搏,将寒潭下冰封的火焰,无声点燃。 “姐姐,”云雾流淌的光将此刻弯腰拉住她的裴祈也剪影定格,苦夏身子已经没入地上的草坪。 俩人一坐一站,一个仰头,一个倾身,少年修长的手腕线条绷得极紧,温柔却不容拒绝地与她十指交缠。 那双永远淡漠疏离的清眸,此刻撕开满操场尘世的喧嚣,直勾勾地下坠,落进她不再只是冰冷数据的心脏,“地上凉,刚结束剧烈运动,不能直接坐。” 苦夏只觉自己浑身上下一片滚烫,刹那翻滚回涌至大脑的血液将她往日理智到刻板的灵魂摧了个七零八碎,无数失序的数据碎片漂浮,又组成这一刻懵懂闯入悸动的她。 身体给出的生理性本能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浓烈,像明知不可为又抑制不住下坠的沉溺。 陈曦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躲在张山峰身后赶紧偷拍了一张。 嗷呜嗷呜,好好磕!今晚的同人文素材有了! 张山峰听到自己耳边清晰的一声“咔嚓”。 疑惑,回过头,就看到陈曦顶着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朝他发出邀请:“我自拍,你要么?” 他赶紧摇头:“不不,谢谢,不用了。” 开玩笑,健完身还流着汗就喜欢对镜360度拍拍拍的都是取向不明的男同志,真·同志。 这天放学前,苦夏去找校长,询问监控结果,却没见到人。 张山峰提着一个黑色袋子从远处过来,看到苦夏,习惯性地想喊小师妹,抓抓头,咽了回去:“来找秦校长?” 苦夏点头。 “下午出去开会去了,估计得明天才过来。”张山峰和苦夏一起往教室的方向走,“我刚去安防室看了监控,那边只有外围的一个小摄像头,范围不大,你走的那条路刚好是小路,错过了,而里边的机器暑假刚报修,新的还没来得及装。” 报修个屁!明显是学校为了省钱,一直以次充好,反正监控视频一个月一覆盖,一年也不见得用上一次。 苦夏平静地“嗯”了一声,和他道谢。 想到今早去找校长时,他说必须得民警在场才有权查看,给推到了下午,疑惑:“民警来过了吗?” 张山峰摸摸鼻子,下意识挡住刚才装香烟的手提袋,含糊道:“嗯,我和管理员认识,他就让我先看了下。” 苦夏没再说话。 教室里已经没多少学生,除了住校的几人,就只剩下了走读的裴祈也和郭千磊。 见她回来,裴祈也停下了做题的手,似浓墨描摹的眸光抬起望着她。 “夏夏,”郭千磊咬掉最后一口面包,关切道,“怎么样?” 苦夏摇摇头。 郭千磊看眼裴祈也,少年依然一副温润克制的端方,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可郭千磊清楚,挣脱枷锁的疯犬不叫,他也哥这会儿活人感越少,待会儿下手就会越狠。 有人要倒大霉喽。 “行,没事儿,夏夏你先回去,别个班的学渣正好有问题想请教下我和也哥。”郭千磊拍拍手,逮掉身上掉落的几片面包碎屑,开始磨牙。 等苦夏走后,这才懒洋洋地和裴祈也一起站起身,单手提着书包往肩上一甩,正想学他也哥平静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场,“咔嚓——” 装酷不到一秒钟的郭霸总一声惨叫:“嗷嗷嗷疼疼疼,我腿快断了!” 郭bking出师未捷,人先倒在了台阶下。 草!!!今天十圈装过头了,现在浑身像被砸碎重装,挪个腿儿都难。 郭霸总可怜兮兮地连夜加急加价下单了个电动轮椅,身残志坚,誓要与他也哥共进退——虽然某杀神并不需要。 送到以后,刚艰难地挪着腿坐进去,摆好霸总姿势,三班的几个混子哥出现了。 起初并未看到他们。 几人跳墙下来,还在目中无人地嚣张,一句一个“找校长又能怎,咱们有校长的干儿子钱老师罩着,一中横着走。” 直到一身黑色的少年从葳蕤野蛮的杂草中走出,指尖燃烧的猩红映出一张清俊冷厉的脸,抬眸,穿透浓郁夜色的眸光冰冷地锁定他们。 像出鞘后不见血不回鞘的利刃。 28. 讲个故事哄睡 几人见状不对,拔腿就欲往后逃。 却不想后面还有一人。 坐轮椅也不妨碍发挥的郭霸总大马金刀地斜伸出一条长腿,手里拿着刚才下单时顺手带一件的拐杖,“biu——”,做了个瞄准的动作:“跑,随便跑,谁跑了我就报警,说你们校园霸凌我,把我揍成了重伤。”“ “少在这吓唬人!”跑得最快的那人慌忙停下,“你的腿和我们有没有关系一查监控就知道了!” 郭千磊耸耸肩:“哎呀,没有监控呢。” 见几人听到没有监控立马感觉天晴了自己又行了,鬼鬼祟祟地就开始找突破口,郭千磊笑嘻嘻地一按轮椅,让开路:“来,这边,您继续,谁先跑走我有奖,就送一个少管所大礼包,保证您在里面改造完还不耽误参加下届高考,跑得慢的也有奖励,一人十万请你们当我被霸凌的目击证人。”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甚至开始提防地盯着彼此,生怕哪个好兄弟为钱两肋插刀。 整个一中谁不知道,郭霸总不差钱,光拿钱砸从这通往少管所的路,就能把所有“证人”砸得心甘情愿。 裴祈也静静熄灭手里的打火机。 他手长得极为漂亮,修长的指尖“咔哒”一声按下开关时,不像黑夜里蛰伏吞噬深渊的猛兽,而像一个本应该出现在展览馆的精美艺术品。 只是没有温度。 少年平静地走到几人面前,从深渊凝结的利剑缓缓扫视过下意识后退的几人,落在其中一人脸上:“是你动的手?” 那人是唯一一个生面孔,好像是低年级部的,闻言吓得一哆嗦,慌忙指着其中一个寸头男生:“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倪哥,就是他!是他让我在器材室外面提前等着,说只要看到一个好看的女生进去,就立马锁上门!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裴祈也目光转向被称为倪哥的那人。 男生个子不算高,长相普通,裴祈也只记得他是练田径的体育生,其他再多就毫无印象了。 见被人出卖,倪峥心一横,梗着脖子豁出去了:“对,就是我,你想怎么样?” 裴祈也没说话。 郭千磊在一旁笑了:“是你啊?运动会没跑过也哥的那个,心眼儿这么小,咋装下那么多屎的?!” “我操你丫!”男生瞬间暴怒,挥拳就要砸向郭千磊,却脚步一顿,被眼前骤然出现的一抹冰凉吓得僵在原地。 裴祈也指尖一直漫不经心转着的打火机不知何时换成了蝴蝶刀,尚未完全消散的蓝色火焰似还带着残影,在昏暗的夜色里映出一抹森然的冰凉。 他身姿散漫,全然不见平时在苦夏面前的温润乖顺,眼微垂,睫毛深冷,面无表情地俯视人时,像寒潭千年浸泡的古玉。 倪峥嗓音发颤:“你、你居然带刀!我要告诉老师!” 少年只是极淡地扫了他一眼,仿佛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亦或者,是从头到位都没将他们所有人看进眼里。 指尖流畅利落的动作只是比刚才更快,几近模糊的破风声从他耳边呼啸穿过胸膛,又倏然往下,离他身体咫尺时定格。 倪峥腿一软,差点儿下跪。 郭千磊“哎呀”一声,从兜里翻出了两毛硬币:“乖儿子,没过节呢行这么大礼,来,爸爸出门也没带银行卡,给你一毛钱开心下喽。” 倪峥很想骂一句“滚你丫的!你他妈才是我孙子!”,但被自己似乎稍有动作就会和眼前的刀来个亲密接触的沁凉眸光冷冷盯着,他不敢。 他甚至连屁都不敢放,怕把自己崩得直接吻上那把刀。 裴祈也目光看向剩下的其他几人:“主意谁出的?” 几人你看我我看他,没一个敢承认。 郭霸总又开始了能砸钱绝不废话的粗暴模式:“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分开站,一人写下一个名字,写对了减刑,写错了,呵呵。” 他磨牙,下巴点点还一动都不敢动的倪峥:“前面尿裤子那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倪峥崩溃。 他没尿!他真的没尿!!! 几人乖乖站开,准备找纸,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裤兜比脸都干净。 郭千磊实名嫉妒了:“你们钱老师这么不负责的吗?居然没有作业?!” 啊啊啊,是谁每天晚上的卷子摞起来比他命都长!是可怜的除了钱一无所有的他...... 几个人用看地主家傻儿子不知高考疾苦的表情看郭千磊。 怎么可能!当然有作业了,但这和他们体育生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学渣诶,去网吧开黑怎么会带作业?是怕厕纸不够用来擦屁股吗?唔,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男生兜里啥都可能有,就是没有纸。 郭千磊骂骂咧咧地出来削人还给被打的那几个贡献了几张纸一根笔,盯着写完,念出一个名字。 被叫到的那人瞬间面如死灰,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而站在原地屁都没放一个的倪峥在自己身边又多了一位“狱友”后,居然有种终于不光是他一个人体会到被吓尿了的恐惧的幸灾乐祸。 让你们刚才笑,笑吧,看一会儿刀在你们脸上晃还笑不笑得出。 郭千磊把几张脸和干的事一一对上号,气乐了。 得,全是有名有姓有债有主的,而且分工还挺明确,被暗恋裴祈也的姑娘拒绝的舔狗摇身一变当了狗头军师,运动会上被抢风头的芝麻小心眼儿找人跑腿,还有今天篮球场上被砸到的那位,到处刷存在扰乱他们注意,文化课学的那点知识全让这群几个人十几张卷子加一起都凑不出一个750满分的学渣玩成三十六计了——难怪昨晚也哥查了好久,怕打草惊蛇,一直忍到现在。 裴祈也缓缓往后靠了靠。 少年个高,即使漫不经心地倚着树,漠然俯视的眸光依然凌厉逼人,他抬手将蝴蝶刀朝前掷去,呼啸的风声擦着瞬间尖叫骤起的瑟瑟稳准狠地插入对面的树干。 这次不用郭千磊假装嘲讽,是真的闻到了一股骚气。 啧,丢人不,还练体育的呢,胆量还没肌肉大。 裴祈也平静地看着他们,明明嗓音淡漠,但倪峥几人还是听得寒栗骤起:“姐姐说,和狗打架的不是好孩子。” 他眸光有一瞬温柔,仿佛想到了什么,亘古阒寂的寒川冰雪消融:“姐姐不喜欢不听话的小朋友。” 嗓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语。 说完,冷然直起身,“所以,你们怎么对待的她,我会同样还回去。” 裴祈也打开身后的一扇门。 是学校情人坡旁比抓早恋的教导主任还恐怖的闹鬼小屋,不知哪年就有了令人瑟瑟发抖的传说,阳气重的甚至白天都不敢靠近。 而此刻,杂草丛生的灰败从里面窜出,隐约还能听到某些爬行动物游过草丛的窸窣声,黑影幢幢,夹杂着根本分辨不出是哪个夜行动物的怪叫。 倪峥头皮发麻,一声尖叫就要夺门而出,却发现自己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草草草,谁他妈精准袭击了他弱项啊,他真的很怕蜈蚣蜥蜴那些爬行动物啊!!!!!! 其他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躲进被窝儿其实各有各的怕。 有的怕鬼,有的怕黑,还有的怕尖嘴动物,偏生每个人都能在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脸又阴森恐怖的诸多声音里,精准听到似紧抓着自己不放在他们耳边3D环绕的自己最怕的那一个。 快崩溃了!!! 门已经 从外锁上。 裴祈也站在几步之外,银色的光影在他指尖翻飞,透着精美却又近乎致命的危险诱惑,像独坐金色大厅舞台上被世人仰望的存在。 周身极冷,远远穿透夜色俯视他们的眸光如月下深渊:“一个小时,密码锁会自动打开,不用试图逃跑,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只会比你们现在更危险。” “还有,明天早自习后,去找校长当着他面和苦夏道歉。” 郭千磊挥挥手:“拜拜喽~” 人坐在轮椅上潇洒地往后一滑,刚考下轮椅一级驾驶执照的郭霸总bking气场丝毫没受到场地限制,“好好享受,千万千万别翻墙,里面可是有我送你们的惊喜大礼包。” 哈哈哈哈哈哈,那群胆子比鸡还小的大块头们要是知道现在就把他们吓出屎的惊喜大礼包其实只是一些他找来的恐怖片配音开胃菜,后面还有更加不可描述限制级别的,不知道会不会感谢他手下留情之恩。 他真的,还是太善良了! 苦夏不知为何自己今晚再次失眠。 也许是因为她离开时裴祈也还没走,亦或者,是她刚刚站在窗台往下看时,与她遥遥对望的小院一直没亮灯。 苦夏安安静静坐在窗台,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揉捻着掌心,耳机里是那天少年给她放的文章音频。 似有若无的桂花淡香从鼻尖飘过,混着翁涵睡前单曲循环的《MerryChristmasMr.Lawrence》钢琴曲,明明没有下雨,却连琴键落在心上的叹息都潮湿。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重新燃烧起一抹猩红。 少年依旧站在昨晚相同的位置,指尖燃着一根薄荷烟,他并不抽烟,只是静默地看着。 像是透过时光注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长街两侧两的银杏树开始变色,在那条葳蕤地爬满爬山虎的小巷,金黄的边缘和深红交织,投下的灰暗笼罩着此刻仿佛站在悲伤里的少年。 和寂静中流淌的琴音缓缓重叠。 许久,他抬眸,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身体记忆准确无误地找到苦夏卧室,长久地安静注视。 这么晚了,她是不是已经进入沉沉的梦乡? 那么。 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放肆地在黑暗中,被允许进入有她的潮湿泥泞的梦? 裴祈也转过身,推开门。 正欲合上,指尖燃烧的猩红倏忽熄灭。 昏暗里,少女澄净的瞳孔静静看着他,恍如深海上唯一引航的月亮,清黑深亮的波光漫过荒芜的礁石,一点点裹住张牙舞爪的桀骜棱角。 裴祈也忽然就极为懊恼,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他停下,扑簌掉落的烟灰被重新藏入不见天光的角落,像收起自己利爪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对苦夏露出满身尖刺下唯一柔软的肚皮:“姐姐,你怎么没有睡?” 少年抬眸望向她的刹那。 在苦夏心上下了一夜的雨忽然就停了下来。 她走上前,没有去管后面听到她脚步已经警觉支起耳朵的晴天,永远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任由无法识别出数据,但依然、依然在她失控的呼吸里横冲直撞的情绪乱码占据她理智。 微歪着头,一本正经地扬了扬眉:“可能是早上你带的奶茶喝多了。” 裴祈也愣。 紧接低低地笑了。 裴祈也搬来两个长凳,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姐姐,要讲个故事哄睡么?” 苦夏失笑,想说她又不是柠檬,怎么可能需要哄睡。 话到嘴边,无端想起昨晚记忆里的梦,轻轻收了回去,直视着他,眸光认真:“那就讲一个,你小时候的故事。” 29. 摸摸头 裴祈也呼吸很轻地一窒。 夜晚没开灯,可那双清幽得似月下深湖的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苦夏,仿佛要确定些什么,又或者,透过这一刻的她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下,呼吸不疾不徐地朝苦夏靠近,察觉到她身体骤然绷紧,幽深地退回安全距离。 “姐姐,你对我的过去这么感兴趣,我会忍不住——”他眸光一点点滑落,藏在衣领下的喉结压抑地滚了滚,而后,从少女柔软的唇瓣移开,“想要从你这先讨一点利息的。” 苦夏忍不住拿手悄悄拍了拍脸。 好烫,她是不是感冒没好彻底,又要发烧了? 嗓音却依然是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强装镇定,“什么利息?” 耳畔冷冽又无端灼烧的气息轻慢地低了低:“姐姐,你可以给我什么利息呢?” 苦夏有些苦恼。 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能帮上他忙的地方,她性格较真儿,无聊到连朋友都只手可数,就连唯一能拿得出的成绩,裴祈也也不需要,甚至,作为常年断层碾压第二名的年级第一,他的英文是连日常看国外期刊的她都需要请教的水平。 苦夏思考的模样过于认真,眉尖无意识地拧起了一个小结,给往日冷得不似人间烟火的飘渺侧颜平添了几分生动。 裴祈也看得出神,有一瞬,忘记自己其实是在和她开玩笑。 苦夏终于想起来了,眼微亮,灼灼地看着他:“你喜欢我画的画吗?” 她想起自己那天微醺上头时,给裴祈也画了幅画,他好像很喜欢——是真的很喜欢,不是敷衍的客套。 “我可以给你和晴天画一副。” 少女说话时眼眸波光流转,是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神采,脸颊微微鼓起了一瞬,像软乎乎的糯米糍。 似有若无的桂花香遥远地飘了过来,让此刻心里无声下了场潮湿绮梦的裴祈也,控制不住地想要揉碎天上遥远的月光,然后和着眼前少女柔软的甜香,制成只可以被他藏起的桂花糕。 他很轻很轻地闭下眼,将灵魂深处快要冲出桎梏的阴湿偏执压下去。 而后,恢复往日温润克制的端方,不动声色地把趴在俩人中间的晴天狗头按回狗窝:“可以只给我画吗?晴天困了。” 晴天努力伸长狗脑袋。 啥?!它不困!它精神着呢,它现在强得能再撸十斤铁。 可惜狗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苦夏找出一张纸,往后坐去。 少年依然是刚才的坐姿,随意而骄矜内敛,黑色帽衫勾出玉石雕琢的清绝骨相,又沿着那双幽深晦暗的清眸,描摹出危险诱人的皮囊。 淅沥沥的小雨从房檐上落了下来,水雾朦胧。 回廊下只亮了一盏灯,不算明亮,却透着柔和的光晕,恰到好处的光影映在她和裴祈也中间,将身处黑暗的两个人无声缠绕。 苦夏心里无端升起一股强烈的错觉。 好像记忆里,她也曾坐在某个不见天光的角落,给某个场景画过一幅画,男孩衣领上绣着一片浅绿的叶子,五官是锐气逼人的浓墨,桀骜张扬,乖戾难驯。 只是。 她画的并不是那个俊朗得恍如古希腊神话中走出的男孩子,而是,给他画画的女人。 一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女人。 女人落笔的姿势极为专业,大开大合而细微处纤毫毕现,注视着画中人的眸光温柔。 她身后,大片大片绚烂的向日葵在纸上绽放,摇曳着盛极而衰的枝叶,像想要献祭自己的呐喊,又像孤独中燃烧的生命。 苦夏没有看过那套广为流传的向日葵真迹。 可却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她跨越历史长河与那位焚烧生命追求的炽烈灵魂共通的震颤,是无人理解的疯狂,是终将走向毁灭的绝望,是不可得的高于自己生命及一切的痴想。 裴祈也注意到苦夏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怔怔望着他,许久没有动笔。 “姐姐?”裴祈也心底忽然涌出一阵难言的不安,想要起身,苦夏却在此时再次拿起笔,冲他摇摇头,清浅地笑了下,“我没事。” 细长的笔尖在少年不似人间客的冷俊轮廓上落下最后一划,紧接是背景,寥寥数笔添加了夜空和悬月。 裴祈也看到她画中的自己,干净极简的线条,藏在阴影却又被微光靠近的灵魂,剥去千千万万人眼中看他都一模一样的脸,只剩下唯一一颗与她灵魂悸动的心脏。 很长时间没有动,骨节分明的指尖于画纸上缓缓定格,眸光低垂,投下一片静寂的睫羽。 苦夏抿着唇,常年刻板到根深进骨子里的小动作一紧张就忍不住地开始揉捻掌心,有些懊恼自己学艺不精:“是不是把你画丑了?” “没有。”少年抬眸,穿过潮湿雨雾落在她心上的眸光似倾泻了一地柔软的月光,嗓音暗哑,“很好看,姐姐,我很喜欢。” 有人曾经很爱他,爱到要把这张与某人相似的脸,一遍遍地画下来,只为了看一看她深爱的人小时候会是何种模样。 可她同样深深地憎恶着他,憎恶他这张即使流着她的血液也依然与她毫无相像而全然继承了那人优越皮囊的脸,推她入地狱,又囚她于牢笼。 不知为何。 苦夏看着这一刻的少年,嘴角明明弯起,眼眸深处却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悲伤——就好像,舞台上画着笑脸把所有眼泪藏起来的小丑。 “你是不是,不开心?”苦夏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当一向迟钝得很少察觉别人喜怒哀乐的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多越界时,已经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少年微滞,却没有说话。 闭眸压下眼底深暗到几近将月光都湮没的情绪后,抬起,望着她,牵起的唇带起那滴阒寂的泪痣眼尾上扬:“姐姐,没有,我很开心。” 苦夏认真道:“可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和晴天难过时很像。” 仿佛,藏满了拼命压抑而不敢落下来的眼泪。 裴祈也极缓极缓地再次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攥住那幅画。 而后,永远无坚不摧的少年低下骄矜傲骨,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那双好看得无垠星河也不过如此的深眸此刻浸透了潮湿:“那,可不可以请姐姐安慰一下我?像哄晴天时那样。” 他嗓音暗哑,第一次,藏在晦暗角落无人看到的小狗耳朵在苦夏心上乖觉地蹭了蹭:“姐姐,我很好哄的。” 这个瞬间,苦夏清楚听到自己心跳难以自控地坠入月下深海,湿漉漉而凶猛地似要把她整个灵魂都悬溺。 轻咬唇,犹豫片刻,终是抬起手,像平时安慰晴天时那样,轻颤着摸了摸他头。 不过一瞬,就慌乱收回。 可少年望向她时灼烧整个荒原的炽烈,柔软到与冰冷外表格格不入的发梢,这天晚上,仿佛在她悸动难抑的掌心燃烧了一整夜。 翌日。 一中八大未解之谜榜首的「学校情人坡后闹鬼的小屋」引爆热搜榜单,一众脑袋在公告栏前窃窃私语,明明是青天白日,但个个都怕声音太大引来什么自己消受不起的。 “昨晚你们听见了吗?太吓人了!男鬼女鬼销魂鬼,怎么听着还有动物的声音?!鬼也尺度这么大吗???” “嗯嗯嗯嗯,我们宿舍就离情人坡前后脚,一晚上我都没敢关灯,情人坡不情人,鬼屋是真的鬼啊!!!” “以前晚上回宿舍了还能趴窗户上偷偷看人偷偷谈恋爱,这么一闹,以后早恋的谁还敢去后山,乐趣都没了。” “没关系,你还可以听鬼谈恋爱嘛,各种cp都有,昨晚上的好像就是全男宴......” 倪峥几人顶着硕大的黑眼圈,飘着虚浮无力的脚步,刚从校长办公室那给苦夏道完歉出来。 没想到,生活可比他们昨晚经历的残酷多了,最怕鬼的他们不仅被当成了鬼,而且还是基情四射的那种。 草!!!他们没补钙!!!不能因为他们班主任是从腐国回来的就一棒子打死他们所有人啊,他们真的都很纯洁! 呜呜呜学校太可怕了,他们要回家...... 孙宥谦美滋滋地带着自己刚血吸一波“恶鬼”赚的绝密卷回教室。 正要随意挑一张搓搓手感,听到手机响,鬼鬼祟祟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斜眼瞥见屏幕上方弹出的是个红包,看都没看,先抢再说。 紧接傻眼了。 「修道院(斩断情丝兼赵妈休假版)」 【今天不努力明天上三中隔壁】抢了【盈盈一笑】的红包,【看到我请提醒我做十套五三】抢了红包,【所有的考试运都会流向我】抢了红包,【明天会有人举报学校假期虐待童工吗】抢了红包,【专注搞钱其他免谈】抢了红包....... 【盈盈一笑】:哟,手速都挺快嘛,看来最近作业不多啊,手都给落家里了。 !!! 赵妈人不在学校,但学校处处有她的影子,她甚至还学会了发红包钓鱼执法。 孙宥谦想把自己手给剁了。 一毛钱调了好多条鱼啊!!! 【专注搞钱其他免谈】:不好意思,请问我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传销组织?大家的昵称都好鸡血哦,我还是把刚盗的号还回去吧[掉线中]。 【今天不努力明天上三中隔壁】:赵老师,不好意思,我们家子涵的手机在家里,是我替她点的,我现在就给您退回去哈[转账0.11元]。 【所有的考试运都会流向我】:考试考试!考试考试!我将高分通过所有考试![人机版,误触]。 【看到我请提醒我做十套五三】:“咳咳,赵老师,我今天不舒服,请假在家了,咳咳,我这就去写作业。” 孙宥谦抬头看看一圈「装妈」「装傻」「装病」的亲爱的盟军们。 突然觉得就他还是单纯得做自己太天真了啊!!! 赵一盈隔着屏幕气笑了。 这群孩子是以为她一孕傻三年吗???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她上学时都不用了。 【盈盈一笑】:以上抢到红包的几个同学,今晚上放学后和我连线,我们来讨论一下是把手剁了一直留家里还是把手机给剁了,用十套卷子来交换。 郭千磊从小憩中睡醒,慢悠悠地打个哈欠,摸出手机。 还没完全睡醒的眼眯着,在一圈 刷屏的消息里精准捕捉到红包,看都没看其他消息,光速抢完,还不忘和后面俩人分享:“也哥,夏夏,快,群里有大傻子发红包呢。” 话落,却见周围人齐刷刷地看他,好像那个大傻子是他本人。 “怎么了?”郭千磊摸摸脸,“被哥颜值帅到了吗?” 孙宥谦看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帅过,真心实意道:“帅,贼帅,您就是我救星。” 真的,多一个人承担一分火力,亲兄弟就该像现在这样挡在最前头,为他挡刀。 “不至于吧?”郭霸总难得羞赧地撩了撩头发,“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搞基。” 孙宥谦笑眯眯道:“别怕,我也不搞,我这是爸爸看儿子的眼神,磊子啊,听我的话,今天就先别玩手机了,我怕你心态崩。” 郭千磊:“???” 正想问为啥,周围忽然安静,紧接着,一群刚才还看他像大傻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听到他们哭唧唧后才拿出手机的裴祈也。 少年指尖闲散地转着一支画笔,另只手单手操作着屏幕。 不同于旁人摸鱼时生怕被老师看到的鬼鬼祟祟,少年骨节分明的掌心下握着的手机和那张脸一样引人瞩目。 漫不经心地靠着墙,穿廊而过的长风映着暖日勾勒出裴祈也微垂的眉眼,在旁边少女起身离开后,恍如雪霁初晴的眸光悠悠地缓缓拉回。 一秒钟前。 已经开始静下来的班级群,忽然张扬地弹出一条新消息。 【QY】抢了【盈盈一笑】的红包。 我草草草!也哥也傻了?!这是被郭千磊那傻儿子给传染了?! 刚退出班级对话框准备夺命连环call叫张山峰去收手机的赵一盈:“???!!!” 好好好,很好,顶风作案,她会让这几个臭小子知道她的一毛钱可是没那么好拿的! 郭千磊终于意识到不对了,扒拉着手机屏往上看清发红包的是谁,脸在微笑,心在滴血:“也哥,你484傻,没看到那号是赵妈吗?” 却听到他也哥好像全然不关心,只是风马牛不相及地问:“看到我头像没?” 郭千磊心说谁还有心思关注您头像啊,他现在只想把自己手给弄折了——早知道昨天下单时就该顺手带一套夹板了,咔嚓包手上,这谁还敢逼他写作业。 “看到了啊,”郭千磊瞟了眼,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好像是幅素描,略抽象,真的不是所有有钱人都喜欢艺术啦。 反正他欣赏不来,看着还没他也哥之前八百年没换过的小蛋糕图和小时候用过的巴黎圣母院被烧,哦不,废墟图好看。 裴祈也:“再给我发个微信。” 郭千磊:“啊哈?” 有什么话悄悄话是不方便当面说的吗?这会儿苦夏也不在呀,还是他也哥掉线的智商终于回来了,意识到手机要被没收,赶紧疯狂一把。 郭千磊老老实实地切换到微信,正要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又听到一句,“在班群里”。 郭千磊:“???” 他怀疑他也哥在给他拉仇恨值,但他没有证据。 还好班群有两个啊,他果断点开没有老师的那个。 【我真帅】:十一有人环球吗?我出门票你出人。 【专注搞钱其他免谈(八卦除外)】:说,你是不是三中派来的对家,纯心不让我弯道超车[发疯]。 【芝士脑袋】:磊子真帅,想去,还想带个家属[龇牙]。 【想退休】:哟哟哟,让我闻闻哪儿来的恋爱酸臭气,哪个班的?我们组团围观一下。 【知识薯条】:滚,脸皮薄,见了叫嫂子[龇牙]。 【我真帅】:也哥,来不?@QY 【QY】:嗯。 【薯条不要番茄酱】:也哥,你换头像了? 【想退休】:卧槽还真是!和Q里的是不是一个? 【芝士脑袋】:帅啊也哥,我还以为我娃都有了也不一定能蹲到你换头像呢。 一群私藏手机的顿时纷纷冒泡,有女孩子点开大图,脸红心跳地悄悄按下保存,好帅呀,没有这样的颜值,谁有勇气拿自己的素描当头像。 孙宥谦摸着下巴,突然觉得这个文艺风很适合以后要进鱼圈割韭菜,哦不,为粉丝发光发热的他:“也哥,这你画的吗?我也想搞一幅。” 苦夏从外面进来。 少年眸光有一瞬幽深,收起手机,似穿透喧嚣的雪水淙淙流向遥远的悬月:“不是。” 微微顿了瞬,嗓音难掩的欢愉,“有人给我画的,只此一幅。” 苦夏微滞,抬眸,隔着满堂的尘嚣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清眸。 没来由地,心跳随之骤颤,失控地漏了一拍。 郭千磊在一旁看看骚气难得外露的裴祈也,又看看苦夏,终于脑子在线了一回。 那幅画是苦夏画的?合着他也哥又是顶风作案,又是让他班群@,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他新换的头像啊?! 呜呜呜,他哭了, 这个家以后还能不能有他的位置啊,到处都是谈上早恋后孔雀开屏的炫耀...... 30. 她没有病 郭千磊默默掬把辛酸泪,等苦夏坐下,明知故问:“夏夏,你带手机了吗?” 苦夏摇头。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郭千磊一脸遗憾,等到苦夏疑惑,啧啧啧啧地拖长音,“夏夏啊,你是没看到,咱班群里有个花孔雀,刚换了身新衣服,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到,为此不惜冒着被赵妈毒打三十大卷的风险。” 苦夏诧异。 班级群里怎么会有孔雀? 郭千磊还想说啥,被某道目光凉凉一瞥,立马怂怂地转移话题:“夏夏,国庆有事儿吗?咱环球去啊,带上柠檬和涵姐,公主房里住一晚,吃住我全包。” 苦夏正想拒绝,想起柠檬听到幼儿园其他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带着去玩、而她只有阿姨陪着的羡慕目光。 沉默一瞬,点点头:“谢谢,不用你包,我们自己可以。” 裴祈也一直低垂仿佛在心无旁骛做题的手,慢了下来,停滞的笔尖下,是实则许久未动从苦夏进门后就早已飘到她身上的隐秘心思。 无人看到的角落,疯长的爬山虎葳蕤缠绕上潮湿的青苔,绚烂的深红流淌着秋的气息,缓慢而无声地勾出裴祈也这一瞬抑制不住上扬的眉眼。 放假前一天,班长组织大家去赵一盈家看望刚出生的小宝宝。 生命在于静止·一运动就趴菜的霸总郭坐在轮椅上,最近爱上了连路都不用走的感觉,指着自己青黑的眼圈控诉:“班班,你没有心,看到哥的黑眼圈了吗?这都是赵妈的一毛钱换的啊,我连熬了几个小通宵才把欠的卷子都做完。现在去见赵妈,你说她会不会再送我们几个玩手机的一人一份假期大礼包?” 班长是个文气的男孩子,充分体现了「强势的妈,消失的爸,懦弱的他」剧本照进现实,脾气好得让人心疼,就连当班长,都是因为火箭班里没一个人愿意揽这些苦差事才落到他头上。 闻言为难:“那怎么办呀,我和赵妈改个时间?你们什么时候去环球?回来后再去看她。” “后天回后天回,到时候正好假期倒计时,黑心阎王也不忍心再布置作业。”轮椅霸总的心早飞到了影城,今天出门甚至没背书包,带的行李箱,说完丝滑地从轮椅上下来,无缝衔接坐到行李箱上,多走一步路都算他运动超标。 堪称医学奇迹的一系列操作看得路过的狗都一愣一愣。 孙宥谦急吼吼地把最后两张卷子塞进书包里,往身上一背,差点儿压得一趔趄:“卧槽,三天的作业量加起来比我命都贵,确定只住两天晚上吗?要不三天吧,不然对不起我大老远把作业背过去。” “哪个煞风景的这会儿在提作业,谁再提我和谁急啊!好不容易有了忘拿作业的借口。”几个学霸一边骂一边又以快过5g的手速飞快往书包里偷塞几张卷子,主打一个「天才从不努力」的风轻云淡人设。 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瞄那两位真正的天才,心里哭唧唧:瞧瞧,人家连书包都不拿! 苦夏其实是在犹豫该带哪些卷子。 国庆放假三天,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学后就算开启了假期,一直到3号晚自习返校,不算长,而且现在就要去环球,直接住两晚,算下来只有最后一天有时间写作业。 一向理智得像个机器人的苦夏只会冷静计算投入产出,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每次过一天周末都恨不得把所有书都带回去,实际上一本没动,认认真真地计算过自己能写卷子的时间,正要去拿——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幽暗的影子。 骨节修长,白色衬衫的袖口圈着清冽雾凇的腕骨,轻轻搭在她的书桌上,逆着光影垂落的黑色碎发,映得那双黄昏中的清眸,此刻无端染上了绚丽的浓墨。 望着她,眼尾泪痣勾人:“姐姐,要不要合作一下?” 苦夏:“嗯?” 少年指尖从她书桌前滑过,似是猜中她心思的手准确无误地挑出她原本要拿的几张试卷:“姐姐,别的卷子没什么做的价值,我这有几张其他学校汇总的各科竞赛题,更适合你的难度。” 苦夏眸光微亮,被裴祈也说得心动,但依然有些不解:“你需要我做什么?” 裴祈也目光有一瞬滑开,旋即又更深地朝她望了回去:“只是卷子用完还得还回去,我一人做完太慢,可以请姐姐和我一起做吗?” 像是怕她拒绝,亦或者是想到了更多,“酒店大堂一楼有个咖啡厅,晚上十二点关门,我们白天玩完回去,可以在那做题。” 苦夏只犹豫了一秒,就点点头。 倒是根本没有想到裴祈也担心的俩人晚上独处会对她造成影响,完全是在想柠檬,“等我陪柠檬睡着再下楼可以吗?她晚上九点半上床,睡着后阿涵可以继续陪着她。” 裴祈也点头,将苦夏的卷子收到自己的书包,没再给她任何拒绝的时间。 依然冷冽如平湖的神色下,无人察觉的涟漪层叠轻荡。 苦夏一怔。 想拿回来,想到晚上反正还会再见面,就由他去了。 “出发喽!”轮椅霸总郭滑着自己的拉风新座驾,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票和房间我都订好了,想带家属的出去找家属,想回家补物资的回家补物资,一小时后环球门口见,今儿晚上咱们就先夜场走起。” 孙宥谦龇牙咧嘴地背着象征全村人希望的大书包,感觉自己好像是把全村人都背在了身上:“磊子,真的不考虑多住一晚?我负重拉练三千里,就住两晚有点亏。” 有人揶揄:“有钱哥每次组织出去玩比谁都怕耽误写作业,真薅起霸总羊毛又比谁都薅得多,要不是假期有时长限制,我看你是想刷磊总的卡在那住到地老天荒。” “嘿嘿,这不是没和霸天虎共度良辰美景过。”孙宥谦丝毫不掩饰蹭吃蹭喝的心,“咱这叫劫富济贫。” 郭千磊抬手在他一爆栗:“劫,随你劫,你当爷差那一晚上的钱啊?爷明明差的是一晚上补不完的作业。” 呜呜呜,太难了,他都拥有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啊,都怪他这颗太自律的心! 裴祈也和苦夏走在最后。 昨晚收拾东西时已经告诉过翁涵,今天下午放学后她带着行李和柠檬,在京大家属院等着苦夏一起出发。 其他人有的直接去了地铁站,有的则鬼鬼祟祟避开人群,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大胆地牵着小手,一中标志性的蓝白校服在黄昏里惹眼,难以克制的荷尔蒙中是十七八岁的青春特有的蓬勃。 苦夏从不曾适应过任何校园集体生活的心。 在这一刻,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忍受。 和这么多人一起出行。 也许是因为她像一个暴露脱敏疗法的病人,开始对过去无法容忍极具抗拒的环境一点点提高了忍受值。 亦或者,是因为身边的他。 翁涵和柠檬已经在路边等着,软乎乎的小姑娘背着书包,大眼睛盯着超市门口一个与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手里的玩偶。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娃娃,与傅柳清买的各种质地柔软穿着漂亮裙子的玩偶不同,做工粗糙,形象全然不是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那般精致,小女孩却依然玩得爱不释手。 苦夏走上前。 柠檬看到她,大眼睛瞬亮:“姐姐!” 苦夏弯下腰,温柔地将她抱进怀里:“柠檬是不是喜欢那个娃娃?” 柠檬犹豫一瞬,点点头。 不管平时有多聪慧,终究都还只是一个三岁多的小朋友,柠檬软糯糯地眨着眼:“姐姐,我可以问她玩一下吗?” “玩。”翁大小姐大咧咧地一摆手,“她要是不借,翁姐姐现在就闪购一个,我们的小公主不能受委屈。” 柠檬却摇头,小表情认真:“翁姐姐,没关系,我可以拿我的玩具和她交换,如果她不愿意,我就先玩自己的娃娃。” 说着,从小书包里掏出自己最爱的jellycat小兔子,朝小女孩走去。 小女孩目光瞬间被吸引,下意识想上手,瞥见柠檬瞅着她怀里的娃娃,主动道:“给你玩,你给我玩你的。” 柠檬开心地点点头,刚接过,忽然一股大力猛然从她手中夺走。 突然窜出来的男孩子大概七八岁大,长相和小女孩有些像,一把拽过干净柔软的粉色小兔子猛地朝地上一摔,对妹妹说:“别给她玩,她姐姐有病,别传染给我们。” 一旁坐在超市门口闲聊的大人们脸色骤变,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那位不知何时出现,但依然轻而易举点燃整个黯淡暮色的少女。 少女表情平静,干净清冷的长相是被所有人都容易看轻的易碎,却不屈不折如高山峭壁上唯一挣扎破土的新芽,我自岿然。 只是垂在一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纤薄手背上一道道凸起的血管似流着压抑的燃烧。 裴祈也离得有段距离,并未听清发生了什么,但那双从未离开过苦夏的眼眸,在敏锐察觉她身影几乎是骤然僵硬的同一刻,倏然冷冽。 翁涵脸瞬沉,踩着高筒靴的长腿一脚跨到小男孩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超市老板娘赶紧出来,就要去堵自己儿子的嘴,心里慌死了。 天杀的,学啥不好天天偷听他们大人八卦!这片区的人天天在他们家超市买东西,谁家有点啥全都知道,就这对好看得跟明星似的小姐妹,就是她们所有人都喜欢讨论的对象,尤其是姐姐,什么天才少女,什么好像脑子不正常、精神那方面有点问题,什么小时候从来不去学校上课莫名其妙就考上了名牌大学,后来又自己退学了,别说,自从天天拿这姑娘上热搜的事儿下饭后,看自己家不争气的熊孩子都顺眼多了。 超市老板娘一边敷衍地道歉一边拿眼刀子狠狠剐儿子,正想撤。 却在此时。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柠檬忽然跑上前,猛地一推,将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孩子一下子推倒在地,大眼睛噙着愤怒的火焰:“我姐姐没有病!你和我姐姐道歉!” 小姑娘只有三岁多,粉雕玉琢,可那双黑葡萄似的瞳孔狠狠盯着面前的男孩子和他妈妈时,让人无端想起白昼里的烈日。 竟教人有一瞬不敢直视。 男孩没设防,猛然摔个屁股蹲儿,又嚎又叫,爬起来就要冲上去对柠檬拳打脚踢。 苦夏下意识就把柠檬护在身后。 想象中的熊孩子撒泼却没有到来。 一只冷若冰霜的手紧紧箍住了男孩衣领,将他禁锢在原地,少年个子极高,不曾开口却寒潭凝结的眼眸俯视着这对母子,没说话,任由小男孩儿对他又抓又挠,有如实质的幽厉雾凇弥漫。 与刚刚连自己最爱的玩偶都来不及捡、豁出所有的勇气保护苦夏的柠檬,明明一个似火,一个若冰,眼眸深处涌动的偏执凶狠却惊人的相似。 超市老板娘嗫嚅,没敢看这位突然冒出的气质长相都极为矜贵的少年:“你们想干嘛?是这个小姑娘推我儿子的,我们刚刚可什么都没做。” 苦夏把小兔子捡起来,拍干净,紧紧抱着柠檬:“柠檬,不怕。” 等察觉怀里的小人儿身子不再发抖,这才直起身,冷静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直视着他们:“我会替我妹妹推人向你们道歉,但你们家孩子先抢走她手里的玩具,并且把她玩偶扔地上,也应该和她道歉。” “凭什么!那娃娃本来就是我妹妹的!”小男孩发现不管他怎么挣扎,那只仿佛从千年阴湿的深渊伸出的手都纹丝不动,只好放弃,“我只是把它拿回来!你们凭什么让我道歉,我没错!” “就是!”想到小姑娘只是脏了一个小玩偶,她儿子可是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超市老板娘感觉天晴了雨停了自己又站上风了,脖子一梗,护崽道,“我儿子要摔个三长两短,这事儿咱们没完!” “哟,怎么个没完?是感谢我们把你家熊孩子嘴里吃的屎都给倒出来了吗?”翁涵冷笑,晃晃手机,“唔好意思啦,我录像了,就你儿子骂人那段,刚好可以送到警察叔叔那里教育一番耶。” “你吓唬谁呢?”老板娘强装镇定,“我儿子还不到八岁,警察能对他干啥?你少骗我,我可是专门听大律师讲过,没过十四岁都不会负法律责任的。” “哇哦,您好棒棒哦,连这都知道,只当个超市老板可太屈才了。”翁涵海豹式鼓掌,话落,脸上笑容立马消失,“可是您一看都抵得上两个十八岁了耶,小孩子诽谤不用负责任,您作为向他传播谣言的源头监管人,就蹲几天橘子只怕有点少了吧?” 老板娘这时终于慌了,前段时间的瓜她可是追得一集没落,那位变性网红的下场如何她比谁都清楚,现在要被送进去的瓜主变成她本人,再顾不上好奇那人到底是会被送去男子合唱团还是女子轧包厂,一把拽过儿子的头摁着和柠檬道过歉,就要赶紧走。 那位一直不曾说话,被她儿子抓出血痕都没有动,像把最深最黑的极寒之地锻造的利剑薄刃出鞘的少年,却在此时,抬眸看向了她:“你还欠一个人的道歉。”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明明生得极为出众,眼皮薄而淡,甚至连眼尾下那滴深海月光凝结的泪痣都浓墨缱绻,却在对视时教人升不起一丝一毫的其他心思,惟余似海浪逃生的后怕。 老板娘慌忙避开,暗骂自己没出息,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的高中生给唬住了,色厉内荏:“我们都道过歉了,你们还想怎样?!” “还有她。”少年凉薄至极的眸光在落到苦夏身上时,有一瞬风雪凉亭独坐终于等来归人的温柔,转瞬藏起,漠然俯视对面,“你们还欠她一个道歉。” 从不会越过苦夏擅自替她做任何决定的裴祈也,即使愤怒到心里囚禁的恶龙撕碎深渊也会强行压下的裴祈也,知道苦夏会自己解决所有事情从不需要他人救赎的裴祈也。 在苦夏瞬间怔愣,抬眸看向他以后,才很轻很轻地开口:“姐姐,你把自己给忘了。” 苦夏指尖无意识地再次紧紧攥进了掌心,那双好看而柔软的,却自始至终平静得恍如从未在意过他人恶言的眼睛,在这一瞬,毫无防备地雾气潮湿。 苦夏想说,她没事,真的没事,自想起那段曾被她不堪地埋藏在黑暗假装从未发生过的记忆,她已经可以冷静面对这段无法被湮灭的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她的确,曾经被当成过精神病人,关进过世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精神病院。 不管她,是否真的有病。 可裴祈也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永远淡漠无情的眼眸深处藏满无人察觉的温柔,不容拒绝。 仿佛在说。 即使那些她不在乎的恶言相向都是真的,也不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可以肆意拿此侮辱她,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将她遗忘不道歉的理由。 31. 魔法时间 那对母子最后终是不情不愿地和苦夏道了歉。 离开时,小男孩被妈妈拼命捂着嘴,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哭着叫喊:“凭什么让我道歉!凭什么让我道歉!不是你们说得吗?她脑子有病!” 求求你了小祖宗,快停下吧,你再说下去,你就要去缝纫机厂看你妈了! 老板娘慌里慌张地连拉带拽把熊儿子扯进屋,刚松一口气,却觉身后蓦然一凉。 苦夏和翁涵已经一人牵着柠檬的一只手去路边开车。 小姑娘不知和苦夏说了句什么,少女温柔地弯下腰,眼底是比草长莺飞的四月天还要柔软的春。 直到几人走远,裴祈也才将那双再次漠然的眼放到老板娘身上:“公然侮辱诽谤他人足够让法律对你定罪,如果你想今天晚上在看守所过夜,我不介意现在就报警取证。” 老板娘疯狂摇头:“不想不想!真不是我说的,我以后也肯定不会说!你相信我!”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事儿,天天在他们店门口对苦夏嚼舌根的那么多,偏偏他们被撞上,真是钱没赚到一毛还沾一身屎! 老板娘恶狠狠地瞪眼闯祸的熊儿子:“记住了!以后再敢学我们大人说话,我打断你腿!” 小男孩刚被妈妈狠狠偷掐了把大腿肉,嗷嗷哭着撒泼打滚,被塞到手里一个手机,立马把刚才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兴冲冲打开游戏,哪儿还有心思想被他随口一句话就诋毁到地狱的人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翁大小姐今天在地库里挑来挑去,终于在一排两座超跑里找到了个能坐下四个人的,靠着门,冲走过来的裴祈也晃晃钥匙:“会开车吗?” 裴祈也点头,看着苦夏:“姐姐,敢坐么?” 苦夏这才想起他好像还不到十八,有些无奈地看了笑嘻嘻搞事儿的翁涵一眼,一板一眼道:“不能无证驾驶。” 少年乖乖地应了一声,方才那片刻鲜少外露的桀骜张扬转瞬收敛。 准备上车,苦夏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几条鲜红的抓痕,眉毛紧蹙,下意识去拦帮她们打开车门后准备坐副驾的裴祈也:“你的伤得处理一下。” 说完,就去翻书包找随身带的急救包。 裴祈也其实并未在意手上的伤。 但如果能让姐姐因此对他心疼,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不介意将自己身上这无关紧要的伤痕撕扯得更明显。 柠檬从车后排探出小脑袋,乖巧地把自己旁边的座位都让出来:“哥哥,你和姐姐坐这里。” 翁涵在前面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了小公主,小小年纪就会当红娘。 后排座位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宽敞,尤其是当少年躬身进入,两条长腿略显逼仄地蜷起,那股松影月痕的冷冽淡香就难以忽视地充溢了苦夏整个鼻尖。 是比之前她给他的手背创可贴还要更近更难以克制的距离。 苦夏有些不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摒弃掉脑海此刻无端失序的一堆乱码,拿棉签蘸过碘伏在他手臂上消毒。 裴祈也肤色极白,那几条突兀的血痕就如万里苍茫的雪山上一点蜿蜒的红梅抓人眼球,小臂线条流畅,是不动声色就能轻而易举诱人呼吸凌乱的薄肌,少年人特有的冷薄掺着明明禁欲却致命吸引的性张力,让苦夏从来冷静理智的大脑,心跳失控。 好软。 这是她的手指触碰过他身子的唯一感觉。 好轻。 靠近的一瞬,柔软的呼吸有片刻沿着他极力压抑的脉搏掠过,恍如月色坠落的飘渺。 裴祈也强抑的呼吸很轻地压了压,喉结滚动,有些艰难地将目光移开,害怕再这样盯着她看下去,心底叫嚣的恶龙会撕碎囚笼。 苦夏给他贴好创可贴:“好了。” 下意识准备呼一呼时,倏然顿住,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想起来,上次他受伤,她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而且同样是因为她。 苦夏心跳茫然地颤了颤,垂下眼,语气平静:“你不必这样。” 可极力克制却依然漾开一丝丝涟漪的音调,还是泄露了她终是不再平湖无波的心。 “姐姐,”裴祈也侧头闪躲的眸光转了回来,极轻地,重新落在苦夏身上,“如果我说,这些都非受我控制。” 而是,出于他的本能。 无法容忍她被任何一个人欺负,如果非要在这世上选出一人伤害她,无法阻止她终将落下的眼泪。 他希望,是被允许后可以把她弄疼的自己。 少年垂眸看着她,那双不知何时摘去眼镜露出清深瞳孔的眼比往日愈发深暗,没了那层薄雾的遮敛,恍如夏夜蝉鸣休憩后水汽弥漫的月下森林。 潮湿地,炽烈地,一点点将她笼进细密而无力挣扎的风。 苦夏清晰感知到自己再次失控的心跳,仿佛这么多年一直刻板单调地重复一套设定好程序的大脑突然遭遇从未有过的改变,疯狂报错的系统本能防御。 可依然,依然无法压抑这一刻因他而混乱无章却依然被致命吸引的心。 明明他没有说完,明明无法看懂别人情绪的她面对这个世界比谁都迟钝。 可是这一刻,苦夏还是听到了自己心底所有因他而起的茫然悸动,违背她理智,难以克制地忍不住地想要朝他靠近。 啊啊啊啊快亲啊!!! 表面遵守交规实际早开上高速的老司机翁涵在后视镜里偷偷看得磕生磕死,对不起,她错了,从今天起她不是苦夏最好兼唯一的朋友了,她是俩人cp粉,嗷嗷嗷好想按头!好想现在就把这狗少年打包塞她闺蜜怀里!等什么成年啊!!! 看人谈恋爱可比自己谈甜多了的翁涵差点儿没发现红绿灯变色,赶紧踩了个急刹车。 像是终于从那密不透风的潮湿雨林里撕开了一条裂缝,苦夏慌乱别开眼,开始收拾东西。 柠檬软乎乎地探出个小脑袋:“哥哥,疼吗?柠檬给你呼呼。” 裴祈也从少女重又变得平静的坐姿上移开,不露声色地将她一僵硬就无意识重复揉捻指尖的动作藏进心底,看向柠檬,轻轻摇了下头:“谢谢柠檬,不疼。” “真的吗?”柠檬想说可她看着真的好疼呀,想凑过去给大哥哥呼呼,奈何她身子太短了,大哥哥又坐得离她姐姐好远,好像生怕不小心碰到她姐姐似的。 叹了声气,老气横秋地指挥苦夏,“姐姐,我平时摔一下你都给我呼呼呢,哥哥为什么没有?他身上贴了好多个创可贴,起码要十个呼呼才能好。” 苦夏:“......” 翁涵在前面差点儿笑出声。 小公主坑姐第一名,红娘当得尽职尽责,生怕她姐早恋不了。 裴祈也目光落在少女瞬间绯红的莹润耳尖,像只藏呀藏,想努力藏起自己毛茸茸尾巴的小雪猫。 眸光幽深地暗了暗,压下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难得无措的苦夏有些头大地揉了揉头,不知该如何和柠檬解释。 耳边忽然靠近刹那清冽的气息,似雨滴坠落,悠悠远远地在她刚刚平静的湖面荡开涟漪:“姐姐,先欠着。” 苦夏:“嗯?” “等我持证上岗,再补回来可以么?”少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往日冷冽的寒潭此时盈满潮湿的春,恍若惊蛰谷雨,湿漉漉地打在她心上。 苦夏呼吸没来由地一窒。 有一瞬,全然忘记问他持什么证,又要上什么岗,只胡乱地点点头,看到裴祈也抬起的长臂越过她,和柠檬拉钩,“姐姐答应哥哥了,等哥哥疼的时候再补上。” 苦夏:“???......” 好在终于响起的音乐声及时拯救了苦夏。 翁大小姐一记漂亮的过弯,将车停在停车场,长腿蹬开车门,下车后,远远看到一群穿着校服加起来还没她心理年龄大的高中生们,叹了声气:“我和一群小屁孩们玩什么呢,听他们讨论霸天虎过山车冲刺到最高时彼此的心跳加速度是多少吗?还是陪他们玩幼稚的Bananaaa?为什么不把那个老头衫帅哥叫上?虽然人眼瞎,但是好歹有个脸啊,唉。” 柠檬鼓了鼓脸颊:“翁姐姐,我不是小屁孩。” 翁涵笑起来,捏捏她脸:“那你是什么呢?我的小公主。” 柠檬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我是Bingo,布鲁伊的妹妹。” “啊哈?”翁涵不看动画片,压根儿不知道这部堪称小朋友心里另一顶流的小动画,笑道,“行叭,我的宾果小公主,那今天就由你当我的cp吧。” 柠檬眨着大眼睛:“姐姐,什么是cp呀?” “唔......”翁大小姐被难倒了一瞬,总不能这么小就教小朋友磕cp 吧,那怎么可以,不能这么带坏祖国的花朵,“cp呀,就是像咱俩这样关系很好的好朋友。” 翁涵说着,晃了晃俩人紧扣的手。 柠檬恍然大悟,瞅瞅随处可见牵着手的小情侣们,又看看走在她另外一侧的苦夏和裴祈也,疑惑:“那哥哥姐姐也是cp,为什么不牵手呢?” “噗......”翁涵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哈哈笑起来,“可以啊小柠檬,举一反三的能力杠杠的。” 她眨眨眼,冲那俩人坏笑,“所以,为什么不牵手呢?我也好想知道。” 苦夏大窘。 即使不是很能听懂翁涵那些善意的玩笑,但也知道,一向大大咧咧的翁涵好像在使坏,无奈地嗔她一眼。 裴祈也眸光极轻地落在这一瞬因着鲜少生动的情绪顾盼生辉的少女,喉结滚动,身后无人知晓的小狗尾巴自凛冽的深渊上扑簌簌抖落一身寒意,不露声色地靠近,指尖轻轻抬起,含住云巅下坠尘嚣的悬月。 柠檬很快被两旁各种卡通造型的装饰物吸引,忘记刨根问底,几人走得缓慢,没着急去和已迫不及待开始刷项目的大部队汇合,边走边逛。 翁涵买了一大堆可爱发箍和魔法袍,和柠檬换上后,乐此不疲地五分钟一个新造型,知道苦夏不喜头上有东西,而且皮肤对衣服的材质极为敏感,就只给她分了一个魔杖,“Abracadabra,通通闪开,翁女巫驾到。” 苦夏笑着看向柠檬松开她手,很快跟着翁涵扮女巫玩得不亦乐乎,眉眼弯起,是从未对外展示过的柔软。 她身后,落后几步的裴祈也站在不远处。 眼底清黑的幽深被逐渐暗下的暮色模糊,惟余少年永远赤诚的炽烈,在夜色四合的长街之上同样温柔地注视着此刻笼在月光中的少女。 “叮——”像是魔法世界降临的提示音。 通往霍格沃茨的火车站光影骤亮,沿着高耸入云的塔尖上永不融化的白雪,渐次铺平被施了魔法的平行宇宙。 夜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沸反盈天的喧嚣在鹅卵石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即使不知道九又四分之三的站台何时能再次开启,但穿着魔法袍的麻瓜们依然翘首以待。 “走喽,我们的小公主。”翁涵拉着柠檬的手穿过对角巷的昏暗,一脚踏进光怪陆离的魔法世界,“去当魔法师喽。” 苦夏下意识想追上去,翁涵却回眸冲她眨眨眼,手里的魔杖对着她“biu”一声,“Immobulus”,像是对她真的施了定身咒,旋即冲裴祈也做了个挥拳的动作:“小朋友,男大向导的好工作给到你了,好好珍惜啊。” 说完,一大一小银绿与灰蓝交织的身影,已经没入光影绰绰的长巷。 苦夏有些无奈地停下脚,只好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准备收起,身后忽然有人横冲直撞地跑过,即将撞上的一瞬,被人拉过,温热修长的骨节隔着衣服在她手腕上一触即放。 掌心不算灼热,是与少年一贯疏离冷冽的气质一脉相承的克制,苦夏心跳却无端漏了一瞬,像直直坠入夏夜燃烧的荒原。 野草葳蕤,火焰哔剥。 苦夏无声压了压这一瞬凌乱的呼吸,抬起眼,和他道谢。 那双夜色里远比影影绰绰的街灯更为夺目,明明深不见底却仿佛把整个炽烈的夏日都倾泻落进她心底的瞳孔,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慢地扬了扬。 紧接着,喉结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苦夏没有听清。 下意识朝他靠近。 却在此时,积雪终年皑皑的屋顶上空,深黑的夜空光影绚烂,骤起的尖叫混着惊叹此起彼伏,湮灭了苦夏和他在这一瞬咫尺交错的呼吸。 魔法终于降临的麻瓜世界,人影幢幢的巫师袍衣角迎风,人声鼎沸的喧嚣在四周笼罩,但在藏满少年不见天光囚禁恶龙的昏暗角落里—— 苦夏清楚听到。 少年落在她耳边的那声“姐姐”。 很轻,暗哑声线恍如深海礁石终于吻上月光的缱绻,浸透一向理智不理解任何虚构世界的苦夏无法抗拒的吸引,拿起她手中的魔杖。 穿越月夜的粼粼波光笼罩着她,缓慢而坚定地,对准他的心脏。 “姐姐,你没有任何问题,更没有病,你只是这个麻瓜世界里,独一无二的魔法师。” 32. 想被摸的“小狗” 这天晚上,盛大而喧嚣的魔法秀。 苦夏其实并未记得都表演了什么,心跳无序却又清晰的记忆里,是少年最后对她说的那段话——无法读懂这个世界不是她的问题,不被所有人接纳同样不是她的问题。 她只是,宇宙瞬息万变中无数漂浮的一模一样的碎片里,唯一会闪闪发光的那颗恒星。 翁涵带着柠檬刷完鹰马过山车,恰好遇上大部队。 郭霸总连穿魔法袍都誓要做格兰芬多最帅的仔,肩膀上坐着一海德薇,白色逼真的羽毛在夜色里显眼。 只是此刻bking气场全无,半个人都挂在比他低大半头的孙宥谦身上,脚步虚浮,嘴里碎碎念着他怎么就把轮椅丢学校了。 “小霸总,您这是怎么啦?变病弱公子啦?”翁涵顺手买了杯黄油啤酒,拿远,将郭千磊一起圈进镜头框里,“咔嚓”,录了张娇软霸总照。 郭千磊努力挺直腰,想找回平日风流倜傥的硬汉形象,奈何腿肚子还在发软,心有余,肌无力。 他都已经选了所有过山车里最不刺激的那一个,连三岁小朋友都能坐的,怎么还是暴露了他怕高的秘密!呜呜呜,这一圈勇士里都找不到第二个和他一样strong(死装)的怂货么?! 郭霸总扫一圈,发现还真没有,就连唯一的一个小朋友柠檬都一脸淡定,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bking郭感受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嫌弃。 !!!!!! 士可杀不可辱!小柠檬你说清楚,那小眼神什么意思呢?! 郭千磊气势汹汹地扶着人体拐杖杀向柠檬,一个滑跪,讨好地露出不要钱的笑:“柠檬呀,好久没见,还记得哥哥吗?就上次抢着背你没抢上的那个,这次没人跟我抢了,来,上哥哥的肩,哥哥背你。” 柠檬叹声气,看眼不仅体力不行似乎连脑子也不太行的sappi哥哥:“Sappi哥哥,我是小,不是傻。” 这些大人怎么老喜欢问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呀。 郭千磊嘴角抽了抽。 果不其然,听到柠檬话音刚落周围一群狐朋狗友就在那起哄学柠檬说话,凶巴巴地回头瞪他们:“笑屁!没一点文化,什么sb,这是德语,德语懂吗?没见过世面,还不如三岁的小朋友会的多。” 柠檬说完,又瞅瞅自己都没法直立行走还需要搀扶的郭霸总,同情道:“Sappi哥哥,不用了,老师教我们得尊老爱幼。” 郭千磊:“???!!!......” 他这就老了?!呜呜呜男人花期果然短,满十八直接赠送三十八。 郭千磊叹声气:“柠檬啊,商量个事儿呗,这群文盲听不懂你说的德语,你还是喊我郭哥哥怎么样?” 主要是真的听着很像在骂他傻逼啊!!!他穿几万块钱爱买不买的潮奢鳄鱼短袖的那天,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叫sha-bi,由此可见,奢侈品的资本家是真的在把他们有钱人当大傻瓜,次奥! 柠檬点头。 重新拥有姓名的郭霸总大手一挥,财大气粗地说:“柠檬,吃小黄人吗?哥哥给你买一堆,放酒店冰柜,这两天你想啥时候吃啥时候有。” 柠檬纠结地拧着小眉头,是真的真的很难抵抗冰淇淋对小朋友天然的吸引力,小嘴唇抿呀抿,还是拒绝了:“谢谢,不用了,郭哥哥你也少吃,甜食吃多了影响脑子发育,你看上去好像大脑皮层不是褶皱很多的样子。” triplekill! 郭千磊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心绞痛,格外想念苦夏——小糯米团子这嘴,还不如她姐姐那样不说话的闷葫芦呢,好歹不会舔口嘴唇都能把自己毒死。 郭霸总哭哭唧唧地站起来,只好给自己买杯黄油啤酒去心塞。 娃和娃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同样三岁半,他亲戚家的哈士奇还在泥坑里打滚,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喊亲爹亲妈“狗爸爸狗妈妈”过家家,难为爹娘当了一天的牛马了回家还要继续趴地上当狗,唯一令人感动的大概就是个大孝子,拉屎不忘反哺,每次拉了坨新鲜的粑粑后就迫不及待邀请爸妈欣赏,甚至还想自己品尝,口头禅——“人不能吃屎,但等我变成小狗就可以吃屎啦”。 不远处,嘈杂的喧嚣有一瞬沸反盈天后的安静。 两道即使在灰暗夜色中也惹眼的身影穿过鹅卵石的魔法小巷,少女穿着简单至极的蓝白校服,长发扎成了丸子头,一张足以担得起世间最美好形容词的脸干净,恍若误坠尘间的云月。 她身侧,少年脚步错后少许,气质冷得清绝,拒人千里的淡漠隔绝了诸多想要上前搭讪的目光,幽寂如寒潭,眼底粼粼的波光却唯独笼罩着湖心月影,仿佛深渊守护着宝藏的恶龙。 “姐姐!”柠檬眼睛一亮,扑向苦夏。 苦夏揉揉她头。 “我天!这女孩原来是你们班的啊?!”有男生带的女朋友家属惊呼,“我刚已经在小红薯上刷到了好几个路人视角的帖子,说今天环球含星量超标,来了个超绝初恋脸,身边还跟着一禁欲系大帅哥,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颜值有壁了,这和我们都不在一个图层。” “嗯哼~”郭霸总傲娇显摆,“好看吧,帅吧,我们家的。” “???”翁大小姐无语笑了,“小郭子,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和他俩在不在一个户口本?” 郭千磊振振有词:“在呢在呢,也哥是我爸妈强烈要求进我家族谱的干儿子,夏夏又是他主人,四舍五入就都是我们家的。” 离得近的几人:“!!!” 卧槽!!!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这个主人,是他们理解的那个酱酱酿酿的主人吗?!!! “磊子,”孙宥谦绝不让任何一个八卦留过夜,想要更新热搜库存的心蠢蠢欲动,虽然他只能守着一堆不能变现的金山自娱自乐嘤嘤嘤,“也哥欠苦夏钱啊?” 郭千磊想了想。 感情上的问题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欠债呢,何况他也哥身为狗的同类想代替晴天在苦夏心里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点点头,警告:“别到处乱说,小心你们的腿。” 几人忙点头,摸着小心脏,吓鼠了,还真以为是什么不可说的sm——毕竟,和裴祈也同班这么多年,真的很难想象如他那般无情桀骜的性子,对一个人动心。 心动到,甘愿俯首成为裙下之臣。 一群人在园区简单吃了点东西,组队分拨,各自兴冲冲直奔下一个想玩的项目。 苦夏陪恐龙迷的小柠檬去坐侏罗纪,身后小尾巴似的先是缀上某个少年,紧接是翁大小姐,再紧接是郭霸总,郭千磊以为到他这小火车就结束了,一回头,发现甘倩不知何时也默默跟了上来。 “课代表?”郭千磊惊讶,“你也来玩这么幼稚的?” 仿佛那个不幼稚的刺激项目不敢玩的人不是他。 甘倩目光心不在焉地落在最前方,隔着浓郁的夜色,看不清她目光所及的那道身影,究竟是裴祈也还是苦夏。 闻言“啊?”了一声,脸唰红,紧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郭千磊开玩笑:“课代表,你这动不动就脸红,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甘倩闻言,本就没怎么抬起的脑袋瞬间垂得更低了,耳朵红得滴血。 翁涵在前面听到,扫扫恨不得变成鸵鸟的小姑娘,没好气地踹脚郭千磊:“行了啊,别年纪轻轻就调戏小姑娘,老登味儿十足。” 郭千磊:“?!!!!!!” 他这就老登了?他才刚十八啊!!!QuadraKill!柠檬和翁涵才是亲姐妹吧?!这舔口嘴唇看谁毒发更快的毒舌程度简直是不分上下啊!!! 呜呜呜,他发誓,这几天他再当追着买单的舔狗他就不姓郭,哼! 几人进去,眼前光线倏然一暗。 裴祈也下意识去找苦夏,嘴里的“小心”话音未落,一只柔软得近乎云端织月的手紧紧拽住了他。 “我在,你跟着我。” 少女轻而坚定的嗓音穿透了他身侧浓郁的阴影,仿佛世间最易碎的琉璃凝成了坚韧的冰。 裴祈也呼吸瞬窒,隔着衣服,清楚听到自己此刻几近失控的脉搏在滚烫的皮肤上燃烧,于昏昧光影深处映出灵魂死死禁锢的恶龙。 “姐姐?”少年嗓音暗哑。 “我在。”苦夏轻声重复了一遍,一只手拉着柠檬,一只手拽着他,全然忘记自己平时极其讨厌和人肢体接触,更是在满脑子都是他眼神不好的担忧里,忘记自己长久以来对幽闭黑暗空间的惧意,“这里光线暗,你小心一点。” 裴祈也这才想起来,他不当人的时候,和苦夏说过的谎言包括但不限于他有夜盲症,只是—— 他全然没想到,她都还记得。 裴小狗突然觉得,好像,当狗子是比做人要幸福许多。 唔,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更再无耻一些? 还没等他心里蓬勃发酵的念头钻出湿漉漉的水面,胳膊上蓦然一空。 “好了。”苦夏松开手。 裴祈也遗憾地收回瞬间空落落的手。 几人系上安全带,郭霸总人还没起航,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瞅了一圈没有让他可以依靠的人肉抱枕,嘤嘤嘤地只好寄己抱紧老己,嘴上却strong的男人永不认输:“这也有点太幼稚了吧,谁会被这么明显的假恐龙吓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消费没来得及由他买单的郭霸总,此刻承包了全场尖叫,属他叫得最惨烈。 柠檬一脸淡定地拍拍他:“郭哥哥,这才刚开始,省着点力气,不然一会儿你嗓子哑了想喊都喊不出来。” “怎么可能!”“strong”的郭霸总还在嘴硬,忽然冒出的巨大恐龙朝他喷了口水,脸上蓦地一凉,吓得一声尖叫,“啪唧”——脚上刚买的某爱马牌拖鞋掉了下去。 直勾勾坠入底下乌漆麻黑的洞,连个影子都没捞到。 郭千磊傻眼了。 完了,现在真成瘸腿霸总了! 旁边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的翁大小姐见郭千磊忽然没了动静,好心地狠狠掐了他一把:“吓晕了?不至于吧?醒醒。” 众人耳边瞬间再度响起熟悉的惨叫,只不过这次纯是疼的。 草草草草啊啊啊!别掐了啊!他还活着的!呜呜呜别人是来度假,他是花钱来渡劫...... 飞椅逐渐上升,周围影影绰绰的光亮开始远去,陷入更深的黑暗之前,苦夏下意识闭上眼,即使被想起的那段黑暗过去早已不会再回避,但仿佛还牢牢锁在七岁苦夏身体里的生理本能,依然无法控制地紧紧掐着手,靠着疼,让自己清醒。 却在某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定格,耳边忽然擦过一声极轻的呼吸:“姐姐,夜盲症怕黑。” 苦夏心跳疏忽漏了一拍,分不清是因为骤然俯冲的失坠,还是因为这一刻,少年如风般清幽落在她身上的气息。 他们旁边,“strong”的郭霸总还在尖叫,此起彼伏的变调男高音魔声绕耳,翁大小姐头痛地后悔没带个耳塞,只能不停地掐他一把又一把提醒他消停点,恐龙迷的小柠檬则沉浸式体验得津津有味,全然不受影响。 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的隐秘角落,少年指尖很轻地动了动,紧接着,穿过凛冽的长风,轻缓而不容抗拒地掰开苦夏不知何时已把掌心掐得通红的纤细手指,无声纠缠。 像是终于吻上了月影的疯犬,在孤寂而阴湿的深渊之上,虔诚地低下傲骨的头颅,揉碎月光融进自己的血肉。 “姐姐,别再丢下我。” 很轻,恍如低语,又仿佛,是她的错觉。 ...... 结束出来,一只脚走不成路的瘸腿郭霸总可怜兮兮地扶着墙一路蹦蹦跳跳,此刻分外想念给钱他是真愿意让自己上啊的好兄弟孙宥谦。 几人这才发现bking郭变成了独脚兽,翁涵笑得乐不可支:“见过玩完出来腿软得走不成路的,没见过因为鞋少了走不成路的,你鞋呢?被恐龙吃啦?” 郭霸总怀疑她在直接报他身份证。 毕竟上一个腿软得走不成路的人还是他。 “涵姐,给我留点脸吧。”爷们儿要脸的郭千磊正沮丧,看到他亲竹马裴祈也从店里出来,手上提着几个袋子,感激涕零,“也哥,还是你爱我!!!” “爱”字还没说完,就见他也哥先是拿出里面的毛绒公仔,给苦夏还有其他人后,这才从最后仿佛应该扔垃圾桶里但又没地处理的犄角旮旯中,掏出一个疑似免费送的白色塑料袋顺手递给了他。 呜呜呜...... 算了,顺带的爱也是爱,好歹他也哥还记得他。 郭霸总消费降级,从奢牌穿搭一秒变街头塑料哥,酷炫拽的走路姿势却依然bking,好像在玩某种很新的废物利用T台秀。 苦夏和裴祈也走在最后。 和翁涵她们手里千篇一律的无牙仔不同,苦夏这只是完全不一样的玩偶造型,浅蓝色的迅猛龙眯着可爱的眼,抱在怀里软乎乎的。 苦夏忍不住揉了好几下,手感好像撸晴天。 正犹豫是继续抱着还是放回袋子里,忽觉身侧仿佛有一道似有若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苦夏侧过头,看到裴祈也正望着她。 “怎么啦?”她疑惑。 少年停下了脚,像是刚下过一场夜雨的清眸冲散了往日冷冽寒潭的雾凇,微微垂下,嗓音在此刻倏忽远去的喧嚣中恍如玉石清泉。 “姐姐,想摸摸小狗吗?” 33. 承认 仿佛是为了让她看得更清。 少年微微倾身,往日比她高出将近一头的碎发低了下来,连带着那张众人仰望如遥不可及云端的神颜也一起垂落,很轻地,朝她掌心方向侧了一下。 恍如雪原上桀骜难驯,却甘愿低下高贵头颅永远臣服的孤狼。 苦夏因着疑惑而不自觉睁大的瞳孔,在这一瞬,清晰倒映出少年头顶一只毛绒绒的黑色小狗玩偶。 小小的,不打眼,与他黑发几近融为一体,可当你细细望去,那双永远淡漠的眼睛深处不知何时注入了鲜亮的浓墨,细密潮湿的眸光声色恣意地一扫,就在人心尖激起颤栗的涟漪。 苦夏心跳倏然一颤,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裴祈也。 可爱亦或者是跳脱,下位和惹人生怜,都与他这样连骨头都透着骄矜冷硬的人恍若两个世界。 苦夏见过他君子,见过他轻狂,见过他站在阴影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黑暗,也见过他明明眼睛里都藏满了悲伤,也依然避开她的对视否认,只说了句,“姐姐,我很好哄的。” 却唯独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如此清醒的时候,用那双和晴天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谦卑地询问,想摸摸小狗吗? 只有一次。 她第一天遇到裴祈也的那个晚上,做的混乱无序的梦。 如今。 好像梦变成了现实。 其他几人早已走远,人声鼎沸的喧嚣在光怪陆离的夜色中离近又远去。 人潮汹涌的街道,唯独他们,安安静静地站立在无人察觉的昏暗角落,一个抬眸,一个倾身,彼此交叠的长影在月光里投落下虔诚的小狗尾巴。 天狗不吃月亮。 只想跨过亿万光年的距离将她留在自己的禁地。 明知这样不合适,苦夏依然抬起了手。 像是开始分不清自己只有在裴祈也面前才有的悸动是因为生病,还是她缺少感知的情绪系统终于遇到了可以修复好它的人,苦夏同样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的指尖,很轻地,恍如受了蛊惑,颤栗而真实地触碰到了少年垂落的黑发。 这是苦夏第二次,在自己同样清醒的情况下,打破俩人之间朋友的界限。 比上次稍纵即逝的缠绕还要柔软的触觉,又坚硬如林间巍然的松竹。 明明手感是温凉的,可滚烫的灼烧在苦夏刹那收回的指尖,还是呼啸而难以自控地蔓延至了她全身。 连带着在这个喧嚣的夜色里汹涌人群也无法湮灭的剧烈心跳,直到去找其他人汇合的一整条路,都恍如踩在棉花糖。 郭霸总走路带风地——真带风,塑料袋哗啦啦直响——领着翁涵她们见到大部队,有女生一眼看到几人手里的毛绒公仔,“哇”一声嗷嗷尖叫:“好可爱!!!倩倩,我可以摸一摸吗?” 甘倩递过去。 “嗷嗷嗷,好想要。”女生爱不释手地撸啊撸,“可惜价格劝退,是我一月均零花钱只有三百的高三生不配。” 她恋恋不舍地还回去,“谁买的啊?霸总郭吗?倩倩,你可不像舍得买这个的人。” 甘倩犹豫一瞬,小声说:“裴祈也。” 女生:“!!!!!!” 卧槽!卧槽槽槽!!!她差点儿没忍住飙了句脏话,“裴草买的?!!!啊啊啊啊啊倩倩!你走了什么桃花运!!!裴草啊!!!!!!” 甘倩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捂好朋友的嘴,脸爆红,环顾一圈发现没人听到,这才松口气,小声解释:“不止我,大家都有。” 好友:“???” 是她不在这个“人”字的范围内吗?大、家、都、有,可她怎么没有啊!!! 好友哀怨看她,嘴巴被挡,只能用眼神控诉:「你个背着我偷偷跑去吃独食的女人,这么权威的脸给你买的玩偶啊!你吃好的连个饭渣都不给我留,嘤嘤嘤,绝交一分钟!」 甘倩无奈地松开手,好友立马一阵暴风输出:“倩倩!!!你说裴草该不会对你有点意思吧?!上次英语课他不都为你出头了吗?最后还被罚跑了十圈!嗷嗷嗷!!!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跑步的样子啊,太帅了!!!如果这都不是喜欢,算什么,算他有劲儿吗???唔,虽然裴草身材看上去是挺不错的。” 甘倩脸“唰”地一下比之前更红了,完全变成了小龙虾,手足无措地拼命摆手:“没有,你想多了。” “是吗?”好友一副我不信的表情,坏笑,“他没有,那你有没有呀~~~我可不信咱学校有能抵挡裴草人格魅力的女生,长得帅,学习好,人品更是上乘,除非有人恋丑,要不就是拉拉。” 甘倩蓦地一怔,目光越过遥远的夜色望向在昏暗中也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视线的两道身影,沉默一瞬,而后定格在其中一个纤细得犹如月光的影子—— 在这一刻清楚听到,自己的心,咚咚敲了下。 回酒店的路上,柠檬一只手牵着苦夏,另只手牵着裴祈也,小短腿悬空悠高,乐不可支地要求“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于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大道上,两道一左一右的出众身影,就这样,陪着柠檬玩了一次又一次。 孙宥谦心说这哪儿是普通高中生的出街啊,分明是两张权威的脸拍青春偶像剧,小眼神羡慕,好想也有这样的身高差,呜呜呜,这样他就不是蹲在柠檬的位置被悠的那一个了...... 他摸着下巴,欣赏了会儿美颜暴击的live生图,感慨道:“要不是年龄不合适,真的好像一家三口。” 郭霸总加了钱,重新拥有了自己的人肉拐杖,靠着孙宥谦正在搜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闻言,义正词严地纠正:“一家四口,谢谢。” 孙宥谦:“???” 好家伙,虽然你钱给得多,但也不能逼他昧良心地干这不道德的事儿,人家柠檬好看得好像是把也哥和苦夏的五官组合捏出来的,以后俩人生的亲闺女都不一定有柠檬这么像,你这长相能提供啥?提供童叟无欺的bking味儿吗? “嗯嗯嗯嗯,柠檬的小短腿和你现在能用的腿长一毛毛一样。”为钱折腰的孙宥谦敷衍地拍拍瘸腿后身高还不如他的郭霸总,听到旁边有人在八卦,立马支起了赚钱的小耳朵。 “立立,你女朋友哪个班的啊?居然不认识苦夏,不会是咱学校低年级部的吧?卧槽你老牛吃嫩草啊,居然朝学妹下手!” “滚!哥们才没有那么道德败坏。”被八卦的主角叫刘立,也是今天唯一一个带家属的男生,闻言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调低了音量,“我们家芝芝是三中的。” “卧槽你小子可以啊,不谈则已,一谈直接谈了个对家,来,展开讲讲,你俩咋认识的?” 刘立羞涩地和女朋友对视一眼,正色道:“这属于付费隐私,展开不了,什么对家,真爱不分学校,他们三中人挺好的,” “哇哦哇哦,这就护上了,我说你平时哪儿搞来的那么多三中绝密卷。”几人打趣,“立立你学坏了,还跟着谦子学会了割韭菜那套。” “什么叫割韭菜?我那是中间商赚个手续费,没我你们吃瓜得走多少弯路。”眼睛放光的一中第一狗仔立刻一个箭步蹿过,全然忘记身上还背着一个虚弱的郭霸总,搓搓手,冲刘立女朋友笑得自来熟,“芝士嫂子,你好你好,请问你们三中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最好是还没传到我们学校的那种。” 于芝芝想了想,犹豫一瞬,为难:“我不知道能不能说。” “能说能说,”孙宥谦赶紧掏手机,“你尽管说,不用担心负责任。” 至于别人听听到多少嘛,那就得看愿意为他付出多少了。 众人已经走到酒店大堂,失去人肉拐杖后差点儿摔个狗啃屎的郭霸总骂骂咧咧地去前台,也好想不付费听一个一手八卦,奈何他是赞助商,得去刷卡办入住。 苦夏和裴祈也带着在柠檬大部队旁边的沙发坐下,翁大小姐困极,戴上墨镜,狐狸一样慵懒地蜷进一侧的小沙发,闭上眼打盹儿。 来来往往的脚步混着窸窣遥远的人声回响在空旷回廊。 夜色在落地窗外极暗地投下灰色的阴影,富丽堂皇而冰冷的水晶吊灯下,于芝芝因为被众人围着略显紧张的声音轻声响起:“就前几天,我们学校高三部有个女生突然被家长带走了,说是要休学一年。” “啊哈?这个点休学?不值当啊,再忍几个月就解放了,她咋了,抑郁了?” “倒不是抑郁,但好像也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听和她关系 好的女生说,她偶像一年前自杀,但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非说她家哥哥还活着。” “这事儿我知道,我姐也追星,你们敢信平时法庭上杀伐果断的律政俏佳人一关上屋子斯哈斯哈地对着男明星舔屏?简直没眼看——跑题了,我记得我姐当时也难过了好久,一回家就和我念叨老天不公,我是真不爱听啊,那明星好不好的和咱有关系吗?再好再帅也当不了我姐夫呀,所以我就直接堵住耳朵,嗯嗯嗯嗯敷衍她。” 苦夏轻轻拍着柠檬的手,无声顿了顿。 记忆里,想起带柠檬去看牙的那天,有一位倔强得几近偏执的女生径直闯进席行远的办公室,眼底是伤心且不甘的火焰,紧紧贴着心脏位置的人物徽章淹没了她嗓音,“没有人能走出来,没有人。” 彼时无人开口,空气阒寂而黏稠。 恍若此刻。 柠檬趴在她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裴祈也缓慢而轻柔地把小团子掉到地上的腿给抬起来,放沙发。 无人察觉,少年永远冷硬的身影,很轻地,垮了一下。 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 被剥离了永远张扬桀骜的剑气。 毫无缘由,苦夏在这一瞬,好像听到了漫天漂泊的雨无声下坠的冰凉,潮湿地,浸满无人看到的悲伤。 “那后来她家长怎么处置的?就光休学啊?” “当然不是,听说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她坚称自己没病,她爸妈彻底吓坏了,精神病人不都不承认自己有问题吗?好像下一步就是带她去精神科看看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哪方面出现了问题。” “那不就是要被关进咱们这最出名的精神病院了吗?那个地儿还在啊?不是好多年前意外失火变成废墟了吗?” “早盖起来了,而且规模比以前更大,听说这几年什么抑郁症躁郁症双相的人都被送到那里治疗了,好多都是和咱们一样大的学生,妈耶,不敢想这家医院的持有人得赚多少钱......” 苦夏一直支离破碎的记忆,在这一刻无端铺开一片野火漫天的场景,一个没比她高多少的男孩子紧紧拉着她手,头也不回地跑过即将燃烧殆尽的废墟。 他们身后,穿着蓝白条纹病服的人手舞足蹈,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从不与这个世界悲喜相通的绝望掺着呐喊在火焰里露出片语,又在滚滚的浓烟中,湮没窒息。 她闭下眼,平复下已经不会再起那么多波澜的心,抬眸,看到裴祈也那双永远淡漠却又似藏着清寂深海的眼注视着她。 去掉那只软萌小狗的少年已经恢复了往日克制疏离的冷静,嗓音很轻,“姐姐。” 苦夏浅浅牵了下嘴角,笑了下:“我没事。” 回房。 裴祈也抱着睡熟的柠檬走在前面,这天早起上课的翁涵同样困得闭着不想睁开的眼,梦游似的由苦夏牵着上电梯。 刷卡进门,翁涵飘进屋,倒头就趴床上继续睡,还不忘搂着被裴祈也小心翼翼放她身侧的柠檬。 长廊昏暗,柔软的地毯模糊着窸窣嗓音。 不远处,嗷嗷尖叫的学霸们看到总统套房一个比一个词穷地只能发出“卧槽卧槽卧槽槽槽!”,和着此刻夜空上方倏然绽放的绚烂烟花,此起彼伏。 苦夏站在幽静的长廊,怀里还抱着那只可爱的迅猛龙,对上安静伫立在房间门口等她安全进去再离开的少年眸光,忽然开口。 “裴祈也。” 这是俩人重逢以来,苦夏第二次喊他的名字。 裴祈也却无端感到一丝不安,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收起利爪紧紧想要握住流沙的困兽,努力攥紧想要留住永远不会记起那段黑暗记忆的少女,却依然,依然,抵挡不住她终将想起的命运。 少女嗓音很轻。 在终年积雪不化的城堡上空烟花燃烧定格的间隙,永远平静的声线仿佛被同样渲染了遥远的模糊,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们说的那个女生,你害怕吗?” 没有等他的答案。 像是已经知道,苦夏干净澄澈的眼尾垂下了一丝细小的弧度,望进这一刻裴祈也瞳孔骤缩不复冷静的深眸。 “那个小男孩说的没错,我的确曾经被当成精神病人,住进过那家精神病院。” 34. 深夜独处 窗外流光下坠的烟花,似有刹那想要撕碎这漆黑长夜的燃烧,将曾被深渊吞噬的梦魇映如白昼。 裴祈也心脏骤然一颤。 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她现在,记起他了吗? 记起那个曾狼狈地蹲在地上,顶着一群疯子的嘲笑去捡破碎的生日蜡烛,却只捡起满手肮脏的黏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自己深爱着的家人抛弃的小男孩吗? 她曾经,递给过他一块干净的小蛋糕。 一块完整的,不曾被任何人摔碎和践踏的小蛋糕。 那是他们人生漫长平行线中的第一次交汇。 彼时的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而那双他曾在那道关起的房门后被唯一照进裂缝的光亮里惊鸿瞥过的眼睛,和当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格格不入的精神病院服也依然美好澄澈的脸,缓缓重叠。 平静地看着他,瞳孔淡如清湖。 放下后,转身离去。 年幼的裴祈也,骄傲的自尊和不允许被任何人看到的脆弱编织出的乖张桀骜的戾气,下意识就要扔掉。 却不知为何,当看到那团小小的影子从短暂的光亮里再次走进黑暗,一直绷紧的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松开,跟上了她。 “你叫什么?”她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到,亦或者,是根本不曾看到过他。 他在轻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后,依然没有等到丝毫回应的驻足,一度以为她大概是无法听到这个世界。 直到看见长廊诡谲的尽头,一只脏兮兮得毛发几近融进黑暗的小狗发出很轻的一声呜咽,她停了下来。 蹲下身,那只曾帮助过他捡起废墟之上最后一块完整碎片的手,干净得将这里所有肮脏都映得污浊不配的纤细手指,温柔抚摸着它,一遍又一遍。 他看到那只小狗脖子上系着一个彩色的铃铛,柔软的绳结不同于他见过的所有活扣,好像樱花。 脑海中漠然地想,此刻犹如丧家之犬的自己,和这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以后在世人眼里,再无任何区别。 那天过后,他没有再见过她,以至于回家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再也无法在清醒时入睡的裴祈也,以为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一场,不过是被捉弄他的命运施舍的可怜。 而此刻,这双即使和他分开十年久别的光阴,也一如他初见时那般澄净清冷的瞳孔,依然沉静地凝视着自己,眼底是自始至终都不曾泛起过波澜的平湖。 “谢谢你,裴祈也,”少女嗓音不似刚才那般飘渺,仿佛终于染上尘嚣的云烟,冷静地陈述事实,“是你让我知道,即使我生而不同,我依然有要求他们平等对待我的权利。” 她弯眸,柔软地笑了下:“不用怜悯我,也不用担心我会受到伤害,我真的,都已经不在意了。” 她没有再执着地追问他们是不是见过。 那些她想不起来的过去,在她逐渐意识到如今的少年在她封闭而足够自给自足的世界开始留下深刻长痕,好像已经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更重要的,是她曾刻意遗忘但依然如影随形的那段不堪过往,有过他,与她一同跑过烧毁绝望的废墟。 已经足够。 裴祈也缓缓闭了下眼睛。 像是要把这一刻控制不住出现在他脑海的幼年的小苦夏,连带着他,都深深藏入永不会开启的秘密。 他垂下眼,从来克制复礼的端方被少年无声打破了,走上前,指尖在即将触到这张与小时候一样干净柔软,却也变得更坚强的脸时,停下了。 嗓音暗哑,“姐姐。”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没有说,想要祈求得到她怜悯的人,其实一直都是他。 不远处,青春张扬的喧嚣在一门之隔的房间里掀翻屋顶。 裴祈也没有进去,坐在楼道,点燃了一根薄荷烟。 长影寂寥隐入昏暗的袅袅烟雾中时,周遭陷入深黑的浓墨。 长身被整个深渊吞噬的少年,从不曾被任何人看到的悲伤投落清寂的斑驳,恍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稍纵即逝的光亮中终于得以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很轻地,叫了一声“哥”。 他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那个他小心翼翼抱了一路,想要和他和妈妈一起分享却被歇斯底里的妈妈突然犯病扔在地上的生日蛋糕,他后来,有没有再吃到? 他想告诉他,他找到了那个不嫌弃他满身肮脏的泥泞,将唯一一块完整的小蛋糕给了他的小女孩。 可他再也,没办法亲口告诉他。 细长的烟灰扑簌簌下坠。 落进地上一团阒寂的潮湿,很轻,仿佛亘古冰封的寒潭起了水雾。 直到指尖被灼烧刺痛,一直无知无觉死死攥着烟蒂不舍得从梦中清醒的手,才缓缓松开。 想起大火照亮整个夜空的那天晚上,芦苇荡细高悠长,漫天铺地的猩红火舌哔剥破碎,从此成为他余生再也无法挣脱的噩梦。 而那只被他紧紧攥着跑过绝望的手,他不曾回过头再好好看下刻进自己记忆更深的那双眼,让他从此燃烧的孤寂荒原变得不再可怕的纤薄瘦小的身影。 是那晚黑暗的一片废墟之上,唯一光亮。 他闭下眼。 将余烬尚未散去的猩红缓缓摁进掌心。 手机在黑暗里蓦然亮了下。 蜻蜓点水,却依然像深海上空升起的粼粼月光。 【小蛋糕】:还写卷子吗? 裴祈也从回忆中倏然惊醒。 几乎是同一秒,指尖飞快擦去潮湿的水痕,打字。 【QY】:姐姐,楼下见。 回房,一群嚷嚷着要在总统套房里刷题感受下自己会不会长了总统脑子的学霸们正在开黑,吵吵闹闹的嘈杂偶尔夹着一句脏话,是青春限定的蓬勃。 无人察觉裴祈也。 他拿过卷子,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去身上的烟味。 这才出门。 苦夏下来时,就看到空荡荡的咖啡厅里临窗靠坐的安静少年,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日端方温润的白色衬衫,简单的深灰卫衣,没有黑色那般沉闷,却依然映得皮肤冷白。 那双摘掉眼镜后泪痣愈发分明的清深瞳孔抬起望向她的一瞬,仿佛雪水淙淙融化的四月天,草长莺飞,少年意气,是银鞍白马少年游的骄狂,亦是骨子里再也压抑不住的桀骜,无书自成,水墨方圆。 与她记忆里少年最初的样子,有些像。 苦夏心脏没来由地一颤。 如过电流,骤起细细密密的颤栗。 走近后,才发现桌上除了两杯饮料还有一些吃的,冒着温暖的热气。 苦夏惊讶:“这么晚了还有吃的?” 他笑着点点头,已经将菜里面一点点细碎的绿色都挑干净,拆开筷子,推给她。 苦夏的确有点饿——晚上在园区里没怎么吃,柠檬和她一样口味都偏淡,就只买了一份简单的汤面。 这会儿乍然见到色香俱全的吃食,苦夏没再和他客气。 是她喜欢的汤,就连配菜,也都是平日吃饭极其刻板的她只固定吃的那几道——苦夏已经不再疑惑一向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的少年为何会连这么微小的细节都能发现,就当她,小时候的苦夏,告诉过那时候的他。 准备动筷时,微怔。 苦夏这才发觉角落里还放着一块诱人甜品,清浅的色系,恍如此瞬夏末秋初的交接。 眼睛极缓地眨了眨,有些疼。 奶茶、蛋糕、水果硬糖,即使苦夏早已发现外表比谁都冷的少年骨子里好像反差极大地尤为嗜甜,但依然,依然,在每一次和他独处时都会 被他毫无预料的甜品戳到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裴祈也注意到苦夏垂眸停顿的动作,轻轻摸了下鼻:“下单时正好看见,觉得姐姐你应该会喜欢。” 有谁能忍心拒绝一个湿漉漉望着你,好像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分享给你的小狗子? 即使是很少吃甜食的苦夏,也无法拒绝这一刻莫名让她想起晴天的少年。 苦夏认认真真地吃完,忍不住想,照这样早上一杯奶茶晚上一个甜品的频率,不出一个月,她大概就会胖若两人。 仿佛猜到她心思,少年低低笑了下:“姐姐,不用担心,糖很少。” 苦夏方才因着怕血糖高的烦恼无意识蹙起的眉尖疑惑抬起:“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裴祈也轻慢地挑了下眉,无端让人窥见了一丝慵懒的痞气:“嗯,柠檬告诉我的。” 苦夏愈发疑惑。 不记得柠檬什么时候和他说过。 裴祈也拿出卷子,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光下修长,分出一半给她:“郭千磊想给柠檬买冰淇淋被拒绝时,我想她应该是被叮嘱过。” 和她一样。 在长大的过程里曾被人无数次耳提面命地严格禁止所有不利于身体健康的垃圾食品,所以,即使长大后拥有了可以自由选择的权利,也依然会本能选择曾服从过无数次的自己。 苦夏微怔。 虽然她不吃甜品的一部分原因是,觉得阿婆离开后的她再没有资格享受任何靠近幸福的食物,但无法否认,她和柠檬的确是这样长大的。 苦夏放下勺子,想起柠檬刚才和比她大那么多的郭千磊说甜食会影响他脑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和裴祈也认真道了声歉。 有的时候,也不知道早熟到甚至不像小朋友的柠檬性格是随了谁,俩人的爸爸是极其学究的古板性子,就连傅柳清,虽然看上去会社交,但真实底色其实和她手里的手术刀一样,冰冷尖锐。 “姐姐,没关系,”那双被昏暗的夜描摹得愈发幽深的清眸温柔注视着她,眼尾泪痣上扬,“如果你觉得抱歉,可以把柠檬想吃却不能吃的那一份,一起吃了。” 苦夏眼睛毫无防备地蓦然酸涩。 不明白,为何听到这句话的她,会毫无缘由地想起小时候仿佛还和阿婆生活在一起的自己。 她低下头,极缓极缓地把方才因着克制没有吃完的小蛋糕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的奶油柔软地在她唇齿融化,是百转千回的夏夜清茶,夹杂着此刻九月寒露的桂香。 苦夏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口吃完,感觉那个早已随着阿婆的离去被一同封锁的她,将这辈子最快乐的曾和阿婆一起生活的时光,重新还了回来——阿婆说得没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了吃开心了才有力气赶走所有不好的事情。 此刻的苦夏,不仅不会再想起晚上那些扰乱过她片刻心绪的波澜,甚至觉得自己一身旺盛的精力,能刷一晚上的题。 她抬眸,看向裴祈也:“你困吗?” 少年眸光清深地扫了过来:“姐姐困么?” 他喊这个称呼时,声线是惯常的慵懒,与柠檬喊她时糯叽叽的小奶音不同,尾音似有若无上扬,极其寻常的“姐姐”俩字就平添了一丝难以抗拒的蛊惑。 苦夏耳尖无端有些发烫。 喝口水,怀疑自己刚才是吃太快了,一路飙升的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平复,连带着她心跳,都开始失控。 她摇头:“不困。” “那姐姐想做点什么?”少年笼罩着她的眸光似有一瞬更深,恍如深海潮汐的波光终于拥抱上月亮,水天缠绕。 长桌上,铺开的卷子在他们手边摇曳着斑斓的光影,油墨的纸香混着云端永远冷冽的雾凇,将此刻少年低暗的嗓音,包裹得撩人。 “只要是姐姐想做的,我都愿意。” 35. 一夜未归 苦夏方才强压却依然颤如平湖长风起的心跳。 在这一刻,好像彻底偏离了从来严谨的轨道。 她抿抿唇,轻轻错开了对视,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似乎除了做题,她的生活单调得一直都没有其他任何乐趣。 裴祈也眸光轻轻弯了弯,指指卷子,按下计时器:“那等我们把卷子做完,一起去看日出可以么?” 苦夏不止一次看过清晨的日出。 就像小王子不止一次看过黄昏的日落。 可她却从未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去看这个季节京市郊区破晓的云烟。 即使,她每天早上遛晴天时,都会在那个爬满葳蕤草丛的d位遇到裴祈也。 卷子不算多,一共四张,苦夏做得很快,在倒计时还没有响起时,已经放下。 裴祈也比她慢了不到两分钟,收笔的一瞬,抬起看她的眸光清亮如细碎星辰:“姐姐,我输了。” 苦夏失笑。 只是一起做题,又不是比拼,而且,哪儿有人输了好像比赢了还开心的。 她找出手机,看到已是凌晨三点。 原来咖啡馆晚上并不关门,是二十四小时营业,苦夏有些疑惑地看裴祈也一眼,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说十二点关门——大概是记错了吧。 夜晚的长街极其安静,路灯投下细碎的影子,空旷而悠长地回荡着遥远的风声。 影影绰绰的巨大建筑在斑驳里轮廓模糊,不算明亮,轻到近乎阒寂的脚步被昏暗折叠,将俩人身后隐约交叠的长影,无声笼入温柔的月光。 俩人安安静静地并肩,没有说话,也没有搜肠刮肚找话题的尬聊,就像平时遛狗一样,只是偶遇,随即自然而然地走上了同一条路。 是一向不会与人社交的苦夏喜欢且舒适的节奏。 而且也没有一定要到达的目的地。 走累了,就停下,呼吸着夜间自由静寂的风,歇一歇,再继续。 直到在地平线的另外一端,稀薄得好像下一秒就会破碎、却也同样坚韧得足以穿透一切的日光缓慢地刺破黑暗。 苦夏停下了脚,准备坐下,少年温热的掌心忽地攥住了她手腕。 紧接放开,将外套脱下,在地上铺平。 裴祈也:“姐姐,地上湿,直接坐容易着凉。” 苦夏想说不用,她只是敏感,并不是娇气,而且早晚温差大,只穿着一件卫衣的裴祈也明显比她更有着凉的可能。 但少年方才隔着衣服在她腕骨稍纵掠过的体温,已经重新缠绕上她脉搏,没有再放手。 “姐姐,你是在担心我吗?”他已经坐了下去,抬起的深眸逆着微光一动不动望着她,不曾收回的指尖却沿着她此刻全然不知悸动因何起的颤栗心跳,缓慢而无声地凝固成一张无力挣脱的网。 与上次罚跑结束,他倾身弯腰去拉她的姿势极其相似,藏着难得强势的不容拒绝。 只是。 俯视的人换成了她。 “嘘——”少年另只垂落的手在唇间轻轻一触,眉眼上扬,往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骄矜慵懒就漫不经心地流淌出来,带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和蛊惑,“姐姐,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你不坐,是想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和你看日出么?嗯?” 苦夏大窘。 被最后那声明明离她极远,但依然像在她耳边擦过的气音撩得脸颊发烫,没再继续坚持。 外套不算大。 俩人隔着近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落座,少年曾与她肌肤克制交缠的越界已经收回,萦绕在她鼻尖久久不散的冷冽淡香,却恍似锋芒纤毫的笔锋,在她身上轻缓慢顿地游走。 一向对他人进入自己空间极为敏感的苦夏,感觉自己身体好像变得更僵硬了,却不是因为反感—— 而是因着这一瞬,无端汹涌的因他而起的生理本能。 裴祈也极轻地压了压快要涌出胸腔的卑劣潮湿。 还残留着柔软触觉的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身后,那股在他阴暗深渊炽烈灼烧的少女甜香并不明显,却足够让不敢贪心的他,做一场贪欢的大梦。 稀薄的晨曦逐渐明亮起来。 当最后一丝挣脱樊笼的日光刺破黑暗,遥远的云巅都被染上金色,苦夏听到耳边一声极轻的低语。 “姐姐,即使我们来时的路并不相同,但我们看到的,都是同一个太阳。” ...... 假期结束后,时间仿佛和一夜入冬的天气般,一起开了加速键。 郭霸总平时懒得连走路都觉是在健身,天冷后更是连被窝都不想出来,格外怀念那些年躺在床上上网课的日子:“动物都可以冬眠,为什么人不可以?我不管,从今天起我将开启休眠模式,有事漂流瓶。” “躺平的人生真好,我也想有个「财富自由后发现家里还是我最穷的赘婿爹」。”孙宥谦打个困倦的哈欠,擦擦一时间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心酸的眼泪,“外公比亲爹还有钱,和我说,朝哪儿拜,下辈子能拿到你的同款剧本。” 郭千磊抠抠鼻:“朝我身后拜。” 和他一样有钱而且还长得更帅的那位还在他想结娃娃亲的头号名单上呢,就是性别不允许,嘤嘤嘤。 孙宥谦回过头,一眼就看到那张帅得他连嫉妒心都升不起的权威的脸,没办法,差距太大,人贵有自知自己有多丑之明。 而且,也哥不是一年前和家里决裂了吗?一夜间从贵公子变成了穷小子,现在还在外面的狗咖“当狗”打工,算了算了,虽然帅,虽然智商高,虽然有双他打断重接也赶不上的逆天大长腿,但跌宕起伏的双A人生他要不起。 唉,他可真是个活该当不起豪门公子的窝囊命。 孙宥谦压低声音:“我一直好奇也哥为啥拒了京大的保送,早保送何至于现在还跟咱们一起苦逼兮兮地决战五三,虽然没经历过高考的人生多少有点不完整吧,但谢谢,我很想不完整一下,而且万一心理素质不行高考时一哆嗦呢,上届咱学校都以为市状元板上钉钉的那位学长不就是最后一下没哆好,成绩出来直接从top1滑到了top3,众所周知,top3全国有五所,且越来越多。” “你也可以其他地方不完整一下——这还用问,当然是专业不喜欢了。”都已经准备躺平的郭霸总听到最后一句话,立马从仰卧变起坐,一想到他的成绩现在连top3都勉强,以后一家三口要分开去两个城市过了他可怎么办啊!豹豹猫猫可不能没他这刷卡的看家狗。 孙宥谦:“???滚!” 心里在咆哮,京大啊,居然还要挑专业!让他调剂到去当男护工的专业他都愿意。 豪门里最上进·纨绔里最卷王的郭霸总正要知耻后勇奋发图强找卷子,突然看到孙宥谦还一脸亏大了的表情,随口道:“小卡拉米才会崩心态,你看也哥像小卡拉米吗?世界如果是本,也哥就是天选的男主,才不可能考不上。” 当然,会不会去上,他也说不好。 郭千磊回头看眼最后一排安静刷题的俩人,隐约能猜到,裴祈也为何会这么早地就放弃去京大。 也许,当苦夏从京大退学的那一天,这所之前无数人心里梦想抵达的最高学府,在他俩心里都同时被宣判了死刑。 孙宥谦闻言更心酸了,呜呜呜:“真是的,我一小卡拉米在这替主角操什么心,人家 有颜有才,再不济还能去狗咖出卖色相,我有什么,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变不成钱的八卦库,呜呜呜......你以后的休眠舱可以再加我一个位置吗?我突然想躺一躺,昨晚上熬夜到凌晨三点才把欠赵妈的作业都写完,是哪个王八蛋说的节前最后一天去看她肯定不会再布置作业啊!!!草!!!!!!” 郭千磊摸摸鼻子。 这也不能怪他嘛,谁能想到假期都余额清零了赵一盈却还记得他们欠的作业,甚至因为他们出去玩没报备每人又多罚了两张卷子! 害得他现在都有了红包恐惧症。 看到群里有人发红包都怀疑是带娃带得暴躁的赵一盈在钓鱼执法。 “什么休眠舱?宿舍的吗?加我一个.......”刘立打个哈欠一个激灵醒来,看眼还一大片空白明明他在梦里都写完了的英语卷,抓抓头,“阿西吧,放假一时爽,一直放假一直爽,这补到我娃都会打酱油也补不完的作业啊!” “立立咋啦?”有人在前面听到,扭过头,不怀好意地笑,“困成这样。我记得有人那天晚上好像说要出去抽根烟,结果就再也没回来,看这肾虚的样子像是有情况啊!” “滚!”刘立笑骂,抬脚踹了那人一下,立马变得与刚才瞌睡虫不同的眉宇间隐隐带着某些不可说的隐晦,“你属侦探的啊,还专门盯着谁啥时候回来的,我烟瘾犯了抽得久不行吗?” “行行行,立立老行了!一晚上呢!” 周围一群男生立刻拉长音,发出懂得都懂的笑声。 离得近的几个女生直拧眉,听懂了里面得意洋洋的炫耀,悄悄低语:“刘立女朋友是谁呀?这也太没品了。” “好像不是咱学校的?听说是三中的。” “啊?好吧,还好不是咱学校的,不然名声都坏了,这群男的怎么这样啊,这么隐私的事情都到处说......” “滚滚滚!”大概是笑声太大,终于意识到自己嘴上居然没把门儿,刘立也有些慌了,急赤白脸地说,“也哥第一天晚上不也没回来吗?干嘛非盯着我。” 话音刚落,一片寂静。 苦夏原本并未在意周遭动静的心神倏然一顿。 笔尖在规整的纸上画出了一道弯折的长痕,与一向严谨到近乎强迫症的书写格格不入。 裴祈也冷冷抬眸。 火箭班平时其实很少当面开裴祈也的玩笑,少年脸冷,性格又狂,之前难驯得从不将成绩放进眼里连着气走了好几个教导主任时,班里人私下都喊他裴爷,后来一朝转性,性子骄矜内敛反活成了一座阒寂而遥远得只敢仰望的冰山,安静漠然。 但此刻,当那双寒霜幽戾的眼俯视着众人,某一瞬,仿佛让人再次看到骨子里深藏得从未在意过所有人死活的疯。 刘立知道自己说错话,脸煞白,困意瞬间全无,结结巴巴道:“也、也哥,我瞎说的。” 郭千磊一张俊脸也瞬黑:“也哥的事儿你们管得着?” 草!!!一群嘴上不把门的王八犊子。 郭千磊这会儿别提多后悔留那一群王八蛋在他房间通宵,还总统套房,下次就给这群孙子准备厕所蚂蚁窝! 他摸出手机,飞快打字。 【休眠眠眠Zzzz】:也哥,你不用管,晚上我就去挨个提醒,让他们把那天晚上的事儿都烂在肚子里。 郭千磊发完飙,一群人立马识趣儿地转移了话题。 一时间,无人敢再提及这件事。 却没想到,不到傍晚,一则流言飞一般地传遍了整个雁行楼——火箭班的同学国庆假期在外面玩时,裴祈也一夜未归。 和他同样一晚上没有回房间的,还有苦夏。 36. 黄谣 张山峰满头大汗地一路从办公室跑到雁行楼下时,恰好碰上裴祈也和郭千磊。 少年这日穿了件浅色系卫衣,一向干净的衣袖不知为何脏了一大片,极其突兀,听到他动静,抬眸,一双寒湖的眼平静,喊了声“张老师”。 旋即又垂下,缓慢而冷静地将弄脏的袖口折叠,仿佛是在藏起某些不敢让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张山峰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狰狞擦伤,像是在什么粗糙的硬物上生生摩擦,留下的划痕。 走在他身侧的bking郭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校服上也搞得灰扑扑的,不像霸总,倒像刚逃难回来。 看到他,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地脱口而出一句“张爹”,紧接暧昧地挤挤眼:“您干嘛去啦?又和曦姐拉练去了?哇哦,寒冬腊月的出这么多汗。” 哇哦哇哦哇哦,校园办公室恋情最刺激了,还是女A男O。 张山峰脸爆红。 哪个挨千刀的传的绯闻!他就和陈曦跑了一次圈,就传出俩人在搞对象,这以后还让陈老师怎么找男朋友!擦擦擦,谣言害人啊,还最害女生! 一想到自己就是来搞清楚学生的疑似早恋,反而自己先深陷绯闻的张山峰抓狂,严肃道:“我和陈老师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别瞎说,传出去对陈老师影响不好。” 此时,一个路过的中性“大帅哥”八卦鱼停下了脚。 一脑门问号地从墨镜后露出大眼睛,捶胸顿足:传呀,可劲儿传呀,她好不容易制造的男女桃色绯闻,用来打消那些女同学对她的暗恋,现在好了,被当事人当面辟谣。 真是辟谣一张嘴,传播跑断腿。 陈曦凶巴巴地偷偷瞪了张山峰一眼,飘走。 张山峰莫名感觉后脖颈有点凉,环视一圈,除了看到一从头到脚裹着一跟大床单似的风衣花美男,啥也没看到。 他抓抓头,拉紧衣领:“那个,你俩手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别喊我爹,每次处理你们的事情我都感觉我才是孙子,你们是我活祖宗。” 真的,和人有仇就劝他当老师,不共戴天就劝他当班主任,他才代了不到一个月的班,肉眼可见地颓了秃了丑了。 唉,倒是省了再故意扮丑,扼杀那些早熟的小花骨朵们不该有的孺慕心思了。 郭千磊眼神飘忽,没敢说话。 裴祈也语气平静:“没做什么。” 张山峰嘴角抽了抽。 他看上去很像郭千磊那样没经历过社会摧残的豪门纨绔吗?他明明是一路从为了考上好大学不择手段抢政策加分好兄弟都能污蔑作弊的小镇厮杀上来的暗黑做题家,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就俩人这“案后潜逃”的样子,分明是刚去某个地方“毁尸灭迹”。 想发火,终是没狠下心,张山峰只好雷霆小怒了一下,佯装黑着脸转过身:“跟我去校医院,先把伤口处理了,剩下的回头再找你俩算账。” 过去时,几个借着这疼那疼反正只要一出医务室就全身都疼连呼吸都喘不上来的病假生正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有老师进来,立马个个安静如鸡,手忙脚乱地拿书遮掩,差点儿给真吓出病了,有的甚至连笔盖都没去,在拿反的卷子上奋笔疾书。 场面滑稽得惨不忍睹。 张山峰背过脸,强忍住笑,生怕忘记自己现在什么身份,手把手地和这群渣渣传授他当年那才叫一个装病装得自己都信了的经验。 “咳咳,”他轻咳一声,摆出老师的威严,“没什么事都赶紧回班,躲在这作业能躲过去吗?只会越躲越多。” 一群小鹌鹑们如蒙大赦,火速溜走。 裴祈也冲洗过伤口,校医开始给他包扎,张山峰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俩人面前:“你俩是从操场方向过来的,对吗?” 少年个高,即使坐着也比常人要高出些许,挺拔如松的背没有这个年纪男生吊儿郎当的的松垮,却并不叫人觉得紧绷,与人对视时,根深刻骨在血液里的教养和骄矜极易让人忽视他语气里避重就轻的淡漠。 就像此刻,少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让人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在回答问题本身,还是礼貌的回应。 张山峰抓抓头,决定直奔主题:“是不是和我要找你的事有关?” 裴祈也沉默。 可那双寒潭幽湖的眼睛,永远看似置身事外的无波下深藏的锐利得不屑于撒谎的锋芒和桀骜,却出卖了少年。 张山峰忍不住叹了声气,再次抓抓头,感觉自己再被这么折磨两回,头发真要薅秃了:“那个,有没有关系都没事儿,你只需要告诉老师——” 停顿了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出口,“你有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儿?” 他说得委婉,但一侧支起耳朵吃瓜吃得连处理伤口都没顾上喊疼的郭千磊秒懂。 他也好想知道啊!!!虽然以他对裴祈也的了解,他的亲竹马大概率还是个只会嘴上不当人、实则身体比谁都隐忍的纯情boy——即使只看脸,他也哥还没改邪归正的那些年被全校女生高票当选「渣坏帅哥顶颜」。 少年脸瞬冷,从来漠然幽寂的深渊裂开了火焰:“张老师,我不希望从任何人口中听到伤害她的话,即使是您,也不可以。” 张山峰瞬怔,意识到,他那句纵然只是询问,但依然先入为主地带了对苦夏和裴祈也俩人怀疑的问话,伤害到了这个年纪世人眼里女孩子最重要的名声。 也看轻了,少年比谁都珍重心爱之人的骄傲的自尊心。 他懊恼地揪揪头,站起身:“是我不对,为人师者怎么不可以相信自己的学生。” 他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出门。 屋里安静下来。 校医叮嘱:“一会儿做个皮试,再打个破伤风,观察半小时,没什么事儿了再走,这两天别剧烈运动,好好休息,吃饭忌口,有什么不舒服就立刻来就医。” 裴祈也点头。 垂落的目光盯着手上包裹严实的白纱,方才狰狞可怖的伤已经被藏起,除了郭千磊,没有人会知道半小时前那道人人都会经过看见的操场后墙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哥,咋办?”郭千磊抓抓头,怀疑自己是被张爹传染了,也得了非得抓点啥才长脑子的毛病,“那些话都已经擦干净了,但万一有王八蛋再写了咋办?要不今晚上我和你都不回去了,就在操场边上蹲着,看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干的丧尽天良的事!” 草!!! 简直无耻!一想到那面人尽皆知传播八卦的后墙上用黑色墨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污秽字词,郭千磊就恨不得直接拿锤子把整个墙砸了,而不是想拦裴祈也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手一点点擦去所有肮脏,冷白的皮肤被鲜血模糊的淋漓混着尘土也不肯停。 「苦夏和裴祈也上了床」。 这个年纪最不缺也最容易引起乌合狂欢的黄谣就那样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也无人在意最后的真假。 漫长的沉默。 许久,郭千磊才听到一声暗哑得恍如深渊裂缝传出的嗓音:“不用了。” 没有用。 第一次。 永远骄狂从不曾将世界都放进眼里的少年,体会到,自己连唯一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的无力——他可以别人写一遍擦一遍,可以找出是谁写的,用同样甚至更为阴狠的手段朝对方报复回去。 可他却没办法,消除那些早已深深刻在人心里根深蒂固的肮脏己见。 一如上一次。 那些即使早已被澄清的真相,即使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编造的黑料,也依然不会对少女承受过的伤害有丝毫改变,全网乌合之众每一句轻飘飘落下的随口谩骂,都最终沉甸甸地汇成一座永世都无法掀翻的重山朝她狠狠压下,将她钉死在声名狼藉的耻辱柱上如蛆附骨一辈子,是他无论怎么感同身受,也永远无法代替她接住这些伤的残忍存在。 这个世界。 对她已经如此冰冷,却偏生,又要一次次堕她入泥泞。 翌日。 教导主任曲老头突然抽风,挨个班地突击检查每个人的精神面貌,比如有没有人穿奇装异服,女生有没有精神小妹,男生有没有烫发纹身。 当手里拎着一把剃头剪刀的教导主任走到火箭班,恰好是钱培宁的课。 一身老钱风马甲三件套的钱培宁依然操着一口bking郭霸总都甘拜下风的浓浓装逼英伦腔,不像来上课,仿佛某驻外电视台的个人主持秀,看到教导主任气势汹汹地杀过来,殷勤地迎了迎:“您怎么来了?是班里有学生惹是生非?”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朝最后一排瞥。 被他恨不得指名道姓让教导主任重点关注的俩人却面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看到。 亦或者,是全然没在意这位又记仇又心眼儿比芝麻还小的代课老师的小动作。 倒是同样看了个一清二楚的郭千磊,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小眼神儿往哪儿瞟呢,说谁惹是生非呢,有本事 报大名啊,他保证下次实名举报,重点高中某姓钱的英语老师,人钻钱眼里,私自在外开辅导班,还只接有钱人的单。 教导主任板着脸:“我来看看,最近学校的校风很不好,女生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男生个个跟孔雀开屏,都高三了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每天捣鼓头上那一亩三分地给谁开屏呢?!给我这糟老头子吗?我看你们就是欠收拾!个个剃成光头了看谁还能看对眼!” 说着,咔咔扬了扬手里的剃刀,先拿离他最近的一男生开了刀,“多久没理发了?校规校纪不知道吗?平头寸头!你这头发长得都快盖住额头了,还怎么看清黑板上的字?!难怪成绩那么差,我都嫌替你丢人,高考完你想留多长留多长,留个野人发型也没人管你。” 被杀来儆猴的鸡委屈。 冤枉啊,他招谁惹谁了,上周末刚剃的小秃子,再剃下去,他头皮都没了! 但敢怒不敢言。 毕竟不说话伸头一刀也就是成个丑秃子,申辩了,他怕当场血溅连当秃子的机会都没有。 教导主任一路骂一路咔咔咔推过去,女生头发太长不行,男生不是寸头不行,严格贯彻发型一丑人就丑的原则,从源头杜绝学生看对眼了早恋的可能。 到最后一排,一直安静做题的苦夏和裴祈也才抬头。 教导主任要到嘴边的大骂忽然就噎了噎。 那两双直视着他的眼睛并不相像,少年淡漠,寒潭幽湖的冷冽下是似在深渊阴影蛰伏的凶兽,锐利锋芒。 而另外一双溪水般干净澄澈的眼,明明要柔和许多,却依然令人心悸得不敢对视,仿佛藏着同样坚韧到足以击穿世间所有不堪的力量。 教导主任晃神了一瞬,很快回过神。 他一年纪快退休的老头子,被俩加起来还没他儿子大的学生给唬住了,冷笑:“你俩的头发,是我剪还是自己动手?” 苦夏静静看着他:“我们的头发违反哪条校纪了?” 教导主任再次一噎。 发现苦夏的头发还真的是完全符合学校标准,没有刘海,全部扎起,露着光洁小巧的额头,连两侧垂落的碎发都被她用发卡别了起来。 见苦夏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教导主任只好将矛头对准裴祈也:“你的还用我说?头发长得快赶上我命了!” 说完,就去拿剪刀,准备一刀下去把这迷得全校女生都神魂颠倒的罪魁祸首给拨乱反正,最好是剪得头上寸毛没有,看那群小女生还知不知道再帅的脸不长头发也不好看! 却被一只手倏忽横亘。 “我自己来。”少年嗓音沁凉,抬起的左手骨节修长,微微凸起的关节下似能看到血管青筋的脉络。 和他的人一样,极冷。 裴祈也没有露出受伤的右手。 可当他指尖即将碰到放在桌上的剪刀,一阵安静的甜香忽然越过了他鼻尖。 下一秒。 那把尖锐的剪刀锋头被握住,纤细的手仿佛轻盈的蝴蝶,覆上了这世上最荆棘却也最美丽的花。 苦夏看着他:“你手受伤了。” 她语气认真,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当她站起,拿过剪刀替裴祈也去剪额前其实根本不算长的黑发,在所有人眼里无异于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槽槽太猛了!!!不愧是我的噩梦女神,不仅敢还击曲老头,还敢替也哥出头!!!” “所以,也哥他俩是真的有点啥吗?草草草,虽然不合适,但我先磕了!” “有没有啥真相重要吗?反正全学校都认为他俩谈了,连老师都这么认为,要不曲老头怎么会突然搞这么一出,靠!心疼我一啥都没干的路人损失的新发型......” “曲老头会不会气得心梗啊?明明是来杜绝早恋的,但正主好像现在是在给我们发糖?唔,虽然裴爷右手受伤是事实诶。” “我现在真的有点想知道那天晚上也哥到底是不是和苦夏在一起了,我为啥要沉迷打牌啊啊啊啊,错过了这么好的吃瓜机会......” 裴祈也微怔。 那些不管是玩笑,还是出于好奇的各种流言,在此刻定定望着他,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的少女眼中,好像置若罔闻。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裴祈也彻夜未归是不是和苦夏在一起。 可当少女拿起那把剪刀。 就像是握住了这世间最无坚不摧的利刃,对准所有曾漫天朝她压下从未管过会对她造成何种伤害的声名狼藉刺去。 37. 恶意 教导主任曲老头的脸比锅底灰还难看。 太不像话了!简直不把他放进眼里!现在的学生都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了吗?!他不过就两年没回学校,好家伙,直接骑到了老师头上,反了天了! 本来是来杜绝早恋,没想到直接反向助攻给了早恋可乘之机的曲爱民气得来回踱步。 糟老头子受不得这现场版的刺激,快咳出了肺结核,提醒两位胆大妄为的当事人,他还没死呢。 可裴祈也和苦夏,一个是凉薄到从不在意他人死活的隐疯批,一个是因着天性读不懂这个复杂世界和各色目光的纯粹,从不会考虑这么做是否合适,别人又会怎么看她,只会遵循这一刻自己的内心本能。 俩人自始至终只看得到彼此,从不曾将目光给过他人的专注,仿佛是连这个灰暗的世界,都一并踩在了他们脚下。 裴祈也清楚听到自己心脏深处压抑的巨龙。 一点一点沿着十年前那场废墟上燃烧的火焰,蜿蜒过野草阴暗疯长的深渊,自离别的十年间潮湿泥泞过无数场春夜的妄想里,新生出滚烫炽烈的脉搏。 在苦夏走向他之前。 裴祈也从未敢奢望,他们之间最近最近的一次距离,几近打破他这么久以来伪君子克制的亲密举动,会是由她主动。 要疯了...... 裴祈也很轻很轻地闭下眼,寒潭之下漫长死寂的心绽开裂缝,又被绷紧的喉结缓缓压至强装平静无波的胸腔。 苦夏动作轻柔,察觉到少年从未有过的僵硬,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发型,浅浅笑了下:“别担心,我技术很好的,柠檬小时候的头发都是我剪的。” 裴祈也刚刚勉力平缓的呼吸。 再次失序。 “姐姐,”他抬起眼,深不见底的暗哑目光透过少女虚虚放在他额前接住碎发的纤细长指,落在她专注做事时会忍不住轻抿的软唇,嗓音极哑,“没有担心。” 没有。 他怎么会不愿意。 面对这一刻,他曾求之不得,孤枕难眠——他只是,害怕此刻近到几乎气息纠缠的距离,出卖他掩藏了这么久的不堪心思。 时间似乎走得极其缓慢。 却又恍如倏忽一瞬。 当苦夏利落剪去少年额前其实并不算长的头发,将碎发包好,剪刀还给曲爱民,还不到一分钟。 全班想偷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回头,只好装模作样各种拿书遮挡,又找镜子又找角度终于看清裴祈也此刻的发型后,实名嫉妒了。 靠!!!这就是情人手下出西施吗?!这衬得他们现在一群狗咬过的真的很不像个人啊!!! 少年五官其实是浓墨的招摇,眉骨高而英挺,恍如一把未经锻造的锋利细剑,平日冷冽的淡漠裹住了那双色泽幽深的瞳孔,覆上了一层君子端方的伪装。 可此刻,当干净好看的额头完全露出,那张平日里声色尽敛的水墨画铺平,众人才惊觉,也哥还是给他们留活路了,草草草,这短寸比之前还帅啊!!! 就好像。 覆在剑鞘的薄薄松雪被人轻柔拂去,骄矜傲骨里埋藏的锋芒终是势不可挡地逼人。 郭千磊着急了。 都是一家人,咋就他丑得更拉低地板砖了呢,不行不行,现在他就下单假发片,不能丑出他好不容易挤进来的三口之家! 曲爱民气得脑壳直突突。 好啊,这小姑娘是谁?和裴祈也商量好的吧?!直接一反向操作!哦对,好像叫什么劳什子苦夏,前阵子老秦和他抱怨过的那个京大退学生,京大那么好她退学?是被学校劝退的吧?!难怪和裴祈也走到一起,这小兔崽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曲爱民当老师这么多年,栽过的跟头屈指可数,这是第一次见到从头到尾都没把他放进眼里的学生。 裴祈也的大名他还没被返聘回校时就有所耳闻,听说初中时就打架旷课屡教不改连着气走了两届教导主任,他这次回来之前可是做好了一定要把这棵歪树苗好好修理一番的充足打算,哪成想小树苗摇身一变,成了逆袭的天才神话,完全没给他发挥的余地。 现在终于可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 歪脖子树就是歪脖子树,从根上就是歪的,怎么可能变好! 曲爱民眼一瞪:“像不像话!像不像话!这是学校!你个女娃娃知不知羞?和男孩子走这么近!你爸妈没教过你要自尊自爱吗?!” 裴祈也眸光瞬冷。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这句话在影射什么,可清楚擦去墙上那一大片肮脏不堪的污秽字词的裴祈也,却比谁都清楚,曲爱民话里含沙射影的指代。 没等他站起身,苦夏已经开口。 “我不觉得我这么做和不自尊自爱有什么关系,”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直视着曲爱民,内里流淌的湖泊平静至极,“他右手受了伤,左手不方便,作为同桌,我理应帮他。” 曲爱民一噎,三番两次被苦夏当众下面子,气愈发不打一处来:“好好好,你有理,小女娃,本来还想给你们保留点脸面,既然你们都不在乎,那我问问你,这个月的十月一号你们干嘛去了?是不是俩人一起出去玩了?!” 苦夏径直点头。 没有否认。 可这副只是依着她从来不会撒谎的本性坦然承认事实的态度,看进老古董的曲爱民眼里,却瞬间成了她不“自尊自爱”的铁证。 “好好好,好好好!”曲爱民气得连着说了十几个“好”字,怒目圆睁,“好大的胆子,两个高三的学生,出去玩不和老师报备不和家长报备,我看你们是反了天了!!!” “就是,”钱培宁在一旁终于逮到机会,嘲讽拉满帮腔,“我在国外上大学都没这么自由。” 郭千磊翻了个大白眼。 得,皇后娘娘身边的容嬷嬷要开始扎小人了。 几乎是在曲爱民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少年幽戾眸光如有实质地望向两位老师。 一句“这事和她没关系”在即将出口的刹那,被郭千磊抢了先。 “那个,曲老师,钱老师,不好意思哈,我先打断一下。”郭千磊不慌不忙地举起了手,平日听着多少有些欠揍的bking味儿,这会儿正好对冲了不管说啥都能扯到自己留过学的钱培宁装逼风,“你们上大学的那个时代可能和我们现在不一样,买瓶汽水都得和家里报备要钱,尤其是钱老师,您在国外留学时住的地方也没有保安吧?那是不能 太自由了,不然您这长相一个人走夜路,多不安全啊!!!” 钱培宁听懂郭千磊在讽刺他没钱住富人区又长相受钙圈喜欢,脸瞬黑。 操!!! 想发怒,郭千磊忽然又笑嘻嘻补充:“还有,曲老师,您可能没调查清楚,十一假期出去玩的不止有他俩呢,还有我。” 曲爱民眉毛瞪老高。 他能不知道吗?!一个班乌泱泱一下子出去了十几个人,要不是赵一盈得知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他,再三和他保证这群孩子都是有分寸的,不会出事,他早就把他们当典型抓起来,一天早中晚三次游街,警告全学校了! “你还很骄傲是吧?!”曲爱民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你说说,他们两个在外面彻夜未归,你在哪儿?!” “当然是在一起啊。”郭千磊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您老是不是老年痴呆啦?怎么还明知故问」,“我们三个一起出去玩的,当然也是一起在外面过的夜啊。” 曲爱民一张老脸肉眼可见地快心梗了。 听听!听听!现在的孩子怎么都不要脸面到了这种地步!三个人一起过的夜这种事是能随随便便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丢不丢人啊!!! 孙宥谦在前排忍不住背过手,悄悄冲郭千磊竖起了大拇指。 爷们儿!24k纯爷们儿!就冲磊子这句话,他以后再不嫉妒磊子出生在罗马躺平了,顶多就嫉妒一丢丢,再少薅他一点点点点霸总的羊毛。 苦夏微怔。 直到此时,一向迟钝得读不懂这个世界的漫长神经反射,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他们话里的恶意。 他们好像。 知道了那天晚上她和裴祈也一直没回去。 苦夏指尖下意识紧紧掐进掌心,反反复复。 而一直不曾回头看她的少年,却仿佛察觉到了她所有的担忧,垂在一侧的手无声攀上了她衣角,很轻地拽了三下。 她读懂了裴祈也不曾开口的动作。 他在说,“别怕。” 苦夏这么多年几近刻进身体的应激本能,无法自控的刻板动作。 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悄然放松了些许。 “好好好,好好好,你们三个!”曲爱民手指着他们几人,来回踱步,气得已经忍不住想叫家长完全不能降低这件事的恶劣影响,必须得处分! 忽然,一道怯怯的嗓音插了进来,“曲老师,还有我。” 骤然响起的声音就像在已经沸腾的热锅里又加了一滴热油,噼里啪啦地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瞬惊,齐刷刷抬头朝前排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脸。 女生瘦弱,尚未解释耳朵尖已经冒着滴血的红,平时安静得极其没有存在感,赵一盈休产假后,她这个之前只在英语课上才偶尔被想起的课代表更是被钱培宁彻底打入了冷宫,有什么事儿都是班长代劳,径直忽视了她。 可此刻。 那张怯弱得像一滴水流入大海不会引起任何波澜的脸,迎着所有人惊讶的目光,缓慢却坚定地说:“曲老师,那天一起出去玩的也有我,我和苦夏一起住的,那天晚上我俩一直在写作业,没有出过门。” 38. 她的眼 如果仔细分辨,甘倩强装镇定的声音还能听到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出说出这段话对她这样永远安静的小透明已是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勇气。 苦夏瞬怔。 在看到当众帮她撒谎的人是自己从没有过任何交集的一个女生,惊讶无措,眼睛紧接毫无防备地倏然一涩——她和她完全不相熟,甚至,俩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苦夏到现在连她的名字是哪两个字都还不知道。 可她还是帮了她。 冒着会被所有人拆穿的风险。 班里哗然,同样震惊突然为苦夏说话的甘倩,窃窃私语,“啊?那天晚上课代表是和苦夏一起睡的吗?她们两个很熟吗?” “不知道啊,女生的房间离咱们那么远,咱们和课代表又不熟,谁关注这个啊......” 唯有班上唯一一个和甘倩比较熟的女生,暧昧地调侃过裴草是不是和她有点什么的那位,表情从“???”到“!!!!!!” 卧槽槽槽发生了啥?!那天晚上不是因为只剩下两个大床房,她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就分开住的,倩倩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去了吗?啥时候加了一个苦夏啊?! 呜呜呜......她被抛弃了,她不是倩倩最好的朋友了...... 曲爱民脑壳又开始嗡嗡嗡了,看着跟葫芦娃救爷爷似的来了一个又送一个的新人头,恨铁不成钢:“你叫什么?” 听到甘倩名字,钱培宁在一旁想起来了:“羊肉汤口音?” 甘倩紧紧抿着唇,在看到钱培宁笑话完就完全再次不记得她的不以为意,鼓足勇气:“钱老师,我是发音不够标准,但我也不觉得我讲不出一口像您那样的母语口音有什么丢人的,我在那个地方长大,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带着那个地方的口音很正常,我不认为这是我的羞耻,相反,它应该成为我的骄傲。” 钱培宁错愕,瞬间恼羞成怒,完全没想到甘倩竟然敢反驳他,还是当着这么多人还有教导主任的面。 正要训斥,忽然一阵掌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卧槽燃啊!!!就是,谁规定说别的国家的语言就一定得标准,又不是选翻译员,阿三口音那么重不照样自信放光芒,就只有你们这些敏感人士才在意口音,课代表好样的!”郭千磊呱唧呱唧海豹鼓掌,被钱培宁一瞪,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笑嘻嘻地收回手,“手疼,手疼,我拍两下。” 苦夏一直注视着甘倩的目光,在惊讶中,掠过一丝赞许。 第一次,发现这个姑娘骨子里有着和她相似的直接。 “行,行行行!指出你们需要改进的地方还成我的不对了,我说怎么这么久了你们发音都没一点进步,看来以前赵老师也没少惯着你们。”钱培宁冷笑,“希望高考口语出分时,你还能这么自信,觉得有口音是你的骄傲。” 说完,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甘倩,逼视,“你刚才说那天晚上你和苦夏在一起,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吗?” 苦夏指尖下意识绷紧,唇瓣咬出了一条细微的长痕。 裴祈也察觉,掌心隔着校服,很轻地在她手腕上握了一下,不过一瞬,克制收回——可那灼烧的心跳,无声却汹涌的脉搏,仿佛随着这一刻少年的动作,缓缓平复了苦夏无端焦躁的情绪。 没有丝毫迟疑,强压着颤抖的甘倩点头。 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有人再次出声。 “曲老师,那天晚上其实还有我。”孙宥谦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刚在底下一直坐不踏实,屁股跟长了针眼似的逼他站起,可理智又不停地强行将他摁下,告诉自己就他这没权没势的小卡拉米,就别在一群青春热血的校园文里当炮灰。 可他的良知,为数不多还没被金钱腐朽的良心,终是让他当了回自己书写的主角。 孙宥谦迎着曲爱民震惊到痛心疾首的表情,乖巧摆出平日最能迷惑各科老师的好学生认错姿势:“曲老师,对不起,是我辜负您信任了,那天我们三个男生为了省钱住的一间房,千磊睡着后,我和裴祈也又去外面讨论了会儿竞赛题,结束以后,我看天气很好,刚好有星星,又忍不住拉着他研究了一晚上,曲老师,是我错了,是我求知欲太强,忘记了时间场合的分寸,我以后坚决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郭千磊懵逼了。 道歉还能这么道??!省钱?熬夜?讨论竞赛题?这么小众的词儿是他这oldmoney富三代继承人该产生关系的吗?草啊,那他刚才又是嘲讽小钱没钱老曲太老算啥,算他人傻钱多吗??? 就连情绪一直冷静的裴祈也。 听到这话,都忍不住按了按额头。 曲爱民一整个裂开。 说啥呢?他还能说啥呢?!骂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年级尖子生一不小心被资本主义荼毒,受了蛊惑跑外面的酒店学习吗?这能怪小孙吗?他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啊!抵挡不住诱惑多正常啊! “行,坐下吧。”曲爱民板着脸,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孙宥谦乖乖点头,把一平日老实巴交受人蛊惑才误入歧途然后又在老师的谆谆教诲中幡然醒悟的好学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心里唉,他还是演技太好了,偶尔本色一下义气出头都没人相信。 郭千磊在后面一愣又一愣。 好家伙,知道这家伙蔫儿坏,没想到这么坏,他睡着了怎么没人通知他?什么看星星,这家伙咋不再加个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复习语文呢!忽悠届鼻祖尔康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郭千磊磨牙。 严重怀疑这家伙其实是图谋不轨,妄图也挤进这个颜霸的家取代他的位置。 “还有主动坦白的吗?” 曲爱民话落,罪魁祸首的刘立顿时在凳子上如芒在背。 即使没有抬头,也感觉得到周围朝他望来的几道鄙夷目光,红着脖子,几次鼓足勇气想要站出来,可还是悄悄藏起了头。 曲爱民鹰眼锐利梭巡一圈,看到底下一群冒着青茬的小猕猴桃都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没一个再敢站出来,很满意今天自己达到的效果:“行,我念你们初犯且态度良好就不让你们叫家长来了。” 离开前,气势汹汹地拿手点点裴祈也几个,“你们四个,每人五千字检讨,下午放学后把这栋楼打扫一遍,明天早上我来检查。” 郭千磊傻眼了。 又写检讨?阿西吧!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全在学校里了。 苦夏绷紧的后背悄然一松。 等周遭形形色色的喧嚣散去,才发觉,自己一直无意识掐进掌心的手,勒出了一道深红的长痕。 她在担心什么?担心被人发现那天晚上其实是她和裴祈也一晚上没回酒店吗? 可他们什么都没做。 只有,被夜色无声掩藏和记录的,隐在胸腔的悸动。 苦夏抬眸。 少年剪去碎发后清晰露出的眉骨无声落进了她的心跳,立体而锋芒,苦夏这才发觉,他额头靠近发际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疤,颜色不算深,几近融入血肉,像是许多年前重物砸伤留下的。 不知为何。 那幕曾刻骨铭心又被她深深埋藏的记忆,拉着她手一同跑过哔剥废墟的身影,在某一刻倏然绊倒,男生单薄却足够冷硬的后背接住了她全部的重量,额头鲜血染红的黑发与漫天吞噬黑夜的猩红交相融合,开始分不清谁是谁。 苦夏右眼骤然一痛。 早已遗忘的这只眼因何受伤的经历,在这一瞬,随着响起的下课铃声,呼啸汹涌向她脑海。 她扔下一支燃烧的蜡烛,漠然地俯视着那微弱的火光逐渐逶迤,安静地,冰冷地,等待着照亮黑暗的毁灭。 却被一只没比她大多少的手猛然拽出那个不管她怎么燃烧都依然暗无天光的房间。 浓烟和烈火封锁了她僵硬的身体,也将她与生俱来的敏感在求生的本能下延迟,直到后来被傅柳清找到,她才知道,自己的一只眼在滴血。 她被推进手术室,再出来后,曾经完好的右眼已经几乎丧失了正常的视力。 那个混乱的晚上,无数疯子的灵魂在烈火里一同起舞,有人手里拿着尖锐的利器,刺向别人,也刺向自己。 没有人知道那些利器是何时划伤的她的眼睛。 就像苦夏,永远也无从得知,那个从未与她见过的小小少年最后又是如何找到的她。 “姐姐。”苦夏盯着裴祈也的时间过于漫长,少年终是忍不住出了声,那双裸露出来的清深瞳孔与她记忆里深渊之上的光亮缓缓重叠。 像出鞘的利剑,扶摇刺向九重天。 她想起来了。 那道站在被她摧毁的废墟中,最后望向火海的目光,不仅有悲伤,还有自责。 像是因为她。 苦夏缓缓闭下眼。 再抬起时,一双眼已经恢复往日的澄净,看向裴祈也,弯了弯唇:“我没事。” 放学。 几人开始打扫卫生,洁癖的裴小狗拿出几个口罩,递给苦夏,郭千磊还在奋笔疾书写检讨,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伸出手:“也哥,我的呢?我要最帅的那个。” 裴祈也去小卖部买口罩时,只剩下了卡通款,自己不动声色地留下了小狗那只,把粉嫩嫩的都留给了苦夏。 闻言随意找出一个蜡笔小新的:“只有这款了。” 郭千磊瞟了一眼,勉为其难道:“行吧,虽然不帅但还算可爱。” 拆开后,郭霸总傻眼了,这怎么是光屁股的小新?!还刚好对着他嘴!emmm......也哥变坏了。 郭千磊想换一个,瞅瞅剩下一堆更不适合他bking气质的,在卖萌还是卖丑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卖笑。 戴上后,左手边是一只冷酷小狗蒙面后终于名副其实的裴疯犬,右边是款式简单得只有嘴巴两边多了几道可爱小猫胡须的苦夏,郭霸总哼哼唧唧。 又他最丑,还露腚,算了,他大度,这月月考他紫腚行。 甘倩一个人选了个僻静墙角,已经开始默默打扫。 垂下的视野里忽然多了只纤细的手,指尖青葱,白如瓷玉,映衬得那只尚未开封的口罩图案愈发鲜明。 甘倩有些无措,摆摆手:“我、我不用了。” 苦夏抿抿唇。 不擅长察言观色的情绪处理器告诉她理应听对方的,可是上课时甘倩帮过她的那一幕,却在她脑海迟迟未散。 于是,放到一边,极为认真地看着她,郑重道:“谢谢。” 甘倩一愣,耳朵又瞬间红透了:“没、没事。” 苦夏并不擅长找话题,更不知道与不熟悉的人该如何相处,道完谢,就冲她点点头,准备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急促的嗓音,细若蚊蚋,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其实,是我应该谢谢你。” 苦夏疑惑。 甘倩半边脸都红透了,没敢看她,却依然努力压着嗓音里的颤,小声道:“那次钱老师说我发音的事,还没和你们道谢。” 苦夏眼微微大睁,反应了几秒,才想起她应该指的是裴祈也那堂课上当众还击钱培宁的事。 摇摇头,“我没做什么,如果你想道谢,应该去找裴祈也。” 甘倩紧紧抿着唇,看到少女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和疏淡,仿佛这些曾在自己心里掀起过惊涛骇浪的事在她那并未引起过任何波澜。 压下心里怅然若失的难过,胡乱应了一声。 所有人都以为那天裴祈也最终和钱培宁对峙是因为她的缘故。 可只有甘倩看到,少年自始至终,眼里都只有苦夏一人的温柔眸光。 郭千磊找了几张做过的卷子,叠吧叠吧整出了一个纸帽子,戴头上防落灰。 见苦夏回来,邀功道:“夏夏,你要吗?要的话我也给你搞一个。” 苦夏诚实拒绝,忍了忍,没有说,郭千磊被教导主任亲手处理过的猕猴桃寸头,再配上蜡笔小新的光屁股和这个“厨师帽”,好像一颗刚出锅的复活节卤蛋。 荣升小卤蛋的郭霸总对此还一无所知,又去找裴祈也炫耀,问他要不要兄弟同款。 裴祈也淡淡一扫,没像某个心软的神留面子:“不用了,我还想继续当个人。” 郭千磊:“???您不是小狗吗?啥时候又当人啦?” 裴祈也挑挑眉,没否认:“当狗也比你的卤蛋能看一点。” 郭千磊:“???!!!” 草啊!!! 卤蛋霸总伤心了,骂骂咧咧地拽下来,撕巴撕巴刚给扔了。 苦夏打扫到他那里,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内容,诧异:“卷子不要了么?明天老师要检查。” 郭千磊傻眼了。 一把抢回,年纪轻轻就眼神不好的老花眼看到自己把明天要讲的卷子错认成了一个星期前的旧日期,含恨去找胶带。 苦夏和裴祈也在旁边一个好心提醒,一个兄弟扎刀:“刚垃圾桶那边扫出来的还有几张碎卷子,要不要看看还有没有你的?” 郭千磊:“!!!!!!” 他手应该没有这么贱吧?!啊啊啊啊!!! 嘴上说着“肯定没有”,身体却极其诚实去掏垃圾桶的郭霸总风中流泪。 呜呜呜......坐拥金山银山花 不完的钱又能怎么着,再酷的bking在明天要检查的作业面前,也得搁垃圾堆里低下高贵的头颅。 张山峰一脑门汗地跑过来时,恰好和刚钻完垃圾桶的郭霸总大眼对小眼。 “你这是又逃荒去了?”张山峰心说不应该啊,他刚从操场那边回来,没看到什么心眼儿坏透了的学生又在墙上写不该写的东西啊。 郭千磊嘴角抽了抽。 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先是拍去自己价值上万的内搭上脏兮兮的灰,随即又凹了个霸总风流倜傥的造型:“没,我郭傲天怎么可能逃荒,曲老头不是让我们打扫卫生吗?我检查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您这又是干嘛去啦?入冬失败了?” 整个京市都入冬成功穿上厚厚的毛衣了,就天天跑上跑下跑里跑外都跑瘦了的张山峰还在过夏天。 张山峰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擦把汗。 心说他还能去干嘛,当然是去找曲爱民商量能不能把他们几个的处罚给免了,结果显而易见,不能——只怪他人微言轻,即使事情发生后第一时间就在校长那拿自己的人品做了担保,结果还是没能挡住今天曲爱民大动干戈地来他们班,借题发挥找苦夏他们的麻烦。 唉,是他高估自己的力量了,他一个小虾米能有什么抵得上财富的人品值得他们相信。 “没什么,”张山峰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刚在实验室测模型跑了会儿数据,没跑出来。” 他说完,就将手里的纸往垃圾桶里一丢,卷起袖子准备帮苦夏他们一起打扫。 郭千磊鬼鬼祟祟地回去继续粘卷子,找半天,没找到最后一道大题的碎片在哪儿。 猛然想起张山峰刚进来时好像是从他桌上子拿的什么东西擦汗,卧槽!!!!!!!草啊啊啊啊啊!!! 郭霸总一脸生无可恋,想骂爹,真·骂爹,可不敢。 只好又去掏垃圾桶。 终于把这张命途多舛的卷子抢救回来,郭千磊一抬头,看到张山峰还没走,反而把他的活儿都给干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来我来,您歇着就行,咋还能让祖国的园丁真打扫土地呢!” 张山峰这次没和他贫嘴,眼一瞪,佯装生气:“平时不还喊我张爹,怎么?干活了不叫我?别碍手碍脚,快点去干,多一个人早点结束。” 即使迟钝如苦夏。 这一瞬,也感觉到了张山峰是在刻意帮他们。 打扫结束,张山峰送完住校的甘倩回寝室,就要再送他们几人回去。 校门口,长街空荡,两侧街铺早已打烊。 路灯昏黄地投下寂寥的影子,灰暗地湮没墙角唯一的鲜亮,影影绰绰地只余爬山虎的残草葳蕤。 苦夏和裴祈也稍稍落后,两道并肩的长影昏暗地没入月色交叠时,一道明亮的白光倏忽亮起。 “嘀嘀——” 青年伸着两条似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懒散散地靠着身后的哈雷,按下喇叭后,痞气地一挑眸,冲他们展颜,“小叶子小苦夏,好久不见呐。” 终于换下了二维码老头衫和人字拖的席行远这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明明是暖色调的穿着,却无端让人想起萧瑟的冬。 苦夏目光落在身侧的裴祈也。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刻一如往日端方温润的少年,和远处将自己站成孤峰的席行远,身上有着相似的幽冷——像是,陷在某种求而不得的执念,此生都无法挣脱的绝望。 “席哥!”被遗忘的郭千磊泪眼汪汪,好像看到了亲人。 冲上前,刚想给许久没见的席行远一个爱的拥抱,被嫌弃地推开,“你睡狗窝了?身上怎么那么味儿?” 郭霸总伤心了。 他就掏了个垃圾!!!哪里味儿啦?!香水都快喷空了!!! “呜呜呜,席哥你不爱我了。”郭千磊含泪控诉。 席行远冷酷帅哥.jpg:“谢谢,没爱过。” 张山峰之前见过席行远来给裴祈也开家长会,知道他,打过招呼,就准备继续送苦夏回去,俨然一尽职尽责的幼儿园老师。 苦夏拒绝:“我离得很近,不用。” 张山峰却难得坚持:“再近也不安全,小师妹,我必须得为你们的安全着想,你还是个女孩子。” 苦夏还想再说些什么。 裴祈也在一侧听到那句“小师妹”,眼神蓦地一暗,开口:“张老师,您是个男老师,这么晚了,送一个女学生回去,于情于理似乎都更不合适。” 张山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卧槽!忘了这茬了!!!他现在身份不同往日,从师兄变成了那个男的! 裴祈也不动声色往前站了一步,将苦夏和他隔开:“张老师,教师公寓快锁门了,我们送苦夏回去,您不用担心。” 张山峰晕晕乎乎地点点头,全然忘记几个男生送苦夏一个女孩子回家似乎更不安全,尤其其中一人,还刚和苦夏传过早恋。 他裹紧衣服,踩着加速小马达急吼吼回学校。 席行远在一旁啧啧。 老师都要防?年下小狗的醋意真大。 “席哥,你怎么过来啦?看到我发的朋友圈了?”郭千磊想上车,被席行远又嫌弃地一瞪,只好委屈巴巴地继续腿着。 席行远戴上头盔:“我也没想到我一二十多岁恋爱都没谈过的单身汉,还得来接三个快成年的小朋友放学。” 他说完,一踩油门,机车帅哥的动作骑上去时有多拉风,开起来速度就多慢。 苦夏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画风。 愣了愣,不知为何,想起上次翁涵问裴祈也会不会开车时,少年望着她,只是低声问了句,她敢不敢坐。 “姐姐,在想什么?” 苦夏诚实回答:“在想你开车时会不会也是这样。” 少年眸光轻慢地一挑:“什么样?像席哥那样?” 苦夏点头。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前,慢吞吞蜗牛龟速的老年人席行远和11路郭霸总终是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风很轻,夜色穿过长街扬起他们衣角时,像是两只深陷沼泽的孤兽,终于有了可以昂扬欲飞的翅膀。 “姐姐,”他低声唤她,嗓音暗哑。 苦夏抬头。 对上了那双不管何时望向她眼睛,总会让她一直平湖的心跳倏然剧烈的清眸。 少年指尖很轻地动了动,在月光坠落的刹那,借着夜色的掩藏,不动声色地靠近,幽深地于堕入泥泞的波光之上投下自己的涟漪。 呼吸克制而压抑:“你可以试试我的车。” “也可以,和我一起试试那天晚上没做完的事。” 39. 她的眼 那天晚上...... 苦夏呼吸骤然失序,想起来,少年指尖裹挟着深夜草丛潮湿的露水,放在她手腕上时,炽烈的脉搏与她心跳同步:“姐姐,你是想,保持这一个姿势一晚上么?” 要死了...... 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为何单单只是想到那句话,就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如梦般沉溺于他幽洌雾凇的深夜,浑身发烫。 而一时嘴骚的裴小狗。 在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他真是疯了。 怎么可以这么急切,像一只刚被主人领回家就迫不及待撕下伪装的凶狠豹子,一点都不可爱。 可是。 在裴祈也垂在空荡荡的夜色中,被孤寂笼罩得荒芜的指尖即将收回时,一只坚定的手忽然朝他伸来。 “裴祈也,”那双扬起看他的乌眸在月光下依然澄净,却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有了人世的尘埃,“你不是说,要试试么?” 让她试试。 这失控得近乎摧毁她所有理智的心跳,究竟是因为她病了,还是——只要他靠近就会因他而剧烈颤栗的,从此不再苍白冷漠的身体本能。 席行远还在前面慢吞吞地龟速驾驶着自己的哈雷,忽然被一只手摁在了原地,抬头,看到裴祈也,惊诧:“小叶子,怎么了?” 少年呼吸还有些急促,大概是一路跑来追上的他,往日活人微死的淡漠被烈火燃烧,露出了那双仿佛回到幼时的张扬眉目。 “借你的车用一下,谢了。” 席行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裴祈也已经借他晃神,拿走他头盔,长腿跨越,一气呵成地完成交车动作。 紧接一记漂亮的转弯,轰鸣的引擎在夜色里飞驰呼啸。 还在腿着的11路霸总bking郭满耳被灌了骄狂的风,眼尖地看到摩托车上换了人,立马跳起来,朝裴祈也挥手:“也哥也哥,带我一个,我快累死啦。” 留给他的却只有无情离去的车尾气。 郭千磊:“???” 呜呜呜,不爱了,连车尾气都是嫌弃的形状。 席行远:“......” 啧,儿大不由兄,狗崽子终于知道发力了。 少年行驶着夜色穿过阒寂的长巷,被昏黄的路灯打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在苦夏身前停下时,像是整个黑暗夜空投落的唯一亮色。 望着她,即使被面罩遮挡也依然夺目的一双深眸熠熠。 “姐姐,”他从后面拿出一个新的头盔,“你戴这个。” 头盔有些大,苦夏戴上去摇摇晃晃,将锁扣拉到最里面,也依然不够牢固。 映衬得那张本就纤巧的小脸,愈发可爱,像个大大的蘑菇。 裴祈也失笑。 抬手帮她解下头盔,先是用她卫衣的帽子裹住了那张精致的脸,很轻柔很轻柔地系了个蝴蝶结,这才拿起,小心翼翼地重新给她戴上。 少年呼吸还带着夜色的微凉,交叠时,寒玉锻造的指尖避无可避地触碰过她肌肤,在苦夏倏然轻颤的心跳上,留下一路清晰的涟漪。 苦夏目光落在他还缠绕着纱布的手,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竟胡来的冲动:“你的手——” “没关系。”裴祈也已经扣上锁扣,却依然,有些不舍得松开。 于是,贪恋地借着月光的掩藏,指尖沿着锁带一点点克制地调整,长身微倾,呼吸极其压抑地靠近,“姐姐,你还没有告诉我,今天为什么要帮我?” 夜色明明已经黑透了。 可当少年靠过来的一瞬,苦夏还是一眼坠入了那双浓墨幽深的清眸——仿佛冷冷淡淡遗世独立的水墨画打翻,平日疏淡的颜料终是撕开了平静的伪装,露出骄矜难驯的轮廓。 本来极其坦荡的心思。 在这一刻,不知为何,就仿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苦夏很轻地移开眼:“你手受伤了,我当时离你最近。” 裴祈也却好像没打算放过她,修长骨节温柔地托起她下巴上的卡扣,没有用力。 可苦夏还是下意识地仰起头,与他对视。 “姐姐,你不害怕吗?” 苦夏再次悬溺于那双远比往日还要幽暗的深眸。 整个世界流光溢彩的斑斓都不及这一刻他眼底浓郁到让人无法看清的情绪,恍若野火燎原,明灭不息的余烬。 “害怕什么?” 他没有说完。 可苦夏还是听懂了。 她忽然笑了下。 月光在她身后落下轻盈的影子,像跌落泥潭的月神,终于抖落沾满污尘的蝶翼:“裴祈也,我为什么要害怕?别人的想法从来不会左右到我,同样,我也不会在意他们对我的看法。” 裴祈也一愣,紧接同样笑了。 是啊,她可是苦夏,是吃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苦,却依然会从泥泞里抓住月光的苦夏,这世上,唯一一个,独一无二的苦夏。 松开手时,少年眸光极软地落在她身上。 很轻,却又因着不舍和偏执不堪的隐藏,重如千钧。 调整后,刚刚好。 苦夏晃了晃,一点都不散,很牢固,抬眸冲裴祈也展颜一笑。 少女一张干净澄澈的脸是云烟落雪般最柔软的易碎,脆弱而百折,此刻戴着重型机车的黑色头盔。 却是力量与纤薄的极致反差,也是我自岿然不断的扶摇直上。 裴祈也有一瞬看得出神,倏然惊醒,狼狈地错开对视。 拿手掩了掩几近要从胸腔迸发的暗潮,很想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可怕吓到她,终是忍住了。 后座比苦夏想象中的要逼仄一些,坐上去后,为数不多的空间瞬间被填满,少年身上永远冷冽的气息穿过云光,乘着风,似万籁俱寂的风雪夜松枝呢喃,幽远的淡香弥漫。 苦夏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可无处安放的手,依然把她笼进了这一刻名为「裴祈也」的潮湿夏夜。 是湿漉漉的,是下过雨的,是水雾浇透的小猫小狗幻化的。 也是闷热的,是炽烈的,是与少年寒潭无情的外表不同的,矛盾的。 却同样。 是隔开十年漫长的时光,念念不忘的人终于重逢的回响。 鼻尖涌入他身上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的味道,好闻而无处可逃。 苦夏紧紧咬了下唇,鼻息微窒,在某个长风惊起夜露的刹那,伸手轻攥住了裴祈也身后的校服,小心翼翼地,压了压从靠近他的那一瞬,就满腔惊蛰春雷的心跳。 仿佛察觉她动作,少年从来冷硬的后背僵了一瞬。 却在下一秒,没有回头,只是隔着衣角牵起她手放在自己腰侧的逾矩,第一次,放肆而不容拒绝。 “姐姐,”厚重的头盔隔绝了少年往日清越的声线,也将他嗓音里本就低暗的撩人,似描摹了一层愈发蛊惑的颜色,“抱着我。” 这日霜降。 云涌月凉,是十月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他们相识以来一起过的第一个秋,夜色如风自由,倾泻一地的银光欲上九重。 裴祈也踩下油门,弯腰绷紧的线条似一张漂亮的长弓,少年人特有的薄肌干净流畅,秋霜压满,寒露愈浓。 可载着少女乘着月光飞驰过深夜长街的身影,却仿佛年少拉着她手一同奔跑过废墟的那个夏夜,是万籁狂欢中的唯一阒寂,是喧嚣鼎沸里的唯一向生。 无人知晓的怦然藏满血液,生生不息的烈火在余烬中摧毁绝望。 与十年前何其不同。 却又极其相似。 他们深陷淤泥。 但永远,永远挣扎向上。 苦夏很轻地闭下眼,侧过头,将那只与他初逢时受伤而自此再也不记得他的眼睛,虚虚靠近了少年单薄却硬朗的后背。 在此刻空无一人的深夜,清楚听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悸动而直白的,不是因为生病,而仅仅是因为他——因为他是裴祈也,而从此有了喜怒哀乐起伏的情绪。 40. 失约 周日月考。 一大早,郭千磊就挂着俩熬夜复习的黑眼圈,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一天天的,除了考试还是考试,月考都给压缩到一天,除了吃饭连休息时间都没有,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累的。” 孙宥谦白他一眼:“想啥呢,没把上一次欠的月考给补回来让你连着考两天就不错了。” “对哦。”郭霸总稍微吃点苦就短路的脑子这才想起来,上次月考本来是定的国庆,不知道哪个勇士一个电话打到教育局,举报学校假期提前开学还考试,结果第一门还没考完,学校就紧急拉了放学铃。 考试考到一半就撕卷的感觉可太爽了。 郭千磊能记一辈子。 孙宥谦说完,却见郭千磊突然鬼鬼祟祟找手机,疑惑:“你干嘛呢?手机夹带小抄啊?” 郭千磊头也不抬:“没,我看看今天是不是法定假期,也举报一个。” 孙宥谦:“......” “您老想多了。”他说着,瞅瞅最后一排,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磊磊,押注吗?” 郭千磊睁着清澈得一看就是最好割的那茬韭菜的大眼睛:“押什么注?” “当然是押这次月考谁第一啊,也哥和苦夏不一直没正式分出胜负吗?” 胶着!真特么的胶着!都怪学校的周考不排名,以至于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俩终于顶峰相见的王谁实力更强。 这就是磕上对抗路cp的拉扯感吗?!拉扯的全是他们的心呐!!! 郭千磊立马来了兴致:“展开讲讲。” 孙宥谦麻利打开自己的八卦小本本:“现在也哥赔率一比五,苦夏一比四点五,很接近,但还是也哥略胜一筹。” 他都没敢说,为了营造俩人押注难解难分的激烈战况,除了傻乎乎的甘倩掏出所有零花钱支持了苦夏,他还含泪自掏腰包追平了俩人差距——不得不说,也哥新一代王者的呼声还是比苦夏这上上届噩梦女神的民间支持率要高啊。 郭千磊想都不想,直接转给孙宥谦一万:“帮我各押一半。” 孙宥谦在gay吧都没见过这么多零,激动得小手一个颤抖,差点儿给点了接收,强忍住:“磊磊,多了,上限一百,多了庄家赔不起。” 郭霸总第一次有钱没处使,嘴里嘟囔着“一百和没押有什么区别,挠挠痒都不够”,遗憾作罢。 “下次,下次,等庄家再多攒点钱,宰你票大的。”孙宥谦眼睛在那四个零上恋恋不舍地卡几嘛,忍痛含泪按下退回。 美滋滋又赚一笔后,正准备拎着东西去考场,身后忽然有脚步走近,“加我一个。” 孙宥谦回头看到是谁,一个哆嗦,笔袋差点儿给掉了:“也、也哥?!” 少年手上的纱布刚刚拆掉。 那道全班人私下里隐隐窃窃讨论过许久,却终是无人可知裴祈也究竟因何受的伤的位置已经结痂,伤口处依然触目惊心,即使开始愈合也能得以窥见当时该有多疼的大面积擦伤,在冷白的皮肤上极其明显。 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孙宥谦挠头:“你押谁呀?肯定押自己对不对!” 却见少年眸光深长地朝后掠去,越过教室满屋的喧嚣,落在一道纤薄的影子:“押她。” 孙宥谦想给自己一巴掌。 嗷嗷嗷,他就活该多这一句嘴,这不就被秀到了?!! “好嘞,也哥,需要再分出一半押个你分摊下风险不?”孙宥谦搓小手,要不是胆量不够,他这会儿是真想冲过去问苦夏要不要allin个裴祈也。 瞅瞅!对抗路cp就是这样,对外动起手来毫不留情,私下里却连认输都是写自己的名字。 裴祈也已经转身。 少年永远淡漠仿佛置身事外的长影走向喧嚣的尘世时,只有一声笃定的回答,和即使输了也甘之若饴的情愿,“不用,我相信她。” 孙宥谦:“......” 真多嘴,嘴巴扔了吧,光留下手赚钱收钱就行。 苦夏正在检查考试要用的东西。 因为没有之前的成绩和排名,苦夏没有像班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去第一考场,而是留在本班的教室。 听到裴祈也回来,她抬眸,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手:“你的手可以吗?” 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那么严重,问他也没说,只有一句不小心碰到的。 裴祈也弯弯眉:“不碍事了。” 苦夏看眼时间,提醒:“该去考场了。” 裴祈也东西很少,甚至连笔袋都不拿,两根笔和准考证,就再无其他。 闻言顿了顿,从收拾得干净整齐的桌兜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苦夏惊讶:“给我的?” 少年轻“嗯”,笼罩在她身上的眸光无声温柔:“我想,姐姐可能用得上。” 封面有些眼熟,画着一只简约的手绘小狗,寥寥数笔的线条勾出孤冷高傲的骨骼,屈膝仰眸,虔诚地几近吻上头顶蒙着云烟的月光。 苦夏记起来,她刚进这个班时,被要求第二天就要上交几千字检讨的少年却一字未动,只是翻开了一个空白的本子,开始摘录语文的作文素材—— 而现在,密密麻麻的笔记不知何时已写满了一整本,侧边贴好了索引标签,按照不同话题分门别类,每一张,每一个不同的材料总结底部,都用黑色的碳素笔细心写上了少年自己整理好的感想和答题思路,锋芒桀骜的字迹矫若惊龙。 苦夏眼睛极轻地热了热。 在没有认识裴祈也之前,从来都读不懂材料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作者意图,只能靠着死记硬背世面上她能找到的所有答题模版才得以达到傅柳清对她严苛要求的苦夏,第一次,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原来,在剧烈的悸动面前,她的嘴能表达出来的语言,远不及心里汹涌的万分之一。 她垂下眼,敛去这一刻眼底潮湿的水雾,嗓音发 闷:“谢谢,我看完后就还你。” 头顶似乎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清冽干燥的松雪淡香朝她逼近,带着足以灼烧寒霜的炽烈,在离她鼻尖只有咫尺时,停下了,“姐姐,我说过,不用和我说谢谢。” “如果非要谢——” 头顶暗哑至极的嗓音停顿了一瞬。 似长风掠过平湖沉溺又揉碎月光的涟漪。 苦夏下意识抬眸。 在落入那双深不见底的清潭之前,听到少年压抑的鼻息与她呼吸交错,眸光极暗,低垂而乖张欺近湮没波光的潮水湿漉漉。 “姐姐,请你看看我。” 看看你面前这个。 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语文在上午的第二门。 中间休息,苦夏翻开了那本字迹干净得赏心悦目的笔记,这才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骄矜难驯的棱角写着,「姐姐,晚上有空吗?」 还在疑惑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走廊忽然传来一阵低呼的骚动,女孩们克制的尖叫在她耳边放大,苦夏侧过头,朝外看去。 少年疏狂清淡的身影立在走廊,长身被秋日穿过斜枝的暖阳描了层柔和的轮廓,望着她,笔挺的眉弓轻挑,不知道这样安静地等了她多久。 察觉她视线,眼尾泪痣声色低缓地动了动,冲淡了周身拒人千里的冷冽,指尖漫不经心转着的碳素笔收拢,走上前,提笔勾画,不过数秒,就在她靠着的窗户上落下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线条。 收笔时,眸光轻慢地眨了眨,指了指她手里的纸条。 苦夏失笑。 一向钝感得近乎迟缓的反射弧,看懂少年在仅仅只有一刻钟的休息间隙跑过数层教室,仅仅为了想知道她的答复,弯弯眸,点了点头。 那双隔着玻璃坠落她心上的深眸同样弯了弯,直起身,克制地收回。 少年温热的呼吸在透明色的玻璃上留下了一层极浅的白雾,映衬得黑色的小狗轮廓愈发清晰,嘴里无声道,“姐姐,晚上见。” 他没有说是哪里。 可那对此刻穿透冷冽的大雾,似还残留着他指尖炽烈的温度微歪着头看向她的小狗耳朵,说明了一切。 预备铃打响。 小心翼翼地收好笔记本之前,苦夏忍不住地再次侧过头,看到那道隔着一片嘈杂的模糊,即使走远也依然惹眼得夺目的出众身影,走下楼梯的那一瞬,似乎极深地朝她望来。 总觉得,这一刻的裴祈也,身后好像有着和晴天一样开心翘起的小狗尾巴。 像只高冷桀骜,却唯独会对主人露出柔软的罗威纳犬。 这一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还要冷。 可苦夏却在那个少年永远会早到的「d」位,没有等到裴祈也。 从来都信守承诺的少年。 第一次,失了约。 41. 她的生日 长巷深处,青石斑驳的矮墙上爬山虎已经落败,灰扑扑地裹进深黑的暗影。 无人进出的「打烊」已经停止营业,只从吧台那里漏出一簇昏黄的光晕,隐约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苦夏将冻僵的手放衣袖里暖了暖,推开门。 “苦夏?”店长林霖从后面抬起头,看到她,了然,“找小也的?” 苦夏点头,环顾四周,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眸光极轻地黯了黯,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担心。 “小也今天没过来。”林霖三十余岁,一身干练的黑西装,爆炸头,不知主业是什么工作,平时很少过来,狗咖只是挂在她名下,平时负责打理的主要是一个叫小周的职业宠物师。 苦夏这是第二次和她见面,基本不熟,第一次还是来遛晴天,恰好她也在,裴祈也介绍俩人认识。 闻言礼貌地打过招呼,就准备走。 “不着急的话在这等一会儿,先喝杯热茶。”林霖撮了把茶叶,随意丢进热水壶里,等泡开,倒出一杯递给苦夏,就低头继续处理工作,偶尔传出的声音中粤语和国语娴熟切换。 幽幽淡淡的翠绿在水中漂浮,色泽鲜亮,袅袅升腾地在热气里舒展。 是平日苦夏不会触碰的颜色。 她捧到掌心,只是暖着手,没有喝。 林霖回复完一大堆等她确认的通告,一抬头,就看到少女安安静静地在做题,蓝白相间的校服裹着那道纤薄身子,眉目清冷,两侧碎发被她用不起眼的黑色发卡别起,露出饱满精致的额头。 是足够经得起镜头无死角高清考验的头包脸,天鹅颈纤长,气质易碎却拒人千里,连鼻尖一点剔透的黑痣都动人,萦绕着瓷白的皮肤,恍如撑着竹篙的的乌篷船从水雾飘渺的湖心漂过,误从天边勾下的一朵云。 真适合当艺人啊。 天生有故事的电影脸。 林霖压下职业病,发觉她手边的养生茶没有碰,想起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喝奶茶,打开冰箱——还真有。 整整齐齐的各种密封罐排列干净,每一个瓶身上都细致地贴好了手写标签,少年人骄狂难驯的笔锋里却藏满了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标注着开封日期和最佳食用时间,而旁边,一个通风阴凉的储物箱,则分门别类地罗列着常温储存的原材料。 一向大大咧咧的林霖,有一瞬恍惚。 仿佛隔着面前明明与某人性格相去甚远的少年,在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真是的,走了也不让人安心,没事干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干嘛,像个老妈子。 林霖抽抽鼻子,飞快擦去这一瞬几近汹涌的眼泪,打开手机准备搜奶茶做法,却发现,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从没有变过的屏幕壁纸,还是某个爱操心到明明众星捧月应该被所有人照顾,却依然会细心地发现身边每一个人所有情绪的小太阳给她设的备忘录。 「按时吃饭,少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林霖刚刚压下的眼泪,忽然就再次崩溃,蹲下身,死死抿着唇,不敢哭出声。 他把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放进了自己心里,连线下只给他写过一次信倾诉过难过的粉丝,都会在网上无数私信里找到对方,只为了劝住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要做傻事。 可最傻的那个人,明明是他啊...... 所有人都被他温润君子的外表和永远表里如一的善良欺骗,以为他不会难过,不会被击垮,不管世界如何痛击他以各种无中生有的黑料和谩骂,都永远只会记得旁人对他的好,还会还以最真挚的温柔。 却独独不知道,他其实早已病入膏肓。 就连他自己,自欺欺人的微笑面具戴久了。 也仿佛,全然不记得自己的病。 漫长的寂静,直到苦夏翻过卷子,极其细微的“哗啦”声犹如巨响。 林霖倏然惊醒,胡乱擦把脸,站起身,看向苦夏:“不加糖?只要奶和水果?” 苦夏疑惑,看到她在看着自己,“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总觉得林霖这一刻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是根本没有聚焦的目光,眼圈有些红。 “奶茶,”林霖扯出一丝笑容,扬扬手里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小也贴在这的奶茶配方,我想应该是你的口味。” 苦夏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 等林霖开始制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忘记和林霖纠正,那其实是裴祈也给店里做的,并不是给她一个人。 从没干过这精细活、连咖啡都喝速溶的林霖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按照上面精确到克、似乎经过反复调试才最终确定的定制奶茶配方,一步步操作。 做好后,她尝了口。 不知是该自夸一点做饭天赋都没有的她在做奶茶这方面天赋异禀,还是,少年骨子里终是有着和那人一样的柔软细心。 味道很好喝,比她在外面买的名贵猫屎和暴殄天物水煮的龙井好喝多了。 “尝尝,味道怎么样。”林霖端着两杯,在苦夏对面的沙发坐下来,给她推过去。 热气氤氲升腾,尚未入口,已隐约闻到清甜的果茶香,是裴祈也每天早上都会带给她的开始熟悉的配料。 苦夏道过谢,喝下去的第一口。 却微顿。 “不好喝?”见她停下,林霖又尝了口。 味道还行啊。 苦夏摇头:“很好喝。”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了裴祈也做出的味道。 原来。 即使配方完全一模一样,在不同的人手里,也会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苦夏心不在焉地礼貌抿了一小口,在想自己是不是先回家拿个手机,再在外面继续等裴祈也时。 铃铛声忽响,门从外被推开。 苦夏第一时间回眸看去,眼底倏然亮起的粼粼波光在看到翁涵的一瞬,无声湮灭,勉力压下胸腔酸涩的空荡荡,问好友:“你怎么来啦?” “夏夏!”翁涵朝她挥挥手,“你果然在这。” 她跑过来,把苦夏没带的手机递给她:“裴祈也加我微信了,啧啧,老娘当初赏脸主动加他,狗崽子却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想加就加,当本大小姐的脸不值钱的呀?开个玩笑——他给我发消息了,我在画室,才看到,他知道你没带手机,也猜到你可能会在这等他,让我帮忙来找你。”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俩怎么了。” 电量几近耗尽的手机屏上,横列着数条微信提醒。 从几个小时之前一直到现在,透着给她发消息的主人第一次不复冷静的失控。 苦夏正要解锁。 门再次推开。 像一阵簇簇的火苗,少女乌眸深处细碎的星辰微弱地摇曳,每一次门开都是明亮的绽放。 又在看清来人以后,迅速黯淡地无光。 席行远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风衣配夹板拖鞋,明显是刚从床上被人叫醒,一双倦懒的深眸肉眼可见地困。 看到苦夏,松了口气,摸出手机给对面发语音,“人没事,放心吧,下次这种十万火急的事儿找小磊子,别折腾老年人,他巴不得半夜起来霸总本色出演挤进你俩的偶像剧本。” 发完,目光注意到不远处的林霖,滞了滞。 紧接略一颔首,算是打招呼。 林霖从席行远进门后就开始有些情绪不对,站起身,想过去,又停了下来。 苦夏在手机最后一格电量耗尽前。 只来得及看到裴祈也几分钟前给她发的最近一条消息。 【QY】:姐姐,抱歉,你先回家。 【QY】: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他从来没有失过约,更是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缘由迫不得已地麻烦别人,来确认她的安危。 就像一向人见人爱的柠檬唯一一次在幼儿园被叫家长,见到她后也是这样奶乎乎地安慰她,“姐姐,我没事,我才不和那几个讨厌鬼计较。” 可她那时候,明明刚因为小朋友说了一句“我妈说你姐姐不去学校上学,肯定是有问题”和人狠狠干了一架。 苦夏起身往外走。 翁涵跟上,路过席行远,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帅哥,不走吗?明天我没课,可以请你喝一杯。” 席行远安静地顿了顿,那双生得风流像个流连夜店的玩咖也开得起玩笑的眼只是很轻地闭了闭,没有回应。 长身没入身后阴影的斑驳,一如往日的雅痞,却无端叫人嗅到一丝落寞。 仿佛,独自撑着长竿在漂泊的行船上游荡了很久的归人,终于找到自己的渡口。 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翁涵耸耸肩,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玩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和苦夏离开。 「停止营业」的木质小牌子在她们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颤动。 像是风吹过渡口的叹息。 下台阶前,翁涵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刚才似乎根本不熟悉的林霖和席行远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她盯着林霖的爆炸头,若有所思:“这个女 人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夜深而冷,苦夏下意识将衣领拉到最上,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过下巴时,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恍如几日前,少年永远淡漠却似藏着滚烫烈火的心跳在她肌肤上灼烧留下的痕迹。 回去后。 苦夏第一时间给手机充上电,点进裴祈也的对话框。 数小时前,距离最后一门交卷前一个小时。 是裴祈也发给她的第一个消息。 【QY】:姐姐,我结束了,晚上见。 再往下。 【QY】:姐姐,晴天偷吃了我藏起来的食物,可以找主人赔偿么? 【QY】:怎么赔我还没想好,姐姐可以像之前一样,先打个欠条。 缓缓加载的图片在屏幕上清晰,是一张薄薄的空白信笺。 少年笔锋磅礴的字迹是如出镜的那只手一样松竹分明的修长,抓着晴天的小爪子,在「落款人」旁边按下了一个印。 明明隔着屏幕。 苍白而了无生气的单调文字却在这一刻仿佛突然鲜活起来,在她耳边低暗地游曳。 苦夏耳尖倏然一热,随之悸动的心跳裹挟着她全身,坠入白日少年跑过遥远的楼层,来到她窗外画的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睛——她很少见少年这么多话,平日鲜少外露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短短数分钟间细碎又隐秘的文字。 像是藏满雀跃等待着见面的小狐狸。 在约定好的时间之前,很早很早就开始克制不住的欢喜。 苦夏心脏骤然一痛,细细密密的涟漪伴着尖锐的针扎,让这一刻的她清楚听到自己心底剧烈跳动的鼓点的同时,也前所未有地深刻感知到,自己同样不知因何而起的难过。 她茫然地压下胸腔迎着长风燃烧不灭的烈火余烬,胡乱喝口水,继续往下。 少年发完一条【姐姐,我到了】的消息后。 隔了数秒,是从未给她打过电话的裴祈也打来又取消的一个语音通话。 她没接到。 再往下,就是漫长的空白,直到她在「打烊」看到的那条,似乎终于再次有了时间的少年发给她的最后一条含着歉意的微信。 苦夏缓缓闭下眼。 点开模糊不清的对话框,回复。 【苦夏】:我到家了。 合上手机,她没有回卧室,坐在阳台,将自己裹进深灰的夜。 即将到来的凛冬将夜空洗得阴霾,四周无声,偶有几道安静的车灯驶过,遥遥地映出那盏与她房间隔街对望,却迟迟没有亮起的黑暗,一片阒寂。 十月的最后一天。 是苦味的。 一如既往,一如阿婆离开后她独自长大的那些年。 不会因为少年每天早上带给她的那杯奶茶,和每次一起吃饭时都不在她预料却开始让她不再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不值得那些甜的小蛋糕,发生任何改变。 苦瓜生来就是苦的。 哪怕她竭尽所能,哪怕她曾为了掩藏自己生而不同的格格不入极力伪装,也依然,依然,改变不了这世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像阿婆那样爱着她,无条件地包容接纳着原本的她的事实。 苦夏将脸缓缓藏进掌心。 寒霜秋夜的冷弥漫四起,湿漉漉地钻进她指缝,混着温热的咸湿大滴大滴无声坠落,在十月静寂的指针走向凌晨,在无可抵挡的寒冬终是抵达十一月的第一天,在永远不可能于凛冽的萧瑟出现的夏遇上十八年前这日出生的她。 手机忽然轻轻亮了下。 像一团不灭的微光,点燃极夜黑暗的阴霾。 【QY】:姐姐,生日快乐。 深夜后的京市冷透了。 少年却依然穿着单薄的校服,长身没入灰暗的墙角,青筋微微绷起的手背上还隐约可见尚未痊愈的擦伤,又似掺着新的鲜红,掌心合拢,挡住了那朝微弱的火苗袭来的寒风。 十一月了。 京市最冷的一个季节,却有人以盛夏的名字,在这个月的一日降临在他从不曾爱着的这个世界。 他从不曾爱过这个连自己的出生都是一场耻辱和算计的世界。 可他深爱着她。 姐姐,十八岁生日快乐。 十八岁的苦夏。 生日快乐。 他不曾找到她的那些过去,他无法当面告诉她的那些隐秘不堪的心思,每一年,每一岁又新长大的苦夏,跌落泥潭却永远会自淤泥里挣扎出生生不息希望的苦夏。 生日快乐。 42. 他不会再放手 青石砖瓦的屋檐下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小雨。 水雾细密潮湿,浓郁地织成一片黏稠的黑暗,被笼在少年掌心的那抹微光,单薄得似乎下一秒就会熄灭,却始终不屈地屹立。 苦夏缓缓抬起脸,指尖冰凉。 不知是因着这一刻细雨穿堂的夜风,还是脸上洇湿的泪痕。 她抬眸,在看到手机上的未读消息之前,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目光,捕捉到了那点深黑的阒寂中唯一一点光影。 犹如一簇被燃烧殆尽的余烬湮没的微弱火星,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裴祈也推开门。 即将关上的一瞬,仿佛心有所感,倏然一顿。 少女脚步急促,永远扎起的整齐长发散落身后,迎风簌簌,那双远比世界上最璀璨的星辰还要重彩的瞳孔望着他,似穿透寒夜的呼吸与他无声缠绕,展颜一笑。 “裴祈也,我等到你了。” 这个瞬间,裴祈也听到自己胸腔和整个宇宙一起坍塌又于漫天星河重生的心跳。 如果年少时那场与她初遇后,自此成为他此后漫长十年求而不得的梦是因为那块柔软的小蛋糕,那么此刻,对着他说终于等到他的苦夏,将成为他此生以不灭的灵魂,滚烫燃烧的血液和生生不息的爱意起誓的信仰。 他不会再放开她了。 哪怕深渊与月光隔天堑,哪怕命运诅咒他不详又赐他于无常,哪怕他不配。 苦夏说完,抬手压了压胸腔还在剧烈跳动的喘息。 看到少年那双永远清寂的眼被手中熄灭的猩红映出野草疯长的葳蕤,走向她,脱下外套,裹住她被水汽打湿的长身。 嗓音极哑,“姐姐,冷吗?” 苦夏鼻尖涌入冷冽的松木淡香,不复之前寒潭雾凇的淡漠。 而是炽烈的,失控的,与她此刻无序脉搏几近同步的滚烫——原来,靠近后,终年积雪的冰封下是从不曾死寂的岩浆。 苦夏看着他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卫衣,就要脱下来给他:“不冷。” 却被裴祈也抬手按住,“姐姐,你淋湿了。” 雨其实并没有那么大,只是苦夏出来时,还穿着在家里的薄毛衣。 湿漉漉的水雾在她脸上结了一层比平日更清冷的易碎,却也将少女包裹的曲线勾得分明,她没发觉,又拗不过在某些事上远比她要坚持的裴祈也,只好拽着他往里走。 少年手腕远比他看上去的还要坚硬,隔着衣袖,硌得苦夏心里没来由地一疼。 停下时,她忍不住去检查他手:“你手还好吗?今天考试写了那么多——” 裴祈也却猛地一下收回:“没事,姐姐,已经好了。”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藏进衣袖,转移话题:“要去看看晴天吗?它在里面睡觉。” 耳朵贼尖的晴天已经嗷呜嗷呜地跑出来,猛地一下扎进苦夏怀里,撒娇求抱抱。 苦夏被打断,没顾上深想对她一向都极为温柔的少年刚才突兀的反常,尝试着抱起晴天,却被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一下子没抱起来。 明显长大了许多,但还以为自己是小宝宝的晴天不开心,还要继续往苦夏身上拱时,被裴祈也一只手拎走:“让姐姐休息一下。” 没能蹭到香香软软的小主人,晴天耷拉着狗耳朵,才不要硬邦邦的八块腹肌,从裴祈也怀里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嘴巴叼起苦夏衣角往里进。 苦夏疑惑。 这是她第一次靠近少年平时生活的地方。 干净得仿佛随时可以离开,是映入她脑海的第一感觉。 还没等她细看,晴天已经邀功似的把她带到餐桌前,嘴巴拱呀拱,试图把桌上一个精致可爱的保温袋献给她。 跟在后面的裴祈也看清晴天在做什么,想要去藏,已经来不及了。 似还散着冰袋冷气的蛋糕清甜从敞开的口溢出,透明色的包装盒上是系成猫耳朵蝴蝶结的浅色丝带,盒子一旁,放着没能送出的生日发箍和礼物。 可是—— 这个倾注了主人多少晦暗心思的手作蛋糕曾经有多好看,此刻就有多狼狈,早已看不清原本样子的图案皱巴巴地摔成一团,露出里面的水果夹心。 樱桃的,草莓的,是平日少年带给她甜品时她选择最多的口味。 苦夏怀疑自己是在跑来的路上被雨淋透了。 不然,为何只是看到一个尚不清楚是否和她有关的生日蛋糕,眼睛就抑制不住地酸涩。 她抬眸,定定地望着裴祈也:“是给我的吗?” 裴祈也喉结动了动。 想要撒谎,可是当对上那双此刻似被粼粼月光洗过的清亮瞳孔,那些因为错过她生日而懊恼一晚上的自责,忽然就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他点头。 很轻地,拿手遮了下苦夏这一瞬下意识想要藏起不想被人看到的红成小兔子的眼睛,“姐姐,摔碎了,我再做一个新的给你。” 做? 苦夏愣住,敏锐捕捉到那个与单看外表淡漠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相去甚远的字词,惊讶:“这是你做的?” 裴祈也难得耳根红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像只抖落一身泥泞的雪狼,听到主人的夸赞,才小心翼翼地收起难驯的桀骜,露出从不示人的柔软靠近。 所以,他提前那么久交卷,是为了亲手给她制作她十八岁的生日蛋糕。 苦夏眼睛再次涌上了水雾,借着去拿生日帽,狼狈压下。 戴好后,把碎成一团的生日蛋糕小心地拿出来,认真地看着裴祈也:“不用再做一个,我很喜欢——可以帮我点上蜡烛吗?” 那双澄澈干净的眼望着他。 与十年前那个穿过淤泥的沼泽,递给他一块干净蛋糕的小女孩缓缓重叠。 十年前那块曾经摔碎一地他怎么努力都拼不好的小蛋糕。 在此刻,被拿着同样破碎一团的苦夏,无声治愈。 裴祈也极缓地垂下眼,敛去胸腔艰涩难抑的汹涌暗潮,点头。 他曾在无人看到的阴湿角落点过许多次的烟。 却是第一次,将那抹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在苦夏面前燃烧的猩红,轻轻落在那根十八岁的生日蜡烛。 苦夏闭上眼。 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京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潮湿而冰凉。 黑暗中唯一亮起的萤萤烛光摇曳,将年少无法开口的隐秘心思藏于此刻两道交叠的长影,恍似漫长荒芜的深渊上,与月光拥吻的孤兽。 十八岁的苦夏。 在自己从没有想过会有交集的裴祈也面前,许下阿婆离开后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没人知道,这个只有黑夜见证了他们失控呼吸的愿望是什么。 一如此时一动不动凝视着她,想要把这一刻的苦夏永远刻骨铭心地镌于自己的灵魂,却依然怕记忆失色拿出手机悄悄录下这一幕的裴祈也,心里都浮光掠影闪过了哪些过去。 彼时的他尚不清楚。 这段他手机里唯一一段有着少女模样的视频,将成为他此后数年晦涩煎熬行尸走肉的躯壳中,反反复复于心间碾磨唯一支撑他灵魂的血肉。 灯光重新亮起的一瞬。 苦夏撞进那双远比无垠星河还要幽深的瞳孔,微微笑着望向她,眼尾上扬的泪痣分明,“姐姐,生日快乐。” 苦夏笑着收下自己十八岁的第一个生日祝福,看向一侧一个被包起来的礼物盒:“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裴祈也轻轻顿了瞬,与她对视的清眸有片刻深暗的克制:“姐姐可以等回去后再看。” 苦夏点点头,虽然蛋糕已经碎得看不出原貌,她依然很认真地拿出刀叉,从中间切开,又分成两半。 将其中一份端给裴祈也,剜起一勺,放进嘴里。 裴祈也没有说话。 但不自觉绷紧的呼吸,依然泄露了一向淡然的少年少有的些许紧张。 苦夏抬眸,明媚的笑颜和唇角一同弯起:“很好吃。” 是真的很好吃。 她从没有吃过这个口味的蛋糕,入口微凉,好像摘下的春天第一抹嫩芽,又杂糅着夏天的清甜捣碎,再铺上秋季回甘的果香,最后种满冬天皑皑白雪的奶油。 完全不腻,连甜度都是她刚好喜欢的程度,舌尖触碰到草长莺飞的四月春时,才发觉似藏着一道极淡的苦。 不明显。 像是她错觉。 苦夏忍不住好奇:“你用什么做的?蛋糕坯的颜色好像和平时的都不一样。” 裴祈也刚刚恢复往日波澜不惊的平湖,微微一滞。 沉默须臾,这才很轻地对上她眼:“苦瓜汁。” 苦夏怔住。 全然没想到,裴祈也送给她的生日蛋糕里会有苦瓜。 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苦么? 给她起名苦夏的阿婆,在她小时候开始有记忆时不停追问阿婆的一个问题“我明明在冬天出生,为什么要叫苦夏?”时,回答过她。 “因为想让我的小苦瓜,以后的日子都和夏天一样过得红红火火呐。” 她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和阿婆那样包容地无条件地接纳着她原本的样子,更是曾在离开阿婆后的那个新家,被傅柳清发了疯一样地拼命改造,只为了藏起她这个女儿身上连自己亲生母亲都无法容忍的生而不同。 可是裴祈也。 从没有问过她为何这样的裴祈也,知道她曾被当成精神病人住进过精神病院的裴祈也,握住她手里的魔杖抵在他的心脏,坚定地告诉过她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不是她的错,只因为她是这个麻瓜世界里独一无二的魔法师的裴祈也。 在她即使不在意也依然下意识想要与所有人隔绝的独行中,打碎了她将自己 包裹起来的蚕茧,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问题。 她不必遮掩,更不必做任何改变,即使是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改造成甜瓜的苦瓜,也依然,会有人爱着她本来的模样。 苦夏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 在这一刻,终是借着怀里晴天柔软的毛发,无声决堤。 回去时,俩人并肩撑着一把伞。 伞不算大,大半都朝苦夏那边倾斜,细细密密的小雨在少年克制的长身洇湿了一小片水痕,又无声无息地将不可避免的指尖交错,骤起的心跳轻颤湮没在波光延绵的长街。 翁涵没有睡,在小区门口等她。 见到她回来,跺了跺脚,暧昧地递给身上还穿着裴祈也外套的苦夏一个眼神:“半夜被冻醒,本来想找个美人儿暖被窝的,没想到美人儿被狼狗叼走了。” 苦夏微窘。 转过身,脱下外套还给冲裴祈也:“明天见。” 少年站在斑驳的光影里,被街灯轻慢拉长的身影倒映在地上的水潭,伴着涟漪坠落的荡漾,于她此刻依然无端颤栗的心间无声起伏。 而那双即使在深黑的长夜也从不曾削弱半分颜色的眼睛,眼底凝视着她的月光幽深至极:“姐姐,晚安,明天见。” 进家后,已经极晚了。 翁涵忽然变戏法般地拿出一个超大号的玩偶,举到她面前:“铛铛,生日快乐!送给我们终于成年的苦夏小天使,可以和我一起点男模开启快乐世界了!哦不行哦,有家属,且家属比男模还帅得多诶,哦多剋,瞒住佢喽。” 苦夏一脑门小问号,没太听懂她说的家属。 但已经习惯翁大小姐时不时就自娱自乐的小剧场,接过来,认真道:“谢谢。” “再和我客气,我就把你拐回大湾区。”翁涵佯装凶巴巴道,又掰过玩偶的正面,给她看,“看,我用的咱俩的合照,销售追着我问咱俩是不是大明星,还说要给我打折,当他们的宣传图,大小姐我差他这点钱吗?咱俩的肖像权可比他们优惠的那点羊毛贵多了,不过美貌红利还是吃到了少少啦,终于赶在你生日前给送到了,这样我走了以后也不用担心没人陪着你了,你想我时晚上就搂着咱俩的玩偶睡。” 苦夏怔住。 一向比旁人要敏锐的心思察觉翁涵最后那段话里似乎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语气,看着她:“你要走了?” 翁涵一默。 本想像刚才那样随意扯个玩笑骗过苦夏,但对上那双干净倔强的眼,叹了口气:“哎呀,这么聪明干嘛呀,好好的生日该难过了——嗯,过几天走,那个到处发情的老登西快撑不住了,我得回去帮我妈拿回她的家产,不然就她那一辈子靠老公老公两腿一蹬拜拜后她就天塌了的性子,早被其他几房吃得渣都不剩了。” 苦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缓缓漫上了一层水雾,清楚生在豪门表面比谁都恣意张扬的翁涵,其实身上压着完全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重担。 “对不起。” 是她曾陪着她度过年少时最黑暗的时光,可当她需要她时,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干嘛呢,干嘛突然说对不起呀。”翁涵眼睛“唰”地一下跟着红了,抱住她,“你不知道我这几年在京市过得有多开心,老登西赚钱我花钱,我花越多他越开心,还不用看他的脸色演戏争宠,我还凭自己的本事考上了京大,对比那几个砸钱都砸不上名校的蠢货,祖上没冒过青烟的老翁家全指着我一个光宗耀祖了。别哭,生日时哭的话会把这一年的好运都哭走的,都怪我,干嘛要现在和你说这个啊,明明我们还能再一起过好几天。” 苦夏极轻地压下眼泪:“什么时候回来?” 翁涵沉默了。 许久,才轻轻避开她眼:“我和学院那边申请了线上课,你知道,马上大三下了,我们课也没那么多了,可能短期内......” 她没有说完。 可苦夏懂了。 长风阒寂。 俩人安静地靠着彼此,没有再说话,坐在恍若一夜间就冷得萧瑟的房间,看窗外簌簌飘落的雨,夹着零星雪花。 这年十一月的第一天,京市下了十年来最早的一场初雪。 苦夏度过了阿婆离开后最开心的一个生日,却同样在这一天,接受了成年后第一场无法改变的离别。 原来,十八岁不仅意味着长大,还同样代表着,不管是否愿意,都终将迎来成年人世界里无能为力的失去。 后来,苦夏独自一人看过无数次的夕阳和日出。 身边却再也没有了攥住她手,和她说“姐姐,地上凉,别直接坐”的少年。 而这场此后数年苦夏都无以再相见的雪,在远比这日还要痛的生离,藏着少年拥抱上她的炽烈心跳。 成为她在那座永远闷热而潮湿的小城,刻在心底不敢回想,却填满她荒芜灵魂的唯一一点甜。 43. 裴疯犬顶号 那条苦夏错过的生日祝福。 等她看到时,已过去漫长的一夜。 彼时天光未亮,靠着翁涵在她床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的苦夏被生物钟叫醒,轻手轻脚下床,给她盖好掉落的毛毯后,回到自己房间。 那个她不曾拆开,回来的路上因为害怕被雨淋湿而紧紧抱在怀里揣了一路的生日礼物,还安静地待在玄关。 一如少年当时包好的样子,干净整洁。 没有开灯。 亮了一夜的街灯从窗外影影绰绰地漏进几缕稀薄的光,将昏暗的客厅映得斑驳,苦夏蜷缩在沙发,借着日出到来之际将亮未亮的云影,拆开这幅等待了许久的礼物。 触手的质地冷硬,似带着和少年一样的清冽薄雾。 她小心地拿出来,看清以后,怔住。 那是一幅她全然没有印象的的场景,画中的少女屈膝蹲在葳蕤的爬山虎旁,伸出手,温柔抚摸着低头进食的晴天。 夏末水天一色的黄昏在她身上笼着层如雾的薄纱,那张苦夏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描出自己眉眼的侧颜,却没有浅尝辄止地只勾勒出她皮相上的清冷易碎。 而是张扬地,将她骨子里蓬勃得似压抑不住不屈生长的旺盛生命力,力透纸背地渲染于笔墨。 那是她遇到裴祈也的第一天傍晚。 也许,在更早之前。 在无数个孤寂漫长的她不曾记起他的日日夜夜之前,他们就曾在某个野草迎风割乱荒芜的夏日,遇见过彼此。 苦夏从不知道裴祈也的画技这么好,好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她送他的那些画简直班门弄斧。 用色大胆却意外和谐,笔锋恣意又于细微处纤毫毕现,与她记忆里某个拿着画笔随手挥墨就是一幅惊人画作的女人,有些相似。 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眸光不自觉染着一层柔软的笑,没有发觉,被装裱起来的画框背面,藏着一行晦暗的小字—— 「我曾看到过风,也曾触到过云,可当我遇到你,才觉浮生一场,大梦贪欢,归去来兮却无你。」 苦夏拿出手机,拍照后,把画框珍而重之地收好放进抽屉。 这才看到,不知何时误触在消息通知栏按了删除的微信小图标上标记着一条未读,点进去,是裴祈也在凌晨零点零分的第一秒,给她发来的那句生日快乐。 苦夏缓缓闭了下眼,清楚听到自己被前所未有的悸动填满的心,此刻无声充溢着酸酸涩涩的樱桃甜。 这个时间给他回复,会不会打扰到他? 一向直来直去的苦夏。 没发觉,她不知何时学会了站在对方的角度,开始在意他的想法。 苦夏盯着手机,难得纠结了两秒,终是遵循了自己的心。 【苦夏】:画很漂亮。 【苦夏】:我很喜欢,很喜欢。 发完,苦夏点进自己的头像。 换下那张用了很多年的小狗图时,指尖轻轻摩挲,沉默须臾,轻轻说了句“再见”。 日出在这一刻轻盈地刺破长夜,缓缓加载出新头像的屏幕上,迎着暮色的画中少女在刹那亮起的晨曦里晕染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永不凋零的爬山虎和着鲜亮的底色蓬勃,将黑夜与白昼的交替,在此刻于永不落幕的银河定格下和光同尘的月。 返回去时。 才看到他几乎是秒回的消息。 【QY】:姐姐,一起遛狗么? 这天没有早读,月考后的唯一福利,但苦夏还是早早地出了门。 风轻而凉,吹着一夜间枯萎的花瓣映出雨洗得潮湿的青石长巷,苦夏裹紧围巾,远远地,就看到几个雪白团子围着冷如雾凇映雪的少年,旁边唯一一团上蹿下跳的晴天像个看家护卫,威风凛凛。 看到她,一个丝滑冲刺,兴奋地举起小爪子。 苦夏这才发现它身上和其他几小只一样穿上了小衣服和小鞋,同款样式不一样的颜色,衬得往日憨傻憨傻的村儿里小霸王都洋气了几分。 恋爱脑是狗子最好的医美。 有了新衣服连走路都得了bking郭真传的晴天美滋滋地和苦夏炫耀:【看,小主人,我和我的爱妃们的情侣装。】 苦夏没忍住,哑然失笑。 京市的冬日极冷,春秋短得如白驹过隙,留下的夏和冬就冷热分明。 小时候晴天还小时,出门被地面能煮熟鸡蛋的高温烫到,都是苦夏抱着走路,现在大了抱不动,苦夏本想过几天给它买一双小鞋,没想到裴祈也已经准备好了。 她蹲下身,举起晴天的小爪子,仰眸对着裴祈也温柔地弯了弯唇:“有没有和哥哥说谢谢?” 少女这日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软乎乎的奶油色,包裹着那张清冷干净的小脸,在清晨寒冷的朝露里描了层柔软的轮廓。 明知道这句“哥哥”是在替晴天称呼他,裴祈也喉结依然不自知地动了动,弯下腰,幽深至极的眸光直视着苦夏,呼吸欺近。 在察觉到她身体本能僵硬不知所措的刹那,停下了。 少年永远轻如松雪月影的气息,湮没了俩人中间存在感极强的晴天。 低垂的眸光湿漉漉,像被雨浇透了的小狗,眼尾下那颗分明的泪痣,蛊惑又勾人。 “姐姐,我想听你说。” 苦夏冷静得一向犹如机器的大脑。 在这一刻,数据随之失控。 要要要死了...... 这是认识他以来的第几次宕机啊......她要不要给自己的系统做个全新升级?怎么好不容易连上了点情绪感应器,又被一而再再而三三到无止境频繁过载的处理器拖后腿,动不动就脸红心跳啊! 苦夏强装镇定,一边在脑海中搜索升级方法,是暴露脱敏?那岂不是要和他更近更频繁地亲密接触....... 一边压着砰砰快要跳出桎梏的心胡乱道了声谢。 却见裴祈也轻轻挑了下眉。 似乎并不是很想听到她说谢谢这俩字。 苦夏疑惑。 不要谢谢?他好像是说过,不想她和他这么客气。 那想要听她说什么? 苦夏仔细回想了下自己最开始说的那句话,小脸蓦然一僵。 少女表情依然是如往常一样平湖无波的淡定。 可不自觉开始攥手心的小动作,还是暴露了她此刻无力招架的紧张。 裴祈也好像是没她大吧? 喊了她这么久的姐姐,似乎回一句“哥哥”,也不算什么无理的要求? 苦夏努力保持着往日机器人的小脸,迎着少年明显猜到她猜到,但好像依然没打算放过她的深长眸光。 将晴天的狗头挡在自己的脸面前,轻而软地,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裴祈也只觉胸腔似有压抑的汹涌喷薄而出。 将他这么久以来虚伪的克制撕了个粉碎。 怎么可以,这么不自知地撩人...... 他极缓极缓地拉开俩人近到呼吸纠缠的距离,隐在衣领下的喉结和青筋绷紧的血液深处,呼啸的巨龙昂扬,几近挣脱理智。 还是不当人好。 虽然,会吓到她...... 苦夏僵硬地起身往前走,被晴天撒欢儿的小短腿带来的风藏起还止不住轻颤的心,悄悄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怎么感觉,他和之前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呀...... 月考结束后,学校搞了个家长见面会。 傅柳清拒绝出席,说丢不起这个人,苦夏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却被忙着带学生出国交流的爸爸直言他没时间。 苦夏把手机里的所有联系人翻了一个遍,发现自己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通讯录里,没有一个熟悉到可以帮她这个忙的。 她静默地靠着墙,压下这一刻心底忽然涌上的对阿婆的思念,收起手机,准备去找张山峰解释一下。 屏幕忽震。 【爷真帅】邀请你加入群聊,群成员有【QY】、【渡远】、【WengQueen】。 【爷真帅】修改群名为「颜霸茶话会」。 【爷真帅】:晚上吃火锅啊@渡远,席哥,我这次可是提前了好几个小时提醒您,您一展厨艺的时候到了![馋] 【渡远】:忙,顶多给你海捞捞,你是不是忘了我其实是有工作的人? 【爷真帅】:您一月工资都养不起自己机车保养费的豪n代为啥想不开去当牛马嘞?海捞捞是啥?好吃吗?有您一半的厨艺吗? 【WengQueen】:对所有的快乐sayhihi,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懂了吗?瓜娃子,大中午的影响姐姐午休。 【爷真帅】:懂了,我拒绝,不能到店享受情绪服务的海捞捞在我这没有上榜价值,席哥,做一个嘛[卖萌]。 【渡远】:没空。 【WengQueen】:[裂开][裂开][裂开]小霸总,您爸妈知道您这么会撒娇吗? 【爷真帅】:知道啊,我都是跟着他们学的,就这还没学会我爸功力的十万分之一。 【爷真帅】:涵姐,下午家长会你来观摩啊,给你吃我家不要钱的狗粮。 【WengQueen】:谢谢,不想当狗,你找想当狗的那位@QY。 【爷真帅】:也哥属性暴露得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就我和席哥知道呢。 【爷真帅】:咦,夏夏怎么换头像了?好熟悉,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郭霸总还没想起来,就看到无视他卖萌的席行远发来一条新消息。 【渡远】:家长会什么时候开始? 【爷真帅】:下午五点!一个小时结束!算上收拾东西的时间听我爸妈唠叨的时间,走到你那刚好六点半,您老六点一刻把火锅煮上,完美! 席行远 没再说话。 片刻,在群里发了张海捞捞的外卖预定截图。 郭霸总天塌了。 【爷真帅】:你你你,几百块钱的外卖还找我报销,您有时间订外卖,却没时间给我们做饭,呜呜呜,不爱了果然连借口都懒得找,无情!残忍!活该单身! 却不想,更无情的翁大小姐紧跟着补刀。 【WengQueen】:爱过吗?其实我一直觉得五个人的小群多了你有点拥挤。 【爷真帅】:???!!!!!! 靠靠靠!他拉的小群!这和创业公司干到独角兽了却把创始人一脚踢出去有什么区别!呜呜呜......这群仗着自己好看就恃靓行凶的渣男渣女! 被踢出cp位的bking郭被贴脸开大,哭唧唧地终于想起来苦夏新头像的熟悉感来自哪儿了——那不是和他也哥的头像是情头吗?!都是自己的画像! 次奥!他还在这试图挤进三口之家,没想到人家私下里早勾勾搭搭了...... 郭霸总两眼泪汪汪地扭头准备找亲竹马算账,却见书本干净整齐的最后一排,被这日无端阴沉的天光映得空荡。 桌后无人,不仅裴祈也不在,连苦夏也不知去向。 已是下午的第一节课。 火箭班自习,长廊幽寂的雁行楼下,灰暗云影漫过天台,落在树叶即将凋零的幽暗一角,勾勒出一道剑拔弩张的身影。 少年眉目冰冷,长身没入铺天压下的阴影时,周遭沁凉。 他对面,一个即使看得出不再年轻、但因着一幅优越的皮囊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魅力的男人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西装革履,温声看着他垂在一侧的手:“手还疼吗?对不起,那天是爸爸情绪激动了,不该对你动手。” 裴祈也指尖蓦然收紧。 想起那个因着他的出现而被摔碎的生日蛋糕,眸光愈冷,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厌恶:“有事吗?” “你这孩子,学校开家长会怎么不告诉我,还是你们校长把电话打到我那里才知道。”裴济洲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冷落,眉目自得,看着面前这一年来完全变了个人、不再给他丢脸反而开始让他走到哪儿都脸上有光的小儿子,亲切道,“这次成绩公布了吗?我儿子肯定又是第一吧?” 不看那张丑陋的嘴脸,光听声音,还真是一个合格的慈父啊。 裴祈也嗓音讥讽:“一年前您连我上的是什么学校都不知道,怎么,现在老年痴呆突然治好了?开始关心我成绩了?” 裴济洲脸上青红交加,被噎得好一阵儿没能说出话,努力压了压火,这才沉着脸道:“我是你爸,当然会关心你了,再说,我就只剩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裴祈也已经准备离开的脚步倏然一滞。 只一秒,继续往前。 裴济洲疾步跟上:“小也,你是还在生爸爸的气吗?我说了,你妈的事和我没关系,包括你哥哥,更是和我没关系。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他了,不跟我姓他就是个外人,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还在的时候,眼里有过我这个当爸的吗?”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他,你从来都没有把他当成过你的儿子!” 少年一直冰冷漠然的情绪终是迸裂,回身直视着裴济洲,愤怒的岩浆在那双深渊黑暗的眼底汹涌燃烧,缓缓渗出鲜红的血泪,“你没有资格提我妈,更没有资格,提我哥。” 裴济洲被他从未有过的狠戾吓到,下意识往后退。 等回过神,恼羞成怒,“我没有资格?我怎么没有资格?!要不是我的优秀基因挽救了你,你现在就是个和你妈一样的精神病!” 恍若一根摇摇欲坠的细丝支撑着千钧的重山。 在这一刻,无声断裂。 不远处,刚从张山峰办公室出来的苦夏遥遥认出少年身影,脚步下意识快了几分,往日清冷的眉目因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蒙上了柔和。 正要过去,倏然顿住。 男人低吼而难掩嫌弃的“精神病”三个字,穿过刺骨的风,直直刺向她。 裴祈也缓缓闭下眼,那只新伤覆着旧痕、反反复复被无穷无尽的折磨而一直没痊愈的手,青筋绷紧,几近掐出了血。 抬起看他时,眼底燃烧的烈火极冷,喷薄的岩浆凝成了亘古不化的寒冰:“她不是精神病,她是被你的背叛和算计折磨病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精神病是刻在她们这种人基因里的,是会遗传的。”裴济洲冷笑,看着面前明明长得像他却骨子里流着和他妈一样令他厌恶的高傲和倔强的亲生儿子,神色怜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正常?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逆天改命?别傻了,想想你哥,想想你妈,想想他们最后都是怎么离开你的?你觉得自己还有多少年的正常日子可以过?” “我的傻儿子,别再自欺欺人了,凡是和你妈有关系的人,都注定不会有个好结局。” 44. 自残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苦夏不会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父亲如此恶毒又残忍,诅咒自己的亲生儿子。 与她那位不爱她、只爱着自己理想中女儿的母亲,何其相似。 裴祈也指尖倏然收紧,眼底是盛怒到极致后反而令人心悸的冷静,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处,藏着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最害怕的忧惧。 他挥拳,巨大的破风声在深渊寒彻的阴影中呼啸,似死寂的岩浆再次喷薄,燃烧着欲将自己同时埋葬的毁灭。 却没能落在裴济洲身上。 两道身影同时护在了他身前。 苦夏紧紧攥着少年因为青筋绷起而伤口崩裂的右手,直视着他,少女永远波澜不显的嗓音压抑着极深的心疼,软声道:“你手受伤了,我知道,让你现在平静下来很难,但可不可以,等你手好了再说?” 她说完,抬起看向裴济洲的眸光极冷。 一字一顿,像对少年的安抚,也像笃定的承诺,“他不会有任何事,不会。我看您,才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恍若水滴坠落,无声却轻柔地,托起了那几近崩塌重若千钧的孤岛。 不顾岩浆灼烧的滚烫,柔软地用月光将它全然包裹。 裴祈也心脏狠狠一颤,深渊下即将挣脱牢笼的恶龙,在这一刻,缓缓温顺下来。 而不知何时过来的席行远,径直拦住回过神后就气急败坏扬起巴掌的裴济洲,冷声道:“裴叔,看在您是长辈的份上,我喊你一声叔,但如果再有下次,再让我听到您对小也他们口出不敬,不用小也动手,我会亲自给您一个教训。” 裴济洲又气又恼,狠狠剜了席行远一眼,想发飙,但碍于他的身份,终是将恼怒咽下,拿手指着裴祈也:“好好好,现在有人帮你了,行,我等着,等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才是这世界上对你真正好的唯一一个亲人,你就会哭着来求我了。” 少年身姿绷得极紧,孤影悬直,如风雪铺天盖地笼罩的峭壁上摇摇欲坠却依然百折不弯的孤松,嗓音沁凉:“我不会。”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变成和妈妈还有哥哥那样的人,他也绝不会,在裴济洲面前摇尾乞怜。 小时候那个看不懂裴济洲道貌岸然的伪装,而为了求他给妈妈一点点关爱对他百般讨好的裴祈也,早在那场大火中,就随着妈妈的离开一同死去。 离开之前,裴济洲目光落在苦夏,眉梢紧拧:“你叫什么?” 裴祈也呼吸一滞,下意识上前,想要挡住苦夏。 苦夏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淡声道:“苦夏。” “苦夏......”裴济洲反复咀嚼着这陌生却又隐隐熟悉的两个字,抬起眼,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任何人见过都会很难忘记的出众面庞。 忽然出声,“你和傅柳清傅医生什么关系?” 苦夏一怔。 裴祈也刚刚退后的身影,在听到裴济洲这没头没脑的问话时,倏然顿住。 想起傅柳清第二次遇到他时,那段同样莫名其妙紧抓着他不放的追问,不知为何,心里无端冒出一阵巨大的不安。 苦夏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面前自己没有任何印象的男人,反问:“您是谁?” 裴济洲笑了,正要说“还用问吗?光看你旁边被你护着的人也该知道他这张祸害的脸是谁给他的”。 反应过来她大概问的是其他,意味深长道:“小姑娘,如果你认识傅医生,问问她就知道我是谁了。” 裴祈也蹙眉,挡在苦夏身前,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裴济洲目光依然紧紧盯着苦夏,少女长相极其出众,却莫名让他不喜——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不敢直视,总让他想起某个向日葵一样来到这个世上热烈爆发后就摧毁一切的女人,世界非黑即白,偏执到疯魔。 他若有所思地在那双同样纯粹得像烈阳的黑色瞳孔上停留了片刻,转身离开。 裴祈也一直戒备而绷紧的站姿,缓缓松下,温声道:“姐姐,你怎么来了?” 苦夏目光落在他手,答非所问:“你伤口裂开了,得重新包扎。” 说完,就拽着他完好无损的另只手手腕,准备去校医院。 少女柔软的掌心隔着校服紧密地贴上他脉搏,恍如世间最蓬松的云,轻盈地,落在他经年苦涩凝结的寒潭。 裴祈也听到自己心脏最深的悬崖下溪水流淌,漫过亘古荒芜孤寂的冬,淙淙的雪水铺就破土的嫩芽,春意盎然,人间值得——苦夏有多憎恶和害怕所有带着消毒水味儿气息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但她依然义无反顾地攥着他手,仿佛那些曾惧怕的过去都不再是深渊。 裴祈也极轻地闭了闭眼。 囚禁的恶龙深处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在这一瞬,忽然就安静下来。 而疾步往前走的苦夏,没发觉。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喜和人肢体触碰的她,抗拒甚至回避着一切有关医院的她,在裴祈也这打碎了自己所有既往的规则。 被冷落的二旬孤寡老人席行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现在就跟被翁涵点名道姓五个人的小群多他一个太拥挤的小郭子一样,碍事又碍眼。 啧,要不是他还有良心,知道自己是来开家长会的,真想踹了这碗狗粮。 校医院。 正百无聊赖摸鱼的校医石勤看看最近一个月连着来了三次的某少年,啧啧:“把我这当打卡点了是吧?要不要给你办个会员,终身免费?” 裴祈也看他一眼,没说话。 石勤咔嚓咔嚓活动了下莫名被秀到的腰椎间盘突出,起来干活。 不成想,因为渗血而和皮肉再次粘一起的纱布 还没剪开,耳边已经多了一道隐隐带着心疼的提醒:“请您轻一点。” “要多轻?”石勤乐了,瞅瞅面前格外好看的生面孔小姑娘,心说要不看看你带过来的人是谁呢?字典里有疼这个字儿吗?那可是他刚来这工作就被三天两头大半夜叫起来处理打架的伤折磨得差点儿当场辞职的一条疯犬啊,会怕疼吗?! 石勤一边回话,一边故意装作下手很重的样子:“小姑娘,男孩子受点伤很正常,别心疼他们,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嘴上淬了毒的单身医学狗毫不畏惧某人朝他望来的凉飕飕眼刀子。 说完,就欲再上点强度,让面前长着一张好欺负的初恋脸的小姑娘看清她心疼的乖乖小狗皮下披着怎样一只凶残得缝针都不用打麻药的孤狼。 却听到一声,“可不可以把东西给我?” 嗓音温和却坚定。 石勤一愣,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打量了下苦夏。 以前那些早恋的小家伙们儿被他这么一调侃,要么脸红慌乱否认,要么局促得无所适从,但这么冷静到直接抢他饭碗的,还是头一个。 他朝窗外看了看,没毛病啊,是冬天了啊,怎么跟桃花要盛开的春天似的。 啧,老了,吃不得甜食了。 石勤不置可否地放下东西。 隐隐淡淡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映出此刻只剩他们俩人的医务室,尘埃漂浮,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儿被惊蛰的心跳冲散。 裴祈也下意识把手往后放了放。 第一次,避开了少女的靠近:“姐姐,我自己来就可以。” 不想让她看到如此狰狞的伤。 更不想,在知道她会对自己心疼后再让她难过。 即将离远的距离在裴祈也将手藏起时,被少女紧紧攥住了。 那双漆黑干净的乌眸抬起望着他,平湖一般月光粼粼的澄净深处,是深藏的倔强和执拗:“是你说的,手受伤了,不好处理伤口。” 裴祈也微顿。 万没想到,自己之前为了谋福利不当人说的那些话,变成了回旋镖。 他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拒绝的理智掺着不管不顾想要就此离她更近的晦暗疯狂,交织出了罕有的犹豫。 而苦夏已经没再给他任何拒绝的时间,拿起剪刀,剪开纱布之前,害怕弄疼他,本能地把少年垂落的衣袖往上叠起。 呼吸却倏然滞涩。 反应过来后的裴祈也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苦夏瞬间蒙上水雾的瞳孔深处,清楚地倒映着少年从不曾在外露出过的长臂,青色血管流淌而将肤色映得愈发苍白的骨骼线条上,可怖地遍列着大大小小深痕交错留下的伤。 像是某种利器,一遍遍刺进自己的皮肤,靠着清醒的疼,才得以换取苟延残喘活下去的麻痹。 45.赌注 苦夏不知道自己的心脏为何会这么痛。 那些她不曾看到他的过往,少年蜷在黑暗的阴影角落手持尖刀刺向自己的伤口,每一下,仿佛都穿过时间的离别落在了她身上——长大以后了解到自己生而不同的异类无法改变的苦夏,曾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自救,知道人在极度痛苦自残时,留下的伤痕和他伤不一样。 而那个时候的他。 该有多绝望,才会一遍遍地伤害自己,只能靠着冰冷到千疮百孔的折磨强迫自己活下去。 苦夏死死抿着唇。 眼泪滚烫地模糊了视野,可少年胳膊上即使因着时间的遗忘而被磨去狰狞,开始变得仿佛只留下轻描淡写痕迹的浅显伤疤,依然清晰得刺入她心。 长风瑟瑟,啼叫的寒鸦盈满白霜,越过遥远的雁行楼落在青黑屋檐上时,映出裴祈也抬起的不曾受伤的另一只手。 离她咫尺,想要把这一刻坠落寒潭的月光,压抑着颤抖的肩膀因为他曾经的疼而感同身受有了人间情绪的少女,抱进怀里,告诉她,「别哭,为了他这条被诅咒的烂命,不值得」。 可即将碰到时。 终是忍住了。 “姐姐,我没事。”少年若无其事地把衣袖放下来,将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挡得严密,“都是我以前不小心碰到的,一点都不疼。” 苦夏知道他在撒谎,更知道他是不想她难过才骗她。 可从来都直来直去的苦夏,第一次,没有拆穿,而是,极其小心而轻柔地把他衣袖往上叠了叠,只露出一点点不明显的伤。 靠近,呼吸温柔落下。 “裴祈也,”苦夏抬眸望着他,水洗过的眼尾还晕着揉碎的红,可眼底始终不曾落下的眼泪和努力弯起的笑颜,把这一刻阴霾黯淡的天光都染得明亮,“别相信他,别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不会,永远都不会变成他说的那种人。” 裴祈也指尖倏然颤了颤,心脏深处压抑的巨龙掀翻汹涌的暗潮,极轻极轻地闭下眼,把这一刻与他同尘的少女刻进自己生生不息燃烧的血液。 而后,哑着嗓子说,“好。” 回教室的路上,碰到翁涵。 大小姐今天特意穿得复古风,娉娉婷婷的腰肢被红色波点连衣裙勾得纤细,见苦夏欣喜又惊讶地问她怎么来了,拿眼扫扫远处鹤立鸡群的某道身影:“当然是来给我的亲闺闺开家长会呀,某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都能当家长,我这侄子都生娃的姑奶奶辈份当然能当家长姐了。” 苦夏:“......”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没人开家长会,飞快挡了下酸涩的眼睛,由她去了。 月考排名家长会后统一公布。 等不及去吃火锅的郭千磊早在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时,就准备开溜,孙宥谦揣上自己的八卦小本本,所有不利于自己好学生形象的东西全都销毁,营造出全村的希望有在学校头悬梁锥刺股的假象。 跟着郭千磊去翻墙前,远远看到一对气质出众的中年夫妻,羡慕道:“那就是咱爸咱妈吗?真帅真好看啊,果然钱多了就没丑人。咱爸妈待你可真亲,别人顶多来一个家长,你们全家出动。” 郭千磊臭屁:“那是,要不是座位坐不下,我外公外婆也想来,我多给他们长脸呐,有颜有钱有才华,和我同样年龄的富二代们都因为扶不上墙扔国外自生自灭爸妈重开小号了,就我,还在公立里卷生卷死,家里就我一个,豪门清流!” 孙宥谦琢磨着要不是有个更有颜有才华的裴祈也做对比,郭bking也算勉强担得起这几句臭不要脸的自夸。 “不过,咱爸都这么这么这么有钱了,还这么疼老婆啊?”孙宥谦想到他们家那个脾气比本事可大得多的无能爹,感慨,“男人有钱第一步,换房换车换老婆,你爸居然没有变心,还很妻管严。” “他得敢,他要敢外面有人,不用我妈出手,我外公就先把他给阉了。”郭千磊杀气腾腾道,最瞧不起那种有点臭钱就不干人事儿忘了自己也是女人生的畜生。 突然想到什么,愤恨道,“也不是,这事儿分人,我爸就属于根儿上好的,有钱没钱都疼老婆,同样赘婿,有人就从根上烂透了,借着老婆家的势力发迹后,转头把人全家吃得渣都不剩。” 孙宥谦八卦的小火苗立马熊熊燃烧,掏出小本本:“快,展开讲讲!” 他可太喜欢听这种豪门秘辛了,虽然发不出去赚不了钱,但他自己过了耳瘾。 郭千磊脚步一顿。 不远处,即将暗下的天光笼着雁行楼裹上了一层灰色的影子。 长廊下,两道即使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也在众多学生里显眼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出,少年单肩斜挎着书包,将少女沉甸甸的书包从她身上取了下来。 似乎被拒绝,少年扬起那只重新包扎得严严密密的右手,稍稍蜷起,向下弯了弯。 像一只藏起往日桀骜湿漉漉摇尾卖萌的狗子,和主人做了个握爪的动作。 少女方才还因着不自知的心疼而轻蹙的眉,倏地一愣,没忍住,笑了起来,那双清冷得拒人千里的平湖乌眸,在这一刻,荡过粼粼的波光。 而眼底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少年,周身同样冷傲的孤寂散去,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拎起她的背包,跟在她身后。 不远不近,以始终落后她半步但又不会离开她视野的距离。 与她一同走向黑夜来临前,暮色倾尽焚烧的黄昏。 郭千磊收回视线,很轻地叹了口气。 见孙宥谦还巴巴地瞅着自己,摸摸鼻子,眼一瞪:“展开啥?这种故事某意某林上一抓一大把,要不要哥再买几本送你?承包你高考前的所有青春疼痛文学。” 孙宥谦撇撇嘴。 得,欲盖弥彰,本来他还有点半信半疑,毕竟有钱人也不是傻子,招赘婿前不查人祖宗十八代啊?咋还能让穷小子给骗了。 看小磊子这反应,八成是真的,而且还是他身边人的故事。 可能有钱人也不全都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一百个里总有那么一个恋爱脑?然后就看走眼了?有钱人谈个恋爱风险真大啊,一不小心就倾家荡产,他啥时候也能有怕被人惦记上他家产的烦恼啊!!! 昏黄的光在脚下逐渐拉长。 当从一中走到席行远的店,已经暗到看不清脚步的长巷于尽头处隐入黑暗,不复鲜亮的爬山虎露着虬曲的藤蔓,蜿蜒着矮墙,像一幅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褪色油画。 但枯藤的老树下。 总会藏着,新生的嫩芽。 裴祈也停下了脚。 打开门之前,被水天交接的暮色勾勒出笼罩着少女的深长眸光:“姐姐,要不要打个赌?” 苦夏疑惑抬眸:“赌什么?” “赌,”他嗓音轻慢地顿了顿,凉薄的声线就无端多了丝蛊惑,“这次月考我们谁第一。” 苦夏失笑。 第一次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没拒绝,反而顺着他的话认真问道:“赌注是什么?” 少年左肩还挂着俩人颜色迥异却又无端和谐的书包,席行远开家长会之前留给他的那把钥匙已经被他从口袋拿出,银色的金属在此刻昏暗中是唯一的光亮。 但此刻,在苦夏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清幽瞳孔的刹那,依然与周遭斑斓的世界,一同黯然失了色。 “姐姐想要什么赌注?”他呼吸克制地欺近,明明周遭阒寂,可当距离苦夏鼻尖咫尺收敛时,苦夏还是听到了,自己心跳上骤然绽放的剧烈烟花。 “如果姐姐赢了,听之任之,予取予求,可好?” 苦夏脸颊又开始发烫了,长久以来么得感情习惯性先解决问题的大脑这一刻居然还能分出心思考,暴露脱敏真的有用吗?她怎么感觉,完全是在起反作用? 不然,为何自己每一次靠他更近,都只会让她比之前都对他更为无力招架...... 苦夏稍稍错开了对视。 将自己近乎失控的心跳艰难地拉回理智:“那,如果你赢了呢?” 少年轻轻弯了弯眸:“如果我赢了,姐姐就答应我一个愿望,嗯?” 苦夏愣住。 这明显不公平啊...... 她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直起了身,长身站在斑驳的光影里,眼尾泪痣上扬,仿佛不管结果是谁输输赢,于他都是等待了很久的甘之如饴。 苦夏心底没来由地一涩。 在他准备开门时,忽然出声。 “裴祈也,”她唤住了他。 几乎是在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落下的一瞬,骤然亮起的街灯在这一刻点燃了整条长巷。 昏黄的暖光朝她倾泻笼罩,将苦夏与生俱来的永远也学不会读懂这个世界的干净纯粹的乌眸,勾勒出一层和平日冷静完全不同的鲜活色彩。 “不必等赌注,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你是否会赢过我——” “你都有,随时可以向我许一个愿望和实现它的权利。” 46.负距离 很久很久以后,裴祈也都还清楚记得这个晚上。 他藏在心底用最不堪的心思悄悄爱了许多年的少女,就那样赤诚地看着他,扬起的清澈乌眸是比流淌的月光还要温柔的笑意,对他说,他可以,他值得。 这个如梦般旖旎却又如此清晰的瞬间。 在他们此后分别的数年里,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少女脸庞是和此刻一样的清甜,却无论他怎么靠近,触手都是一场空。 仿佛。 连带着这一瞬刻骨铭心的刹那,都不过是这十年他求而不得的错过里,大梦一场迟迟不愿醒来的贪欢。 裴祈也缓缓闭了下眼。 第一次,可耻地发现,自己从没敢奢求过更多的妄想和不会再放手的孤注一掷,开始有了忍不住现在就想将她揉进自己潮湿泥泞的贪心。 席行远和翁涵两个娃都没带过的家长哥家长姐开完家长会回来,郭千磊已经煮上火锅,在配小料。 “麻酱加糖是什么吃法?”在京市待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早混成半个北方人的翁大小姐惊奇地看到郭千磊往麻酱里加了一勺糖,嫌弃,“甜的配咸的,看着就好难吃。” 郭千磊信誓旦旦地举起两根手指:“涵姐,信我,绝对好吃!不好吃你把我银行卡拿走,随便刷。” “你比个耶就让我信你啊,那你不如信我是武则天,”翁涵懒洋洋坐下,手边被苦夏推过来一个餐碟,里面已经盛满了她爱吃的食物,感动,“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什么银行卡随便刷,爱你的人都是直接把你想要的喂你嘴边。” 郭千磊:“???” 刚想抗议,就看到他的亲竹马裴祈也同样把一份撇去浮沫的热汤放在了苦夏身侧,同时放过去的还有一盘一丁点绿都看不到的荤素搭配——次奥,掀桌吧!他一“独角兽创始人”却连c5-2都不配被拉出来组队的单身狗招谁惹谁了?夹在四个人四对cp男女女女男男中间瑟瑟发抖,呜呜呜...... 苦夏捧着轻轻抿了口。 发觉温度刚刚好。 翁涵凭着上次的记忆找到席行远放酒的地方,朝郭千磊勾勾手指,示意他麻溜的:“今晚大小姐请客,不醉不归。” 早就心痒痒想干点真男人才能做的事的郭千磊两眼立马放光,直奔白的过去:“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涵姐这么大方。” “和你say拜拜的好日子。”翁涵挑了几瓶果酒,余光瞥见郭千磊臭不要脸地去拿茅台,没好气地睨他,“我敢结账,你敢喝吗?小命不要了?” 郭千磊正想装波大的,自夸一下他从小拿82年的拉菲练酒量的牛逼过往,被某个躺在摇椅上找糖的身影漫不经心一瞥,赶紧放下,换成啤的见好就收。 翁涵过去,盯着席行远手边的糖罐默了默,而后轻描淡写地抬抬下巴:“大帅哥,我都要走了,真不给我个面子?” 大小姐也没多生气,就亿点点,亿点点,深夜上头的时候申请加他好友的消息发了百八十遍吧。 青年眼皮微阖,寂静的阴影笼住了那双多情的凤眸,也将他生得风流的皮囊描了层无端晦涩的阴郁。 闻言,平静看她,“一路顺风。” 翁涵要气笑了。 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有些不爽地折返,双手抱臂站他身前,“你该不会是以后要进娱乐圈没法恋爱了吧?没关系,追我的小明星多了去了,上次在「打烊」见到的那个女人,我想起她是谁了,大湾区之前赫赫有名的金牌经纪人,后来来内地,好像还带出了一个顶流。” 青年一直缓缓咀嚼着糖的动作有一瞬停顿,几近死寂的冰冷。 再抬起望向她时,漆黑的瞳孔没有丝毫温度:“你越界了。” 翁涵蹙眉,没再说话。 这天晚上,有人借酒浇愁,有人不舍离别,知道翁涵要离开的郭千磊没绷住,往常张嘴闭口就是爷们要脸的bking泪眼汪汪,一边哭“涵姐你走了以后谁和我组豪门姐弟cp啊”,一边开了一瓶又一瓶酒往嘴里灌。 连裴祈也和苦夏,都被他拿啤酒瓶架在自己脖子上威逼“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涵姐了呜呜呜,这你们都不喝,不是人”,听得翁涵还以为自己不是回家争家产,而是要去地下见老祖宗了。 离开时,席行远一脸嫌弃地把狗一样往自己身上蹭要抱抱的郭bking拎出去。 裴祈也安静地站在一侧,看着喝了果酒后的少女低头数着地上的青砖,脚步慢吞吞的,像只可爱的小蜗牛。 数到一半,苦夏忽地停下,眉头拧起:“不对。” 裴祈也温柔地看着她:“姐姐,哪里不对?” “数量不对,”少女眼睛亮晶晶地微眯,认真道,“我数过,这里距离「打烊」最近的直线距离一共是80块地砖,在第25块时,有一个裂开了,可我刚才数到那个裂开的地砖时,是第23块。” 裴祈也忍不住笑了。 这世界上,除了这么可爱的她,还会有谁如此严谨又细致地记下自己脚下的路,而且连一处微小的裂缝都记得。 裴祈也:“姐姐,你喝醉了。” “我没醉,”苦夏轻轻嘟了下嘴,微歪着头,那双因为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醉的乌眸清亮,盈满月光,“不信,你可以出一道数学题给我做。” 裴祈也喉结干涩地动了动。 眸光克制地从她撩人而不自知的小脸上移开,想要让清醒的自己冷静,不过一瞬,又更深地落在她柔软的唇。 夜色明明是冷透了。 可少女呼出的温热气息,仿佛夏夜弥漫的清甜樱桃香。 “嗯,姐姐没有醉。”少年汹涌压抑的眸光终是移开了,隐忍地将此刻卑劣的心思按回血液。 却在他即将拉开距离,人倏然一僵。 轻柔的呼吸如云朵般落下,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的甜香扑鼻。 少女踮起脚,那双因着醉酒不复永远理性的澄澈,而是雾蒙蒙氤氲着一层皎洁波光的乌眸撞入他眼,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眼尾的泪痣。 “你的星星,好漂亮。” 她从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就好想,亲吻上这颗永远围绕着月亮的星星。 ...... 翌日清晨。 早读还没开始,雁行楼下的公告栏里已更新了最新热搜。 #爆!顶峰相见的双王对决,结果已出惊天反转!(震惊,流泪,赔得裤衩子都不剩TT)# #热!年级前十大洗牌,空降黑马掀桌(有奖竞猜黑马身份,答对送博主珍藏的八卦秘辛一则!)# #新!豪门富少昨晚流落街头,钓系女王当街训狗送温暖(有图有真相!!!)# 路过的郭千磊:“???” 本想来吃瓜结果不小心吃到了自己的瓜是怎么回事?最后那个咋看着那么像他呢!整个一中还有比他更富的bking吗?训狗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也哥被夏夏上了?! 孙宥谦蹲在小花坛的边边上,气场两米高,抬手一压争着挤着看自己到底是赔还是赚的小散户们,比真霸总的bking郭还霸气:“别挤,都别挤,一个个来,昨晚上谦哥连夜手搓的八卦小料,有图有详情,谁想当我最最尊贵的vvvip第一个享受殊荣?” “我我我!” “我我我!我第一个举手的!” 特么的,韭菜就是玩不过资本,坐庄的是这孙子,现在要开奖了又搞二次付费的还是这孙子,两头的钱全让他一个人给赚了。 孙宥谦麻利地掏出收款码,对挤到最前面的那个招招手,笑眯眯道:“最近卷子就不收了哈,写麻了,气血不通,需要点小钱回回血。” 散户里押注最多的那位骂骂咧咧地付了钱,被孙宥谦拽到一旁,神神秘秘地又是咬耳朵又是往怀里塞东西,把后面抓耳挠腮的人胃口吊老高。 有人看到郭千磊也在,惊奇:“磊哥,您还花钱亲自来吃自己的瓜啊?” 话刚落,就听到几只路过的狗闻到热闹也蹲了下来,冲着郭千磊的方向汪汪。 郭千磊嘴角抽了抽。 听听!连狗都以为他是绯闻男主角,可他真的不知道他的绯闻女主是谁啊!!! 说不好奇是假的。 活该他现在站到这明知道是假的却还忍不住被割。 郭bking高冷地“呵”了一声:“怎么可能,我来吃第一名的瓜。” “啊?您和也哥关系那么好,也得花钱来吃他的瓜啊?”围观群众瞬间更好奇了,卧槽!连也哥最好的兄弟都不确定他能不能拿第一,这波悬疑拉满!立刻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钱。 “快,下一个排我,我要比磊哥先知道!” 郭千磊:“???......” 怎么还给某黑心的未来资本家反向助攻了?!他是根本不care谁拿第一好嘛,反正不是也哥就是夏夏,都是他与有荣焉的一家人,谁上谁下根本不重要,他分明是更在意那位钓系女王。 郭bking依然一副冷脸酷哥的霸总表情:“我不花钱,我就随便看看,这不写了有反转吗?我看看怎么个反转。” “噗......这你都信?!谦哥的反转就是放屁,每次都这么写。”嘴上比谁都清醒的小韭菜们一边骂孙宥谦标题党,一边骂自己还忍不住掏钱的手。 “谁在骂我?一中人不骗一中人,谦哥从来都实事求是,所见即所得,保证你们拿到手的八卦和我眼睛照相机看到的一毛毛一样。” 可以被质疑万年老三的成绩、但绝不容忍被质疑狗仔技术的孙宥谦跳脚,一抬头,看到某个刚被他蹭热度赚了个盘满钵满的八卦男主角正杀气腾腾地看着他,谄笑,“磊总,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多客气呐,像您这样一投就是大手笔的ssssvip,是可以享受我亲自上门.服务的。” 郭千磊翻了个白眼。 可拉倒吧,还上门.服务呢,他俩本来就是前后桌,七步断肠散都毒不死他这连路都不用走扭个头就到的黑心资本家。 郭千磊咬牙切齿:“最后一个,解释解释,我还黄花大男孩,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哪儿来的绯闻女友送温暖!” 孙宥谦赶紧捂住他嘴,对周围见状瞬间起疑开始回过味来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的客户们安抚道:“因为剧情过于刺激,主角现在不想曝光,各位稍安勿躁,我谈好价格就来哈,先前付费的那几个有福了,啧啧啧,这个瓜后续要么封口,要么真能重见江湖也不是之前的价格了。” 郭千磊:“???” 好家伙,当着他这位被吸血的男主角面坐地起价,他这未来搅动商场风云的郭氏正宗继承人都没这位资本家心黑! 郭千磊被拉到小角落,咬牙道:“你最好有个合理解释。” “有有有,包有的,”孙宥谦眼神飘忽,“就,你们昨晚上不是去吃火锅了嘛,我正好没事,就在马路对面的肯爷爷写作业,写着写着,写出了点幻觉,就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毛毛一样的双胞胎兄弟在外面抱着电线杆痛哭,谁拉都不撒手,嘴上喊着那是你的意大利浮雕床,后来还是一腿比我个都长的小姐姐踹了你一脚,这才把你给踹上你家的保姆车。” 郭千磊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是他吗?这是他这种要脸的体面人能干出的事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知道耍酒疯的人睡醒后都不会承认,早有准备的孙宥谦麻溜地摸出手机:“有视频有真相,亲兄弟从不坑自己人,要不要先发你个开头鉴定一下?满意再掏钱。” 还有视频?! 郭千磊立马什么尊严都不要了,音调低了八度:“不用验货了!我买断。” “好嘞。”孙宥谦可太喜欢亲兄弟这掏钱的爽利劲儿了,不愧是未来儿孙十八代都花不完家产的霸总接班人啊,传完后,还没忘记最后给郭千磊看下自己清空的相册以证明没备份。 郭千磊打开后,刚看了个开头,断片的记忆瞬间全回来了。 就这?就这???这不就是昨晚上他听到翁大小姐说要走, 喝多了两杯上头,他一个没绷住要挨个抱抱送别,结果一个都还没抱到呢,就被翁大小姐直接把他头拿球踢狠狠拍了两下给他拍断片了。 靠,这会儿一想起来,难怪头现在还疼着呢! 这和「姐狗」两个字从姐到狗有什么关系?????? 标题党,忽悠届鼻祖,这孙子不进鱼圈当真狗仔而是在这兢兢业业备战高考真是追星女的福音,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单纯的小姑娘被他骗。 他凶巴巴道:“你瞎还是我瞎?你管我被打叫训狗???” 特喵的,他和涵姐这么纯洁的姐弟关系且暴力的血腥现场被孙宥谦这么一起名,秒变十八禁短剧,站姐爆改出图都没他会编。 孙宥谦小眼神飘呀飘,没敢承认其实这个称呼是为另外两个人准备的。 昨晚上裴祈也低下头靠近苦夏听她说话的那一幕,直接把他这没谈过恋爱的土包子给看酸了,真养眼啊,明明也哥平日是气场那么冷的一个人,偏偏在苦夏面前,像只被驯服的孤狼。 他愿称之为姐狗氛围感的神。 而且,他怀疑俩人真亲亲了!!!以他5.0的视力和物理满分的实操当场计算过,苦夏踮起脚贴上也哥脸的那一瞬,俩人绝对是负距离! 嗷嗷嗷,恋爱果然还是好看的人谈起来甜!可惜这么唯美的一幕他只能自己欣赏,没法手搓出来造福大家。 错失一个亿的孙宥谦扼腕叹息,拍拍回过味儿后惊觉自己又被割了的郭霸总,哄道:“哎呀,这不是kpi没完成,拿你冲绩效嘛,谁不知道您是一中的国民男友,好娶风代言人,人夫感满满的未来老公,妹纸们最喜欢看你的八卦看自己能不能和你产生点交集了。” 已经被哄成翘嘴儿的郭bking立马飘了,为数不多的清醒却总让他觉得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他才刚十八就有人夫感了???那等他真变人夫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大叔感了啊??? 太可怕了! 他要赶紧健身,卷死别的白斩鸡保持一辈子的少年感! 这辈子都没吃过运动的苦的郭霸总踌躇满志地飘走了。 进教室前,看到真·什么都不做就恣意轻狂的少年感无声溢出的裴祈也,含酸掬了把人夫泪,随口道:“也哥,夏夏呢?没和你一起进校吗?楼下热搜你看到没,你和夏夏谁第一呐?” 自从那次学校有人在墙上写过俩人关系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早上一起遛完狗后,裴祈也会返回去,刻意间隔一段时间,等苦夏先进校后再进班。 闻言,淡淡应了一声:“没看。” 郭千磊这会儿也有点好奇了,压低嗓音道:“也哥,你应该不会干出什么为了让对方考第一自己故意漏几道大题不做这种事吧?我看我妈每次听听到这种情节老感动了,哭得我爸恨不能重返十八岁为她炸了考场。” 裴祈也:“......” 用看智障的表情瞥他,“你看我像有病还是恋爱脑晚期?”,干出这种既看轻自己、更不尊重自己喜欢的女孩的事。 何况,她从来不需要靠他的退让,来衬托她耀眼的光芒。 她本来,就是天上的明月。 郭千磊心说还用问吗?都当狗了肯定是恋爱脑晚期啊。 可他不敢,他怕被打。 人声喧嚣的教室里,没几个在认真早读,手里拿着书一个比一个装相,嘴上却都在窃窃私语地八卦。 看到裴祈也进来,齐刷刷地抬头朝他看去,又迅速低下头,转过脑袋偷偷看向最后一排的苦夏,动作整齐得像跟着太阳光做操的向日葵。 苦夏听到动静,抬眸。 少年这日穿了件白色的毛衣,与她生日的那天穿的样式极其相似,初冬清浅的晨曦沿那张出众清绝的脸勾了层金色的淡光,削弱了骨子里仿佛与生俱来的淡漠,端方温润。 对上她视线,冷冽的剑眉很轻地上扬,眼尾下那颗多情分明的泪痣就随之弯起。 只有她看到的温柔。 苦夏等他坐下,对他弯弯眸,眼底是发自内心的笑意:“你赢了。” 裴祈也隐忍地默了默,强忍住面对此刻清醒后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的少女,而自己却抑制不住想要把那双流光盈盈的乌眸珍藏起来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冲动,嗓音有些无奈。 “姐姐,哪儿有人自己输了好像比赢了还开心的?” 这句话有些耳熟,苦夏微愣。 倏然想起,俩人彻夜未归的那天晚上,少年落后她片刻写完卷子时,她也是这么对他说的。 她失笑。 裴祈也已经看过俩人的成绩单,比分其实差得不算多。 数学物理都是满分,唯独她最不擅长的考情感和理解的语文英语,落后他了十几分——而能在离开高中校园长达一年之久重返后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考到年级第二,碾压一众,早已是令很多人望尘莫及的恐怖存在。 裴祈也眉梢轻慢地扬了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似被淙淙溪水浸泡的嗓音是潮湿的暗哑蛊惑:“姐姐,下次,你就可以在我上面了。” 苦夏对考第一并没有什么执念,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对上少年那双似比往日更为幽深的清眸,心跳毫无节奏地一乱。 稍稍错开,强装淡定地压下去,认真道,“你想要什么愿望呀?” 遥远穿堂的风声裹挟着簌簌的枝叶在此时轻轻飘荡。 风很轻,云高且淡。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京市干燥且寒冷的阴霾似乎都被吹走。 裴祈也听到她那句话,低垂的眉眼微微抬起,那件与她相似的白毛衣工笔慢磨地给少年极深的眸光绘了层温柔,恍若月下寒潭之上粼粼摇曳的雾凇倒影,压抑着彼时的她尚未看懂的汹涌暗潮。 “姐姐,可以先权益保留,预定一下你明年的一天档期么?” 如果在他这辈子都不配拥有但又绝不会放手的靠近她之前,只有这一次放肆的机会。 他想等到,最合适的时间。 47.裴小狗 这年的冬天快得恍如白驹过隙。 即使是在时间争分夺秒晚上睡觉都恨不得在做题的高三,也恍如握在掌心的沙,越想它流得慢一些,越事与愿违。 裴祈也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有更早一点靠近苦夏,以至于现在想当回狗,都依然不敢太放肆。 以往无比想第二天醒来就直接快进到高考结束终于可以逃离裴济洲的难以忍受,此时都变成了想要每天都过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的奢侈。 “呜呜呜,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又一次周考月考期中考每月都有不一样的新折磨结束后,郭千磊看着自从苦夏来到他们班,自己又往下掉了一个名次的吊车尾成绩,嘤嘤嘤。 一家三口,属他最丑!现在还要再加一个属他成绩最差,这日子没法过了! 难受后,郭bking只好看看自己银行卡上比京市所有gay吧的一加起来都多的零找回点安慰。 霸总的忧伤持续不了一秒,就没心没肺地开始想元旦怎么过:“也哥,元旦去哪儿玩!要不找个暖和点的地方?京郊小温泉?还是去滑雪啊?滑雪会不会没人看到我的健身成果?呦吼吼,哥现在不同往日了,能日撸钢铁三百斤。” “你假肌肉衣做得再逼真能有也哥的薄肌帅吗?和你说了,大肌肉只会吸引gay,女孩子都喜欢薄肌身材。”孙宥谦扭过头,无情拆穿霸总肱二头肌的假象,也没放过任何一个蹭霸总羊毛的机会,“我投滑雪一票,滑雪好,我底盘低,不容易摔。” 看到苦夏不在,期待的小眼神看裴祈也,“也哥,下次考试你还allin押苦夏拿第一吗?” 噩梦女神不愧曾经是所有人的噩梦啊! 哪怕退学销号重上高三,依然轻松碾压他们这群小喽喽,搞得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以前稳如老狗的年级第三是另外一个人格帮他考的了,不然怎么解释苦夏来了后他连第三名都考不了了,emmm。 “必须allin啊。”没等裴祈也说话,郭千磊掏出了他做的成绩走势图,“别看这几次考试夏夏依然只是第二名,但她每次总分都比上次多,现在她和也哥的比分差已经从第一次月考的十八分拉到了三分,三分!同志们,就三分啊,国足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没踢进世界杯的一个痴心妄想,夏夏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啧,押注还是押早了,下一次考试才是真赛点。” 他也真是飘了,居然用“只是第二名”来形容女王归来的苦夏。 孙宥谦点头赞同。 不敢想象这俩人要是生在同一届,他得赚多少钱呐!咳,不是,是他追过的双强早早地都有脸了。 一直没听到裴祈也说话,郭千磊扭过头,见他正盯着窗外,好像在出神,顺着他视线看去:“也哥,看啥呢?看今天中午食堂有没有红烧肉吗?” 他左扭扭右瞅瞅,除了那所不努力只能上隔壁的top3操场和它对面的努力了也不一定考得上的top1京大,啥也没看到。 裴祈也:“......” 将视线从和苦夏重逢后,他在无数个白昼和夜晚凝视过想要翻越的一中和京大共用的那道矮墙上,缓缓收回,“没看什么。” 郭千磊一脸「我读书少你少骗我」的表情:“那你在想啥呢?” 他也哥刚才介于孔雀开屏和高岭之花的闷骚,可不像什么都没看。 少年眉梢桀骜地轻挑,那副只在苦夏面前才会出现的端方禁欲就漫不经心地收了起来,骨子里克制也依然难藏的轻狂张扬:“在想,以前为什么要当个人。” 认出她后,不“归正”,反而是装乖地当了一个伪君子,白白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 郭千磊惊奇:“也哥,你终于发现你还是当狗最合适了?” 他就说嘛,他也哥属狗的。 裴祈也:“......” 虽然但是,这句话可以不用特意贴脸开大。 “什么狗?”苦夏从后门进来,被郭千磊带偏的裴祈也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她。 闻言,微微一滞,方才流淌的难驯底色收起,恢复至往日如琢如磨的骄矜高洁,“在说,我们狗咖的狗最野。” 苦夏疑惑。 她记得都很乖呀。 却见郭千磊在前面煞有介事地点头:“嗯嗯嗯嗯,野着呢。” 最野的那位现在就在你面前坐着呢,只不过装成了个人。 苦夏没再追问,坐下后,张山峰抱着一大摞卷子从外面进来,气喘吁吁地往桌上一放,喘着气儿道:“有个、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底下顿时一阵哀嚎,苦大仇深地看着张山峰。 和坏消息连一起的能有好消息吗?上次说这句话的那位给他们幼小心灵留下的心理阴影可到现在都还没解出面积呢,又来一个,真要命啊,赵妈虽然人不在学校,但继承她衣钵的张爹年纪轻轻的就跟着妈味十足。 张山峰挠挠头,自己也觉得学校不做人:“那就先坏消息吧,今年因为元旦和春节离得比较近,学校决定元旦就不放假了,春节多放半天补偿你们。” 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不放假???还画饼???没兑现的诺言和渣男嘴里的爱有什么区别!草草草,那这边建议学校一起把元旦的作业也取消了呢,毕竟假期都延后了,作业一起后置,很合理吧? 郭霸总一整个裂开。 完了,他的肌肉温泉,他的荷尔蒙滑雪,全泡汤了。 有人有气无力地问:“那好消息是啥?不会就是学校补的那半天会不会兑现的假期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张山峰心说他还没心黑到拿学校画的饼当好消息,苦着脸,i人们最讨厌的社交场合要来了,“今年正好碰上建校六十周年,学校决定举办一场跨年晚会好好庆祝下,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 连老师也得出,擦擦擦.....表演一个谁最沉默可以吗?他能沉默到宇宙毁灭TT...... !!!!!! 郭千磊瞬间又支棱起来了,晚会!他这个徒有虚名被众人遗忘的文娱委员终于派上用场了!这波他要搞个大的!不计成本预算上不封顶!不闪瞎全场不罢休! 啥?跨年晚会???这么遥远的词儿会和他们有关系??? 一群被虐怕了的小白菜们恍惚,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学校会这么好,看到他们i人老师又想死遁的表情,这才信了。 还等啥啊孩儿们,燥起来! 班里顿时七嘴八舌,开始讨论出什么节目,郭霸总壮志凌云:“我要唱歌。” 孙宥谦一个肝颤,瞬间梦回军训时bking郭一个人把一个连带偏的魔音绕耳三日不绝的恐怖,友情提醒:“磊子你是不是忘了你五音不全?” 郭千磊:“???啥?!我 文娱委员五音不全,开玩笑呢!” 孙宥谦嘴角抽了抽。 你能当上文娱代表是因为全班就你有钱还最嗨,不代表你会唱歌啊!!! “行,”孙宥谦见实在拗不过一个从小被爸妈充盈的爱浇灌得自信心膨胀的人,视死如归道,“如果你非要个人solo,请安排在中场休息大家上厕所的时间。” 郭千磊:“???” 靠!可杀之,不可辱之!!! 一众吵吵闹闹的喧嚣里,唯最后一排安静。 苦夏低头认认真真地做着题,仿佛对周遭嘈杂的声响置若罔闻,直到做完,准备拿一张新的卷子,却发现裴祈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要现在讨论么?”她下意识把自己写完的那张卷子递过去,以为是要和往常一样,俩人遇到有趣的难题各自做完后,会再一起讨论有没有更优的解法。 少年笑起来,接过去后,却没有拿他的卷子,答非所问:“姐姐,你想看什么表演?” 苦夏一愣。 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想起柠檬最近正在学芭蕾,似乎幼儿园的元旦晚会上还要表演这个,脱口道:“小天鹅?” 裴祈也一滞。 罕有的语塞。 “小天鹅?小天鹅好啊。”长了双顺风耳的郭bking在前面听到,立马扭头加入了讨论,兴奋搓手的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去买芭蕾服,“咱们就搞个反串,女生黑天鹅,男生白天鹅,保证夯爆了,载入校史!” 裴祈也:“......” 不仅能进校史还能当一辈子的“黑历史”,这荣誉给你你要吗? 被裴祈也淡淡一瞥,郭霸总怂了:“建议,只是建议哈,最后表演啥还是要听人民群众的呼声。” 班长很快发起了一场不记名投票,征求所有人意见。 不知是不是郭bking想反串的心太热切,偷摸写上去后,居然呼声不小,眼瞅着快要超过一众正常的唱歌跳舞演小品得票最高,苦夏看看表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的裴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喊你裴天鹅了?” 裴祈也眼眸倏然一挑,微微狭长的眼尾就似平直地勾了层弧度,恍若水墨晕染的那滴泪痣轻慢地撩人:“姐姐,你可以喊我裴小狗。” 少年呼吸靠近,顷刻将她笼罩的清冽不复往日幽寂的淡然。 仿佛夏夜将灭未灭的深海潮汐,不动声色的波光下藏着汹涌的暗潮,危险又蛊惑。 苦夏脸颊蓦地一烫,已经对自己暴露脱敏后不仅没系统升级反而更失控的身体反应放弃挣扎,平湖无波的小脸上依然是强装的淡定。 抬起看他的眼微微大睁,因着疑惑,似氤氲着层袅袅弥漫的江南水雾:“为什么喊这个?” “因为——”裴祈也眸光下垂,落在对自己这个模样杀伤力有多大毫无知觉的少女,没有像往常一样压抑。 而是,缓缓动了动,更深地靠近,“想让姐姐和其他人喊得不一样。” 无人看到的角落,高高摞起的试卷隔绝了众人视线。 苦夏在这一瞬空荡荡骤然失序的心跳下,伴着同样颤栗的呼吸,与少年青筋隐忍的血液深处余烬滚烫的脉搏,隔着近到咫尺的距离,无声纠缠。 长影交叠落于白墙。 窗帘飘荡,恍如赤诚的孤兽一路撕碎深渊的荆棘,屈膝臣服,终于吻上自己的月亮。 48.组乐队 最终,有着一颗蠢蠢欲动女团舞心的郭霸总脑洞大开的想法还是被驳回,理由是到时候会有三中领导过来参观,男生们在舞台上当众反串,显得他们学校好像专挑脑子有病的收留。 ???what?大清都灭亡多少年了?男生跳女团舞怎么了,帅就完事! 郭霸总气咻咻地当天晚上就开始扎小人,不把那群老古董的脑门扎得清醒如今AI都快成人了不罢休。 而那个落在苦夏鼻尖隐忍停留的新称呼—— 在裴祈也离近后,苦夏才惊觉他的眼并非凉薄的浅棕,一动不动地望向她时,瞳孔深处似墨玉幽深的晦暗几近将她吞噬。 苦夏听到自己坠入浩渺星河失重的心跳。 长风惊蛰,草长莺飞,直到她呼吸不受控制地同样往前靠近,想要触碰下少年永远冷寂的外表下,是不是藏着此刻和她一样燃烧的滚烫,倏然清醒。 咫尺交缠的气息转瞬慌乱地拉开距离,带着还在胸腔颤栗久久不能平复的涟漪。 清醒的强装镇定下,是心甘情愿悬溺的沉沦,恍如一场仲夏夜的幽梦。 苦夏后来还是悄悄改了裴祈也的备注。 敲下那三个连字符都透着亲昵的「裴小狗」新称呼时,整个人,从指尖到肌肤都无端发烫。 好像。 从此有了世界上只有他们俩人知道的秘密。 郭bking反串梦破碎,又有了新想法,决定搞个摇滚乐队。 孙宥谦扶额,这king心里是对自己的音乐造诣真没点b数吗?就可着唱跳这一块嚯嚯了?上台当个脱口秀rapper也行啊,好歹跑调了大家还以为你在讲段子。 却被郭bking义正词严拒绝,“我才不要当搞笑男,搞笑男都没有春天。” 孙宥谦:“???......” 行吧,搞笑男也是有门槛的好嘛?不是长得丑就搞笑,很多时候都一言难尽得只剩下个丑。 孙宥谦:“乐队最多七个人,咱班还剩下二十多个人咋办?” 郭千磊早有计划:“分两节目呗,就呼声最高的那个抖舞,刚好接咱们乐队,灯光舞美我都找好了,全圈里的大拿,平时都给什么浪浪披披打工,咱也整个「活人微死的小孩哥」「披星戴月的小孩姐」,保证让咱班名垂校史。” “牛X!”孙宥谦竖起大拇指,顿觉一股苦逼的高三味儿扑面而来啊!!! 这辈子距离鱼圈最近的时刻就是喝杯明星代言饮料的孙宥谦现在看郭千磊就跟打下江山的老父亲看挥霍家产的败家儿子差不多,肉疼,但劝说不动。 还能咋办,就哄着呗,砸钱玩咯。 好在花的不是他的钱,受摧残的也不是他的精神和耳膜。 学习磨磨唧唧、一说到花钱那可嗨起来的郭霸总效率贼高,一下午,摸清全班都谁会什么乐器后,根据报名情况,草台班子一架,还甚至搞了个海选。 “1号,请开始你的solo。”郭千磊严肃地往上推推从裴祈也那偷拿的平光眼镜,转着笔帽,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俨然一代音乐宗师。 鬼哭狼嚎的变声期后的公鸭嗓们顿时魔音贯耳。 恰是晚饭时间,班里除了几个‘摇滚流浪汉’没什么人。 苦夏平时很少和大家挤食堂,正安静地一边吃着饭团一边检查错题,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强行拽出自己的世界,茫然抬眸,看到一个男生正怀里抱着一拖把,闭着眼睛上下疯狂点头,仿佛得了帕金森的手抖出了残影——有点像精神病前期。 苦夏疑惑地看向裴祈也:“他们在干什么?” 裴祈也刚从外面进来,闻言,漫不经心地掀眸看了眼,就收回。 坐下时,把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放她桌上,拿走她散落一桌子的卷子:“姐姐,小心烫——大概是在排练节目。” 在和裴祈也做同桌之前,苦夏其实一直都没发现她有遗忘整理的毛病。 阿斯特有的单线条思维让她注意力狭窄且切换困难,一旦专注地沉浸就会很容易遗忘自己最开始要做的事,常常是手边放了一堆东西后,很快被其中某个感兴趣的细枝末节吸引而忘我,堆积的东西杂乱无章。 而不知何时开始,只要裴祈也在,那些不在她当下关注范围内,但依然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在他第一次征求过她同意后,细心地按照她熟悉的方式重新整理了起来。 一如此刻。 所有散落的试卷都被贴好了标注着「日期/易错题/需背诵.....」等一眼就能看到的彩色索引条,对她在某些方面近乎强迫的细节偏好极其了解,按照不同颜色分门别类,左边是语英,右侧是生化。 动作自然得一如之前她不曾看到过的无数次。 曾经别人动她一下东西都会感到极端焦躁的苦夏,在这个瞬间,后知后觉地开始意识到。 认识裴祈也以后,她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吃过需要压抑她症状强行伪装成正常人的药了——她的身体,她与生俱来的因为缺乏“共情”而近乎残忍的理智,在她漫长迟钝的情绪系统识别出她的心动之前,早已无知无觉地接受和习惯,少年进入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苦夏缓缓地垂下眼,眼底漫上了一层潮湿的水雾。 隔着这一刻穿过寒风暖洋洋扑在她脸上的热气,看到关东煮的盒子里她固定吃的那几种食物。 察觉到她没动。 裴祈也停下了正在整理的手:“姐姐?” 像是最柔软的羽毛,蜻蜓点水却又工笔慢描地沿她钝感的心轻轻厮磨。 苦夏心脏蓦然一颤,闭下眼,直到压下胸腔那股几近酸涩的痒意,这才抬眸,冲他展颜:“有点烫。” 裴祈也极其自然地卷起一张草稿纸,对着盒子扇风,另只手则继续把一些剪好的资料整理到本上。 郭霸总赞助的首届「乐队的冬天·披星戴月的小孩哥姐」海选结束,耳朵聋了,人也麻了,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谁能赔我一下精神损失费,太可怕了,简直折磨。” 孙宥谦刚进门,就目睹了最后一位选手的炸裂现场,嘴角抽了抽:“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五音不全点评另一个五音不全的,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磊导师,请问您转身了几个人啦?” “除了我,没一个行的。” “那你是啥?” “当然是大vocal啊,”郭霸总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全场最闪耀的位置,当然属于全场最帅气的男人。” 孙宥谦两眼一黑。 就真的不能来一个人叫醒这位自信心过于膨胀有点伤害到他耳朵的bking吗???给多少钱他也哄不下去了啊,昧良心的钱他不能赚。 裴祈也把最后一篇赏析短文贴到本上,正要给苦夏。 忽觉视线里有点吵,抬眸,见孙宥谦巴巴地瞅着他:“怎么了?” “也哥!你终于看到我了!”孙宥谦在角落里孤独地蹲了快五分钟,终于被宠幸,泪眼汪汪地趁郭千磊出去吃饭的功夫赶紧哭诉,“也哥,管管磊子吧,真不能让他当主唱啊!传出去就跟咱们一中徒有其脸似的,要让三中那帮孙子知道,能骑到咱们头上一年!上次足球赛咱校队输给他们,好家伙儿,那嚣张的,我爷爷来了都得弯下腰喊爹。” 苦夏正慢慢吃着最后一块鱼糕,被孙宥谦爷爷爸爸孙子的乱辈称呼呛了下,正要找水。 一只修长的手横来,已经帮她打开。 孙宥谦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这口好撑的狗粮。 心里卧槽槽槽槽!!!原来他也哥私下里是这个样子的啊!!!什么狼狗奶狗都弱爆了,外表禁欲内里爹系的少年反差才最是戳人啊!!! 呜呜呜...... 他贫瘠苍白得连暗恋都木有的青春全指着看两张权威的脸双强早恋过过瘾了。 裴祈也等到苦夏喝完水,这才将视线看向他。 少年语气依旧淡漠,透着仿佛雪原崩塌也不会露出半分神色的散漫,骨子里深藏的骄矜桀骜却一览无余:“他喜欢,就让他当,三中还没有资格骑到我们头上。” 嗷嗷嗷!太爷们了!简直夯爆了!!! 孙宥谦一整个星星眼,差点儿一个为爱做零——不怪他也哥迷倒那么多小姑娘啊,这换他,也很难把持得住!得亏磊子这会儿是不在,不然又要嘤嘤嘤自己生错了性别。 他狠狠掐把大腿肉,暗骂官配还在呢,他在这又唱又跳,眨着这次是疼哭了的泪眼汪汪看裴祈也:“也哥,你确定不出手挽救一下吗?你出场,保证 零人care磊子唱功。” 从不及格到满分,就差一个裴神了! 少年没说话,冷冽的长眉微垂,和往日一样如峰寒峭。 却又在这一瞬,似笼着一层无人知晓的悲伤。 对此毫无察觉的孙宥谦还在试图游说,瞥见洗过手回来的苦夏,拉她加入:“苦夏,你来得晚,当年也哥开学典礼那封神的一幕你是没看到啊,sy全场!!!” 给当年刚从小卡拉米乡镇初中考到一中没见过世面的他亿整个震撼,心说不愧是京市最牛逼的高中啊,开学典礼连明星都能请到。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从此惊艳了无数人青春的少年,是被拉来临时救场——原定个人吉他solo的表演者突然拉肚子,蹲在厕所虚脱得扶墙。 他还记得彼时刚从网吧被拽出来的裴祈也连衣服都没有换,穿着与学校统一要求的校服格格不入的深黑短袖,一头惹眼的银发,不知是染的还是带的假发,把教导主人在台下气得把静心液当水喝,与此刻一年后众人眼里只记得的端方温润完全相去甚远的嚣张桀骜。 抱着吉他,站在台上俯视众人的眉眼难驯,唱了一首简简单单的民谣。 周遭光影斑驳,仿佛整个世界都阒寂。 可那道站在黑暗中唯一一道光束里,安安静静弹着吉他的少年,是足以比肩星辰的夺目。 与那一年从某个以严苛的训练生体系出名的国家杀出重围出道,辗转归国后,再次凭借着比权威的长相还要吸粉的实力和人品一夜间红遍全国的顶流偶像,池渡相比。 似乎也不遑多让。 苦夏起初并未听到孙宥谦在说什么,坐下之前,从回到教室就忍不住看向裴祈也的目光隐隐捕捉到一丝不对。 但极其不擅长交流的苦夏,抿着唇,反反复复地想了很久之前翁涵教过她的那些话。 但最终,依然只是笨拙地憋出了句:“你表演的什么?” 少年将目光很轻很轻地落向了她。 苦夏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祈也,那双永远如寒潭清寂的深眸,幽淡地仿佛随时会散落,却又沉甸甸的压抑,恍若背负着深渊的河流。 他极缓极缓地避开了她的注视。 再抬起看向她时,重若千钧的荒芜尽敛,仿佛方才那幕只是她错觉,弯弯眉,“姐姐,你想看我表演么?” 苦夏下意识就要点头。 却又突然想到什么,看着他,语气极为认真:“我和别人的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就像你刚才说的,郭千磊喜欢,就让他自己做主。” 少年眼底那丝轻得起初几乎下一秒就无法再藏匿悲伤的笑。 在这一刻,倏然一顿后,扬起了一抹温柔又释然的弧度。 可是,姐姐你从来都不是别人。 他从没有爱着的这个世界,他从不会在意的他人想法,只有一个苦夏,是例外。 郭霸总矮子里拔将军拼拼凑凑终于组出了一个低低低配版「冬天的乐队」,当天晚上,就在学校附近他家一套空着的小高层楼顶圈出了排练场地。 没见过世面的孙宥谦看到天台上崭新的乐器,幼小的心灵又受到了亿点点震撼。 这就是钞能力的办事效率吗?!一整个带飞。 他搓搓手,看着那把长在他审美上的贝斯垂涎:“磊子,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家是世代相传的文娱之家,我吹唢呐吹得可好了,我们村有啥重要活动都找我。” 郭千磊睨他一眼:“别,我怕被你一嗓子吹得我下辈子再战高考。” 他嘴上虽吐槽,手上却直接拿起那把贝斯丢给了孙宥谦,“试试,学会了就学,学不会带回家玩。” “磊总霸气!”孙宥谦赶紧抱住,生怕自己一个没拿稳砸坏了这比他爸妈卖一年的庄稼钱都贵的贝斯,幸好来的路上火速搜了几个视频临时抱佛脚,倒也显得没那么门外汉。 另外一个叫况刻的男生是鼓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摇头晃脑。 郭千磊满意地看看自己首次出道的三人小队。 万事俱备,就差他这个大vocal兼吉他手了! 他清清嗓子,拨弦找回了点感觉,正要开唱。 手机忽震。 【QY】:排练地方在哪儿? 49.表演倒计时 苦夏打开门。 屋里昏暗,房间里准时亮起的声控灯却仿佛翁涵还在,画室里散落一地不曾收起却也不会再被主人打开的颜料似还带着斑驳的干涸,是不擅长收拾的翁大小姐最喜欢的画画环境,说一整洁她就找不到东西在哪儿,凌乱才是她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 苦夏拎着手里热气腾腾的夜宵,站在她门口,即将叩下——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翁涵已经离开京市很久很久了。 苦夏蜷进沙发,抱着印有俩人合照的抱枕,就着没有翁涵偶尔在画室发出的窸窣声响而安静得近乎阒寂的夜灯,开始做题。 垃圾桶里,静静躺着这个月被打包带回,却因着喜欢吃它的人不在而浪费的,第二十一份夜宵。 接受离别比苦夏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即使,情绪迟钝的苦夏,已经在这场早有所预料的分别里,足够冷静得做好了所有准备。 连着一个星期,以往上厕所都带着单词卷生卷死的学霸们仰卧了,大张旗鼓地占据学校公共资源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排练节目。 从走廊尽头穿过所有班抵达卫生间的路上,能听到楼上楼下八百个不同版本的「奔跑吧骄傲的少年」。 “腿都快给我跑断了。”孙宥谦气喘吁吁地出门打探了一圈情报,得出结论,他们班也哥脸在舞台在,而别班空有跑调歌声,此乃一胜,他们一胜而别班零胜,此乃二胜。 这波稳赢! “辛苦了小谦谦,夜宵给你加鸡腿。”上帝关了百灵鸟的歌声但给了猴式灵活四肢的郭bking正沉浸式带大家跳抖舞,舞姿骚气,看得孙宥谦很想给他一脚踹这个节目当领舞,留也哥独美。 也哥还是太善良了啊! 一个人拖航母。 “也哥,要出去练下吗?”孙宥谦对裴祈也指指外面,右手还见缝插针地拨着空气熟练指法,整个一卷死别人的笨鸟多飞。 裴祈也看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专注做题的苦夏,似乎并未发觉他们这边的动静,点点头。 正要起身,班长从外面进来,拍拍手:“节目顺序确定了,咱们班在下半场第一个,十五分钟后去礼堂彩排过下流程。” “???哪个大聪明定的这顺序?把炸场子的排中间休息?”没想到当初揶揄他唱歌跑调要他在大家上厕所时间表演的孙宥谦一语成谶的郭千磊气笑了,“到时候人都走光见周公蹦迪了,谁还看我们演出?排前面开场的该不会和主办方有啥见不得人的裙带关系吧?” 谁不知道男主持人是oldschoolbking代言人钱培宁,三班那群没见过世面的还给他做了应援,兴师动众地在满校园张贴,连他们上厕所都得被迫接受钱培宁的wink,要不是张爹社恐,一中最帅男教师的头衔能落他头上?他们火箭班论颜值这趴从来没输过。 班长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刚才报幕后第一个上场的的确是三班,他们好像也搞了一个什么乐队,我看有人弹吉他。” “草!!!”孙宥谦和郭千磊俩人气炸了,千防万防还是没防到这群不要脸的孙子,抄他们创意不说,还搞起了暗渡陈仓这一套。 表面上“奔跑的少年”,私底下“摇滚的小偷”,是可忍孰不可忍! 郭千磊杀气腾腾地就要去找他们干架,袖子还没撸起来,被裴祈也淡淡一瞥:“去干什么?” 郭千磊委屈:“去出口气。” 少年语气平静:“有人规定只能你们表演,不许别人也玩乐队了?” 郭千磊一噎。 这倒没有,老古董们不仅没眼光还迂腐,驳回了他的反串要求,而且更没有只给他们破例。 但还是好气啊!!! 他想的策划,他找的人编舞,他每天晚上连最爱的游戏都不玩了,和也哥他们没完没了地排练,就想在高中的最后一年给所有人留下点不一样的记忆,结果现在全被一群学人精给毁了! “不服的话就明天晚上留到舞台上,”裴祈也整理着错题,嗓音依然是冷冽的淡漠,但少年骨子里的骄狂却似野火葳蕤,“同样的节目,到时候谁演的好谁演的差,大家眼都不瞎,还是说,你其实没有自信,打不过他们?”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第一他们第二,说第二都抬举他们了,越级碰瓷!”郭bking嚷嚷道,十八岁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个词。 “也哥说的是,”孙宥谦活动着手,阴嗖嗖地笑,“多乖的孙子啊,主动给我们送人头,爷爷们本来还愁没有参照物体现出咱们的帅,现在正好送上门。” 郭千磊揽上他肩膀:“走,小谦子,咱们看看去,看这帮孙子给咱们准备了什么谢师大礼。” 俩人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排场,领头羊离开后,班里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开始撤,拿着卷子和笔,地球都毁灭了火箭班人人卷王的人设坚决不能塌,连个别没参加节目的也跟着一起凑热闹走了。 班里转瞬安静。 苦夏做完题。 一抬头,发现长廊空旷的昏暗暮色下,只剩下她和身边的少年。 这天是12月的30号。 明天,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年年岁岁都相似,却仿佛从遇到他开始,变得不再日复一日相同的新的一年,让从来都对时间的无情流逝没有什么感觉的苦夏。 第一次,有了些许连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期许。 期许还能和他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一同参加高考。 一同,挣脱牢笼。 苦夏疑惑道:“大家都去哪儿了?” 每次看到她眼眸微微大睁而不自知的呆萌,裴祈也就忍不住想要戳一戳她脸颊,离她鼻尖上那滴清冷翘起的痣再靠近一些。 他垂下眼,呼吸无声屏息:“去礼堂彩排了。” 苦夏“噢”了一声。 翻了翻,发觉已没什么卷子可做,指指礼堂的方向:“你想要去看看吗?” 裴祈也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姐姐要去么?” 他没有问她想不想,因为了解苦夏对喧嚣的场合一向不适应的性格,刚才那句话,大抵只是出于做完卷子后,见他还在教室的礼貌询问。 苦夏摇摇头。 裴祈也收起笔,目光和着这一刻穿透夜色的清晖,不动声色地将她笼罩:“姐姐,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看到彩排,但也不会吵。” 一中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它扩建时请知名建筑师校友设计的礼堂,半露天,边缘参差错落,像刚破裂的蛋壳。 巨大的圆形舞台从中央竖起高耸的长柱,又于空中交汇撑起伞状的蛋壳顶,远远望去,恍如刚出生的雏鸟,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裴祈也一路带着苦夏穿过静寂的校园。 模模糊糊的喧嚣在他们耳边远去,灯光昏暗,连脚下的长影都似隐秘着轻轻急促的呼吸,直到视野逐渐开阔,骤然明亮的斑驳在他们脚下悬空,俯首垂眸,入目是「我望世界而周遭皆以我为中心」的青春特有的蓬勃舞台。 苦夏从不知道雁行楼上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是他们平时上下楼常走的那条路,而是沿着一楼的长廊一直一直走到尽头,似山穷水尽疑无路后越过无人踏足的拐角,绕上毗邻的另外一栋楼,再蜿蜒向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像是踏入另一个平行宇宙。 只有他和她。 苦夏抬眸,看到裴祈也朝她伸出的手。 冬至后的京市冷极了,可许是这片天台四周被遮挡的缘故,扑面而来的寒风并无想象中的那般凉。 而少年裸露的指尖,在隔着衣袖几近贴上她脉搏的刹那,似是与永远炽烈的盛夏一同燃烧的滚烫。 离地数米的高空上,无人看到这一刻藏于黑暗又光芒熠熠的他们。 就像十年前那片野草荒芜的精神病院,灰暗里滋生却从未停止过疯长的,只有他们知道的微弱火光。 俩人在擦干净后的废弃桌椅上坐了下来。 脚下是自由的风,远处是声音削弱后有些像默剧的彩排现场,斑驳陆离的光影将舞台蒙了层失真的泛黄,像被时光定格的老照片。 很久很久以后,苦夏都还清晰记得这一幕。 她藏下悸动尚且不知那些无法识别出情绪的心跳都是因他而起的少年,在郭千磊鬼哭狼嚎地扯着嗓子在台上开唱时,眸光落向她:“姐姐,如果你明天晚上觉得吵,就在这里看。” 苦夏下意识开口:“那你呢?” 少年似是低低地笑了下,那双盛满细碎星光的清眸是比月色还要撩人的蛊惑,呼吸极轻。 但当穿过寒冽的风落在她唇瓣咫尺的距离,温热地,裹满生生不息长风起的余烬。 “姐姐,任何时候,只要你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我。” 看到。 一只紧紧追着月光奔跑,哪怕明知自己不配也不会放手的,偏执小狗。 翌日下午,距离晚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一群上厕所都能炫道数学题的卷王们却已经开始坐不住。 “学校是不是有点缺德了?不给大家化妆的时间?不给大家换衣服的时间?尼玛直接上课上到最后一秒,还好峰哥有良心啊,把数学课省下来给咱们用。”孙宥谦张开血盆大口,小心翼翼地啃掉一个包子,做一不小心就会炸了实验室的化学反应都没这么细心过。 吃完,还不忘借个女生的小镜子,看自己重金搭配的亮晶晶的唇彩有没有花,“不是说老师也表演节目吗?彩排时怎么没看到峰哥?” 张山峰刚进门,就听到逆子们七嘴八舌地在讨论他会演个什么节目,有猜他倒着背圆周率小数点后千位的,有猜他表演猛男绣花的,还有的显然不把他当个人,猜他可能连脸都不露,套个绿色麻袋当小品背景板里的树的。 脚步一僵,已经羞耻得想逃。 能不能对他有点了解啊!!!好歹也当了两年多的塑料师生了! 什么树,是唯恐他以后头上不带绿吗??? 张山峰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要走,假装自己没来关心这群逆子准备得怎么样,有眼尖的同学已经看到他:“峰哥,你节目是第几个啊?别走啊,我们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哗啦——” 郭千磊和孙宥谦立马展开了好几条应援横幅,摸出口哨,“峰哥峰哥勇敢飞,火箭班人永相随”“别太爱峰哥,他是数学界的传说”“泰勒展开是我们对你的爱,洛必达导向的是咱们的家”“横批「峰哥无敌!」” 张山峰快疯了。 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啊!!!为啥他快要被自己的学生玩坏了,呜呜呜,i人真的是当了老师也逃不过当e人玩具的命运...... 他绝望地望天又望地,发现一群笑嘻嘻看热闹的小王八蛋们没一个打算放过他,尴尬地转移话题:“呵呵,呵呵,辛苦资本下血本了,小透明不值得——那谁呢,还有那谁呢?怎么不在教室?” 眼神十级翻译家郭千磊秒懂:“你问也哥和夏夏啊,夏夏中午不是请假了吗?也哥下午也还在呢,可能刚才有事出去了吧。” “啊是是。”张山峰这才想起苦夏一早就和他请了假,好像是她妹妹今天幼儿园元旦晚会表演,园里请了家长一同观看。 奇怪,小师妹不是有爸有妈吗?咋 没一个人有空去看孩子演出,大的不来开家长会就算了,小的也不管。 张山峰挠挠头,看到底下一众学生还巴巴地瞅着他,好像在等他回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上场。 脸一僵,悬着的心微死。 他现在撒谎说自己没参加还来得及吗? 手机忽震。 太好了!是救他命的消息通知! 张山峰赶紧拿出手机,看清发信人是谁和微信内容,一个肝颤,吊在空中的心彻底死了。 【清清清晨】:哪儿呢?快过来化妆。 好消息,救他命的女同事真的来了...... 坏消息,手里拎着要把他爆改成美少女的刀...... 张山峰扭头就走,决定现在就辞职跑路,一秒都不多待。 “峰哥,你去哪儿呢?”郭千磊忙在后面喊他,“别走啊,你妆还没画呢,咱们班的班魂!我特意请知名鬼才设计师绘制的!诶你别跑啊......” 还化妆?! 张山峰顿时撒脚丫子跑得更快了,什么班魂队魂的一个字都没听到,只觉得自己身后好像有个聂小倩拎着化妆包在追他,太可怕了。 郭千磊:“???我设计的班魂很丑吗?” 孙宥谦正沉迷自己带上脏辫发套的盛世美颜不能自拔,闻言,发现自己的妆有点花了,从郭千磊那拿了套彩绘棒,开始涂涂抹抹:“还行吧,就是画上后感觉自己有点gaygay的。” 郭千磊:“??????” 这么好看的设计哪里gay了?彩虹、夏天、死亡重金属,摇滚三要素凑齐了,他可是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一目了然的乐队logo。 郭千磊对着自己印上彩虹骷髅头图案的脸拍了个局部高清特写,发「颜霸茶话会」的小群里。 【乐队MC】:今晚上本bking炸场子,可惜你俩是看不到了@渡远@WengQueen。 【WengQueen】:炸什么场?正好我酒吧缺了个能陪小哥哥玩的模子哥,磊子来呀,姐姐给你免费。 【乐队MC】:???男模不是应该你给我发工资吗?诶不对,为啥我陪的不是富婆姐姐? 【WengQueen】:你不是画上彩虹了嘛,我以为你弯了呢。 郭千磊:“............” 【乐队MC】:我不是!我没有!那是我们乐队的logo!!! 平时动不动就开玩笑说自己要去阿泰变个性好名正言顺和裴祈也履行娃娃亲的bking郭有点急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着急解释什么,连着发了十几个感叹号在翁涵面前以证清白。 翁大小姐轻描淡写地回道。 【WengQueen】:不是就不是呗,急什么呀,好像咱们群真有gay似的。 这句话后,群里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 许久没有出现过的一个头像在屏幕上闪烁。 【渡远】:gay怎么了? 明明只是文字,但男人略带沙哑的沁凉语调却仿佛裹挟着寒冬粗粝的风,在几人耳边响起。 郭千磊赶紧摸了摸自己恍如被冰冷剑气划伤的脸,手指敲着键盘快敲出了火星。 【乐队MC】:没啥没啥,真爱不分性别!其实我是脸性恋,只要人长得好看,性别是啥我根本不care! 他发完,自己也不知道干嘛害怕席行远这一恋爱都没谈过和他一青涩男高没区别的老处男生气,火速转移话题。 【乐队MC】:也哥,你去哪儿了?化妆师还在等着你呢@QY。 【乐队MC】:夏夏,晚上别迟到啊,有惊喜@苦夏。 苦夏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送完结束表演的柠檬回家,她走到公交站,一边等车,一边拿出裴祈也整理的赏析,就着昏黄的路灯,慢慢看着。 身边似有嘈杂的喧哗,带着嗷嗷嗷的尖叫。 “好帅好帅好帅!!!草草草,我人要没了,颜值夯爆了!!!还是银发!” “要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敢信素人里真有这么顶级建模的,校服配机车,简直反差!” “我对少年感永远无力抵抗,尤其还是个长着双比我命都长的大长腿冷脸硬帅的真少年,他在往哪儿走?“ “卧槽那边有个好漂亮的女生!!!好吧,我失恋了,伟大的脸走向的是另外一张更伟大的脸,不过没关系!豹豹猫猫我又出生了!!!” 苦夏翻开下一页。 一片轻盈的叶子悠悠荡荡地从远处飘了过来,是这个季节少有的鲜绿,无声无息地落在她本上,勾勒着上面寥寥数字却笔锋松竹寒峭的注释,让人想起某个如他字一样骄矜暗藏的少年。 苦夏忽然就分了心。 方才还清晰在她眼底排列整齐的文字,就再也看不下去。 也许是心之所思而陷入长梦,鼻尖在此时涌入一阵冷冽的淡香。 混着夜风,气息极淡,在身体识别出这股早已熟悉到近乎刻骨的味道之前,低垂的视野里忽然落下了一道深黑的长影。 苦夏下意识往后退。 没抬眸,漠声道:“不扫码,不买东西,谢谢。” 头顶似有一声很轻的低笑。 隔着胸腔心跳的惊雷,在苦夏瞬间反应过来这股气息是属于谁时,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清眸,幽深湿漉。 “姐姐,不要钱,”面前被斑驳夜色也不曾削弱半分清绝的五官上,是一头惹眼的银发,桀骜张扬的颜色将少年往日压抑深藏的晦暗浓墨挥毫,“你可以将这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带回你家吗?” 50.意外 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他。 好像一只,真的毛发雪白的湿漉漉的小狗。 一向没有关注过他人容貌的苦夏呼吸微窒,有片刻难以自抑的失神,眸光不受控地被那双因着张扬的发色而描摹得愈发立体浓郁的深眸攫取,几乎忘记他问了什么。 脸颊发烫,下意识地轻轻点了下头,想要往后撤隐藏下此刻胸腔怦然的乱撞,可忍不住抬起望向他的眼,依然在平湖深处晕开了一丝心疼:“疼吗?” 她想起翁涵每次染需要漂发的浅色时,回来都会抱着她嘤嘤嘤地说头皮痛死了,要不是看镜中染发后的自己实在美丽,早就不为自己“服美役”了。 垂在一侧还拿着笔记本的手,指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想要抬手摸一摸。 裴祈也已经低下头。 “姐姐,不疼。”仿佛看到了她小心翼翼朝他探出的触角,少年低垂的泪痣蛊惑,明明个子极高,可当倾身欺近时,仿佛苍茫雪原上甘愿臣服的孤狼,“只有一点点,姐姐可以,帮我吹一吹吗?” 苦夏脸颊更烫了。 永远理智的大脑告诉她不可以,可这一刻不受控制挣脱她秩序之外的剧烈心跳,却让她,清醒而沉沦地依言照做。 长街两侧的光暗极了。 可当她的呼吸混着月色的影子,落在少年深敛着汹涌暗潮的银发,整个星河,仿佛都因此而坠落。 蜻蜓点水的交缠转瞬离远。 直起身后,苦夏无所适从地拿笔记本扇着红透的耳,看到公交车已经开过去,正想去追,却见那道深暗得几近倾倒了整片夜空的眸光从她身上收回后,转过身,拿过一个头盔。 和上次借用席行远的那个不同,明显崭新的头盔是女款,颜色是简约的白,没有那么多繁琐的花纹,只有一个logo。 与他挂在摩托车上的那款黑色,样式一样。 “姐姐,”重新笼罩下来的深眸晦暗压抑,打开后,在她头上大致比了一下,“可能得需要你解下头发。” 迎着长街奔跑的风丝丝缕缕地吹起少女如月光倾泻的长发。 流连过他指尖,带起轻软的痒意。 裴祈也喉结微动,极其克制地,将颔带绕过少女纤巧的下巴,调整好。 隔着咫尺触碰的距离,将那张清冷精致的小脸笼进那个与她柔软到易碎的外表极致反差、却依然无法描出她骨子里不屈的坚韧半分神似的头盔。 好想,吻上她。 将离未离又悬在少女唇瓣咫尺停下的呼吸。 在这一刻,摇摇欲坠的理智近乎失控。 却在此时,急促的手机嗡鸣。 是他的手机。 裴祈也眉头隐忍地蹙了蹙。 本想直接挂断,看到是郭千磊打来的,按下接听:“怎么了?” “草!!!”电话那端,郭千磊气到跳脚的暴怒顺着听筒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混乱的背景,“也哥,咱们节目提前了,变第一个开场,电话里三言两句解释不清,你快过来。” 裴祈也“嗯”了一声,挂断后,尚未完全散去幽深的眼含着歉意:“姐姐,抱歉,本来想带你去吃饭的。” 苦夏摇摇头,示意他不用道歉,已经听到郭千磊气急败坏的怒火,看眼时间:“来得及吗?” 晚会7点准时开始,此时只剩下半个小时。 裴祈也没说话,长腿跨过机车,那双从来骄狂尽敛的清眸此刻隐在镜片后,几近融入夜色的黑却将少年骨子里深藏的桀骜淋漓勾勒。 拉过苦夏坐上后有些无处安放的手,往日清越温和的嗓音第一次不容拒绝。 在拉下护目镜清晰传到她耳中的刹那。 暗哑得似把月光揉碎,“姐姐,抱紧我。” 斑驳陆离的世界在这一瞬远去。 耳边只剩下轻狂欲上九重的风。 苦夏很轻很轻地,环抱住了少年劲瘦的窄腰。 靠上去的一瞬,也许是她止不住轻颤的心跳,也许是他极速飙车的滚烫,两颗隔着漫长的冬与夏离别的心脏,在此刻,穿过坚硬的胸腔和骨骼,几近同步地融入彼此的血肉。 苦夏缓缓闭上了眼。 数月之前。 他们曾在被罚打扫教室晚归的那天晚上,少年第一次骑着摩托,带她飞过这座喧嚣城市的大街小巷。 是还带着压抑和克制的靠近。 是小心翼翼不敢更越界的隐忍和悸动。 而此刻。 当少年仿佛挣脱牢笼的孤兽,温柔地蹭过她掌心,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张扬和无惧的姿态进入她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 苦夏模模糊糊地,开始触到他永远寒潭淡漠的外表下,如疯犬般乖戾不羁的灵魂。 从不驯服,却甘愿为她俯首。 教她如何。 抵挡得了...... 苦夏极缓极缓地,将脸贴近了他心脏。 十八岁的苦夏,前十七年的生活里单调苍白得从来不需要融入这个世界、也从不曾体会过孤独的灵魂。 在她无数个斑斓色彩的失控都由他挥毫落笔,第一次,开始有了不想和他离别的难过。 抵达候场的后台。 距离晚会开始,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郭千磊早在门口等着他们,急吼吼地冲过来时,看到一头银发的裴祈也,瞬间梦回一年前那个桀骜难驯的裴疯犬炸翻场子的惊艳,但来不及嘤嘤嘤自己没能染个樱木花道同款发色一起炸场子,气道:“也哥,草!三班的那群孙子下午故意挑衅小况,几个人没忍住动了手,小况被打到了胳膊,刚去了医务室,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演出。” 裴祈也眸光冰凉,冷透了的嗓音有条不紊地吩咐:“他们人呢?让孙宥谦去班里问还有没有人会打架子鼓,做好两手准备,再找老师去协调时间,看能不能把节目推后。” “嗯嗯,峰哥已经去找姓钱的了,三班的那群也在医务室呢。”郭千磊得意地扬扬拳头,一不小心又碰到刚才混乱时不知哪个孙子朝他肩膀下的黑手,疼得龇牙咧嘴,老老实实地改国骂,“敢动我们的人,我当然是一打十把他们全揍趴下了!可惜某个姓钱的公然包庇,说要么道歉,要么取消我们的演出,现在不经我们的同意擅自把咱们的节目放第一个也是他干的,我道他个大爷的歉!!!” “明明是他们班先嘲笑小况,说他要长相没长相要成绩没成绩要技术没技术,进咱们乐队纯丢人,凭什么我们道歉!这群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给轻了,草!!!” 虽然玩乐队的这几个不是上次那群胆量还没肌肉大的体育生,但在记仇的郭霸总这里,统统打上三班的孙子标志。 和他们那位输不起的班主任一样,不就是一直被他们火箭班压了一头吗?就各种使阴招找茬儿,真上梁不正下梁歪! 苦夏已经准备走,闻言脚步一顿,定定看向裴祈也:“什么教训?” 几近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倏然回溯,想起她那次被锁进器材室,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毫无进展的追查,却在翌日突然峰回路转,几个三班的学生主动跑校长那找她道歉,态度恭敬得见了她像见了鬼。 裴祈也正背对着她换衣服,即将解下校服的手轻轻一滞,抬眸,凉飕飕瞥了眼自知自己说漏嘴忙闭嘴闪人去看小况怎么样了的郭千磊。 回过身,对上那双干净漆黑的墨眸:“没什么,姐姐,是以前的摩擦。” “就是就是,都是夏夏你没来之前的事。”郭千磊忙推了把还等在一旁但见到裴祈也和苦夏后顿时觉得自己属实是白等了的化妆师,“也哥,夏夏,你俩快化妆,不然来不及了。” 苦夏疑惑被打断,只好压下。 “全妆是来不及了,只能来个你的彩虹骷髅头,这个小姑娘也是。”化妆师麻利打开化妆包,“你俩的底子让我很难办啊,稍微浓点就会弄巧成拙,反而没你们本人好看,我画了这么多年的艺人,用我的职业生涯作赌,能有你俩这皮相骨相俱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都说艺人有瑕疵反而更容易被观众记得住,太过完美的长相终归是美得有距离,但他们化妆师也是人不是神好嘛?!那些艺人又要遮掉他们的瑕疵换个头,又要不露痕迹营造自己本来就长这么好看的假象,不好意思,给的工资拿不出女娲的捏脸技术。 这么多年,他就见过一个,不用化妆师在脸上大费周章,纯素颜也能凭借比长相还权威的唱跳功底和人品出圈的顶流偶像。 可惜,年纪轻轻就自杀,唉...... 化妆师摒弃掉面对面前冷冽淡漠的少年不知为何浮现在他脑海的某个艺人身影,找到合适的色号,正要开始画。 却见他礼貌拒绝,“不用了。” 少年已经脱去外面的校服,只穿着一件干净清爽的白毛衣,略显宽松的轮廓勾出薄肌下张力攻击的长腿宽肩。 走到苦夏面前,垂下眼凝视着她时,额前银色碎发轻轻垂落,“姐姐,你想画么?” 苦夏摇头。 想起下午老师给柠檬画舞台妆时,小家伙儿非要也给她画一个,选了一个颜色最亮的口红,她还没来及擦。 化妆师见状没再耽搁,转身出去。 苦夏低头开始找纸巾。 唇边忽然落下一阵极轻的触觉,微微凉,指腹却又温热干燥。 少年永远清冽的气息混着脉搏下炽烈的跳动,似松雪踩着枝丫落在黑夜的肩膀,又靠着古老的壁炉晒干的熨帖。 苦夏抬眸,眼眸倏然大睁,看到裴祈也还悬在空中不曾收回的手。 离她唇咫尺。 远处候场和试音的各种喧嚣鼎沸。 只剩下他们的安静角落被一片幕布隔开,一片宁静的阒寂。 少年眼底是清幽的粼粼,方才因着电话而被打断的隐忍映着月光。 汹涌的暗潮漫过礁石,缓缓地将它湮没,却始终不曾回落:“姐姐,可以用你的唇色,给我画个妆么?” 苦夏没来由地一颤,清晰地察觉—— 少年方才咫尺停留的修长骨节,很轻地,带着试探和询问,在她唇上温柔碰了一下。 像是海水的涟漪将她包裹。 如过电流,层层叠叠弥漫的颤栗蓦然游走过她全身,沿她失序的呼吸和抑制不住沉溺的神魂,抵达她烟花绽放不再苍白的心脏。 苦夏下意识闭上眼。 如蝶翼般轻颤的长睫在光下勾勒出从未有过的真正脆弱。 像是默许,亦像是,压下这一刻无力招架的失控。 等她睁开眼,看到少年那双不复清幽的深眸,依然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底深海浓郁的波光几近将她吞噬。 曾触上她唇的指尖擦过他眼尾下那滴泪痣,还残留着鲜亮的红在少年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氤氲的长痕。 不明显,似有若无,恍若月光照在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映着少年清绝的眉目,却无端张扬地蛊惑。 苦夏呼吸蓦然一窒。 耳尖再次发烫,没想到他说的化妆,会是这样的形式...... 卧槽槽槽!!! 火急火燎冲进门想找裴祈也商量要是小况上不了台也没有备选该怎么办的郭千磊顿时觉得自己好多余,心好疼,呜呜呜,比一会儿表演不了节目还要疼。 “姐姐,”裴祈也直起了身,方才近乎绮靡纠 缠的呼吸克制地被他压下,嗓音暗哑,“一会儿见。” 张山峰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和转身出去的苦夏擦肩而过,奇怪地“咦?”了一声:“小师妹,你很热啊?” 咋脸比他还红。 苦夏一僵。 即使平日再镇定,这会儿也无措地罕有狼狈,不擅撒谎的少女终是木着张假装如往常一样冷静的机器人小脸,含糊应了一声,疾步离开的身影教人品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落荒而逃。 郭千磊在一旁哀怨地抠手指。 怎么不红!怎么会不红!要是他不来,这个三口之家早就没他位置了!甜甜蜜蜜卿卿我我,谁还记得大明湖畔的“郭雨荷”正室啊!!! 张山峰擦把汗:“我刚从医务室那过来,况刻现在情况不太好,伤到了骨头,没法上台了。” 郭千磊脸一黑,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嘴。 让他乌鸦!况刻同学现在真成名副其实的旷课了! 坏事成双。 孙宥谦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看到几人都在,顿觉不太秒,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刚也找了一圈,没一个会打架子鼓的,王八蛋,这群孙子就是故意的!知道小况脾气急,沉不住气,专挑他一个暴脾气捏!现在还把咱们排第一个,他们倒好,成最后一个上场了,大把时间用来处理。” 自始至终都表情平静的裴祈也,闻言,检查过最后一项设备,抬眸看向郭千磊:“没关系,况刻的我来顶,磊子,按照我们最早排练的,你主唱。” 郭千磊烦躁地抓抓头。 虽然明知裴祈也一个人就能撑起一整个乐队,但他知道,这场演出不管于他还是也哥而言都不仅仅是表演一个节目那么简单——如果他没猜错,也哥是想要完成某个人未竟的遗憾。 “也哥......”郭千磊眼睛通红,“我会搞砸的,我唱歌那么难听。” 孙宥谦:“??????” 好家伙,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五音不全啊!!!!!! 少年嗓音依然平静,那双鲜少流露情绪的眼摒弃了往日寒潭冷冽的淡漠,温和注视着他:“你不会,我知道的小郭总,自信无敌。” 郭千磊眼睛霎时更红了。 台下乱哄哄的喧嚣已经隔着幕布飘入几人耳中。 墙上滴答滴答走动的时针,开始敲响最后一分钟的倒计时。 西装革履的钱培宁从他们身后经过,梳起的大背头露出比往日更显刻薄的眉眼,阴阳怪气地笑:“哟,都还在这等着呢?我可是期待你们的节目很久了,可别让我失望,y~e~a~hg~o~o~dl~u~c~k。” 郭千磊气得咬牙,一旁的孙宥谦更是捏紧了拳头。 张山峰黑着脸,去他妈的老师身份!已经快要忍不住和钱培宁先干一架再说辞职时—— 一个尖锐的飞镖,精准地擦着钱培宁的脸飞过。 钱培宁吓得脸刷白。 “不好意思,手滑了。”陈曦大大咧咧地双手抱肩靠着门,利落的短发同样往后梳起,却不见和钱培宁同款大背头的油腻,反而将那张英气十足的脸衬得愈发有种雌雄同体的美,“陈老师,您还好吧?需不需要我现在送您去医院呐?看您这小骨骼,啧,可别一会儿上台主持时晕倒在台上了。” 钱培宁想发火,看到陈曦不经意地挽起衣袖,露出漂亮的肱二头肌。 顿时一噎,硬生生咽下了那口闷气,火速走人。 “哇哦,帅!女中豪杰!”孙宥谦竖起大拇指,“撞发型不尴尬,谁油谁尴尬,输给一个女老师更是尬中之尬。” 陈曦已经恢复高冷的严师模样,眼一瞪:“要现在做俯卧撑吗?” 孙宥谦疯狂摇头,赶紧开溜对镜检查自己的发型,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郭千磊脸彻底冷下来,和裴祈也碰拳:“行,我上,也哥你放心,不把那看笑话的老逼王脸打肿,我跟你姓。” 裴祈也:“......” 倒也不用。 “小朋友们,好运哦,做不到的话不用跟我姓,每人五十个俯卧撑就行。”陈曦笑眯眯地挥挥手,长腿一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某个趁她不备已经快偷偷溜到门外的身影面前,一把揪住。 歪头对上瞬间僵硬的一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笑,“逮到你了,小张老师。” 张山峰一整个面如死灰。 他就该直接跑路,他就不应该回来再管这摊子闲事儿!他发誓,再犹犹豫豫心软他就不叫张山峰! “小张老师?”陈曦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被我帅晕了?放心,等我给你化完妆,保证你是全场最美的女明星。” 张山峰:“..................” 这福气他宁可不要........... 演出开始的倒计时已经走到最后。 “铛——”巨大的钟声在礼堂上方回响时。 苦夏脚步微微一顿。 紧接着,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跑向雁行楼。 从刚才知道少年也会上台演出的那一刻,对所有热闹的场合从来都敬而远之的苦夏。 第一次,不想要错过他的表演。 呼啸的夜风在她耳边疾驰飞过,遥远地,送来主持人的报幕。 安静下来的礼堂观众席,屏息等待着第一个表演。 而此刻同样安静的后台,郭千磊紧张地走来走去,卷中之卷的卷王孙宥谦抓紧着最后的时间排练,裴祈也闭眸,依然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轻地。 有人从后面探出头,怯怯道:“我会打架子鼓,而且也会你们要表演的那几首,现在,还来得及吗?” 51.红了 盛大而喧嚣的礼堂在苦夏身后远去。 有一瞬,仿佛是等待着燥热青春的安静。 紧接着,沸反盈天的呐喊声伴着尖叫,拉开裴祈也上台前的最后十秒倒计时。 “十。” 凛冽的夜风吹过苦夏尚未来得及扎起的长发,仿佛少年指尖为她带上头盔的轻柔。 “九。” 耳畔长风猎猎,急速倒退的婆娑树影倒映出少女迎着月光奔跑的残影,融化漫长的冬,燃烧苦涩的夏。 “八。” 整座城市在她剧烈的呼吸声中湮灭,恍似她从不曾从刚才少年载着她一路疾驰甩开嘈杂的钢铁森林的机车上离开,彼此纠缠的脉搏炽烈,几近同步。 “七。” 雁行楼下的公告栏近在眼前,俩人隔着交错的十年平行而渐行渐远的离别时光,在此处的荣誉榜上终于得以再次交汇。 “六。” 拐过拐角,她跑上楼梯,扶着墙停下时,脚下有一瞬趔趄,指尖蹭过墙上,渗出斑驳的红。 “五。” 来不及擦,迟钝的末梢甚至连疼都未曾察觉,苦夏推开门。 “四。” 清晖洒满一地,影影绰绰地勾出前一天晚上俩人坐在天台上遥望着礼堂彩排的痕迹。 “三。” 她抬手压了压仿佛还在胸腔灼烧的心跳。 “二。” 坐下来,闭了闭眼,因为剧烈奔跑而陷入一片模糊的视野,在这一刻,将刚才后知后觉的所有生理性本能清晰放大。 “一。” 唇瓣似还残留着少年抚过她唇时的温凉触觉,轻盈而微痒,像亘古孤寂的长白山上一片飘落的松叶,自她心尖下坠。 礼堂暗下。 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仿佛一同陷入黑暗。 “叮——” 一束光骤亮,又在瞬间点燃全场的尖叫声中,投落在此刻站在舞台中央的少年身上。 世界耀眼得纵有千般颜色。 却都不及,这一瞬只是简简单单穿着白毛衣,怀抱吉他的少年。 少年头发是与他往日寒潭孤松的淡漠相去甚远的银,桀骜又张扬,发梢微微抓起,似有若无地勾出像是两只竖起的尖耳的造型。 眉眼微垂,那双摘掉眼镜后被清晰描摹出浩渺星河的瞳孔幽深又冷淡。 长指落下拨弦的刹那。 抬眸,穿过舞台下人声鼎沸里所有仰望着他的炙热目光,定格在近乎一片黑暗的天台上,那道却比月光还动人的身影。 “姐姐,我看到你了。”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苦夏还是清楚听到了。 他无声翕动的薄唇轻启,自灵魂燃烧的血液生生不息传向她耳的心跳。 世界有多喧嚣,因着与生俱来的缺陷而此生都无法离他光芒熠熠的舞台咫尺的苦夏。 眼里唯一能看到的少年,就有多安静。 她很轻很轻地挡住了那只受伤的眼睛,将掌心贴在自己的心脏。 隔着人潮汹涌的无数尖叫,在只有自己一人的高台上,轻声回应。 “裴祈也,我也看到你了。” 只看得到你。 12月31号了,是这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他们重逢的第121天。 他们自十年前那场野火疯长的夏夜相背而行的离别,在经过漫长的3734个苦涩的昼与夜,于这个冬天缓缓终遇。 她不曾记起他、却深藏在她刻骨铭心跳动的心脏深处从未被遗忘过的少年,站在所有光芒都不及他璀璨的舞台上,唱了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歌。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这个夜晚,斑驳黑暗的世界被躁动的荷尔蒙点燃。 青春盛大得仿佛永远不会落幕,亦同样将鲜亮的颜色涂满无数人苍白枯燥的学生时代。 当郭千磊的嘶吼和着孙宥谦唢呐调儿的贝斯,又和最后一秒才上台却与他们完美配合、从甘倩瘦小的身躯里爆发出的巨大能量一起掀起现场一波高过一波的浪潮。 所有人都沸腾,在这场演出过去后的很多很多年,都还清晰记得这一幕。 原来,乐队可以不止属于夏天。 他们张扬无惧的十八岁,藏在汹涌的人潮中偷偷望向心爱之人的酸涩心思,赤诚热烈的青春,没有人,可以替他们定义。 音浪停下后的空白声里,全场掌声雷动。 欲把天空震破的尖叫在台上鞠躬谢幕后,依然久久不绝。 直到裴祈也拿起话筒。 少年嗓音是玉石揉碎月光的低暗,带着比往日清越更为沙哑的蛊惑,自始至终都越过人群落在高高的天台上那道月下皎洁的目光,很轻地,微微上扬。 眼尾下那滴多情也凉薄的泪痣,牵起一侧由她唇色画上的妆。 清浅的长痕霎时冲破了少年永远冷冽的孤傲,眼底是浓郁得几近压过星河的幽深。 “姐姐,新年快乐。” 认识你的第十一年。 新年快乐。 苦夏坐在离地数米的高空上从不曾停止过悸动的心。 在这一刻,沉溺地下坠。 卧槽槽槽槽!!! 全场疯了。 姐姐?哪个姐姐!现在身份证年纪改大还来得及吗?! 呜呜呜,为什么她们上的是高一,不是大一啊!!!不然就能名正言顺地冒领这声姐姐了...... 正在后台被陈曦武力压制爆改成撕漫女的张山峰一个激灵,瞬间嗅到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早恋味儿:“姐姐?!” 是他们小师妹吗?!擦,该来的总会来,他尽力了......不过,以后是不是有更多糖可以暗戳戳地磕了?请尽情!他一点都不怕得糖尿病! “哎~~”陈曦从善如流地应下,一把摁住他,没好气道,“别动,该动的时候不动,不该动的时候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你们数学老师都这么闷骚吗?” 张山峰一口老血。 喊的是她吗?就在那瞎答应,明明比他低好几届入职,偏喜欢装成熟姐姐。 奈何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只好嘴上反抗,“那你们体育老师都这么深藏不露吗?表面上金刚芭比,私下里漫展coser二次元。” “咦?你连漫展都知道啊。”陈曦惊奇,“我还以为你这样可以进文物保护中心的老古董都不懂呢。” 张山峰:“......” 他只是当老师了!不是脱离网络了!!!刻板印象害人! 张山峰气咻咻地想发个脾气挽回点尊严,奈何只会雷霆小怒的他就胸膛有一丝丝起伏。 还被厚重的衣服遮挡,全然看不出他很生气。 张山峰:“............” 累了,毁灭吧。 陈曦“扑哧”一声笑起来,没忍住,下意识拿手在他胸上戳了戳:“哇哦,看不出来呢,小张老师你还有胸肌,不错不错,Q弹。” 张山峰一僵。 单身了二十多年,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i人社恐老处男瞬间整个人都红温了。 !!! 男孩子的胸是可以随便摸的吗?!摸了就摸了,怎么还当面评价呢!这还让他以后怎么在她面前维持数学老师的严肃呀...... 大大咧咧的陈曦完全没发现某人羞愤的小眼神,捏起张山峰又乱扭到一旁的下巴,疑惑:“这还没上腮红,咋可已经脸红了,哇哦哇哦哇哦,小张老师,我就说你很适合反串嘛,肤白貌美大长腿,御姐萝莉楚楚动人,可惜平时净把自己往邋遢风上靠。” 郭千磊没能实现的反串梦想在张山峰这里完成了圆满的闭环。 而满脑子都是“她怎么还不说点啥?!她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呢,她怎么在摸了我以后还和我称兄道弟呢,她好像个海王见人就撩而我好像个被抛弃的怨妇啊——她是不是对所有男士都这样?!”自行演了一出虐恋情深的某个哀怨小娇夫,轻轻碎了。 陈曦欣赏完自己的大作,感觉还缺点啥,拿出手机对着张山峰咔咔就是一通拍照,这才满意地放下:“绝了!!!小张老师,我保证,现在你上台,绝对没一个人想到长腿御姐皮下其实之前是个不修边幅的宅男糙汉,谁要是能认出来,我请他吃饭。” 话音刚落,舞台上方清楚传来主持人的串场词。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可好看了,有歌曲串烧,还有高三年级组教师带来的漫秀,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数学老师张山峰和体育老师陈曦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让我们拭目以待......” 张山峰:“......” 是的,是认不出来,但直接报他身份证号了好吗?!!!! 累了,彻底毁灭吧。 陈曦也没想到自己啪啪打脸,一整个尴尬,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姓钱的肯定是故意的,我报上去的节目单里没写你名,这是我的错,那啥,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饭当谢罪行不行?” 张山峰又想雷霆小怒一下,奈何顶着全套御姐coesr的妆愈发地毫无说服力,憋了半天,只好哼哼道:“两个星期。” “好好好,一个月都没问题!”陈曦感觉自己这会儿好像调戏了良家妇女后要负责任的渣男,终于哄好对方,这才松口气。 心里磨牙,姓钱的,回头就把这笔饭钱算在你头上! 钱培宁在舞台另一侧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他?!是刚才下台时被他狠狠剜了眼就朝他竖中指、被他发现后又跟无赖似的装无辜的郭千磊那小子 吗?!还是一身穷酸味儿连国都没出过、平时蔫不唧唧学生有点啥冲突却比谁都护犊子的张山峰? 得罪的人太多。 钱培宁一时间还真无法确认。 “......打脸可太爽了!”已经走出很远,但郭千磊一想到刚才钱培宁像吃了屎的表情就止不住地大笑,“看刚才老钱那的憋屈样我就爽,小倩倩,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要不是小况临时出状况,你还要瞒我们到啥时候?真的绝了!!!” 谁能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女同学私下里其实是爆裂鼓手啊,惊人的爆发力在他们几个大男生面前都不输。 甘倩又变回了往常不起眼的样子,安静而怯弱,像只灰扑扑的的小麻雀。 听到郭千磊夸她,还没说话,脸“唰”地一下已经开始红了,和刚才舞台上自信光芒的鼓手判若两人:“我、我也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很多年都没玩了。” “别谦虚了,倩姐,”郭千磊现在算是真知道学霸那句“我平时都不学习,纯玩”就是骗骗他这样的傻白甜,连称呼都变了,“就刚才台上你敲那几下,没几年勤学苦练的功底可下不来。” 他虽然五音不全,但他有双会鉴赏音乐的火眼金睛呀! 甘倩脸瞬间更红了,忙摆手,下意识就要否认别人对她的夸赞,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那么高的评价。 孙宥谦在旁边忽然一声“卧槽!” “咋啦谦谦?”郭千磊漫不经心朝他看去。 孙宥谦还紧紧抓着手机,下意识看向拿着吉他已经大步往礼堂外走的裴祈也,喃喃道:“咱们红了。” “红了那不是正常吗?”郭千磊不以为意,“就也哥那长相,每次被人偷拍后发网上都要引起一波轰动,更别说这次还有咱们仨这点睛绿叶,说句实话,不是我自夸,我感觉咱们四个可以原地出道了,不走偶像派,妥妥的实力唱将。” “可这次不一样。”孙宥谦抓抓头,感觉事情有点棘手,“网友说,也哥的造型和吉他抄的,啊呸,复刻的一个明星,这明星有点特殊,是圈里不少人心中的白月光。” 郭千磊:“嗯?” 下一秒,猛然想起什么,夺过孙宥谦手机。 屏幕上。 铺天盖地的指责吞噬了先前有人上传裴祈也的视频后被网友惊为天人的舔屏,连带着一个久未被提起的名字,一起冲上热搜。 【这不是我昨天刷到的机车少年吗?草!年纪轻轻的长这么帅居然还有两幅面孔,我刚还想说我摊牌了,我哪个都爱,现在,碰瓷的有多远滚多远!】 【看脸是真的帅,心也是真的坏,他但凡抄其他任何一个明星我都不会骂他,毕竟,谁这个年纪还没点模仿明星的爱好?可是开一个这样的演唱会是哥哥最后的心愿,这个像小狗一样的银色发型是他自己亲手设计的,就连这把吉他,也是他从当训练生开始一直用到出道的那一个,可他却永远没能等到自己的演唱会[大哭]】 【他说等他赚够养小狗的钱后就退圈开一个狗咖,他说他的家里以前也有一只爱炸毛脾气乖戾的小狗,可惜他把它弄丢了,他说要把自己的狗咖开得离那只小狗近一点,这样,它会不会就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泪奔]】 【没人知道粉一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偶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没人知道我们像握住一把流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世界遗忘他曾存在过的痕迹有多绝望,我们爱着的少年,永远留在了二十五岁的夏天,不用再没日没夜地练习,不用再藏起自己的悲伤只为了让所有人开心,不会再因为找不到那只与他走散的小狗难过......】 ...... 满屏触目惊心的谩骂,将那个无人敢在裴祈也面前提及的禁区,和那些刻意遗忘却依然如深埋的针一样狠狠刺向郭千磊心底的记忆。 隔着网络,满目疮痍地涌上他眼睛。 没人知道,为何上一秒还嘻嘻哈哈的郭千磊,永远没心没肺的郭霸总,会突然丢下手机走到角落,将自己藏起来,只能看到被昏暗遮挡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不远处。 那只曾与世界上最爱他的哥哥走散的小狗,自他离开后再不曾弹过吉他的少年,脚步倏然停下。 抬眸,深海汹涌的暗潮压抑下的悲伤。 清晰地倒映出他曾错过多年,却在这个夏末的傍晚被他在哥哥开的那间狗咖捡到的小狗带到他面前的,少女身影。 少女呼吸还带着尚未平息的剧烈,一双一如小时候初见时干净澄澈的瞳孔盛满细碎的月光,牵起动人的笑颜。 “裴祈也,新年快乐。” 与你再次重逢的第一年。 新年快乐。 无人看到,那把被少年一直紧紧攥在掌心、被无数网友骂连道具都复刻照搬的吉他上。 与他这瞬余烬倾尽燃烧的脉搏紧贴的角落,刻着一个「渡」。 52.离开(微虐,全糖爱好者和纯bg向慎入,比心心!) 礼堂外。 席行远站在寒风凛冽的萧瑟阴影,指尖燃烧的猩红被吹散,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第472颗糖,缓缓剥开,放进嘴里。 苦涩的酸甜自早已病态得尝不出任何味道的唇齿弥漫。 是他离开前最喜欢的口味。 席行远曾无数次笑他一个大男生怎么会喜欢吃糖,还是这种极其幼稚的水果味,他从来都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回答。 直到有一次,睡梦中的席行远被他电话吵醒,“这周末是小叶子的生日,我买了礼物,地址还是留的你家,老规矩,就说是你送的。” 彼时席行远睡意惺忪地意识尚未回笼,没听到他刚从训练室结束训练还压抑着剧烈呼吸的喘息,无奈地笑:“你怎么不自己送?我每年都夹在你们兄弟俩中间当双面间谍,很累的好么。” 他沉默下来,再开口时,嗓音有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还在生我的气。” 气他的不告而别,气他丢下他只身一人跑到国外,可他只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到可以与裴济洲抗衡的独当一面,让他唯一挂念着的人可以挣脱那座名义为爱实为深渊的家。 席行远抓抓头:“阿渡,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叶子其实很想你,他嘴上不说,但你知道他的性格。” “我知道。”他缓缓靠着墙坐下,那张不管何时都温和阳光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垮的脸笼罩着一层悲伤,“我都知道,” 那个从来就只有嘴上乖戾的少年,那个心里深深爱着他的嘴硬心软的小狗,为了让从没有期待过他来到这个世界、连他的存在都觉得是耻辱的父亲多看他一眼,只一眼,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却次次考倒数第一,仅仅为了让裴济洲看到从小到大都满分的他。 可少年不知道,他早已经不需要了。 自他带着被裴济洲关进精神病院的妈妈离开那个家,这个世上,唯一让他留恋的,就只有裴祈也一个亲弟弟。 席行远忍不住叹了声气,烦闷地抓抓已经全然乱成鸡窝的头,睡意全无。 索性坐起,正要下床倒杯水,“哗啦——” 刺耳的骤响顺着电话那端传来,席行远倏然顿足。 凭借着敏锐的感官隐隐约约觉出那像是一个塑料瓶倒地的声音,蹙眉:“怎么了?你在吃什么?是不是公司对你不好?我之前就听过那边没一个正常人,欺负新来的是常有的事,何况你还不是他们国家的,解约费多少?我现在就带你回国。” “没有,没有欺负。”青年听到他开始穿衣服的声音,忙制止,见他不听,有些无奈地喊了他一声,“阿远,我没事,真的没事。” 席行远依然半信半疑:“那你刚刚吃的什么?” “只是一些补充剂,”他嗓音听上去不再似刚才那般紧绷,带着席行远熟悉的玩笑,“你知道,这边公司有点变态,自己国家的饭不好吃就要求别人也不能吃饱,对体重要求得很严格,每天饭前都要称重。” “可你已经很瘦了,体脂率快赶上我这每天拉练的了。”席行远这才稍稍放下心,认真叮嘱,“别听他们的,审美畸形,整不出来你这样纯天然帅的就用吃的虐待你们,良心大大的坏。” “嗯,我知道。”他笑起来,剥开一颗糖。 席行远听到熟悉的糖纸窸窣声,轻啧:“又吃糖,不乖,小心坏牙,等七老八十了肉也嚼不动菜也咽不下,只能看着我一天三顿小烧烤,看你怎么办。” 七老八十...... 像是触到了某些从未想过的字词,青年垂下眼,浓郁的长睫遮住了那双此刻被前所未有的悲伤湮没的眼睛,指尖无法抑制地僵硬,隐忍的青筋勾出夜深后藏在黑暗中近乎阒寂的身影。 许久,回过神,勉力弯起一抹笑。 “那到时候可以请席医生,帮我治下么?” 席行远微滞,紧接那道好看的剑眉蓦然上扬,往日慵懒的浑不吝被压下,荡开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 他大学学的医,毕业后却被家里长辈强制送进了部队,理由是他们席家就没有不上战场的逃兵,这么久,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儿时白大褂的梦想。 可他还记得。 席行远弯了弯眸,隔着夜空,指尖轻轻碰了碰电话那端的他。 语气却故作严肃:“好啊,不过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有权了解你牙齿的详细情况——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吃糖了吗?” 还残留着酸涩甜香的糖纸在青年掌心一点点铺平,他不知何时将手机放了下来,戴着耳机,整个人靠在阴影里,泛着苍白的骨节灵活修长。 不过刹那,就叠成了一个小巧的星星。 等将星星放进口袋,唇齿弥漫的果香已经很淡。 淡到几近压不住药的苦,这才缓缓开口,“因为训练有时来不及吃饭,吃点糖能避免低血糖。” “小骗子。” 明知他在撒谎,在出国前就已经有了开始嗜糖的习惯,席行远在叹声气后,还是选择了尊重他不想回答的逃避。 后来。 席行远无数次后悔,后悔自己那时候为何不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他能再细心一点,如果他能够在发现从小到大都对糖果毫无偏好的青年突然开始喜欢吃糖的第一时间就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如果他能早点知道那些所谓的营养补充剂其实全是抗抑郁的药,如果他能想起他和裴祈也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他会不会,就不会离开...... 席行远恨透了这样有无数个“如果”却什么都没做到的自己。 他有什么资格,在他离开后还苟活在这个世界...... “没用的,阿远,这不是你的错。”寒彻的夜风有一瞬轻柔,也许是生死两茫茫的无能为力,亦或者,行尸走肉的他也早已病入膏肓。 席行远指尖一颤,抬眸,看到他曾无数次祈求上天让他回到过去却依然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的青年那双永远含笑的眼,“阿远,心理医生治不好我的病,你还记得我和小叶子的妈妈吗?” “我知道,我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的爹裴济洲有多混蛋,赘婿上门,哄骗得他们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妈妈心甘情愿地给了迟家所有家产,却依然欲壑难填,心狠手辣地逼死了他们外公外婆以绝后患。 而他们的妈妈,天真烂漫到整个世界都只有裴济洲和绘画的迟大小姐,那个他小时候第一次见时美得惊为天人的女人,在被撕下面具懒得再伪装的裴济洲冷落后,固执地以为再生一个跟他姓的孩子就可以挽回他的心。 直到后来得知全部的真相,彻底疯了。 没有人知道她疯了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爱自己的孩子,也许连自己也不爱,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只爱过的那一个男人,却偏生是他亲手推她下地狱。 那场无人得知她究竟是清醒还是疯魔,由她自己亲手在身上涂满蜡油点燃,连着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 在将她依然美丽的身体和早已腐朽的灵魂烧得荡然无存,也将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连带着那所裴济洲名义上治疗实则监禁她才成立的精神病院一同毁去。 像一簇在黑暗中绽放的花,倾尽所有绚烂后,又孤注一掷地毁灭。 和她笔下所有画过又撕毁的画一样。 她在意识清醒的某些时刻,有没有—— 对她从不曾爱过、却因为她爱着那个男人才降临在这个世界的两个孩子,有一丝丝的愧疚。 哪怕一点点。 席行远缓缓闭下眼,听到手机那端青年第一次嗓音黯了下去。 像是疲惫极了的倦怠,“阿远,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你不会。”席行远一字一顿坚定道,“迟渡,你给我听好,你和迟阿姨不一样,你永远都不会变成迟阿姨那样!” 巨大的不安在席行远心里笼罩,他抓起车钥匙,第一次违抗命令朝京市狂奔。 没有说出口。 即使有一天,他真的变成和他们妈妈一样的疯子,他也绝不会丢下他。 “嗯,我知道。”青年似乎低低地笑了下,嗓音有一瞬温柔,“阿远是全世界最好的,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最好的朋友。” 也是他这个,从出生就写下了悲剧的结局,只是来看一看这个世界,因着被命运随手瞥来的垂怜才得以拥有的唯一一个朋友。 “所以,可不 可以请心底最善良的阿远,帮我照顾好小也?我想睡一觉,就睡一会儿。” “我不要帮你照顾!”席行远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颤抖着手去开车门,“迟渡!你给老子听好了!我他妈的一个独生子哪儿有照顾人的经验,你自己的亲弟弟,他有自己的亲哥哥,凭什么要我来帮你照顾!” “迟渡,迟渡,你答应过我的,等七老八十了啃不动东西了还找我看牙,你个骗子!你是不是忘了,没有你这个病号,怎么可能会有席医生!” 没有他,这世界上永远不可能会有席医生。 他怎么可以丢下他一个人走...... “可是阿远最好了......”那道逐渐变得模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开口的嗓音,在这个世界上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小也,其实我和妈妈一直都爱着他。” 如果让小也一直误认为抛下他一个人独活在这个世界,从此再没有一个亲人陪伴的妈妈和哥哥都没有那么爱他。 那么,那个永远嘴硬心软的小狗,会不会就不用再为他们的离去难过。 席行远疯了一样将油门踩到最底,温热的水雾模糊了眼睛,不明白心脏那里为何噬骨钻心地疼。 像是一块被人偷走最重要的碎片,从此再也无法完整的残缺拼图。 巨大的轰鸣在席行远狠狠抹去眼泪,却依然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白茫茫中骤然响起,撞上一侧的防护栏,尾气呜咽。 滚烫的液体沿他额头大滴大滴滑落,血泪交织地自他从此只剩躯壳的行尸走肉上,层层叠叠地织出细密的伤。 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鲜血。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像个疯子一样冲到迟渡的家,却看到少年站在门外。 极其安静。 和他一样,像一个丢了灵魂的空洞躯壳。 少年那双自大火后一夜间长大,看清裴济洲恶毒的狼子野心而从此变得冰冷漠然的眼睛,此刻无声得死寂。 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似一同湮灭,静静地望向连同他的世界一同坍塌的卧室。 “小也......”他颤着声走上前,只说了两个字,就意识到自己嗓音哑得再无法开口,“你哥哥......” 直到此时,少年缺少了三魂七魄的眼睛才仿佛终于察觉到他存在,抬起头,僵硬而迟缓地将视野缓缓聚焦到他身上。 那双往日清浅得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瞳孔,此刻深黑得像足够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没有哭。 连看着他的眸光,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席行远还是听到了。 那道曾经被少年死死禁锢在深渊,但终是因为流着和他们妈妈一样血液的疯子基因而将他唯一爱着的哥哥带走的恶龙,隐隐挣脱锁链的咆哮。 自此,在哥哥离开后的整整一年,在他外表完好无损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一遍遍,刻下了自残的烙印,只为了,体会哥哥离开前用那把磨钝的水果刀,缓缓割开手腕濒临死亡的疼。 许久。 少年很轻很轻地闭了下眼,眼底是此后亘古冰封的荒芜,“我没有哥哥了......” 从此,这世上再无有哥哥深爱着的裴小狗。 只剩下,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第472颗糖了。 是他走后的第472天。 他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有没有再难过?有没有再一直假装坚强,把所有的伤痕藏起来只为了让爱他的人都不会担心他? 有没有。 找到一颗永远不需要再压下那些苦涩的药的糖...... 席行远缓缓蹲下身,眼泪和着簌簌堆积的烟灰迎风吹散。 将糖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叠出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放进口袋。 如果还有下辈子。 他一定紧紧抓着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哪怕下地狱。 没关系。 这辈子也依然来得及,等他履行完对他的承诺,不管是奈何桥还是忘川河,他都会找到他,让这个食言的小骗子,把欠他的承诺一一补偿。 53.反超 这年的冬天似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校园仿佛一夜间萧瑟,光秃秃的树干连天孤寂,凋零地映出枯萎矮草。 那场盛大得仿佛梦一般的演出,在伴随着网上一半【我管他是致敬还是照搬,帅就完事】和另一半不明真相的迟渡粉丝刷屏的小作文,沸沸扬扬传了一段时间后。 因着当事人的沉默,逐渐被众人遗忘。 没人知道裴祈也究竟知不知道网上关于他的讨论。 就像无人知道,从来都不将整个世界放进眼里的少年站在光芒熠熠的舞台上时,那双寒潭孤松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倾尽燃烧的月光望向的方向,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出的那句“姐姐”里,隐晦却又张扬的告白对象究竟是谁。 唉,好讨厌啊,吃瓜只能吃个瓜壳。 郭千磊哆哆嗦嗦地冲进教室,看到穿得比他还少但好像一点都不冷的裴祈也,忍不住上手:“也哥,你该不会偷偷贴了暖宝宝吧?” 还没碰到。 被如今格外守男德的亲竹马淡淡一瞥:“体虚就多锻炼。” 草! 郭霸总感觉自己被明晃晃地鄙视了。 豪言壮志放话自己要日撸重铁三百斤的郭千磊连一个星期都没能坚持得住,就败给了温暖的被窝,这会儿跑完操,已累瘫:“冬天跑步简直是折磨,是谁发明的户外跑操?就不能把计步器放身上舒舒服服地躺床上走路吗?我感觉我每一次呼吸都很消耗能量了啊。” 孙宥谦深表赞同:“强烈建议学校实行阶梯式晨跑收费制,对爱运动的人跑步哪叫自律,分明是纵欲,操场都快被他们玩坏了,必须得收保养费,而像我们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靠钢铁的意志才能去一次操场的运动废柴,学校应该给我们发钱,奖励咱们的自律行为。” 郭千磊:“我去!好有道理,我都想给自己发钱了。” “也给我发一个,”孙宥谦笑眯眯伸出手,压低声音,“这次还押吗?亲兄弟老客户了,我给你算优惠点,就不扣手续费了。” “押啥?”郭霸总迷茫。 “当然是押这次的真赛点期末考双王顶峰双雄逐鹿究竟鹿死谁手啊,咋人红了后脑子还更不好使了呢——飘了啊磊子,种种迹象表明你现在身在高三心在鱼圈,想要放弃家产出道了,快问问咱爸还缺不缺儿子?老了我给她当高级贴身护工,只用分我一丢丢丢丢的家产就行。” 就差三分!!!他们一群看戏的比唱戏的都急,谁能想到上次三分之差后,俩人成绩跟520胶水固定了似的,就是没变化,难道这就是双强cp的化学反应么?!也太虐狗了吧呜呜呜。 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因为早恋被教导主任骂是种什么感觉的孙宥谦只好含笑怒赚一大笔押错注的韭菜钱。 郭千磊白他一眼:“我爸老了有疗养团队,再不济还有我妈,一群老头对着她献殷勤,我爸就是爬也会爬过去宣示主权——期末考不是下下周吗?你这么快就开始割韭菜了?” “割韭菜多难听,大家都是好兄弟亲亲姐妹。”孙宥谦跳起来拍下他脑壳,“没睡醒?后天考啊。” 郭千磊跟个尖叫的土拨鼠一样瞬间傻眼了。 草!!!期末考提前了怎么没人通知他???他已经红到身边人连消息都递不到他手里了吗?! “你要不瞅瞅你表嘞?”孙宥谦可羡慕死郭霸总手上戴的把他这个未来的牛马卖身三年也买不起的腕表了,尤其他刚换的这个,时不时出现的小白脸总透着种淡淡的王之蔑视,不想说话就把手一抬,露出上面的标,嘲讽bking味儿拉满。 不提表还好,一提,郭霸总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还没红到身边人都不敢搭理他啊。 敢情是他表坏了,中间一个星期没走。草!真去年买了个表,花最多的钱买最惨的教训,还不如拼夕夕产的。 来不及忧伤自己又被专割有钱人的资本做局的郭霸总火烧火燎拿出错题本,争分夺秒挽救自己吊车尾的成绩:“也哥,夏夏,后天期末考你俩知道吗?” 话刚落,瞥见苦夏手里一本厚厚的赏析,如获至宝,“夏夏!你哪儿来的高分宝典!能借我看看吗?” 从来都无私分享自己学习笔记的苦夏罕有的犹豫了。 沉默了会儿,这才点点头,递过去之前,极其认真道:“别弄破了。” 郭千磊嗯嗯嗯嗯点头,虽然知道苦夏在某些方面好像和大家有些不一样,但还是第一次见她对某样东西这么在意,随口道:“这是不是什么绝版的武林秘籍,全学校就这一个?妈耶,那我可更要全文背诵了。” 苦夏一顿。 不是什么绝版,也不是高三生们人人哄抢的别人有我也一定要有、仿佛这样才不会被落下的高分资料,但是,却的确是只此一份,是他一点一点花了很多心思整理的。 苦夏下意识看向裴祈也。 少年戴着耳机,专注地在听写,那头只停留了一夜的银发,如今已变成正常的黑,察觉到她视线,抬眸。 离她最近的耳机线被修长的手轻轻懒懒地扯了下来,绕着错落分明的骨节散漫漫地笼进晨光,刚才生人勿近的冷冽就弥漫开一抹温柔:“姐姐,怎么了?” 苦夏有一瞬恍惚。 有一个问题,她很早很早就想问裴祈也了。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好到,连迟钝得从不曾连上这个世界酸甜苦辣情绪的她,都可以清楚触摸到,他藏在冰冷盔甲下,柔软炽烈的心。 从来都直来直去的苦夏,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同时,也不懂,为何自己每一次想要问出这句话,心口就像有一团堵塞的棉花糖。 很轻,蓬松松地包裹着她,自她胸腔每一次与他对视的剧烈颤抖中,无声漫开一丝裂缝——仿佛,只要她问出口,那团像是偷来的甜,就会变成气球飘走。 “没什么,”她回过神,弯弯眸,“加油。” 裴祈也挑了下眉,眼底扬起一抹似忍俊不禁的弧度。 靠近,呼吸越过之前泾渭分明的距离,很轻地,落在她鼻尖咫尺,有一丝危险得蛊惑的越界:“姐姐,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就只想和我说这个?可以光明正大看的。” 苦夏微窘,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僵硬地逃避。 陷入一团比之前更为柔软云朵的心脏,在这一刻,滚烫地延绵起悸动的涟漪。 三天考试眨眼而过。 公布成绩是在一个星期后,公告栏前,还没到热搜更新时间,已经挤满了抓心抓肺想看自己是赢还是输的小韭菜们。 孙宥谦慢吞吞地走过来,摇头晃脑道:“你看,还是不看,成绩都在那里,不会多一分,不会少一分,你催,还是不催,排名都在那里,第一名不是我,也更不是你。” “那是谁啊?”有人都忍不住想给还在那卖关子的孙宥谦一拳,强忍着,“谦谦,谦总,谦大爷,您就给一句准话,这次第一和之前一样还是不一样?” 孙宥谦高深莫测地一笑,没回答,反而指了指头顶:“听到了吗?” “听到啥?”众人一脸茫然。 今儿也没放烟花啊。 得,带不动。 孙宥谦恨铁不成钢地瞅瞅一群还没上大学眼神已经开始清澈中透着愚蠢的同窗们:“以后别考公了,这赛道不适合你们,一点敏感度都没有——还没听到三中校长拍大腿哭的狼嚎声吗?咱一中的天,连带着整个京市top高中部的天,都要变喽。” 啧,要不说三中遇上他们一中,就是生不逢时呢。 苦夏学姐没销号重来之前,也哥一个人就打得整个片区的学霸都毫无还手之力,和他们死对头的三中校长那叫一个憋屈啊,听说私下里放出狠话,只要有人能考过裴祈也,他个人立马奖励两万,学校再奖励两万。 妈耶,要不是他也考不过,他都想叛变去三中上好嘛! 现在好了,三中人扛着大炮拼命追也没追上、让自家校长有钱都没处花的神级大佬,现在被同样是他们一中的噩梦女神苦夏超过。 第一次,成了第二。 小韭菜里顿时有人狂喜有人捶胸顿足,恨自己没眼光,更气他们的裴神不争气——咋就被压了一头呢!说好的永远的第一名呢!一定是那个他们不知道的姐姐,把他们裴神给迷得无心学业了! “所以,第一名真的是苦夏?!”有墙头草们从苦夏就差裴祈也三分后就连着赌了她好几次赢,偏偏这次押了裴祈也,别提多后悔。 “嗯哪,就差两分,神和神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的小,但凡有一个选择题涂错卡现在第一名就换人了。”孙宥谦捏着小手指,扎心,“你们还是不够坚定,站队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能摇摆不定呢,认准一个大佬就该坚持到底嘛。” 学学他们也哥,纵使全校师生都觉得他不会被反超,依然allin一直的都是苦夏,这大概就是对抗路cp的小情趣吧——别人看我都稳赢,偏我将江山拱手送美人。 哦对,还有甘倩,都输了那么多次也没改过。 没发现她和苦夏有啥交集啊,咋就死心塌地认准苦夏了呢,难道真是那一晚上睡出来的感情? 孙宥谦是个大直男,不懂女孩子的友谊拉个手一起去厕所就能迅速建立起来,摇摇头,抛下炸弹后就轻飘飘地闪人,赶着去三中搜集情报。 还真让他听到了,三中人在吐槽。 “紫薇星那么多,咋就不能分咱们学校一个,你们是没看到校长和教导主任脸黑的啊,他们一黑脸,咱们就遭殃,这次寒假甭 想好过了,不把咱们假期削一半卷子增加一倍铁定不会放过咱们。” “可不,本来还想着裴神咱们打不过,第二名好歹可以争一下吧,得,现在前两名全被他们学校占了,咱们这届实惨,既生瑜何生亮,现在瑜亮还一个阵营。” “让校长努力挖墙脚啊,这次的第一不就是之前从京大退学的那个学姐吗?我听说她刚开始回一中复读时,可是被拒了。” “真的?!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咋不一早说?早点知道让校长把这个学姐挖来咱们也不用被摧残这么久了,呜呜呜,俩大佬太可怕了,真的打不过TT......” “那不是之前没把她放眼里嘛,大家从来都只看第一名,谁care第二,打不过裴祈也的都是小垃圾,走,现在就告诉老头去,就算挖不动咱们也得给松松土,谁都别好过!” 孙宥谦听得拳头都硬起来了。 太恶毒了!!!敌军试图瓦解他们一中top1的心一直不死,现在居然还想挖他们的墙角!不行,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事儿告诉也哥和苦夏,可别被张口就是五位数奖励的坏老头给忽悠了。 孙宥谦跳下墙就往学校跑。 远远地,经过爬山虎已雕刻成一幅天然壁画的青石长巷,倏然顿足。 斜阳下,挂着「打烊」牌匾的狗咖并未打烊。 少女蹲在地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被暮色晕染了一层极淡的金,勾勒出那张低头抚摸着小狗的清冷侧颜,柔软至极。 她旁边,少年拿起一个铺着软垫的凳子放她身后,等她坐下,才抱起另外一只狗崽子坐在她身侧,那双往日淡漠疏离的清眸注意力仿佛并未在怀里的小狗,微微侧着,一动不动笼罩着少女的眸光是恍似揉碎了人间月光的细碎。 温柔得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很多年。 呜呜呜,太美好了! 还报告什么呀,三中要能把苦夏挖走他跟对方的姓! 孙宥谦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好多余,悄悄转身。 没看到有个更煞风景的从里面出来。 “也哥!快救我!啊啊啊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过山车和活体动物贴贴的郭霸总嗷嗷叫着跳树上,不敢下来,“这只狗为啥一直追着我跑,我身上也没有狗味啊!明明你才是最狗的,啊啊啊别追我了,我不喜欢公的!” 裴祈也已经站起身。 闻言,准备揪住小八的手一顿,漫不经心地坐了回去,突然觉得郭千磊也不是很需要他帮忙:“它没绝育,大概是看你顺眼,发情了。” 郭千磊:“???!!!” 草!!!他错了,他不该当着夏夏的面揭开他也哥的真面目,狗少年真的狗,直接给他上了一课。 郭霸总可怜兮兮地对裴祈也卖萌求饶,突然看到小八对着他来回蹭,好像在拍什么不可说的小黄片,一僵。 啊啊啊啊啊卧槽槽槽!真的看上他了啊啊啊啊啊!!!他以后还怎么见人啊啊啊啊,彻底洗不清了!!! 郭霸总一脸绝望。 裴祈也下意识挡住这少儿不宜的一幕,苦夏喂完几只小狗,抬眸,看到少年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没多想,认真道:“还没和你说谢谢。” 这次考试有一道题恰好是他整理的一道相似题型,如果没有他的解题思路,脑子里从来只有逻辑没有情感的苦夏,不会照着他的模版答出来,拿到最高分。 裴祈也轻挑眉:“姐姐,是你自己足够用心。” 他不慌不忙地朝某个还在拼命擦裤子的小霸总看了一眼,“同样的题,其他人考试前也做了,但好像只有眼睛看到,脑子一点都没记住。” 刚身体被暴击的郭千磊突然感觉自己的小心灵又受到了亿点点伤害。 靠靠靠,你骄傲就骄傲,干嘛带上我呀,我是七秒记忆的鱼这件事你们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好气哦!有个比自己还牛逼的绯闻女友了不起呀!他现在就花钱去京大雇一个,也喊人姐姐。 苦夏顺着裴祈也视线看去,反应过来,失笑。 暮色温柔地落下来。 映出少女眼底摇曳的因为倾尽了某道身影才开始不再苍白的斑斓世界,轻轻咬唇,忽然开口:“裴祈也,你之前说,如果我赢了,就答应我一个愿望。” 少年眸光深了几许,微微垂落,不动声色地将她笼入清幽的瞳孔:“姐姐,你记错了。” 苦夏:“嗯?” 有些紧张,垂在一侧的手已经忍不住开始绞手指。 “不是只答应你一个愿望。”他倾身,呼吸倏然靠近,隔着傍晚静谧的风和云端恍如夏日般绚烂的水天一色,低缓而暗哑地,轻轻落在她耳边,“是可以对我,予取予求。” “姐姐,你想要我,怎么做?” 54.思念 苦夏心跳剧烈地颤了颤,意识到,自己好像问了个极其危险的问题——少年清如雾凇的气息离她咫尺,眸光很轻地往下,仿佛看向了她的唇,不过一瞬,就收回。 恍若蝶翼轻飘飘地掠过水面,潮湿延绵的涟漪却在她心上层层叠叠。 方才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在这一刻,就如夜下摇橹船粼粼荡起的月光,渲染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暧昧。 苦夏保持着往日机器人小脸的镇定:“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放假有没有空,柠檬想你了。” 表面上“草草草小爷被狗按在地上日好丢人啊!”,实际上尖耳朵早就跟其他狗一样竖起来偷听的郭霸总哀怨。 都是哥哥,柠檬怎么不想他呢?!是他买的零食不好吃吗???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想也哥的其实另有他人,哼哼~ 裴祈也轻轻弯眸:“我都可以。” 如果不是怕被人看到对她造成影响,他当然,想每天都可以见到她。 郭千磊忙加入过来:“我也可以我也可以,想去哪儿玩你们定,吃住我报销,从年前玩到年尾都没问题!” 他可太可怜了,每次放假都要花钱找陪伴,别人放学是爸妈在家等娃,他放假是满世界找爸妈,早早实现财务自由的亲爹亲妈嫌弃他这个亲儿子是拖累,每个月都在不同的地方度蜜月,亲情关系纯粹到只有金钱的来往。 有几次他作业太多没时间花钱忘了和他妈联系,打开微信发现自己居然被删了!还是他亲爹删的,理由是他顶着一个花里胡哨的头像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怕找他妈聊骚。 靠!!! 他在自己的亲爹亲妈那里是连个「儿子」的备注都不配拥有吗?!怎么换了头像和昵称就被当情敌了呢! 郭霸总一看备注,累了。 爸爸那里,「爱的意外」,妈妈那里,「要钱的乞丐」,没一个带他身份证号的!emmm算了,提款机们开心就好。 郭千磊可怜兮兮地卖萌:“一起嘛,我孤家寡人,也哥孤家寡人,席哥孤家寡人,夏夏和柠檬孤家寡人,注定我们要在一起过年啊!!!” 裴祈也:“......” 苦夏:“......” 她和柠檬,不算吧? “哎呀殊途同归啦,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甭管是像也哥那样和坏得人神共愤的爹断绝关系的,还是席哥那样因为扔了家里安排的铁饭碗出来给狗做饭被赶出家门的,或是他这样父母太.恩爱孩子是意外的,到最后都是一个人过年嘛。 谁说人类的悲喜不能相通,起码每年守岁时他孤孤单单地只能守着哗啦啦进钱的银行卡,吃着米其林大厨到家的私人订制年夜饭的这一刻,他可太共情了! 今年说啥他都不要自己一个人过了! 大概是这次的联考前两名都被一中包揽,且大比分碾压死对头学校,老秦最近连上厕所都哼着曲儿,破天荒居然没有食言,多放了一天假。 火箭班提前过上年,敲锣打鼓放鞭炮,还特意选在离三中教学楼最近的那条小路,生怕人听不到他们有多嚣张。 给三中人气得恨不得把五天假期十五天作业一麻袋卷子的人生不能承受之重扔下去。 魔鬼啊!!!有没有点江湖道义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这群孙子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这届打不过两个神级变态大佬,他们的师弟师妹儿子女儿总有希望吧?等着,等他们三中未来崛起,定杀一中的下一代们个片甲不留! 苦夏和裴祈也走在最后。 看到属以郭千磊打头阵的野生F4舞得最大声,而平时见谁都一脸和气标准乖学生样子的孙宥谦,嘴上一边道歉“私密马赛小孙子们得罪啦”,一边下手比谁都快,个子不高但弹跳力惊人的胳膊抓着护栏就翻上了墙,“一中无敌三中垃圾”的扰民小喇叭嘟嘟嘟,别说,一听就知道有十年唢呐功底。 苦夏失笑,在没有开始集体生活之前,她的世界安静而苍白,从不期待也从不向往这个喧嚣得太过吵闹的盛大世界。 可当少年于她永远平静的黑白琴键上落下悸动的音符,那些难以忍受的声音,那些刺痛眼睛的光线,就被他挡在她身前的盔甲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滤镜,在她触手可及却又不会伤害到她的距离,轻轻地,朝她展开一丝角落。 仿佛,拥有着不会殆尽的耐心等待着她,等她做好足够的准备,以自己的节奏与这个世界共处。 “来人了!快撤!”忽然一阵急促的哨声,负责放风的远远朝他们招手,一群人立马训练有素地从墙上跳下来,撒开脚丫子兵分几路狂奔。 苦夏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忽地被握住。 少年指腹不似外表那般冷,温热干燥,掌心紧紧攥住她脉搏的一瞬,生生不息的血液仿佛沿着他们纠缠的纹路,缓缓交融。 “姐姐,抓紧我。”少年清越的嗓音被迎面而来的风裹上了一层微微失真的模糊,迎着落日,传入她耳畔。 但十八岁永远不羁的桀骜,无坚不摧的轻狂,都在他们一路跑过钢铁森林的高楼,跑过青春永不落幕的余晖,跑向自由的旷野和田地,与他们如影随形。 他们身后,闻讯赶来的三中老师和保安们还在对着转眼就跑得没了人影的空气跳脚大骂。 没人听清究竟说的是什么。 亦或者,全然没有人在意。 这明明是在最冷的冬日,却如盛夏蝉鸣声嘶力竭燃烧的心跳,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苦夏在那座闷热得永远没有冬天的小城,无数次从明明紧紧抓着他、却不知何时触手一片荒凉的梦中惊醒,都依然不曾停止过跳动。 又在清醒的痛楚里,茫然四顾,唯有将自己蜷缩进黑暗的角落,死死抿唇,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燃烧胸腔只剩灰暗余烬的心。 “卧槽可算甩开了!看来三中最近日子的确不好过,老师来得可比之前快多了。”郭千磊气喘吁吁地停下,扭头看到他们这支小分队就只剩下裴祈也和苦夏,松口气,“还好还好,大佬们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虐不死他们。” 裴祈也:“......” 见苦夏疑惑,郭千磊三言两语解释过两个学校因为多年前领导们情人变对手,自此底下的学生开始明争暗斗几十年的结怨过程:“夏夏,你是不知道啊,三中人以前有多猖狂,也哥没崛起之前,他们恨不得踩在我们头顶拉屎。” 更恶心人的事他就不讲了,什么足球赛时故意铲人啊,竞赛前散播他们一中上厕所都不行的谣言啊,高端的战场真干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总之,他们火箭班还是太善良了! 苦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之前,看到郭千磊拼命和她挥舞手机:“夏夏,别忘了看群哈,答应我,一定一定要把免打扰关了!不然你将错过我这个散财童子送上的最实在的新年祝福!” 苦夏点点头,依言照做。 然后,有些后悔了。 无他。 郭霸总实在是话痨,能一个人从早上睡到自然醒后就开始刷屏,一直刷到凌晨后半夜,没有人理也毫不影响他一个人撑起一部连续剧。 到后来,苦夏索性把手机调静音反扣在桌面上,算是既没有违背她答应郭千磊的承诺,又可以安心写作业。 「颜霸的茶话会」。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今天已经是年三十了!你们再不来见我我就要发霉了,啥时候出去玩撒?[可怜][弱小][求抱抱] 【WengQueen】:作业都做完了?错题都更正了?网课都上完了? 草!!! 真是淋过雨的人会把伞都撕碎,哪里痛专往哪里扎。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涵姐,不提这些咱们还是好朋友。你家产争完了吗?分到手几个小目标呀?不动产增值还是贬值呀?公司空壳还是夕阳产业呀? 【WengQueen】:...... 【WengQueen】:再见!!!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嘿嘿嘿嘿嘿。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席哥席哥,中午给狗子们做饭咩?实不相瞒我想蹭一顿[害羞]@渡远 【渡远】:值班,没空。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裂开][裂开][裂开]年三十还有人去看牙啊?这是吃了啥不该吃的? 【渡远】:[图片]。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这是啥?看着还挺好吃的。 花花绿绿的,就是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郭千磊正要识图搜一下,群里弹出新消息。 【渡远】:那你真是饿了,想吃就近取材,也不用再跑出去买,光你家客厅的估计就够你吃好几顿。 郭千磊抬头一看,顿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照着灯泡一比一还原的灯泡糖吗?他年少无知时也差点儿吞了一整个,看会不会真的取不出来,还好他妈发现的及时,上来一巴掌把他打吐了。 都2602了,还有人会干这么蠢的事啊?! 整个群属他智商盆地的郭霸总又支棱了起来,原来不是他不聪明,是他选错了环境和参照物嘛。 要把他放三中那,他妥妥的领头羊。 自尊心膨胀的郭霸总骚扰了一圈,发现两位真正的变态级别的大佬被他遗忘了,秒变卑微。 【王子变青蛙(冬眠中)】:也哥也哥,作业写完了吗?可以出来玩了吗?[搓手手][期待]@QY 【QY】:写完了。 【王子变青蛙(冬眠版)】:牛bility!晚上带给我抄抄。 【王子变青蛙(冬眠版)】:夏夏!你说好的不屏蔽我,可是你在这个群里都没说过话!你这样我会忍不住怀疑我家是不是信号不好[可怜]。 其他三人:“......” 苦夏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 屏幕上,除了郭霸总一个人刷上去的99+,剩下几条,就是裴祈也单独发给她的。 【QY】:“姐姐,卷子做完了。” 【QY】:“可以和你见面,对答案了么?” 隔着屏幕,少年嗓音轻缓地穿透窗外寒冽的天光,恍如冬日大雪后,万籁俱寂惟余松雪吱吖的宁静。 再往下,是几个离京市不远的景点链接和一个表格,清楚标志着每一个地方的位置和开车距离,甚至连是否安静都用不同颜色的提示标出。 苦夏脸颊微烫,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可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又悄悄放了一遍语音。 这才回。 【苦夏】:去这个? 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的语音,嗓音似比之前模糊的低暗更为撩人。 “姐姐怎么知道我也想去这个?” 苦夏只觉得自己贴着听筒的耳,在这一瞬,似乎更烫了。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回完裴祈也,苦夏才点开群。 【苦夏】:没有屏蔽,只是才看到。 【王子变青蛙(冬眠版)】:夏夏!原来我没断网,行吧,知道你们前几天肯定都在写作业,看我多贴心,想去哪儿玩!我钱包都准备好了! 苦夏把刚才和裴祈也商量好的地方发过去。 下一秒。 群里弹出一个同样的链接。 郭霸总:“???!!!......” 他就说!俩人这么久不回消息,一定是私聊去了,不然怎么会地点这么统一! 呜呜呜这样显得他真的好多余。 五个人的小群,终究是他这个奇数承担起了一切...... 等含泪咽下这块狗粮的郭霸总和大家确定出发时间,苦夏去接柠檬。 傅柳清不在家,只有柠檬和阿姨两个人,爸爸自从上次她联系时说要带着学生出国调研,就再也没回来。 两侧干净得毫无人烟的墙面上还冷冷清清地贴着旧一年的春联,柠檬乖巧地搬着小板凳,在门口等她。 看到苦夏,小团子立马开心地蹦起来,自己拉着一早收拾好的行李箱,和阿姨说过拜拜,就牵着苦夏的手迫不及待往外走。 苦夏给她拉上羽绒服拉链,又戴上围巾,直到糯米糍般的小脸只剩下一双琥珀般清亮的大眼睛,才牵起她,打开门。 却倏然一顿。 女人穿着黑色羊毛大衣,剪裁利落,透着干练到不近人情的冷,身上还能闻到极淡的消毒水味。 看到她们,眉梢紧拧:“去哪儿?” 苦夏想起傅柳清之前和裴祈也他们的见面并不愉快,下意识避开她眼,扯了个借口:“去找阿涵,她回京市了。” 傅柳清直直盯着她有一瞬没看着自己的眼睛:“撒谎。” 话落,转向柠檬,语气严厉,“柠檬,你说,姐姐要带你去哪儿?” 柠檬吓得微微一颤,看看苦夏,又看看妈妈。 几秒后,紧紧抓着姐姐的手,奶声奶气地回:“去找翁涵姐姐玩。” 傅柳清盯着她们又看了两秒,没再说话。 苦夏牵着柠檬出去。 即将下楼,身后突然传出一句,“你见过裴济洲?” 55.祈夏站姐 名字很陌生,但熟悉的姓氏还是让苦夏瞬间反应过来。 傅柳清指的是谁。 她抬眸,一双澄黑的眼直直地看着傅柳清:“是,见过,他还问我和您什么关系。” 傅柳清蹙了下眉,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柠檬。 忽然,走上前,帮她掖了掖衣领,动作温柔细致——这是苦夏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傅柳清看上去像个母亲的时刻。 “出去玩的时候听你姐的话,别乱跑。”她叮嘱,整个黑色的长身蹲地,往日冷硬如手术刀的线条在这一刻扑簌簌地被日光剥落,似露出内里浮光掠影稍纵即逝的母爱光辉。 柠檬从未见过这样的傅柳清,她对妈妈的记忆少之又少,甚至连独处的时间都从没有过,从小陪伴她的除了阿姨就只有姐姐。 闻言,张开被裹成小企鹅的动作略显笨拙的双手,一把抱住妈妈,用力点点头,紧接着,又仰起软乎乎的小脸,糯糯道:“妈妈,我爱你。” 傅柳清怔住。 从来都只有冰冷手术刀的大脑,在这一瞬席卷同样僵滞的身体愣在了原地,分不清,那道不自量力试图融化她这么久以来连自己都觉铁石心肠的坚硬的触动,是因为小女儿童真到毫无保留的拥抱,还是,她很多年没有听过的那句话。 柠檬说完,松开手,又抱住苦夏,动作比刚才的更为亲昵,却带着同样满满的爱:“姐姐,我也爱你。” 苦夏温柔地回抱住她。 起身时,越过柠檬小小的肩膀,看到傅柳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个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是发现她这个引以为傲的天才女儿居然是因为有病才与众不同的崩溃,也不是幼时把她关在实验室一遍遍试图改造好她的无情和冷漠。 复杂而难言。 似掺着,即使苦夏后来得知真相,也无法分辨的情绪。 约好的见面地点在「打烊」。 店门口,无聊到把所有狗狗的蛋蛋都数了十好几遍的郭千磊翘首以待,远远地,看到两个一高一低白色的影子,眼一亮,立马冲过来:“小柠檬!有没有想小郭哥哥?小郭哥哥可是想死你啦!” 柠檬一脸疑惑,这春晚怎么还换场地了呢? 一抬头,看到郭千磊,老气横秋地皱了皱小眉头:“小郭哥哥,你怎么还一点变化都没有?” “是吗?还是那么帅吗?”郭bking心里美滋滋,看来最近他熬夜打游戏也没影响脸垮嘛,他就说,孙宥谦给他贴的人夫感标签纯是因为嫉妒他嫩得掐出水的少年感。 “小柠檬,还是你有眼光,小郭哥哥保证,你以后每次见到我都是十八岁的模样。” 话音刚落。 就见柠檬摆摆手,小脸一本正经的严肃:“还是别了,活人做成木乃伊很痛苦的——我刚是说,都新的一年了,我都长大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郭霸总:“......” 靠!!!他怎么就忘了,这小嘴毒得和她异父异母的姐姐翁涵不相上下呢。 郭千磊哀怨地收回想和柠檬热情拥抱的手,哭唧唧:“小柠檬,我看你也没什么变化。” 柠檬眨着求知的大眼睛。 “还是那么毒——”没说完,瞥见裴祈也走到柠檬身后,和苦夏一左一右并肩,权威的脸后是更加权威的一张神颜,冷的与软的,坚硬与易碎,矛盾却又无比契合地碰撞交融,隐隐暗暗地勾出深晦致命的张力。 如果忽视两位守护神的姿态,氛围就更偶像剧了。 郭霸总怂怂地立马改口:“还是那么可爱!” 柠檬同情地看着他:“小郭哥哥,你作文是不是总考不及格呀?不会夸人可以不用夸的,我给老师写新年贺卡都不用这个词了。” 郭千磊:“???!!!......” doublekill!呜呜呜他可太难了!天天在五个人的小群智商盆地也就算了,现在连三岁半的小朋友都比不上!他放假前新买的作文大全是白买的吗?! 唔,好像是还没打开。 郭千磊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不敢承认自己人生最大的短板就是钱太多,没法体会人间疾苦而写不出什么“贫穷是思想的土壤、痛苦是喷薄的文思”诸如此类的哲学好文。 远远听到席行远车到的声音,赶紧借口拿东西,生怕再待下去,他被柠檬的童言无忌扎得遍体鳞伤。 他智商拼不过,体力还拼不过嘛?! 一会儿到住宿的客栈,他一手一个撸铁的大行李箱,就是他一雪前耻的时候! 这想法单曲循环地在郭霸总脑海里跑了一整路,摩拳擦掌像打了鸡血蓄势待发,下车后,正要大展身手,就看到裴祈也一只手抱着柠檬,另只手漫不经心将自带的登山包甩一侧肩上,而后轻松提起苦夏的箱子。 经过吭哧吭哧、吭哧吭哧完全被崎岖的山路拖后腿限制了发挥的他时,似有若无地朝他瞥了一眼。 下一秒,给柠檬换了个位置,丝毫不费力地单手推着把行李箱当座驾后开心笑的小姑娘。 空下来的那只手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长指轻慢地勾了勾苦夏衣角,低缓地,无声攀上了她手腕:“姐姐,这边路不平,容易摔,你和我一起走。” 郭千磊:“???!!!” 靠,绿茶!!!踩着好兄弟的尸身上位,狗少年,骚狐狸,你就孔雀开屏吧! 郭千磊气咻咻地狠狠拿出手机。 怒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群里。 【青蛙变王子(觉醒版)】:[图片][图片][图片]。 【青蛙变王子(觉醒版)】:举报,这里有人虐待未成年小狗。 山上信号一般,慢吞吞驮着乌龟壳网络的几张图一直到快到山顶才加载完毕。 彼时柠檬已经从行李箱上下来,被懒洋洋好似永远没睡醒却走得最快的席行远一把捞过放肩上,咯咯笑着骑大马,一大一小的影子倒映在暖阳斑驳的石墙。 周遭静谧,褪去这一年最美模样的红枫树兀自高冷地站成一幅画,不见萧瑟,垂下安静的枝条与远处曾大雪压枯枝、如今藏满冬芽的山桃一起悠然等待着春。 山野空旷,气温极低,少年依然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裤脚利落地扎进短靴,长身轻轻懒懒地靠在溪水结冰的石阶上,一直不露声色追随着少女的眸光等她进民宿后,才低低收回,指尖划开屏幕。 看到郭千磊痛诉他见色忘义还拉踩兄弟刷屏的图,一句话没说。 只一味地按下保存。 【WengQueen】:[哇哦][色][舔屏]我龟蜜真好看!我亲妹妹真可爱!我闺蜜新买的小狗挂件真帅!拍照的那个,也就是个祈夏的站姐吧,不过拍照技术有待加强[摊手]多发!养眼!爱看! 【WengQueen】:咦?还有个帅哥在哪儿? 爷们儿要脸的郭霸总气喘吁吁地拒绝工作人员要帮他提行李的要求,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路连走带爬地终于抵达山顶。 拿出手机正要求安慰,一口老血差点儿没把自己气死。 “???!!!” 他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没有一个人为他花生吗?!五个人的小群啊,连没出镜的席哥都被关注到了,他愣只是个工具人! 委屈巴巴的郭霸总一怒之下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下一秒。 【WengQueen领取了你的红包】、【QY领取了你的红包】、【渡远(代柠檬)领取了你的红包】。 郭千磊:“???!!!......” 好家伙,合着他的钱都看得到,他的委屈是没一个人在意啊。 绝交吧,不爱了。 他也是有脾气的!哼! 有脾气的郭霸总刚要把群名修改为「狼心狗肺的茶话会」,手机上弹出条新消息。 【QY向你发起一笔转账】。 郭霸总感动得泪眼汪汪,一声“也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正要朝裴祈也飞扑过去。 【QY】:照片钱。 【QY】:谢了。 郭霸总:“???” 靠!!!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不仅无视他还把他当跟拍摄影师,他郭bking是这仨瓜俩枣就能弥补得了伤害的吗?!瞧不起哪个富三代呢! 【青蛙变王子(觉醒版)领取了QY的红包】。 【青蛙变王子(觉醒版)】:嘿嘿,也哥,我技术不错吧? 【青蛙变王子(觉醒版)】:下次偷拍还认准我啊。 【QY】:嗯。 民宿靠近山的云端,就地取材,植被错落有致而石头堆叠,有种原生态与雅致微妙混搭的美,名字却出乎意料,叫「当归」。 问了老板,才知背后的故事,很多年前村子里有家药铺,掌柜的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雇了一学徒帮忙,渐渐地,村里却有流言传出,说这学徒手脚不干净,经常偷 偷拿药去外面私卖,掌柜的起初不信,直到亲眼看到,一怒之下将人赶了出去。 “那后来呢?”几人站在院落门口,办理住宿,郭千磊嘴上吐槽这都是景点为了吸引游客编造的故事,他这未来的黑心资本家最懂这些套路了,耳朵却比谁都立得都尖,“这和当归也没一丁点关系啊。” 老板高深莫测地一笑:“想知道?答案就藏在不远处的神寺里,门票一个人五十,一米二以下的小朋友免费,扫码还是现金?住店客户可以打八折。” 众人:“......” 饶是平时身上总印着收款码被郭霸总吐槽锱铢必较的席行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钱转折给噎了一瞬。 真情实感的郭霸总顿时一个卧槽,清醒了。 靠!也太黑了!他拿AI能一天手搓八百个这样的故事,居然还要收他钱。 “噗......”老板笑起来,“骗你们的,故事不要钱。” 后来,掌柜的就自己一个人继续撑着这家药店,那个年轻的学徒再没来过,直到后来掌柜的去世,年轻人扶着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出现。 原来,掌柜的年轻时上山采药,受伤磕到头被当地人救下,为还恩情在闭塞得千金难寻医的小山村住了下来,他忘记自己曾有位青梅竹马的恋人,也忘记自己还有个嗷嗷待哺刚出生的孩子。 彼时车马很慢,比书信更远的是连相思都不知该寄往何处的失散的人,无人得知老妇人独自一人在那个艰难的岁月是如何抚养孩子长大,更因为她的缄默让未婚生子的她背负了一辈子指指点点的骂名,直到过早的衰老让她患上阿兹海默症以后,她才清晰地记起年少时的恋人,也只记得他。 辗转找到父亲的年轻人曾试图直接告诉他真相,可却悲哀地发现,把两个记忆早已活在不同岁月的人强行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极其残忍。 俩人一个遗忘了一辈子,一个永远留在了过去,他不再记得年轻时的恋人,她亦不认识如今同样两鬓斑白的陌生的他。 于是,唯一知道真相的年轻人,唯有反反复复地用父亲当年每次离开家时都会被母亲放在身上,时刻叮嘱他“当归”当归、早日归家的那剂药材,来试图维系俩人如今唯一一点仅剩的牵绊。 无人知晓。 隔着漫长的离别,是一直记得更痛苦,还是连过去都一并遗忘更难过。 “呜呜呜.......太虐了,大过年的咱们不能包顿饺子吗?!” 嘴上说着这样的故事自己一天能手搓八百个的郭霸总听完后,眼圈却比兔子都红,想起自己小时候看《恋恋笔记本》,嗷嗷哭得他妈赶紧发誓就是把所有人都忘了也不会忘了先立遗嘱把所有家产都留给他才哄好。 唉,我们也有自己的笔记本,还更无能为力。 还好现在网速比他脑子速度转得都快啊,这种阴差阳别被迫分离的虐恋故事,应该不会再有了吧? 去往神寺的路上,群山苍凉而安静。 席行远驮着柠檬走在最前面,没有说话,黑色长身无声阒寂地没入逐渐黯淡斑驳的日光,孤寂地,像随时会被阴影吞噬。 裴祈也和苦夏落后几步。 拾级而上,绕过凋零的枯树,一座沉静祥和的木塔映入眼帘。 一直不曾开口的苦夏,对那些世人癫狂世人哭笑的悲欢离合一直都隔着层纱的苦夏。 在此刻站在藏满岁月无数不为人知的相思的榫卯面前,毫无来由,想起他们终将会在毕业后各自奔向前路的离别。 如果到那时。 他因为开始崭新生活而将过去逐渐遗忘的记忆里不再记得她,而漫长的后知后觉的反射弧将重新回到只有她一个人世界的自己,永远留在有过他的过去。 她该怎么办? 她该拿如今明知俩人既定的结局,却依然,依然如握着燃烧的火炬痛到这辈子即使余生都会被难过刻骨铭心也不想放手遗忘的自己,怎么办? 苦夏茫然。 不懂这一刻胸腔充溢着难以言说的酸胀情绪的她,为何光是想到高考后的分别,心脏就那么痛。 她要如何,忘掉他...... 长风安静。 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前,那双被身后倾倒的木塔长影勾勒下一半晦暗的瞳孔,眼底是深海无边追逐着月色的粼粼,将此刻被无数卯榫变迁的时空交叠剪影的她,深深攥入只有他的漩涡:“姐姐,我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 56.馋他身子 年少时的承诺比世间任何情话都动人,赤诚而热烈,孤勇又笃定,无坚不摧地仿佛足以打败整个世界。 却同样忘记,彩云易散琉璃脆。 年夜饭做得火锅。 摆上碗筷时,无人注意到,裴祈也和席行远同时多拿了一副,像是给某个这辈子再也无法和他们一起吃饭的人准备的。 俩人微顿,隔着袅袅升腾的水雾和屋外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目光在空中交错,没有说话。 随即。 席行远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手里的收起。 “开饭喽。”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郭霸总闻到饭香,立马不再缠着柠檬陪他玩石头剪刀布,迫不及待地冲过来,还没忘记先拍个照诱惑一下某位大小姐。 「颜霸的茶话会」。 【青蛙变王子(过年版)】:[图片]。 【青蛙变王子(过年版)】:涵姐,馋不?你喜欢的大厨亲手做的。 【WengQueen】:!!!!!! 靠,香死她了,香得她现在就恨不得扑进屏幕调戏下穿着制服诱惑的帅哥大厨,还好她有亲亲闺蜜寄来的一大箱年货聊以慰藉啊! 自从有次和苦夏视频时抱怨大湾区的饭太清淡,她这被辣椒养刁的嘴回去后简直在渡劫,苦夏隔三差五就会给她寄些好吃的,全是她在京市时喜欢翻牌的那几家店——也不知道每天觉都睡不够的苦夏都怎么挤出的时间给她买东西,那些店还都离得那么远。 唉,嘴上笨拙不会表达爱意的姑娘,爱起人的方式却真挚得让人心疼。 【WengQueen】:饭我不馋,我馋其他[勾手指]@渡远。 郭千磊:“???!!!” 草草草,公然搞黄色是可以的吗?!群里还有未成年呢! 郭千磊手机一合,和席行远告状:“远哥,有人馋你身子。” 席行远正忙着给柠檬小公主剥虾,闻言眼皮都不抬,懒洋洋“哦”了一声:“人肉叉烧包犯法。” 靠!!!胆小的郭霸总顿时想起堪称他童年阴影的《龙门客栈》,再看满桌子的红肉,有点点想吐。 老直男果然不懂浪漫,一句话就从情色片切换到恐怖片。 一碗水端平的柠檬小公主从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三个小碟里雨露均沾地吃过席哥哥剥的虾、小也哥哥分成小块的牛羊肉和姐姐捞的蔬菜,咽下嘴里的食物,眨着好奇的大眼睛问:“姐姐,馋身子是什么意思呀?” 苦夏一滞,隐约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似乎翁涵在的时候没少说这句话。 尤其是看小黄剧和画人体模特前,必先焚香净手,“上帝给我这么美的眼睛就是用来让我发现美的,这不馋都对不起自己的嘴。” 她想了想,还没想好该如何回答时,耳边倏忽压下一丝极轻的靠近—— “姐姐,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少年呼吸清冽撩人,不似外表那般冷,也不是靠近后才发觉寒潭下是晒了一整个烈阳的炽烈。 微微灼烧,仿佛风雪夜松枝落在肩头,又靠着壁炉哔剥作响的宁静,冷与热在他身上微妙的交织,却勾出最致命而蛊惑的张力。 苦夏尚未回眸去看他,耳尖已红通通得将涟漪坠落。 那经由漫长的冬燃烧至夏,在松软的火焰里融化的水滴,就无声而轻慢地拨乱了她身体本能剧烈跳动的心弦。 她紧抿着唇,听到窗外怦然绽放的烟花。 星河璀璨的夜空在这一瞬亮如白昼,隔绝了周遭万家灯火觥筹交错的声响,却清晰映出少年幽深晦暗的清眸——眸光落在她脸,很轻地,动了下喉结。 苦夏怀疑自己大概是疯了,竟然有一瞬冲动,想抬手摸一摸。 摸一摸他的喉结与心跳,看那永远若隐若现地藏在他端方禁欲的衣领下,明明和他人一样冷得孤松寒月却反而更添了几分诱惑的喉骨,是不是,真的是冷而硬的。 方才不得而知的那句“馋他身子”。 在这一刻,忽然就懂了究竟是何意。 苦夏一直还强装的镇定仓皇地失了分寸,慌乱错开对视。 正要拿水杯装作喝水,那道暗哑得近乎水墨倾泻的气息再次悠悠然缠绕上来:“姐姐,想试一试么?嗯?” 少年尾音落下时,夜空倏然迸发更为绚丽的流光。 氤氲升腾的热气在桌子上方模糊着画面,郭千磊正忙着大快朵颐,而坐在柠檬另一侧的席行远,则还在专注地和柠檬比赛手机上的心算小游戏。 无人看到他们。 苦夏呼吸骤然一乱。 试一试?什么? 她侧眸,却在此时,耳边坠落一声清脆的低响,不知是什么掉在了地上。 少年屈膝去捡,却没立即坐回去,长腿依然半弯,抬起的剑眉几近与桌角平行,微微垂落的碎发乖痞地朝她那侧歪了歪,于桌下露出一双潮湿深暗得不见往日半分骄矜与淡漠的眼睛。 苦夏尚未明白自己此刻耳鸣般急促的闷响究竟是因为自己的心跳,还是窗外一直此起彼伏绽放的烟花。 就看到他牵起她手,修长干净的骨节与她脉搏交缠,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紧接着。 将她指尖轻轻落在,他仰起时线条愈发分明的喉结。 犹如惊鹤乍然四起,掠过水面荡开羽毛层叠落下的颤栗。 微微颤地铺平一池粼粼波光,压抑着平静寒潭下早已雪沸的暗潮。 却还没结束。 察觉她瞬间僵硬的指节,微微用力,不疾不徐地往下,交织着少年身上再不复永远冷冽的滚烫,滑过他平直好看的锁骨。 最后。 停留在心脏。 短暂得恍如只有蜻蜓点水的一秒,却又灼热而清晰得—— 从此在她灵魂深处,刻骨铭心。 民宿里,喧嚣的人声和着春晚的背景音还在鼎沸。 郭霸总嚷嚷着吃完饭要去放加特林求一个今年高考一飞冲天,吃饱犯困的柠檬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掉,像只啄米的小鸡,被席行远好心扶了下后,立马清醒,睁着大眼睛说“我不困,我要守岁”。 他们身处最热闹的节日最中心。 却将无法说出口的隐晦爱意写满角落。 后来,要一炮而红一鸣惊人的郭bking翻完自己的行李箱,惊天噩耗,发现自己把找黄牛偷买的烟花全忘在了家。 草草草!这不暗示他们几个今年要哑炮吗?!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郭霸总在班级群里怒发了几千块钱的红包,求住附近的同学跑腿送一个。 却没一个人领。 郭霸总:“???” 想花钱都花不出去了吗?还是过节都有压岁钱膨胀了看不起他的仨瓜俩枣了??? 郭霸总一怒之下再次提高金额,发了一笔大的,紧紧盯着依然「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康桥是他一个人的孤单半岛」的屏幕,正怀疑民宿是不是网不好。 上方慢悠悠弹出一条新消息。 「赵一盈领取了你的红包」、「张张峰领取了你的红包」、「绝命毒师领取了你的红包」、「晨晨晨曦领取了你的红包」、「物道高手领取了你的红包」...... 好家伙,全是带大名的任课老师啊,场面宏大地堪比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带头老大一有动作,立马群起攻之。 这谁特么的敢露头???不找虐吗?!上次赵妈一分钱的红包钓鱼执法结果换回十张卷子的惨痛教训还恍如昨日呢!!! 郭千磊傻眼了。 人怎么可以看错这么大的群名!累了,他明天就出国。 【王子变青蛙(逃生版)】:老师们新年好,老师们合家欢,老师们再见,我就不打扰你们过节了哈。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要回快乐的天堂呜呜呜...... 【赵一盈】:你跑啥?学雷锋呢,做完好事不留名? 郭千磊哭唧唧。 还留啥名啊,全学校都知道这么大方的地主家儿子除了他找不来第二个,呜......彻底坐实了他红包换卷子的蠢名,真是罚写卷子十二张,卷卷有爷名啊!!! 【赵一盈】:怎么,看到我也在群里害怕了? 【赵一盈】:行了,都别憋着卖乖了,知道你们都手痒,早都想抢红包了。 【赵一盈】:抢吧,今天过节,破例一回,允许你们玩手机。 唰! 仿佛拿到免死金牌,方才还沉默康桥的对话框立马沸腾,不到一分钟,把郭千磊发的红包瓜分得一干二净。 郭千磊:“???” 好家伙,饿虎扑食都没这么快的!渣都不剩,合着大傻子就他一个啊???全员都在线愣是没一人提醒他! “谢谢磊哥!磊哥大气!各位老师新年好!......” 整齐划一复制粘贴的敷衍祝福隔着屏幕震天响。 郭千磊心说我不大气,一点都不大气。 他现在心眼儿小得就像芝麻,想把这群塑料兄弟揍一顿。 赵一盈笑眯眯地发了条语音:“都领完了吗?有没领到的吗?” 众人顿时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知道赵妈不会这么好心!不钓鱼执法改先礼后兵了!先给颗糖安抚情绪再上卷子大礼包,毒啊呜呜呜! 面如死灰的小白菜们正在想这会儿装盗号还来及来不及,紧接却看到屏幕上突然又多了一个红包。 不是郭财阀的bking头像,而是赵一盈。 后面还跟着一行,【刚才没抢到的先领】。 !!!!!! 卧槽槽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妈后的赵妈真的母爱泛滥了!居然给他们发红包!!! 火箭班人瞬愣,差点儿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过年红色要素太多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反应过来。 还等啥啊!抢啊!!! 霎时间,网速和手速齐飞,嬉笑和嗔骂共振。 看不见的硝烟与战火隔着屏幕噼里啪啦,热气腾腾地拉开新一年的篇章,抢到最后,连其他几科老师也一起凑热闹,发了几个小红包助兴。 没有怕被罚卷子的压力,也没有看到老师名就突然心脏一紧的怕被提问,就只有最后结束时,几个抢到手气最佳的同学被发红包的各科老师认领,谁抢的哪门老师的最多,谁就要在开学前把这一科的作业提前写完发给老师看。 反正早写完写都是写,现在写完还有红包收。 美滋滋的小白菜们皆大欢喜。 群里红包抢得热火朝天之时,苦夏小心地抱起睡着的柠檬回房睡觉。 小雪团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大眼睛,还在惦记着苦夏没回答她的问题:“姐姐,‘馋他身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苦夏脸一烫。 下意识朝裴祈也看去。 少年长身立在木质的围栏旁,被浓郁的夜色笼得半明半暗。 怕山里真有倩女幽魂馋上自己身体的郭霸总正亦步亦趋地挂着他,撒娇卖萌求他和自己一起下山去买烟花。 恍若心有所感。 他抬眸,眼底幽深晦暗的星河被月光映得熠熠,对上她视线,眉尖倏然一挑,衣领下冷冽禁欲的线条就如浓墨打翻,勾出数分钟前少年锁骨上,她曾在最喧嚣 的角落指尖轻慢描摹的喉结。 不知是故意,还是最自然的难以抑制的生理性本能。 裴祈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苦夏方才擂鼓的心,瞬间更乱了。 强装镇定收回,小声道:“可能是想吃的意思。” 小雪团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努力从苦夏身上撑起小脑袋,拿小手指着桌子上还没收完的食材:“姐姐,那我也馋这个的身子,那个的身子,这个这个,还有那个,这些我都馋。” 苦夏:“......” 完了,好像给彻底带偏了...... 她微红着脸,把数据疯狂报错的系统强行掰回理智模式,回房放下柠檬,轻轻刮了下她鼻子:“小馋猫,以后不能在外面这么说哦,要直接说‘我想吃这个’。” 柠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张开嘴乖乖地等姐姐给她刷牙,大眼睛还有些疑惑:“大人好奇怪哦,喜欢也不直接说,要干什么也不直接说,非要让人猜来猜去。” 苦夏瞬滞。 蓦然惊醒的大脑在这一刻发现,以前从来都看不懂这个世界各种复杂的潜台词直来直去的自己,在裴祈也面前,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会犹豫,会胡思,会越想靠近时反而越退缩,会勇敢的人开始胆怯。 像是,原本轻盈的月光,从此有了尘嚣的羁绊。 郭霸总怒砸大几千,最终一个加特林的响儿都没听见,只一味领红包不见人的塑料兄弟们纷纷推说不是兄弟们不帮忙,实在是离太远天太黑,他们也怕被黑山老妖吸了阳气。 谁不知道属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阳气最盛呢! 郭霸总最后可怜兮兮地只找到几根仙女棒,就这还是从隔壁院子的小朋友那连哄带骗用出卖“肉.体”的代价帮写作业拿回来的。 爷们儿要脸的bking郭现在已经不知道脸是啥,能放烟花吗?能承载着他沉甸甸的新年愿望让他高考一飞冲天一鸣惊人一炮而红和也哥夏夏都考到一个学校吗? 不能,所以要脸没用。 郭千磊兴冲冲地拿出打火机,点燃之前,装模作样地礼让了一下:“第一根谁来?” 苦夏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窝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像只团成一团的小雪猫,旁边是依然只穿着一件冲锋衣的裴祈也,笑着摇摇头。 席行远懒洋洋地靠着门框,睨他:“点不点?再不点就过零点了,你一飞冲天的新年愿望只能放第二年实现了。” 卧槽复读吗?! 那可不行!!! 郭千磊火急火燎地赶紧打火,突然想起自己愿望还没说,不顾烫嘴又赶紧吹灭,双手合十虔诚地紧紧握着仙女棒,闭上眼开始许愿。 大概过了一分钟那么久,终于结束。 第一下却没点着。 郭千磊:“???!!!” 卧槽槽槽出师不利!!! 郭霸总慌了,是他点的姿势不对吗?还是他心不够诚?要不要换个方向跪下去再来一次啊?! 眼瞅着郭千磊又找垫子又找双子座地打算把刚才冗长的步骤再来一遍——至于为什么是双子座而不是其他星座,因为六月高考,郭霸总坚信这个月的星座就是掌管高考命运的神。 耐心开始告罄的席行远打了个哈欠:“有没有可能是你想要的太多了?这一根小小的仙女棒承受不住?” 卧槽有道理啊!!! 人不能既要又要,他都这么有钱这么帅了怎么还能强求自己和也哥夏夏一样聪明考上同一个学校呢!对嘛,可以稍稍不那么苛刻,一个城市就行。 第二遍,口条明显流利许多的郭霸总成功将许愿时间减至四十秒。 而后睁着清澈得狗都忍不住怜爱的虔诚眼珠,点上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仙女棒,上课偷玩手机盯老师动静都没这么认真。 紧接着。 再次傻眼了。 再一再二!事不过三啊啊啊啊!!!搞啥呢?!瞧不起谁呢?! 他堂堂火箭班倒数、哦不第二十五名年级第七十六名连一个城市都不配和也哥夏夏考到一起吗?!还是top的名校们同时在一个城市占俩的太少啊? 郭千磊心一横,决定把格局打开。 国内top们都在一个地儿的太少,全球top们离得近的总归能多一点点吧?大不了他花点钱捐栋楼跟过去嘛。 大概是郭霸总这次姿势终于跪对了,也可能是口条越来越好缩减到二十秒后让掌管高考的神终于有耐心听完。 郭霸总热泪盈眶,看到开始呲啦啦冒出烟花的一瞬,差点儿没吻上去。 “席哥,也哥,夏夏快来!”郭千磊把剩下的全点上,一人手里分了好几个,在山野空旷枯枝藏春的冬夜里,许下对未来最虔诚的期许。 辞旧迎新的倒计时从房间里的电视上遥遥远远地传来,有些模糊,但却是节日最浓郁的装饰。 郭千磊在小群里按下和翁涵的通话,隔着屏幕和几近燃烧殆尽的烟花,一起将五个人的笑脸永远定格。 即将到零点的最后一秒。 像是心有所动,苦夏下意识回过眸,看到少年深如星河的清眸映着手里只剩零星火光的仙女棒,微微笑着看向她,眉目弯起,远比世间所有烟花都要夺目的璀璨雕刻出不朽的流光。 “姐姐,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这是苦夏过得最幸福的一个年。 幸福到。 当后来命运猝不及防地给了她当头一棒,她才知道,原来像她这样连出生都带着苦涩的人,命运所给予她的所有短暂的甜,都早已暗中标注好了价格。[注] 57.换位 回房前。 苦夏站在走廊犹豫。 夜色已经很深了,稀薄地照在层叠错落的檐角,描出影影绰绰的起伏。 苦夏和柠檬住二楼,去往楼梯口,会经过裴祈也的房间。 可此刻,房间里安静。 苦夏纠结是再等一会儿还是先回去,担心自己站那太扎眼,攥紧手里的东西,小蜗牛似的慢慢往上走。 快到房间,听到楼下似乎有响声,立马转过身。 裴祈也和席行远从外面进来,满身萧瑟的寒风随之涌进,似还披着零星静寂的月光,等待席行远回房后,正要走,脚步倏然一顿。 他站在石砖斑驳的光影里,眼底浓郁难言的情绪还未全然散去,抬眸,隔着颤微微打破寂静的木质楼梯撞上她脸。 刹那间,带着讶然的欣喜刺破夜色,弯了弯眸,方才那一瞬像是苦夏错觉的悲伤已消失不见。 苦夏看到他轻启的薄唇无声道,“姐姐,等我。” 片刻,少年再出门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方才深渊的孤寂随着他脱下的外套,仿佛一同藏进了黑暗。 苦夏坐在楼梯上。 屋里暖气开得足,她只穿了件宽松的薄毛衣,袖口有些长,覆着她手腕,也将她不自觉握紧的掌心轻轻遮挡。 裴祈也在她旁边坐下。 楼梯不算宽敞,和俩人在学校时桌子的长度差不多,咫尺触碰,却又分明不同,没了满教室喧嚣的嘈杂,昏暗里呼吸交错的距离就似乎格外逼仄,连带着胸腔乱了节奏的心跳,也开始再也掩饰不住。 苦夏抿抿唇,很少紧张的她发觉自己身上有些热,拿手扇了扇。 正想开口,对上裴祈也似乎也打算开口的动作。 俩人同时一顿,紧接笑起来。 裴祈也:“姐姐,你先说。” 苦夏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沉香的护身符。 “新年快乐。”她抬眸,一眨不眨看着他,细碎的粼粼在那双永远静若平湖、可此刻浸满情绪后就格外动人的瞳孔深处漾开四溢的流光,眉眼弯起,又极认真地,轻声重复了一遍,“裴祈也,新年快乐。” 苦夏从不信神明。 可不知为何,当下午走进那座古塔,看到这一串似散发着和少年身上一样冷冽幽淡的护身符安静地躺在那,心里毫无缘由地涌出一阵悸动——如果神明真的能听到人心底的愿望,她希望,能将这辈子所有美好的期许都送给他。 裴祈也缓缓往后靠了靠,喉结压抑的滚动像是要在这狭窄的方寸间藏起自己快要失控的心。 再抬眸时,眼底呼啸的汹涌在昏暗里浓郁,几近实质地将她笼罩:“姐姐,你把我想送的礼物给送了。” 苦夏疑惑。 下一秒,就看到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木质的小盒,打开后,棉质的软垫上静静躺着一串色泽剔透的手串,珠子小巧,琉璃般的干净,仿佛夜色里不惹尘埃的明月。 苦夏微愣,只一瞬就认出,这是下午在古塔时,与她购买的那只护身符并排放在一起的另外一个。 所以,当她满心藏着他的目光落在想要送他的手串时,她不曾注意到的少年眸光,也一直未曾有片刻离开的在深深凝视着她。 苦夏眼睛很轻地闭了闭,压下这一刻蓦然上涌的水雾,拿出来,戴在自己手上。 珠串比普通的珠子要再细一点,戴她手腕上却极其合适,澄澈柔润,将少女本就清冷纤薄的手映得出尘。 一向钝感得不懂如何表达自己情绪的苦夏,很喜欢很喜欢裴祈也送的新年礼物的苦夏,即使此刻心有重若千钧的长风—— 也依然,只能笨拙地说出“我很喜欢”这四个字。 而似乎看懂了她所有说出的和未竟之言的少年,专注的眸光从手腕上与她相似又不同的护身符抬起笼向她时,眼底幽深的晦暗更浓了:“姐姐,我也是。” 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能直抒胸臆落笔挥毫的语言,都要虔诚而炽烈地爱着你。 年后第一周。 众人还没从假期放纵的快乐中回过味儿,就迎来了开学考。 坏事成双,考完当天过了个年后知识点全忘、做题全凭搓麻将的手感乱碰的学霸们正唉声叹气地对答案找虐,就听到赵一盈产假结束、身份正式升级为赵妈的赵妈plus终极版不日即将回宫的重磅炸弹。 小白菜们彻底蔫巴了,产假这么短的吗?赵妈不是刚生完孩子吗?下地就走啊?!要不要再来个二胎啊?这四个月的产假实在是太快了,眼一闭一睁可就过完了。 “我从东西区到朝海区车跑得都没这么快。”郭霸总吐槽。 “你车跑这么慢啊?”有人在后面慢悠悠出声。 声音距离太近,正在整理错题的苦夏察觉,正要回头看一下。 裴祈也抬手挡住了她视线。 “姐姐,这题你怎么解的?” 他手里拿着一套数学卷,漫不经心却锋芒暗藏的字迹只在上面懒洋洋地写了一个略,和他之前的解题习惯一样,简单的题都直接跳过。 苦夏疑惑,熟知裴祈也做题习惯一整张卷子做下来大半卷面都是略字的她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接了过来。 这才看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赵老师,不用管」。 苦夏下意识点点头。 想起他应该看不到,拿起笔,认认真真地补上小纸条,把卷子推回去。 「你怎么知道的?」 他好像也没有回过头诶。 裴祈也不动声色地先是拿笔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声,身子隔绝着大半试卷,在底下落笔。 「小狗的耳朵,姐姐忘了?你给我的备注」。 苦夏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明明再正常不过,此刻却在众人喧嚣的嘈杂中无端染了丝隐秘的暧昧的提醒,耳朵蓦然一红。 想起自己只手可数的微信好友里,被她唯一置顶的「裴小狗」三个字,和少年干净桀骜的字迹上寥寥数笔就形神兼具的小狗耳朵,心跳悄然乱了乱。 压根儿没听到裴祈也提醒的郭霸总头也不回反驳:“怎么可能,我超快。” “噗......传下去,磊磊秒男——”孙宥谦来了句骚话,一群人立刻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中间不知谁回了个头,笑声戛然而止。 卧槽槽槽鬼啊!!! 不明所以的郭霸总还在试图撸起袖子炫肌肉以证自己持久:“你才秒,太阳多久我多久,只要地球一天不停,我就能干到地老天荒。” 话音刚落,身后再次清晰传来低低的两声轻叩,声音不大,连节奏都不紧不慢,像是主人做题做累了随意拿笔在桌子上敲的。 郭千磊骤然一僵,这次终于听到亲兄弟的提示,看似依然无辜地保持着bking拽炸天的姿势,嘴上却丝滑转场抽出一大摞卷子赶紧奋笔疾书:“这么多卷子,不干到地老天荒怎么可能写得完,去去一边去,别打扰我学习。” “哟,磊总转性啦?今儿怎么爱学习,峰哥又不在,不用这么演勤奋。”有还没发现不对劲儿的塑料兄弟揶揄。 “瞎说,”郭千磊眼一瞪,正气凛然道,“我是今天才知道发奋图强的吗?我明明是每天都这么热爱学习,这和老师在不在没丁点关系,就算惜字如金的赵妈回来,也会夸我一句都这么有钱了还这么努力,少诋毁我形象。” “呵呵。” 一声冷笑,全班霎时安静,凭借着多年斗智斗勇的经验听出这句不再刻意伪装声音后熟悉的嘲讽,傻眼了。 好家伙儿,谁特么的军情出错!不是说好的后天才回学校吗?!现在突然从天而降算怎么一回事,算他们刚才天真信错人吗??? 遭遇职业生涯第二次重大滑铁卢的孙宥谦默默降低存在感,心说真不怪他啊,女人心海底针,谁知道赵妈这么善变。 合着阻挡他成为叱咤风云的一中最强狗仔的绊脚 石不是苦夏一个人,而是所有捉摸不透的女人心啊! 赵一盈一路从后门进来,走过哪儿,哪里安静如鸡,瞥了眼刚才乱哄哄的教室里唯一一处安静的最后一排,目光落在从没有带过任何配饰的裴祈也刚才两次抬手轻叩桌子时手腕上一截若隐若现的护身符,顿了顿。 收回,没好气地睨了眼郭千磊:“夸你啊,嗯,戏不错,金扫帚奖欠你一座影帝。” 郭霸总嘴角抽了抽。 回来了回来了,那个舔口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的一中最强女药师回来了。 他嘿嘿笑:“谢赵妈颁奖,那我下次争取再冲一下小金人。” 赵一盈:“...........” 被评绝命女毒师又怎么样,脸皮厚的照样百毒不侵。 赵一盈拿手狠狠敲了下他头,走到讲台,要笑不笑地环视着底下一群小鹌鹑们:“几个月不见,咱们之间的默契似乎生疏了啊,之前我人还没到门口,你们就跟嗅到猫的老鼠一样一个比一个装乖,刚才我都听完一集《三分钟教你如何拿下阅卷老师的心》了,愣是没一个人发现我,我是该说你们这几个月技术和学习成绩一样倒退了啊,还是我当妈后身上有了妈味,你们闻不出来了?” 小白菜们心里在咆哮。 怪谁,怪谁!当然是怪业务能力倒退的孙宥谦啊!果然有钱就变坏,靠押注夏也双王狭路相逢后到底谁上谁下赚了波大的,就忘了自己狗仔的来时路,不好好对待本职工作,屠龙少年终成恶龙,黑心打工仔变无良资本家,哼!!! 孙宥谦默默地把大脑袋又往下低了低,假装没看见周围唰唰朝他飞来的眼刀子。 “行了,都别眼抽筋了,你们真当我老古董不关注学校的民间热搜榜啊?”赵一盈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家的一群傻儿子们,脸疼,头疼,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这群智商不靠谱的以后到底能不能整顿草台班子世界感到担忧,“假消息我放出去的,不然怎么知道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过得这么滋润,拿下联考前两名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了?那是人苦夏和裴祈也,又不是你们,一个个跟自己就是未来的高考状元似的,到时候连市前1%都没挤进去,你们不嫌脸臊得慌我还嫌丢人。” 小白菜们懵逼了。 啥?假的?!卧槽槽槽好狡诈啊!放假消息骗他们后天才回来?谁说一孕傻三年!他们赵妈分明迭代了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的新buff,直接月子里玩的兵法早教啊!!! 再说,他们也没想当高考状元嘛,两大杀神在他们头顶压着,除非两位同时转学,不然状元黑马都不可能是他们姓,这点自知之明他们还是有的。 孙宥谦腰杆又挺起来了。 听到了吗?这失误可真和他没关系啊,不是他情报收集没到位,他只是信错了人,唉!谁能想到老师也会骗人啊! 赵一盈骂完,看在刚考完的份上勉强揭过,走之前,目光看向最后一排,顿了顿,轻描淡写道:“苦夏,跟我来趟办公室。” 裴祈也笔尖微滞。 苦夏起身,对上裴祈也同样打算站起的动作,对他很轻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办公室里安静。 赵一盈搬了个凳子,等苦夏坐下后,习惯单枪直入的她也没绕圈子,直截了当道:“你妈妈前两天找过我。” 苦夏指尖下意识紧了紧,攥着掌心:“找您说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事,主要问了下你在学校的成绩怎么样。” 想起傅柳清拿出的诊断报告,此刻再看少女这双漂亮干净得仿佛正好应了那句「琉璃易碎」的眼睛,饶是赵一盈不喜善感的性子,心里也忍不住唏嘘了一下,“她走之前,说你的眼睛小时候受过伤,坐最后一排会看不清,想给你换个位置。” 她目光往下落了落,无意中瞥见苦夏手腕上一截露出的护身符,隐约觉得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暂时压下。 “换座位之前,我想先问问你的看法。” 58.撒谎 “......当时那把看不到的剑离我后心只有0.01公分,但是四分之一柱香后,那把剑的主人将会彻底——” “彻底爱上你?”几近打烊的食堂里,孙宥谦忽然插话。 “滚!”郭千磊营造的阴气森森氛围感全被破坏,佯装抬脚踹他,“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悬疑频道又不是爱情片!天天大脑瓜里想啥呢,难怪你业务能力倒退。” “诶,骂人就骂人,别质疑我最强狗仔的水平啊,当事人自己都主动承认了,是她先爆的假料。”孙宥谦麻溜躲过,笑嘻嘻道,“开个玩笑嘛,我只不过是如实传达。” 郭千磊翻个白眼:“反正都怪你情报有误,这次要不是有也哥,纵使四分之一炷香后我演技力缆狂澜,彻底征服了赵妈,不死也得写个检讨书。” 众人连忙小鸡点头,后悔自己也真是飘了啊,赵妈这么久没来,连听暗号的能力都给丧失了,纷纷和裴祈也道谢。 少年面前放着两份餐盘,没有动。 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挑着菜,细碎的绿在一旁堆出了一片小小的山,从最初袅袅升腾的热气,到后来渐渐变凉。 食堂已经没几个人。 郭千磊往门口瞅了瞅,还是没看到苦夏,抓抓头:“也哥,要不你先吃吧,等夏夏来了再打份新的,这天冷,菜凉得也太快了。” 被提醒后,裴祈也起身,去唯一一个还亮着的窗口那问过下班时间,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叫号牌。 吃饱就晕碳的郭霸总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道赵妈找苦夏干嘛,难道是夸她上次考试终于压过你这万年老一了?不科学啊,年前考试都过去多久了,迟来的夸奖和渣男的承诺有啥区别。” 裴祈也微顿。 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抬起,眸光沉沉,越过门外仿佛一瞬间就浓墨悉数倾洒的天光。 恍若打翻了墨汁,方才淡如剪影的高楼轮廓被遮蔽,无声无息地在窗外铺开黑夜的卷轴。 苦夏抬眸,直视着赵一盈:“我的眼没有任何问题,不用换座位。” 赵一盈微愣。 想起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都强,苦夏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眼受过伤,点点头:“行,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苦夏起身。 快到门口,赵一盈看到桌上的卷子,喊住她:“对了,这几套拔高卷你帮忙带回去,让课代表发一下,她知道该给谁,如果你自己觉得坐最后一排身体各方面的吃得消,老师也不会勉强你换——” 她倏然顿住,在苦夏抬手接过去,那串莹润得包裹着少女纤细手腕的珠串映入她眼帘的刹那。 终于记起,刚才的熟悉感究竟源自哪儿。 和裴祈也的很像。 苦夏已经推开门。 “等等,”赵一盈起身上前,目光落在这张内核有多优秀、外表就同样有多出众的脸,滑过一丝很轻的叹息,“我刚想了想,前几个月我不在,班里不少同学心思浮躁,成绩都跟着下滑了不少,这样,这次排座位你们成绩排前十的打乱一下,多带带靠后的那些同学。” 苦夏蹙眉:“赵老师,您刚说过——” “说过什么?”赵一盈不由分说打断,帮她挡住门,“你先回去,明天成绩出来后我会在班里公布这个消息。” 苦夏还想说什么。 赵一盈已经把门关上。 苦夏站在安静下来的长廊,掌心还紧接攥着那几张试卷。 极淡的油墨味在天光碾磨着浓墨乌泱泱压过来的一瞬开始放大,侵入她的鼻,暗下的声控灯仿佛一同湮没,惟余黏稠得伸手也推不开的黑暗。 已经很多年再没有过任何知觉的右眼。 在这一刻,无端骤痛。 苦夏很轻地闭上眼。 凭借着记忆摸到一侧扶手,准备迈下,却毫无防备地踏空。 即将跌落的失重里,有人一把拉住她。 “姐姐。” 少年气息还带着鲜少失控的凌乱,手腕上那串曾被她亲手戴上的护身符与她的珠子清脆相击,在阒寂的万籁声中包裹着心跳。 寒潭松雪的冷冽淡香冲散了她鼻尖挥之不去的油墨,连带着方才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视野,也随之缓缓清晰。 苦夏看到那双眉骨优越不曾被黑暗削弱半分颜色的深黑瞳孔,没戴眼镜,下意识道:“你的眼——” “没关系,”裴祈也嗓音很轻,穿过浓墨笼罩着她的眸光却又仿佛极重,重到月光也忍不住落下来,将俩人身影在地上交叠,“姐姐,我看得到你。” 不管有多黑暗,我都能看得到你。 苦夏弯弯眉,没再说话。 俩人下楼。 准备拐弯,却见裴祈也带她走的不是回教室的方向,苦夏疑惑:“不回去吗?” 裴祈也看着她:“姐姐,你还没吃饭。” 那点早已被苦夏忘掉的饿意,在此刻经他提醒后,开始变本加厉地席卷重来。 她忍不住看向食堂,却在昏暗的尽头,只看到零星闪着一点微光的大片黑,摇摇头:“食堂下班了,没事,我书包里还有面包。” “没下班。”裴祈也攥住她手,不由分说往前。 只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放开,长身微倾,低垂望着她的眸光在路灯下湿漉漉,“姐姐,对不起,之前骗了你。” 苦夏诧异:“嗯?” 少年很轻地停顿了一瞬,嗓音在初春依然沁凉的夜风里如雪水淙淙,却流淌过暗哑的炽烈岩浆:“姐姐,抱歉,我其实没有夜盲症。” 苦夏缓缓眨了下眼。 那双色泽清幽的瞳孔同样跟着她眨了一下,带着自责的歉意和灼烧的恳求:“所以,姐姐,相信我,我视力很好。” “我能看得到还有一个窗口营业。” 也能在不管何时,不管有多远,都可以一眼看得到你。 苦夏无声松了口气。 第一反应不是被他欺骗的气恼,而是真好,他有一双完好无缺的眼睛,可以不用像她这样,和这个世界永远隔着一层无法治愈的灰墙。 那他一直戴着眼镜...... 是因为,她吗? 苦夏抬眸。 一向读不懂这个世界的复杂情绪,甚至连别人的玩笑和真心都分辨不出的苦夏,这个瞬间,在对上那双从来都淡漠无波、却在此时盛满了幽深晦暗到夜色也无法穿透的瞳孔,忽然就明 白了,裴祈也为何要骗她。 他知道她眼睛受过伤,也知道她所有灰暗不堪入目的过去——那场曾被她一把付之一炬倾尽燃烧,却又反噬于她的大火,他一直都记得。 翌日。 排名出来之前,班里要组帮帮对新同桌的消息先传遍了火箭班。 郭千磊身为后进生中的扛把子,从没觉得自己身份这么光荣过:“也哥,对不住了,以后祈夏cp要变千也cp了,啧,真没想到我这冷宫的旧爱还有复宠的一天啊。” 少年安静靠着墙,冰冷眉目笼着层鲜少外露的乖戾,长身被暮色阴影的光勾得半明半暗,没说话——身旁座位空荡荡,那串隐在他校服的衣袖下紧紧贴着脉搏的沁凉沉香,就无端孤寂。 郭千磊抓抓头,知道裴祈也此刻心情不是很好,绞尽脑汁地想让气氛活跃点。 叹声气,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苦夏在走廊尽头等到了甘倩。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挂着水珠,看到苦夏,脸“唰”地一下绯红,发现四周都已经没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你、你是在等我吗?” 苦夏点点头。 甘倩脸瞬间更红了,慌乱错开那双好看得恍如琉璃的清澈瞳孔望着她的眸光,不懂自己为何在其他女生面前都坦然而镇定,却唯独面对苦夏,会心跳加速:“怎么了?是不是昨天的卷子有什么问题?” 苦夏摇摇头,将手里的笔记递过去:“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你其他科都很好,但数学和物理有些拖后腿,这是我之前整理的重点,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甘倩全然僵住,后面苦夏说的什么一个字都没听到,满脑子都在反复回荡着她那句“我看过你的成绩单”...... 她是班上最最不起眼的存在,可苦夏,全校人仰望却又无人敢靠近的苦夏,竟然关注过她。 苦夏无措又懊恼地看着突然就红了眼睛的姑娘,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哪里又说错话了——她好像永远都无法看懂裴祈也之外的其他人情绪,就像此刻,明明是有求于人,明明想了一晚上该怎么做才能不用离他那么远,但好像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苦夏抿抿唇,低声说了句“抱歉”,准备走。 甘倩看到她眼底一闪即逝而强压下去的难过,慌忙摇头:“不不不,不用抱歉,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找我,刚才是风太大了,不是你的问题——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苦夏微顿,有些不确定甘倩只是出于社交礼仪的客气还是真的和她没关系,轻轻看着她。 直到甘倩再次红着脸冲她笑笑,眼底黯淡的光,一点点亮起——那双往日不曾有过任何波澜、干净却也冷漠的眼,此刻盛满细碎的粼粼,眼尾上翘,如月神坠落凡间的剪影。 甘倩呆了呆。 原来人间绝色从来不是夸大其词的形容,而是,连其摄人心魄的美都描绘不出万分之一的苍白。 这是甘倩第一次看到苦夏笑。 也是第一次,与她有了教室之外的交集。 后来,她才知道,少女那无心却美到令她失神的惊鸿一瞥,和仿佛误入尘嚣而开始有了喜怒哀乐情绪的眼睛。 都是,因为一个少年。 59.兜兜转转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最后五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凑一起,一边练球一边闲聊:“前十三和后十三,得亏咱们班人数是偶数,但凡奇一个,赵妈的后进生扶贫搭子计划就得有人去御前侍卫那,独享讲台好风光了。” “噗......你干脆直接报郭千磊大名得了,不过苦夏没转来前,也没见他自己落单呀。” “那是因为有人替他‘负重前行’,你忘啦?裴草之前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坐,后来苦夏到咱们班,当时大家都很害怕她,没人愿意和她坐一起,裴草这才把自己旁边的空位让了出来。” “嗷嗷嗷,裴草真是人冷心软的最佳代言人,其实现在看苦夏也还好哎,除了性子孤僻了点、说话怪了点,其他时候都挺正常的,和之前网上爆的黑料完全不像。” “我也觉得,而且她真的真的好好看啊,光看那张脸就能让我原谅她一切!我想梦一个和她当同桌。” “咦?你们居然不梦裴草???” “帅哥是衣服,同班姐妹才是手足,何况宝想要和宝能得到我还是分得清的,你们看裴草是会选女生当搭子的人?他要能接受和女生当同桌,也不至于咱们之前怀疑他是不是恐女了......” 陈曦顶着张高贵冷艳辛勤培育小花朵的园丁脸,时不时指点两句,人却是不着痕迹地走到女孩们最多的地方,支起耳朵偷听八卦。 !!!她磕的cp竟然还有这么老套的英雄救美开场白?!俗气啊俗气!嘿嘿,但她土狗她爱看! 嘤......就是已经看不到了,而且这么重要的糖她居然不知道,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磕学家。 陈曦惭愧地拿出手机,正要披马甲上论坛再搜搜祈夏相关的蛛丝马迹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她遗漏的磕点,忽然回过神,刚才几个小姑娘讨论什么来着?学习搭子?换座位? 她磕的cp要be了???! 哪个天杀的拆她cp! 陈曦怒气冲冲地点开张山峰的对话框。 【晨晨晨曦】:是不是你干的? 张山峰刚给三班上完数学课,被一群和他们班主任一样眼高于顶觉得自己全校最牛逼没考过火箭班不是他们不会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屑努力的s-trong们气得心口疼。 好好好,都觉得天才不需要努力是吧?苦夏和裴祈也的好成绩一半靠天赋一半靠运气是吧?要不要看看俩人做过的卷子摞起来有多高?熬的夜有多晚?随便拿一科的笔记出来都能直接放网上开课。 还觉得自己厚积薄发呢,一努力随时都能碾压别人呢。 好怕怕,那他只好等着这群高考前夕再努力的小青蛙们到时一鸣惊人咯。 张山峰拿出手机,气得青筋紧绷的脸在看到发消息的人是谁时,自己都没发觉,整个眉头都舒展下来。 【张张峰】:干什么? 【晨晨晨曦】:少装,你不是你们班的班主任?班里要大动座位,什么前十三名和后十三名组成一对一的搭子同桌,这事儿不是你搞出来的? 张山峰一脸懵。 冤枉,这事儿他真不知道啊,是谁背着他假传圣旨挑衅他代班主任的权威?!他人还没跑路呢。 张山峰疾步往办公室走,正要回陈曦,猛然想起昨晚上赵一盈好像给他发了消息,一大段方阵语音,他当时忙着写论文,被一看到语音就头疼、忘了转文字的他给忽视了。 翻到赵一盈的聊天记录,果不其然,正宫回宫,权力回收,他这个代班主任可以心安理得撂挑子了。 张山峰抓抓头。 不知为何,期待了那么久的离职,真到了送走这一届就可以实现的这一天,却好像全无他想象中的喜悦。 张山峰茫然地拍拍脸,不懂自己这一刻突然涌上心头的难过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归结于也许就像他小时候很想很想要的一个电动小汽车一样,真拥有以后发现和他那些其他的玩具也没什么区别——也许仅仅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许是因为这一届也是他倾尽心血带的第一届学生,他有不舍极其正常。 而不是。 因为离开后就彻底没有了能正大光明和一个人联系的理由。 【张张峰】:真不是我。 【晨晨晨曦】:知道了,想你也没这个胆量。 【晨晨晨曦】:赵姐干嘛呀,拆我cp[抓狂][暴躁][想咬人]。 啊啊啊,好气啊,不知道高中生一换座位就等于异地恋了么?!再分个班,那和出国有什么区别! 陈曦连着发了一大堆表情包,哀叹她一波三折的cp路,突然一个卧槽,发现自己把好兄弟男同事当成了八卦搭子——差点儿暴露了!她冷面无私兢兢业业教书育人的敬业人设可不能倒,当老师的怎么能带头磕cp呢,还磕的是学生的。 赶紧撤回。 片刻,安静了许久的对话框发来一个问号。 【张张峰】:? 陈曦装傻。 【晨晨晨曦】:??? 【张张峰】:...... 【张张峰】:你刚撤回了一条什么? 【晨晨晨曦】:没什么啊,就是想问你晚饭吃什么,我不还欠着你好多顿饭。 【晨晨晨曦】:还有,上次在群里抢红包时我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改了昵称?我怎么记得你之前微信名就是你大名? 张山峰一滞。 心里忽然就乱了乱,给几百个学生一起上网课时都不曾慌乱过的大脑,在这一刻,好像一片空白。 还没想好怎么回。 【晨晨晨曦】:好啊,我知道了,你学我! 张山峰心跳骤然一紧,矢口否认。 【张张峰】:我没有—— 【晨晨晨曦】: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我都看到了[哼哼]。 【晨晨晨曦】:算你有眼光,这是我一不善文学的武将琢磨了好久才起的名字,好听吧? 【晨晨晨曦】:呶,听好了,陈老师我同意了,该名字的模仿权从今天起正式免费授予你,小张同学,以后你就叫「张张峰」了,还不快谢谢我。 从“小张老师”降级到“小张同学”的张山峰,最初的怔愣后,紧接着,低低笑了。 【张张峰】:谢谢。 【张张峰】:食堂新开的汽锅鸡怎么样?我请你。 【晨晨晨曦】:诶,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想吃这个?鸡汤米线一绝,可惜昨晚上我去的时候最后一份被一臭小子给预订了,害我没吃到。 【晨晨晨曦】:走起,请客就不用了,说了免费给你用。 【晨晨晨曦】:所以,你们班啥时候换座位? 话题跳得太快,张山峰还在发酸这个被她叫得如此亲昵的臭小子是哪个男同事还是纯字面意思的所有气人的男学生统称,闻言一愣。 女孩子思路都这么跳跃的吗?他是不是应该买本《女孩子的心思108猜》看一看? 手上老老实实地回复。 【张张峰】:今天晚自习第一节,你问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 当然是拿望远镜看她的cp是如何被棒打鸳鸯的啊!!!呜呜呜...... 棒打鸳鸯的那位从陈曦含恨怒吃了两大碗米线以泄悲伤的望远镜里走到讲台上时,小白菜们乖巧如鸡。 “都找好了?”赵一盈坐下来,手上拿着成绩单,看一眼,再鹰眼扫视下底下的一圈学生,直看得几个心理素质不行的小鹌鹑们绝望。 这是考得多差啊!!!是杀是剐赶紧给个痛快啊,凌迟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别人家杀人用刀,他们赵妈什么工具都不用拿,眼神杀就完虐。 苦夏安安静静地做着题,对远处似有若无掠过她的视线恍若浑然不知。 裴祈也抬眸,指尖冷冷淡淡地转着一根黑色的碳素笔,沿圈勾勒的细长线条映出少年英挺的眉目,桀骜似凌厉的风。 赵一盈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收回来,深吸一口气,这才没口吐芬芳:“看来这个年过得都不错,到现在都没睡醒,梦到哪句写哪句,全班二十六个人,除了三个人保持着放假前的水平,其余全都考得一塌糊涂,要不是卷子上写着你们的名 ,我还以为三中的人混进咱们班当间谍了。” 小白菜们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别骂了别骂了!要不说还是亲妈下手最狠,竟然拿他们和三中那群孙子比!别的不说,就说脸,就说人品,他们三中配吗??? 小白菜们羞惭地低下头,心里还在想是哪三个铁石心肠不畏浮云的竟然抵挡得住了过年放纵的诱惑,听到赵一盈公布大名,一整个绷不住。 啥?竟然有郭千磊?!苦夏和裴祈也那两位就算一个月不学习也能轻松碾压他们的变态级大神也就算了,郭千磊凭啥挤进去?凭他钱多改卷老师认出他被金钱腐朽的狗爬字吗? 郭千磊立马挺直腰,无视周围一众塑料兄弟们“好啊,表面往我们要加特林,实际上偷偷在家开小灶”的眼刀子,笑眯眯地颔首。 低调,低调,基操而已。 赵一盈抓了个粉笔头朝他扔过去:“很得意是吧?把你算上是因为他们两个稳定的年级第一,你,稳定的倒数第一,成绩想往下降都没有可降的空间,明白吗?” 郭千磊瘪瘪嘴。 早说啊,浪费他笑容,不过,都是第一,怎么能不算是另类意义上的三王顶峰相见呢!盆地这个赛道,也是让他坐稳了嘛。 赵一盈挨个骂完,终于进入正题,视线落在最后一排:“苦夏和裴祈也这次成绩并列,你俩谁先来?” 苦夏抬眸:“我。” 一声极轻的停顿—— 少年修长而不曾有过任何滞涩的指尖,在苦夏说完后,长笔掉落,在干净的卷子上晕染开一片突兀的墨迹。 赵一盈点点头:“行。” 苦夏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很少,或者说,大部分都已经被她收好放在了书包,起身时,没等她抱起桌上的一摞卷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横在她面前,先她一步,帮她拿起。 苦夏抬眸,对上少年幽深晦暗的眸光,往日平静的疏离消散,似涌动着极深的潮汐。 却终是,被他轻轻压了下去,温柔地弯弯眉,“姐姐,太沉了。” 赵一盈在讲台上轻咳一声,总感觉这会儿好像有人在指着她大骂她棒打鸳鸯:“苦夏,你坐哪?我记得你报上来的小组对象是甘倩对吧?” 苦夏点点头,没等赵一盈吩咐甘倩的同桌收拾东西给苦夏腾位置。 却见她走到郭千磊面前。 全班瞬滞。 郭千磊也愣住,一脸懵逼。 啥情况,夏夏改变扶贫对象了?打算和他组搭子了?唔,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这正宫都“被插足”习惯了,突然一下子被也哥和夏夏俩人选中,嘿嘿,还挺不好意思呢。 也哥,对不住了! 郭千磊赶紧捅自己同桌,让他麻溜滚蛋,赵一盈蹙眉:“苦夏,你——” 苦夏抬眸,干净到恍如墨玉洗过的瞳孔越过班里所有望着她的视线,直视着赵一盈:“赵老师,没有规定我们只能和对方的同桌互换座位,我和甘倩是不是可以同时换个地方坐?” 赵一盈一噎。 发现她还真没有说过这样不行,无言以对。 全班卧槽。 卧槽槽槽!!!还可以这样?牛逼啊! 苦夏说完,认真地看着郭千磊:“我和甘倩想换到这里,可以吗?” 郭千磊回过神后,赶紧起身,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可以可以,相当可以,热烈欢迎。” 一只手拽起同桌,从来没有滚得这么迅速过。 他身后,少年一只手已经搭在苦夏桌子边缘,肩上还背着她的书包,准备帮她搬桌子。 微微错愕后,眼底幽深的情绪愈浓。 这个瞬间。 裴祈也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被困精神病院的小姑娘,即使命运桎梏她于樊笼,她依然,会在黑暗中撕开自己的规则。 而那个从野火葳蕤的夏夜长大的少女,如今独自一人走过十年漫长的光阴,来到他面前。 弯起的眼眸一如初见,漾开澄澈的笑:“裴祈也,你好,我叫苦夏,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前桌了。” 60.都给你 和苦夏同桌的第一天晚上,甘倩完全不记得老师课上都讲了什么,明明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的高三,可依然,忍不住分出心神悄悄去看苦夏。 她好安静,她做题速度好快,她是怎么做到连下课都不受影响依然沉浸式刷题的?她好像,一个设定了严谨的拟人程序却唯独忘记植入人类感情的机器人....... 甘倩突然意识到,班里女生私下里对苦夏的形容还是太过苍白与浅薄。 那张被造物主偏爱的脸和全校人都知道的「天才少女」的头衔明明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却偏偏,盖过了她身上真正闪闪发光的比天赋还要难得的努力内核,无人知道。 甘倩隐秘的面对苦夏总忍不住自惭形秽的卑微仰望,在这一刻,轻轻升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她好像,找到了另外一种可以朝她再靠近一点的方式。 甘倩拿出苦夏借给她的笔记本,心里充盈着从未有过的期冀,一页一页认真翻看。 苦夏做完一道大题,下意识往旁边放了放,却在没有等到交换的另外一张卷子,和甘倩红着脸小声问她“怎么啦?”的茫然眼神时—— 蓦然反应过来,裴祈也现在和她已经不是同桌。 她摇摇头,一直后知后觉迟钝的心,在这一瞬开始有了尚未到来却终无可避免的真正离别的酸楚,难以戒断。 垂下眼,压抑着黯然的手准备拿回卷子,身子倏地一滞。 脖颈似有极轻的酥痒,恍若羽落涟漪。 蜻蜓点水却又难以忽视地沿她后颈掠过,带着雪压松枝的冷,又似藏着四月春水的初生,细细密密地在她顷刻红透的瓷白肌肤上留下长痕后。 稍作一顿,隔着满教室嘈杂的喧嚣穿过她长发的嗓音,低低暗暗地落入她耳。 “姐姐,我做完了,要看看我的解法吗?” 仿佛还和之前同桌时一样。 他极其自然地取走她手里的卷子,换上他的。 前后桌之间那层厚厚摞起的试卷,隔绝了俩人之前曾咫尺触碰的距离。 但少年从不曾离开过她的幽深而如有实质的眸光,却像守护着月亮的孤狼,桀骜又乖顺,凶猛又柔软,压抑的汹涌足以平山踏海。 三月,学校一模。 去考场前,郭霸总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几个小袋子,虔诚地吧唧一口,分给众人:“来,一人一个,都拿好了,我连夜手搓的幸运手环,开过光的,保证咱们这次还把三中那群孙子虐得跪地喊爸爸。” 裴祈也额角跳了跳,看着塑料薄膜上还明晃晃印着的唇印,不动声色地把苦夏的一起接过来,拆掉包装,这才给她。 “不是吧磊子,开过光是指的被你的嘴吗?那还是算了,我怕起反作用。”孙宥谦语重心长道,“磊子啊,不是哥们辜负你心意,就是你这倒数第一亲过的幸运手环,我怕我连万年老四的排名都保不住啊。” 郭千磊翻个白眼,见一群人里只有甘倩老老实实地听了他的话,感动:“懂啥,还是小倩倩有眼光,我这是‘吻过’,就是‘稳过’,明白了?” 八百年没听过的谐音梗过于冷,几人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孙宥谦挠挠头,发出了直击心灵的一问:“那为啥非得是你吻呢?我们自己吻一下不更好?” 郭千磊:“......” 次奥!把这给忘了,白瞎他初吻了。 郭霸总挽尊:“你们自己亲一下也行,buff叠满效果更好。” “那我得找俩大佬亲一下,我自己亲的哪儿有俩年级第一的运气好。”孙宥谦开玩笑,瞥见那两道站在喧嚣的长廊里即将被汹涌的人潮湮没,却依然安静得仿佛与整个嘈杂世界独立分明的身影,忍不住打了下自己的嘴。 妈耶,他做啥白日梦呢,还想让大神亲亲,那是他不付费就能看到的画面吗?! 孙宥谦从挤得皱巴巴的袋子里取出一张可以直接印手上的彩绘贴纸,印好后,360度无死角地亲了一圈口水印,和郭千磊一起去考场:“磊子,你这手工可以啊,上次元旦晚会我就发现了,你这手虽然唱跳双废,但每次整的设计图还挺好看的,你要不要改行当美工大师?” 郭千磊得意地挑眉:“那是,也不看看我的艺术品位是多少钱堆出来的——爱好变成工作后那还能有爱有灵感吗?你见过妓女爱上自己的嫖客,牛马爱上电脑,牛郎爱上大姐的吗?赚钱就别谈感情,谈情说爱的时候就别想赚钱。” 卧槽通透啊!!! 自诩精通人性的未来金牌狗仔、什么感情的狗血瓜没吃过的孙宥谦竖起大拇指:“磊子,你咋突然变聪明了?失恋了?” 郭千磊睨他:“少骂人,小爷本来就这么聪明。”抬起的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已经走远的裴祈也,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的裴祈也妈妈,错就错在,爱上了只拿她当赚钱工具和阶层跳板的无耻之徒。 俩人考场不在一个教室,即将到拐角,裴祈也还需往上再走一层楼梯。 苦夏停下脚,细碎粼粼的乌眸盛着笑,和他说了句“加油”,准备转身。 “姐姐。” 少年忽然唤住她,嗓音在晨曦里如光沁透。 苦夏疑惑回眸。 初春晴朗的云烟穿过雁行楼,楼梯空旷,考前的预备铃已经打响,楼前颤巍巍冒出枝头的嫩芽迎风青绿。 少年站在低她一层的台阶,抬起的眼眸恰好与她平视,那双被光剪影的清亮瞳孔,就在望向她的幽深里,折射出往日被深藏的晦暗。 他指尖无声微动,修长骨节连着剧烈跳动的脉搏,先是很轻地碰了下她手。 得到默许,这才轻轻覆上,温热的心跳隔着肌肤倏然相撞的刹那,激起延绵不绝的颤栗。 苦夏心脏同时一颤。 看到少年垂下眼,黑色的额发遮住了冷硬骄狂的眉骨,长睫落下从未被驯服却因她而情愿的栖息,虔诚而暗哑地,在她手腕上那串琉璃的护身符上轻柔一吻。 “姐姐,把我的好运,也都给你。” 连同我。 也都给你。 考试后有半天假。 学校大门,早早和阿姨等着姐姐的柠檬远远地看到苦夏,立即挣脱阿姨的手,朝姐姐跑过去:“姐姐!” 苦夏一把接住她,在柠檬脸上亲昵地蹭了蹭,把郭千 磊羡慕得直嗷嗷,好想也能有这么一个可爱的糯米团子妹妹:“柠檬,你怎么又长可爱了呢,你吃啥长大的?” “当然是吃饭啊,吃你手里的可爱多是不会长可爱的。”柠檬贴贴姐姐的脸,软乎乎地亲了一大口,又在伸手抱起她的裴祈也脸上也亲了下,这才去看郭千磊,“小郭哥哥,你怎么不开心呀?是考试没考好吗?” 郭千磊顿时觉得手里的冰淇淋透心凉。 小朋友你是懂扎心的! 他堂堂富三代继承人、老钱家族bking三世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模考影响心情吗?当然不会,他明明是因为柠檬颜值歧视啊!!! 也哥和夏夏都有亲亲,到他这,只有冰凉的冷空气。 郭千磊磨磨牙,一口闷掉可爱多,冻得牙齿直打颤,一边扇风一边大着舌头看裴祈也:“也、也哥,出息了,你和夏夏居然接吻了。” 裴祈也脚步一滞。 眸光瞬沉,扫视向郭千磊,心里在想那一幕会不会还有其他人看到,不露声色地问:“你在哪儿看到的?” “就刚才啊。”郭千磊终于咽下去,嘴里还冒着凉气,眼神却比冷气柜还幽怨,“小柠檬亲了夏夏后又亲你,四舍五入不就是你俩亲亲了嘛,哼哼,就我多余呗。” 裴祈也方才骤然绷紧的心。 这才无声一松。 郭千磊扔掉可爱多,问柠檬:“柠檬啊,小郭哥哥一直有个问题百思不解,为什么小也哥哥有亲亲,我没有呢?” 柠檬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因为老师说过,只可以亲自己家人。” 郭千磊更诧异了:“那小也哥哥也不是你家人啊。” “怎么不是,”柠檬小脸认真,“我在一个叔叔那里看到过小也哥哥的照片,他告诉我说,小也哥哥就是我的哥哥。” 苦夏和裴祈也同时一顿,眉头紧拧,眼底皆是惊疑的诧异。 苦夏温柔地摸摸柠檬:“柠檬,哪里的叔叔?” 柠檬想了想,摇头:“我不记得了,是妈妈带我见的。” 苦夏和裴祈也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心底却涌起一阵毫无缘由的不安,想起傅柳清第一次见裴祈也时,从来都对他人漠不关心的傅柳清在他身上过于反常的停留,以及,裴济洲问过苦夏的那句,她和傅柳清是什么关系。 “姐姐,”柠檬忽然指向路边一辆不知何时停靠的黑色汽车,另只手紧紧搂着裴祈也的脖子,小声道,“就是那个叔叔。” 裴祈也和苦夏同时望去。 那是一辆在权贵云集的京市也不常见到的千万级豪车,车牌更是显赫,是裴祈也小时候有多熟悉、后来得知真相后就有多憎恶的一串排列组合,包含着他母亲的名字缩写和生日,是他妈妈曾引以为傲的自以为是裴济洲深爱着她的象征。 直到后来才得知,那里都藏着吃她血食她肉将她至亲都剥皮去骨的残忍。 车窗降下,从里面露出一张不再年轻但依然英俊的皮囊,不知在里面看了他们多久。 那双和裴祈也相似却因着肮脏的灵魂而变得格外阴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似笑非笑。 紧接推开了门。 61.自寻死路 少年眸光冰冷,在看到裴济洲的第一眼,就将柠檬递给苦夏,挡在她们身前。 男人朝他们走近,那道在苦夏和柠檬俩人脸上来回梭巡过的视线,在被裴祈也隔绝开后,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这才看向面前早已和他断绝关系的亲儿子。 “小也,不介绍一下?”一秒换脸的裴济洲脸上挂满亲切的笑,俨然一慈父,仿佛数月前那个曾阴狠恶毒诅咒过自己亲生儿子的人不是他。 没有等他说完。 裴祈也抱起柠檬,和苦夏转身就走。 裴济洲对此毫不意外,低头慢悠悠地拿出一根烟,点燃后,这才不紧不慢道:“苦夏?傅大夫是你妈妈是吧?上次走得匆忙,忘记让你代我向你妈妈问好,不过看你见到我的表情,似乎并没有问过她我是谁。” 俩人脚步同时一滞。 回身后,傍晚寂冷的天光云层翻涌,于枯枝纠缠着新芽的灰绿里,映出两道澄净与幽深截然不同,却在此刻寒霜相似的凌厉眸光。 苦夏:“你想说什么?” 裴济洲吐出一口烟圈,在看到裴祈也厌恶地侧过脸,抬手帮苦夏和怀里的柠檬挡住,撇撇嘴笑了:“一身迂腐的臭毛病,你是不是忘了你姓裴?” 少年表情一如寒潭淡漠。 只是眼底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凝成深渊的恶龙。 郭千磊忍不住在后面挥了下拳。 真是偷得了钱却偷不了人品,迟爷爷那么有教养的绅士,才养出了迟阿姨那样像公主一般美好的人,怎么就眼瞎被人渣蒙了心! 裴济洲看向苦夏:“看来你妈妈也没有告诉你,她当年为了你离开那家医院后,是我给她了现在的工作,让她能够有自己独立的私人空间,完成对你的改造。” 他说着,目光上下打量着苦夏。 有一瞬,与傅柳清手中的手术刀一样残忍、却又透着更为市侩的算计的俯瞰,仿佛一个验收产品是否合格的商人,“看你现在这么正常,你妈当年对你做的那些实验,还挺成功。” 裴祈也瞳孔骤缩。 几乎是在裴济洲刚刚开口提到过去,就想要捂住苦夏的耳朵。 可已经太迟了。 他低下头,看到少女那双因着与生俱来的不同而甚少牵动情绪的眼,在这刹那,最初的惊愕后,漆黑如墨。 “姐姐,”裴祈也呼吸很轻地颤了颤,嗓音极轻,透着大雪满弓顷刻崩塌的暗哑,“对不起。” 他一直极力掩藏的,害怕苦夏知道的「如果说傅柳清是当年直接对她行刑的刽子手,那么裴济洲,就是给她递刀的帮凶」的真相,在他与她漫长的十年离别后,仿佛大梦一场的重逢里,终是破碎,落了空。 他本就该在地狱,替他害了妈妈又害了无辜的苦夏的人渣父亲赎罪。 却于日日夜夜追逐月光的泥泞里,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郭千磊在一旁完全傻掉了。 他们在说什么?夏夏以前是得过病吗?什么实验什么改造?裴济洲那王八蛋当年从迟阿姨家里偷了那么多企业,就只有一个是他自己后来开的,就是那家名义上给迟阿姨治病实则囚禁她的精神病院,怎么会,和苦夏扯上关系? 郭千磊脑子一团浆糊,直觉现在的话题不适合柠檬和他继续在这里,连忙抱过柠檬,捂住她耳快步离开。 晚风如夜凉饮血,颤立的嫩芽在枝条簇簇枯败的腐朽里挣扎,一遍遍弯下腰,又一次次不屈地站起。 这年的冬天如此漫长,连带着他们再遇时的那片爬满盛夏的葳蕤绿墙,都依然迟迟没有新生的盎然。 可黑暗里,总藏着春。 裴祈也缓缓闭下眼,几近掐进掌心的指尖下是可怖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痛。 少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卑微和自责,一身冷硬的骄狂悉数打碎,淬成低进尘埃的爱意,温润端方掩饰下的不驯傲骨藏满疯犬逐月的偏执:“姐姐,对不起。” 求你,看看我。 那双无人得知苦夏在漫长的沉默里究竟在想什么的漆黑瞳孔终是很轻地动了动,微微抬起。 对上裴祈也的眼睛,一如往日干净清冷的平湖此刻失焦,似藏着令人心悸的空洞。 裴祈也心脏狠狠一颤。 万千凌迟的血肉在此刻倏然断裂,名为理智的弦再也禁锢不下撕扯着链条吐出戾气的恶龙,挥拳砸向裴济洲。 却被一只柔软的手拽住。 苦夏抬起了眼,那双此刻终于得以清醒而缓缓聚焦的黑眸,瞳孔清澈,似琉璃般易碎,却浸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对裴祈也温柔地摇摇头,漾开他熟悉的笑:“不用觉得抱歉,和你没关系,你是你,他是他。” 她不会傻到分不清谁对她是真的好,谁又是包藏祸心。 「亲者痛仇者快」这种事,在她被傅柳清强行改造的那些年也许还会不停反思自己为何和别人不一样、命运又为何偏将她置于磨难,而在如今她早已明白自己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他人课题永远不值得她向内追因的是非观里,再也不会发生。 苦夏眸光冷下来,站在裴祈也身前,嗓音平静而如霜:“你找我们,如果只是想说这些,那现在你可以走了。” 裴济洲深深吸了一口烟,吐掉后,用脚尖摁灭,深深看着她。 须臾,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和你妈妈挺像。”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越过少女纤薄但如弓拉满的肩膀,落在他身后同样冷得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剑戟刺向他的少年,耸耸肩,朝后退。 “小也,”男人在退到一个自认为足够表达诚意的距离以后,停下来,看着裴祈也,“我今天其实只是想来看看你,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看看自己的亲儿子。” “真的,我不会伤害你。” 嗓音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但裴祈也依然维持着冰冷的站姿,连眼尾眉骨剑起雪淬的狠戾都一如既往。 寒霜凝结的刀戟压下了他心底的恶龙,也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裴济洲的不死不休的恨,掺着淋漓的鲜血锻造进他的血肉——看穿他这个只剩下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卑鄙肮脏的虚伪灵魂后,只觉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无比的荒唐可笑。 父亲? 他配吗? 在远处偷听的郭千磊也暗骂了句“无耻!” 我操!专挑也哥最痛的地方打感情牌,他还真当也哥还是小时候那个会轻易相信他谎言的天真的小孩子吗?他长这么大,就见过一次他也哥哭,是在他的生日会。 来给他过生日的小裴祈也在看到他的爸爸妈妈抱着他一起切开蛋糕,那双他从第一次见到就觉得好好看,所以后来哪怕一次次被裴祈也追着暴打也忍不住不停追问他的“小叶子小叶子,你什么时候变成女孩给我当老婆?”的眼睛,和迟阿姨一样的明亮。 却从清黑的瞳孔里,缓缓漫上骨子里比谁都骄傲的小小少年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羡慕。 好像。< /p>凝结了一滴泪的琥珀。 柠檬关掉手机里的布鲁伊动画,担忧地问郭千磊:“小郭哥哥,那个叔叔真是小也哥哥的爸爸吗?他看上去好凶啊。” 郭千磊揉揉她头:“柠檬,不管那个叔叔和小也哥哥什么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小也哥哥不会伤害你,他和那个人不一样,就可以了。” 柠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就像妈妈也很凶,姐姐和她完全不同,但她们都很爱我一个道理。” 郭千磊一滞。 想起第一次见傅柳清就被她像x光一样解剖了全身的目光,和她对苦夏做的那些事,有些忍不住怀疑,这个被柠檬软乎乎地称呼着妈妈的女人,真的有柠檬想象中的那么爱她吗? 但他没敢开口。 就像小时候从妈妈那里得知了裴济洲人渣的真面目,也依然,不敢告诉裴祈也,害怕他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都被自己戳破。 没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父子心结打开最好再来个大和解的裴济洲收回手,眼睛微眯,沉甸甸得教人无法看穿的眸光扫视过俩人。 最后,落在裴祈也身上。 “小也,你过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问你。” 裴祈也冷冷看着他,没有动。 裴济洲不慌不忙地再次点上一根烟,眸光很轻却又指向性十足地往苦夏身上瞥了瞥:“和她有关系。” 少年身姿骤紧。 方才冰封的淡漠顷刻幽光毕现,抬脚上前。 苦夏下意识跟上,想要和他一起。 却见裴祈也轻轻摇下头。 “姐姐,”少年温柔看着她,眼眸弯起的一瞬,周身乖张的寒厉悉数尽敛,像藏起锋芒利爪的凶兽,只对她露出柔软的驯服,“我不会有事,在这等我。” 裴祈也在裴济洲一步之外停了下来。 裴济洲撇嘴:“离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裴祈也:“太近了,我嫌脏。” “你!”裴济洲气得差点儿丢掉慈父的面具,狠狠吸了几口烟,这才压下火,眼睛乜斜他一眼,又看看远处那双一直紧紧盯着自己,干净澄澈得不敢让人直视的乌漆瞳孔,像被烫到,慌忙避开。 “你喜欢她。”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裴祈也眸光瞬沉,嗓音透着深渊爬上来的狠戾:“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裴济洲嗤笑,“我又不是杀人放火的黑.社.会,棒打鸳鸯的老古董,掺合你的感情干什么?还有,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才是你老子。” 却见裴祈也没有动,那双藏着令人惊惧的幽寒淬冰的眼,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 仿佛他稍有对苦夏不利的想法,哪怕下地狱,也会拼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毁灭将他粉身碎骨。 裴济洲缓缓吐出一口烟:“你不用管我想什么,我不会插手你的感情,” “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缭绕升起的烟雾缓缓吹散,露出裴济洲脸上无所谓的表情,也将他最后似掺着怜悯的声音,清晰传入他的耳,“你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妈妈。” “你觉得,傅柳清如果知道了你和我的关系,会同意自己的女儿,有着精神病前科好不容易被她改造成功的女儿,和一个妈妈曾经被关进精神病院、这辈子都流着不可能改变的精神病基因携带者的儿子,在一起吗?” “真可笑啊,你觉得自己不会变成你妈妈和你哥哥那样的人,却一步步,在自寻死路。” 62.越界 回南天在潮湿温热的南方湿漉漉地挂满墙壁时,京市迎来最冷的倒春寒。 一夜间,枯藤里颤巍巍钻出的新绿,又在萧瑟的春意里沉寂。 【打烊】店门前。 藤蔓缠绕的枝条在晨曦里映着熟悉的「d」标志,线条明快的小狗头像下,却空无一人,耷拉着小脑袋的晴天看到苦夏,焦急地扑上去,拽着她衣服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怎么了?”远远地没看到裴祈也身影,苦夏心里就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立马跟上去,“是不是他有什么事了?” 晴天被突然速度快起来的小主人差点儿带得一狗啃屎。 狗脸懵,咱俩谁是被遛的来着?平时不都是它在前面撒欢儿被不管何时都安静的小主人在后面紧紧拽着绳子吗?现在却罕有的焦躁,连那双平湖沉静的眼都失了镇定。 房门没锁,晴天出来时用力扒拉的爪痕还在上面,这日昏沉遍布的天光裹挟着尘埃,从半开的缝隙里泻出一丝被松雪浸透了寒凉的幽寂。 很淡,屋里空旷,冷清得仿佛有人早已收拾好了行囊,做好了随时离开这座城市的准备。 书桌旁靠着一张窄窄的床。 被子隆起,与其他都整齐得像有强迫症的排列格格不入,凌乱的被单蜷成一团,于昏暗里模模糊糊地描出一团清瘦的轮廓。 少年个子极高,可此刻藏在逼仄的角落,惟余骨架薄肌冷硬的线条,长身背对着窗帘,往日好看的剑眉紧拧,像是要躲开那穿透深色帷幔照到身上的灼烧。 阖上的眼睑遮住了那双永远清亮幽深的瞳孔,卸去往日温和的伪装,连带着骨子里锋芒不驯的骄狂本色也一并被遮敛,只露出些许侧脸的下颔就显得极为乖顺,恍如一块破碎的美玉。 苦夏拿手背贴了下他额头,被比她预想中还要滚烫的体温烧得心脏骤然一疼,顾不上其他,起身去找药。 抽屉里却只有满满的的习题册和一些书,其中一个挂着一只锁,锁芯干净,不见斑驳锈渍的灰蒙中隐隐折射出几张被主人悉心保管的手写信。 苦夏只扫了一眼就没有再动,烧上水,叮嘱晴天照看好,疾步出门。 十分钟后,折返回来的苦夏呼吸还带着剧烈的喘息,没有丝毫停歇,洗干净手后就开始晾倒滚烫的白开水。 直到温度合适,这才将退烧药倒进小时候照顾生病的柠檬时她唯一一个不抵触的那款喂药神器,一点点喂进少年苍白的唇,又用同样的方法喂他喝过水,掖好被子——他刚才垂在一侧的手指尖冰凉,往日修长的骨节因着发冷而青筋分明,意味着体温还会上升。 苦夏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吃药时间,给郭千磊和甘倩分别发了条消息请他们帮忙请假,而后定好闹钟,在床边坐下来。 半小时后,几近无声的震动将苦夏从卷子中惊醒,她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将眼皮贴近少年额头,发觉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又喂过一次水,把掖紧的被子掀开,帮助体温开始下降的少年身体散热。 倒春寒又撞上停暖后的四月是京市一年中最难捱的时节。 不见人间草长莺飞的绿,空气阴冷而干燥,顺着细小的窗缝钻进屋里,仿佛浸透了冬日漫长未散的寒凉,稀薄的天光在窗外高高悬挂,被阴霾分割出无数细小的微光,倒映着地上一道不曾离开过的纤薄影子,直到月升日落。 晴天温顺地趴在苦夏脚边,看小主人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所有心神都在床上一直昏睡却睡得并不安稳的少年身上,时而喂他喝水吃药,时而把被子盖紧或露出一角。 它把自己的狗粮叼过来,示意小主人快吃,小主人却是笑着对它摇摇头,指指床上,轻轻“嘘”了一声。 唉,床上那个脆皮少爷啥时候醒过来啊? 害它小主人怕吵醒他都不敢吃它狗粮,它保证以后再也不藏他袜子衣服了,也尽量控制点不黑虎掏心把店里的玩具撕个稀巴烂,洗心革面一定做个好狗! 裴祈也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蝉鸣嘶哑,骤起的轰鸣在他头顶呼啸离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气流,曾无数次后悔当年没有去追哥哥的小裴祈也站在空旷的机场跑道,四周黑暗,脚下是不管走向何处都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他还是朝着飞机离开的方向奋力奔跑。 步步深陷的平地在他身后不断坍塌,将他无论如何追赶都无法离近的天堑距离残忍地越拉越长,似有漫天猩红的火焰迎风猎猎,灼烧过他的身子,惟余下他的眼睛,逼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从此和哥哥生死两隔。 直到被血泪模糊的视野再也无法看清脚下的路,他茫然停下,茕茕孑立。 却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清朗嗓音,“小叶子,哥哥在这。” 他回过身。 天光骤然大亮,清楚地映出那架他曾无数次祈求上天再给他重来一次机会把他哥哥带去异国他乡的飞机停在不远处,他唯有在梦中才得以相见的哥哥,微微笑着看他。 近乎汹涌的眼泪瞬间将四周湮灭,小小的裴祈也死死抿唇,不敢落下的滚烫于昏暗里光影交叠。 画面翻转,无声铺出一条杂草葳蕤的深色长廊,他掌心紧紧攥着一个不知何时多出的蛋糕,站在那扇被紧锁的房门前,透过微弱的光,看到妈妈面前大片大片殷红的向日葵。 她侧过头,那张不曾因发病而削弱过半分美丽、反而因病态的癫狂而眼神明亮的脸,对他温柔地笑了下:“小也,过来。” 房门缓缓打开。 “今天是你生日对吗?”妈妈取下他手里的生日蛋糕,长发垂落,被她随手拿起一支画笔扎起,“生日快乐,妈妈陪你一起切蛋糕好不好?” 他抬眸。 看到那张头发束起后更显温婉动人的脸,与他心底曾经最卑鄙的渴求,「如果自己的妈妈能像郭千磊的妈妈那样不会乱发脾气就好了」,成了真。 他很轻地闭下眼,却没有动。 一片悲凉的心大恸,从刚才看到哥哥的那一瞬就清楚地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在梦里。 这场每年都会在他生日时大病一场,做过无数次也疼过无数次无限轮回的梦,接下来的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有犯病的妈妈,对他如此温柔的妈妈。 只是昙花一现。 她会在找不到那把他明明记得自己和蛋糕放在一起,却不知为何丢失的刀叉时,歇斯底里,将蛋糕摔碎,一把将他推倒摔出门。 而后,对他穷尽世界上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所有恶毒诅咒。 “小也?”妈妈在他眼前挥挥手,“怎么还不过来?要吃蛋糕喽。” 他怔住 ,看到妈妈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支干净的画笔,当作餐刀,把蛋糕歪歪扭扭地分成了三份。 还沾着奶油的画笔在阳光下熠熠,映出女人脸上从未有过的娴静柔和:“小也是小寿星,吃最大的一块,这块是阿渡的,吃第二块大的,妈妈吃最小的这一个。” “还有我的吗?”一个清隽的少年从外面进来,脸上噙满温和的笑意,那张因着继承了妈妈美貌而显得有些男生女相的脸,并不阴柔,反而温润如玉,与裴济洲和裴祈也算不上相像的五官精致,仿佛世间最高洁的松竹如琢如磨。 少年在他眼前挥挥手,眼眸弯起,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小叶子?见到哥哥怎么突然变傻了?猜猜哥哥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给你?” 而后,仿佛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抱出一只软乎乎的小狗,黑色的瞳孔清亮,湿漉漉得倒映出他瞬间发红的眼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小叶子,你看,长得是不是和你很像?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喊你裴小狗喽。” 隐忍了许久的滚烫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温热的水雾蒙上了他的眼睛。 他曾追悔莫及用尽全力也没有追上阻止哥哥背井离乡的飞机,曾经彻底推妈妈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场梦里,改写了原有的悲伤轨道偏离。 七岁的裴祈也,在十一年痛得蚀骨钻心也不愿清醒的噩梦过去—— 十八岁的生日这一天,迎来了最美好的结局。 苦夏一怔。 看到一滴晶莹的泪从少年眼尾滑落,依然紧闭的长睫下瞳孔轻颤,那滴流过往日冷冽淡漠的泪痣在他薄透的眼皮四周晕染着一层红的水珠,仿佛丹青水墨尽,作画的人指尖渗出的鲜血,缓缓洇湿了苍白的纸背。 他是不是,很难过? 苦夏茫然地按了按胸口,不懂自己这一刻心脏几近喘不过气的骤痛究竟是为何,找出纸巾,很轻很轻地擦去那滴眼泪。 被水渍浸染的黑发触碰过她肌肤,没有想象中的冷硬,反而柔软得不可思议,与少年骨子里的桀骜张狂大相径庭。 恍若一只张牙舞爪,实则浑身竖起的尖刺只为了藏起伤口的孤零零小兽。 苦夏小心翼翼地把泪痕擦干,往日对视时不曾多停留的目光此刻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脸,一点一点轻柔地描摹过他的眉,英挺的鼻梁,以及造物主精心研磨雕琢的薄唇。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那双眼缓缓睁开。 幽若黑洞的瞳孔在月光下静静看着她,没有聚焦,大雪盈睫似漩涡的深不言不语地吞噬着一切,连带着苦夏,都似乎要被攫取走心神。 苦夏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上半侧身子靠在床上,见他醒来,眼睛倏然一亮,正要问他好些没有,身上骤然一紧。 苦夏被清冽却苦涩的熟悉气息盈了满怀。 像是雪落荒原的松枝终于不堪重压,还晶莹剔透的雾凇于大火里焚烧,冷与热的交织带着双臂似要将她揉碎进血肉的禁锢,紧紧贴着她悸动的脉搏,于胸腔几近擂鼓的心跳彼此缠绕,开始分不清谁是谁。 世界嘈杂却在这一瞬阒寂。 惟余夜色里孤苦又因着彼此才圆满的交叠靠近。 是梦吧。 是上天怜悯他终于让他得以填补遗憾的梦吧。 那就让他卑劣地,在这个沉溺的春夜,再多做一会儿。 63.轻吻 屋外车辙细碎地碾平青石板路,夜深后浓郁的露珠洇湿缝隙,月色安静而高悬,几近无声的虫鸣在鹅卵石上窸窣。 穿透窗帘,如波光细碎,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两道缱绻交叠的隐晦。 晴天趴在房门口,大大的狗脑袋进退两难。 脆皮少爷这是醒了?但好像又没完全醒,这突然紧紧抱着它小主人不撒手算怎么回事?它能打110报警吗?喂,这里有人虐狗。 真·虐狗,它还在京大校园里每日奋爪疾书聆听谆谆教诲时,没少听到一个词儿,叫吃狗粮。 这大晚上的,塞了一口又一口,狗生不易消化啊!!! 苦夏很轻很轻地动了下。 毫无征兆的拥抱将她紧紧箍于怀中时,她以为自己会身体僵硬,会极其不适,会像从小到大因着与生俱来的高敏感官一样,抵触着所有人的亲密触碰——却没有,少年身上熟悉的气息盈满她鼻尖的刹那,混合着雪松清寂的淡香仿佛填满了她这么多年情绪上所有缺失的空白,安静地,又炽烈地,与她灵魂缓缓契合。 许久。 苦夏听到少年靠在她肩膀再次沉沉睡去的平稳心跳,不再像之前那般睡得不安稳,连梦中都紧锁着眉头,恍如折磨着他许久许久的梦魇,得以改写悲伤的结局。 裴祈也睡醒时,眼前一片昏蒙。 书桌上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光极暗,被渲染着一层纤薄的少女在窄边的那侧坐着,似乎是方便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落笔做题的眸光专注。 鼻梁上托着的薄薄一层镜片有些下滑,她好像全无知觉,那双被遮挡的墨染瞳孔在光下折射着粼粼,好似月下乌篷船摇曳,荡开的层层涟漪。 有一瞬失神。 掺着不知自己是梦醒还是又入了新的梦的讶然,眸光缓缓闭了闭,再睁开,失焦的画面比刚才更为清晰,随之失控的心跳就在胸腔剧烈,又被裴祈也克制地压下,连同乱了鼓点的呼吸一同藏起。 怕惊扰到此刻仿佛梦一般的她。 苦夏被闹钟从题海中唤醒时,尚未起身,就撞进了一双清黑的眼。 少年靠着墙,被她解开散热的衣领还半露,往日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分明,拒人千里的禁欲就少了几分疏离,隐隐张扬的薄肌无端蛊惑,而曾被她指尖轻颤流连过的喉结,清爽的少年感下是冷硬却无法抗拒的张力。 苦夏忽然没来由地有些耳热。 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裴祈也传染了,不然怎么这会儿体温灼烧? 他不知这样醒来了多久,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见她望来,轻轻眨了下眼:“姐姐。” 更热了...... 苦夏从没想过再寻常不过的称呼会有人喊得如此撩人。 他嗓音不似往常那般清越,但偏偏是这声还带着沙哑的低沉,仿佛海水的沙粒落在她心上,夹杂着粗糙的揉捻沿她肌肤掠夺,激起层叠不消的颤栗。 苦夏倒了一杯水,走过去递给他,若无其事道:“还难受吗?” 裴祈也喝完水,却答非所问:“衣服是姐姐帮我解的?嗯?” 苦夏目光有一瞬错开,抿抿唇:“你退烧时需要散热。” “我知道,”他轻轻挑了下眉,“那姐姐,可以现在帮我量下体温么?” 他嗓音暗下来,笼罩着她的眸光似比刚才更深,“看看,我温度有没有降下来。” 苦夏呼吸忽然有些乱:“你这没有体温计。” “那姐姐,都是怎么确定我温度的?”少年长身轻轻压下,不再灼烧的滚烫是恢复如初的冷冽,浸透着雪落寒潭的凉。 却依然,在苦夏与他近在咫尺的交错,漫起细细密密的轻颤。 苦夏只觉得自己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毛线团,越想清醒,却愈乱。 她眸光闪躲,嗓音很轻:“用手。” 就见少年乖觉地将头低下,像一只收起利爪只甘愿被她驯服的凶兽,等她的手,抚上自己周身最脆弱的额头。 苦夏心跳蓦地一颤,垂在一侧的手看着他柔软的黑发——只有触碰时,才知根本没有外表那般锋芒。 很轻地咬了下唇。 须臾。 闭上了眼。 薄如蝶翼的眼睑贴上裴祈也冷得桀骜逼人的额骨时,俩人心脏俱是骤然轰鸣。 仿佛两粒渺小的尘埃在浩瀚的宇宙相撞,明明微末,极致燃烧的虔诚却照亮了无垠星河。 无人知晓,整整一天,抗拒和所有人亲密接触的苦夏,都是这样测量的他的体温——小时候每次生病又不愿长时间夹着温度计的苦夏,阿婆都是用的这种方式照顾她,说眼皮测出的温度要远比手背准确。 可裴祈也熟睡中她做来无比自然的动作。 不知为何,在面对着清醒的他时,就多了一丝难言的缱绻。 少年清冽的呼吸离她鼻尖咫尺,稍稍靠近,似乎就能越过那条无形的禁忌。 没有说话。 可难以忽视的松雪淡香似有若无地扑在她脸时,格外酥麻。 苦夏全然不知自己都测出了什么,胸腔盈满了惊蛰春雪般的雷鸣,准备退回。 “姐姐,”修长骨节落在了她手腕,禁锢了她即将离远的距离,质地醇厚的沉香与她琉璃的珠串相击,于静寂的夜拨动本就凌乱的心弦。 嗓音比往日要更为的低,暗哑得,仿佛深海的月光漫过海岸,“我睡着时,你都是这样帮我测的体温么?” 苦夏闪躲的眸光,落进了一汪幽暗的深潭。 不曾开口时尚能克制的心跳,在他说话时若即若离触碰过她的气息,沿着本就极为敏感的她周身带起难以抑制的生理本能,就愈发地潮湿不堪。 她移开眼,想要藏起自己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慌乱,唇齿间糯糯地溢出了一声回应。 好软。 更想咬了...... 他大概,真的是属狗的...... 裴祈也很轻地动了动喉结,眸光深长地落在那截纤长的天鹅颈,软如瓷白鲜笋的肌肤浸染着少女独有的甜香,微凉而轻柔,好似大雪融化落满山涧的早春。 喉咙有些干,他极为克制地抿了下唇,压下眼底幽深的晦暗。 许久。 松开了禁锢。 俩人回到之前的距离。 苦夏起身借口喝水,等平复过慌乱的呼吸,才抬眸看他:“你刚才,是不是很难过?” 裴祈也一直笼罩着她的眸光,有一瞬避开了。 没有说话,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亦或者,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苦夏却没有放弃追问,与生俱来的看不懂别人情绪的直白在此时就多了丝恰如其分的执拗,认真道:“我可以做点什么,让你开心?” 少年注视着她的眸光似比之前更为深暗。 却只是,轻轻滑落,错开了她的眼睛,“姐姐,不用做什么,我没有不开心。” “可是,你在撒谎。”苦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刚才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着我。” 裴祈也呼吸蓦地一滞,还没想好要怎么骗过明明天生迟钝、却偏把所有的敏 锐都给了他的少女,苦夏忽然起身。 再返回时。 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缭绕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他永远冷静此刻却全然怔住的长影,也将这一刻苦夏望向他时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灵动的墨眸,一并描摹了似幻的滤镜。 “生日快乐。”那双不复清冷开始有了少女忧思忧怖的瞳孔微微弯起,仿佛月下潋滟的波光,一字一顿,温柔地落在他心,“裴祈也,生日快乐。” 漫长的静寂。 裴祈也很轻地闭了闭眼,微微发红的眼尾晕染着那滴曾在梦中被她悄悄擦去悲伤的泪痣,嗓音暗哑:“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许愿的那一天,是今天,我想,这一天一定对你很重要。” 而郭千磊的回复,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裴祈也很长时间都没有动,眼底浓郁的幽深似掺着欲把月光揉碎的晦暗,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姐姐,你还记得?” 苦夏对上他的眼:“你说的,我一直都记得。” 就像他也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她很轻地咬了下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从来都镇定的少女嗓音,第一次,带了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日礼物。” “我第一次做这个,可能技术不是很好。” 柔软而藏着些许轻怯的音调,没有往日永远平铺直叙的冷,仿佛一把清脆的玉珠,散落在早已不成节奏的琴弦。 裴祈也眸光极深地压了压,在看到里面是什么,呼吸瞬窒。 那是一条被雕刻成叶子形状的银色项链,泛着冷调的光泽在如水的夜色里熠熠,做工不算精巧,甚至稍显稚嫩。 可压抑了许久的暗潮瞬间汹涌的少年,眼底倒映着被月光虔诚雕琢的刻有他小名的项链,极其缓慢地压下了温热的水雾。 他们重逢的第一天。 不知该如何靠近的他,和彼时尚未认出他的苦夏,隔着漫长的离别和遗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他问她的,晴天脖子上的项链是在哪儿买的? 那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小狗狗牌。 可从未忘记过这一切的少女,一直记得他这句话的她,在他十八岁生日这一天,亲手为他制作了一条项链。 苦夏忍不住咬了咬唇,有些自责:“是不是很丑?” “没有,一点都不丑。”裴祈也一直低垂的眼抬了起来,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幽深的瞳孔恍若月下水天交接的星河,藏满她无法读懂的浓郁,“我很喜欢,很喜欢。” “姐姐,可以帮我带上吗?” 他低下头,银质微凉的触觉和少女柔软的指腹很轻地蹭过他脖颈,在深渊之上层层叠叠铺满草长莺飞的春。 苦夏扣上锁扣的一瞬,听到他暗哑的嗓音:“姐姐,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很难过?对不起,我刚刚,骗了你。” 那双眼再次抬起,似是想要牵起唇笑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难过。 可眼底极力藏起却根深刻骨无法磨灭的悲伤,蒙着幽深的瞳孔,遮住了永远淡漠的伪装,潮湿地,孤寂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苦夏心脏骤然一痛。 尚未察觉自己在做什么,已经俯下身去。 窗外云烟倏然黯淡。 自这一刻开始有了尘嚣喜怒哀乐情绪的平湖乌眸,长睫轻颤,专注而无畏地,轻轻靠近少年的额头。 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像是想要抚平少年藏起的,所有不为人知的伤。 64.忙什么? 仿佛一片极轻极轻的云。 落入冰封的寒潭,柔软的触觉颤栗地融化,于这一瞬连绵轻颤的心跳沉沦悬溺,大雪终年不化的寒夜,就此迎来长风盛夏。 苦夏睁开眼,后知后觉的反射弧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合时宜的举动,脸爆红,后退。 却落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危险的禁锢。 “姐姐,”清脆相击的珠声在寂静里倏然一撞,也将苦夏本就不知为何起却悸动不已的心,随之蓦然一颤。 她抬眸,看到少年倒映着她身影的瞳孔,幽深得蛊惑,嗓音极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不复往日冷冽的气息带着灼烧的滚烫,若即若离地游弋过她肌肤。 苦夏只觉从未有过的酥痒裹挟着涟漪漫至全身,紧紧咬了下唇,轻声道:“我想让你开心。” 不懂感情的苦夏,从来都直来直去的苦夏,因着柠檬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要她亲亲抱抱哄一哄,所以,在看到他从未有过的难过时,心里只有下意识想替他纾解的本能。 少年薄如松雪的眼睑克制地垂了垂,眸光落在她还留着咬痕水光潋滟的软唇。 喉结滚动,绷紧的线条在晦暗里压抑,“姐姐,别这样。” 苦夏:“嗯?” 他会忍不住,变回疯犬。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同一瞬,摇摇欲坠的理智倏然断裂。 大雪满弓后惊落一地凌乱花瓣的清冽呼吸席卷而至,将苦夏没能问出的疑惑,悉数封缄于唇。 比以往所有蜻蜓点水的试探都更为直接。 却又分明。 藏着不忍更深,以及怕吓到她的温柔与克制。 苦夏眼眸无措地颤了颤,如墨的瞳孔是月光揉碎后又浸满雨雾洇湿娇软的碎光,映着少年不曾更进一步的隐忍,也将汹涌的潮湿涂满寒潭燃烧后的每一寸炽烈。 很轻地,闭上了眼。 四月初生的春水在深夜粼粼,两道交叠的长影于月下安静拥吻,带着剧烈的心跳和失序的脉搏,懵懂而赤诚。 无人知晓的悸动写满角落,却又在这一刻,直达刻骨的铭心。 倒春寒结束后,京市恍若一秒入夏。 早读课,刚脱下羽绒服就换上短袖显摆自己抗冻的郭千磊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阿——啾——哪个没眼色的在想我?马上高考万一生病了多影响我发挥,要是就因为这一场小小的感冒,我与top3失之交臂怎么办?亏大发了。” “哎呀想多了,知识进不去的地方病毒也进不去,”塑料好兄弟扎心,“何况你少考那一二十分也影响不了大局,都是双非一本的命嘛。” “滚。”郭千磊佯装抬脚踹他,“我明明是左手985,右手211的命。” “985211们都让一让哈。”孙宥谦鬼鬼祟祟从外面摸进来,“先让我这准top1的大学生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咱学校要开运动会,全体参加,咱们高三的也有份。” 郭千磊揉揉眼睛,看墙上「距离高考还有52天」的倒计时,确定自己眼没瞎:“没看错啊,是四月份了啊,老秦头疯了还是天降馅饼了?居然同意咱们参加运动会,咱们全班保送了?” 自上次班里座位大动,因为个子太低含恨错过最后两排紧靠着大神风水宝地座位的孙宥谦如今和他的金主兄弟说话都得喊麦,坐下后,隔着好几排人头嗯哪嗯哪:“就是保送名额有点少,只有二十五个,现在你被剩下了咋办?” 全班共二十六颗小人头,排第二十六名的郭霸总:“???!!!” 次奥!当然是撕了他们的通知书,让这群塑料兄弟和他一起高考啊! 郭bking白胡说八道的孙宥谦一眼,正想邀他同去厕所,详细讨论下最后一次出风头的高中运动会报什么项目。 赵一盈进来,敲敲桌子:“都听说了?下周月考结束,学校将举行一场春季运动会,不过考虑到往年有人在运动会上受伤,胳膊骨折影响了当年参加高考,学校决定给咱们高三单独举行。” 小白菜们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听到最后一句,瞬间又开心起来。 唉,太好哄了,赵一盈都有些不忍心说接下来的话。 郭千磊摩拳擦掌:“赵妈,来吧,告诉我们都需要做什么准备?” 赵一盈挑挑眉:“你想做什么准备?” 一说到花钱,郭霸总立马来劲儿了:“这不得搞个班服?再搞个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就跟元旦晚会时一样,保证惊艳全场。对了,我们当时的表演您看了吗?有没有亿点点震撼想重温一下?正好,我这有个个人ep,还是签名版的,学校好多人都有,我再送您一个啊。” 郭千磊说着就去翻书包,要从随身携带的百八十打ep里抽一个签上自己艺术体的大名。 却被赵一盈当场拒绝:“ep就不用了,你的个人solo朋友圈和网上我都刷到了,造型挺好,就是唱跳废了点,把你去掉倒是个能让我转身的舞台。” 郭千磊:“.......” 次奥!属实自取其辱了他! 郭霸总哼哼唧唧地把ep塞回去。 一点欣赏水平都没有,都看不到他blingbling发光的个人魅力吗?不行,他得在运动会上再扳回一局。 还没等郭千磊想好要怎么搞,就被赵一盈泼了冷水:“刚忘了说,运动会时间有限,不用搞那么花里胡哨的,我怕你们与众不同的出场方式全套流程走完,运动会也结束了。” 郭千磊:“???多有限啊?” 能比各科老师拖堂留的课间还短吗? 赵一盈轻描淡写道:“从开幕到结束,也就顶多一个小时吧。” 郭千磊:“......” 次奥!还真的没有各科老师大度!拖堂时好歹还给他们留了个上厕所的时间,这连脱裤子的时间都不够,秦老头的手是真紧啊!!!还没开始就结束。 开了,又等于没开,他们早上绕操场跑一圈都不止半小时。 白浪费感情了。 小白菜们顿时蔫巴了,一点都不再期待这挂羊头卖狗肉的所谓运动会,搞不好就是往年的誓师大会,只不过换了个好听的名头。 苦夏做完题,听到班里此起彼伏的唉声叹气,疑惑,正想问甘倩是不是有什么考试突袭。 垂在身后的长发,忽然感到了一丝柔软的轻扯。 苦夏没回头,只是很轻地,身子往后靠去。 教室喧嚣而燥热,倒计时越临近越躁郁的气氛已经开始有了夏日的闷。 少年与她隔着层层摞起的书卷,骨节往下,似有若无地滑过她衣角,静寂的血液于嘈杂里缓缓雪沸,沿着交错的肌肤,颤栗延绵。 终于有了绿意的爬墙虎在春日里葳蕤迎风,青春隐秘的情思藏在咫尺的靠近,又被周遭汹涌的尘嚣无声湮没,不为人知地流淌过笔迹密密的试卷。 直到在桌下的角落定格,含着炽烈的心跳十指交扣。 苦夏耳朵尖红红。 习惯做题时一只手压着试卷的左侧有些不适的空,却依然,不舍得收回。 甘倩拿着一道数学题,苦思冥想了半天没有找出更好的解法,问苦夏。 却见平日只需扫一眼就能立即列出思路的少女,一双澄黑的眼水汪汪的含春,往日干净得恍若溪涧清泉的瞳孔波光潋滟,糯米瓷白的肌肤染着红。 好好看呀。 那些所谓纯欲风的大明星也不过如此了吧?而且好像,还不如面前撩人而不自知的少女。 甘倩拍了拍自己突然急促得宛如被魅魔勾走了神魂的心跳,见苦夏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给她列算式,这才悄悄地抬眼,痴痴看着她。 “也哥,”郭千磊和隔着过道的塑料兄弟交流完如何在自己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届运动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兴冲冲问裴祈也,“搞不搞?短有短的搞法,长有长的搞法,一个小时也有一个小时的搞法,就刚刚过去的那一 分钟,我脑海中已经列好了108种搞法。” 裴祈也一只手还在书桌下,右手不疾不徐地翻过试卷,提笔解题:“不搞。” “啊?”郭千磊郁郁了,“为啥啊?” “忙。”少年嗓音淡淡,却又音调不是往常那般冷,隐隐上扬,似掺着难抑的愉悦。 郭千磊:“???忙啥?” 您都年级第一了还忙?从现在开始一道题不做高考也能保底top1,只不过是状元盲盒到底是开他身上还是夏夏的区别,这和没区别也没区别啊,反正都是一家人。 少年英冷的剑眉挑起了一瞬,冲淡了骨子里拒人千里的淡漠,垂在一侧的手,很轻地—— 缠绕上一团云做的柔软。 没有说。 在忙着谈恋爱。 出师未捷半道崩的郭霸总气咻咻拆开一包小浣熊方便面,因为过于忧伤而手抖,营养搭子辣条摔到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瞳孔震惊。 卧槽槽槽!!! 完蛋了,他近视度数加深了,咋看到好像有俩小人在牵手呢?食堂早饭是不是给他加了见手青啊!!! 郭千磊不敢再看,一个鲤鱼打挺弹起坐好,连脑袋被桌子duangduang撞到都不敢哭出声。 呜~~~这个家是彻底没他位置了,没人爱的小孩不配哭...... 运动会前一天,隔壁三中发生了一件事。 月考最后一门铃响后,有重点班的学生迟迟未到考场,后来,意识到严重性的老师在一间上锁的厕所隔间终于找到了人,只有一封遗书,被鲜血染透的试卷上写着一句话—— 「我太累了,剩下的路,麻烦你们替我继续走」。 消息传到火箭班这边时,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班里一时气氛低落,不管平时两个学校重点班的学生斗得有多狠,但在活生生的一条生命面前,没有人再拿彼此的成绩开玩笑。 郭千磊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手。 从小到大都被爱包裹的他,不理解为何有人能因为一场考试,就放弃自己鲜活的生命。 那的确是每个高三生都会惧怕的考试,决定了很多人十数年苦读的来时路一锤定音的未来,很重要很重要,但再重,能重得过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改变一切的生命吗? 他心有戚戚焉:“割腕啊,那得多疼......” 话音刚落,想起什么,下意识看向长身隐入昏暗的阴影,一语未发的裴祈也,安静闭上了嘴。 从学校回去的路上,避过喧嚣的人群,直至踏上去往【打烊】的僻静长巷,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这才于暮色里靠近。 藏在校服下的晦涩心跳,轻轻交叠。 苦夏敏锐地察觉裴祈也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停下脚,认真看着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少年低垂的目光抬了起来,直直望着她的瞳孔清深浓郁,却恍若藏着一些她无法触及的伤。 温柔地弯了弯眸,伸出另外一侧手,将她揽入怀中,“没关系,姐姐,我靠一下就好。” 苦夏任由少年克制地只是将下巴抵在了她额角,很轻地蹭了蹭。 仿佛一只月下舔舐着伤口形单影只的孤兽,明明已经疼得倦极了,却依然,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唯一一缕温暖的月光。 不会安慰人的苦夏,连情感都笨拙又迟钝的苦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回抱回去。 将自己所有曾被少年赤诚浇灌过的不再苍白的浓烈,都毫无保留地给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 裴祈也松开了手,眼底晦暗难明的情绪压抑得愈浓,但在看到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一道身影时,皱了皱眉。 苦夏没发觉。 直到裴祈也站到她身前,少年永远如松孤傲的长身被灰暗的天光压入阴影,半明半暗,穿堂风裹着一道尖锐得沙哑的声音传来。 “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 65.断裂 苦夏看到一个个子小小的姑娘。 脸色苍白,眼睛却明亮得慑人,靠近心脏的位置紧紧贴着一个卡通的人物徽章,是张即使不认识也会觉得俊朗的脸,有些眼熟。 她走到裴祈也面前,仰起头,远不及对方高的身体瘦弱,开口的话却咄咄逼人:“我知道你那把吉他,不是仿造,是真的,” “我看到上面的「渡」了。”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苦夏微怔。 几乎是在想起面前的姑娘是谁的同一瞬,那些被少年深藏起来的伤,在这一刻,连成了一个残忍的答案。 他说他曾经弄丢过很重要的一个人。 而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裴祈也没有看她,拉起苦夏的手往里走,语气冷静:“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紧追不舍的嘶哑嗓音自嘲地笑了下,恍如一把刀柄长满尖刺的利刃,“像我这样在他还在时都没资格接近他的小粉丝,如今怎么可能会有资格,去问他身边亲近的关系。” “不过,我没资格,你就以为你配了吗?” 裴祈也脚步倏地一顿,生生滞涩。 少年冷冽的下颔在阴影里描着层灰暗的斑驳,往日孤傲暗藏的锋芒消失不见,濒临破碎的阴郁盔甲笼罩着他,摇摇欲断。 苦夏反握住他手。 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与他十指紧扣的掌心,轻轻用力。 他缓缓闭下眼,对苦夏笑笑,表示自己没事。 回过身,凌厉如初的深眸平静地看着面前已经有些疯癫的姑娘:“你找我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她答非所问,絮絮叨叨的嘴里颠三倒四,“本来我是不可能知道的,我没有手机,没有网,我本来是没办法出那个房间的,护士把我看得好严啊,你知道吗?那个医院有好大好大一片烧焦的向日葵,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在那里跳舞,真美啊,好像照进废墟里的光。” “可是,学校出事了,爸妈害怕把我逼急后也像我那个可怜的同学一样再次自杀,就把手机还给了我,我这才看到你们元旦表演的视频,那些粉丝口口声声说哥哥是她们最爱的人,可她们连哥哥自己亲手刻字的吉他都认不出,她们凭什么说哥哥是她们最爱的人?!凭什么!” 歇斯底里的尖叫后,那张因为嘶吼而蒙了层奇异光泽的脸直勾勾盯着裴祈也:“你为什么不澄清?那么多人都在骂你,你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害怕澄清以后,被所有人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被她们嘲笑你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弄丢了,还有什么资格继续苟活在这个世上!” 少年垂落的指尖蓦地一颤。 永远孤松桀骜的背依然挺拔,却毫无生气,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绿意的盎然,一夜间,枯枝凋零。 一直紧紧握着他手的苦夏敏锐察觉,径直上前将裴祈也护在身后。 鲜少因他人而情绪波动的乌眸燃烧着盛怒的火焰,比那日看到有人欺负晴天更甚,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放任理智和那次一样以恶还恶时—— 对方目光落在他们交缠的手。 忽地,笑了。 “是你,都是你,毁了我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个念想!”面前瘦弱的女生几乎是怒吼着说完这句话,旋即一把抓起路边丢弃的长棍,狠狠砸向俩人,“你们所有人,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更不配拥有幸福!” 呼啸袭来的劲风劈头砸下的刹那,站得靠前的苦夏本能往后闪躲。 却在想起裴祈也就在她身侧,脚步倏然一滞,站在裴祈也身前,想要帮他挡住。 一直无动于衷的裴祈也,仿佛早已做好承受这一棍,就如同那次一样被对方刺伤而用痛苦麻痹悲伤的少年。 在察觉到苦夏动作,眸光瞬冷,一只手急促地拉过苦夏险之又险地避开。 而完全暴露的后背和因为将苦夏护在怀里而去格挡的手臂,与长棍生生相撞。 < p>“哗啦!” 骤然断裂的四散划破夜空,迎着这一瞬黑暗吞噬天光的浓雾,直直下坠。 从不曾离开过少年的护身符,在苦夏给他戴上以后日日夜夜镌刻着他心跳而得以禁锢他血液里与生俱来的恶龙的木质珠串。 转瞬间,跌入杂草葳蕤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少年死死抬眸,松开苦夏的手,一步步走向对方的寒潭深处鲜血冷戾:“发完疯了吗?” 有一瞬间。 李鸢在这双明明清俊至极,却仿佛藏着地狱的瞳孔深处,看到了比她这个躁郁的病人还要疯魔的灵魂。 没有温度,阴湿偏执。 不见天光的深渊之下遍布血渍斑驳而被唯一一缕月光牵制的链条,挣脱后足以毁天灭地。 她开始往后退,清醒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慌乱逃跑。 因为害怕裴祈也追上来而忍不住回头看向他们的最后一幕,是说完那句话后就再没有看过她的少年大步转过身,整个身子没入阴影的草丛,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那双永远干净的手沾满泥泞,一遍遍地就着飞蛾扑火的光掘土翻地。 却依然,只找到了寥寥无几的数颗——无人知道,刚才有无数个瞬间想要杀人的裴祈也,渗着猩红的唇间铁锈浓郁,才靠着最后一丝残留的理智,没有在苦夏面前让她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幕。 他仰眸,那双远不似往日清亮的瞳孔眼尾下晕着鲜明的泪痣。 恍如打翻墨笔的山水画,洇湿着一点沙哑的水光,“姐姐,对不起。” 苦夏温柔地摇摇头,同样沾着泥土的掌心是两颗干净的珠子。 取下自己手腕上的珠串,拆开后,和裴祈也的混到一起,均匀地分成两份后。 弯起的墨眸认真望着他,盛满刺破乌云的皎洁月光,“现在,我们有一样的护身符了。” 世上仅此一份的两只,一模一样的两只。 会将我的那份庇佑,一同给到你。 66.谎言 翌日,刀对的预言家看到学校挂起的「磨练身心·砥砺前行」的春季运动会暨高考动员大会的条幅,麻了。 动员会怎么不算是运动的一种呢?一鱼两吃,真有你的。 雁行楼上的每个教室门前都挂上了系着红绳的粽子,下楼前,每人都会跳起来用头碰一下,寓意「一举高中」。 郭千磊身披「天王盖地虎,老子就是985」的红色锦鲤,脑门上贴着「您的名校通知书正在派送中」,摩拳擦掌,一个酷炫扣篮动作起跳。 “砰——” 装过头了,粽子没碰到,脑壳和门框来了个亲密吻。 草草草疼死他了! 郭千磊龇牙咧嘴,揉着这次是真“装”到了的脑壳,看到一群比他低的塑料兄弟们全都一次成功,心里mmp。 怪谁!都怪他个子太高了! 紧接就看到全班身高最鹤立鸡群的他也哥,漫不经心地走近,小臂懒懒抬起。 流畅的薄肌线条映着手腕上一截冷白的腕骨,木质的沉香与澄净的琉璃交错辉映,缱绻地融进少年乖戾皮囊下滚烫的脉搏。 指尖碰到后,旋即收回。 郭千磊:“......” 他错了,他就不该拿头碰,抬抬手就能做到的事,干嘛装逼啊!!! 孙宥谦在旁边摸着下巴:“磊磊,这开局对你有点不利啊,你要不要再来一次?” “去你丫的。”郭千磊气咻咻地勒他脖子,“我才不要从头再来,霸总字典里就没有钱做不到的事儿,高三的苦我是吃够了,大不了我就回家继承家产呗。” 孙宥谦泪流满面。 你有钱你清高,你有钱你了不起,你有本事分我一点啊!!! 苦夏在女生最后。 少女身材纤薄,却不算低,即使穿着普普通通的校服也在人群里扎眼,不是那种攻击性极强的美,干净柔软,永远与世界隔着层薄纱的疏离渲染着她脆弱得似乎极其易碎的外表,也将那双只有靠近才能窥得些许坚韧的眼敛于平湖。 裴祈也眸光微深,站在不远处,喧嚣的人群在周遭熙攘呼朋,偶尔能听见一句“也哥,还不走啊”。 少年没有动,长身在五月将至开始有了燥意的热风里与她眸光相撞,不复冷冽的剑眉就融化了人间四月春。 年少怦然是人潮汹涌里写满隐晦的爱意,是桌角下指尖相碰时悸动不止的心跳,是平静无波的月光开始有了涟漪,是寒潭幽洞的深渊从此填满烈阳。 无人知晓,却永远赤诚。 苦夏很轻地咬了咬唇,压下这一瞬被那道过于深暗的目光看得无端凌乱的气息。 抬眸,看了看悬挂的粽子,没有和别人一样起跳,而是走到跟前,抬手碰了碰。 “哇哦哇哦哇哦,俩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啊,”有人慕了,“咱们拼尽努力才能够到的,人家easy-peasy得如同探囊取物。” 孙宥谦揉揉眼睛。 卧槽起猛了!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学校还没发的「一头清北复交,一头名校任挑」的幸运小红绳,咋可已经系到也哥和苦夏手腕上了呢?! 他现在装瞎还来得及吗? 嗷,也是在高三毕业前日子好起来了!居然磕到真的了!!! 动员大会临近尾声。 每人手里发了一个红色信笺,把自己心仪的大学名字填上去,封存后,待高考结束再打开。 有脸皮薄的找了角落,悄悄填上平时吹牛逼时都不敢说怕被笑话异想天开的top1,有心态稳如老狗的吊车尾豪言壮语,撂下最后一个月拼了誓要把单车博摩托的狠话。 更多的,是拿着明明轻如鸿毛却沉甸甸的纸,迟迟没有落笔。 各怀心思的喧嚣声不绝于耳,见证着只此一次的青春。 礼堂上方,流云聚拢又飘散。 明亮的天光透过窗棱照在漂浮的尘埃,还残留着不曾褪去的装饰痕迹的元旦晚会恍如昨日,苦夏依然离热闹的舞台遥远。 而不同的,是这次坐在她身侧的少年。 “姐姐,”裴祈也与她一起坐在僻静一角,低垂望向她的眸光映着暮光。 那双往日寒冽的瞳孔笼罩着她,不是幽深的纯黑,隐约可见春水初生般的淙淙溪涧,“你想去哪里?” 没有遇到裴祈也之前,重新复读的苦夏脑海只有一个直白的念头,那就是,她希望她的人生不再被傅柳清支配,而是由她自己选择。 她不会再去傅柳清认定的京大,可她却,同样无法离开柠檬还在这里的京市。 苦夏闭了闭眼,知晓裴祈也和迟渡的关系后,和他那个恶毒得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会诅咒的生物学上父亲。 苦夏比谁都清楚,少年心里憎恶着这一切,同样,不该留在这里的牢笼。 他当属不驯的猛兽,回归自由的风。 苦夏长睫很轻地颤了颤,垂下,从来都直视着对方的清澈瞳孔有一瞬躲避:“南方?你喜欢南方的哪座城市?我们去那里。” “南方好啊!”刚从一群塑料兄弟许愿单上天南海北地旅游一圈的郭霸总回来,眼一亮,“涵姐是不是还在南边呢?咱们找她去呗,让她带我们吃吃喝喝,红豆生南国,涵姐有男模,就凭我这也哥之下万人之上的稀缺级别美貌,去那边秒杀一群小土豆,哄个富婆姐姐给我花钱不成问题吧?也哥,夏夏,以后咱仨的大学费用全我包了。” 妈耶!!! 孙宥谦在一旁偷听得一愣又一愣,老钱富n代继承人出去傍富婆,赚回来的钱给另外俩奖学金都能抵生活费的学霸花,是他脸不配还是智商不配?也带他一个啊! 呜.......好像都不配TT...... 裴祈也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苦夏,仿佛没有察觉少女这一刻发颤的呼吸,温柔地弯弯眸:“好,我们就去南方。” 孙宥谦盯着自己写的「京大」迟疑了。 瞥见不远处,甘倩信笺上隐约一闪而过的一所南方名校,跳起来,勾上郭千磊肩膀:“磊磊,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有新欢了?” 郭千磊:“???开什么玩笑,老子包直的!人生终极梦想就是上半辈子靠爸妈,下半辈子靠老婆,专注提供情绪价值的帅气人夫,你少暗恋我,咱俩没戏。” 除非是他也哥这种稀稀稀缺极美貌,他还可以勉强考虑,委屈地从正室变外室当一当。 孙宥谦放下心。 看来金主兄弟和甘倩没关系,不然他真怕恋爱脑的霸总以后把钱都花给另一半啊,那他赚谁的羊毛。 郭千磊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写上一所南方顶级名校的名称,还不忘落上自己的艺术体签名,朝苦夏和裴祈也伸出手。 “说好了啊,谁丢下我谁是小狗。” 苦夏指尖一颤,下意识望向裴祈也。 少年琥珀色的瞳孔一如往日清亮,却又幽深地,仿佛藏着她无法穿透的情绪。 对上她目光,展颜,却是抬手,挡住了她动作,与郭千磊碰了下,“好。” 年少的承诺总是拼尽全力也要实现。 却无人知晓,如果这场本就自欺欺人、要把自己深爱的人推开去往自由的谎言,又该如何。 67.亲亲 因着三中那件事,学校最后一个月几乎停下了所有的大小考,害怕哪一门测试就成为压垮学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各班班主任更是春风化雨的慈祥,连一贯嘴毒的赵一盈,都破天荒地变得温柔,非必要不出现,生怕自己看到不顺眼的行为忍不住暴躁。 与此同时,学校平日无人问津的心理咨询室悄悄排满了班。 老秦头甚至连夜从机构高薪挖了资深心理医生,每周一次心理课加测评,但凡结果稍有抑郁的倾向就火速安排上一对一。 一时间,班里偶尔少个人,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默认被叫去了聊天室,等人回来,也不敢多问,生怕自己戳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因此,当苦夏自习课上出去接了个翁涵的电话,再回到教室,班里人偷偷看向她的目光,同情中掺着惋惜,又仿佛意料之中——果然高处不胜寒,成绩越好承受的越多啊!!! 苦夏并未察觉。 进教室后,下意识就望向最后一排的眸光落进裴祈也清深的瞳孔,远比往日浓郁的视线似强压着什么,呼吸瞬乱,疾步回到座位。 坐下后,察觉到他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 苦夏回过头,小声道:“怎么啦?” 少年眸光极深,一点点细致地梭巡过她的神色,笔下摊开的试卷一字未动,若无其事道:“刚才有道题想和姐姐讨论下思路,但姐姐不在。” 苦夏抿抿唇,不善撒谎的她迟疑了一瞬,这才眨眨眼:“我去洗手间了。” 裴祈也一动不动看着她,不复往日淡漠的剑眉微微轻蹙,似是压抑着一丝担忧。 但终是没再追问下去,唇角弯起,眼尾下那滴冷冽的泪痣就敛去了骨子里的乖张,嗓音温和,“嗯,姐姐现在有空么?有道题,想请姐姐帮忙解一下。” 苦夏接过来。 题面并不复杂,只是解起来有些麻烦,苦夏在草稿纸上列出思路后,开始推算,却在落笔即将写下答案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答案有些眼熟。 「28,21,36」。 毫无关联的一组数字,但对某些微小的细节近乎过目不忘的苦夏,几乎是瞬间想起,少年生日的那天晚上,距离今日刚好过去了二十八天。 而那个从他清醒后走向就完全失控,不受控制沉沦的春夜,她吻上他的那一瞬,桌上时钟的沙漏发出了一声婉转的唱叹,分秒不差地,指向了21时36分这一刻。 苦夏耳朵倏地染了一层红。 以前翁涵恋爱时,常戏称男孩子过了二十就不再少年,老登味十足,因此,每一任男朋友任期都超不过一个月、翁queen的弟弟永远十八的大小姐恋爱纪念日都只过月的,年单位都撑不到,礼物直接买两份,一份用来纪念一份打发分手。 苦夏对恋爱浅薄的了解都源自翁涵,所以,当看到这组数字,最初剧烈的怦然过去后,心脏开始漫上难以抑制的疼。 他是不是,要分手了? 从来都不知患得患失为何种情绪的苦夏,呼吸骤颤,第一次,开始真切地体会到,原来,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永远冷静的理性和只要有公式就可以有答案的逻辑解决。 她垂下眼,有些不认识自己此刻心底冒出的不敢想象他以后会和别的女孩在一起的酸涩,强行遏制住,勉强笑了下:“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礼物。” 裴祈也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极力掩藏的难过,已经放在桌斗准备拿东西的动作倏然顿住,喉结滚动,想要解释什么。 但看到少女已经转过身,纤薄影子笼进疏离,终是停下了手,没有追问。 放学铃响,教室里一派乱哄哄的喧嚣,早归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东西。 三人小组一向走得晚,可这天,苦夏和他们打过招呼,东西都没拿,径直出了教室。 “也哥,你和夏夏咋的了?她怎么先走了?”没谈过恋爱但熟读爱情三十六计的郭霸总暗道不妙,完了,俩智性恋学霸的心动之旅be了,豹豹猫猫要分家,那他这二百多月的大宝宝以后跟谁?! 可难为死他了。 他就说嘛,刚在一起的小情侣都是黏黏糊糊酱酱酿酿,一天恨不得举高高八百遍,哪个跟他也哥和夏夏似的,还这么克制,要不是他长了双鹰的眼睛,压根儿发现不了俩人的关系居然背着他悄悄升级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年少青春的感情,哪儿有什么理智可言。 已是五月,空气中已经浓郁得有了槐花的香气,远远地,能看到长街两旁有老奶奶在用自制的长竿努力去够高处盛放的洋槐,姿势笨拙,却又用尽全力。 苦夏坐在暮色斜阳的天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脑海中无端想起阿婆。 想起小时候每年的这个时节,阿婆都会把最鲜嫩的槐花摘下,洗干净后,一半加入鸡蛋和面,煎成金灿灿的槐花饼,剩下的,做成蒸菜或炒鸡蛋,就构成了她童年对美食的所有期待。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爱一个人。 就像,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告别。 不善言辞的阿婆,目不识丁不懂什么大道理的阿婆,这么多年教会她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留遗憾、拼尽全力地对一个人好。 苦夏把自己所拥有的全部都数了一个遍,发现,除了嘴笨的她从不曾开口告白过,却只有自己知道有多浓烈的感情,她没有任何能拿出来给到裴祈也的。 她的世界如此苍白,与本就该鲜衣怒马的少年,相逢已是盛极的偶然。 苦夏用力压下眼底骤起的薄雾,擦去草稿纸上散落的十数个不知何时涂画的某个名字,拿出笔,准备做题。 却在此时,鼻尖涌入清冽的淡香。 她回眸,看到裴祈也站在傍晚温柔的光。 水天交接的暮色在他身后粼粼铺就橘子海的晚霞,美景绝色,却依然不及眼前春雪融化的少年。 他换下了长袖外套,白色校服勾勒出年少张力又禁欲的薄肌线条,在她身侧坐下。 手腕上不再遮挡的护身符如他此刻笼罩着她的深眸,撕去温润的克制后,骨子里的张扬尽显。 “姐姐,你在难过。”裴祈也目光落在她手上远不是往日那般整洁的草稿纸,抬眸,离她咫尺的气息不 似往日那般冷,暗哑地,无声侵入她颤栗骤起的呼吸。 苦夏第一次见这样的裴祈也。 他是骄矜的,也是温和的,可当那双寒潭的眼不再淡漠,带着难抑的晦暗一点点描摹过她的脸。 最后,定格在她的唇,于她身上激起延绵不绝的轻颤,就像终于露出本性的小兽,危险而不容挣脱。 黄昏后半明半暗的风吹起她长发,也将这一瞬浑身酥麻而柔软的苦夏,仿佛回到了一个月前那个沉溺的春夜,整个人都似棉花糖一般地融化,却又比他吻上她的一瞬,还要无力抵抗。 她咬了咬唇,指尖无意识地又想要掐进掌心时,被他一一掰开,十指紧扣。 “姐姐,”少年很轻地叹了声气,望着她,褪去幽深的眼湿漉漉,“我第一次谈恋爱,会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姐姐有什么不开心不喜欢的地方就直接告诉我,我都可以改,只是别再自己一个人躲起来难过。” 苦夏微怔。 想说他没有不好,一点点都没有,听到他在说完“更不要不吃饭,伤害自己的身体”那句话后,从一侧的袋子里拿出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心脏骤然一疼,眼睛黯了下去:“这是最后的晚餐吗?” 裴祈也一愣。 苦夏不想让自己表现得这么没出息,可她从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如此的痛,垂下眼,极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冷静:“阿涵每次和男朋友分手,都会送对方礼物,再吃一顿饭,裴祈也,如果你想离开,不必这么——” 没能说完。 炽烈而失控的气息朝着她倾身压下,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猛。 仿佛夏夜晒了一整个白日的清潭,孤松冷冽的水面有多淡漠,底下灼烧的滚烫就有多炙热。 少年骨节紧紧扣着她掌心,另只手却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脖颈。 失序的呼吸沿俩人唇齿交错厮磨,带着依然青涩的悸动和不再克制的攻城掠夺。 手腕上两道一模一样的护身符低吟轻唱,于夏夜余烬生生不息的燃烧,模糊着胸腔几近同步的剧烈心跳。 是孤寂的幽潭从此落满了花瓣,是清亮的月光融进了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古松凉极的薄霜融化,茕茕孑立的归人终于等到了打开的门。 那紧紧攫取走苦夏所有心神,教她心甘沉溺而失了所有理智的吻眷恋地结束后。 少年不复冷冽的眸光雪化松枝,浸染着疏影横斜的月色,嗓音暗哑,流连过她唇的指尖隐忍得灼热:“姐姐,没有分手,也永远不可能分手。” 他嗓音低了一瞬,像怀抱着一朵月影垂落的云。 不敢用力,怕太过而揉碎,又怕不够而飘走,“除非,姐姐不要我。” 他没有说。 即使真的有一天被她丢下,哪怕疯魔,他也会将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少女唇瓣还洇湿着嫣红的潋滟,水墨的瞳孔如雨雾轻颤,软软地,荡开层叠不绝的涟漪:“不、不会,我也不会丢下你。” 裴祈也眸光瞬深,克制地在她唇上再印下一个吻,掌心轻轻覆上了她长睫:“姐姐,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更过分。” 68.独一无二 眼前斑驳的光影再次暗了下去。 如羽毛栖息,微微酥麻的清冽沿她唇若即若离地触碰,在她周身骤然一颤,被少年护着的头下意识往后仰起,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此刻晦暗的风,浸透了薄雪却炽热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颈上。 入夜后的校园安静而祥和。 月光照过绿意盎然的爬墙虎,在葳蕤盛开的藤蔓上种满低进尘埃的隐晦爱意,偶有远远的住校生的喧嚣传来,盛大的青春和无法宣之于众的秘密,就一同湮没在缱绻虔诚的交缠。 孤家寡人的郭霸总吭哧吭哧背着三个人的书包爬上天台,正要装鬼吓俩人一下,近视眼模模糊糊看到不该看的一幕,“哇”一声,单身狗碎了。 他错了,他怎么就眼瞎把他也哥看成人了呢?!禁欲是不可能禁欲的,什么冷静克制正人君子更是不可能存在的,恋爱怎么可能和谁谈都一样,这么甜的恋爱他做梦都没梦到过!呜呜呜...... 郭千磊哭唧唧在楼梯口坐下,看到五人小群里翁涵@苦夏说搞定了,记得回她消息,好奇心大发。 【寒窗苦读终结版】:涵姐,搞定啥了呢?是有什么我这尊贵的24k纯金群主不能知道的吗? 哼~一个个都揣着小秘密,他还掌握着群里最大的秘密呢。 【WengQueen】:少操心,多留点脑容量装点你高考小抄吧,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夏夏呢? 【寒窗苦读终结版】:忙着呢。 【WengQueen】:还没放学? 【寒窗苦读终结版】:早放学了。 【WengQueen】:那夏夏还没回去?忙啥呢她? 忙啥? 郭霸总隐约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想起来,不久前他邀请也哥和他一起搞运动会开幕式时,也哥怎么回他的来着? 哦,“忙”。 !!!!!! 可不就是忙,忙着谈恋爱嘛...... 如果不是怕苦夏饿肚子伤到胃,不做人的裴祈也大概想当一辈子的疯犬,松开时,眸光极深地描摹过少女水光晕染的唇,打开保温盒。 苦夏强装镇定地接过,指尖却下意识地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像是要遮住这一瞬还颤栗经久不散的酥痒。 抬眸看他,“真的是第一次恋爱吗?” 少年轻慢地挑了挑眉,嗓音暗极:“姐姐,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夸我技术还不错么?嗯?” 苦夏脸爆红。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里的技术指的是什么,但直觉再问下去,走向将愈发失控,只好假装没听到,专心吃饭。 裴祈也低低地笑了下,等她吃完,拿出一块小蛋糕。 造型与她之前吃过的甜品都不一样,白白胖胖的糯米样式极为的可爱,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学士帽,点缀着夏日金色的流光,底下则是一层做成粽叶造型的抹茶绿——学校在每个教室门前装的「一举高中」的粽子,被少年为她做出了独一无二的款式,承载着最隐秘却又最赤诚的祝福。 只属于她。 所以,自习课上他问她解过那道题后的动作,是想那个时候就把这份纪念日的礼物送给她么? 苦夏极轻地压下眼底有一瞬又近乎不受控的薄雾。 以前翁涵还在时,苦夏偶尔瞥见她追的剧,不懂那些一句话就能全剧终的男女主角为什么不长嘴,可当自己也深陷其中,甚至差点儿也当了不长嘴的那一个,苦夏才开始明白,原来,很爱很爱一个人,是真的会犯蠢。 爱情不仅教人毫无理性可言。 也教人,清醒地明知不可也依然沉沦。 苦夏把小蛋糕分成两半,给裴祈也推过去,嗓音懊恼地自责:“可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姐姐,我已经收到了。”少年偏过头,呼吸靠近。 缱绻的吻落在她唇角,就着夜晚路灯在这一瞬如梦幻倏然亮起刺破黑暗的暖光,映出那道刻满她身影的温柔眸光,“从我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已经收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我们从不完美,可因为你是你,因为我是我。 才将生而不同被他人视作异类的我们,变成了彼此眼中无人能及的独一无二。 五月。 距离高考不到最后二十天倒计时,学校要举行成人礼的消息传遍雁行楼。 “老秦头又吃错药了?怎么对我们这一届这么好?之前学长学姐们都没享受过的好福利都让咱们赶上了,还怪让人不适应嘞。” “一看就是没吃过好的,前几届没举行那不是特殊原因,何况咱们这届出了俩buff叠满的满级大佬,状元板上钉钉,还不许老秦头提前开个香槟呐。” “咋不说咱们这届也是问题最 多的一届?我可是瞅见校医院咨询室的窗帘都没拉开过,这得多少人有病啊,听说已经有好几个人办了休学,最严重的连精神科的大夫都来了,直接被送去强制治疗。” “太可怕了,我可不想和表面上正常背地里不定吃着什么抗抑郁药的人当同学,万一哪天就发疯了,赶紧关起来,要我说,就这种带着不安定因素的人考再高也不能录取,高智商的犯起事儿来可比普通人危害大多了......” “说什么扫兴的话呢?”郭千磊从后面突然冒出,一边一个用力勾住八卦同学的肩膀,把他们往前带了几步,阴森森地笑,“管好你们的嘴,人生病了看病关你们什么事,有这操心的功夫,还不如想想自己高考能考几分。” 他说完,目光往后瞥去,落在不远处两道一前一后离得稍远的出众身形,无声松了口气,放开人。 “夏夏,也哥,这呢。”郭千磊朝俩人挥挥手,看到仗着狗生躺平后愈发得他bking真传的晴天大摇大摆地进来,接两个主人放学。 大着胆子伸出脚,平时胆量连显微镜都照不到的郭霸总人菜瘾大地试图引起晴天注意。 却被一脸「莫挨老子」的晴天睥睨地扫了一眼,径直忽视,紧接狗腿地朝苦夏跑去。 郭千磊:“???” 他身上浓浓的金钱味儿已经被书卷气盖过了吗?好歹瞅瞅他这个金主爸爸呢,店里一半的狗粮可都有他赞助呢。 苦夏失笑。 和裴祈也一同接住晴天,少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条写着苦夏电话的小狗牌,身后看不到的尾巴翘了翘。 嗯,没他的好看,而且不是姐姐亲手做的。 更重要的,他不会离开姐姐,如果真有一天他和姐姐走散,他也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少年将牵引绳从苦夏手中接过,笼罩着她的眸光轻缓地落向她唇,又克制地移开,似浸透了暮色暗哑的温柔:“姐姐,明天见。” 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好像,又在隐晦的交错里,什么都做了。 苦夏心跳轻轻乱了乱,点点头,正要走。 看到不远处校医院的门前,一身利落白大褂的傅柳清站在咨询室门口,眼神锐利,穿透镜片望着他们的审视如手术刀一般冰凉,不知那样看了多久。 倏然一窒,垂在一侧的手,下意识藏在身后。 69.风雨欲来 裴祈也察觉,抬眸。 英冷的剑眉在看到傅柳清朝他们走来时,眸光瞬沉,浸着寒潭幽霜的沁凉。 傅柳清淡淡扫过他们,目光在少年那张出众得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极难忽视的脸停留了一瞬,什么话都没说,看向苦夏:“跟我回家。” 京大家属楼。 傅柳清换过衣服,看眼站在门口一动没动的身影,沉了脸:“怎么?还得我请你进来?” 苦夏语气平静:“有什么事您在这说就可以。” 傅柳清冷笑:“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以后都不再回这个家了?好,很好。” 她这个女儿,不愧是天生的白眼狼,养不熟,喂不熟,她身上活生生掉下来的一块肉,养到最后还不如跟了她几十年的手术刀。 傅柳清回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个药瓶。 递给她,嗓音理智得冰凉:“新药,效果比之前的好一点,按时吃,别在学校里犯病让我丢人,还有,最近你们学校发现了不少有问题的学生,都离他们远一点,别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苦夏定定看着她。 有一瞬,以为她叫她回家,是想问问她明天的成人礼。 是她想多了。 苦夏接过来,转身就走。 傅柳清眼尖地瞥见她拿东西时手腕上一截露出的珠串,蹙眉:“你手上的手串哪儿来的?你不是最不喜欢身上带东西了吗?” 苦夏一顿,垂下的衣袖将手盖住,淡声道:“班里发的,高考祈福用的。” 翌日。 礼堂上方迎风猎猎的「一举夺魁」动员旗底下铺了一排金色的拱门,郭千磊望着楼下鱼贯而出的小白菜们,雀跃的背影像一个个奔向大海得以自由的水手,摸着下巴:“该说不说,最近礼堂的出场次数是有点多,快赶上我这校园标配男二了。” “男二已经很不错了,感谢你那张脸和躺平的罗马人生吧。”孙宥谦昨晚给家里打了电话,想问问爸妈有没有时间来,忙着收麦子的爸妈算过账,发现来回赶路的时间足够他们干好多农活儿给他攒学费,匆匆叮嘱他后就挂了电话。 叹声气,“你看我,全村的希望,唯一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准大学生,年级排名比我三年没长的身高都稳定的全校第三,可大家除了记住我爱财如命喜欢靠八卦割韭菜,对我还有别的印象吗?几年后咱们班要举行同学聚会,能有人还记住我叫什么我就谢谢他嘞。” 这才是大多数人的青春,安安静静,平平淡淡,没有声势浩大的热烈,亦没有明目张胆的偏爱,有的只是刷不完的题和分秒必争的紧迫,连最后自己终于可以当一回主角的成人礼,都只剩下父母的缺席。 郭千磊瞅瞅难得惆怅的小手办兄弟,拍拍他:“那我到时候要是还能叫出你名,你是不是得喊我一声爸爸?” “滚。”孙宥谦笑骂,那点被学校最近抑郁的氛围传染的伤感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咦?咋没看到你家有钱的爸,美丽的妈和意外捡来的你?” “忙啊。”郭千磊耸肩,“上次能来参加家长会纯是因为碰巧在家,但凡家长会晚一天,他俩就在飞冰岛看极光的飞机上了。” 好在还有那么一丢丢为人父母的良心,知道给他录个考前加油打气的视频,不过祝福不祝福的他也不在乎,祝福的钱给到位就行。 郭千磊四处张望,见赵一盈不在,偷偷摸出手机。 刚点开他爸半夜三点发来的抖音风浓浓的祝福视频,就被一句中气十足的“儿砸,中考快乐,放轻松,你妈在这边给你买了一个小菜园,也不大,就足球场的面积吧,考完了来这种菜啊,纯天然无污染的绿色青菜,种不好了再回去继续上学”吓得差点儿把手机掉下楼。 确定了,亲爹!如假包换的亲爹!上次能找到他在高中的班纯属偶然! 黑心啊,记不住他都要高考了不说,还要把他发配到偏远小岛去种地,种不好了还要再遣送回国继续上学,这和霸总剧里一言不合就被发配到非洲的炮灰助理有什么区别!!! 说好的他是自己世界的霸总呢! 裴祈也和苦夏从教室出来。 见郭千磊小眼神哀怨地瞅着自己,以为老师在附近,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东西收起,这才看他:“怎么了?” 郭千磊眨巴眨巴眼:“没,我就确认一下,看我是不是穿错书了,《一觉醒来重回高三,我从男主的死装bro变炮灰》,这剧本不符合我bking人设。” 裴祈也:“......” 长廊安静,还没下楼的学生寥寥无几。 雁行楼下,人头攒动的喧嚣挤满大礼堂,是不少早到的来参加自己孩子成人礼的学生家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不管他们的孩子平日在学校里有多平凡,可这一刻,当他们眼底饱含着爱意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孩子,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主角。 苦夏和裴祈也的目光,只在远处沸反盈天的喧闹里停留了一瞬,就轻轻收回。 下意识望向彼此,眼底深藏的不 想对方看到的难过,却不是因着自己,而是因着熟知对方经历的疼。 “姐姐,”即将走进那片喧嚣的世界,裴祈也停了下来,郁郁葱葱的洋槐在窗外遮天蔽日,无法隔绝的热闹就将此处僻静的一隅映得更加寂寥。 少年眉如工笔勾勒,一笔一画皆是惊艳的雕琢,眼底浓郁的水墨却浅浅留白,微微弯起,似藏着等待了许久由她晕染的淡彩,“一会儿结束后,在楼上等我一下。” 楼上就是很少有人踏足的天台。 苦夏喜静,有时中午午休,会去那里做会儿题,少年通常会比她晚片刻,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和笔记,离开时,会比她提前一会儿到教室,欲盖弥彰的题面却一字未动。 无人知晓的安静里。 藏满了年少克制又汹涌的吻。 苦夏脸微热,点点头,轻颤的长睫落入少年低垂笼罩着她的深眸。 心跳蓦地一颤,极其危险的呼吸交错似乎再近一步,隐忍的暗潮就揉碎了月光。 她轻轻咬下唇,听到身后郭千磊踢踢踏踏的脚步,俩人几近触碰的鼻息拉开了距离。 “也哥,咱们先过去?” 郭千磊心说这个家没他望风能行吗?!指定得被拆散啊,冲裴祈也挤挤眼睛,示意楼下有老师上来。 裴祈也“嗯”一声,转过身。 刚过拐角,与迎面走来的赵一盈撞上。 赵一盈表情似乎并不意外他在这,目光往上,透过蜿蜒曲折的楼道捕捉到一抹纤细的长影,很轻地,叹了声气。 板着脸,罕有地没骂人,只是让俩人速度快一点,晚了就赶不上校长讲话了。 “就老秦头那堪比催眠的发言稿,有啥好听的?听了也不怕听取鼾声一片啊!赵妈还是不懂咱们有多缺觉,高三生半夜刷题的怒气能打倒牛鬼蛇神。” 郭霸总表面唯唯诺诺,转头就背着正主蛐蛐,到楼下,却没听见裴祈也声音,转过头,“怎么了,也哥?” 少年站在最后一层台阶。 即将迈进天光的长身隐没在昏暗的楼道,暮色将至的长风穿堂而过,勾出这一瞬他倏而冷冽遥遥望向楼上的眸光,晦暗至极,往日淡漠的剑眉轻蹙。 “也哥?” 裴祈也缓缓收回视线。 没说话,迈下台阶。 苦夏远远看到赵一盈,颔首,正要走过。 赵一盈停在她面前,目光极深地看着她,有一瞬,掠过她校服遮挡的手腕:“你妈妈来了,让你去见她。” 70.爆发 礼堂前。 一道鹤立鸡群的身形吸引了所有人视线,难得地收了往日懒洋洋的浑不吝,没穿二维码老头衫,剪裁得体的衬衫勾勒出青年宽肩窄腰,眉宇间傲人的英气出众。 “卧槽槽槽这么帅的爸?!不敢想象他和裴草站一起画面得多养眼,帅死我了!” “重生之我爸当校草的那些年,当他娃得多幸福啊,爸爸宝刀不老秒杀男模。” “这么年轻的爸爸?而且还有俩娃?!是我长太着急了还是帅哥结婚太早啊?咋看都不像能生出我这么一好大女的年龄......” 席行远抱着两束花,懒散散地维持着被一众女学生嗷嗷尖叫气度满分的标准军姿——其实是没找到坐的地方,只能站着。 听到最后一句,心说恭喜这位同学,眼神还行可以报个眼科,至于其他的,可以洗洗眼睛看其他专业了,恋爱都没谈过的他在她们眼里居然喜当爹。 “远哥!”郭千磊兴冲冲跑过来,两眼放光,“这两束花其中一束是给我的吗?!嗨,这多不好意思,嘿嘿,远哥破费了,就是没想到我堂堂一中一枝花,玉面小郎君,生平第一次收花竟然是个大男生送的——” 还没说完,伸出的小手被席行远拍回去。 “不用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给人送花,没有你的。”席行远懒懒睨他一眼,将两束都递给裴祈也,朝他身后看去,“小苦夏呢?粉色多一点的这束是给她的。” 郭千磊:“???!!!......” 呜......所以,爱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是吗? 少年眸光落在怀里盛放的洋桔梗,迎着暮色坚韧的剑兰和白色绣球点缀其中。 礼堂内外,催促最后进场的声音和主持人试音的声响先后响起。 他垂下手,无人知晓的乖戾于眉间缓缓压下,指尖克制地摩挲过紧紧贴着脉搏的护身符。 又垂落,触到口袋微微硌手的凸起。 等待着送出的礼物和这天跑了很久都没有买到姐姐常吃的口味,只能换成橘子味的硬糖压抑着深渊想要冲出枷锁的恶龙。 可那束盛放的鲜花。 直到枯萎,也没能等到它的主人。 苦夏在校医院的咨询室见到了傅柳清。 四周窗帘紧闭,没有开灯,近乎黏稠而窒息的黑暗朝着苦夏劈头压下的一瞬,有片刻,仿佛回到幼时那间不见天光的实验室的冰冷。 苦夏紧紧掐着掌心,闭上眼。 再睁开,眼底已经恢复一片清明。 傅柳清穿着她熟悉的白大褂,居高临下望着她的眸光反射出一侧寒光的刀身,不是她的母亲,只是一位,因为想要改造好她而走火入魔的偏执医生。 她坐下来,直直射向苦夏的冰凉嗓音有些沙哑,似乎刚和人吵了一架,“你知道他是谁吗?” 苦夏蹙眉。 不 明白她突然出现在学校,又没头没尾对她冒出这样一句话是指的谁。 “好,我就当你不知道。”傅柳清胸口起伏,“你每天一起上下学,一起遛狗我一早就警告你让你离他远一点的那个男生,是裴济洲的儿子!如果不是今天我恰好到你们学校,又恰好碰见他来参加什么学校典礼,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苦夏平静地看着她:“我没有瞒过你,他爸爸是谁,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傅柳清气笑了,“那你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吗?他哥哥又是谁你了解过吗?!之前闹得全学校都沸沸扬扬的三中那个休学女孩子的事儿你是忘了吗?” “她因为什么休的学进的我们精神科你不知道吗?!因为一个叫迟渡的犯抑郁症自杀的男明星!” “而那个迟渡,就是裴祈也的哥哥!” 那颗苦夏在知晓真相后,就隐隐担忧过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 终究在他们最无法逃开的时候,来到了。 苦夏没有丝毫起伏的反应彻底验证了她最坏的猜想,永远维持着理智的体面的傅柳清第一次在外爆发,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喊道:“所以,你很早就知道了?好好好!” “我辛辛苦苦把你治得这么正常,不是让你和一个精神病的儿子,一个抑郁症患者的弟弟,一个骨子里流淌着疯子的基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犯病的第二个精神病搅在一起的!” 71.真相 周遭死寂的安静。 已经开始热起来的夏日在窗外绿意疯长,远远地,能听到大礼堂整个世界都在年少脚下的青春宣誓,爬满红墙的密密藤蔓切割出记忆的斑驳。 她从来苍白的过去,恣意的风在她荒原曾打翻落日浓墨的十八岁。 可如今。 生来残缺的她,和心有恶龙藏起满目疮痍的他,隔着这一刻明明身处同一片喧嚣的校园,却无法再得以相见。 有一瞬间。 苦夏在耳畔近乎失聪的白茫茫里,看到了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一幕,她不见天光的门前,杂草丛生深陷淤泥的沼泽地,曾放过一份碎冰叮啷碰壁的梅子汤。 所谓缘深,不过是有人将早已摇摇欲坠几近弦断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呵护了整整十年。 苦夏缓缓闭下眼,乌梅寒霜的瞳孔是从来沉静的平湖玉碎俱焚的冷,一字一顿直视着傅柳清:“不正常的是我,是我应该让他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在一起该由他决定,而不是你一句自以为是的妄加揣测就擅自将他定义为疯子。” “啪!” 呼啸的风裹挟着怒火高高落下,少女瓷白的肌肤顷刻红痕遍布,傅柳清嗓音发抖:“谁给你的胆子对我说这些话?!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为了一个外人和我顶嘴?!我说他有病就是有病!你是我的女儿!我已经把你治好了!你怎么可以再自甘堕落和他在一起!” 苦夏一动未动,自始至终都平静的神色仿佛丝毫未察觉到疼:“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些傅柳清以为自己用尽一切手段把她掰回轨道的正常,不过是她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强迫自己的伪装。 傅柳清手再次扬了起来,怒目圆睁。 准备落下时,看到那双和幼时的苦夏第一次被她关进那间手术室时一样倔强而宁折不弯的眼睛,有一瞬,竟有种被灼烧到的愧意。 不过很快,就被更大的愤怒湮没,“那个手串根本不是你们学校发的,我都看到了,你居然学会了撒谎!” “所以,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苦夏没有说话。 可她不闪不避迎视着她的默认,瞬间将傅柳清的怒火再次点燃,几近喷薄的火焰撕碎黏稠窒息的空气:“你们不能在一起!” 她歇斯底里地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远比刚才得知裴祈也是谁时还要疯魔。 苦夏看着这一刻比她治过的病人更像疯子的妈妈,拧眉:“如果是因为你刚才诋毁他的妄言,你可以不用再说了。” 傅柳清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锐利的眸光一点点如手术刀解剖审视着如今胆敢反抗的女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从没有脱离过她掌控的风筝,断了线? 好,很好。 傅柳清“哗!”一声拉开窗帘,倾泻而进的日光刺得苦夏下意识侧过了眼。 细细密密的阴影从她脚下爬上来,撕碎烈阳,无声无息地囚禁出一座黑色的牢笼。 此后数年,将她再次死死禁锢在不见天光的泥潭之下,如影随形,不得挣脱。 傅柳清重新坐了下来,正对她,身上白色圣洁的大褂却被身后漫天压下的黑光吞噬:“你不是曾经很奇怪为什么柠檬跟的我的姓?” 苦夏听到礼堂上方沸反盈天的欢呼。 是高考后即将到来的人生最悠长的一个盛夏,是十八岁热烈得以为无所不能的青春。 是蝉鸣聒噪嘶吼也至死方休的燃烧,是在遇到他之前何其相似的日复一日都抵不过这一年重逢的悸动。 脑海中忍不住地在想,他是不是,已经走过了成人礼的金色拱门? 她答应好的陪他一起,却没能做到,他会不会,很难过? 耳畔冰冷击穿她耳膜的嗓音有些模糊,仿佛撷了世间最利的冰锥磨成刀。 再以这么多年她自以为是的亲情作为幌子,裹上温情的外衣,狠狠刺向她心脏。 “因为,她根本不是你爸的孩子。” “她亲生父亲是谁不用我再和你强调了,你和裴祈也不可能在一起,哪怕我死,你俩都没有任何可能!” 这句话后,那双轻盈得仿佛世间最晶莹的露珠落下溪涧形成的乌眸,缓缓怔住。 是五月北方晴空万里的夏日啊。 却潮湿地,蓄满了梅雨季阴湿连绵的水雾。 不敢相信而回避的漫长反射弧。 到此时,残忍地将苦夏拉回现实。 她想起第一次遇到裴济洲时他问过的那句她和傅柳清什么关系,想起柠檬的童言无忌,“只有家人才可以亲亲,小也哥哥就是我的哥哥。” 想起郭千磊不止一次的开玩笑,“好看的人是共用的一个捏脸大师吗?怎么柠檬和也哥小时候长那么像。” 想起无数个,被她忽视的瞬间。 原来,命运给她的 所有的甜。 早已在斑斓轶丽的糖纸下,藏好了草蛇灰线的苦。 苦夏缓缓闭上眼。 强压着颤栗让自己听起来依然和往常一样冷静的嗓音,像是绝望的真相来临之前,最后自欺欺人的强撑。 “你在骗我,柠檬怎么可能不是爸的孩子?” 傅柳清神色无动于衷:“我和你爸很早就离婚了,瞒着你只是因为这事告不告诉你都没什么关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办公室,明明离家就几步却从来不回来?” “你也不用觉得有多伤心,你爸就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当年把你从老家接回来后,发现你有问题,他第一反应就是指责我,指责我这穷乡僻壤出来的拖累了他这书香门第出身的高知教授,生了你这么一个让他丢脸的女儿。” 傅柳清从鼻腔发出了一声冷笑,镜片后那道和她手中握了数十年的手术刀一样冰凉的眸光俯视着苦夏。 似怜惜,更多的,却是终于得以证明自己的自得,“现在,柠檬被养得这么好,恰恰证明了我的基因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他。” “你应该庆幸,我当年没有和你爸一样丢下你,而是把你留在身边,辛辛苦苦给你治疗,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有什么资格不听我的安排?!” 高高在上的倨傲朝着苦夏顷刻铺天盖地地压下,容不得任何人对她提出反抗和置喙。 她是傅柳清作为母亲一辈子最失败的作品,也是傅柳清,身为医生一辈子最得意的实验。 她从没奢望过她的爱。 可当那双从没有真正看到过她的眼睛深处,只有将她视为自己实验品的专制和无情,苦夏心脏下意识瑟缩,浸满血泪的眼睛缓缓闭上。 再睁开,嘴角扬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再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我?” 傅柳清没说话。 可眼底仿佛知道她永远也无法逃脱她掌控的自信,却胜过所有默认。 苦夏很轻地颤了颤手,几近掐进掌心的指尖已全然僵硬。 看着窗外与她咫尺却此后再也无法触碰的烈阳,抬眸。 那双不复澄净的眼,隐隐有了和少年一样湿冷的青苔。 “所以,柠檬的爸爸是他的爸爸对吗?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柠檬找一个这样的人渣父亲?!你知道他以前都干过什么事吗?” 72.离别 那是一个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可以诅咒不得好死的畜生! 连活在这个世上,都不配。 “我关心他以前什么样干什么,”傅柳清不以为然,“我只是给柠檬找一个优质的精子,我不需要他的钱,也不需要他的感情,他长相好,社会地位足够高,这就够了。” 苦夏一动不动地盯着此刻仿佛第一次认识,陌生到让她只觉可怖的母亲,眼睛通红:“疯子,你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只有自己有病的才会看谁都是疯子,我给你开的新药你是不是都没吃?” 傅柳清傲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朝苦夏走近,身上经年累月被消毒水侵袭、已悉数融进血肉的自私掺着腐朽,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像回到多年前那个阴湿的夏日,她被关进长满枯萎向日葵的精神病院。 无数野草丛生,遮住漏进房间的唯一一缕烈阳。 “从今天起,一直到高考,你都不用再来学校了,我会每天盯着你吃下那些药,直到你完全好起来。” “不用想着走,更别想着去见那个精神病的儿子。” 傅柳清有些不悦地看到苦夏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明明流淌着她优秀的基因却与她丝毫不像的眼。 此刻如夏夜漫天燃烧的哔剥烈火,藏着想要和她同归于尽的毁灭。 她极为不喜这样的眼神,有一瞬躲避,冷声警告:“如果被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当年是怎么对待你的,就会怎么对柠檬。” “而且,我会把她改造得更好。” 她说完,满意地看到那团灼烧着她的火焰,轻轻熄灭。 苦夏缓缓蹲在地上,纤薄的长身蜷进阴影的一团。 好冷......为什么会这么冷....... 她明明已经站在夏日炽烈的阳光里,却为何,灵魂依然锁在枯枝败叶的冬。 日薄西山的暮色将晚霞染得殷红。 小满将至的月光藏在枯藤后,孤冷高悬,映出盛大的成人礼落幕后的凋零阒寂。 安静的礼堂门前。 尚未撤走的红毯延绵铺出鲤鱼跃龙门的金,仿佛喧嚣还不曾退场,却在空无一人的黑暗,将那道形单影只的身影拉得更长。 坐在角落,周身浸满寒潭碎玉的阴湿和偏执,不知这样等待了多久。 直到怀里盛放的花瓣盈满夜色浓郁的水汽,潮湿地,极力遮敛着终将枯萎的死亡。 他面前落下一道怜悯的嗓音:“她不会来了。” 裴祈也幽黑的眼轻轻动了动,恍如淡彩的工笔倾翻了浓墨,冰冷的淡漠霎时被撕碎。 抬起望着来人,沙哑的嗓音就淬成了寒冽的利剑,“你都做了什么?” 裴济洲耸肩:“不管你信不信,我什么都没做。” 少年小心翼翼地摘下缠绕着他腕骨刻进心跳的护身符,连同口袋里没能等到姐姐的礼物和橘子硬糖,放到一起,站起身。 凌厉的劲风刺破夜色呼啸而下,裴济洲被揍得一个踉跄,摸到嘴角出了血,气急:“你敢打你老子?!” 裴祈也一字未发,只是又一拳。 骨子里一直被理智死死压抑的恶龙自深渊缓缓爬出,巨大的铁链摇摇欲坠——裴济洲没说错,他的体内自出生就流淌着疯子的基因,他的妈妈,他的哥哥,都因此而死去。 而他,也会和他们一样。 毫不例外。 血肉模糊的淋漓沿着他不知何时断裂的骨节汩汩而下,开始分不清,究竟是裴济洲的还是他的。 黏湿的鲜红浸透了那双自哥哥离开后就将自己活成他的模样,端方如世上最工整的水墨雕琢的瞳孔,似人的画皮被撕裂,惟余乖戾的疯犬本能。 席行远将裴祈也拉开时,裴济洲精心保养的皮囊早已风度全无,肿着一双乌青的眼,正要指着裴祈也大骂。 触到少年盯着他不死不休仿佛下一秒就会拉他一同堕地狱的眸光,打了个寒颤。 稍稍躲避,嗫嚅,“真的和我没关系,我也没想到傅柳清这么快会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我能不念着你好吗?” “呸!” 虚伪!郭千磊狠狠啐了口唾沫,手里拎着块板砖,要不是还懂点法,他真想直接拍上去,看人渣的脑浆到底是白的还是黑的。 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什么,大雪崩塌后万物死寂的瞳孔,裹挟着寒夜礁石冲刷的冷厉:“她在哪儿?” < p>裴济洲下意识往旁躲了躲:“我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见那双赤红的眼再次漫上偏执得足以与他同归于尽的疯,忙往后退了几步,叹了声气,“只要你还在这,她不会被放出来的。” 少年青筋绷紧的手蓦地一颤,缓缓抬眸。 曾经因着与少女的重逢才开始有了温度活下去的心跳,从这一刻,再次按下了暂停。 从此。 只剩下一副厉鬼的躯壳,行尸走肉。 “......我给你买了机票,今天晚上的,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她好,走吧,傅柳清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她当年怎么对待的苦夏你可能不知道,但你肯定不想苦夏变成你妈妈那样,你毕竟是我唯一一个儿子,相信我,我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害你......” 为什么,永远干燥晴朗的五月会突然下起雨。 好冷...... 可明明是,即将到来的盛夏...... 这天小满,是人生小满胜万全的五月节气。 距离这一年的高考到来,还有最后的十八天。 他们隔着满地苍凉的校园里一扇窄窄的门,就此离别。 连一句当面的道别,都没能如愿。 从这天开始,夏天在苦夏的记忆里,就不再只是夏天。 是蝉鸣再也不会响起的寒冬,是明明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却依然不堪一击的脆弱盔甲。 是将自己生命付之一炬燃烧的火焰被黑暗从头浇下的余烬,是想要和他挣脱牢笼,却终是蚍蜉撼树的囚禁。 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和彼此亲口说一句再见。 而痛到自此残缺的心脏,会如影随形伴着他们一辈子。 火箭班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空荡荡的书桌落满灰尘。 曾藏满年少悸动爱意的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人潮汹涌里书桌下交错而颤栗的指尖,天台上无人知晓又青涩炽烈的吻。 雁行楼下绿意葳蕤后再次枯藤遍布的爬墙虎,再也没有营业过的【打烊】店门前,色泽逐渐黯淡而开始辨不清那只手绘涂鸦的「d」裴小狗的专属位置。 自此,再也没能等来他们的主人。 73.荒芜 “......强热带风暴将于本周五傍晚到夜间登陆本市,部分地区将伴有强降雨和雷暴大风等恶劣天气,请各位市民及时关闭所有门窗,注意自身安全......” 吱吱呀呀的老旧空调在将明未明的昏暗里发出行将就木的喘息,逼仄的楼道,早起的邻居大妈功放的台风通知模模糊糊地顺着窗台钻入,不算大,浸满着夏夜咸湿的海风。 临窗黑暗,不见天光而冰冷,一道轻得几近纤薄的长影蜷缩在角落,没开灯,只有一双仿佛是撷取了世上最亮的月光掺着最深的黑凝结的瞳孔,缓缓睁开,脸上一片洇湿的水痕。 苦夏很轻地闭了闭眼。 有片刻,尚在梦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茫然。 这是苦夏在湾城生活的第七年。 没有京市干燥分明的冬,潮湿闷热,梅子黄时雨的淅沥不停。 仿佛永远生活在夏日。 可却不是。 她记忆里那个永远如难驯的少年般炽烈的夏天。 苦夏坐起身,推开窗,云海翻涌的天光裹挟着安静的风穿堂而过,影影绰绰,晦涩地笼着层灰蒙的薄纱。 她低眸,靠着窗台坐下,找出烟盒,娴熟地点燃。 微微刺痛的猩红在她掌心灼烧,她没吸,只是就着苦涩的烟草,试图将自己再次浸入方才有他的那个梦。 已是七月。 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一个月零十三天。 天光稀薄,冷淡地映出那抹将灭的微光,直到最后一缕苦草燃尽。 那双不再清亮仿佛月下搁浅的乌蓬蒙着层烟雨的眼才轻轻抬起,抖落烟灰,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扑簌簌的灰烬沿着透明的玻璃勾勒出纤细的骨节,微微发颤,停留在一张保存得极其干净的信封。 封面上,【京市一中金榜题名】几个烫金的大字已不复当年鲜亮的颜色,灰暗地,泛着旧时光的微黄。 一只冷白得浸透了经年苦涩的手将它拆开,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纸叠得整齐的信笺。 铺平后,少年锋芒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纵使斑驳终不似从前,可自少年骨子里流淌镌刻的骄矜和轻狂,却未曾有丝毫褪色。 在那行给了大片空白未来诸多可能性的【理想的大学是哪一所】的问题下,只写了一个字。 「夏」。 苦夏隐忍了很久的水雾,终是夺眶而出,滚烫地打翻岭南烟雨的水墨。 在她撒着那个自欺欺人的谎言时,看穿她所有心思却依然温柔地纵容着她假装一无所知的少年,其实早已做好了和她留在京市的准备。 即使那个他曾无比厌恶的城市,留下来,于他就将是一辈子再也无法摆脱命运的牢笼。 苦夏缓缓地将那个字贴近自己的心脏,沉闷作响的叮当裹着脆弱得仿佛不堪一折的手腕,是远比当年还要瘦的死寂脉搏。 古朴的沉香和澄净的琉璃交错,在她重来一次的高中生涯终于开始对他熟悉,却又被迫分离的漫长身体戒断里,藏满了无数个日夜苦涩的眼泪。 她想起自己在高考后唯一一次被傅柳清允许回学校,碰到了赵一盈。 “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赵一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写有少年名字的信封,望着她,轻轻叹了声气,“你会怪我吗?” 苦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个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封面,没有听到她说什么。 许久,摇摇头。 “我明白了。”赵一盈自嘲地笑笑,将要到嘴边的解释咽了回去——即使当时傅柳清来找她求证苦夏的手串是怎么一回事,她和裴祈也是不是在恋爱,她什么都没说。 可他们还是在她无意为之却终成帮凶的错误中,从此分隔近万里,再难相见。 赵一盈看着那双乌黑得令人心悸,直到认出信封上的名字才倏然光芒燃烧,仿佛灰暗的枯藤终于有了点鲜活色彩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信封。 片刻,颤着手,绷紧的青瓷映得肌肤苍白的指尖动了动,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拿起抱在怀里。 转过身,蝴蝶骨空荡的身影极瘦。 即将走远。 赵一盈终是不忍地站起身,轻声道:“你想离开这里吗?” 那副行尸走肉的躯壳轻轻一顿。 赵一盈疾步上前,对上那双漆黑的眼,想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如果也被逼成这样。 第一次,体会到为人母心如刀割的疼,“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看了你之前填的理想大学,你什么都没写,是不是并不想留在这?” “我知道,你妈妈把你所有的志愿都填的本市,如果你想改,可以告诉我。” 很久以后,赵一盈都还清楚记得这一天。 自裴祈也离开后连灵魂也一同封闭在黑暗深渊的苦夏,孤僻得仿佛永远不属于这个喧嚣世界的少女,即使考出市状元的高分却依然麻木漠然得与己无关的所谓天才,在这一刻,眼底很轻地燃起了一抹微光。 恍若濒临烟灭的月色缓缓飘浮。 在无人知晓的礁石之上,根深出百折不屈而疯长的野草。 那是高考结束后,那个漫长又苦涩的夏日,苦夏唯一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 她把志愿改到了离京市数千公里之外的湾城,是如果少年还没有走,他们曾一起约定好的那座城市。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傅柳清气急败坏,疯了一般要毁掉这再次超出她掌心的失控,将她继续囚禁在京市。 可少女抬起那双漆黑的眼,不 曾聚焦却冰冷得足以吞噬一切的乌眸俯视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已经把他逼出国了,我在哪个城市上学,还重要吗?” 傅柳清一怔。 是不重要,可她不允许,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和那个精神病的儿子有万分之一再见面的可能,哪怕她已经注销了苦夏所有的账号,删掉了她寥寥无几的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 对,她还有傅柠,她还可以继续拿柠檬命令苦夏。 她这个生来就白眼狼不懂感恩的女儿,为数不多的那点亲情都给这个妹妹了。 可少女仿佛已经猜到她心思。 那双如墨流淌,湮没了所有清澈湖光的眼蒙着层湿冷的深黑,与少年深渊囚禁的恶龙极其相似,一字一顿缓缓盯着她:“别伤害柠檬,也别再试图拿她威胁我,如果你把对我做过的事也用到柠檬身上,哪怕我下地狱,哪怕我这辈子都万劫不复,也绝不会放过你。” 傅柳清心脏狠狠一跳,从未见过这样的苦夏。 可她相信,她做得出——她这个曾经为了一只捡来的流浪狗都敢拿刺伤人的女儿,是真的,会自毁前程送她去监狱。 而她万万不能接受,自己好不容易改造完成的最完美的实验品,因着她的缘故,再有任何一丁点被人唾弃的瑕疵。 所以,她愿意为此暂时让步,只要柠檬还没长大,这只不听话的风筝不管飞多高飞多远,都永远飞不出她的掌心。 嗡鸣的响声轻震。 不知何时已大亮的天光刺破云翳,阴雨连绵的灰蒙稍晴。 苦夏从回忆里清醒,珍而重之地小心把信笺放回远处,落上锁,划开手机。 干净得一目了然的界面上。 弹出一个隐藏的对话框,只有四个字。 【WengQueen】:夏夏,搞定。 自少年离开后再不曾展颜过的苦夏,僵硬的唇极轻地牵起了一抹弧度,想要笑一下。 却终是,没能做出这个所有的情绪和曾经因他才开始触碰到这个世界所有喜怒哀乐的感知,随着他的离去都被身体一同遗忘的动作。 【苦夏】:好。 【WengQueen】:夏夏,相信我,这次我做了足够万全的准备。 【WengQueen】:我不会再让上一次的事情发生。 没人知道当年突然失去苦夏消息的翁涵有多害怕。 就像她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连那个名字都不曾在她面前提起过的少女,与自己唯一动心过的少年别离,从此山海难平,该有多难过。 曾经郭千磊一个人就能刷屏上千条消息,青春肆意的喧嚣都在他们嬉笑嗔骂间的五人小群。 一夜间,从裴祈也和苦夏的账号相互注销,长满了空白的荒芜。 74.追求 苦夏试图再次弯起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温热的水雾压抑。 【苦夏】:我相信。 她合上手机,开始换衣服。 出门,坐地铁,又换乘公交,一小时后,苦夏准时坐在工位,将早已编辑好的辞呈按下发送。 “苦夏?”总监收到后,极为诧异,唤她到办公室,“为什么突然辞职?” 好看的脸万里挑一,更遑论这是一个能力远比颜值还要出众的姑娘,湾城top1的名校毕业,虽只是本科,但技术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公司一众硕博,她到公司后,项目组的工作效率至少提升了三成。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性格冷得过于孤僻,从不参与公司和小组的任何聚会,连平日沟通工作进度也只用邮件,来了三年,能听她开口讲话的次数寥寥无几,好在她们是科技公司,也不在意这些,何况能力强的大拿们,都会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怪癖。 总监是真的惋惜,正在反省是不是钱给得太少了,却见她平静道:“私事。” 啊,那不是钱的问题...... 砸钱失败的总监还想再挽留,触到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如浓墨,明明长相是柔软得仿佛轻轻一握就破碎的琉璃美玉,纤薄的长身却像是悬崖上挣出峭壁的新芽,迎风颤颤,坚韧亦不屈。 这样的性格,认定的不管是人还是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总监压下此刻不合时宜的想法,没再继续劝:“行,那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这一个月就不再给你安排新的工作了。” 与科技大厦数街之隔,一处僻静的拐角。 晚风推开黄昏的门,安安静静趴着的毛孩子们看到进来的身影,一个个兴奋地翘起尾巴,撒娇打转儿。 “啊我的救星,终于不用我一个人铲屎了。” 罗鸯伸个长长的懒腰,和被一群雪团子围在中间却依然白得惹眼的姑娘打了声招呼,眼睛瞥见窗外,朝她努努下巴,“呶,比我外卖都准时的那位帅哥,掐着点又来了。” 苦夏没回头。 低垂的瞳孔是罕有的些许鲜活,温柔地落在围着她的毛孩子身上,喂食收拾垃圾,仿佛没听到。 “真不动心啊?”罗鸯走到她跟前,装作一起忙碌,余光却忍不住地打量门外那位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小心思一览无余的追求者。 “长得帅,家世好,我们湾城有名的望族长孙,未来可是要当继承人的,听说还是你学弟?这你都看不上,那得多帅多有钱的才能入你眼?明星那种档次的?” 苦夏一直漠然的瞳孔,直到最后一句话,才极轻地动了动。 只有一瞬。 像是死水上偶起的涟漪,稍纵即逝。 罗鸯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想八卦,被那双乌漆的眼淡淡一扫,耸耸肩,闭上了嘴。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海风般的香气,掺着梅子雨的潮湿。 不算很浓,和主人相似的一眼就能看穿的直白。 对气味极其敏感的苦夏,却下意识退后,皱着眉。 不适应,也平等地抗拒着这世上所有男生看似特立独行,实则灵魂都千篇一律浑浊的味道。 与他,相去甚远。 “师姐,好巧啊,又碰到你了。”何望玺紧张地挠挠头,装作才看到苦夏,一脸惊喜。 罗鸯翻了个白眼。 不巧,她下午铲了多少回屎,就看到这位何公子坐在对面的咖啡厅跑了多少次厕所——小伙子生活经验不够啊,咖啡利尿不懂吗?下次别喝冰美式了,换个其他。 苦夏安安静静地把手上的工作忙完,才将那双深湖幽寂的眼淡漠地望向他,冷声道:“你谁?” 何望玺:“......” 罗鸯“噗”一声,差点儿笑出声。 辛辛苦苦偶遇半个月,归来仍是陌生人啊! 何望玺尴尬地解释:“师姐可能不记得我了,我也是陈老师 的学生,之前你跟着她做毕设,我们见过。” 苦夏:“哦。” 罗鸯在一旁看得都心疼,没忍心提醒这位何公子。 这句“哦”,一半是根本没听见,一半是赶人。 何望玺眼见苦夏说完那个字就再次看不见了他,忙紧走几步上前:“师姐,有位国外回来的科技创始人,被咱学院聘为了校外专家,这周末有个他的讲座,陈老师想请你回去一起看看,她一直都很遗憾你当初没有继续读下去,所以特意让我来问你有没有时间。” “你如果不去,陈老师一定会很难过的,而且这位创始人的主攻领域,和师姐当初的毕设研究方向很像。” 下意识就要脱口的拒绝在想到那位总喜欢板着脸训学生、实则面冷心热的老教授时,沉默了一瞬。 何望玺忙趁热打铁:“师姐,那就说定了,周六中午我来接你回学校。” “不用。”苦夏说完,朝里走去。 被黄昏拉长的身影冷得纤薄。 罗鸯朝他做个送客的手势,等人走远,捞起几个肉团子一边撸一边忆往昔:“夏夏,自从你在我店里兼职,我也是日子好起来了,我爸妈把这家快倒闭的宠物店留给我时,可没想到我有一天还真能靠狗吃饭,你可一定别走啊。” 由奢入俭难,她都不敢想象要是哪天苦夏撂担子不干了,那么多冲着她店里头牌的颜值才充钱撸狗的会员们会不会逼她退费。 不敢想,一丁点儿都不敢想。 她可不要再像以前一样继续当牛马,打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被狗养刁躺平后再去打工是不可能的,宁愿给狗铲屎都不去给甲方擦屁股。 苦夏在门后的隔间,并未听到。 似有风声穿廊,暮色连天压下,阴雨迷蒙的潮湿在这一瞬倏忽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雪松的冷寂。 一道清绝的身影从外走进时,明明是小暑将至的盛夏,可依然,仿佛噙满了寒潭雾凇的凉。 75.第 75 章 罗鸯起初背对着门口,并未察觉走时太过开心的何望玺连门都忘了关。 篱笆圈作的小院繁繁密密地钻出几株盛绽的绿意,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即将走出宠物店的何望玺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这个比他还要高出寸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剑眉清俊冷冽的年轻人。 几咁寸。 比他还狂? 何望玺不由挺了挺腰,不明白自己突然和一个陌生人较什么劲儿,不就是比他高比他帅气质比他出众嘛,他一湾城首富的长孙至于争这个?要什么没有。 他最后一次又深深看了眼那道冷得恍如撷了极寒荒原的雪淬成傲骨的身影走进宠物店,这才收回。 未语先闻人。 罗鸯抽了抽鼻子。 好冷,她空调调高了?但又分明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人的气息,湮没了咸湿的海风,似月下积雪压断的沉香哔剥燃烧,矛盾的寒厉与炽烈,极其好闻。 罗鸯回过头,手里的零食掉了下去。 卧槽好帅!!! 只有一张侧脸。 准确说,只看得到那双眼睛,额发垂落在眉骨,工笔描摹的剑锋于弯折处轻狂,眼皮淡而薄,映衬得寒潭碎玉的瞳孔愈冷,眼尾下一滴泪痣将落未落,不添丝毫多情的撩人,只浸透了拒人千里的凉薄。 他什么话都没说。 可单单只是往那一站,却已然像一幅淡漠得不惹尘埃,只独揽人间月光满怀的水墨画。 罗鸯不是没见过帅哥。 想当年,她家没破产前也是湾城排得上号的暴发户,什么当红小生模特偶像,勾勾手砸点钱就能春宵一夜好嘛。 却从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冷的,幽暗的,偏执的,压抑的,仿佛都藏在了那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深处。 罗鸯拍拍手,站起身:“靓仔,撸狗呀?看上哪个了?随便撸。” 那双眼很淡地朝她瞥了一眼,目光极轻,似乎越过她望向了她身后。 嗓音穿过遮挡着下颔的黑色口罩传来时,有些许沉闷,却并不影响音色,反而多了丝玉石的质感:“我不撸狗,我等人。” 罗鸯盯着他说话时禁欲至极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喉结,叹了声气。 唉,连声音都这么好听,绝顶男色啊,可惜不是她的,也不知道以后哪个妹纸能吃到,爽死了。 她无精打采地坐下:“等人?是和朋友约了在我们这见面吧?行,自己找个位置随便坐,只要别坐狗窝里就行。” 那道高得隐隐让人觉得压迫的长身却没动,潮湿的雾气低垂,就将那幅遗世独立的水墨画描出了不似人间的剪影。 已是七月,青年周身却依然极冷,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衣勾勒出宽肩长腿,袖扣处隐约半露的薄肌线条流畅,只在抬手的一瞬,沿着腕骨滑出了一抹木质的珠串,掺着清亮的琉璃。 与他冷得恍似从不信任何神明的骄狂外表略显格格不入。 罗鸯觉得眼熟,瞪大眼,正要再看。 骤起的嗡鸣轻震。 看到来电,青年剑眉轻蹙,想挂断,但契而不舍的消息层叠不穷。 终是皱着眉,冷着脸按下接通,朝外走去。 唉,帅哥连不开心都是帅的。 男人的忧郁,女人的兴奋剂,她这会儿很是想念自己手机上的108个后宫男模啊,可惜质量比起刚走的这个天差地别。 罗鸯扼腕叹息,听到苦夏出来,本着独悲伤不如众悲伤,反正都是吃不到的亲闺蜜原则,拿手肘捅捅苦夏:“夏夏!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比秦始皇是我亲爹都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却见苦夏一动未动。 那双罗鸯初见时只觉摄人心魄的美,熟悉后才发现里面空洞得仿佛没有灵魂的眼,很轻地,颤了颤,薄如蝶翼的长睫倾翻了月色,浓墨重彩的流光顷刻流淌,投落在往日死水的平湖,波光粼粼,恍如有了情绪的涟漪。 是她,病得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不然,为何会在这座离他数千公里隔着山海遥远的小城,闻到了他的味道? 苦夏缓缓闭了闭眼。 “夏夏?”罗鸯有些不安地拍了拍她,虽然不懂这个平日和狗相处 时说的话比和人还多的姑娘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倒了杯水。 美女都是有故事的,她知道。 水汽氤氲升腾。 描摹着将黑未黑的暮色,苦夏将目光从遥远的街角收回,和罗鸯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儿。 周六。 苦夏收拾好东西出门,到楼下,即将出逼仄的小巷,却看到一辆临街停靠几近将路堵得水泄不通的车,银色翅膀的车标前,靠着何望玺。 看到她,何望玺连忙站直,露出一口白牙:“师姐,我刚好办事路过,一起走吧?” 苦夏转身绕过,冷声道:“不用。” “师姐,真的是顺路。”何望玺急忙追上去,“你们这片不好打车,离地铁站也很远,走过去要将近一刻钟,就坐我的车吧?” 熙熙攘攘的车流混着人声喧嚣四起,沿街的叫卖、鸣笛的轰响、午后摇动蒲扇的微风,和歪歪扭扭穿过窄巷的车铃,是盛夏台风到来前这座小城难得的惬意。 满眼的烟火气,却将此刻倏然停下,身上沾满尘嚣而眸光冰冷的姑娘映得离人遥远,仿佛误坠人间的孤月:“别再跟着我。” 何望玺从那双乌黑的眼睛深处看到不加掩饰的厌恶,挫败感丛生:“师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只是想和你当朋友。” “我不需要。”她说完,径直转身,听到何望玺再次追上来的脚步,缓缓停下。 那双眼望着他,漆黑一团的瞳孔此刻恍如噙满墨汁的琉璃,敛去斑驳的裂痕后,惟余摄人的凉:“你想和我当朋友?” 何望玺忙点头。 “那你知道,我有病吗?”她很轻地扬了扬唇,似在笑,毫无笑意的眸光却分明讥讽,一字一顿,“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那种。” 何望玺怔住。 想说有病他也不怕,反正他家有钱,多贵的药都用得起。 却见那双自始至终都没有将他看进过眼里的瞳孔漠然离远,掠过他,轻飘飘传入他耳的最后一句话,似来自深渊:“别再找我。” “精神病人不需要任何朋友,包括你。” 76.重逢 讲座在学院一层的一个小型报告厅。 地方不算很大,至多只能容纳二百人,因着是内部讲座,专业性又很强,考虑到来的人不会很多,组织者就只申请了这一个场地。 因此,当苦夏推开后门,看到乌泱泱挤满人头的报告厅,连前排过道上都坐了人,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她带上门,退出去后,准备找手机再确认一下。 几道香风裹挟着叽叽喳喳的喧嚣传来。 “快,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有位置咱们也听不懂呀,那研究人脑算法的大帅哥,咱们这些研究人体构造的去凑热闹,能听懂个锤子,除非他把衣服脱了,露出八块腹肌让我研究一下。” “噗......口水擦一擦啊,装你都不装了,不过论坛上发的靠谱不靠谱啊?上次有个什么英国回来的师兄开讲座,也说是个帅哥,去了一看,好家伙,也就长得是个男的吧,从头到脚和描述沾点边的就是那头根根分明的秀发,一看就是在英国留过学的。” “完了,这个好像是德国回来的,德国有什么帅哥共有的特点吗?只知道能在那边毕业的都是狠人,在德国留学的三年将会是你人生五年中最难忘的七年。” “脸帅不帅现在不确定,单看论坛上扒出来的履历还是有点真本事的,欧盟顶尖top1的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就有了估值几十亿美元的创业公司,听说前几天还在国外处理工作,今天中午才到,还差点儿因为台风过不来,妥妥的工作狂。” “那一定没有女朋友。” “我也觉得,谈恋爱多浪费时间,不过我不介意和大帅哥一边工作一边恋爱,嘻嘻,姐妹们,我先冲了哈......” 苦夏找出手机,解锁,确认自己没走错,朝外走去。 长廊里喧嚣,即使这么多年进入社会的苦夏已经被迫学会了适应这个永远嘈杂的世界规则,可依然,在人多的时候会本能想要躲起。 何望玺和几个人从外进来,看见她,立即尴尬地像见了鬼,犹豫着是不是打个招呼时。 仿佛没有看到他,亦或者,那双空洞的眼连这个世界都从不曾看见过的姑娘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要抬不抬的手就僵在了原地,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失落。 精神病? 看着不像啊,师姐会不会是在考验他?如果他当时没有吓得落荒而逃,他和苦夏的关系是不是就会更进一步? 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的长相。 可何望玺不敢赌。 万一,是真的呢,真的有病呢?长再好看,那也不能和一个疯子谈恋爱啊,更何况,听说精神病还会遗传,以后结婚了还要不要小孩儿?像他这样家里有大把资产要继承的名门望族,讲究的是多子多福,三个起步五个最好上不封顶,反正他家养得起。 何望玺抓抓头,突然又觉得没那么遗憾了。 古朴斑驳的老树垂下盎然的绿意。 这日无风,极其闷热,晴朗的日光透过绿叶落下来时,在地上交织出细碎的剪影,光斑随风摇曳,仿佛乌篷洒下的月光。 苦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本书,想等讲座结束后去见下陈教授。 还没翻开,一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从她身边经过,板起脸:“都到校门口了都不来见我,我这导师是不是当得太失败了?” 苦夏起身,一向笨拙的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总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望向她时像看着自己孩子一样的慈爱,无措地道声歉:“我以为您在讲座那里。” “我在你岂不是更得过去?”老太太嗔她一眼,示意她跟上,“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我也不喜欢,乌烟瘴气的很,现如今专心做学术的少,沽名钓誉的李鬼却一抓一大把,但这次不一样,这个小伙子是有真材实料的,所以我才让人去找你。” “你当时拒绝跟着我继续读研,我一直都是遗憾的。” 苦夏知道。 老太太对她的偏爱,即使迟钝如她也感觉得到,可那个时候的她,包括现在,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象牙塔,而是污浊到尘世的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把柠檬带出那个家。 老太太望着突然沉默下来的姑娘,轻轻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即将走到,遇到几位年轻教师,簇拥着老太太先进去。 苦夏脚步慢下来。 长廊寂静,似弥漫过一阵极淡的冷,在推开那扇厚重的门之前,雷鸣的掌声传出,夹杂着后排“啊啊啊啊怎么会有这么权威的 脸!”的尖叫。 苦夏即将踏进的脚步。 在抬眸看到讲台上一道如松挺拔的清绝长影时,倏然僵住。 长风跋山涉水而来。 流淌过两千六百零一个孤寂的日与夜。 他好像,瘦了。 那张与年少时一样出众夺目的脸越过人群深深望着她,薄透的镜片遮挡了那双深海映月的星眸,褪去年少生涩的轮廓骄矜稳重。 曾经温润的伪装和骨子里难驯的轻狂都深深收敛,翻折的衬衣袖口,腕骨裸露,曾与她吻得情动而亲昵交缠过的护身符一如当年。 他长大了,足够成熟,也足够冷静。 即使那双此刻幽暗得几近将她湮没的深眸晦涩至极,隔着汹涌的人潮,每一寸被藏起的剧烈心跳都隐忍得压抑。 却依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弯起唇,眼尾那滴凉薄的泪痣就随之温柔地掬了把破碎的月光。 仿佛七年前的那个盛夏。 他再一次,遇到她。 苦夏眼底彻底失控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死地咬唇,透过一片模糊的水雾,看到他垂在一侧的手下意识抬起。 似是想要替她擦去眼泪,骨节修长的手背青筋隐忍。 无声道,“姐姐,别哭,我回来了。” 主持人有些奇怪地看眼台上突然安静下来的裴祈也。 不过他可是专业的,怎么能允许冷场呢,旋即收起手卡,笑眯眯地插话:“讲座开始前,咱们可以先聊点轻松点的话题,有哪位同学想提问吗?” “有有有。” “我,我!” 一群争先恐后抬起的胳膊瞬间将场子热起来,主持人走到前排,将话筒递给一个最先举起的女孩子,正想提醒别太出格—— 女生语出惊人:“裴先生,我想问问你有女朋友吗?” “哇......” “问得好!说实话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一阵嘈嘈切切的喧嚣四起,苦夏心脏骤然一颤。 胸腔是不敢靠近的轰鸣,对上那双跨越山海朝她望来,一如初见时藏满她无法触及的晦暗情绪的深眸,笼罩着她,眼底深海礁石的粼粼恍如夏夜燃烧的星光,“有。” “我一直都有,女朋友。” 77.撩拨 他有女朋友...... 苦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报告厅。 四下安静,闷热至极,不再嘶吼的蝉鸣像是要给这个漫长得自七年前就陷入绝望的夏日画上一个休止符。 从他城市上空流淌过的云在过去离别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与她永远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 她不曾当面亲口说出的告白,藏在青涩而颤栗的呼吸交错里的悸动,人声鼎沸的舞台上将隐晦爱意写满胸腔的炽烈。 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他的“裴祈也,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在她那些无望的思念堆积成棉絮的云,抬头望向它们时。 是不是,他其实已经放开了手。 是她先丢下了他。 是她卑鄙地食了言,懦弱地在这场她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感情里当了她最不耻的逃兵。 不怪他。 苦夏混混沌沌地走进地铁。 人影憧憧的混乱在她周围来来去去,人声斑驳,光怪陆离,一片嘈杂的世界裹挟着呼啸汹涌的长风涌向她耳时,被死寂的荒芜隔开。 逼仄窄巷,沿街叫卖的小贩们已收摊,家家户户都闭紧了门窗,巨浪拍击着岛屿发出撕扯的海鸣,城市空旷。 酝酿了许久的台风终是肆虐而下,大雨倾盆。 “靓女,你手机在响呢。”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她身旁经过,打扮时尚的姑娘翘着美甲,提醒完,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继续大骂“一万块钱就想老娘冒着这么大的台风去见你,想得美,天天一口一句小甜甜,真爱我你怎么不自己来找我?给你点首算什么男人都算抬举你了,十万分手费,少一分我就把你聊骚我的信息做成大字报发你老婆手机上”,一边气咻咻收起已经撑开的伞,扭着腰上楼。 回过头,见那道一字未发的纤薄身影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额发滴水。 那张祸水到第一天刚搬来这栋鱼龙混杂的公寓楼就引起各色不怀好意的窥视,旋即又被其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狠辣刺伤送进警局后吓得再无人敢靠近的脸不见往日冰冷,空洞失神,眉目因着水雾反而更添了几分易碎的好欺。 蹙了蹙眉,“小妹妹,赶紧回家,你这个样子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 苦夏茫然惊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小区楼下,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的手机闪烁着未接来电。 归属地陌生,她没再管。 上楼,年久失修的楼道灯在闪烁了几下后寿终正寝,一片黏稠的昏暗。 她胡乱擦去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雾的温热,打开手电筒,拿钥匙开门。 身子却猛然一僵。 在下意识给身后突然出现的身影一个回旋踢,指尖已经握住随身携带的自卫武器,鼻尖涌入熟悉到即使分别多年也刻骨铭心的冷冽。 弥漫过窗外近乎毁天灭地的末日,浸透了不属于这个永远闷热的小城的微凉,雪后松枝折断的寂静轻盈地融化雾气的潮湿,极轻而淡,在寒潭幽壁的高岭深处垂落骄矜的驯服。 “姐姐,”他声音很轻,小心翼翼触碰她的指尖修长干燥,和浑身湿透的长身不同,似乎还记得她不喜沾水的敏锐感官。 那双清深幽暗的眼穿透昏昧的世界望向她时,眼底燃烧的星河光芒熠熠,微微低垂,湿漉漉的嗓音暗哑,“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那副隔绝着他清泉瞳孔的眼镜被摘了下去,眼底压抑的月影长痕也愈浓,淋湿的衬衣勾勒出少年长大后危险而禁欲的薄肌轮廓。 不再是年少小兽莽莽轻狂的涩意,似藏满张力得不自知的蛊惑,落在她身上的眸光流连间,明明干净至极,却又恍如疏浅的雾凇,于她心上坠落延绵颤栗的涟漪。 苦夏心脏狠狠一颤,掺着如被凌迟的痛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明知不该,她苍白得与整个世界都隔绝的身体,依然刻着轻而易举就能被他牵动撩拨的本能。 她无力地闭闭眼,抽出手:“没事。” 裴祈也眸光很轻地黯了黯。 察觉到她回避的动作,没有再更近,只是嗓音放得比之前更低:“姐姐,我可以进去么?” 屋里狭窄得近乎逼仄,只放着一张干净的小床,临着黑色的窗。 寥寥无几的家具一个转身就能看完全部,没有厨房和客厅,只在一侧用防水帘隔开了小小的浴室。 裴祈也心脏骤疼,垂在一侧的手,缓缓攥紧的青筋映着从未离过身的护身符。 不复崭新镌刻着时光痕迹的绳结依然干净,无声倾注这么多年从不曾停止过思念的脉搏。 她在湾城独自生活的这三年,都是在这样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寸许之地? 她方才没有认出她之前,近乎刻到骨子里的反抗速度和本能,是经历了多少不怀好意的危险才练出的? 裴祈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痛恨着自己。 恨自己成长得太慢,恨自己没能再早一点与她一同毁灭囚禁的牢笼,恨自己,与她分别了整整七年。 她瘦到薄如蝶翼的肩胛背对他站着,拿出一个毛巾,嗓音很轻:“干净的。” 裴祈也却没有接。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屈膝垂眸,笼罩着她的眸光在昏蒙的暗光下一点点地靠近她:“姐姐,我没有衣服。” 苦夏耳尖倏地一烫。 她只是让他擦一擦,又没让他在这洗澡。 仿佛猜到她心思,他很轻地叹了声气。 那双依然和年少时一样清亮的瞳孔湿漉漉,恍如受伤的小兽,完全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却不容反抗地盈了她鼻尖满怀。 “姐姐,湿衣服穿着很难受的,可不可以,帮帮我?” 78.误会 如果晴天在这里,一定会忍不住怀疑到底谁是狗。 难受?哪里难受?它蛋蛋被嘎之前也很难受啊,难受就对了,男人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不受点挫折那能叫真男人吗?何况都这么大了,自己解决好吧? 哼,学它装可怜,绿茶! 苦夏不记得自己后来怎么就云里雾里地默许了他的要求,浑身发烫,像是裹进了一团柔软的云。 又是怎么,找到了一件之前买的用来挂阳台防异性的男款衣服允许他留下。 直到浴室传来影影绰绰的水声,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还是热的。 要疯了...... 苦夏换过衣服,又怒跑了一会儿算法试图平心静气,脸颊依然灼烧,下意识想要去洗把脸让自己清醒,却在掀起帘子的一瞬,猛然想起不合时宜。 已经晚了。 氤氲升腾的热气沿着瓷砖滑落蜿蜒的水珠,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已经被从里推开,仿佛下过一场雨的潮湿隔间逼仄而暧昧,被水汽勾勒得分明的薄肌线条映入眼帘。 明明气质凉薄至极,连眼尾下的泪痣都雕刻着无情的骨相,那双微微深暗的眼在落在她身上时,却平添了成熟后不再压抑的性张力。 危险而撩人,克制又迷乱。 他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抬起欲擦拭头发的小臂沿长身流淌过水珠,整个人就仿佛刚从云巅极寒的松针间簌簌扑落的积雪,掺着朝露的微凉,又融于夏夜的浓烈。 苦夏完全呆住。 不是没和他做过亲密的事,青涩的十八岁吻到情动时,她也曾情不自禁地环抱住他劲瘦的窄腰。 可这样猝不及防地直接撞上,鼻尖溢满避无可避无处可逃的清冽,只离她倏然凌乱的呼吸咫尺,本就悸动难息的心就愈发失控。 “我、我拿个东西。”她说完,就仓皇转身落荒而逃。 却一阵如坠棉花的眩晕。 等回过神,她已被温柔轻放在狭窄的洗手台上,垫坐在身下的毛巾隔绝了冰凉。 那双低垂时眸光像淋过雨的小狗一般湿漉漉的黑眸此刻浸透了危险的侵略,护着她后颈的手和高大身形将她圈进不容挣脱的怀抱。 “姐姐,”他嗓音比之前更暗了,仿佛潮汐汹涌欺近的礁石,呼吸灼烧,似有若无地触碰过她唇,“刚才为什么要推开我?” “是因为,他么?” 苦夏一愣。 谁? 触到那双含着烟雨最盛的水光清透的眼,仿佛最澄澈的懵懂藏满了不自知的潋滟,裴祈也忍不住再次闭了闭眸,喉结滚动:“算了,不重要了。” “狗都当得,姐姐的小三更没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落,隐忍了许久的吻终是迸裂了自欺欺人的背德枷锁,细细密密地落下,掰碎了骨子里轻狂的自尊,低下凶兽曾宁死也不弯的头颅。 离别多年融进彼此血肉的相思呼吸汹涌交错,燃烧了曾荒芜孤寂的深渊。 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要他死都可以。 苦夏几近要沉溺于这熟悉而炽烈的吻,听到最后一句,心脏骤如刀割。 小三...... 是啊,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苦夏猛然推开,狠狠咬了下唇逼自己清醒,强忍着颤栗的嗓音冰冷:“我们不可以这样。” “我知道。”他嗓音极轻,极力压抑着远比当年离别时还要痛的吻却轻缓而温柔地落在她唇角,堵住了她将自己咬出血痕的凶狠。 那双即使在最黑的深渊也不曾熄灭过的星眸黯了下去,缓缓闭下。 只一瞬,又轻柔吻去她眼尾通红的水雾,一点点,像是要紧紧抓着这终是大梦一场做了十数年的贪欢,“姐姐,对不起,是我不该强迫你。” 苦夏身前蓦然一空。 连带着痛到已经没有知觉的心脏,都仿佛彻底 离开这副死寂的躯壳,没有看他:“你不能对不起她,好好待她。” 裴祈也已经退后的脚步倏然一滞。 抬眸,将那张被咬得殷红的软唇映得愈发苍白的脸掰向自己,剑眉紧拧:“谁?” 那双不曾看向他的乌眸噙满了酸涩的水光,却死死压抑,从来都坚韧不屈自万丈悬崖的峭壁间挣扎向上的姑娘,此刻却枯枝凋零,摇摇欲坠。 “她,”苦夏没有说那三个字,因为每一次提起,都是在她心上万箭凌迟,“你在讲座上说过的。” 裴祈也几近拧成弯弓的剑眉倏然舒展,反应过来,低低地笑了:“所以,姐姐是以为我有其他女朋友?” “姐姐是在吃醋么?” 他怎么还在笑?!! 他是故意的吗?她都已经难过得毫无自尊了,他怎么还可以拿她的感情如此戏弄...... 苦夏眼泪差点儿不争气地再次夺眶,但骄傲的自尊不允许她流露一丝一毫的软弱,强撑着绝情的外表准备赶他出去时。 眼尾忽然落下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郑重,炽烈得近乎将她纸做的伪装灼烧融化的吻。 “姐姐,没有其他人。”那双确定她心意后再次星河璀璨的深眸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眼底是七岁那年与她初见后就自此入了他潮湿泥泞之梦的夜夜贪恋。 是十七岁重逢不敢靠近却终是无可抵挡地非她不可的偏执妄想,是十八岁吻上她时许下的虔诚却也易碎的年少誓言。 是离别七年后终于得以和她再相见的不再苦涩的盛夏,是此生以自己性命和灵魂起誓揉碎月光刻进血液的疯犬,是哪怕万劫不复送所有人下地狱,也绝不会再放开她手的孤注一掷。 “姐姐,一直都只有你。”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所以我们没有分手。” 从来都没有分手。 我们只是,被他人的命运捉弄分别了七年。 79.进度太慢 低低绮靡的喘息在夜色里沉沦下坠,是曾经做过数年潮湿不堪的梦成了真。 光影交叠,窗外不曾停歇过的狂风似要掀翻整个世界,难掩颤栗的的呼吸被寂静灼烧,又于唯一靠岸的岛屿之上,倒映着粼粼的月光荡开涟漪的轻颤。 苦夏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出的浴室,又是怎么被他抱上的床。 清清浅浅的痕迹包裹着坠落人间的月亮,还沾惹着朝露的花瓣上晕开浓墨的重彩,冷的,淡的,隐忍的,炽烈的,终是化作失序的笔锋揉乱了不惹尘埃的软云。 累极睡着之前最后一幕还清醒的记忆,是她迷迷糊糊问他的一个问题:“那你刚才说的小三是?” “是我。”额间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那双再不复幽冷的深眸此刻低敛着尚未完全散尽的浓郁,湿漉漉地拿鼻尖蹭了蹭她,仿佛孤傲难驯的小兽温顺地臣服,“我看到有个男生去找姐姐。” 苦夏努力捡起破碎的理智回想,但对自己身边除他之外的所有男性实在都毫无印象,摇摇头:“我不认识。” “嗯,我知道。”他弯弯眸,淡漠凉薄的孤松就折弯了骄矜的傲骨,一点点流连过她唇的气息暗哑而克制,“快睡吧姐姐,再不睡,我怕我会忍不住。” 苦夏:“......” 裴小狗的自我认知诚不我欺。 直到那双强装镇定却流光潋滟不自知的乌眸阖上,在他怀里蜷成纤薄的小小一团。 裴祈也才很轻很轻地再次落下一个吻,眸光依然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像怕惊醒一团仿佛随时会飘走的云絮。 亦怕这片刻与过去煎熬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不得所愿,只能靠半晌贪欢才能看到她的梦一样,醒来只剩一把空。 手机屏忽亮。 【GuoKing】:也哥!我就问问你睡了没,你摸摸你重色轻友的良心,睡得着嘛?! 【GuoKing】:讲座开到一半你就玩消失,把自由提问环节丢给我,不知道那些学生全都是冲你脸来的嘛?我苦心经营的学霸人设啊,差点儿青年不保,她们居然让我当场做高考数学题!恐怖,太恐怖了,毕业都七年了我还记得被赵妈支配的噩梦! 【GuoKing】:还是太年轻,还是这里离京市和慕尼黑都太远了,不知道我郭bking当年在大佬遍地的京市一中横着走是因为有钱有颜就是没才华吗?我名校能毕业全靠多捐了两栋楼啊,呜呜呜,往事不堪回首,还好我钱多。 郭千里洋洋洒洒忆了一屏又一屏的往昔,这才看到他也哥回了一个冷淡的【嗯】。 【GuoKing】:???也哥你居然真没睡。 【GuoKing】:连微信名都改了,这个X该不会是我知道的某人守身如玉这么多年的白月光姐姐吧? 【GuoKing】:嘿嘿嘿,我怎么感觉我要当干爹了! 【XY】:............ 【GuoKing】:进度这么慢的吗? 【GuoKing】:搁我都能一年抱仨了[狗头]。 裴祈也轻慢地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打下一行字。 【XY】:你有女朋友? 次奥! 有老婆就是不一样!拽起来了!那个在国外一度被认为哑巴帅哥没丁点儿活人感的雕像终于开始像个人了。 郭bking委委屈屈地回。 【GuoKing】:这能怪我吗?!本来我可以在浪漫的新天鹅堡,吹着塞纳河的晚风,手捧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谈八百个风花雪月的恋爱,结果就因为你活人死透的性冷淡名声在外,那些女孩子都以为咱俩是gay,次奥! 【GuoKing】:我身边连飞过去的苍蝇都是公的,想我堂堂一中道明寺分寺,曾经情书收到手软的bking郭,最后竟然沦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GuoKing】呜呜呜,太惨了,我和出家的和尚有什么区别! 【XY】:区别还是有的。 【GuoKing】:什么?别说我有头发出家人没我长得帅,哼哼,少拿我已经有的优点糊弄我,我现在不好哄了,单身狗得了红眼病,见不得你们这些破镜重圆的小情侣。 裴祈也低低笑了。 嗯,他有家了,怎么能再和孤家寡人的单身狗计较。 【XY】:和尚没你跑得快,一天能换三个城市谈恋爱。 【GuoKing】:??? 【GuoKing】:哼哼~我有钱不行吗?我有私人飞机[傲娇翘脚]。 嘿嘿,看来是真和好了,距离他当干爹的日子不远了 ! 那天见到那个居然比他还死装的bking,害他还担心以后也哥只能为爱当小三。 唉,都怪他当初许愿时非放烟花,结果放了个哑炮,一飞冲天没飞成,还搞了个不好的寓意,让也哥和夏夏最后被迫分别了那么多年。 这夜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蝉鸣盛夏干燥分明的京市,绘有「d」小狗线条的爬墙虎流淌着葳蕤的绿意,永远炽烈的阳光穿透雁行楼前吵吵闹闹青春喧嚣的公告栏,光影斑驳。 晴天趴在【打烊】不曾落满灰尘的店门口,呼噜噜地睡着大觉。 少年紧紧牵着她手,一同走过红色的长毯,金榜题名的拱门在他头顶垂落下灰暗的长影。 紧接倏忽不见。 苦夏蓦然惊醒。 是做过无数次的梦,却又依稀不同,她曾在过去离别的七年里只能靠烟草的苦涩灼烧掌心才能片刻睡着浸入有他的海市蜃楼梦境里,她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呼吸低喘,炽烈灼烧。 仿佛那只在梦中与她十指紧握不曾有一刻放开的手。 是真的。 苦夏慌忙下床,急切地朝外奔去,在看到阳台上一道听到她动静就立即转身的熟悉长影时。 害怕这又是一场梦而剧烈颤抖的心跳,才缓缓慢下。 裴祈也疾步上前,将她抱起,检查连鞋都忘记的苦夏脚有没有受伤,紧拧的眉是难掩的自责和心疼。 苦夏笑着安慰他:“我没事。” 裴祈也缓缓闭下眼,清楚知道苦夏刚才是在害怕什么。 他们无法得以相见分隔万里的那么多年,她该经历了多少遍一次次以为失而复得却又一次次落空的痛? 都是他的错。 眼底极尽晦暗的情绪被他克制地压下以后,裴祈也才抬眸,温柔地弯唇:“姐姐,饿不饿?我做了早饭。” 苦夏这才看到厨房里袅袅升腾的热气,弥漫着遥远得几近被她遗忘的人间烟火。 眼睛很轻地红了红。 他得是多早起来做的饭?昨晚还睡得那么晚。 没等她说话,眼睑上忽然落下温热的触觉,极轻而软,仿佛坠落凡间的仙鹤振翅掠过湖水的羽毛。 “姐姐,我更喜欢你在床上哭。” 80.正文完 苦夏迟钝的反射弧慢了慢。 直到对上那道不慌不忙流连过她雪上红痕的深暗眸光,脸瞬红,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强装淡定:“我不会哭的。” 裴祈也挑挑眸,嗓音暗哑地低了低:“那看来是我还不够让姐姐满意。” 苦夏:“......” 她仓皇起身,丢下“吃饭”两个字就落荒而逃——啊啊啊,她昨晚真的哭了吗?!也太丢人了...... 日思夜想的人是回来了。 胆子也比之前大得令人无以招架...... 裴祈也看着小兔子红透的耳朵尖,突然觉得,早上那个怕把姐姐吵醒而起床去外面接的电话,来得很不是时候。 如果是姐姐睡醒他尚在床上时发生这一幕,何须用嘴证明自己。 他更喜欢,直接用行动。 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浪费着时间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吃着早饭的闲散时光。 苦夏有一瞬,仿佛回到和他还在学校的恍惚。 彼时她常常忘记吃饭,少年总会像变戏法一样冒出热气腾腾的食物,和她一起坐在天台上。 俩人一个安安静静地吃,一个手里在做着题,但穿透暮色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却比人间草长莺飞的春还要盛,是彼时她苍白枯燥了十八年,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苦夏对上那双和十七岁时一样幽深温柔的眼睛:“还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翁涵告诉我的。”裴祈也在她身前坐下,微抬眸,望着她。 眼底深处是不管过去多久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姐姐,对不起,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在这了。” 七年前那个来不及当面和她说一声再见的夏天,他被连夜送上飞往国外的航班。 后来,找到他的席行远在那间黑暗得不见天光的公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将他藏了多久,就同样怕了多久的懦弱狠狠抽出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疯子有什么区别,你觉得你以后还有资格回到苦夏身边吗?没资格,一个烂在深渊里的人永远没资格去救另一个溺水的人。” 少年那双因为长时间不眠不休而血丝通红的眼朝席行远望去,不再是永远寒潭清冽的淡漠,而是阴湿的空洞。 身上被衣服遮挡藏起的斑驳血痕,新伤掺着旧疤,是和姐姐分开后,只剩下一副残缺躯壳的他唯一还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时刻,靠着自残时阈值越来越高的疼。 哑着嗓子道,“就算我是疯子又怎样,她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席行远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少年指尖一颤。 想起自己因爱才偏执,最后疯癫得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强行压制着开始找药,怎么倒都倒不出的药却自瓶口散落一地。 “裴祈也,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我才不会管你是死是活,更不会千里迢迢来救你这么一个放弃自己生命的精神病。” 他以为自己心脏早已麻木到不会再有任何知觉,可当听到席行远接下来的话,死寂的心跳倏然自枯枝败叶的余烬里,缓缓地,微弱地,燃起跳动的火苗。 “连苦夏都从没有想过放弃,你凭什么自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 他指尖骤缩,紧紧掐入掌心的骨节绷起颤栗的青筋,不曾进一滴水而干涸晦涩的嗓音,艰难地,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席行远把手机朝他扔过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翁涵联系不上苦夏后给席行远发的数十条微信,满屏焦急。 和他说她把苦夏麻烦她的事情都搞定了,却为何怎么都找不到了人。 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那个苦夏自习课上突然消失,被他问起而撒谎骗他的下午,是她接到了翁涵打来的电话,请求她帮忙把柠檬转学到南方的事情终于解决。 高考动员会上他们曾一起许下的离开京市的诺言,她一直,都当成了真。 她从未想过放开他手。 哪怕前方万劫不复。 裴祈也缓缓闭下眼,几近占据他灵魂的恶龙终于被死死压制后,恢复理智的眼眸深处一片清明。 席行远说得对。 一个烂在泥泞里的人,是没资格靠近另外一个身处深渊却依然奋力挣扎向上的灵魂。 “姐姐,”裴祈也一动不动地望着苦夏。 很轻地,低下头,温柔蹭过她又开始变红的眼睛,虔诚地落下一个吻,“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你曾经想要去做而没能做成的那些事,都交给我。” 那双即使分开多年,这辈子都无法剔骨削去的疯犬基因将如影随形跟着他直到死,却被自年少初见就从灵魂深处葳蕤疯长的爱意,压制着一切偏执的清黑瞳孔。 郑重地望着她,眼底是深渊填平后月光无垠的炽烈和明亮。 苦夏答应过他的不会哭。 可这一刻,潮湿的水雾依然弄皱了她眼底那道刻骨铭心早已融入自己血肉的身影。 仿佛看到十七岁与他重逢的那个夏末。 彼时尚没有认出少年的她,从云巅跌入泥泞,一夜间从天才少女变成全网追着骂的声名狼藉臭名昭著,无人敢靠近。 她不在乎这些。 可从没有被她看到过的少年,却在她玉石俱焚的自证里,无数次在她看不到的角落替她扫清障碍,默默维护着她高傲的尊严。 “我知道。”苦夏弯弯唇,笑起的长睫还盈着晶莹的泪珠。 失序的呼吸吻上他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柔软的唇,咸湿的苦涩混着终于回甘的甜在反应过来后就汹涌将她湮没的热吻里,给七年的离别画上了迟来的句号。 苦夏:“我也都做好准备了。” 在她为了能与他相见拼命工作赚钱撕碎那个囚禁着她和柠檬的牢笼时。 与她相隔万里身陷深渊的他,也同样从未停止过与她一样挣扎向上的努力。 八月,处暑。 京市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丑闻,某知名企业家开的精神病院,接收过不少心理问题学生抑郁症躁郁症患者的著名精神科,被曝出曾拿正常的未成年人做实验,治疗手段残忍,甚至包括活体动物。 苦夏看到这条新闻时,是在航班落地后去京大家属院的路上。 柠檬转学的事已经办好,当年小小一只懵懂软糯的雪团子早已长大,转学的原因没有刻意瞒着她。 但聪慧的柠檬从当年姐姐高考前的突然消失和妈妈的反常,还是猜出了部分真相,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的柠檬身世,被苦夏和裴祈也同时默契地隐瞒了下来。 车子即将开进家属院里的停车场,恰碰上傅柳清被人带走。 隔着车窗,苦夏对上面容平静的女人,一身干练的白大褂,穿透镜片落向她的眸光冰冷,一如她手里握了多年的手术刀。 裴祈也握紧她手,回望过去的视线同样沁凉而压迫,不动声色地帮苦夏挡住那道如蛆附骨的目光。 苦夏拍拍他,表示自己没事。 车门打开。 与那道常年浸泡在腐朽的消毒水里而将自己也变得似人非人似疯非疯的身影交错。 有一瞬颤栗。 很轻,仿佛风吹过坚硬的石头落下的一滴朝露,稍纵即逝。 “你们认识?”有执法人员认出苦夏,停了下来,“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苦夏紧紧抿着唇。 在回来的路上,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和傅柳清再见面的场景。 也许是破口大骂,怒斥她这个亲手将自己母亲送进监狱的不孝女儿,也许是歇斯底里,否认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将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说那些不过是她这个精神病女儿发疯时的臆想。 可唯独没想过。 会是如今 这样平静的场面。 傅柳清连看都没看她,永远居高临下不容任何人置喙的眸光移开视线,只淡漠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不认识?这不是你大女儿吗?你当我们不做背调啊?你还有个小女儿,前段时间被姐姐接走了。” “她不是我的女儿。”那道笔挺的身影依然昂扬地站立,身上干净整洁的白色大褂不曾泛起丝毫被击垮的褶皱。 无视过苦夏,未曾有一刻低下自己永远高傲的头颅,“既然做过背调,就该清楚我大女儿有病,我没治好她,现在人不知道跑哪儿了。” 苦夏指尖蓦地一颤,被一直与她十指紧扣的掌心察觉后温柔包裹。 目送着说完这句话后就在周围人面面相觑如看疯子的目光里走远的傅柳清,昂着头,走进似血的残阳。 缓缓闭上眼。 也好,这就是她从小到大叫了十几年的妈妈,从没有爱过她,如今连她的存在,也一并被抹去。 她会后悔,生下她吗? 会后悔,在把她改造到她终于满意的样子后,将她从她掌心的牢笼里放出来吗? 苦夏无从得知,紧紧回握住裴祈也的手。 从这一刻开始,儿时被锁在那间暗无天光的冰冷手术室,曾无数次摧毁她生的希望又一点点破碎拼起的「妈妈究竟有没有爱过她」的执念。 彻底放下。 暮色的风穿过长街。 是热烈的盛夏,是绿意又开始爬满矮墙的葳蕤,是七年不曾营业的【打烊】再次开了门,是已经开始年迈但依然精神抖擞的晴天和裴祈也一起等在「d」位。 两道安静而缱绻的身影坐在门前的摇椅上,晒着太阳,一个开着电脑办公,一个看着书。 偶尔抬眸,相视一笑,落入永远只有彼此身影爱意深长的眸光,会接一个不管何时靠近,悸动轻颤的心跳都如十八岁时炽烈燃烧的吻。 而往后的日子。 只有甜也的余生,再无苦夏的祈求。 ——全文完—— 玻璃糖: 从京大家属院离开后,裴祈也去见了席行远。 男人依然一副永远半睡半醒的倦懒,坐在躺椅上,微阖着眸。 一只手挡着穿过缝隙试图照亮阴影的光,垂下来的另外一只手,指尖转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糖纸小星星。 听到他动静,抬眸,嘴里早已融化却依然不舍得被咽下的糖块苦涩,站起身。 “啧,终于回来了,不用再替你们看着晴天这群毛孩子了。” 裴祈也轻声道:“我看到你的糖罐了。” 那道准备转身的身影微滞。 “里面只剩下不到十颗了。” 七年前,因为他和苦夏,那个不放心他俩终是留了丝软肋的糖罐被藏起,没有再继续。 可现在。 曾搁浅的沙漏再次按下倒计时。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当最后一颗糖吃完。 面前自始至终不曾提起过什么的男人,会去找那个留给他这盒糖的人。 席行远沉默地背对他,开始收拾东西。 “可以不走吗?”裴祈也走到他跟前,轻声恳求,“就当是,替他继续活着。” 远处万丈高空之上的阳光。 在即将笼下面前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被乌云浓浓遮蔽。 席行远安静地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生来风流玩世不恭的凤眸,依然覆着层懒散的面具。 而骨子里曾经无法无天混世魔王的灵魂,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早已被将近十年漫长而疼痛的光阴钝刀磨平,换成阴影的,从此只能装下一个人世界的孤寂。 他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转过身,和裴祈也挥挥手,长身走进暮色一点点被黑夜吞噬,不会再有太阳在他渡口升起的地平线。 从此以后。 再也没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