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幻想症》 1. 边缘幻想症 《边缘幻想症》 月又白原著 2026年5月21日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 “五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听到这道声音的时候,林莺的身体一颤。 深蓝色的阔腿裤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颤动,红色高跟鞋若隐若现。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怎么,这么多年不见,连为我回个身都不肯?” 笑声带着几分轻嘲,是林莺无法想象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嘲弄。 ……他何曾舍得这样对她? 这一刻,林莺不敢转身。 那人竟走到了她的面前。 五年了,他身上的味道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淡的味道,像是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但出现在眼前的已经不是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校服,而是一身服帖的黑色正装。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竟有几分不像以前的他。 ……也是,五年了。 人都会变。 林莺动了动唇,却嗓子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做好会在这里遇到沈栖屿的准备。 有些话林莺想过很多次——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拐角……在梦里。 每一次她都准备好了台词:“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对不起”。 可现在沈栖屿真的站在她面前,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栖屿忽地靠近她。 暖黄色的灯光在身后落了下来,阴影打在林莺的眼前。 视线变得昏暗,林莺抬起头,却也只能看见沈栖屿的脸明灭在光影中,让她看不分明。 林莺莫名有些紧张。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伸出手,想触摸一下胸口戴着的项链。 好在手伸了一半就被她克制住了。 不然沈栖屿会笑话死她。 沈栖屿却笑了。 他一把抓住林莺的手,笑容意味不明:“你是想要我牵着你的手吗,林莺小姐?” 五年了,他再一次触碰到她的温度。 竟灼热的让心都在颤抖。 林莺当场沉下了脸,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但沈栖屿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抽不动。 沈栖屿好整以暇地看着林莺的动作,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拼命地挣扎,却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自己的桎梏,沈栖屿忽地就笑了起来。 ……她真像一只可爱小猫。 几次都没有挣脱,反而将自己的手腕弄得通红,林莺抿起了唇,放弃了挣扎。 她抿起唇,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心虚:“放开。” “放开?”沈栖屿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以前这个词都是我在对你说,现在也轮到你对我说了。” 说着,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嘲:“这算是我咎由自取吗?” 林莺的眼皮跳了跳,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心虚:“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旧事? 她管那些过去叫旧事…… 那些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甜蜜…… 沈栖屿陡然间黑了脸,下意识地用力,想将眼前的人紧紧搂在怀中,好好问一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敢将那些沉重过往轻轻放下。 ……衬得他这个走不出过往的人仿佛在一厢情愿。 林莺叫了一声:“沈栖屿,你弄疼我了。” 沈栖屿还没有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地松了手。 林莺趁机抽回了手,说道:“沈栖屿,过去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你也……” 她顿了顿,目光飘移:“过去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除了骗了你的感情之外,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你看在我过去对你还不错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好像他们之间的过往也不过轻如飞絮,根本就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事。 沈栖屿刚想反驳,却又听林莺说:“毕竟当初都是我追着你跑,反而是你天天给我冷脸看……我也没怎么对不起你。” 沈栖屿的脸色越发难看,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毕竟林莺说得没错。 穷困潦倒的少年不敢接受心上人的热情示爱,一次次地拒绝逃避。当他看着自己的高考成绩,终于鼓起勇气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他的真心只换来了一个星期的甜蜜。 眼前这个人将他的真心放在地上踩。 但是他先不要她的真心的。 哦,不对,应该说…… “林莺,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没有心。” ------ 仓皇而逃。 林莺虚弱地靠在洗手间隔间的模板上,右手下意识地隔着衬衫摸着脖颈处的吊坠。 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只有林莺知道那是什么—— 是很多很多年以前,沈栖屿亲手雕刻的黄莺木雕。 那一天的阳光林莺至今都忘不了。 6月17日,林莺的生日,从来对她都是冷脸拒绝的沈栖屿第一次主动找到她,送了一个丑丑的黄莺木雕给她,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林莺同学,我……”少年的脸上羞红一片,像是在无奈于自己的囊中羞涩,“我身无长物,只有一腔欢喜能赠与你。” 他颤抖着拉住了林莺的手,说:“林莺同学,我们在一起吧。” 炽热的目光让林莺愣愣地点头,那只木黄莺被林莺穿成吊坠戴在胸口,五年来从未拿下。 在佛罗伦萨被偷窃、抢劫、歧视…… 异国他乡的每一次颠沛流离,林莺都是靠着这只木黄莺挺过去的。 怎么沈栖屿…… “雯雯姐,林董这个小女儿是什么时候生的?这个年纪……我怎么记得,这个时候,林董还没和原配离婚啊……真是私生女?” 林莺一怔。 另一道声音隔着不隔音的门传进耳朵:“私生女?切……她啊,根本不是我舅舅的女儿。” 林莺瞬间就知道这人是谁了——陈雯雯,林莺的继父的堂妹的女儿,现在是个记者,两人从小就不对付。 “啊?那她还真幸运,能被林董当成亲女儿一样宠。去意大利水了个硕士而已,回来林董就给她办画展,感觉林董对她比亲女儿还好……可真是有了后妈就有后爹。” “才不是呢。”陈雯雯“哼”了一声,“你们听不到林皑姐的 消息,是因为舅舅保护她呢……舅舅就林皑姐一个女儿,她可是林氏的继承人,以后整个林氏都要交给她的,舅舅才不会让林皑姐上花边新闻。林莺就不一样了……” 陈雯雯压低了声音:“她啊,就是长得好看,又学的油画,还有个好听的硕士文凭,是个漂亮的花瓶,舅舅要把她嫁出去联姻呢。” “真的?雯雯姐,你知不知道对方是谁?这可是个大新闻,有了这个新闻,咱们这个季度的KPI可都达成了。” “不知道。”陈雯雯无所谓地说,“还没找好买家吧,毕竟一个继女。” “啊,那真是可惜了。” ------ 林莺的脸色越发难看。她想冲出去让陈雯雯闭嘴,却没有力气。 毕竟……陈雯雯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父亲刚去世,母亲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她改嫁,逼着她叫那个陌生的男人“父亲”。 甚至于,林莺都不知道她的母亲是不是第三者……她说不是,但谁又说得准呢? 就在这个时候,林莺忽然听见有人阻止她们:“都说够了?” 是…… “林皑姐?” “林小姐!” 林皑冷冰冰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么喜欢八卦,不担心自己变成八卦?” 林莺看不见陈雯雯的脸,但她听到了陈雯雯诚惶诚恐的声音:“林皑姐,我错了……” 林皑没有将这件事轻轻放过:“陈雯雯,别忘了你有今天是靠着谁。爸爸供你读书、帮你找工作,不是让你和其他人谈论我们家的事的。” “对不起,林皑姐,我真的不敢了。” “行了,走吧,再让我听到一次,我就把你送去非洲听八卦。” 是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一会儿,林莺听见林皑的声音:“出来吧。” 林莺沉默片刻,推开了门。 眼前是一身黑色正装的林皑,长发高高挽起,像极了新闻媒体里的女强人。 也确实如此。 林皑在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还在穿漂亮裙子,但近几年她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几乎都是一身黑色正装。 母亲曾和林莺吐槽,说林皑“死装”“搞得像那么回事一样”,可林莺只有羡慕——明明今日是她归国后的第一场画展,但她不过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就被母亲埋怨“上不得台面”。 ……好像她就只能穿裙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块漂亮的蛋糕。 林皑看着她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凝滞起来。 林莺沉默片刻,开口道谢:“谢谢姐。” “不必了。”林皑的声音依旧冰冷,“我帮你是因为林氏是做快消的,太依赖大众市场,丑闻八卦被大肆宣扬,会影响集团的营收。” 说着,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以前的事我懒得管,但你最好消停一点,不要让网上扒出你们母女的丑闻来。影响了集团的盈利,第一个不放过你们的就是父亲。” 林莺沉默着点头。 林皑转身就走。 手指触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林皑忽然回头,问她:“你见过沈栖屿了没有?” 林莺脸色一变。 2. 边缘幻想症 大脑飞速旋转,林莺将过往在脑海中过了一圈,最终确定,关于沈栖屿的事,她从未和家人说过。 她转学去临海高中是在那样尴尬的情况下不得已的选择,那段日子,继父和母亲对她除了给钱之外什么都不管,也根本不在乎她在学校里都发生了什么。 后来高中毕业,她原本考上了国内顶尖的艺术大学,但是最终母亲还是将她送到了佛罗伦萨。 ——那样的匆忙,对她连一句问候都舍不得说出口。 而这个时候的林皑已经在纽约读了两年大学,更不可能知道沈栖屿的事。 林莺压低了声音:“姐……什么沈栖屿……我不知道……” 林皑挑眉,竟收回了手,关上门,再次走了回来。 她身量高挑,林莺站在她面前,明明只差几厘米,气势上却像矮了一个头。 林皑的高跟鞋砸在地上,规律的声音让林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林皑的高跟鞋跳动。 阴影扑面而来,林莺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眸:“姐……” “那年夏天,我回国了。”林皑打断她的狡辩,“结果回来的时候跟你前后脚错过了,你已经坐上了去佛罗伦萨的飞机……别误会,我回来不是看你的。” 林莺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到了沈栖屿。” 林皑盯着林莺的表情,一脸的兴味盎然:“那时候,沈栖屿站在小区的门口,保安不让他进去,他就远远地站着。我问他是来做什么的,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林莺嗓音干涩:“……姐……”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莺的难堪,林皑适可而止,没有再说下去。 她伸手拍了拍林莺的肩膀:“爸爸和李姨不知道你和沈栖屿的事,但我建议你处理好你们之间的关系。” 顿了顿,看着林莺越发难看的脸色,林皑还是说道:“不然,就算爸爸不管,李姨也会逼着你去给沈栖屿道歉。” ------ 画展《无垠》在西岸美术馆拉开帷幕,林氏包下了整座场馆,从序厅到主展厅,每一盏水晶灯都亮到了最明。 商业伙伴端着香槟寒暄,艺术评论人驻足画前交头接耳,记者们的相机闪光此起彼伏。整座美术馆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演出。 林莺刚回到序厅,就被母亲一把拉住了手腕。 今夜的李曼曼很是光彩照人,一身鹅黄色水晶长裙将她衬得明艳端庄,脖颈处的祖母绿项链垂在锁骨下方,周围镶嵌的钻石闪耀着细碎火彩,晃得林莺差点睁不开眼睛。 李曼曼扫过她一身休闲阔腿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女儿的上不得台面。 但几乎是下一秒,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就漾开了灿烂的笑容,抓着林莺的手就往前走:“新回,小莺回来了……这孩子,刚刚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让叔叔伯伯就在这等着,真是不像话。” 林莺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莺从小就听话。”继父林新回冲她招了招手,“小莺,这是你黄叔叔和黄阿姨。” 林新回西装革履,一如林莺记忆中的那样温文尔雅,年逾五十,却风采不减当年。 林莺觉得自己的身上仿佛被几根线条捆绑着,那些线条拉扯着她的四肢,控制着她的行为,让她宛如一只提线木偶,只能被动地听从主人的命令。 林莺机械地打招呼:“黄叔叔,黄阿姨。” 黄太太亲切地拉着林莺的手:“哎呀,小莺都这么大了,我上次见她,她还在上高中呢……真是女大十八变,变得越来越漂亮了。” 李曼曼接话:“可不是,这么多年了,都没回来几次,说要去外面闯荡,害得我只能在新闻里去见我的女儿。” 明贬实褒地夸耀让林莺听得一阵尴尬,但黄太太却意外地捧场:“哎哟,林太太,有这么优秀的女儿还不满意啊,小莺的名声我在国内都有所耳闻,我家那小子回来都说,小莺出名的哦,他想买小莺一幅画都排不上号呢。” “哎呀,咱们说什么两家话,家里小莺的画多的是,今儿回去就给你送一幅……” 商业互吹听得林莺大脑放空,她目光游移,空洞地看着眼前的衣香鬓影,一时间兴致缺缺。 说是给她举办的画展,但有几个人懂她的画呢? 黄太太叫什么她记不得了,只知道她的丈夫黄先生是林氏的上游供应商,公司收益很依赖林氏的订单,因此黄太太很愿意捧李曼曼的场。 至于她口中的儿子……林莺依稀记得,是一个在英国读了五年还没有毕业、甚至连英文都说不明白的玩咖……这样的人怎么会买她的画呢? ……漂亮话说说而已,赌人家不会去查。 忽地,林莺的目光一凝。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正走向她的沈栖屿,震惊地忘记了语言。 他们离得越发近了。 沈栖屿不知何时换上了得体的正装,领口处老老实实地系上了领带,和刚刚的随意判若两人。 他怎么走了过来…… 她的母亲和继父都在此处…… 还有好多好多人…… 看着沈栖屿越来越近的身影,林莺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沈栖屿……他不会…… 沈栖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林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随后心底却又漫上一阵空落落的失落。 沈栖屿就这样越过了她。 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 林莺不着痕迹地垂眸,手中的香槟正冒着气泡,从杯底缓缓升腾而上,随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破掉。 沈栖屿风度翩翩地冲着林新回敬酒:“林董,好久不见。” 林新回有些讶异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原来是沈董……” 身侧的黄先生问:“林董,这位是……?” 林新回笑道:“黄董,这位是‘深度想象’的创始人,沈董,沈栖屿……黄先生知道的吧?那个做智能制造的,知微系统就是这个年轻人发明的……英雄出少年啊,我们都老喽。” 黄先生立时瞪大了眼睛:“哎呀,这个我知道,我听说好多同行都引进了‘知微’系统,直夸大幅提升了工厂效率、减少了管控成本,搞得我也心痒痒,想引进这套系统试一试……没想到沈董这么年轻啊。” “黄董谬 赞了。”沈栖屿礼貌客气,“能得到黄董的青睐,是我的荣幸。” 说着,他又看向林新回,笑道:“林董的夸赞让小子飘飘然了。” “诶,年轻人就要有自信一些。”林新回摆摆手,“沈董年轻有为,换谁来了,我林某人都是这句话。” 几人你来我往,听得林莺越发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忍不住地继续听下去。 她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隐约听过沈栖屿的名字,知道他在大学时期就尝试创业。大三的时候,别的毕业生还在为了一张实习证明自费车费午餐费给资本家打白工,沈栖屿就已经能给别的学生开实习证明了。 但太具体的林莺不知道——她总能听到沈栖屿的消息,却总也不敢打听。 思绪漂浮间,林莺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紧绷起来。 “之前见林总巾帼不让须眉,没想到林董还有一位千金。” 林莺的心倏地跳到了嗓子眼——这一刻,她生怕沈栖屿听到她不堪的身世。 曾几何时,沈栖屿是穷的吃饭都要算计的穷学生,她是众人眼中的富家千金,一出生就得到了别人艳羡的出身。 但林莺知道,她从来都不是。 林新回没有过多地解释:“小皑是我亡妻的女儿,小莺是我现在的妻子的女儿。” 林莺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虚荣心总是让她拒绝开口说出自己的身世。 ……尤其是在沈栖屿面前。 沈栖屿也没有多问,而是转身冲着林莺举起酒杯:“林莺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说得仿佛他们之前从未相识。 林莺竟也说不清她现在的心境。 她抬起头,就看见灯光璀璨,沈栖屿站立其间,手中酒杯反射着五彩斑斓的光,让沈栖屿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林莺僵硬地举起酒杯:“您好。” 沈栖屿晃了晃酒杯,意味不明:“我听说林莺小姐是一个很有名的画家,不知道能否有幸,得到一幅林莺小姐的画作?” 林莺听了,只觉得一股酸涩与讽刺堵在胸口。 她曾经送给沈栖屿很多幅画作,有她偷偷画的沈栖屿的素描像,有她看到美景有感而发画出的油画…… 但那些画沈栖屿一幅都没有收。 高中时期的沈栖屿冷冰冰地拒绝了林莺所有的画作,说那些画对他唯一的作用,就是颜料很重,卖废纸的时候能多卖几分钱。 ……都说放下了。 ……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莺张口,刚想拒绝,身边的李曼曼却一口应了下来:“好的呀,家中小莺的画作很多呢,沈董若是喜欢,回头我多送几幅给沈董。” 黄太太在一旁僵硬了笑脸,但不过片刻,就又恢复了优雅的笑容。 李曼曼浑然没察觉周遭微妙的气氛,笑着看向沈栖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沈董年轻英俊、事业有成,我倒是听说,你已然有女朋友了?” 林莺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的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冰凉刺骨。 林莺僵在原地,连抬头看向沈栖屿的勇气都没有。 3. 边缘幻想症 沈栖屿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林莺,便看见林莺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金色香槟。 洒落出来的香槟近乎透明色,却于灯光映衬下,在林莺的手背上泛着点点金光。 沈栖屿翘了一下嘴角,却又很快地压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曼曼的问题,而是反问:“林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他没有直接承认…… 李曼曼的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沈栖屿,越看越满意,口中却说道:“哎呀,都是听了一些传言,说是……” 李曼曼盯着沈栖屿的表情看:“说是沈董和贵公司的江总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林莺的手颤抖了一下,金色香槟在透明的高脚杯里轻轻摇晃。 沈栖屿压下眼底的笑意,这才说道:“林夫人误会了……您也说了,都是并肩作战的情谊。” 他解释道:“若瑜是我的大学同学,又和我一起创立了深度想象,确实是我的好朋友。但您也知道的……” 他直接笑了出来:“谁会和同事谈恋爱呢。” 林莺的表情控制不住地松弛了几分。 这笑话让几人都笑了起来。 黄先生笑道:“沈董当真幽默风趣,不过年轻人看得确实准,在外忙了一天,谁要在家里看见公司的人啊,像我太太就从来不接触公司的事,省得我回了家还心烦。” 林新回也道:“我太太也不接触公司的事,我在家里连助理都不想见……黄董是不知道,自从我家公主殿下进了公司,见我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俩天天为了公司的事吵架,家里一点都不宁静……真是后悔让我家公主殿下进公司管事。” 黄先生笑:“那林董考不考虑让您家的公主殿下回家,再招个驸马打理家业?” 林新回连忙夸张地摇头:“这可不行……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能信上门女婿?” 两人对视大笑,一旁的黄太太笑得温婉,李曼曼表情僵硬,林莺低着头,沈栖屿看着林莺的目光中抑制不住地染上了心疼。 ------ “在看什么?”江若瑜顺着周庭规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周庭规正看着墙壁上的一幅模糊的画。 深蓝色的底色,凌乱的色块,模糊不清的画法,江若瑜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到了右下方的展签上。 【——《与君离别意》】 【——林莺】 【——布面油画】 【——91.0×72.7cm】 【——20xx年】 江若瑜目光一凝,又将目光移到了画作最中央那一抹鲜亮的橘色色块上。 满目的深蓝配着银灰,像是夜色下的大雨倾盆,放眼一看都透着刺骨的冷。偏画面中央有一抹暖色的橘,仿佛整个世间的暖色都集中在这一抹橘色中间。 目光落在画面中央那抹突兀的橘色上,江若瑜眸色微沉。 她神色莫名:“这是……?” 周庭规没有回头,依旧在看这幅画,口中却说道:“你说,若是栖屿看到了这幅画,他会想什么?” 脸上的表情僵硬,江若瑜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来:“知道自己的心上人为了自己画了一幅画,他应该会很开心吧……就是……” 江若瑜压低了声音:“若是栖屿知道了林莺看到了他的身影,还是去了佛罗伦萨,会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了这话,周庭规直接笑了出来。他回身,看着冷色灯光下江若瑜的身影,笑得意味深长:“江小姐,你还是这么有趣。” 话语中的阴阳怪气浓的江若瑜想装作听不出来都做不到,她冷了表情:“周庭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庭规耸耸肩,“如你所见,我实在是觉得,玩这些小动作,真真是上不得台面。” 江若瑜当场气得脸色发青。 周庭规却忽然上前一步,堪称温柔地将手臂搭在江若瑜的肩膀上。 扑面而来的阴影让江若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庭规微微弯腰,声音响在江若瑜的耳畔:“江小姐,我是深度想象的合伙人,你是深度想象的CFO,在外面,我们就算装,也要装得志同道合。这里这么多媒体,别让别人拍到我们之间有矛盾。” 江若瑜脸上僵硬,却只能强撑着体态:“周庭规,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谁先拆台的?” “我。”周庭规大大方方地接话,“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整理了一下江若瑜的衣领:“江小姐,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有时候我懒得管,但是栖屿的事,我不准你搞这些。” 说完,周庭规后退一步,拉开了他和江若瑜的距离,彬彬有礼地弯了一下腰:“江小姐,你的领口乱了,我帮你整理一下,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江若瑜说不出话来。 “庭规?若瑜?” 沈栖屿端着香槟走了过来:“在聊什么?” 他一转头,看见江若瑜的脸色竟不是很好看,便问:“若瑜,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江若瑜眨了眨眼,刚要说话,便看见沈栖屿的身后,周庭规举起了手中的香槟,冲她扬了扬眉。 赤/裸/裸的威胁。 但江若瑜毫无办法。 周庭规是合伙人,深度想象30%的资产都来自周庭规的慷慨解囊,若是没有周庭规,深度想象不会有今天的规模。 江若瑜自己就是CFO,她太知晓周庭规对深度想象的重要性。 她不敢得罪周庭规。 江若瑜笑了笑,说:“空调有点凉。” 沈栖屿的目光在江若瑜身上的正装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多说什么,只说道:“你若是不舒服,便提前回家吧,这里有我和庭规可以的。” 江若瑜的脸色更僵硬了:“栖屿,我……” “回去吧。”这话竟说得带着几分斩钉截铁。 江若瑜沉默半晌,见沈栖屿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只能僵硬地说:“好,我身体不太舒服,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待江若瑜的身影消失不见,周庭规才挑眉问:“受什么刺激了,对江小姐这么不客气?以前你都是让我对江小姐客气一些的。”他凑近了沈栖屿:“怎么,被你心尖尖上的白月光狠狠拒绝了?” 说完,周庭规自己先笑了出来:“怎么拒绝的,和哥们儿说说,以后哥们儿出去喝酒,也有能吹的素材了。” “滚蛋。”沈栖屿的胳膊肘捅了一下他,“少在这胡说八道。” 周庭规硬忍了这一下:“那你是怎么了?瞧瞧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终于发现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不是自己的。” 沈栖屿:“……” 沈栖屿沉默片刻,才说:“刚刚林夫人问我……若瑜是不是我的未婚妻。” 周庭规瞬间瞪大了眼睛:“啥玩意儿?你的未婚妻?江若瑜?”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点,周庭规连忙压低了声音:“这怎么个说法?哪来的这么离谱的流言?” 周庭规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怎么……难不成,你的白月光信了?” “那倒没有。”沈栖屿说,“我当初就解释了,我和若瑜不是那种关系,但我还是不舒服……” 沈栖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迁怒若瑜了,不想让若瑜继续待在这里……万一被林小姐看到,我浑身张嘴都说不清了。” “咦……林小姐……”周庭规阴阳怪气,“假正经……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喝醉了的时候一口一个‘小莺’,抱着个抱枕就在那‘小莺你不要离开我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沈栖屿一把捂住周庭规的嘴:“少爷,你可闭嘴吧。” ------ 洗手间里,新来的实习生追着问:“雯雯姐,今天和林先生林夫人相谈甚欢的是不是荣兴实业的黄先生?林莺小姐的未婚夫会是黄公子吗?是不是网上那个很火的大网红黄归棹?” 陈雯雯脸色不愉:“她也配?黄归棹是黄叔叔唯一的儿子,未来的继承人,怎么会娶这么个继女?” 实习生还想接着问,但陈雯雯已经脸色难看到赶人了:“哎呀,你别烦我,让我清静一会儿。” 实习生撇撇嘴,心想人家起码是个林董承认的继女,带着到处介绍给合作伙伴,你一个连介绍都不介绍的外甥女,还瞧不起人家继女了。 实习生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拉开门走了。 陈雯雯将手伸到水龙头下,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越发烦躁。 宴会厅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一个和林家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而已,却被舅舅带着介绍给合作伙伴,就连沈栖屿这样的商业新贵都去捧场恭维。 而她这个正经有林家血脉的人呢?甚至她凑上去,舅舅都赶她走。 比不上林皑那个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也就算了,凭什么她甚至比不上那个卑贱的继女? 陈雯雯脸色越来越难看:“林莺……” 忽地,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雯雯惊慌地转身,就看见隔间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粉色正装、妆容精致的女子。 陈雯雯有些紧张:“你……我……我刚刚……” 江若瑜却笑了。她冲着陈雯雯伸出手:“你好,我叫江若瑜,是……” 她笑得暧昧:“沈栖屿的未婚妻。” 4. 边缘幻想症 夜色已深,林莺跟在李曼曼身边送走画展最后的客人。 黄太太亲昵地拉着林莺的手说:“小莺有空常来我家玩,归棹很喜欢你的画呢,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一定有话聊。” 林莺还没说话,李曼曼便先替她答应了下来:“好呀,小皑现在忙着公司的事,小莺刚回国,也没有什么朋友,正好让归棹带她玩玩,省得好好的小姑娘却天天闷在家里。” 送走了黄先生和黄太太,林莺的心却绷得更紧了——硬仗还在后头呢。 果然,车门合上的瞬间,李曼曼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不满:“你看你,平时那么会说,今天怎么清高起来?怎么,黄董的公子配不上你?” 林新回在一旁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有说。 司机关了灯,只有外面的霓虹灯光稍稍地映入车内,衬得林新回和李曼曼的脸色彩斑斓。 ——像是林莺画鬼的时候最喜欢调的色彩。 林莺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低声开口:“黄太太未必有这个心思,况且她的儿子……” 这话让李曼曼满心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不由道:“这倒是……” 李曼曼的语气松了几分:“黄太太当年小三上位,带了个私生子。要不是原配的儿子实在扶不上墙……万一哪天大公子开了窍,黄家还不一定轮到谁呢。” 顿了顿,李曼曼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莺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撮合意味:“不过今天那位沈董倒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我看他对你也颇有好感……这种草根出身的最喜欢出身富贵的大小姐了,小莺,你觉得怎么样?” 沈栖屿…… 林莺的心一痛。 恍惚间,时光在褪去,夜色变得明亮车水马龙的嘈杂被清爽的夏日清风代替,出现在林莺眼前的不再是令她窒息的母亲和继父,而是那个夏日,明媚了她整个世界的沈栖屿。 青涩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羞涩,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他全程低着头,却说出了林莺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林莺同学,我们在一起吧。” 蝉鸣混合着清风,绘出世界上最绚烂的色彩。 “我问你话呢!” 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一瞬间,明媚夏日褪去,灿烂骄阳蒙上暗夜的天幕,蝉鸣沉静成低沉的机械轰鸣。 林莺沉默片刻:“我又不是大小姐。” 长长的指甲戳中林莺的额头,李曼曼恨铁不成钢:“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这么好…… 林莺发现,她有些无法反驳这些话。 即便她忘不了自己的生父,即便她对林新回只叫得出林叔叔,但不可否认地,林新回这些年对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真的很好。 一盒就要花掉生父一个月工资的颜料,林新回一箱一箱地给她买; 绘画补习班一个月要花掉生父半个月的工资,林新回直接给她请了家庭教师; 高中时读的私立学校、为她请的英语与意大利语家教、为了让她一次过不耽误时间送她去澳洲考IELTS,更别提这些年衣帽间都塞不下的名牌衣服包包首饰,还有银行卡里按月打的生活费与一张没有限额的信用卡…… 这些年林新回在她身上花的钱从不逊色于林皑,说林新回对她不好,林莺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 但…… 她真的好羡慕林皑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而她……只是个包装精美的礼物。 林莺讷讷:“林叔叔,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新回掀了一下眼皮:“曼曼,你也不要太苛责小莺了……年轻人嘛,都向往自由恋爱,觉得爱情才是人生的一切。” 这些话林新回说的语重心长:“但是小莺,以后你就会明白,叔叔都是为你好。你追求艺术,但艺术是什么?没有金钱的铺垫,艺术一文不值。没有林家给你铺路,你的画五十块一幅都卖不出去。不嫁给一个有钱人,你的艺术连让你填饱肚子都做不到。” 林莺的脸色难看起来,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的林叔叔,你都是为我好,小莺很感激你的。” 车厢内陷入沉默,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映得林莺面色沉沉。 车子驶入静谧的别墅区,停在林宅大门前。几人依次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宅邸,餐桌上早已备好了晚餐。 林皑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电看新闻,一旁则坐着略带拘谨的陈雯雯。 见到几人回来,林皑坐着没动,陈雯雯却瞬间起身,冲着林新回扬起甜甜的笑容来:“舅舅,你回来了。” 林新回有些意外会在家里见到陈雯雯,但他只是笑道:“雯雯来了,吃饭了没有,留下来一起吃吧。” 陈雯雯顺杆上爬:“那就谢谢舅舅了,我今天正好没吃饭。” 林新回第一个坐上了主位,李曼曼坐在他旁边,紧接着是林皑慢吞吞地将笔电放在茶几上,坐在了林新回的另一侧,林莺还没来得及坐下,陈雯雯便抢先坐到了林皑的身边。 林莺一顿,坐在了李曼曼身侧,正对着陈雯雯。 林新回仿佛没有看到餐桌上的暗流汹涌,一脸温和地问:“雯雯,最近怎么样?在报社做得还开心吗?” 陈雯雯笑容明媚,一点看不出之前在画展上的阴霾:“挺好的,舅舅,还得感谢舅舅给我这个机会,不然我怎么进得去棱镜这种体量的报社。” “那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林新回笑道,“你小时候还哭着闹着要和小莺一样学画画呢,一转眼都这么大了,都成为一个大记者了。” 陈雯雯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转瞬便恢复了自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雯雯看向林莺:“说来还没恭喜表妹,归国的第一场画展就办得这么成功,网上很多都是关于你的好评。” 林莺笑了笑:“谢谢雯雯姐,画展能够成功举办,都仰赖你们的帮助。” 陈雯雯笑道:“表妹放心吧,报道我都写好了,一定用世界上最漂亮的语言来形容你。” 对话虚假的双方都觉得恶心,但林新回这尊大神定在那里,底下的人都只能不情不愿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一顿饭林莺都没吃多少,好在林新回也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拯救了一桌子心不在焉的人。 众人草草结束晚餐,各自散去。 林莺无心停留,默默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蜷坐在沙发上,目光茫然地落在墙面,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 气。 她的房间是新中式的装修风格。林莺记得,她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这个房间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这个房间是很华丽的公主风,到处都是粉粉嫩嫩的,是林新回特意找了装修公司为她装修的。 林莺从来不喜欢公主风。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或许是穿衣打扮上暴露了自己的喜好,被林新回察觉到了,林新回便请了设计师来,重新装修了她的房间。 平心而论,林新回真的对她很好,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但林新回想拿她当礼物去联姻,这也就罢了,他们好像还看上了沈栖屿。 沈栖屿…… 林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世间所有人她都能坦然面对,唯独沈栖屿,是她不敢触碰的伤口。 眼前的色块开始扭曲,逐渐幻化成青葱的绿意。 “林莺同学,我……我身无长物,只有一腔欢喜能赠于你……这个,你会喜欢吗?” 青涩的少年伸出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的手背上映下斑驳的光影。几许鲜红的血痕出现在沈栖屿的手上,蜿蜒如老树枝桠。 “这是我亲手雕刻的,不值什么钱……我只是想将它送给你。” 原木的黄莺木雕并没有上色,只刷了一层桐油,林莺甚至还能看得到上面的木质纹路。 小小的黄莺木雕映衬着沈栖屿满是伤痕的手,勾勒出了林莺最灿烂的夏天。 林莺不由捂住胸口,隔着衣物感受着胸口处的那一处凸起。 她摘下项链,摩擦着手中的黄莺木雕,呼吸都困难起来。 林莺将黄莺木雕转换了一个方向,底座旋转,露出一小行字母—— 【S.Q.Y.persempreL.Y.】 这行字母是林莺到了佛罗伦萨才发现的,歪歪扭扭的字母,鬼知道沈栖屿在哪里学的意大利文,又将他的爱意如此隐秘地隐藏。 那一天的林莺哭到失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林莺赶紧擦了一下眼睛,又将项链藏在衣服里,才匆忙起身开门。 是林皑。 林皑的手上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给你带的,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 林皑径直走进屋,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还好吗?” 林莺坐在林皑对面,一时间拿不准林皑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挺好的。” 林皑的目光在林莺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才说:“我没打算带陈雯雯回来的,是她缠着我,大庭广众之下,我不能不给她面子。” 林莺不知道林皑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只能愣愣地点头:“我知道了,姐。” 见林莺这忍气吞声的样子,林皑顿时感觉到一股无名火在心中升腾。但她张了张口,还是将想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林皑才说:“爸爸和李姨那里我可以帮你挡一阵,但沈栖屿那里你最好自己去说……你可能不知道,沈栖屿很早之前就找到林氏,要跟我们合作,爸爸很是意动。” 林莺僵直了身体。 “我能帮你挡一阵子。但沈栖屿要是说动了爸爸……”林皑顿了顿,“我们谁也没办法。” 白烟袅袅。 粥凉了。 5. 边缘幻想症 林皑走了,林莺却迟迟静不下心。 林皑的话让她的脑子很乱,一时之间根本理不清头绪。 一整天发生的事本来就让她很烦躁,林皑的话更是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 沈栖屿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一直缠着她? 难不成是爱? 林莺自己都想笑。 她和沈栖屿一共才在一起多久啊? 一个星期。 她一个星期就把沈栖屿甩了,难道还指望这一个星期的情分,沈栖屿能对她五年都念念不忘? ……是沈栖屿在报复她吗? ……是沈栖屿恨她吗?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的时候,林莺痛苦得几乎不能呼吸。 排笔在画布上留下一笔又一笔浓墨重彩的痕迹,林莺却只觉得眼前一阵迷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知道这样不停地画下去,能让她不再感受窒息般的痛苦。 当阳光再一次照射进屋内的时候,林莺才怔愣地停下了画笔。 ——天亮了。 一整夜的不眠不休,林莺迷茫地抬起头,猛然发现,她画了一晚上的,竟然是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月色朦胧,林莺仗着没有人管她,悄悄跑到了沈栖屿的家。 那是林莺第一次见到那么破的房子——破破烂烂的筒子楼,老旧又脏兮兮的楼梯,走廊上是不知道哪家哪户的锅碗瓢盆,混合着一股令人忍不住皱眉的气味。 林莺的生父是公职人员,在他还在世的时候,林莺的家境虽不如现在继父提供给她的优越,但也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在林莺的记忆中,“家”永远都是明亮的、干净的,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的家处在这样肮脏的地方。 她敲开沈栖屿的家门,当沈栖屿开门的时候,林莺看到他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当时的林莺笑他:“沈栖屿,见到我你怕什么啊?我是母老虎吗?” 沈栖屿没说话,只是请她进屋。 沈栖屿的家打扫得很干净,也很温馨,廉价的装修抹不去暖黄灯光带来的人间烟火,是林莺许久都没有感受到的人气。 茶几上放着一瓶不知道什么的花,很香。 沈栖屿给她倒热水,说家里没有蜂蜜,让她担待一下。 林莺却搂着沈栖屿的脖子说:“没有蜂蜜,那我想要一些更甜的东西。” 她吻上沈栖屿的唇。 沈栖屿没有拒绝。 沈栖屿的动作比想象中的还要激烈。 那一晚,林莺说:“沈栖屿,我把我自己交给你,你……” 少女声音羞涩:“你要了我吧……” …… 第二天,林莺提出了分手。 那一晚的花香现在还在林莺的记忆中盘旋,但那晚的甜蜜早已蒙上了暗色的阴影,不停地凌迟着林莺的心。 林莺伸出手,迷茫地抚摸着刚刚画好的油画,未干的油彩沾了她满手。 林莺无声地哭了起来。 ------ 再次醒来的时候,林莺揉了揉胀痛的脑袋,摸了好久才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下午四点了。 她竟一觉睡到现在。 大脑清醒了一会儿,林莺看到昨晚的画作,沉默片刻,拿起排笔准备毁掉这幅画。 但当沾满了油彩的排笔即将落在画作上的时候,林莺却又舍不得。 画作上的是林莺记忆中沈栖屿温暖的家,暖黄的灯光,放在茶几上的花,沈栖屿给她准备的靠垫,给她买的橘子。 少年少女赤/身/裸/体,感受着彼此炙热的温度,好像对方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这是一幅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画作。 但林莺舍不得毁掉它。 沉默片刻,林莺将这幅画收好,锁在了柜子里。 洗完澡后,林莺出门下楼,走到厨房的时候,恰好看到佣人张妈在厨房,便问道:“张妈,有吃的吗?” 张妈笑了笑,问:“二小姐要吃什么?” 林莺揉了揉肚子:“什么都行,不要辣的,不吃香菜,不放醋。” 张妈笑着点了点头。 林莺转身去了客厅。 但她不过刚走了个拐角,就听见张妈的声音:“什么都行……不要辣的……不吃香菜……不放醋……这么多事,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 张妈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林莺恰好听得见,也知道张妈大概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不惮于得罪她,因为得罪她也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林莺沉默着离开。 最后张妈递上来一碗清水面,放了辣椒,加了香菜,倒了醋。 林莺一口都吃不下。 张妈捂着额头笑:“哎呀,二小姐,你瞧我这记性,你刚和我说过的,我转头就忘。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我这就重新给你做一碗。” “不用了。”林莺摇摇头,转身去冰箱里拿了杯牛奶,“我喝杯牛奶就好了,不麻烦你了。” 张妈笑了笑,没说话。 林莺准备上楼。 但一只脚刚踏上楼梯,林莺忽然回头,对张妈说:“张妈,你要是真的干不动了,可以提前退休。” 张妈的脸色一僵。 林莺恍若未见,继续说道:“毕竟你也这么大岁数了,别人像你这个年纪早就颐养天年了,你又何必出来辛苦工作?” 张妈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直到林莺的身影消失不见,张妈才恨恨地骂了一句:“小贱人……和你那个狐狸精的娘一样。” “你在说谁?” 声音突兀地在背后响起。 张妈被吓了一跳,她哆哆嗦嗦地转身,就看见李曼曼沉着脸站在楼梯口,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珍珠项链在李曼曼的脖颈处散发着火彩,恍得张妈睁不开眼睛。 张妈哆哆嗦嗦地说:“太太……” “你是家里的老人了,比我的资历还要老,我也确实不好开除你。”李曼曼冷冷道,“这样吧,这个月的工资就先算了吧……你看呢?” 张妈脸色僵硬地点头,还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多谢太太,多谢太太……” ------ 林莺叼着牛奶的吸管进了卧室随手打开手机。本来是为了看一下有没有重要消息,却发现她收到了一封陌生的邮件。 【Subject:关于请林莺小姐到UnfettableMomentsCoffee一叙的邀请】 【From:歌颂夜莺的玫瑰[]】 【To:亲吻玫瑰的夜莺[LY&SQY@LOVING.]】 【tent:】 【今晚八点。】 【你来,我等你。】 【不来也行。】 林莺呼吸一窒。 这两个邮箱…… 这是她高三那年很火的一个邮箱,专门为情侣设计,一个身份证一生只能申请一个邮箱,邮箱一申请就是情侣邮箱,邮箱的域名LOVING曾风靡一时,让不知多少情侣趋之若鹜。 但后来这个邮箱落寞了。 像是每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沈栖屿邀请她去咖啡馆做什么? 还是晚上八点。 谁家正常人晚上八点喝咖啡? 但林莺看着手机上的提示,竟删不动这封邮件。 ……手机卡了,该换了。 ------ 林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坐在UnfettableMomentsCoffee,思来想去只能得到自己有病这个结论。 ……算了,和沈栖屿说开了也好,既然分开了,那就分得体面一些。 “等我很久了吗?” 沈栖屿坐在她对面,抬手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五分,林莺小姐,我提早到了十五分钟,没有迟到。” 林莺垂眸不敢看他:“是我来早了。” 沈栖屿问:“想喝点什么吗?” 林莺摇头:“太晚了,喝不下咖啡。” 其实是她下午四点才醒,现在真的不困。 沈栖屿的眸色阴沉了几分,见林莺低头不看他,他更是肆无忌惮地散发着他的阴郁。 但口中说出的话却很是轻松:“这家虽然是咖啡馆,但也不是只卖咖啡,我给你点杯柠檬水,可以吗?” 林莺点头:“嗯。” 很快,服务员送给林莺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沈栖屿在一旁说道:“我特意嘱咐她们用的蜂蜜,不是那种调味的糖浆……尝尝?” 林莺不好意思拒绝沈栖屿的邀请,浅浅喝了一口蜂蜜水。 沈栖屿确实没说错,是纯的蜂蜜。 温热的柠檬水下肚,林莺的紧张淡了些。她这才抬起头看向沈栖屿。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西装,却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的绿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衬衫的扣子也没有扣好,从林莺的角度看去,甚至能看到沈栖屿的胸膛。 那个朦胧夜晚的一幕幕忽然出现在林莺的脑海中。 沈栖屿温热的胸膛,沈栖屿灼人的呼吸,他抱着她时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 林莺刹那间红了脸。 她赶紧低下了头。 对面的沈栖屿笑她:“就这么不想看见我?看我一眼就连忙低下头?怎么,我是什么脏东西吗?” 林莺连忙抬起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这才发现,放在沈栖屿面前的是一杯满冰的冷萃。 以前的沈栖屿从来不喝咖啡。 他真的变了好多。 咖啡馆的音乐变了调,林莺听不出和之前曲调的哪怕一点的相似之处。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栖屿却不放过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远走高飞……林莺小姐,” 他将这个称呼念得咬牙切齿:“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6. 边缘幻想症 沈栖屿的问话像是一把刀子,不停地凌迟林莺的心,让林莺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是这样的, 林莺想,真的不是这样的。 林莺动了动唇,她想解释什么,可干涩的嗓音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晚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中闪回,她仿佛现在都能感受到沈栖屿灼热的体温。 少年带着羞涩的嗓音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林莺至今都还记得,那天晚上,沈栖屿问她:“林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对吗?”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林莺,我……我喜欢你。” 林莺呼吸一窒,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压在心底:“沈栖屿,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是……” 她顿了一下,才让干涩的嗓子发得出声音:“是决定报复我的吗?” 林莺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在沈栖屿的眼中看到对她的恨意。 眼前的柠檬水荡漾着点点涟漪,柠檬在水中沉浮,寻不到归处。 沈栖屿的表情僵了一瞬。 报复? 他在报复林莺? 沈栖屿都想笑。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耗尽了努力,只想离眼前这个人近一些,希望当他们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兜里一分钱都拿不出的穷小子,被所有人嘲笑不配和高贵的大小姐在一起。 无数个困顿的夜晚,他靠一杯又一杯的冷萃撑着; 为了拉投资喝酒喝到洗胃的时候,他靠着幻想林莺的体温活着; 自己的系统要被人买断,团队寄希望于快速变现,他咬着他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才自己成立了公司,有了今天的一切…… 他为了走到林莺面前付出了这么多的辛苦努力,林莺却问他,“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这个人果然知道如何做才最伤他的心。 沈栖屿深呼一口气,才确保自己不会在林莺面前哭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头逃避的小姑娘,一时之间又气又想笑。 半晌,沈栖屿才整理好心情,说道:“林莺小姐,你可能是误会了,你自己也说了,都是旧事,我也不在乎了。” 沈栖屿说得鲜血淋漓。 林莺听得痛苦到窒息。 林莺握着柠檬水的手微微颤抖,柠檬水在林莺的手中漾开阵阵涟漪。 好一会儿,林莺才扬起一个惨淡的笑容:“我知道了……既是旧事,那就没有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 沈栖屿眸色沉沉地盯着她看,眼中满是晦涩。若是林莺此刻抬起头来,就会看到沈栖屿眼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的漩涡。 但林莺没有抬头,她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沈栖屿:“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话说出口,林莺却迟迟没有动作。 沈栖屿低声道:“我今天约林莺小姐来,确实是找你有正事。” 说着,沈栖屿将一个文件夹拍在桌子上:“这是深度想象刚接的一个case,主营方向是艺术品鉴证溯源,甲方公司雇佣我们构建一款可以识别艺术品真伪的AI系统,现在,我们需要一些专业人士为我们分析笔触、颜料层、创作习惯,为艺术品建立‘数字指纹’。” “我们联系了一些艺术家,但效果不是很好,很多艺术家都拒绝拥抱AI,认为AI在抹杀人类的艺术,甚至反过来劝我们放弃AI。” 说到这里,沈栖屿自己先笑了起来:“所以我们改变了方向,想要寻找一些拥抱AI的年轻人。林莺小姐,你从小学习绘画,除了主攻的油画之外,对很多种画作和其他艺术形式都有涉猎,是我们深度想象急需的人才。” “林莺小姐,不知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合作?” “数字指纹?” 听到沈栖屿的话,林莺不由被沈栖屿说的内容所吸引,“用AI就可以鉴别艺术品的真伪?这……不现实吧……” “可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沈栖屿身体后仰,靠在沙发椅背上,谈及他的领域,他整个人都显得松弛起来:“我刚构造知微系统的时候,他们也说,数字化管理的内容那样繁杂,AI怎么可能处理得了这么复杂的东西?但事实证明,知微系统很是成功。” 林莺抿了抿唇。 沈栖屿话中的真假她分辨不出来,但知微系统有多成功她还是知道的——因为知微系统的问世,沈栖屿上了不知道多少头条新闻,连远在佛罗伦萨的林莺都听到了他的名字。 即便林莺早就知道沈栖屿的优秀,也早就猜到他未来的成就一定远非常人,但那么快就听到沈栖屿的名字,还是让林莺感到惊讶。 当年那个穷小子已经成长到了令无数人侧目的境地,他的经历无一不在告诉林莺,沈栖屿的判断是对的,他对未来的市场风向有着令人震惊的锐利。 林莺犹豫了一下,想不好拒绝的词汇:“我……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沈栖屿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林莺小姐,机会不等人。” 他太知道眼前的人是什么性格,口嗨的时候仿佛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太阳,实际上一旦真的遇到善意,就喜欢躲在自己的龟壳里,哄着、骗着都不肯出来。 今天他若是就这么放林莺走了,这件事真的就要这么不了了之了。 沈栖屿不给林莺拖延的机会:“林莺小姐是瞧不上这份工作?” 林莺当即摇头:“当然不是……” “那就是觉得林家能供养你一辈子,能让你一辈子都做一个不被俗世纷扰的纯洁艺术家?” 这话说得太尖 锐了,尖锐到林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自己最羞耻的部分被沈栖屿毫无顾忌地掀开,林莺的呼吸急促起来,却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看着林莺这样的状态,沈栖屿也后悔起来。他动了动唇,却又不知道此时该如何道歉。 沈栖屿缓和了语气:“林莺小姐,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林莺打断他,“你说得对,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近乎自虐一般说:“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和林叔叔没有血缘关系,他愿意养着我,我已经很感激他了……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继女,又哪里有清高的资本……” 她苦笑着接过了沈栖屿的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内容连看都没看,就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栖屿垂下目光,就见林莺在合同上签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FilomeLin】 漂亮的花体字和高中时林莺擅写的乖巧的衡水体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相似之处。 这五年,林莺也变了好多。 五年前的少女纵然内心脆弱敏感,但依然有表现在外的活力,即便后来的沈栖屿已经清楚,那是林莺用来掩饰内心不安的表象。 可现在的林莺却连表面的松弛都维持不住了。 她在林家究竟过得什么日子? 这一刻,沈栖屿竟有一种冲动—— 他想将林莺抱在怀中,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沈栖屿对林莺的爱从无条件。 理智阻止了沈栖屿。 林莺勉强地维持微笑,将合同推给沈栖屿:“沈董,合同我签完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沈栖屿的睫毛颤了一下,才说:“没别的了……这么晚了,我送你吧。” 林莺语气温和却毫无置喙余地:“不用了,沈董,我自己可以。” 她转身离开,沈栖屿瞬间就跟了上去:“林莺小姐,天色晚了,我不放心你。” “开车我还是会的。” “林莺小姐,如果你出了什么事,那我就是你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我洗不清的。” 林莺都被气笑了:“沈栖屿,你有病是吧?” 沈栖屿:“……” 确实有病。 ------ 不远处,顾欲燃摇晃着高脚杯问:“那个是你妹妹?” 林皑冷淡地看着他:“如果顾总有更换联姻人选的想法,我劝你不要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顾欲燃笑了:“我听林总的意思,显然是很满意我了,怎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林皑:“林总怕我被人抢走?” 林皑嫌弃地将身体后仰,问出了和林莺相似的问题:“顾欲燃,你有病是吧?” 7. 边缘幻想症 林莺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自己的画室。 她关上了门,又拉上了窗帘,窗帘透不进一丝光,画室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莺将自己蜷缩在一角,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的黑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现出她和沈栖屿过去的点点滴滴。 她是高三那年才转学去临海高中的。 临海高中是海城最好的私立高中,但离林家所在的别墅非常远,几乎横跨了整个海城——李曼曼让林莺转学到临海高中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住校,没事不要回去。 林莺就在那里,遇到了沈栖屿——一个靠着拿奖学金在私立高中就读的穷学生。 那时候的沈栖屿和全班同学都格格不入,其他人都有父母托底,高考考得好就去读考上的大学,考不好就出国读海本,没有谁拼了命也要考一个好成绩。 唯独沈栖屿是个意外。 他的父亲患有尿毒症,全家靠着母亲的工资艰难维生。 而临海高中奖学金给得非常苛刻,全校第一才会在学费和生活费的基础之上还有额外的补贴,第二就只是减免学费,并由学校负担餐补与学杂费,第三就只能减免学费。 沈栖屿的人生好像没人容错率。 就和她一样。 带着这样的好奇,林莺见到了沈栖屿。 他们的初见一点都不浪漫,因为那个场合是林莺抱着书要去画室,和正要进门的沈栖屿撞了个满怀。 林莺的书还在怀里,但沈栖屿口中叼着的包子被林莺撞飞了。 咬了一半的包子在地上滴沥轱辘地转了好几圈,一部分馅料掉出来落到了沈栖屿洗得褪色的校服上,印了好大一个油印。 另一部分馅料恰巧掉在了林莺的书上,还是书上方的切口处。 不知道什么肉馅散发出刺鼻的味道,林莺闻了竟一阵反胃。她将手中的书往沈栖屿的怀中一推,自己跑到走廊边,扶着柱子直接吐了出来。 那天她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干呕了好一阵也没吐出来东西。 沈栖屿似乎是过意不去,走到她身边问:“同学,你还好吗?要不要去校医室?” 结果是林莺闻到了沈栖屿身上包子馅的味道,吐出了酸水。 ……吐了沈栖屿一身。 当时的林莺都没敢抬头去看沈栖屿的脸色,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沈栖屿的脸色很难看,黑得像锅底——后来,沈栖屿解释说,当时他以为林莺像其他人嫌弃他脏,才会在他靠近的时候就犯恶心,还早不吐晚不吐,偏偏在他靠近的时候吐。 但当时的林莺不知道。 她见沈栖屿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见的就是沈栖屿冰冷得像是要冒火一样的神情。 她下意识想伸出手帮沈栖屿整理一下,但看着被她吐了一身的校服,也实在是下不去手,只能尴尬地笑:“同学,我赔你一身校服和鞋子可以吗?” 沈栖屿冷着脸走了。 林莺也没当个事。 毕竟,这里最差的也是中产之家,没人差这一身校服和鞋子,回头再道个歉就好了。 但当她从校医室出来之后,同桌小声和她说:“林莺,你真勇啊……听说你吐了沈栖屿一身……” 林莺这才知道,原来被她吐了一身的人,竟然是传说中的沈栖屿。 如果是沈栖屿的话,那这身校服还真赔不可了。 林莺尴尬地笑:“是意外……我也不想的……最近胃不太好……” 林莺和沈栖屿的交集就是从这一身校服开始的。 林莺说要给沈栖屿转钱,让沈栖屿给她二维码。沈栖屿一开始懒得搭理他,被她搞烦了,就说他没有智能手机。 当时的林莺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只以为沈栖屿是生气,她背地里吐槽沈栖屿小气,回头取了现金,放在了沈栖屿的桌子上。 结果沈栖屿给她原路退了回来,说:“林莺,我不需要你的自以为是。” 大庭广众之下,她被人这样拂了面子。 林莺很难说清当时的她是什么感觉。 理论上来讲,她应该是愤怒的——她又不是故意吐沈栖屿一身的,钱她也赔了,歉她也倒了,沈栖屿还要她怎么样? 但林莺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她的心底竟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快感——她在奢求这样的冷待。 这是她很熟悉的模式。 在林家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 继父对待她像是投资,金钱、资源都不吝啬,但她想要的偏爱是没有一点的; 母亲对她情绪复杂,有几分将她当作人生污点,仿佛她的存在在每时每刻地提醒她,她在嫁给林新回之前还有一个前夫; 姐姐对她是瞧不起的,因为林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觉得李曼曼是小三,她是私生女,直到这个误会解清了,她们的关系才算勉强破冰; 家里的佣人对她更是看碟下菜的——一个连母亲都不在乎的小女孩,佣人更加不放在眼里。 这种表面冷淡平静、内里却充斥着恶意的环境是林莺最熟悉的环境,来了临海中学之后,林莺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微妙的恶意了。 她在渴望这种畸形的环境,这种畸形的环境让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于是,临海中学的所有人都发现,林莺似乎对沈栖屿一见钟情了。 她开始缠着沈栖屿,她给沈栖屿带早饭,给沈栖屿送了智能手机,在方方面面照顾着沈栖屿的生活与情绪,哪怕她收到的一直是沈栖屿的冷脸。 那时候,临海中学没人知道她只是林家的继女,所有人看着林莺高昂的生活费,都觉得林莺是个家里不差钱的大小姐。 他们开始打趣,说“大小姐爱上穷小子的故事竟然会在临海中学上演”,老师们看到沈栖屿的学习成绩没有下降,对这场女追男的恋爱游戏默不作声。 就这么过了一年。 那是高考之后的好久了,林莺已经忘了多少天了,她离开了临海中学回了林家 ,都以为她这辈子都见不到沈栖屿了。 但她没想到,沈栖屿竟然会约她出门。 那还是她给沈栖屿办的电话号码,尾号0606,当时她得意地和沈栖屿说,这是她的生日,让沈栖屿千万不要忘了。 当时的沈栖屿送给她一个白眼。 没想到沈栖屿这么快就用了这个电话号码给她发短信:【林莺同学,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请于今天下午三点整前往学校西北方一公里处的临海公园,我将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来,请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莺撑着下巴,好奇地看着这条短信,忽地想起来,沈栖屿之所以给她发短信,是因为沈栖屿根本不加她的WeChat。 ——给沈栖屿办好WeChat的时候,林莺是加了沈栖屿的WeChat好友的,结果这狗东西转头就把她的WeChat给删掉了。 现在想吃回头草了? 怎么,是没人给他送钱了吗? 林莺满怀恶意地想着。 她本想回一句没空,但又实在好奇沈栖屿找她会是什么事——如果真的是要钱,那就有意思了。 这么想着,林莺捡起了她的舔狗人设:【沈栖屿同学,你是要和我约会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呢。】 没过多久,林莺接到了沈栖屿加她WeChat好友的申请。 ——头像换了,不是林莺给他选的黄莺鸟,沈栖屿自己选了一张大海的图片。 好土…… 看着像六十岁的老大爷才会选的WeChat头像。 林莺等了一会儿才通过了沈栖屿的申请。加上好友后,沈栖屿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林莺同学,我会准时到达,若你到达得比我早,请稍等。】 去得比他早? 怎么可能。 林莺故意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下午四点,天却依旧有些热,即便是公园中草木葳蕤,也没有带走多少热意。 沈栖屿站在梧桐树下,阳光斜斜洒下,将沾染着绿意的阳光打在沈栖屿的身上,衬着他那身洗得褪色的校服无端的明媚起来。 见林莺来了,沈栖屿冲他招招手。 那是林莺第一次在沈栖屿的脸上看见笑意。 林莺看呆了。 好一会儿,她才压下了心中翻腾的陌生情绪,走近了沈栖屿:“沈栖屿,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沈栖屿伸出手。 他的手握成拳,林莺却有些惊讶地发现,沈栖屿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 林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沈栖屿就张开了拳头。 是一只原木色的黄莺木雕。 丑丑的,却被打磨得很细致,一点毛边都没有。 林莺怔愣中,她听见沈栖屿说:“林莺同学,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林莺彻底愣在那里。 她的生日…… 8. 边缘幻想症 林莺至今都记得当时她的感受——惶恐。 满心的惶恐。 她告诉沈栖屿她的生日是0606,但是那天是6月17日。 可沈栖屿没说错,那天确实是她的生日。 6月6日是她出生那年的公历日期,但她老家的习俗是过农历生日,她的农历生日是五月十八,6月17日那天恰是五月十八。 沈栖屿记得给她过生日,还知道她的习惯,还一点一点去算她的生日。 林莺自己都说不清那时她复杂的心绪,只是没有办法拒绝地,伸手接过了那只黄莺木雕。 …… 画室里昏暗无光,林莺在胸口处握住那只黄莺木雕。 手下的触感已经无限趋近温润,这是林莺不知道握了这只黄莺木雕多少次的结果。 这只黄莺木雕第一次送到她的手上的时候还很粗糙,即便沈栖屿将它打磨得已经很细致了,握在手中依旧有粗糙的感觉。 但现在,经过林莺五年来的不停摩擦,这只黄莺木雕已经被林莺摸得圆润起来。 沈栖屿刻的字迹都有些模糊,可林莺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这一行小小的字迹。 在佛罗伦萨无数个日夜里,她都是靠着这只黄莺木雕熬过的。 被种族歧视、自己的画作被批评得一文不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学业……每一次,这只黄莺木雕都能带给她力量。 她以为这一次也可以。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她感受到的却是近乎窒息般的绝望? 窒息感开始蔓延,林莺甚至觉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沈栖屿…… 沈栖屿…… 沈栖屿…… 恍惚间,林莺听到沈栖屿在唤她:“小莺,你怎么了小莺?” 是错觉吧…… 她怎么会在这里见到沈栖屿? 但这一刻,不知何处传来的温度让她觉得好暖,像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林莺舍不得放手。 ------ 林莺沉沉睡去。 沈栖屿将林莺抱起,他只打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却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床在哪里。 满地的画布、颜料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连个小沙发都没有。他将林莺抱在怀中,却不知道该将林莺放到哪里。 最终,沈栖屿认命地靠墙坐好,将自己当成林莺的人/肉/坐/垫。 林莺坐在他的怀中,头顶着他的脖颈。沈栖屿低下头,只能看到她的发顶与散落下来的长发。 发尾打着旋儿,一下一下地勾/引着沈栖屿的胳膊,传来阵阵痒意。 沈栖屿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林莺了。 他们上一次的亲密接触还是那个夜晚,林莺亲吻着他的唇,说要将自己交给他。 当时的沈栖屿吓坏了—— 他凭什么能给林莺未来? 国赛撞上了父亲病重,沈栖屿选择守在父亲身边,从而与保送失之交臂,也让他将雕刻好的黄莺木雕重新塞回了盒子里。 直到高考成绩下来,他看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觉得自己可以给林莺一个未来了,他才鼓足了勇气去和林莺表白。 但林莺的爱太炽热了,不过短短一个星期,她就要和沈栖屿发生关系。 沈栖屿被吓坏了。 ——当时的他还没有做好如何给林莺未来的计划。 那一天,沈栖屿慌张地推开林莺,第一次低着头不敢看她。 沈栖屿声若蚊呐:“林莺,这太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这对你不公平。” 林莺许久都没有说话。 但沈栖屿感受得到林莺打量他的目光。 林莺看了他许久。 沈栖屿心虚地越发不敢抬头。 好 一会儿,沈栖屿才听到林莺问他:“什么准备?” 像是在怀疑自己,林莺近乎重复般地问:“你要做什么准备?” 听到林莺的问话,当时的沈栖屿只是开心于自己的心上人没有误会自己,他小心翼翼地抬头解释:“小莺,这种事是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做的,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娶你。” 他画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大饼:“小莺,等我毕业了,配得上你的时候,我就娶你。” 但林莺好像不吃这一套。 林莺穿上外套转身就走。 沈栖屿再也没有见过林莺。 发WeChat不回,打电话永远都是正在通话中。 沈栖屿见不到他的林莺了。 一开始,沈栖屿只以为林莺在生气。 也是,哪个女孩子会愿意得到这样的拒绝? 是沈栖屿错了。 沈栖屿鼓起勇气走到了林家——林家的别墅在一个很安静的别墅区,沈栖屿地铁倒公交,最后还走了一个多小时。 保安拦着这个穷小子,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辈子都买不起这里的厕所,沈栖屿忍受着所有的嘲讽,只想见林莺一面。 就在这个时候,沈栖屿见到了林皑。 林皑问他:“你来找林莺?你和她什么关系?” 沈栖屿努力挺起胸膛:“我是林莺的男朋友。”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却感觉到了无尽的甜蜜。 可少年的心事只换来了林皑的嘲笑。 林皑说:“男朋友?那你知不知道,林莺现在在哪里?” 林皑的语气不对,沈栖屿的心瞬间沉了下来:“她在哪儿?” “飞机上,”林皑的笑容带着几分恶意,“爸爸给她申请了意大利的学校,她今天就要出国了,怎么……” 无尽的恶意向沈栖屿袭来:“你不知道?” 9. 边缘幻想症 “怎么,没有人告诉你吗?林莺她……有病。” 林皑的话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沈栖屿的心头。 他疯狂地奔跑,偌大的机场却看不到林莺。 “她从小就喜欢被人伤害,谁知道什么毛病,不搭理她她还不乐意,非要被人骂两句才舒服……可能和她那个妈一个样吧,都是贱骨头。” B20…… 最远的登机口…… 沈栖屿从人群中穿过,被他挤开的乘客嘟囔着:“作死哦小赤佬,赶着投胎啊。” “你不会觉得林莺对你是真心的吧?她那就是把你当狗玩……爸爸去年就开始给她联系学校了,今年3月就下录取通知了,她告诉过你吗?” 怎么B20还有那么远? 机场怎么修得这么大…… 耳边是一片嘈杂,等沈栖屿千辛万苦跑到B20登机口的时候,很不巧地正好看见飞机在动。 登机口早已结束了安检,沈栖屿也早就知道就算他来到了这里也不可能见到林莺。 但当他亲眼看着飞机飞走的时候,沈栖屿还是感觉眼前一黑。 他近乎沉默着走到玻璃窗前,透过玻璃窗看着不远处一点点移动的飞机。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点点地下着小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让沈栖屿的世界都开始模糊。 飞机逐渐模糊成一团团色块,像是一团随时会花掉的油彩。 沈栖屿知道,他看不到林莺了。 他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 沈栖屿低头,看着怀中蜷缩成一团的林莺,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林莺的脸。 她像一只小猫,醒着的时候永远张牙舞爪,像是要将所有的温暖都驱散,只留下她最熟悉的寒凉。 沈栖屿一阵苦笑:“你要是醒着,不会让我这么抱着你吧?” 沈栖屿收紧双臂,将林莺紧紧抱在怀中:“以后都不让抱了,那就现在让我抱一下。” 忽然,胳膊被什么东西搁了一下。 沈栖屿摸过去,在摸到那个东西的刹那,脸都僵硬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挪到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就着昏暗的灯光,沈栖屿低下头,看到的就是已经被林莺摸得变得光滑的黄莺木雕。 底座上还是他高中时自学的那一行丑丑的意大利文。 ——林莺一直将这个木雕戴在身上。 ——她还经常将这个木雕拿在手中把玩。 沈栖屿的嘴角忽地就翘了起来。 …… 月落日升,沈栖屿抱着林莺坐了一夜。 窗帘密不透光,整个画室里只有夜灯不停散发出微弱的光辉。 沈栖屿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他抬眼看去,就见林皑穿着一身纯白正装走了过来,手上还拎着好大一袋外卖。 林皑举起手中的外卖和毯子,低声道:“我看到你的WeChat就立刻赶过来了……要吃点东西吗?” 沈栖屿摇了摇头。 林莺似乎是被吵闹声打扰到,不满地哼哼两声,在沈栖屿的怀中动了动。 沈栖屿连忙捂住林莺的耳朵。 林皑没眼看,嫌弃地别开了头。 她想将外卖和毯子放下,但转头看了一圈,却连张桌子都没看到,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地上。 好在地上铺了地毯,外卖落地的声音不大。 林皑小声问:“她怎么了?” 沈栖屿依旧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感冒了。” 林皑皱眉:“你别逼她。” “我哪敢啊,”沈栖屿苦笑,“她再跑国外五年,我可受不了。” “但你现在能追到国外去啊,”林皑笑他,“又不是当初买不起飞机票的时候。” 沈栖屿的嘴角僵硬了一瞬。 他当初确实买不起一张飞机票,直到后来在大学期间拿了一笔竞赛奖金,他才扣扣搜搜地买了一张临海到佛罗伦萨的机票。 为了省钱,他买的是到米兰的机票。他在阿布扎比机场转机,最终在马尔彭萨机场下飞机,又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才来到了佛罗伦萨。 全程27个小时,他到佛罗伦萨的时间是当地的夜晚十一点,天色黑漆漆的,他带着少量的行李在佛罗伦萨的街头流浪,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见到林莺一面。 他不奢求林莺会招待他,甚至不奢求林莺还记得他,只要能让他再看一眼林莺就好。 或许是上天眷顾他,他没走多久就遇到了林莺—— 热闹的街道上,林莺穿着一身漂亮的黑色连衣裙。她比高中时会打扮了,烫了一头漂亮的卷发,脸上还化着淡妆。 她的手里拿着红玫瑰,身前一个愚蠢又丑陋的金毛单膝跪地,向她献上戒指。 沈栖屿转身回到了火车站,在火车站里凑合了半宿,坐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前往米兰。 …… 沈栖屿扯了扯嘴角:“这个世界上最不敢逼她的人就是我,我只希望她幸福。至于我……我怎么样都行,只要她幸福就好。” 林皑翻了个白眼——鬼才信。 林皑冷笑:“你赔钱都要和林氏合作,就是为了让她幸福?” 沈栖屿没说话。 “你高薪聘她做顾问,把她栓在身边,也是为她幸福?” “你出资给她办画展、做好事不留名——” “林总,”沈栖屿打断她,“你的工作处理完了吗?” 林皑:“……” 林皑要被他气笑了。 明明精的要死,怎么将自己说得如此深情又不求回报? 林皑一脸嫌弃:“差不多得了,这里没有陪你演苦情剧,这些话建议林莺醒了你和她慢慢演。” 沈栖屿笑了一下,没有回话。 他冲着林皑伸出手:“林总,毯子。” 林皑又想翻白眼,但看在过去的自己理亏的份上,她蹲下身将毛毯和一个小枕头拿了过来放在地上。 沈栖屿将林莺的头放到枕头上,又给林莺小心翼翼地盖上毛毯。 林莺似乎又不舒服了,抓着沈栖屿的胳膊不放,一点一点地往沈栖屿的身上凑。 眼见林莺像八爪鱼一样要攀上来,沈栖屿无奈,只能将毛毯团成一团,扔到林莺的怀里。 怀中有了依靠,林莺终于老实了。 沈栖屿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林莺一眼,他的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林莺,似乎是想将林莺的模样印在脑海中。 林皑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沈董,要不要我将小莺叫醒,你和她慢慢互诉衷肠?” 沈栖屿:“……” 沈栖屿苦笑一声 :“我知道了,林总,我这就走。” 他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说道:“林总,麻烦你照顾小莺了。她胃不太好,早起需要喝热水,她要是管你要辣椒,你别给她吃太多,但多少还是要给一点,一点辣椒没有,她也吃不下东西。还有……” 林皑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知道了,知道了……都是祖宗。” 沈栖屿的目光依旧盯在林莺的脸上不放。许久之后,沈栖屿才收回目光。 ——他必须要走了。林皑不太喜欢他缠着林莺,而且,一旦林莺醒了,发现了他,林莺会跑的。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林莺了。 ------ 林莺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正躺在地上,怀中抱着一条浅蓝色的、画着TomandJerry的毛毯。 ——一看就是林皑的风格。 林莺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撑起身体,果然看见林皑坐在不远处的地上,腿上架着笔电,这个场合竟然还在工作。 林莺喊了一声:“姐……” 声音沙哑,林皑听了放下电脑:“你是不是感冒了?” 林莺摇摇头:“可能就是没睡醒。” 林皑微微蹙眉,起身给林莺倒了杯温水:“刚烧的热水,兑了点矿泉水,你多少喝一点。” 林莺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随手将水杯放在一边,说道:“谢谢姐……姐,你怎么在这?” 林皑的眼皮跳了一下:“要出门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你的鞋,我问了张妈,张妈说你一晚上没回家,你在这里又没有别的住处,我猜你除了画室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就来这里找你了……果然发现你在这里。” 说完,为了不让林莺听出话中的漏洞,林皑先发制人:“还没问你呢,怎么有家不回睡画室,还躺在地上……地上多凉,感冒了怎么办?” 林莺被训得不敢回话,只能乖顺地说道:“对不起,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皑见状松了口气,又说:“你也不能总睡画室,要是觉得家里待着不舒服,就搬出去吧……我想想,这附近我好像有个公寓来着,你先住着,回头给你买个新的……钥匙过一会儿我让助理送来。” 林莺的画室在南浦区,靠近南浦江,是整个临海最繁华的地方,附近的房价在国内都首屈一指,哪怕是小房子,没有八位数也下不来。 但林莺知道,这些旁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对于林皑来说反而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她也没和林皑客气:“谢谢姐,你要是不住的话,我就厚着脸皮搬进去了。” 林皑点点头:“一套房子而已……我也不喜欢住家里,家里就让他们两个人住吧,省得天天说他们没个儿子传宗接代。” 林莺差点笑出来。 林莺将手中的毛毯折叠好放回袋子里,随口说道:“姐,还是你贴心,还知道给我带个毯子,不然我真要感冒了。” 林皑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见林莺没什么别的表示,显然只是随口一说,而不是怀疑了什么,林皑悄悄松了口气。 林皑说道:“哦,习惯了,有时候太累了随便找个地方都能睡。” 林莺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毛毯装好。 然后轻轻地歪了一下头—— 角落里,一枚不属于林皑的袖扣静静躺在地毯上。 10. 边缘幻想症 林皑和林莺一起吃早饭期间接了一个电话,林莺没想听林皑的电话的,但模糊的声音传入耳朵,林莺还是知道了是谁给林皑打的电话—— 顾欲燃,林皑的未婚夫。 林莺对这个便宜姐夫的了解不多,大概只知道顾欲燃的家族企业承安集团发家很早,早年以临海的港口起家,做成了全球首屈一指的物流公司,后来又涉及了房地产、医药、半导体等很多领域,比林氏的澜海集团大得多。 顾欲燃是承安集团的继承人,但现在还没有接手全面的集团,而是在家族的投资下,成立了奥罗拉资本,专注风投产业,干得很不错。 顾欲燃和林皑是在长辈的牵线下成为未婚夫妻的,两人的关系似乎还不错,旁人提起也都是举案齐眉。 但林莺几次见他们在一起,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不像是未婚夫妻,倒像是合伙卖保险的。 林皑和顾欲燃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林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她接到了一通推销电话,她有点兴趣,于是很认真地在和对面讨价还价。 这通电话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很快林皑就接完了电话。她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说道:“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一个人可以吧?” 林莺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姐,你去忙吧。” …… 林皑走后,林莺将早餐盒收拾好,又拿起抹布将吃饭的地方的附近里里外外地都扫了一遍,才慢吞吞地走到墙角。 她蹲下身,捡起了墙角的那枚珍珠袖扣。 很简单的袖口,就是一枚简简单单的孔雀绿黑珍珠,简约大方。 ——这不是林皑的东西。 自从进入公司工作之后,林皑便尽全力地“去女性化”,不再穿裙子,也不再戴首饰,即便很多男性都会戴领带夹、袖扣之类的小饰品,林皑却很注重地什么都不戴。 不是林皑的,那……这枚袖扣是谁的? ------ “栖屿,你的袖扣怎么掉了一个?”江若瑜的目光凝在沈栖屿散开的衬衫袖口,“我这里还有袖扣,给你一对?” 沈栖屿蜷缩了一下泛红的手指,笑道:“不用麻烦了,我换件有扣子的衬衫就行了。” 这样明显的拒绝,若是以往,江若瑜还不会有什么想法,但林莺的回国让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以至于现在听到沈栖屿的拒绝,江若瑜的身体都有一瞬间的僵硬。 可有些话到底不是现在的她能说的,江若瑜垂下眼,道:“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一会儿你和Lighthouse的Mr.ti有一场virtualmeeting(线上会议),Mr.ti很注重细节,你的袖扣缺一个的话,可能会影响合作。” 沈栖屿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场合作我也期待已久,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掉链子的。” 江若瑜将刚刚整理好的Q2财务报告以及其他的财务资料放在沈栖屿的办公桌上,犹豫地看了沈栖屿一眼,但见沈栖屿没抬头,便抿着唇转身离开。 但手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江若瑜又把手收了回来。她关好门,转头看向沈栖屿:“栖屿,我听说,你要外聘一个绘画专家……” 沈栖屿头也没抬:“人事和对影的增加预算报告到你那了?这点额度我还做得了主,不用先开董事会吧。” 江若瑜一噎:“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栖屿放下了报告:“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批?” 江若瑜:“……” 沈栖屿的攻击性大的出乎江若瑜的预料,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沈栖屿连句话都不愿意和她好好说,反而每句话都在攻击她。 江若瑜抿起了唇:“栖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 “若瑜,这似乎不是你应该问的。”沈栖屿淡淡说道,“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会选择林小姐来做‘对影’的外聘专家,那这是研发的事情,和你们财务部无关。”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和林小姐的关系,那这是我的私事,你这么问真的很冒昧。” 江若瑜:“……” 江若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对我不满?为什么?” 江若瑜不理解:“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沈栖屿再一次拿起财务报表:“没什么,只是你可能不知道,最近公司里流传了一些我和你之间不太好的流言……我觉得这些流言的存在严重损害了我和你在公司的形象,并且不利于董事会对我们的信任。” 江若瑜:“……” 深度想象是沈栖屿一手创立的公司,他现在还握着53%的股份,董事会哪里敢对他不信任? 不外乎是沈栖屿在不满现在公司内说她是沈栖屿未婚妻的流言…… 江若瑜抿起唇:“这些流言我也听到了,但是有什么办法,总不好去堵员工的嘴吧?都什么年代了,你不怕员工去社媒上吐槽公司是奴隶主啊?” “没事,”沈栖屿道,“这件事不是你们财务部的活,我让人事去解决了,解决不了我也是找人事的麻烦,和你无关。” 江若瑜:“……” “我这边没有事要找你了,去工作吧。” 江若瑜:“……” 江若瑜的高跟鞋踏得叮咚响。 ------ 一场virtualmeeting下来,沈栖屿和Mr.ti互相被对方的glish与Italish折磨得够呛,结束后还要礼貌客气地说上一句“Pleasuretalkingwithyou”,搞得沈栖屿心力交瘁。 他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却休息了还没一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 “你和Mr.ti谈完了?我听市场那边说反馈不错……怎么了?”周庭规将文件夹扔在茶几上,“不舒服?病了?” 沈栖屿摇摇头:“太累了……做完没怎么睡。” “加班啊……”周庭规见怪不怪,“也正常,公司是你的,员工的剩余价值也都是你的,你不加班谁加班?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往了,也别像年轻时那么拼了……我有枸杞和胖大海你要不?” 沈栖屿:“……” 沈栖屿都被气笑了:“周总家伙事儿这么齐全,看样子是很早就需要了啊。” 周庭规举手投降:“服了你了,我不说了行了吧……别造谣啊,那是我爹的。” 他见沈栖屿脸上略带疲惫,也不由放低了声音:“现在深度想象已经走上正轨了,你也不用像以前那么拼了……说真的,你以前能为了工作4时不眠不休,我看着都害怕……项目结束后你是睡了,我还寻思你过去了。” 想起创业时的苦,或许是真的年纪大了,沈栖屿都觉得有些心有余悸:“是啊,再让我来一次,我也不敢再4时不眠不休了……”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我才24岁……竟然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老了……” 他曾为了节省资金在宿舍里啃了三个月的馒头,连勺老干妈都舍不得加; 也曾挤在出租屋里,行李箱一打就是床,外套一盖就是被; 明明这些事情发生也没有多久,现在想起来竟然恍如隔世。 “正常,”周庭规安慰他,“虽然你才24岁,但你工龄十几年了啊。” 沈栖屿:“……” “要不是早些年没交社保,你都可以直接领退休金了。” 沈栖屿:“……” 思忖片刻,沈栖屿不得不承认:“周总,选你当合伙人,真的是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哪天我被你气死了,你记得赔钱。” 周庭规挑眉:“碰瓷儿啊……周少的钱都是爹妈的,兜里一分没有哈。” 说着,周庭规将文件夹拿起来递给沈栖屿:“这是对影最新的项目进展,前期项目的进展不错,Osprey那边还算满意,先期进度款已经结了……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心上人挖过来啊?” “林小姐已经接 下我的offer了,她说会在最近入职。”沈栖屿接过文件简单地看了一眼,随后随手放下文件,说道,“但我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来……可能明天,也可能下周。” 周庭规看得牙发酸:“恋爱的酸臭味啊……” “叮叮叮——” 桌面上的座机忽然发出刺耳的声音。 沈栖屿和周庭规的脸色瞬间变了—— 座机已经是很古老的东西了,要不是公司的专线运营商必须和座机捆绑销售,沈栖屿是不会给公司安装这么古老的设备的,毕竟这东西真没什么用。 只不过后来,CAO还是从它古老的外表与没什么用的用处中挖掘出了座机为数不多的用处——前台用着能让公司看起来有底蕴一些,而沈栖屿办公室的座机只用来说明一件事。 沈栖屿看了一眼号码——这个号码是运营部的,打电话的人是运营部的总监。 沈栖屿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接起了电话:“依依?” 电话那头传来黄依依焦急的声音:“沈董,不好了,出事了……之前你让我注意一下林小姐画展的新闻……” 沈栖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小……林小姐的画展不是收官了吗?《无垠》的反响不是很好吗?” “之前是挺好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爆出来林小姐的画作涉及了枪手代画……”黄依依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们发现的时候,就是好几家媒体一起报道,很快就冲上了热搜……沈董,这个热搜绝对是买的。” 沈栖屿和周庭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周庭规难以理解:“林莺不就是个画家?开个画展而已,得罪谁了。” 沈栖屿稳住心神:“依依,撤热搜、炸词条,不管多少钱,先把热搜撤了。” “沈董,热搜可以撤,我已经联系各个媒体了,但是……”黄依依的声音有些绝望,“网友热情讨论,这个举报不过来的。” 周庭规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不好使了:“林小姐的名气也就在绘画圈子里……那么大点个圈子,出了圈子谁认识谁,热搜撤得早,哪有那么多人吃瓜?” “如果……配上了豪门狗血小三上位真假千金呢?” …… “好家伙,这个林莺是个继女啊……我看她也姓林,还真以为是澜海的二小姐呢。” “还算林新回有点脑子,公司给了嫡长女,不然我将再也不会买澜海的任何产品。” “话说现在继室到底是不是老三上位?我看原配死了没多久,老三就带着女儿进门了……不会继女真的是私生女吧?” “还真没准……一看就是老三带着私生女上位的故事,不然怎么老三的丈夫和渣男的妻子差不多同一时间没了?真是可怜了原配。” “srds,这种谣还是不要造了吧……老三的丈夫是公职人员,当初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才没的,现在还能查到新闻呢……原配也是真得了癌症没的,钢琴大师许微茫是原配的好朋友,现在社媒上还有当初陪原配一起治病的照片。” “再怎么说也是三跑不了了,不然怎么原配刚没,这俩人就凑一起了?” “要不是看在嫡长女的面子上,我还真不想再买澜海的东西了,但谁让公司现在是嫡长女的呢……澜海看好了,我是为了嫡长女才买的你家东西!” “不愧是母女,当妈的结了婚还勾三搭四,当女儿的就让别人代笔,连画画都画不明白。” “海本啊……高考分数有三位数没有?” “笑死,听说高中成绩很差,连高考都没参加……” …… 林莺的电话已经从一开始的“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变成了“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沈栖屿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打通,只能无奈地给林皑打电话:“林总,小莺在你身边吗?” “不在,”林皑嗓音沙哑,“她不在家……我去她的画室了,画室没人……你知不知道她能去哪儿?” 11. 边缘幻想症 李曼曼气得不停地砸东西,花瓶、相框、小摆件……所有被她看见的东西都被她狠狠地砸在地上。 转身间,李曼曼看到了客厅里挂着的一幅油画—— 油画里,一个穿着素色圆领袍、头发花白的老者跪在坟墓前,火焰熊熊燃烧,烧掉了老者手中被泪水洇湿字迹的祭文。 这是林莺十三岁时的画作《祭十二郎文》,是她第一次尝试用油画的笔触去画国内的古典文学,当时这幅画作得了好几个奖,让林莺被誉为绘画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李曼曼和林新回都因此而脸上有光。 正是因为这幅画作,林新回才下定决心,决定供养林莺学画,给她请了顶级的名师,又从那时起就让林莺在英语的基础上学习意大利语,开始准备送林莺去意大利读艺术。 也就是那时李曼曼舍不得让林莺那么小就去意大利,怕她在意大利出事,否则林莺连国内的高中都不会读。 之后的林莺小有名气,林新回也愈发喜欢这个让他脸上有光的继女,便做主将林莺的成名作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李曼曼曾不止一次地以这幅画为骄傲,因为这幅画的存在代表着林莺在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中立足。 可是此刻,李曼曼只觉得眼前的画作如此的刺眼—— 若不是林莺,她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老三! 她这辈子没被这样叫过! 李曼曼愈发委屈起来。 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家境殷实,在二十多年前那个很多人都吃不饱饭的时代,父母能将她供上大学,已然是小康之家了。 在大学她和林新回这个富家子弟相爱,大学四年她都被林新回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父母舍不得给她买的奢侈品,林新回成箱地给她送,满足了李曼曼的虚荣心。 她唯一吃过的苦就是林新回的父亲要让林新回家族联姻,林新回没办法拒绝父亲的要求。一开始林新回还会为了她据理力争,结果没想到,她的父母得知此事要为她撑腰,却不幸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就此丧命。 李曼曼还没来得及一哭二闹三上吊,林新回就先一步以为他和李曼曼没有未来了,给了李曼曼一笔钱,再也不敢见李曼曼。 当时的李曼曼气得要死,又不敢说她不在乎父母的死、她只想和林新回在一起,只能含着泪接受了林新回给她的经济补偿,回到老家过起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亲戚觉得她小小年纪就被男人抛弃又死了爹妈很可怜,给她介绍了个公务员,就是林莺的生父林闲。 林闲也真是个好人,家境殷实,脾气温和,包容她所有的小情绪。林新回这个富家子弟偶尔还会对她耍脾气、要她哄,林闲却是完完全全地将她捧在掌心。 嫁给林闲的那几年,李曼曼连洗衣机都不会开,因为林闲根本不用她做任何的家务,林莺也是林闲在照顾,连喂奶都不用李曼曼自己动手。 也是林闲将李曼曼照顾得太好,以至于林闲为了救人而去世之后,李曼曼在家连做饭都不会开火,家里的水卡电卡找不到,停电了都没办法缴费,第一次用洗衣机,结果没弄明白,导致了洗衣机漏水把楼下淹了,赔了好大一笔钱。 被林闲养废的李曼曼带着女儿林莺,将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就在这个时候,她偶遇了妻子患癌症去世的林新回。 两人再一次王八配绿豆,看上眼了。 扪心自问,李曼曼知道自己确实不是好人,在朱帘刚去世的时候就动了再一次让林新回给她当饭票的心思。但说一千道一万,她李曼曼不是小三。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女儿被扒出来代画,李曼曼直接被安上了小三的名头,还被人蔑称为“老三”——她真是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李曼曼忍不住恨声道:“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讨债鬼!为什么不跟她的死鬼爹一起死了!” 要不是林莺占着她的子女宫,她怎么会一直到现在都没给林新回生下一个男孩儿,给林新回传宗接代,导致偌大的公司只能给林皑那个丫头片子继承? 这对姐妹就是克她来着! “那也是你生的。”林皑不满的声音传来,“李姨,小莺是你的女儿,哪有当妈的这么说自己的女儿的?” 李曼曼的声音仿佛淬了毒:“我可没有这样的讨债鬼女儿,她给林氏带来了多大的损失?若是可以,我宁可没生过她!” 林皑:“……” 林皑都被她气笑了:“李姨,首先,小莺有没有招人代画,你这个当母亲的不知道吗?她从小到大这么努力地画画,熬了多少个夜晚,手上都磨出茧子了……旁人不知道她的辛苦付出,把她当成那种不学无术的玩咖,你这个母亲还不懂吗?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 “我……” 李曼曼一时语塞。 林皑又道:“更何况,这件事这么大热度,好像不是因为小莺吧?” 这话简直是在李曼曼的心口上戳刀子,李曼曼当场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跳脚:“小皑,我和你爸爸都和你解释很多遍了,我不是小三,我和他都没有对不起你妈妈!” 林皑直接翻了个白眼:“我妈妈刚去世,他就和你搅和在一起了,就算你不是小三,他也对不起我妈妈。” “你……” “好了。” 一道男声突兀传来。 李曼曼和林皑一同回头看去,就见张妈不知何时打开了门,林新回就站在门口,面色不愉,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李曼曼立刻变了一张脸,瞬间哭得梨花带雨:“新回,小莺的事我真的不知情,她那么乖的一个孩子……怎么去了趟意大利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是谁将她教坏了……” 林皑真的要受不了了:“李姨,这件事还没有定论,你就先给小莺判了死刑?小莺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我……” 林新回走到沙发上坐下,皮鞋后跟点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声。声音不大,却成功让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曼曼和林皑都不敢再说话了。 林新回坐到了沙发上,比了一个手势,张妈战战兢兢地端上茶壶与茶杯,李曼曼抿着唇将张妈挤到一边,亲自给林新回倒茶,张妈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 整个别墅内就听见林新回品茶的声音,不大的声响却弄得所有人都心惊肉跳。 待林新回将茶杯放到茶几上,一声轻响让空气都凝滞起来。 林新回这才慢悠悠地问:“小莺被曝请人代笔是怎么回事?” 一听这话,李曼曼顿时哭诉起来:“新回,我也不知道啊,小莺小时候那么乖,我怎么知道她会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来?” 林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李姨,一点捕风捉影的事,连个实锤都没有,你怎么先给小莺定罪了?” “我只是……” “好了。” 林新回声音不大,却让别墅再一次空寂起来。 林新回对林皑说道:“小皑,这件事我是不信的,小莺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她有没有天赋我最清楚。更何况这些事情不重要,就算真找了枪手也没什么,只是……”< /p>他扬起下巴,下了最后通牒:“不能让别人知道。” “爸爸,小莺她……” 林新回摆摆手,打断了林皑的解释:“小皑,爸爸年纪大了,不懂互联网了,被时代淘汰了,但你还年轻,你们年轻人最懂年轻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爸爸相信,你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 林皑的心都抑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林新回这哪里是相信她,分明是给她下死命令——舆论处理得好,她就能继续当她的澜海集团总经理,为继承公司铺路。 但若是处理得不好……那林新回就会收回对她的培养,重新寻找职业经理人打理公司,她则会因为舆论处理不当而引咎辞职,从此以后,她的作用就只剩下了联姻。 真到了那一日…… 林皑一凛,对林新回保证:“爸爸,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林新回笑着对她点头,看着宛如一个普通的慈祥的父亲:“小皑,爸爸相信你。” 林皑笑得僵硬。 ------ 沈栖屿先去了林莺的画室,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任何关于林莺去处的线索;他又去了林皑说送给林莺的公寓,但林莺也没有在哪里。 林莺在临海没有多少去处,林家的别墅她肯定不会去的,工作地点又只有她的画室。 现在画室无人、林皑的公寓里无人,那林莺还能去哪儿? 犹豫片刻,沈栖屿按照记忆,将车开向一栋老房子。 沈栖屿记得林皑说过,林莺的亲生父亲生前是公职人员,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女孩去世之后,留下了几十万的存款和一栋位于市区的老破小。 几十万的存款被李曼曼挥霍一空,这套老房子在李曼曼和林新回结婚之后也曾想过卖掉,是林莺执意不肯,才留下了这栋老房子,最后李曼曼将这栋老房子过户给了林莺。 林莺现在唯一能去的,就是这栋老房子了吧? 但当沈栖屿赶到那栋老房子的时候,他还是失望了。 林莺生父留下的老房子位于长林区,是几十年前的旧房子了,但因为地段在市区,市价也值个几百万,而且周边居住了很多租房的打工人,周边还算热闹。 但沈栖屿按照林皑给出的地址来到这栋房子之后,却失望地发现,这栋房子的门和把手上都还满是灰尘,根本没有人进来的痕迹。 沈栖屿没有钥匙,不抱希望地敲门:“小莺,你在吗?” 几下都没有敲开。 “你找谁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栖屿转头,看见两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垃圾,大概率是要出门扔垃圾。 沈栖屿解释道:“我……我和我女朋友吵架了,我找不到她了,所以来她家敲门试试。” “你女朋友?”女生怀疑地看着他,“可是,这里没人住啊?” “有人的,”另一个女生解释道,“之前我听中介说过,对门住的是一个很有钱的女生,每年给她打钱,让她定期请保洁来打扫房间。中介问她这栋房子租不租,说这个地段的房租一个月起码能租六千块,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这么多……结果那女生说不租,她也不来住,就是委托中介定期请保洁来打扫房间……好像说是出国了。” 说着,女生看向沈栖屿的目光都警惕起来:“人家主人出国了,你怎么说她是你女朋友?” 另一个女生更是后退一步,目光警惕地将手机开锁,沈栖屿瞥了一眼,她手机界面是拨号界面,上面显示的数字是“110”。 沈栖屿:“……” 12. 边缘幻想症 沈栖屿怕了这两个姑娘:“我不是坏人,这家的主人真的是我的女朋友。” 说完,也不等这两个姑娘再发问,沈栖屿直接反客为主:“你们说没见过这栋房子有人住……今天也没有人来是吗?” 他这么一问,确实把两个姑娘问蒙了,一时之间都想不起来她们刚刚还觉得这人是个坏人。 或许是看在沈栖屿穿衣打扮价值不菲,确实不像是坏人的份上,好一会儿,一个姑娘才说:“应该是没人的……我们今天不上班,都没有离开家,这里隔音不好,如果有人来了,开关门的声音我们应该是能听得到的……但也说不好……” 沈栖屿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门上的灰尘。 ——他刚刚敲了几下门,都在门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林莺如果真的来过这里,那么门上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连生父留下的房子都没回来,那林莺能去哪里? 就在这个时候,沈栖屿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沈栖屿一阵烦躁,拿起电话就要挂掉,却意外发现,给他打电话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曾延。 沈栖屿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患有尿毒症,家庭生计全靠曾延一人打三份工维持,沈栖屿没办法挂母亲的电话。 沈栖屿努力让语气平静:“妈,什么事?” “小屿,家里来客人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趟家啊?” 沈栖屿:“……” 除非是他早已去世的老爹诈尸,否则他是不可能回家的。 沈栖屿拒绝了:“妈,我这边有点事,今天就不回去了……谁来了?我给你转点钱,你好好招待人家,不想做饭就带人家出去吃。” “哎呀,电话里和你说不清,但你得来呀,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 沈栖屿有点烦了:“妈,我知道,咱们家困难的时候,很多亲戚朋友都借给咱们钱,还不指望咱们还,但我之后不是都还了吗……我现在有点事,真的脱不开身,没办法招待客人。” “可是……”曾延说道,“她的钱,妈没有还呢。” “啊?”沈栖屿一怔,“谁的钱啊,我们没还?” “是你的高中同学啊。”曾延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中时期追你的那个女孩子?” 沈栖屿彻底愣在那里,像是这一刻,他的大脑都停止了旋转,根本没办法理解曾延的话。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语言:“妈,你是说小……林莺?” “对,就是她。”曾延的话从电话里传来,听在沈栖屿的耳中,竟有几分模糊,“你高中的时候,小莺经常给家里送钱、送东西,我没要,她就偷偷塞门缝里……后来你上了大学,她还是给妈送钱……当时你爸爸都不在了,妈也用不上那么多钱,就和她说别再往家里寄钱了,但是她说,你读大学也要钱……你创业的时候,妈给你拿的那笔钱,就是小莺给的,她不让妈和你说……” “啪嗒——” 沈栖屿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哥们儿,你还好吗?” 女生问他。 沈栖屿这才如梦方醒,他蹲下身捡起手机,见通话还没有挂断,他连忙对曾延说:“妈,我这就回去,你看着小莺,别让她离开。” “哦,她现在也……” 沈栖屿挂断了电话,疯了似的往家跑,一路上驾照扣了六分,罚款多少已经算不出来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曾延住的还是老房子,因为这里是沈栖屿的父亲沈旧海住过的地方,即便沈栖屿有能力让曾延搬去更好的小区,曾延也没有离开这里。 昏黄的路灯一下一下闪着,飞蛾不停地绕着圈,灯光明灭下,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 沈栖屿爬到六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门就开了。 曾延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但老了也算过上几年舒心日子,因此即便脸上残留着风霜留下的痕迹,但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发色没有染,显得有几分花白,但烫着大卷,看着很是精神。 见到沈栖屿回来了,曾延连忙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别出声,小莺在睡觉。” 沈栖屿抬头往里看去,却只能看到紧闭的卧室门。 他心下一阵失望,恨不得现在就看到林莺。 但他一低头,看到的就是林莺留在门口的鞋——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沈栖屿见过林莺穿过。 她还和五年前一个样子,懒得打扮自己,也不喜欢穿高跟鞋,除非开画展这种重要场合,她一律都是平底鞋渡过一年四季。 沈栖屿的心忽地就安稳了下来。 即便他现在还没有看到林莺。 沈栖屿将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问:“妈,小莺怎么会来这里?” “我也不知道,但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曾延给沈栖屿倒了杯热水,说道,“我是中午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见小莺的,那时候她就坐在咱家楼下,我看了好几眼,才敢确认是她。” “当时她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又不说话,肚子还咕咕叫,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饭了,我就先把她请进屋,给她做了点饭。” “吃完饭,她又说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我就让她去了卧室。之后我想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是洗个澡,进门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说到这里,曾延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这得受多大的委屈。” 沈栖屿抿了抿唇,没把林莺现在被全网质疑代笔的事说出来,而是转而问:“妈,你之前说,小莺给家里送过钱?我怎么不知道。” “她不让我告诉你。”提起这件事,曾延再一次叹气,“那时候你高三,这小姑娘天天追着你跑,她看咱们家困难,要给咱们钱,妈哪能收你同学的钱?妈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能赚钱的。” “后来她看妈不收钱,就把钞票放在牛皮纸袋里,放到咱们家门口,就在那守着,看见妈回来了,她转身就跑,妈都叫不住她。” “后来妈好不容易逮着她了,让她别再给家里送钱了,偏那个时候你爸的病加重了,要手术,十几万的手术费……妈厚着脸皮收了钱,她却让妈别告诉你……妈也有私心,当时妈看着你也不喜欢那姑娘,生怕你为了钱委屈自己,就……” 沈栖屿的眼皮跳了跳。 林莺那个时候就给他家送过钱吗? 他竟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沈栖屿竟有些自私地想,幸亏曾延没有在高三时告诉他这些,否则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鼓起勇气向林莺告白。 这样他们连那一个星期都没有。 沈栖屿垂下眼,又问:“她……她出国之后,也在给家里寄钱吗?” 曾延点头:“每个月都寄好多的,我让她不要再寄钱过来了,自从你爸爸去世之后,家中没有那么缺钱了,但是小莺还是每个月都寄钱给我,说你上大学也要好多钱的,她不希望你上了大学还那么苦。” 沈栖屿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抽疼了一下。 原来那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在学校里点灯熬油地学习 ,图书馆闭馆了就找空教室,日日夜夜为了能够离林莺近一点而努力的时候,远在佛罗伦萨的林莺也在关心着他吗?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情丝缓缓缠绕着心脏,让沈栖屿的心又痛又甜。 再没什么是比林莺同样地爱着他这件事更能让他的心脏跳动了。 两心相悦原来是这个滋味。 “她……寄了多少钱回来?” “好多呢……”曾延慢慢地算,“你高中的时候,她零零总总拿给咱们家十多万,你上了大学之后,她按月给家里寄钱,少的时候也有两三万,多的时候有十几万,说都是她卖画赚来的钱……她一个女孩子,又在异国他乡,身边也没个人陪着,不知吃了多少苦?” 说着,曾延看向沈栖屿:“小屿,妈知道,你对小莺没那个意思,但小莺帮了咱们这么多,现在她遇到困难了,咱们不能当成什么都没看见……一会儿等她醒了,你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能帮的你一定要帮啊……” 沈栖屿:“……” 这一刻,沈栖屿真恨自己过去拒绝林莺拒绝得太狠,以至于他妈现在对于他和林莺的记忆,都是他不喜欢林莺。 “妈……” “砰——” 沈栖屿刚想解释,卧室内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林莺模模糊糊的呻/吟。 “这孩子,睡个觉怎么还滚到地上去了。” 曾延说着就要拉开卧室的门,但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走:“我想起来了,你大姑和二舅妈约我去打麻将,我就先走了。” 沈栖屿:“……妈……” 曾延穿衣的速度比沈栖屿预想的还要快:“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妈知道,妈在这,你们有的话不好说……妈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你们饿了自己叫外卖哈。” 沈栖屿:“……” 沈栖屿竟然没有拦着自己的母亲。 即便他明知道,拦着自己的母亲才是对林莺最尊重的决定。 怀揣着私心,沈栖屿推开了卧室的门,就见林莺正抱着被子坐在地上。 她之前大概是累极了,连睡衣都没换,穿着衬衫外裤就上床睡着了。结果睡觉的姿势不老实,卧室的床又是沈栖屿小时候的单人床,导致一个翻身,林莺就从床上滚了下来。 衬衫领口被林莺扯开两粒扣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露出一点点白皙的胸膛。长发散落,遮住了大片的肌肤,沈栖屿却依旧能从长发的间隙中看到林莺白皙的皮肤。 乌黑的发反而衬得林莺的皮肤更加白皙。 床单和被罩还是沈栖屿高中时睡过的格子纹,老旧的被罩裹着林莺纤细的身姿,竟让沈栖屿有一种自己已经将林莺叼回窝的错觉。 这可真是错觉。 沈栖屿摇摇头,靠近林莺,对她伸出手:“我拉你。” 听到声音,林莺迷茫地抬起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肩膀上,零星几根落在脸上,衬着她茫然的双眼,让林莺看上去像是一只刚刚化形的、误入人间的小猫。 她歪了歪头,好一会儿才哑着嗓音说:“沈栖屿?” 自己的名字被她这么叫着,沈栖屿的心瞬间就软了下去。 他蹲下身,跪在林莺身前:“嗯,是我……起来,地上凉。” 林莺忽地一头栽进沈栖屿的怀中。 沈栖屿僵硬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莺埋头在他的怀间质问:“沈栖屿,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13. 边缘幻想症 沈栖屿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手脚都僵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胸前突然传来阵阵湿意。 沈栖屿的心顿时抽了一下。 耳边是林莺的哭诉:“沈栖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沈栖屿的呼吸都停滞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的,在佛罗伦萨的日日夜夜……” 沈栖屿忍不住想,我也很想你。 在你在佛罗伦萨的日日夜夜。 “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你,你怎么这么小气,梦里都不让我见你一面?” ……可我总是能梦见你,梦见你在夏日树荫之下,整个人比阳光都要灿烂。 “沈栖屿……我好疼……” 醒着的林莺不会说这样的话,现在大概是睡蒙圈了,等她醒来…… 沈栖屿叹了口气,将林莺扶起,哄道:“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林莺摇头,整个人挂在沈栖屿的身上。 沈栖屿无奈地揉了揉林莺的头发。 就这么一下,他忽然发现,林莺的额头烫得吓人。 太阳已经落山了,屋内的光线很暗,但因为林莺刚睡醒的缘故,沈栖屿没有开灯,怕慌着林莺的眼睛,也是因此没有发现林莺脸上的异常。 但近距离的触摸让林莺额头的滚烫显露无遗,沈栖屿这才意识到,林莺竟然发烧了。 坏了。 ……昨天晚上林莺就没有休息好,要不是沈栖屿赶过去,她都要睡在画室的地上。但就算沈栖屿赶了过去,也没能好好照顾林莺,还是让林莺没有盖被子的凑合了一宿。 林莺大概今早就有生病的迹象了,只是不是很严重,沈栖屿又粗心大意地没有发现。 如果没有网上的这番乱局,可能林莺睡一觉也就好了。但偏偏林莺在生病的边缘遇到了让她压力这么大的事,以至于一觉醒来直接发烧了。 沈栖屿开始责怪自己——若是昨天在UnfettableMomentsCafé,他没有用言辞逼林莺签下那份合同,是不是林莺就不会压力大到在画室睡觉,今天也就不会发烧了? 但事已至此,追责也不是这个时候,沈栖屿将林莺抱起放在床上,又拉来被子盖在林莺的身上。 他刚抽出手,林莺就拽住了他的衣袖。 夜色已然有些暗淡了,月光却还没有明亮,屋内光线昏暗,沈栖屿低头,借着朦胧的光,只能看到林莺亮晶晶的眼睛。 她的面容都朦胧起来,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手下加大力气,口中说出的话却软糯:“沈栖屿,你不要走,好不好?” 像是一只在撒娇的可爱小猫。 沈栖屿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握住林莺的手,揉了揉林莺的长发,说道:“我不走,我就是去给你倒杯热水。你生病了,要多喝热水。” 林莺却不愿意,拽着沈栖屿的衣袖哼哼唧唧地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发出鼻音,表达她的不情不愿。 沈栖屿的心都要化了。 他捏了捏林莺的鼻尖:“乖,听话,嗓子不疼吗?我去给你拿药。” 林莺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沈栖屿转身去给她找药。 临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般,沈栖屿转过了身。 他一回头,就看见林莺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眸看着他,仿佛一只小猫在看着她的全世界。 ……好想亲她一下。 沈栖屿深呼一口气。 …… 这栋房子沈栖屿已经很久没来过了——毕竟这里地处偏僻,离他的公司早高峰通勤要两个小时起步了,沈栖屿为了节省通勤时间,都是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的。 他对这里已然有些陌生了,找感冒药和退烧药找了半天,才在电视柜下找到了放药的药盒。 里面很多都是沈旧海在世时吃过的药,曾延没有扔。沈栖屿翻了半天,翻出来一盒打开过的连花清瘟胶囊,还有只剩下两支的藿香正气水。 ……都是林莺不爱吃的东西。 沈栖屿:“……” 但家里实在是没有别的药了,沈栖屿认命地倒了杯温水走进了卧室。 林莺还是刚刚的坐姿,一眼不眨地盯着门口,期盼着沈栖屿的身影。 看到沈栖屿的身影进来的刹那,林莺哼着鼻音问:“你怎么才进来啊?” “大小姐,都是我的错。”沈栖屿流利认错,将温水放到床头柜上,先拿出两粒连花清瘟胶囊,递了一粒给林莺,“乖,吃了它。” 林莺的嘴唇顿时撅了起来,一脸的不情不愿。 沈栖屿将温水递到林莺手中:“吃吧,慢一点,别卡到喉咙。” 毕竟高中时的林莺是打出来过两粒感冒胶囊一起吃、结果差点噎死、最后还是到了医务室才好的战绩的。 林莺一只手拿着温水,另一只手握着胶囊,却不吃,而是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向沈栖屿。 沈栖屿残忍地摇头:“必须吃。” 见自己说不动沈栖屿,林莺撇着嘴吃下了胶囊。 一口刚吃完,另一粒胶囊就被送到了林莺的手中。 林莺刚想摇头,就听见沈栖屿说:“已经吃一粒了,不差这一粒了……不准撒娇。” 林莺:“……” 林莺委委屈屈地吃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栖屿将插好吸管的藿香正气水递给林莺:“喝了。” 见林莺又要摇头,沈栖屿连忙哄道:“甜的。” 林莺一脸的不信,沈栖屿对天发誓:“真的是甜的,信我。” 林莺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藿香正气水。 结果只喝了一口,她就被苦的呛了起来,捂着嘴要下床吐掉。 沈栖屿抬起她的下巴:“不准吐。” 林莺委屈得都要哭出来了。 她微微蹙起眉,眨着眼睛看向沈栖屿,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沈栖屿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放下了手。 林莺以为沈栖屿是同意她吐出来了,便要翻身下床,却被沈栖屿一把抓住胳膊。 林莺不解地转头。 下一秒,她看到沈栖屿放大的脸。 唇齿交缠的刹那,林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动作。 沈栖屿的手掌覆盖住她的眼睛,林莺的眼前顿时昏暗一片。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越发明显。 鼻尖是独属于沈栖屿的味道,淡淡的檀木香,不仔细闻甚 至都闻不到,林莺却总是能轻易地认出这是沈栖屿的味道。 他身上的体温那样炽热,烫得林莺整个人都热起来。粗重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林莺惶恐地要向后退去。 可沈栖屿一把揽住她的腰。 在林莺的呜咽声中,沈栖屿手掌用力,将林莺牢牢锁在怀中。 “乖,听话。”他唇齿间含含糊糊地说。 林莺抓着沈栖屿肩膀处的衣衫,双手用力地攥紧,却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什么。 好半晌,就在林莺觉得自己要无法呼吸的时候,沈栖屿松开了她。 林莺像只终于上岸的鱼,大口地呼吸,却又贪恋水中的温暖。 沈栖屿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乖,睡一觉吧。” 林莺眨眼。 沈栖屿将温水递给她,又给了她一块水蜜桃味的薄荷糖:“吃了就不苦了。” 林莺抿起唇,不肯接。 沈栖屿无奈,将糖递到林莺的唇边。 林莺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你是要我再吻你一次吗,”沈栖屿挑眉,“林莺小姐?” 林莺撅起唇,到底是将沈栖屿手中的糖卷到了口中。 舌头轻轻地舔过沈栖屿的指尖,让沈栖屿的身体都颤抖起来。 沈栖屿给她盖好被子,哄道:“喝了藿香正气水,一会儿会热一点,这是正常的,你只要乖乖睡觉就好。” 或许是折腾累了,也或许是烧得实在是头疼,林莺被沈栖屿裹在被子里,真的乖乖躺到了床上。 沈栖屿坐在一旁陪着她。 夜色昏沉,月光已然明亮起来,银辉透过窗棂洒在林莺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她缩在被子里,看上去就像一只温柔无害的、需要被人捧在掌心的小猫。 ——根本看不出她清醒时的尖锐。 没过一会儿,她开始不安分地翻身,腿也下意识地开始踢被子。 沈栖屿知道,这是药效在发作,林莺现在很热,才会不停地踢被子。 沈栖屿不停地安抚林莺,抚摸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可林莺似乎并没有好受,反而热的开始拽衣服的领口,吓得沈栖屿连忙将她的胳膊锁在被子里。 一通忙下来,沈栖屿的额头都开始冒汗。 偏偏林莺一点都不听话。 就在这个时候,沈栖屿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皱着眉头看过去,本想挂掉,却发现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黄依依的名字。 沈栖屿的眼皮跳了一下,将电话接了起来。 “沈总,我查到了一点消息……我联系了几个一开始发布林小姐不实消息的博主,他们承认了是收了钱才散播这些消息的……关于林小姐请人代笔这件事,最开始是从一个WeChat群里流传出来的。” “那个群我加不进去,但是一个和公司有合作的记者说,最开始的消息源是一个暗棕色手绘女生漫画头像的人转发的红薯帖子,帖子源头账号已经注销找不到了,看截图也是个小号。” “但那个传播帖子的暗棕色手绘女生漫画头像……我找到了一个类似的头像,让她对比过,是……” 沈栖屿沉下声音:“是谁?” 电话里传来黄依依的声音:“棱镜的记者,陈雯雯。” 14. 边缘幻想症 [@深度想象:欢迎林莺小姐@林莺FilomeLin加入对影,成为对影的专业顾问!] [@我的cp是真的:这真的是官微吗?我没看错吧?] [@没钱开什么公司:深度想象这时候招聘林莺?才赚了几年的钱啊,这么快就飘了。] [@什么?银行的钱还要还?:srds,人家也不靠你吃饭啊。] [@tsls通通拉出去QB:好家伙,水军这么快就进场了。] [@豆老师给的文献都是真的:?这一条三毛五,你给我打钱?] [@DS老师的文献才是真的:所以林莺找人代笔应该是假的吧,深度想象不会招聘一个请人代笔的专家,还在这个时候发Weibo吧?] [@固定资产统统报废:什么啊,分明是天龙人蛇鼠一窝,沈栖屿也想借着向天龙人表忠心,更上一层楼。] [@存货都给我贱卖:?啊?这瓜保真吗?林家什么背景啊?不是开家化公司的?] [@报表不平就给它改平嘛:嗐,这年头,没点背景能干这么多年?] [……] ------ 陈雯雯心满意足地看着Weibo上的舆论,双手抱臂靠在椅子上。 不枉她砸了大价钱下去,水军一上,真真假假的料爆出去,别说林莺了,就是连帮他的沈栖屿也不得不沾染了一身腥。 看着所有人都在痛骂林莺,陈雯雯的笑容都逐渐扭曲起来:“让你和我争!不是所有人都夸你有绘画的天赋吗?不是所有人都表扬你吗?我看这回,舅舅还会不会继续护着你!” “凭什么,我才是和林家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可却只有你这个外人才能学画画?” 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陈雯雯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时候的事。 她的母亲林新雁是舅舅林新回的堂妹,父亲没什么能力,母亲从小就告诉她,只有博得舅舅的喜欢,才能维持自己优渥的生活条件。 陈雯雯一直照做。 一直以来,舅舅都是很喜欢她的,因为表姐林皑和父亲的关系不好,陈雯雯总觉得,舅舅对她比亲女儿还要好。 ——直到林莺出现了。 一个和林家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一个小三带过来的拖油瓶,死皮赖脸地跟着舅舅姓,分明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却偏偏得到了舅舅的喜欢。 舅舅开始供她画画,完全忘记了自己。 自己的老师成了林莺的; 自己的颜料成了林莺的; 就连舅舅的宠爱,也被林莺抢走了…… 但现在,林莺给舅舅丢了这么大的脸,舅舅再也不会喜欢她了。 舅舅会重新喜欢自己的。 陈雯雯想到这一点,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想和那个人分享自己的喜悦——毕竟,没有那个人给予的资金支持和指点方向,她也不会知道,弄死林莺竟然只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 但很可惜,电话里传来忙音。 她的贵人没有接她的电话。 陈雯雯耸耸肩,略有可惜地将手机放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陈雯雯还以为是她的贵人给她回了电话,却拿起来才发现,给她打电话的人是林皑。 陈雯雯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瞬间慌乱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就想要挂掉林皑的电话。 但转念一想,林皑什么都不知道,她慌乱什么? 陈雯雯定了定神,接通了林皑的电话:“姐,什么事?” ——她喜欢叫林皑“姐”,而不是冷冰冰的“表姐”,这会让她有一种安全感。 电话那头传来林皑冷淡的声音:“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皑一如既往地冷淡,听不出什么喜怒来,但这样的语气陈雯雯听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有问题。 ——之前林皑也曾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最后的结果是给她送业绩的。 陈雯雯没有多想,收拾好东西赶往澜海,还背上了她刚买的elCssicFp。 ------ 林莺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了电话,甚至连睁眼看都没有,便接听了电话:“ThisisFilome.” “小莺,是我。” 林莺的脑子半晌才终于回旋,她迷茫地睁开眼睛,确认来电显示的名字是“林鸢”。 林鸢是她在佛罗伦萨读书时的同学,二人因为名字相似而相识,又因为专业、爱好相似而成了朋友。 她们正好同一届入学,也一起获得了毕业证书,据林莺所知,林鸢好像在家人的支持下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因为工作很忙,她们之间最近的联系还比较少。 林鸢也知道她的事了? 林莺苦笑一声,接通了电话:“小鸢?”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丧里丧气的声音,“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消息……怎么没有告诉我?” “嫌丢人。”林莺捂着脸,将自己埋在枕头里,“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丢人的事,怎么好意思和你说,更何况你……” 林莺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还好吗?事业还算成功吗?” 提起让自己引以为豪的事业,林鸢的声音中终于多了点神采:“还算好,《团团焉》找到执导的导演了,苏砚舟……你听过吗?是个新锐动漫导演,虽然作品不多,但我看过,还算满意。” “恭喜啊,”听到好消息,林莺的脸上也带了笑,“你为《团团焉》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看着也是有回报了……” “我好得很,倒是你……”林鸢的声音低了下去,“网上的流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个多年断网的人都听到消息了。” “我也不知道……”林莺的声音瞬间听起来比林鸢还要丧,“就挺突然的,我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林鸢叹了口气。 过了许久,林鸢才转移了话题:“那你和深度想象的合约又是怎么回事?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合约?”林莺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和深度想象有合作?” “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呢,各个软件一点开,全是你的名字,想看不见都难。” 林莺点开了Weibo,大数据给她推的第一条就是深度想象的官宣微博—— [@深度想象:欢迎林莺小姐@林莺FilomeLin加入对影,成为对影的专业顾问!] ……沈栖屿怎么在这个时候官宣她和深度想象合作的事?他不怕因为她的丑闻,深度想象的股价下跌吗? 林莺的手指点在手机屏幕上,却久久没有滑动。 ------ 周庭规看着下跌的股价,忍不住心疼地捂住了心脏:“不是哥们儿,都21世纪了,真的还要再上演一次烽火戏诸侯吗?” 电话里传来沈栖屿堪称冷漠的声音:“没有学过历史。” 周庭规:“……” 好半天,周庭规才憋出来一句:“你可真是个龟孙子……周少要是裤衩子都亏没了,就去你家抢你的。” “不能……”沈栖屿稳如老狗,“如果深度想象的股价真的回不来,我卖房都会把钱还给你。” 沈栖屿这么一说,周庭规反而不好意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人,开个玩笑怎么还当真了?” “我……笃笃笃……我可以进来吗?” 周庭规:“!!!” 周庭规瞬间就意识到,电话里传来的那个女声属于谁。 沈栖屿的白月光朱砂痣! 让他目前为止损失了一大笔钱的女人! 这八卦怎么能错过! “快快快,快让她进来,周少允许了。” “嘟——” 周庭规:“……” 这就把电话挂了! 龟儿子! 15. 边缘幻想症 林莺推开门,但是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他坐在椅子上,比站着的林莺矮了一点,以至于需要抬头去看林莺,这个动作将他清晰的下颌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林莺面前。 他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无框眼镜,头发都梳了上去,一点都看不见身上的学生气。 林莺就这么打量着他,长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沈栖屿先绷不住了:“林莺小姐,有事吗?……你不要误会,是我的母亲着急去打麻将,怕你在家中无人照顾,我才勉为其难回来照顾你的。” 林莺依旧没有动作。 她倚靠在门框上,裤腰勾勒着细细的腰身,双手抱臂的动作让衬衫微微上移,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 沈栖屿的喉结动了一下,不自觉地移开双眼:“你身体好些了吗?” 林莺终于有了动作。 她走近了沈栖屿。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音,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大,沈栖屿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隔着一张桌子,林莺在他身前站定。 沈栖屿嗓音干涩:“有什么事吗?” “来还你东西。”林莺轻声说。 沈栖屿不解地抬眸,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笑的眼睛。 林莺的眼睛一直都很好看,沈栖屿从来都毫无质疑地相信这一点。 林莺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淡淡的浅棕色,在阳光下明亮的仿佛有阳光在跳跃,在阴影里又沉静的宛如一汪清澈的湖水。 林莺伸出了手。 一枚孔雀绿黑珍珠袖扣出现在林莺的掌心。 黑与白的交织那样明显,让沈栖屿的脸瞬间爆红。 他下意识地低眸,不敢看林莺的眼睛,却偏偏看到了自己缺了一枚袖扣的袖口。 沈栖屿有些不自在地说:“是刚刚不小心落在房间里了,谢谢。”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犹犹豫豫地落在林莺的手掌。 林莺却陡然抽回手。 沈栖屿的手掌落了空。 心也在刹那间空荡荡一片。 沈栖屿定了定神:“林莺小姐,这枚袖扣是刚刚我照顾你的时候不小心落在你身边的,物归原主的道理你应该懂的。” “我懂。”林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物归原主的前提是归还给原主,沈先生,你有证据证明这是你的东西吗?” 沈栖屿的眼皮瞬间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眸去看林莺的双眼,却也只能看到那一双含笑的双眸。 她在笑什么? 恍然间,沈栖屿想到,这枚袖扣不是他掉在隔壁房间的,而是他落在林莺的画室的。 ——当然,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刚刚发现这枚袖扣落在地上的时候,恰逢林皑赶了过来,所以他没有捡起来而已。 林莺也应该是在画室发现了这枚袖扣,又猜到了这不是林皑的东西,所以才…… 所以,林莺并不能确定这是他的东西! 沈栖屿猛地回神。 林莺在诈他,而他在她面前太慌乱了,反而忘记了否定。 ——或者应该说,他本来也不想否定。 沈栖屿沉默了一瞬,干脆抬头问:“林莺小姐,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林莺反问,“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 她低下身,双臂撑在桌子上,让自己的视线和沈栖屿的视线平齐。 她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沈栖屿的面前,近的沈栖屿甚至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沈栖屿吓得身体下意识就想后仰,但他硬生生地撑住了。 鼻尖萦绕的都是林莺身上的香水味,像她这个人一样,缥缈又捉摸不定。 沈栖屿哑着嗓音说:“林莺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林莺挑眉,“沈栖屿先生,你是要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是吗?” 她甚少有这样的攻击性,整个人鲜活地让沈栖屿以为他看到了高中时的林莺。 ——这是他最熟悉的林莺,整个人明媚而热烈,像是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带着几分阴郁的林大画家总让他升起几分时过境迁的遗憾,眼前鲜活明艳的林莺却让他的感受一下子就回到从 前。 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沈栖屿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双眼抑制不住地盯着林莺的每一个表情看:“你……” “这枚袖扣是掉在我的画室的,”林莺的身体又前倾了一点,“沈栖屿,你敢说你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不敢。 沈栖屿别开眼睛。 “你要做什么?”林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迷茫,“报复吗?” 沈栖屿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刚刚的温暖鲜艳不过是一场幻觉,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冷心冷肺的小混蛋。 沈栖屿再好的脾气,此刻也只想炸毛:“林莺!” “不然呢?难道你是想让我感激你、然后爱上你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一根绵密的针,扎得沈栖屿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宛如破碎的气球。 “你想看着我感动是吗?让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看到‘天啊,这世上还有对我这么好的人,我就该放弃一切来乞讨他的爱啊’——是这样吗?” 沈栖屿动了动唇:“林莺,我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莺猛地直起身,“沈栖屿,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非常、非常地令人讨厌!” “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施舍,别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去英雄!” “什么叫施舍?”沈栖屿都被这小混蛋气笑了,“林莺,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当初是你甩了我……是你甩了我!” “是你一句话都没留下地甩了我!” 沈栖屿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比林莺高了太多,林莺要仰头才能看清沈栖屿脸上的表情,这个动作带来的不适让林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注意到这一点,沈栖屿深呼一口气,双臂撑在桌子上,微微弯下了腰。 他直视着林莺的眼睛,那双带着淡淡的棕色的眼曾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都念念不忘的绝色。 但如今,看到这双眼中竟然带着茫然,沈栖屿只觉得一股情绪在胸口处爆/炸,就连出口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林莺,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我一点都不公平!” 16. 边缘幻想症 公平—— 林莺似乎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的瞳孔下意识地开始躲闪,身体也不自觉地后移,像是想离开这个让她一点都不舒服的环境,重新回到她的龟壳里去。 这个动作却让沈栖屿更加恼火——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这个人只会这样,面对他的感情永远都在逃避,就好像他在演一场无人欣赏的默剧,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到结尾。 沈栖屿一把抓住林莺的胳膊,将她禁锢在身前。 “林莺,看着我!” 他话语中的寒意让林莺不自觉地抬头看他,但当林莺真的看到他眼中蕴含的、几乎要爆/炸的情绪时,她却又下意识地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所有的情绪,让沈栖屿根本看不清她眼底的想法。 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近,近到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体温,闻到她头发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可这一刻,沈栖屿却觉得,他们之间远的像是隔了一条楚河汉界。 巨大的恐慌包裹着沈栖屿,他抬起林莺的下巴,强迫林莺看着他。 他的瞳孔那样黑,以至于林莺清晰地在沈栖屿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她被他禁锢在怀中,像一只失去了翅膀的夜莺。 这种想法让林莺的呼吸都停滞了,她挣扎起来:“沈栖屿,你放开我!” 沈栖屿却将她禁锢得更紧。 他紧紧地将林莺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用力扣住林莺的下巴。 林莺的所有挣扎都在这一刻显得无力起来。 沈栖屿低下头,二人的呼吸都开始纠缠。 林莺逐渐放弃了挣扎。 沈栖屿就这样盯着林莺的瞳孔看:“林莺,你觉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这句话仿佛一道闸门,让他心中所有的烦闷阴郁都开始向外倾泻。 “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当初是你闯进我的世界、是你先说喜欢我的,对吧?”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你知不知道……整整五年,我都在寻找这个答案。” 满心的不甘与不解让他一直在过去刻舟求剑,但眼前这个人却好像已经走了出来,过去的羁绊已经无法困住她的脚步—— 凭什么? 他还没有走出来。 那林莺也要继续这一场游戏。 “我为什么不能离开?”林莺却反问,“有谁规定喜欢一个人就要一直喜欢下去?我厌倦了,不可以吗?” 明明她像一只囚鸟一样被沈栖屿困在怀里,可这一刻,她仰起头,却高傲的仿佛在俯视。 “你想问我原因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就是厌倦了,可以吗?” “你要不要自己算一算,那一年你给过我多少冷脸?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给我一个笑脸,我就要像一条狗一样乖乖地趴在你面前?” 沈栖屿呼吸一窒。 ——林莺竟然都还记得? ——他以为林莺不在乎的…… 少年因自卑而多次拒绝了少女的示爱,他以为他只需要点下头就能得到他的救赎,却没想到命运赠与的一切竟然都在背后标好了价码。 “你在怪我?”沈栖屿的声音很轻,轻的仿佛一阵风就散了,“怪我当初的拒绝,是吗?” “我没有,”林莺硬着头皮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接受还是拒绝,这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怪你。” “那是为什么?” 沈栖屿一眼不眨地盯着林莺的眼睛:“那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厌倦了。”林莺咬着牙回视,半点不肯认输,“沈栖屿,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只是你一直在拒绝我,我拉不下脸,所以非要追到你不可。等我真的追到你了,那就没意思了……你懂吗?”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和你在一起只是想玩玩你而已,你听到了吗?” 36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来? 沈栖屿低头,吻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唇。 和他想象中的一样柔软,带着让他朝思暮想的味道。 林莺在他的怀中剧烈挣扎起来,沈栖屿却不管不顾地将林莺控制在怀中。 他低头,看见了林莺满是怒火的眼睛,半晌却笑了,含糊不清地说:“对,林莺,就这么看着我。” 林莺:“???” 林莺一时 之间都忘记了挣扎。 他依旧在林莺的唇齿间流连:“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看我时的眼神——那种冷淡的、镇静的、仿佛在看陌生人的眼神,我就觉得难受。” “如果你不能像过去那样满含爱意地看着我,那就这样充满愤怒地看着我好了。” 林莺:“……” 林莺有种被气笑了的感觉:“沈栖屿,你是不是……” ……有病。 沈栖屿的吻又落了下来。 林莺的声音开始呜咽。 林莺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她想挣扎,可偏偏她被沈栖屿禁锢得紧紧的,根本没办法挣扎。 沈栖屿的味道却在她的呼吸中越来越浓,浓得她近乎意乱神迷,竟然想沉浸在这场近乎粗/暴的温柔里。 林莺狠狠地咬了下去。 鲜血瞬间弥漫在二人的唇齿之间。 沈栖屿吃痛,却又狠狠地咬了林莺的嘴唇一口,直到林莺也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他才放过了林莺。 沈栖屿低头,就看见林莺的唇瓣上被他咬出的伤口。 艳红的,破碎的,像一朵糜烂的花。 沈栖屿忽地就笑了起来。 林莺被沈栖屿笑得莫名其妙:“沈栖屿,你是不是有病?” 沈栖屿没有回答她,而是低下头,又在林莺的肩膀处咬了一口。 林莺下意识地去推沈栖屿的头,却发现她根本无法阻止沈栖屿在她的身上做任何的动作。 待沈栖屿抬起头之后,看着林莺肩膀处的伤口,再一次笑了起来。 林莺觉得自己已经没脾气了:“沈栖屿,你发完疯没有?” “没有。”沈栖屿一脸严肃地摇头,“林莺,你什么时候答应重新和我在一起,我什么时候才会发完疯。” 林莺:“……” 沈栖屿说:“我想开了……你说你早就已经不喜欢我了是吗?所以,我给你再多的自由,你都不会再看我一眼了是吗?” 林莺的眼皮颤了颤,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沈栖屿的下一句话是:“可我不甘心……一如你不甘心曾经的我拒绝你一样,现在我不甘心你拒绝我。” “林莺小姐……准备好接受我的追求了吗?” 17. 边缘幻想症 林莺被沈栖屿的话说得一阵心浮气躁,呼吸都不自觉地停顿起来。 她控制不住地后退,妄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维持自己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林莺颤抖着嗓音说:“沈栖屿,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沈栖屿听到这句问话,竟笑了起来,他甚至没有否认,“是,我是有病……林莺小姐,这句话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 “我不会放弃的,”他的声音低得宛如恶魔的低喃,“在你答应和我重修旧好之前,我都不会放弃的。” 他这个样子让林莺有点害怕,以至于林莺的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沈栖屿,你……” “我很认真,”沈栖屿打断林莺的话,“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林莺,你不能阻止我去做我想要做的事。” ------ 再一次落荒而逃。 相起沈栖屿说的话,林莺现在都觉得一阵胆寒。 ……沈栖屿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的是因为不甘吗? 林莺不知道答案。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 沈栖屿要帮她,那就让他出力就是了,林莺是获益的人,何必非要纠结一个缘由? 她又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沈栖屿依然爱她? 她承受不起。 沈栖屿恨她? 她不敢想象。 现在沈栖屿告诉她,他的一切行为来自于对过去的不甘,这个答案林莺听了也不满意。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却妄图沈栖屿能给她一个结果。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林莺感到了些许茫然。 ——她不止一次地来过这条街道。 这里是临海的老城区,是沈栖屿从小生活的地方。 高中的时候,林莺曾尾随沈栖屿来到过这里,对沈栖屿的居住环境表达了她从未想过的震惊。 ——她从未想过,沈栖屿竟然会居住在这样差的地方,这种她几乎从来不会踏足的地方。 她询问过一些老邻居,知道沈栖屿的父亲沈旧海患有尿毒症,日复一日的透析让沈旧海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全家的开销全靠曾延一个人打几份工来维持家用。 她知道沈栖屿坚持不住校,是因为他要回家帮助父亲洗澡,给母亲洗衣服,不然这个价靠沈旧海和曾延两个人撑不起来。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林莺在一个夜晚,偷偷在沈栖屿的家门口放了一千块——那是当时的她能支配的所有的现金。 像个小偷一样偷偷跟在沈栖屿身后的日子还恍如昨日,林莺陡然发现,这些她以为她早就已经忘记的过去在她的脑中竟然这样鲜活。 林莺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老旧的筒子楼。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栖屿现在窗户前的身影。 玻璃是近几年新换的,干净又清晰。沈栖屿站在窗前,林莺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 玻璃窗和金丝眼镜模糊了沈栖屿的目光,让林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栖屿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却隔着这么远,依旧让林莺的心脏怦怦直跳。 林莺不敢再看沈栖屿,连忙转身离开了。 ------ 林莺一时之间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她来的时候状态不好,没有开车——她在佛罗伦萨待了太久,现在还不太熟悉国内的驾驶规则,根本不敢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开车。 漫无目的地走在临海的老街上,梧桐树在阳光的照射下打下剪影,盖住了林莺的身体。 林莺苦笑着想,也幸亏现在还早,不然再过一会儿,临海灼热的天气就要让她浑身上下都湿透。 她得进到室内,不然这个时候的临海会晒到她中暑。 ……可她现在能去哪儿? 林家的别墅? 回去她要被继父母亲轮番骂死。 画室? 或许继父的秘书现在就守在画室。 或许她应该给他们一个答案,但林莺不知道,这个答案要怎么给出来。 手机忽然响了。 是她熟悉的《哥德堡变奏曲》。 林莺低头一看,打电话的人是林皑。 林莺手一抖,挂断了电话。 挂完她就想扶额——林皑大概要气死了。 果不其然,很快,林皑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林莺颤抖着手接了起来,声音小心翼翼的:“姐,我刚刚是想接起来的,但是不小心……” “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林皑没有听林莺的解释,只冷冰冰地说,“现在。” 林莺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许多年不回国的林莺连WeChat都玩不明白,搞了好久才匆忙打到车。 等她到澜海大厦的时候,日头都已经高了起来,林莺满头大汗地走进澜海大厦,又发现自己没有公司门禁,等前台打了好几个电话,林莺才坐上电梯。 一路都沉默得吓人,林莺目之所及只能看见匆忙 疾行的员工,好像休息一分钟对他们来讲都是大逆不道。 林皑的办公室在顶楼,林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皑冷淡的声音:“进。” 林莺推门先道歉:“姐,我……”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口—— 林新回和李曼曼竟然都在林皑的办公室里,身前站着妆都已经哭花的陈雯雯。 林莺被这场面惊得呆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李曼曼就先大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抱在怀里:“我的小莺,妈妈对不起你,你吃了多少苦啊……” 林莺的脸被迫埋在李曼曼的肩头,鼻尖上弥漫着李曼曼身上的香水味和化妆品的味道。 听着李曼曼的话,林莺想,李曼曼的底妆是不是蹭到了她的头发上。 今晚要洗头了。 林莺尴尬地推开李曼曼:“妈,你怎么了?” 李曼曼顺势放开林莺,口中却依旧哭哭啼啼地说道:“咱们家进了贼了啊……这些年,家里辛辛苦苦地照顾着后辈,以为是大功德一件,谁能想到,人家背地里恨不得咱们去死呢!” 一番唱作俱佳让林莺很是尴尬,只能将目光投向林新回和林皑。 林新回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小莺,坐……曼曼,外面这么大的太阳,让小莺先歇一会儿。” 林莺坐到了林新回指的位置。 她的对面恰是哭得花了妆的陈雯雯。 林莺甚少见到陈雯雯这样的狼狈。 在她的记忆里,陈雯雯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子,平日里妆容一丝不苟,衣着绝对得体,成绩名列前茅,说出去也是个上进的孩子。 而且,林莺感觉得到陈雯雯对她的恶意——或许就是这点微妙的攀比心,林莺看到的从来都是光彩照人的陈雯雯。 但此刻,看着陈雯雯狼狈的样子,甚至连个座位都没有,再联想到李曼曼的话,林莺瞬间恍然。 果不其然,林莺刚坐下,就听到林皑说:“小莺,我已经查到了,在网上散播有关于你的不实谣言的人,就是陈雯雯。” 林皑转头对陈雯雯说:“雯雯,道歉。” 陈雯雯沉默了两秒,终于开口:“小莺,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嫉妒你,就散播那些谣言。” 她顿了顿:“你能原谅我吗?” 林莺还没开口,李曼曼就抢先一步说道:“不行!我不同意!” 陈雯雯又哭了起来:“舅妈,我错了……” 场面顿时热闹成了一锅粥。 林莺有点想趁热喝了。 18. 边缘幻想症 场面就这样尴尬在这里。 陈雯雯哭着喊着要道歉,又打雷又下雨,脸上的妆花了一片,睫毛膏顺着泪水流下,在脸上留下两道漆黑的湿痕。 李曼曼却似乎要将近日以来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去一般,死咬着不肯接受陈雯雯的道歉——即便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究竟想要陈雯雯如何。 林莺大致猜到了几分。 估摸着是她被曝丑闻的这两天以来,李曼曼过得很是狼狈——毕竟李曼曼是那样“要脸”的一个人,连她的成绩掉到第二名都会觉得自己脸上无光,怎么能忍受自己当小三的过去被曝光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根据李曼曼女士自己的说法,她是绝对没有当第三者的。 办公室吵闹的像菜市场,林皑被吵得不停扶额,却顾及林莺这个受害者还没有开口,林新回这个大家长也端坐在那里,一时间有话都不好说。 林莺觑了林新回一眼,就见林新回端坐在沙发上,他跷着腿,后背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却并不松弛。 他坐的位置恰好背光,林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透过被阴影染上暗色的眉眼来确定,林新回现在的情绪大概并不美妙。 这让林莺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 陈雯雯不停道歉的声音还没有停止,李曼曼哭哭啼啼的声音就开始响起,二人的声音仿佛二重奏一般,让林皑的办公室一时之间热闹成了不怎么高雅的音乐会。 林皑和林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无人阻止这场闹剧,事态竟然升级起来—— 陈雯雯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曼曼身前,双手抓着李曼曼的裙子,戴着长长美甲的指尖勾住了李曼曼的真丝长裙:“舅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指甲将李曼曼的真丝长裙勾了丝,看着自己六位数的裙子就这么毁掉了,李曼曼气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心疼一条裙子,以免表现的自己小家子气,只能憋着火说:“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小莺对你不好吗?这些年,每次你和你的父母来家里,都是我招呼你们,你们来要钱,也是我二话不说就给了你们,你倒好,背地里竟然这么坏我!” 说完,她转身要向林新回撒娇,忽然看到了正襟危坐的林莺,突然间想到林莺才是这次事件里最大的受害者,又连忙补了一句:“坏我的小莺!” 提起林莺,她又找到了道德的制高点,再一次开始输出:“这些年,小莺对你多好啊,她见你没有裙子穿,把她喜欢的裙子让给你,你喜欢画画又画不好,她自己放弃休息的时间给你补课,你呢?你就这么回报她?” 这句话成功让陈雯雯和林莺的表情都有一定的扭曲——提起这些糟心事,林莺和陈雯雯当真是没有一个人开心的。 陈雯雯的母亲林新雁是林新回的堂妹,但两人的关系其实很淡,不能说是差,只能说是没什么感情—— 林新回的父亲名叫林雪尽,是澜海集团的创始人,和林新雁的生父林灯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因为同父异母的关系,林雪尽和林灯期的关系从小就尴尬,林雪尽决定创业时,林灯期更是举家反对,甚至找到了宗族。 于是,林雪尽带着少量的钱财下海经商,和林家断绝了关系。 直到澜海小有名气,林灯期的遗孀带着独女林新雁找到了林雪尽,声称林灯期死了,临死前还欠了债,她们孤儿寡母没法活了,林雪尽不资助她们,她们娘俩儿就跳南浦江一了百了。 当时澜海集团正在上市的关键时期,林雪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爆出这样的丑闻,只能捏着鼻子资助林新雁母女。 因此,林新回一直对林新雁这个堂妹淡淡的,一方面因为父辈的恩怨瞧不起这个堂妹,另一方面,却又享受着堂妹对他小心翼翼的讨好,将林新雁当成宠物一样养着。 后来林新雁要结婚,林新回也没给出多少帮助,以至于林新雁只能嫁了个普通人陈故,生下女儿陈雯雯后,两个人的收入不够养家,便继续靠着讨好林新回来维持相对优渥的生活。 也是因此,当林莺小心翼翼地跟着母亲来到林家的别墅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陈雯雯对她的恶意,而她也明白这种恶意从何而来—— 林皑是正儿八经的林家大小姐也就罢了,陈雯雯根本不敢对她怎么样,但林莺这个和林家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女,却能顶着林家二小姐的身份光环,轻而易举地得到陈雯雯怎么求都求不来的东西,陈雯雯的扭曲根本掩盖不住。 林莺不知道林新回的第一任妻子朱帘女士在世时是怎么对待林新雁一家的,但林莺感受得到,林家那栋别墅仿佛一个充斥着野兽的丛林,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越来越不像人类。 林新回享受着堂妹一家对他的依赖讨好,不知李曼曼是天性中就拜高踩低,还是察觉到了林新回微妙的感情,也开始对着林新雁一家颐指气使,享受着将林新雁一家当仆人使唤的感觉。 ——林莺就成为了这个工具。 林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和陈雯雯一起初中毕业的那年,为了庆祝她初中毕业暨十五岁生日,李曼曼斥巨资给她打造了一条漂亮的礼服裙。 那条裙子是水蓝色的纱裙,通体镶钻,还配上了一双童话故事里的钻石高跟鞋,裙摆转动间,仿佛流光在海水中流动,衬得林莺仿佛真的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 这条裙子在现在的林莺看来不是一般的浮夸,但对于十五岁的小姑娘而言,这条裙子的吸引力是别的都比不上的。 陈雯雯当时的夸奖应该是真心的:“舅妈,小莺的这条裙子好漂亮。” 当时的李曼曼笑得暧昧:“是啊,这条裙子三百多万呢,也就是新回舍得。” 彼时才十五岁的陈雯雯涵养还没有长大后那么好,听到林莺一条裙子就三百多万,她脸上的嫉妒根本掩饰都掩饰不住:“舅妈,舅舅对小莺真好……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呢。” “你要是喜欢,小莺那有一条差不多的裙子,刚好她不喜欢了,给你穿。”李曼曼的目光瞥向一旁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林新雁和陈故,“你爸妈也是,初中毕业这么值得庆祝的事,竟然不办个晚宴庆祝一下。” 她明知道陈雯雯的家中的经济情况根本支撑不起这种晚宴,但是她就是要这么刺激人家。 李曼曼带着陈雯雯和林新雁走到了林莺的衣帽间,任由陈雯雯看着林莺的衣帽间羡慕嫉妒,口中还喋喋不休:“新回就是宠孩子,我都和她说过了,小莺年纪还小,身高每年都在长,现在买这么多裙子做什么,过一阵就不能穿了。” “可是新回偏偏说,小莺是女孩子,就应该穿漂亮裙子,哪有因为长得快就不给小孩子买裙子的道理……哎哟,这么多裙子,我都分不清哪条是哪家的了。” 陈雯雯的脸都绷不住了,林新雁在李曼曼看不见的角度也是一脸的难堪。 好一会儿,李曼曼才拿出一条裙子递给陈雯雯:“雯雯,你就穿这条吧,和小莺的很像呢,一会儿下楼,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姐妹。” 但陈雯雯几乎要笑不出来了——因为李曼曼递过来的那条裙子除了都是蓝色的之外,和林莺身上那条高定裙子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林莺身上的是镶满了钻石的蓬蓬裙,布料在灯光下宛如流光; 眼前这条裙子却只是普通的棉布,剪裁也一看就很粗糙。 ——还不如陈雯雯身上那条几百块的普通裙子。 穿这么一条裙子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林莺的丫鬟呢! 陈雯雯下意识就想拒绝:“舅妈,我……” 林新雁狠狠掐了她一下。 哪怕是很久以后,陈雯雯都觉得,她的母亲掐她的那一下,一定是给她掐得鲜血淋漓。 陈雯雯换了口风:“我这就换上,谢谢舅妈。” …… 当陈雯雯穿着那条裙子下楼的时候,她全程都低着头——觉得丢人。 而当林莺看到李曼曼身上的那条裙子的时候,她也要绷不住了——因为那条裙子是她的亲姑姑送给她的。 她随李曼曼改嫁后,李曼曼就不让她再接触过去的家人,再加上林莺的奶奶重男轻女,对林莺一直也不好,林莺也就和生父林闲的家人逐渐淡了。 但远在外地的林闲的亲妹妹、林莺的亲姑姑,每年都会准备生日礼物送给林莺。姑姑的经济条件一般,送给林莺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林莺记得这份心,从来不挑剔姑姑送给她的东西廉价。 林莺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是姑姑亲手给她做的裙子。 姑姑说,她刚刚接触这些,手艺还不太好,又不能亲自给林莺量尺寸,只能用通用的打版给林莺做一条裙子。 布料是姑姑亲自选的纯棉的棉布,剪裁也是当时很时兴的蓬蓬裙,这条裙子一到手,林莺就知道姑姑费了多少心。 只是腰围有点宽,她打算将腰围改瘦一些,再想办法给这条裙子找一个来路——如果直说这是姑姑给她做的裙子,李曼曼不但不会让林莺穿上这条裙子,甚至还会想办法将这条裙子毁尸灭迹。 林莺万万没想到,李曼曼竟然会拿这条裙子给陈雯雯穿。 ——李曼曼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一直都不说。 ——她想惩罚自己的女儿。 那一刻,林莺的心中再没有过十五岁的生日、穿上漂亮的高定裙的雀跃,只有被母亲扎得鲜血淋漓的恐慌。 舞台之上的林莺机械地看向李曼曼,就见李曼曼对她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林莺浑身发凉。 ------ 这么多年了,李曼曼还是有这种本事,能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陈雯雯僵硬着脸,不敢去想过去的屈辱,林莺也不自在地说:“妈,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提起这些做什么?” “什么叫老黄历?”李曼曼声音尖锐,“小莺,你就是太善良了,才让这些人踩着你的头往上爬!” 你不天天刺激人家,陈雯雯还未必有这般恨我…… 不知为何,这一刻,林莺心中升腾的竟然不是被陈雯雯故意污蔑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刚好的原因,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连升腾起一些情绪都好累— — 和李曼曼吵架好累; 恨陈雯雯好累; 和林新回解释也好累。 她好累。 林莺深深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清楚,她的所有想法都不重要。 林莺转过头问林新回:“林叔叔,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一听这话,李曼曼所有的情绪都静止了,陈雯雯也转过身,半跪半爬地要来到林新回身前。 林新回冷声道:“起来!什么年代了,动不动下跪的,像什么样子!” 陈雯雯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直接站了起来。 林新回没有第一时间当法官,而是问林皑:“小皑,这件事你准备怎么解决?” 林皑当即绷直了脊背:“爸爸,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临海的官博会发布声明,说网上的一切指控都是子虚乌有,并且澜海下半年要推出一款新的洗发水,我打算挑选小莺的一幅画作为联名。” 她解释道:“澜海力挺小莺,网友才会觉得代笔的事是子虚乌有,不然我们自己都避而不谈,更容易被人认为是我们心虚,那小莺代笔的事就被做实了,这对澜海的名誉打击是致命的。” “同时,这件事我会亲自出面,召开记者招待会。我会联系深度想象的沈董,他不是要聘请小莺做他们集团新项目的高级顾问吗?那记者招待会就一起,我出面澄清所谓的第三者插足、私生女一事都是子虚乌有——我是澜海现在的CEO,又是你和妈妈的女儿,我出面就是对这个谣言最好的澄清。” “然后趁机再官宣小莺和深度想象的新合作……我这就去和沈董谈一谈,问问他的新项目还缺不缺资金……如果澜海能借此和深度想象踏足AI智能领域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到时候舆论就会被深度想象的对影项目所吸引,我再让宣传部趁机放出一些小莺作画的视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也算是给澜海提升了知名度。” 听到沈栖屿的名字,林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低下头,没让任何人发下她的异常。 空气中有一刹那的凝滞,听了林皑的话后,林新回思忖良久,在林皑几乎要窒息的紧张下,点了点头。 林皑瞬间长抒一口气。 林莺悄悄放下了心。 林新回道:“澜海是从你爷爷手中起家、在我手中发扬光大的,你在澜海也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澜海旗下最多的品牌就是家化品牌,我们的受众90%以上都是女性、尤其是已婚女性。” “这些年互联网的发展越发快了,什么消息都传播得很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你就更该明白,澜海绝不能和小三、私生女这种事情扯在一起,不然那些已婚女性抵制起来,对澜海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小皑,我就你一个女儿,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澜海未来也是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对李阿姨不满,就做出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事来。” 这时候知道不好听了? 那她母亲刚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尸骨未寒,他就和李曼曼扯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的事办得不地道? 但不管怎么说,林新回有一件事说得对——澜海未来是她的。 林皑垂下眸:“知道了,爸爸。” 她冲着林莺招了招手:“小莺,和我准备记者招待会。” 林莺巴不得离开这个窒息的办公室,冲着林新回和李曼曼打了招呼后,连忙跟在林皑身后溜了。 林新回又对着气鼓鼓的李曼曼说:“好了,别气了,事情交给孩子们去解决,我们回家吧。” 李曼曼不满地说:“我就是……” “你喜欢的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是不是新出了一款高定珠宝?给你买下来,一整套。” 林新回哪里懂这些,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李曼曼看得上,她可以从任意品牌中挑选一套高定珠宝。 一整套高定珠宝,随随便便的也要两三千万,更别提李曼曼还可以故意选贵的…… 李曼曼当即下了这个台阶,挽着林新回的手臂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故意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陈雯雯,随后又不屑地将目光移开。 刹那间,整间办公室只剩下陈雯雯一个人,空气中安静得连陈雯雯额角的冷汗砸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雯雯瞬间心跳如擂鼓。 ——林新回竟然没有提到她。 这太可怕了。 如果林新回真的说给她什么惩罚,那这件事才算过去了。但林新回一句话都不说…… 这意味着,这件事没完! 陈雯雯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间,一个人名出现在她的脑中—— 对,那个人让她黑林莺,甚至还能帮她联系营销号,或许那个人有办法救她! 陈雯雯连忙给那个人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陈雯雯浑身虚软地坐到了地上,手机从她的受众跌落,在实木地板上滚了个圈。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 [江若瑜] 19. 边缘幻想症 “林小姐,请问近期网络爆料的关于你母亲的事情属实吗?你的母亲真的是第三者吗?” “林小姐,据说你是林新回林董的私生女,请问是真的吗?” “林小姐,关于近期网络爆料的你找人代笔绘画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小姐……” 闪光灯闪得林莺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但她知道,一旦她的表情有任何的不对,就会被拍到的媒体发到网上做成鬼图,成为一个洗不掉的黑历史。 林莺硬撑着表情,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机械地撑起标准的笑容,做一个完美的花瓶。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自家相熟的媒体也都到场了,林皑才给了林莺一个眼神。 林莺会意,拿过身前的话筒:“各位……” 她一出声,宴会厅乱糟糟的声音竟逐渐变弱,直到消失不见。 闪光灯还在不停地闪,林莺胸前的钻石胸针折射着五彩斑斓的火彩。 “此次召开记者招待会,便是为了澄清一些谣言,还我、还我的母亲李曼曼女士一个清白。” 闪光灯闪得越发快了。 相机内,林莺坐在蓝色的背景板前,她穿着一身左边为橙黄色、右边为米黄色的衬衫,零星几抹橘红色光线点缀在橙黄色的背景上,像是逐步西斜的夕阳,渲染出绚烂的晚霞。 这件富有艺术气息的衬衫配合着胸前的夜莺钻石胸针,在蓝色背景板的映衬下,像是一幅被艺术家精心调色的古典油画。 长长的黑色卷发搭在胸前,让林莺看上去,也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 她端坐在椅子上,目光直视面前的闪光灯:“首先,关于网络上宣传的有关于我请人代笔作画的传言,是谣言。” 随着她的身体的微微晃动,雪白小巧的耳朵上坠着的南洋金珠耳坠也微微摇晃:“就目前而知,我本人在画展及个人社交媒体所展示的所有画作均为本人原创,既不存在抄袭现象,也不存在代笔现象。”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闪光灯在不停地闪。 林莺此时忽然笑道:“但本人明确为临摹画作的除外。” 这句调皮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松了起来。现场传来几声低笑,林莺看到有记者低头记录着什么。 林莺心下一定,又说道:“第二点,关于我的母亲李曼曼女士与我的继父林新回先生的感情事件,我本人作为小辈,没有道理参与长辈的感情,但我可以保证,我不是继父的女儿,我的母亲李曼曼女士也从未当过第三者。” 这句话刚说完,一个记者便尖锐地提问:“林小姐,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还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名誉,在公众场合撒谎?” 林莺的目光陡然看向这名记者。 她有点轻微的近视,虽然没有到必须要戴眼镜的地步,但物体离得远了,她还是看不清——现在她就看不清这个记者的脸,以至于林莺的眼睛都微微眯起。 林莺是有点讶然的——因为记者招待会虽然说是请各界记者前来,但实际上,为了保证记者招待会的顺利举办,主办方请的都是和自家相熟的记者,以此来保证在各大媒体的镜头下,所有环节都处在可控当中。 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讲,现场的所有记者都会顺着林莺的话来为林莺和李曼曼正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公开指责林莺可能撒谎。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面对所有记者的镜头,林莺只能保持微笑:“这位记者可能有些先入为主了……我的母亲李曼曼女士与继父林新回先生都是拥有最起码的道德的人,他们是不会做出出轨、插足他人婚姻的事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谁知那个记者竟然追着不放:“可是,你的母亲李曼曼女士和林新回先生曾是恋人,分开后林新回先生和朱帘女士喜结连理,却在朱帘女士去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和李曼曼女士交往……林小姐,你怎么证明他们之间没有做出过违背道德的事?” 听着这名记者尖锐的话,林皑不满地看了一眼助理,助理被吓了一大跳,连忙跑下去查这名记者的来历。 这名记者咄咄逼人,林皑在此时接过了话筒:“我可以证明。” 林皑身为澜海集团的CEO兼继承人,她的话明显比林莺有用得多,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记者都在等林皑爆料,却不料林皑反问:“你们会觉得,我会站在第三者那边,无视我母亲所受的委屈吗?” 众记者:“……” 这还真不好说呢。 但这话没人敢说。 林皑仗着没有人敢反驳她的话,便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也曾听信过谣言,对我的继母李曼曼女士并不好,甚至还为此委屈过我的妹妹。但我长大之后,知晓了过去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才明白过去的我有多过分。” 她瞥了一眼林莺,在镜头下抓住了林莺的手。 手掌交握的刹那,两人都不适应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莺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她和林皑何时这般亲密过? 小时候,林皑觉得她和李曼曼是小三及私生女,每次见到她都冷脸,看她仿佛在看一个不值一提的垃圾。 后来知道了她不 是私生女,对她或许是存在着过去亏待的愧疚,才开始护着她,但即便如此,对她也是别别扭扭的好,何时有过像亲姐妹一样的亲昵? 林莺转头看向林皑,就见林皑也笑容礼貌但尴尬,心知林皑自己也是受不了地在演戏,心下竟不由放松起来,开始配合林皑演戏。 这一幕“姐妹情深”深深烙印在众记者的相机下,穿着浅绿色正装、一看就是霸道总裁的姐姐护着穿着橙黄色艺术衬衫的画家妹妹,记者们已经开始拟报道标题了。 等姐妹情深的戏码演完,林皑飞快地抽回手,拿起话筒再次说道:“此次召开记者招待会还有另一件事,就是澜海与深度想象的合作签约仪式——澜海集团决定投资深度想象的对影计划,这将是澜海集团踏出家化渠道的舒适圈、对高科项目的第一次探索。” 相机顿时移动到了另一侧。 沈栖屿从台下缓步走了上来,闪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分外耀眼。 他穿着黑色正装,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接过了话筒:“对影项目是深度想象在绘画科技上的新尝试,我们将采用高新技术,为艺术品建立‘数字指纹’,构建一款可以识别艺术品真伪的AI系统……” 他说了很多专业又前沿的名词,好多字句林莺之前甚至从未接触过。 林莺微微转过头,她看向沈栖屿,却又不敢被别人发现她在看沈栖屿。 闪光灯下的他在众多媒体面前侃侃而谈,一点看不出高中时那个被老师点名表扬作文都会脸红害羞的大男孩的身影。 现在的沈栖屿成熟稳重,与过去判若两人——仿佛在无声地表明,他们的感情也早已是埋葬在过去的过去式,遗留到现在的只剩下在回忆里发酵的不甘。 可他这样耀眼。 林莺还是笑了起来。 “我很荣幸能够邀请到优秀的青年画家林莺小姐加入对影,成为对影的高级顾问。” 林莺被猝不及防地cue到,下意识地看向沈栖屿。 沈栖屿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他走向了林莺。 沈栖屿的身影越来越近,灯光从他的身后斜斜洒下,影子盖住了林莺的全部。 林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要逃离影子的笼罩。 沈栖屿却猝不及防地冲她伸出手。 闪光灯萦绕,林莺机械地握住沈栖屿的手。 “感谢林小姐的抬爱,”沈栖屿低头看着林莺,在记者看不到的地方,他眼底仿佛翻涌着惊涛骇浪,差点要将林莺整个人吸进漩涡。 “以后……多多指教。” 20. 边缘幻想症 “林总,查到了,那个记者叫赵露露,是……” 林皑的助理成过雨拿着一摞打印好的资料走进办公室,一进林皑的办公室,却被办公室里的氛围吓得不敢说话。 成过雨打量着办公室里的情景,就看见林皑端坐在办公椅上,双手抱臂,面色冷淡地看着沙发上的客人。 前方的沙发上,二小姐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低垂着头,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一点都不像刚刚打了一场胜仗的样子。 二小姐的对面坐着深度想象的沈董,刚刚在记者招待会上神采奕奕的沈董此刻竟然沉着脸,看着二小姐的目光像是仿佛要吃人一样。 ……这是怎么了? 成过雨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说话。 还是林皑注意到了成过雨的紧张,开口问道:“怎么了?” 有人给了台阶下,成过雨松了口气,说道:“林总,你刚刚让我查的关于那个在记者招待会上砸场子的记者……我查到了。” 说完,成过雨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一旁黑着脸的沈栖屿。 林皑挑眉:“怎么回事?” 成过雨收回目光走到林皑身前,将手中的资料放在林皑的办公桌上,说道:“那名记者叫赵露露,是……” 成过雨再一次看了眼沈栖屿。 沈栖屿注意到成过雨的目光,摆正了情绪:“怎么,和我有关?” 成过雨没敢说话,看向林皑。 林皑拿起成过雨递给她的材料看了起来,口中漫不经心地说道:“沈董不是外人,说吧。” 成过雨这才放下心来:“资料显示,赵露露是北极熊的记者,是……深度想象那边派来的记者。” 毕竟是澜海和深度想象的联合记者招待会,深度想象要求自己相熟的媒体参加是很正常的事,澜海的人根本不会卡合作方的合作媒体。 谁曾想,就是深度想象的合作媒体出了事。 沈栖屿的眼皮不由跳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会是他这边出了纰漏,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坐在沙发上的林莺。 林莺却对此没什么反应,依旧是抱着抱枕瘫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事对她来说都毫无关系。 沈栖屿的心中忽然就升起一股火来——刚刚他就是因为这件事和林莺小小地吵了一架。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林莺冷着脸离开,沈栖屿在后面追她:“林莺小姐。” 林莺头也不回,也懒得搭理她。 走廊里人来人往,时不时就有人将目光投向他们,虽然只是看一眼就移开了眼光,但沈栖屿知道,只要他表露出一点对林莺的与众不同,就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等着吃他们之间的八卦。 沈栖屿也不好意思变成让他和林莺都变成被人看笑话的猴,只能装作无事地跟在林莺身边。 林莺在澜海没有职位,当然也无从谈起她的办公室。为了甩掉沈栖屿,林莺选择来到林皑的办公室。 她本以为在林皑的办公室里,沈栖屿会注意一些,却没想到沈栖屿竟然这样胆大,跟着林莺走进林皑的办公室后,竟然直接关了门。 林莺转身问:“沈栖屿,你……” 眼前突兀地出现沈栖屿放大的脸。 ——他直接吻了上来。 林莺都被沈栖屿的操作搞蒙了,以至于一时之间她都没有反应。 等林莺意识到沈栖屿竟然在她姐姐的办公室里吻她的时候,林莺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用力地推沈栖屿的身体,但沈栖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 沈栖屿单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她的手腕高高举起,把她整个人都按在墙上,加深了这个充满思念的吻。 也没有分开几天,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莺怎么推都推不动沈栖屿,只能无奈地再一次选择咬沈栖屿的唇。 但这一次,似乎是预料到了林莺的动作,在被林莺咬得鲜血淋漓前,沈栖屿抬起了头。 林莺咬了个空,愤怒地抬头看向沈栖屿。 沈栖屿喘着粗气,低头见到林莺充满愤怒的目光,忽地笑了出来,阴霾一扫而光:“林莺小姐,原来你还会有情绪啊。” 林莺被这狗东西气得都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表情:“沈栖屿,你什么意思?” 沈栖屿歪了歪头:“追求你。” 林莺:“???” 林莺发现,她最近面对沈栖屿,无语的时候比较多:“你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这话的?” “我怎么不好意思?”沈栖屿无赖地反问,“网上都说了,女孩子说不要那就是要……以此类推,林莺小姐拒绝我的追求,那就是很想要我的追求。” 林莺:“……” 偏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皑冷着脸走了进来。 她本来就因记者招待会上发生的意外而不满,谁料到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沈栖屿正将她的妹妹按在墙上亲,林莺的口红都花到了脸颊。 林皑当场被气得眼前发黑:“你们在我的办公室里做什么?”

林莺被质问得脸色泛红,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林皑的脸色。 沈栖屿施施然地收回了手,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在林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沈栖屿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林总,我和林莺小姐商量一点事情。” 说着,他还又补充了一句没人信的鬼话:“工作上的事。” 林皑有点怀疑自己在沈栖屿的脑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沈董,” 她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当我是傻子吗?” 偏在这时,林莺低着头小声说道:“姐,我们是在谈论……工作上的事。” 林皑被气得差点翻白眼,想坐在沙发上,又怕自己气急了会揍沈栖屿一顿,干脆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生闷气。 林莺低着头坐到沙发上,随手拿了抱枕塞到自己的怀里,低着头解释道:“毕竟我和沈董……也不熟,除了工作上的事也没什么好谈的。” 话音落下,刚刚还在暗爽的沈栖屿听了林莺的话,顿时黑了脸,坐在林莺对面,一眼不眨地盯着林莺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本来他就因为林莺的话烦心不已,一句“毕竟我和沈董也不熟”让沈栖屿的心情阴暗的宛如乌漆嘛黑的天空。 偏这时成过雨又带来一个对他来说这么糟糕的信息——那个在记者招待会上大言不惭地给林莺难堪的记者,竟然是深度想象的合作媒体。 ——这可真是糟糕透了。 沈栖屿连忙拿起手机给黄依依打电话。 “沈董,怎么了?……哦,你要问记者招待会的事吗?很成功的,现在网上都是我们的正面消息,你让我们联合澜海放出的林莺小姐自己作画的视频也在慢慢投放了,你放心吧,再过不久,就不会有林莺小姐的黑料了。” 沈栖屿耐心听黄依依说完,甚至期间还时不时地去看林莺的表现,妄图从林莺的脸上看到一点对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而产生的一些哪怕十分轻微的感动。 但可惜的是,自从黄依依的口中出现林莺的名字开始,林莺便再一次低下了头,让沈栖屿看不分明。 沈栖屿无奈地悄悄叹了口气,打断了,黄依依的话:“依依,先不提这些事……记者招待会上有个叫赵露露的记者你知道吗?北极熊的……她在记者招待会上给林莺小姐难堪……怎么回事?” “北极熊?那个娱乐小报?这是怎么回事……啊,沈董,我想起来了,这家媒体是若瑜姐让我放进去的,说是公司和他们有合作,让我行个方便……” 21. 边缘幻想症 若瑜姐? 江若瑜? 怎么和江若瑜扯上关系了? 沈栖屿不禁微微皱眉。 虽然他有点膈应外界传言的江若瑜是他未婚妻的事,也隐隐察觉到江若瑜对他并非没有那样的心思,因此对江若瑜有了些许的隔阂,但真要说怀疑江若瑜什么、将江若瑜往黑暗里想,他也是不愿意的。 他和江若瑜是大学同学,更确切地说,江若瑜是他学姐,大他一届,二人在一场创业大赛上相识,之后更是成为了打比赛的队友,两人一起拿了几个国奖。 江若瑜大三那年,沈栖屿大二,脑中已经有了知微系统的雏形,便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当时的深度想象还是个草台班子,江若瑜便是深度想象的第一批员工,哪怕那个时候,深度想象甚至还算不上一个公司。 大四那年的秋招,江若瑜放弃了大厂的offer,下定决心跟着沈栖屿创业。沈栖屿搞技术、做项目,江若瑜就帮他拉投资。 也是因此,江若瑜逐渐退出了研发团队,以一个计算机系毕业生的身份,却成为了深度想象的财务,最终一路成为CFO。 这些年江若瑜为公司的付出沈栖屿也看在眼里,他和江若瑜以及深度想象的前期团队在地下室里肝出知微系统雏形的日子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纵然清楚江若瑜对他绝不仅仅是同事的情谊,但仅因此就让沈栖屿去怀疑江若瑜会用这样阴毒的手段来陷害林莺,沈栖屿实在是无法想象。 他转过头,想替江若瑜辩白几句,但看着林莺的眼神,那些辩白的话又瞬间塞在了嘴里。 沈栖屿一时之间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林莺的眼神——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此刻承载的情绪? 沈栖屿不知道。 沈栖屿只知道,他从这双眼睛中看出了渴望—— 渴望被偏爱,渴望被保护,渴望她的诉求、她的情绪被人在意。 林皑曾经对沈栖屿说过,林莺有病——这是长时间被漠视、被忽视而产生的极度自卑与自我保护意识,又因为林家对林莺成为一个漂亮花瓶的高要求,以至于林莺的外在表现复杂得近乎悖论。 李曼曼对林莺的要求是一个漂亮的、拿得出手的花瓶,因此林莺从小就被迫大方、被迫得体,她得见人就热情地笑,她得拿得出手,她得一在外人面前露面,就让李曼曼被称赞“林太太可真会教养女儿”。 这导致了林莺对外显出无比有涵养的家教,对人热情又落落大方,所有人提起她都是“文静”“善良”“有情商”等一系列的褒义词,没人会去想,这样一副漂亮的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怎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可这些伤痕累累是不能够被披露的,因为她真的拥有了世俗意义上“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日子”—— 林新回对外都表现得对林莺如同亲生女儿般疼爱,金钱从来都不缺,高中时林莺一个月就有十万块的生活费,有其他消费还可以再提; 林莺绘画的老师、工具等都是最上等的,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栖屿都知道,高三时林莺曾请过两个月的长假,就是林新回给林莺联系了意大利一个很有名的画家给林莺做特训教师,出行头等舱,住当地最好的酒店,当时学校还流传着“林莺住在意大利公主曾经住过的酒店里”的八卦。 这种外在的富养让林莺一句苦都说不出,没有人能共情她的“无病呻吟”。 所以林莺才会“有病”——一旦她被人冷待、被人折磨,她的身体就会自发应激,展现出她这些年来为了生存而产生的一套逻辑—— 他们冷待你,他们不在乎你,那你就不欠他们的,不必天天活在无法回报他们的愧疚中。 他们对你好,那当他们以后欺负你的时候,你甚至不能说出哪怕一句的辩解。 ——你这个人啊,天生就是不配被爱的。 这样的折磨让林莺逐渐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半点不敢渴望自己竟然会是真心被爱的那一个。 可这样的折磨又没办法让林莺真的封心锁爱,成为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渴望妈妈的拥抱的小女孩,她依然在奢求被选择、被偏爱。 所以她没有拒绝林皑别扭的示好。 所以她此刻还会用这样渴求的目光看向沈栖屿。 如果此刻,沈栖屿敢说一句“若瑜是无辜的”“这件事可能有什么误会”之类的话,只会让林莺瞬间感觉到,即便是在沈栖屿的心中,她都是不被偏爱的那个。 林莺太需要不加掩饰的偏爱了,即便得到了她想要的偏爱,她的想法会是下意识地逃避;但这个偏爱你敢不给她,她会逃得更远、更彻底。 他爱上了这么一个折磨人的小家伙,沈栖屿想,这大抵就是上天对他曾经对林莺表现出的善意回以冷漠的惩罚。 沈栖屿幽幽地叹了口气,将所有的辩白都咽了回去,转而对林莺说道:“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丝毫地不出所料,林莺撇过头不看他:“我也没有很在意这件事。” 明明她在意地发疯。 想到林莺的眼泪,想到她为此难过的哭泣到烧得神志不清,沈栖屿也说不出和稀泥的话来了。 他立刻给江若瑜打了电话。 江若瑜很快接通了电话。 没等沈栖屿兴师问罪,江若瑜上来就是一句:“栖屿,对不起。” 沈栖屿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沈栖屿下意识地看向林莺,妄图从林莺的表情中看出什么。 但遗憾的是,林莺此刻低着头,沈栖屿看过去,只能看见林莺的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颊,让沈栖屿没办法看到她的哪怕任意一个表情。 但长发还在林莺的指尖缠绕,林莺缠住发梢又松开,松开又缠绕,明显是很在意沈栖屿和江若瑜说了什么。 偏偏表现的毫不在意。 这样的别扭本该是让人心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沈栖屿竟一点不觉得不开心,反而觉得林莺还是在乎他的——< /p>因为林莺在乎他,所以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因为林莺在乎他,所以每一个动作都举重若轻、进退失据; 因为林莺在乎他,所以她才会这样别扭,行为的表现近乎悖论。 意识到这一点,沈栖屿的嘴角都不自觉地上翘,就连语气都舒缓了许多,他问江若瑜:“怎么这么说?” 江若瑜几乎立刻就承认了错误:“对不起,栖屿,你代我向林莺小姐道歉,表达我深刻的歉意——” “北极熊是娱乐媒体,本来内容的报道就偏向娱乐圈那样的博流量,根本不适合正规的记者招待会,是我松了口,让依依将北极熊的记者放了进去,导致那个记者不分场合,像询问娱乐圈艺人那样攻击林莺小姐……实在抱歉。” “但是栖屿,这件事请容我解释一下——北极熊背后最大的资本就是Lighthouse,我们最近正在和Lighthouse的投资部谈对影项目,对影项目的研发能否顺利进行,很依赖Lighthouse的资金能否按照合同到位,因此当北极熊找到我,说要参加此次深度想象和澜海的联合记者招待会的时候,我松了口。” 沈栖屿不禁抿起了唇—— Lighthouse是意大利的一家风投公司,背后倚靠美国的一家巨型财团,是业内十分著名且有口碑的风投公司。 沈栖屿近期刚对深度想象的未来有了新的规划,急需融资,和Lighthouse的合作他非常看重。 上次和Lighthouse亚太地区投资拓展部的负责人Mr.ti刚谈好合作意向,合同细节还在商谈中,眼看就要拿到十亿投资,这个时候得罪金主可不是什么好选择,江若瑜选择对金主爸爸的其他投资项目放这么一点小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沈栖屿怎么能因为这件江若瑜根本就没做错的事苛责江若瑜? 可林莺就该平白受委屈吗? 沈栖屿挂断了电话,对林皑说道:“林总,我可以请林小姐喝杯咖啡吗?” 林皑掀了掀眼皮:“她是我妹妹,不是我女儿,更何况,就算她是我女儿,这么大的人了,也没有再被爹妈管的道理。” 一语双关的话让沈栖屿和林莺的脸色都有瞬间的不对劲。 沈栖屿很快反应过来,转头对林莺说:“林小姐,请容许我为我的错误买单——赏个脸?” 林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觑了林皑一眼,但林皑已经低下头看起了文件。 林莺随后抿起唇:“去哪儿?” 沈栖屿顿时松了口气:“楼下。” 林莺一路跟着沈栖屿,来到了澜海楼下的……停车场? 直到上车之后,林莺都处于一脸懵逼的状态:“沈栖屿?不是说去楼下喝咖啡?” “我什么时候说过?”沈栖屿故意贴了过来,帮林莺系安全带,“林莺小姐,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被别的男人这么轻易哄骗了。” 林莺:“……” 22. 边缘幻想症 林莺再一次被沈栖屿的不要脸气笑了:“沈栖屿,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沈栖屿不答,手臂穿过林莺的身体,去拽另一侧的安全带。 属于沈栖屿的味道扑面而来,让林莺顿时忘记了呼吸。 沈栖屿没有回答林莺的问题,一边帮林莺系好了安全带,一边问:“想去哪里喝咖啡?” 他的身体远离了林莺,也带走了独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竟让林莺有些怀念。 林莺尴尬起来,语气也忍不住地阴阳怪气:“这个时候喝咖啡,我怕我晚上睡不着觉。” “那就不睡,”沈栖屿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晚上就该有夜生活不是,林莺小姐喜欢怎么度过漫漫长夜?” 林莺:“……” 沈栖屿转过头来,竟冲着林莺笑了起来,仿佛他真的给出了什么好主意:“要不要上我家过?我家……” “沈栖屿,”林莺受不了地打断沈栖屿的话,“我饿了,吃饭行吗?” “行,当然行,”沈栖屿发动车子,笑道,“林莺小姐说什么都行。” 林莺:“……” 她隐隐记得,沈栖屿好像不是这个人设来着。 ------ 出乎预料的是,沈栖屿带林莺去的是一家看起来很普通的面馆,面馆坐落在小巷子里,地段却是寸土寸金的市区,就在南浦江边上,导致沈栖屿为了找个停车位费尽心思,最终将车停在了距离面馆一公里的商场里。 沈栖屿难得尴尬:“要不我叫个网约车?” 林莺觉得这个举动着实有些有病:“算了,就一公里,现在天也不算……太热。” 这话就纯属胡说八道了。 不过晚上六点而已,太阳都没落山,临海市依旧热得像蒸笼。 刚下了车,林莺就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死鸭子嘴犟,非要和沈栖屿对着干——一公里起码步行二十分钟,这么热的天,二十分钟足够她满身大汗一身狼狈了。 但沈栖屿竟然没强求,此时反而忘记了不久之前他刚刚说过的“女孩子说不要那就是要”,而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很大的雨伞,撑在林莺的头上。 这下子林莺更不好反悔要打车了,只能捏着鼻子陪沈栖屿大热天的压马路。 六点正赶上晚高峰,南浦江两岸又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写字楼,路边没多久就遍布步履匆匆赶地铁的打工人,梧桐树的树荫也遮不住炎热。 沈栖屿帮林莺撑伞,顺路和林莺肩挨着肩。 热源就在身边,林莺根本没办法忽视沈栖屿的存在,她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小声说道:“你往旁边一些……有些热……” 沈栖屿装作没听见:“你说什么?” 甚至顺势和林莺贴得更近:“这里太吵了,我没听清。” 林莺:“……” 林莺很想大声说“你离我远点”,但她到底要脸,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只能憋着气说:“没什么。” 沈栖屿这下子又忽然能听得清了:“哦,你要我离你近一点。” 林莺:“……” 林莺有点受不了了:“沈栖屿,你的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了?” 厚得她都有点不适应。 高中时那个被她随口说一句烂大街的情话,都会红着脸拿书挡脸的沈栖屿哪里去了? 沈栖屿却说:“脸皮薄怎么创业呢?” 林莺一怔。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沈栖屿的表情被雨伞的阴影遮住,她只能透过沈栖屿带着几分苦涩的目光,隐约猜测这对于沈栖屿来说,大概不是一个好话题。 林莺想换个话题:“嗯,我是说……” “你好奇我和若瑜是怎么认识的吗?” 林莺的眼皮跳了一下——不好奇,她一点都不好奇。 她为什么要好奇沈栖屿是怎么认识他的红颜知己的? 林莺鼻头泛酸:“我不知道。” 沈栖屿却偏要给她解释:“若瑜是我学姐,我们都是临海大学计算机系的,在打一场比赛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脸皮薄,一个学长觉得我没什么能力,想要踢我出队伍,是若瑜和他争辩,我才能顺利地打好自己的第一场比赛。” 林莺的喉咙都干涩起来。 ……这是这五年来,她从未参与的沈栖屿的过去。 ……有另一个女人替她参与了。 林莺沉默了两秒,声音都有些微微的沙哑:“她对你这么好……你也……也很……喜欢她吧?” 沈栖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透过眼前的车水马龙,眼中闪现几分回忆:“我最开始创业的时候,没有人看好我,若瑜是第一个看好我、愿意支持我的人……当时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秋招的offer,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创业,我才开始相信我自己,觉得自己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我开始拉团队——那些都是很优秀的人,各个手里好几个一入职就有几十万年薪的大厂offer,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给不出来……我自己穷的泡面都吃不起……你知道吗,当时我们租的那个地下室,附近的便利店里,一桶泡面要八块三,我都舍不得加个鸡蛋。” 林莺讷讷:“沈栖屿,你……”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当时那么穷,他们却还愿意跟我创业吗?” 沈栖屿低下头,眼底亮得仿佛满天星河在这一刻都在他的眼中揉碎。 林莺一时无言。 沈栖屿却在此时笑了出来:“因为我脸皮够厚。” 他难得笑得这样灿烂,像是也回想起了那段光辉岁月:“我和他们说,我喜欢的姑娘是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我要是不闯出一片天地来,连出现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林莺仰着头看着沈栖屿,眼底隐隐有泪光浮现。 阳光斜斜洒在伞面,透过伞面零落下些微的光芒,跳跃在沈栖屿的眼角眉梢,让他的眼睛亮得仿佛容纳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我要是娶不到心上人,那我们沈家九代单传就要在我这里绝后,我绝后了,就没有给沈家的列祖列宗上坟,那沈家的列祖列宗就要缠上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不帮我追到我心爱的姑娘。” 林莺:“……” 感动的形成与消散都在一瞬间,林莺的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沈栖屿突如其来的跳跃。 好半晌,林莺才 憋出一句:“他们没有打死你吗?” 沈栖屿笑得撑伞的手都在抖:“林莺小姐,你要相信世间有真爱——比如我的同伴就深刻地相信,他们会看到一场倾城之恋。” 林莺的眼皮又跳了跳。 她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沈栖屿却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面馆说:“林莺小姐,到了。” 顺着沈栖屿手指的方向看去,林莺看到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名叫“老金面馆”的地方。 老金面馆的铺面很小,里面只有三四张小桌子。但人却很多,四张桌子坐满了人,还有好几个人顶着大太阳在门口排队。 一名顾客嚷嚷着:“老板,真不考虑做外卖吗?你这有外卖多好,我拿着回家吃,哪里就要在这里站着饿肚子。” 忙得满头大汗的老板抽空回他:“哎呀,是你呀……不行的,这蟹黄面吃的就是一个刚出锅,装了外卖盒啊,那味道就变了。” 顾客撇撇嘴,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却依旧老老实实地排队。 眼看队伍排得老长,林莺弱弱地问:“这要等多久?” “别人才用排队,我们不用。”沈栖屿低头跟她说,“你等着,一会儿我就上去跟他们说,我老婆怀孕了,就要吃这一口,让我插个队,要是他们不让我插,我就躺地上撒泼打滚,你就跑过去跟我一起躺地上撒泼打滚,说他们欺负孕妇……听到了吗?” 林莺:“……” 林莺:“???” 林莺弱弱后退了一步:“我也不是很饿,多等一会儿没问题的。” 沈栖屿却不听她的,抓着林莺的手就往面馆里挤。 林莺:“……” 沈栖屿应该做不出来躺地上撒泼打滚的事……吧? 进了室内,空调一吹,浑身上下都凉了起来,林莺这才发现手腕上的热度一直没有退——沈栖屿正抓着她的手腕。 周边是乱哄哄的顾客和忙里忙外的服务员,满鼻子的蟹黄面的独特香味,还有空中弥漫的烟火气。 沈栖屿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就好像他们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小情侣,在一家普普通通的餐馆吃一碗普普通通的蟹黄面,然后出了门,走一条普普通通的路回普普通通的家,走进一栋普普通通的小房子,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感受着普普通通的烟火气。 林莺的鼻子又是一酸。 “叔,我带朋友过来了,”沈栖屿和老板打招呼,“我先去后堂了?” 嗯? 沈栖屿和老板认识? 林莺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不用撒泼打滚了。 老板一看见沈栖屿,连忙热情地招待:“栖屿来了?快快快,要吃什么?” 老板领着他们穿过店面到了后堂,门帘一关,嘈杂的人声瞬间小了起来。 后堂有几间空屋,看着是平时休息用的。 老板将他们引入一间空屋,看着被沈栖屿握住的林莺,老板笑了:“呦,栖屿这是有女朋友了?好靓的囡囡。” 沈栖屿却在此时松开了林莺的手,和林莺保持了距离:“不是哦叔,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林莺眼皮一颤。 23. 边缘幻想症 “普通朋友”四个字砸在林莺的心底,让她像是被狠狠灌了一大口没有冲开的黑咖啡,一瞬间心中又苦又涩又酸,各种心情搅和在一起,让她只能通过勉强地僵硬笑容来维持体面。 沈栖屿却好似没有注意到林莺的情绪一般,轻飘飘地说着:“叔,老样子,两碗蟹黄面,我的多加点醋,她的少放。” 说着,沈栖屿的目光中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她不爱吃醋。” 老板顿时笑了:“你这小子,连人家囡囡的口味都记得这么清楚,还说只是普通朋友。” 林莺的情绪忽然雀跃了一下。 沈栖屿却不答,只说:“叔,我妈上次还念叨你呢,说怕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想来多见见你。” 老板闻言摆摆手,说:“嗐,这有什么,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妈什么时候有空也来捧捧场,我亲手给她擀面。” 老板笑着出去,沈栖屿指着空位对林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里装潢简陋,林莺小姐不会见怪吧?” 怎么会……她在佛罗伦萨这五年,也不是天天都能当千金小姐的。 林莺坐在沈栖屿对面,问道:“你和老板认识啊?” 沈栖屿拿着餐巾纸擦桌子:“对,金叔是我爸的朋友,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他慢悠悠地说:“金叔的孩子算是我哥哥,当年也上的临海大学,只不过人家孩子有本事,大二那年就拿到了去美国交换的机会,本科还没毕业就本硕连读,后来又申了博……今年刚刚博士毕业,工作签在了纽约,确定在那边定居了……” 之后的话不用沈栖屿说,林莺也明白——金叔一个老头在国内生活了大半辈子,英语别说读写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不一定认得明白,必然是下定了决心不去纽约。 如此一来,父子二人隔着大西洋和13个小时的时差,一年到头别说见面了,只怕电话都打不了几分钟…… 沈栖屿幽幽地说:“我妈常说,金叔这个人过得苦……他年轻的时候不懂事,不会哄金婶,导致金婶和别的男人跑了,把孩子丢给他。” “他这个人还不长记性,对孩子也不够有耐心,不会和我那哥哥沟通,导致孩子和他也不亲,钱按时打,电话却八百年也不见得打一通。” “她和我爸就不一样了……别看我爸去得早,但他俩日子过得好,即便我爸没了,抱着和我爸的回忆,也够我妈回忆一辈子。” “我妈常和我说,做人啊,这辈子还是要珍惜眼前人,年轻的时候别拧巴,拧巴来拧巴去,真心人都拧巴走了,只能一辈子独守空闺。” 林莺:“……” 点她呢? 林莺有些无奈:“沈栖屿……” 沈栖屿却摆摆手:“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 林莺:“……我……” “有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沈栖屿的语气带着几分飘忽不定,“我至今都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明媚得像炎炎夏日跳跃在枝叶间的阳光,耀眼又不可捉摸……当你第一次对我告白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置信,那样耀眼的阳光会照耀在我的身上。” 林莺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橙红色的衣摆被她捏出了褶皱,她却恍若未觉。 阳光? 真正像阳光的人,是沈栖屿吧…… ——他才是林莺见过的最耀眼的阳光。 沈栖屿总说自己身无分文、囊中羞涩,将身无长物、一无所有挂在嘴边,可往后经年,林莺每每想起沈栖屿,出现在她记忆深处的,却是沈栖屿永不服输的身影。 林莺见过沈栖屿奔波在学生家里的身影——年少的沈栖屿学习成绩优异,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他接了好多家教的工作,奔波在各个学生的家里,一年到头,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年少的林莺拦住年少的沈栖屿:“你做家教能赚多少钱?一小时三百?五百?八百?一千?” 她笑得傲慢:“不管对方给你开多少,我都出双倍……三倍,四倍,都可以。” 少年拒绝她拒绝的毫不迟疑:“林莺同学,我是靠出卖自己的知识和劳动换钱的,卖艺不卖身。” 林莺向他走近了一步,看着沈栖屿不自觉地后退,拉开两个人的安全距离,林莺又紧紧跟上,再一次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沈栖屿退了好几步,直到身后的共享单车让他退无可退,他才无奈地说:“林莺同学,那个……男女授受不亲。” 林莺发誓,她是真的没想到沈栖屿能说出这种话来,以至于当她听到沈栖屿的话的时候,第一时间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确认了沈栖屿确实是说出了一句这么好笑的话,当场就笑了出来:“沈同学,你今年贵庚啊?” 沈栖屿被她笑得憋红了脸。 林莺不依不饶:“我知道,你卖身……” 见沈栖屿被她说得眉宇间都泛起了怒气,她才慢悠悠地改了口:“哦,搞错了,是卖艺……” 眼看沈栖屿的情绪被她一句话就调动得不上不下的,少年林莺得意地笑了起来:“沈同学,我也是学生啊,我也需要补课老师啊,你能给别人补课,为什么不能给我补课?” 沈栖屿憋红了脸,好半晌都一句话都不肯说。 林莺不满,又继续逗他:“再说了,我不比那些话都听不明白的小孩子强?” 沈栖屿还是摇头。 林莺继续逗他:“沈同学……” “因为林莺同学住校,”沈栖屿打断了她,“我是男生,就算是为了给女同学补课,也不能进女生宿舍。” 林莺:“……” 林莺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她僵硬地抬头,想看清楚沈栖屿的表情,却只在沈栖屿的脸上发现了认真——他是认真的,他评估过给林莺补课的利弊,也为林莺开出来的价码动心,只是林莺住在女生宿舍,他没有场合给林莺补课。 但其实不是这样——凭借林新回给临海高中塞的建校费,林莺在学校是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画室的,她铁了心要沈栖屿给她补课,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这一刻,林莺想起的却是她为什么会住校、为什么会来到这个离林家的别墅八千里远的地方读书—— 因为李曼曼不想让她回家; 因为继父的那一句,“曼曼,小莺和你年轻的时候真像,但比你年轻的时候好看。” 那一天,林莺第一次在继父的眼中看到那样的眼神——带着几分怀念,还有几分林莺看不懂的渴望。 林莺看不懂林新回的眼神,但她看懂了李曼曼的眼神——她的亲生母亲第一次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厌恶,还隐隐带着几分惊惧。 第二天,李曼曼亲自给林莺办了转学,将她送到了离林家别墅隔了半个城市的临海高中,让她没事不要回家。 ------ 往事有些令人不开心,林莺实在是难以抑制自己情绪的低落:“沈栖屿,有些事……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沈栖屿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她的话说,“我不是你,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情,当然无法对你的情绪感同身受。” 他毫不犹豫地点明这一点,没有说那些假大空的废话:“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呢?” 沈栖屿看着林莺低垂的脑袋,心中五味杂陈:“林莺,如果你现在还没做好给我这个机会的准备,那我不逼你,但你不能这么阻止我的靠近,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在心底里判决我的死刑。” “我……” “面来了,”金叔亲自端来两碗蟹黄面,“刚出锅的,囡囡尝尝叔的手艺。” 沈栖屿暗地里遗憾金叔竟然在这个时候过来,打断了他对林莺的逼迫,林莺却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感谢金叔来得及时。 金叔送完餐又匆匆离开,林莺低头吃面。 沈栖屿有些遗憾:“小莺……” “食不言寝不语,”林莺头也没抬,“吃饭。” 沈栖屿:“……” 一顿饭吃得沈栖屿食不下咽,盯着林莺的目光都要冒火了,可林莺却像是什么都没感受到一样,依旧在低头吃面。 等吃完饭,夜色逐渐弥漫,面馆的生意却依旧火爆,沈栖屿和金叔匆匆打了个招呼,金叔连送他们出门的工夫都没有,只能匆匆说了一句“下次再来啊”。 两人要步行到停车场。 天色暗了,沈栖屿不再需要给林莺撑伞,一时之间竟找不到靠近林莺的理由。 林莺却在这时开口:“沈栖屿。” 沈栖屿没想到这个时候林莺竟然会主动开口,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努力压抑着兴奋,应了一声:“怎么了?” 林莺慢悠悠地走在梧桐树下,看着不远处依旧匆匆的行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五年来,你确实成长了许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沈栖屿的眼皮跳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逼迫我。” 沈栖屿心中一个咯噔:“林莺,我……” “说实话,我也有些不明白。”林莺侧扬着头反问他,“你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 夜色昏暗,林莺有些轻微的夜盲伴天生的散光,以至于此刻她都有些看不清沈栖屿的表情,但她依旧一眼不错地盯着沈栖屿的脸看:“这个问题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明白。” 她带着些许的疑惑,像是在问沈栖屿,也像是在问她自己:“你忘不掉的是什么呢?我们认识才多久?说是高三一年,实际上不过九个月……我们才认识九个月,交往的时间更是只有短短一个星期,可我们却分离了五年。” “七年时间,人身上所有的细胞都够换一轮的了,五年,你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你在念念不忘什么?” “是我对你的那些帮助吗?我硬塞给你的钱?让你觉得你昏暗的人生中遇到了救赎?啧,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爱上ATM的人。” 沈栖屿:“……” 这话刻薄的沈栖屿都想揍人,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吗,林莺,但凡你说出这句话的地点是室内,我现在都想把你按在沙发上打屁股。” “那看来是我说错了,”林莺“哦”了一声,“ATM谁不爱,再有钱的人也爱。” 沈栖屿:“……” 一瞬间,沈栖屿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林莺:“你怎么对我这么大怨气?” “没有怨气,”林莺连忙反驳,“我就是单纯的好奇而已……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你在被我甩了五年之后,还出现在我面前,要和我再续前缘。” “这点我真想不明白?” “容貌吗?自恋地说,我确实不丑,但也没好看到让你念念不忘的地步吧?更何况,五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能长得多好看?” “钱财吗?你早该看清了,林叔叔不会给我多少钱的,他培养我是要拿我去换更多的钱的,而不是在砸了一大笔钱培养我之后,再给我一大笔嫁妆,让我去养老公养婆婆。” 她的语气越来越迷茫,甚至有点自言自语:“你是忘不了当初我帮你的情分吗?那江若瑜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早该移情别恋了才对。” 沈栖屿的眼皮跳了跳:“这和若瑜有什么关系?” 当初江若瑜是他未婚妻这个流言传出的时候,沈栖屿没有在第一时间澄清,以至于现在一听到江若瑜的名字在林莺的口中出现,他就觉得心虚——即便他和江若瑜之间真的清清白白,但他就是心虚。 可这句话出口之后,林莺却陡然回神:“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什么反应,怎么一提起江若瑜,你反应就这么大?” 脑中无数个想法盘旋,曾经看过的和电视剧以及听过的八卦瞬间涌入脑海,林莺的脸色也越发不好看起来:“你和江若瑜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沈栖屿吓得连忙反驳:“我没有……” “是你在我走后和江若瑜谈过恋爱?只是之后又分了?” “还是你和江若瑜酒后乱性睡一起了,只不过现在还没从暧昧走到恋人?” “难道是江若瑜是曾阿姨看中的儿媳妇,你们之前已经相过亲了……甚至都打算结婚了,但是我回来了,你就又想起我了?” 沈栖屿:“???” 沈栖屿:“……”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栖屿哭笑不得:“你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卸载芒果红果优酷腾讯爱奇艺。” 林莺没听到沈栖屿的反驳,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你是不是……” “不是!”沈栖屿恨不得对天发誓,“林莺,你能不能把你满脑子的废料清一清?我和若瑜之间清清白白,只是同事关系,好吗?唯一超脱同事关系的情感是,当初她跟着我创业,是公司的元老,手中还拿着些深度想象的股份,我得带着她赚钱。” “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一个能套到我和若瑜的身上!” “我和若瑜没相过亲也没谈过脸更没有酒后乱性,我妈也没有很想要一个儿媳妇。” 沈栖屿再也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林莺的脸:“再胡说八道,真打你屁股。” 24. 边缘幻想症 沈栖屿的力道不重,他只是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林莺的脸,却让林莺的脸色在瞬间爆红。 感受着脸颊处传来的温度,林莺一时之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根本不知道面对沈栖屿的行为,她应该表现出怎样的做法。 沈栖屿好似看懂了林莺的进退失据,他没有再继续逼迫林莺,而是缓缓收回了手,仿佛他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两人上了车,沈栖屿问:“你现在住哪儿?” 林莺沉默了一瞬——她想说送她回林皑借给她的公寓,但话到了嘴边犹豫了一瞬,林莺改成了:“送我回玖棠湾吧。” 玖棠湾就是林家别墅的所在地,一想到要将林莺送回那里,沈栖屿也在瞬间沉默了。 沈栖屿开车在车水马龙中飞驰,一路穿过街道两旁林立的高楼大厦,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好一会儿,沈栖屿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这里也有一套空着的公寓,深度想象也有给员工准备宿舍。” 林莺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要回去给个交代的。” 沈栖屿抿着唇不说话。 林莺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但余光觑着沈栖屿的表情,纠结了半天,林莺还是说道:“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回家给个交代而已,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这搞得好像她在给沈栖屿报备一样。 但沈栖屿是她的谁,她为什么要给沈栖屿报备? 林莺抿起唇,沈栖屿却自然地接话:“你总归是林董的女儿……即便没有血缘关系,那也是林董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不会怎么样的……” 顿了顿,他又说:“不管怎么样,我这里总有你一席之地……你……”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就算是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爱,但你总要相信我的人品——你曾经帮了我这么多,我创业的钱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你给的,但凡你之前告诉我,深度想象都有你的股份……就凭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样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难过的。” 沈栖屿转头:“林莺,起码你要相信,我是真的会照顾你一辈子。” 那你要照顾我的一辈子,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觉得欠了我的? 你对我的喜欢,究竟是真正的两心相悦,还是单纯在依赖我曾经给你的帮助? 林莺抿起了唇:“沈栖屿,看路。” 沈栖屿:“……” “开车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不要偏头看向和道路无关的东西……科一怎么考的?你是花钱拿的证吗?” 沈栖屿:“……” 沈栖屿别过头:“我科一到科四都是一百分!” ------ 玖棠湾很大很大,每栋别墅之间都间隔得很远。 沈栖屿将车停到林家的别墅不远处,问:“真的不用我送你进去?” 林莺反问他:“你是希望我的母亲和继父看到你和我关系好之后,给我们举办一个相亲局吗?” 沈栖屿当即摇头:“当然不是。” 他喜欢林莺,他想和林莺在一起,不惜一切代价。 但这个代价中不能包含林莺被她的母亲和继父逼迫——这是最下乘的做法,是踩着林莺红线的做法。 除非沈栖屿别无他法,否则他不会这样去踩林莺的红线。 林莺下了车,冲着沈栖屿挥手示意。沈栖屿感受到了林莺的意思,只能无奈地驱车离开。 看着沈栖屿的车越走越远,林莺的心也越发地空洞起来。 微风吹过,将她的裤腿吹动得泛起涟漪,露出了她脚下的湖绿色高跟鞋。 细长的鞋跟点在地上,裤腿随之摇摆,像是不停飘远的涟漪。 …… 林莺进门之后,毫不意外地在客厅见到了正在读报纸的林新回和一旁慢悠悠喝茶的李曼曼。 李曼曼品茶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慢到林莺没办法不注意到她右手中指上那颗硕大的祖母绿戒指——林新回新给她买的东西吧。 林皑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她的身上还穿着白色西装,看样子像是刚刚从公司回来,身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林莺一一叫人:“林叔叔,妈,姐姐。” 林新回仿佛才注意到林莺回来了,他放下报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指着另一侧的沙发说:“小莺回来了,坐。” 林莺坐在林皑对面,脊背绷得笔直,甚至不敢如林皑那样靠在沙发背上。 李曼曼将右手送到林莺面前:“小莺,你看妈妈新买的戒指,好看吗?” 林莺轻轻点头,不带什么情绪地说:“好看。” 她的回答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淡淡死感,一点感觉不到恭维之类的情绪,但李曼曼听了还是很开心地说:“这是你爸爸刚刚给我买的,说是给咱们的赔罪……你爸爸也给你买了礼物呢。” “爸爸”两个字成功让林莺的嘴角僵硬,她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林新回也没什么表示,好像林莺叫他“爸爸”还是“林叔叔”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 林皑见状翻了个白眼,将茶几上的一个首饰盒推给林莺:“爸爸让我给你买的……打开看看吧,喜不喜欢?” 林皑的话无疑是在告诉林莺,陈雯雯算计她的事就这么适可而止——最起码对于林莺来说,她不能追究。 也是,陈雯雯再姓陈,她身上也流着林家的血,她一个外人,哪有资格对陈雯雯做什么? 看着茶几上那个品牌熟悉的首饰盒,林莺真的连拆开的力气都没有。她好想说一句“我好累”,然后转身回房间睡觉。 但是不行——这样会让林新回误会她没有原谅陈雯雯,那样林新回就会认为她不懂事,翅膀硬了不听她的话了,那她就是个白眼狼,然后李曼曼会狠狠地骂她,说她就是随了她的死鬼爹,一样的上不得台面。 类似的对话不多,但每一次都让林莺足够深刻,深刻到她再也不想继续一下以上的对话。 林莺沉默着拆开了这份礼物——一串大溪地孔雀绿黑珍珠项链,这个款式林莺见过,别看上面只有一大两小三颗黑珍珠,这条项链的公价在三十万左右。 也是,林新回对她从来大方。 随手买的堵她嘴的东西而已,林新回最多吩咐了一句,但不论材质还是风格都是林莺喜欢的样式,显然准备这份礼物的人也用了心。 这不合时宜的用心让这场毫无诚意的道歉意外多了几分温情脉脉,看着倒和客厅主墙上那幅林雪尽亲自题字的“家和万事兴”有了几分其乐融融的样子。 林莺终于给出了点回应:“姐,你给我选的?” 林新回不懂这些,李曼曼只顾着欣赏她的祖母绿戒指,谁能为她选这条珍珠项链再显眼不过。 林皑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林莺的心情终于好了几分:“谢谢姐,我很喜欢。” 一旁的李曼曼撇撇嘴:“一颗破珍珠就把你哄住了,小皑也真是的,这珍珠黑不溜秋的,哪里有彩宝好看?我家小莺这么漂亮,就该戴些红蓝宝石才对。” 林皑直接翻了个白眼,林莺也低下头,掩饰她的笑——别看李曼曼现在说的好像多为她打抱不平,但如果她收到的礼物真的比李曼曼收到的祖母绿戒指更值钱,李曼曼又要生气的。 ——即便在这件事情中,林莺才是受伤最严重的那个人。 林新回从来都是冷眼看着家中的几个女人互相斗气的,林莺和林皑大致都明白,这是林新回把在公司的作风带到家里来了—— 他把公司的运营权给了林皑,但同时也用家中的李曼曼和林莺敲打她——如果你不听话,我哪怕和李曼曼试管一个孩子,也不会把林家的资产全部交给你——所以,你要听话。 同时,他又用林皑来敲打李曼曼——我的女儿不喜欢你,在这个家里,你能倚靠的人只有我。 这操作恶心的让人食不下咽,林莺知道林皑看得透,但李曼曼确实成功地恶心到了林皑,以至于林皑明知道她和李曼曼呛声是林新回最爱看的戏码,她也忍不住亲自彩衣娱亲。 李曼曼知道吗?林莺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年李曼曼在家中确实过得很好——也许是她看透了如何才能在这个家中好好活下去,也许她只是单纯的恋爱脑。 此刻又一如既往,在看着家中一阵口水仗之后,林新回出来打圆场:“小莺,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雯雯也做得确实太过分了,丝毫不考虑后果,没有想过她的行为会给澜海带来怎样的打击。” “但她毕竟是新雁的女儿,是我的外甥女,新雁苦苦求我,我也不好对雯雯怎么样……你会理解叔叔的,是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林新回从来没有给林莺选择的权利,林莺笑道:“林叔叔,我没关系的。我知道,雯雯也不是故意的。” 但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林莺还是很好奇的——陈雯雯的举动给澜海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即便现在,澜海的营业额也没有恢复到从前,林新回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了陈雯雯? 但林新回没有给林莺解释,他只是很满意林莺的识趣,说道:“你和深度想象签了合同是吧?虽然只是一个顾问,但工作还是要好好做的……说实话,我很看好这个项目,毕竟时代在发展,AI这种科技方向很有可能引领下一轮的科技革命,真的是一个很有潜力的方向。” “可惜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脚步了,这件事只能交给小皑去做……” ——分明是你怕投资失败影响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所以才把林皑推出去牵头。对影项目成了,那是你指挥有方,项目不成,那就是林皑投资失败,她还得练。 林莺在心里吐槽,这一刻竟也有些意兴阑珊,懒得继续给这老登提供情绪价值,明知道此刻应该哄着点林新回,说些“林叔叔你才不老”之类的鬼话,但她此刻却不轻不重地呛了回去:“姐姐确实有商业天赋,这些年她主导的项目就没有亏的……这叫什么?雏凤清于老凤声?” 林皑赶紧低下头,免得自己笑出来。 林新回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的尴尬,反而还能言笑晏晏:“是啊,老了,老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该睡了,这都几点了……” 李曼曼立刻站起来跟在林新回的身边:“新回,咱们一起。” …… 等李曼曼和林新回的身影消失不见,林莺本打算上楼回房,却被林皑叫住:“你明天要去深度想象是吧?今晚住这不方便,我载你去市里的公寓住吧。” 林莺一怔:“姐?” 林皑没解释,只勾了勾手,林莺乖乖跟上。 路上是林皑开的车。 夜色暗淡,月光照下点点银辉,路边的路灯吸引着扑火的飞蛾,透出的光透过车窗洒在林皑的脸上,衬得她的脸半明半暗。 出乎预料的,还没等林莺开口问,林皑自己便先开口了:“今天生气了没有?” 林莺一怔:“生气?” 林莺不解:“姐,你怎么这么问?” 林皑道:“你对陈雯雯……她从小就爱和你比,你有的她都吵吵着要……委屈过吗?” 林莺沉默了。 此时的沉默无异于无声的应答,林皑见怪不怪:“也确实,有一个人在你身边处处不停地和你比较,谁会开心呢?” 林莺讷讷开口:“姐……” 林皑打断她:“你想不想知道陈雯雯的下场是什么?” 林莺再一次被林皑的话搞蒙了:“林叔叔的意思不是,这件事不追究了吗?” 听了林莺的话,林皑直接笑了出来:“不追究?” 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好笑:“你知道这段日子以来,澜海损失了多少吗?澜海的五大支柱品牌都是家化品牌,最吃女性的口碑……陈雯雯这么一搞,短短几天,澜海的销售额下降了三分之一,损失目前为止就高达三百万,更别提口碑还需要继续恢复……” 她转头看向林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林莺,你不会以为,爸爸会这样放过陈雯雯吧?” 林皑的嘴上还在笑,眼中却冷得刺骨,即便这刺骨的冷是冲着陈雯雯去的,林莺只是沾了个边,却依旧被这股冷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莺下意识攥住衣角:“姐,你的意思是……?” 林皑的脸上又恢复了轻松写意的姿态:“爸爸给你买礼物,不是他不想惩罚陈雯雯,而是他觉得惩罚陈雯雯是他的事,和你无关,所以才安抚你而已——或者说,他不是安抚你,他只是在告诉你,他做的任何决定都和你无关,他并没有为你出气的意思。” 林莺:“……” 竟然是毫不意外呢。 林新回的傲慢林莺已经领教许多次了,此时竟一点不觉得惊讶。她轻声问:“那陈雯雯……?” 林皑盯着路面,手中猛打方向盘。 林莺被车身甩的一晃,等她稳住身形的时候,耳边就传来林皑冰冷的声音:“她被外派非洲了。” 林莺彻底愣在当场。 25. 边缘幻想症 愣了好一会儿,林莺才反应过来林皑说了什么。有那么一个瞬间,林莺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 她不可置信地问:“姐,你说什么?雯雯她……她被外派非洲了?” 比起林莺颤抖的甚至带着几分尖锐的语气,林皑的语调却堪称平静:“嗯……棱镜那边有非洲的拓展业务,干好了,回来就能升职……雯雯主动去的。” 林莺咽了口口水,手指都不自觉地蜷缩在一起:“姐……?” 林皑却忽地转头看向她,声音中冷得像冰:“小莺,这个家就是这样……没有价值的人是活不下去的,拿了家里的资源,是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的……” “陈雯雯是这样,我是这样,你也一样……” “真到了那一日,考虑一下沈栖屿吧。” ------ “真到了那一日,考虑一下沈栖屿吧。” 这句话宛如噩梦一样在林莺的脑海中盘旋,飘忽的宛如天外来音,让林莺听得天旋地转,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上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中没有焦距,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恍惚间,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缠绕翻滚—— 烈日炎炎下,年少的沈栖屿拉着林莺的手,两人就在梧桐树下闲逛,好像时光都在此刻定格。 沈栖屿拉着林莺进了一家咖啡店,不是什么很高档的地方,但一杯普通的咖啡也要二三十。 林莺不愿意:“我们走吧,这里太贵了。” 沈栖屿却说:“我拿到了上个月的工资,请你喝一杯咖啡的钱还是有的。” 林莺有些心疼沈栖屿的钱:“二十多一杯的咖啡也不便宜。” “可是这个依旧配不上你。”沈栖屿勾着林莺的小指,“小莺,我会努力赚钱,以后一定给你和现在一般优渥的生活,绝对不让你吃苦。” 那天林莺罕见地没有喝咖啡,而是点了一杯很甜很甜的果茶。 …… 画面一转,又是她在佛罗伦萨的画室里接听李曼曼的电话。 “小莺,你能不能经营一下你的社交媒体,你的粉丝够多、流量够大,新回才能看到你的价值。” 林莺对这种行为只有满心的心烦:“妈,如果不是你的要求,我连社媒都不会开。” 她不喜欢将自己的画放在网络上供人观看,那些人不懂她的内心,甚至不懂艺术,却敢对倾注了她思想的画作指指点点。 她也不喜欢拍那些假得要死的vlog,展现着虚假的光鲜亮丽,只为了网络上的一句句“姐姐真棒”。 这样的行为让她恶心。 李曼曼却呵斥她:“小莺,你知不知道,林皑刚刚高中毕业,连大学都没上呢,新回就让她去公司实习了,现在小皑大学毕业了,直接进了公司的财务部。那是财务部!澜海有多少钱,她都知道!” 林莺甚至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林叔叔就姐姐一个孩子,澜海以后都是姐姐的,姐姐进财务部有什么问题?” 李曼曼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还不是那小囡囡克我!如果不是她,我早就给新回生儿子了,到时候澜海都是你弟弟呢,和这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有什么关系!” 林莺:“……” …… 林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些画面还是跟着她,如影随形。 林莺又想起她那时看到的林皑的朋友圈—— 林皑刚进澜海时,第一份实习岗是去做澜海的普工,没人知道她是澜海的大小姐,她像个普通女工一样在厂房倒班,每天累得下了班倒头就睡,偶尔发一下澜海食堂里那些难吃的食物,吐槽一下又有哪个主管欺负她。 后来她去门店做过澜海的一线销售,每天去卖洗衣液、洗发水,业绩完不成就自己掏钱买,李曼曼吐槽说家里的仓库都要放不下这些洗衣液洗发水了,林皑自己也发朋友圈自嘲,说开的那点工资都还给了公司,澜海赚钱澜海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林莺还知道,林皑后来又去了财务部,天天在财务部贴发票、订凭证,杂活一干又是一年,经常大半夜地发朋友圈,咖啡配电脑,吐槽BS、PL、CF表表不平。 她看起来很累,每天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加班,但林莺却很羡慕她,因为林莺知道,林皑受过的每一分苦、加过的每一次班,都在为她展翅翱翔而制作翅膀。 可她呢? 她熬的每一个大夜、画的每一幅画,最后却大概率只是成为她嫁人路上光辉亮丽的嫁妆。 她想改变这个现状,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像画家活着就该穷困潦倒,等人没了才能考虑画作升值。 …… 她又想到,当她被陈雯雯污蔑是找人代画的时候,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她痛苦地要死掉。 可当她打开手机,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李曼曼在质问她为什么不去死。 她茫然地点开和李曼曼的对话框,想从母亲的话语中找到哪怕一丝的安慰。 可是没有。 李曼曼前后给她发了十八条消息,每一条都在谩骂她。 那一刻的林莺意兴阑珊,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 如果不是曾延给她打了电话,说给她熬了她最爱喝的薏米粥…… …… 林皑说得没错,林家是不养闲人的。 陈雯雯好歹是林新回看着长大的、有着不远的血缘关系的亲外甥,可当陈雯雯损害了澜海的利益之后,林新回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陈雯雯,甚至让她“自愿”被外派非洲。 那林家这些年在她身上砸了这么多的钱和精力,想要从她身上获得的回报会是什么呢?她要把自己卖一个多好的价钱,林家才会满意呢? ……到时候,沈栖屿又会怎么看她呢? “林莺,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沈栖屿一脸失望地看着她,“谁出的价钱高,谁就可以得到你吗?你和妓/女有什么区别?” 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沈栖屿,你听我解释!” 林莺猛然惊醒。 她没有拉窗帘,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户,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好一会儿,林莺才长抒一口气—— 还好,是梦。< /p>她迷迷糊糊地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见是六点,虽然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但她也睡不着了,便干脆下床洗漱。 这里是林皑的公寓,虽然之前林皑已经对这间公寓进行过简单的打扫,冰箱里也都塞满了食物,但林莺还是对这间公寓充斥着一股排斥—— 这里是林皑的公寓,不是她的。 说来可笑,林家这些年在她身上砸了这么多钱,却没有给她哪怕一套小公寓,她在临海的住处除了林家那间令人窒息的公寓,就只剩下早已被出租的、她一踏进去李曼曼就会发疯的、生父留给她的那个小房子。 她在临海是没有家的,如果不是林皑借给她这间公寓,她连个能让她清静一会儿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工作也稍微稳定了,看来她要考虑买个房子了。 临海的房价很高,市中心起步价就要十万一平,一栋还不错的公寓她虽然也付得起,但这些年她手中攒下的现金也不多,真都买了房子,存款也会有些吃力。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林新回和李曼曼知道—— 她和林皑是不同的。 林皑想买多少公寓就买多少公寓,因为她是林新回唯一的女儿,是澜海的继承人,她在外面不管多少套公寓,林新回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但林莺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自己买房子这件事会让林新回认为她“翅膀硬了想飞了”,李曼曼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误会”出现的。 看来,买房的事还要再商量。 脑中胡思乱想了半天,林莺看了眼时钟,便收拾东西出门。 深度想象的总部在南浦江沿岸,但对影项目因为有一个很大的实验室,市中心寸土寸金,又早已建完了一栋又一栋的写字楼,即便是沈栖屿再不差钱,也没办法将实验室建在市中心,只能将对影项目的项目地放在了一个叫“花汀”的小镇上。 花汀镇本身就比较偏远,对影项目的选址“对影园”又在没有地铁的那片,从林莺的住所赶过去,即便是开车也要一个半小时以上。 眼看着高架桥上都在堵,林莺忍不住想,她现在一谢林皑叫司机将她的车停在了公寓楼下,二谢沈栖屿将对影项目的工作时间设定为了早十。 不然十点上班都这么堵,若是赶九点早高峰,鬼知道路上会堵成什么样。真要是那样,她都要考虑挤地铁了。 踩着点到了对影园,林莺三谢对影项目不用打卡,不然新顾问第一天上班就喜提迟到。 “对影园”是沈栖屿为了对影项目斥巨资新建的建筑群,一号楼是巨大的实验室,二号楼是办公楼,三号楼是食堂,四号楼是宿舍。 林莺将车停在二号楼前,刚下车就看到了沈栖屿的身影。 临海将近四十度的天,沈栖屿穿着完整的正装三件套却不嫌热,脸上一点汗都没出。 他手中打着伞,见林莺下了车,殷勤地将伞倾斜到林莺的身上,笑道:“林顾问,你可算来了。” 阳光跳跃在他的眼角眉梢,林莺听见他说:“久候多时。” 林莺抬起头看着他。 他撑着伞站在那栋灰色建筑的门前,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26. 边缘幻想症 他这样的奇怪,林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表情来,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说:“不好意思,是我来迟了。” 她下了车,正好钻进沈栖屿的伞下。 大片的阴影打了下来,遮住了炽热烤人的阳光,将林莺整个人都护在伞下。 因为是上班,林莺只是很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上身穿了一件天蓝色的衬衫,配一条白色的长裤,脚下甚至穿着白板鞋,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一副轻松写意的姿态,随意得宛如她是在踏青。 沈栖屿将伞倾斜向她的方向,将她整个身影都笼罩:“林顾问,对影项目的负责人我一会儿帮你引荐,我们的团队都是很专业的,这一点你放心。” 林莺点了点头:“沈董放心,我这么大个人了,过得不好自己会跑,就不劳沈董操心了。” 沈栖屿被怼的一噎,随后忽然问她:“那你当初和我分手出国,也是因为在我身边过得不好吗?” 林莺:“……” 这话让人如何回答? 眼看要进入室内,林莺低声警告:“沈栖屿,你给我放尊重点。” 见林莺真要恼了,沈栖屿见好就收。 进入二号楼内,沈栖屿收了伞,前台小姐上前引导:“沈董,要上楼吗?” 沈栖屿点点头,又指着身旁的林莺说:“这位是林莺林小姐,是对影新来的顾问,你一会儿将她的虹膜信息都录入一下,免得林小姐刷不开门禁卡。” 等里和沈栖屿到了电梯,她才明白沈栖屿的话是什么意思—— 电梯竟然需要核验虹膜。 沈栖屿淡淡解释:“林莺小姐,不是我自吹,对影项目现在所用的科技不敢说是世界前沿,那也是数一数二,所以,即便是办公大楼,所有的工作人员也都需要虹膜扫描来作为门禁卡,不论是会议室还是电梯,所有的门禁一律采用虹膜。” 这倒还真有点实验室的样子。 林莺有些好奇:“对影值得投入这么多资金吗?这么多研发资金砸下去,不怕亏本?” “有政府补助的,”沈栖屿按下22楼,转头对林莺笑道,“这是国博和深度想象的合作项目,甲方爸爸帮忙拿下了很多政府的补助项目,研发费用目前还计入深度想象的损益表,可以抵扣深度想象的税费……况且,这个项目一旦研发完毕,那么全世界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都会闻风而来……那就赚翻了。” “为什么愿意做这样的项目?”林莺仰着头问他,“艺术本就没有标准,画作的电子指纹可能几十年都没办法研发成功,一旦失败,那就是几十亿甚至几百亿打水漂……你的身家撑得起这么大的亏损?” 沈栖屿却反问她:“如果我邀请你的不是艺术画作的电子指纹,而是其他的什么项目,你会来吗?” 林莺一怔。 沈栖屿瞬间了然,摊了摊手:“你看,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外表看着随和,内心清高得很……我如果不接对影项目,拿什么把你骗到我的窝里?”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暧昧了,林莺只觉得自己被沈栖屿的话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又没人听见,”沈栖屿低头,“我们这个角度,监控就看不到我在说什么了。” 林莺:“……” 沈栖屿偏偏又在此时说:“林莺,你以为我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钱吗?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企业家的光环?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都不是。” 他低下头,逐渐凑近了林莺:“是你。”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靠近你。如果不能离你近一些,那我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 “我……” “22层到了——” 林莺吓得瞬间推开沈栖屿。 沈栖屿就势后退,刚好背后的电梯门打开,沈栖屿差点直接摔倒。 一双手扶住了沈栖屿的肩膀:“不是哥们儿,才一会儿工夫没见,就要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吗?” 沈栖屿摆正身形,整理了一下领口,才说道:“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林莺小姐为什么要推我?” 林莺:“???” 林莺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万万没想到沈栖屿这狗东西竟然在这个时候这么埋汰她。 周庭规的目光在沈栖屿的身上转了转,又在林莺的身上转了转,随后又移回沈栖屿的身上,好半天,他才夸张地说道:“这位莫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林莺小姐?” 林莺:“???” 什么传说中的林莺小姐? 她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就又听那人夸张的声音:“你们刚刚在电梯里干了什么啊!” 周庭规一脸控诉:“沈董,这里是公众场合,你注意一点,可以吗?” 沈栖屿用手肘击了他一下:“你才注意一点,别胡说八道,我和林莺小姐清清白白。” 说着,他冲着林莺笑笑:“这是公司的合伙人,周庭规。对影项目一开始是他牵头的,但他不怎么管事,你有问题还是找我。” 周庭规暗暗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着林莺伸出手:“林莺小姐,您好,鄙人周庭规,周扒皮的周,改换门庭的庭,不守规矩的规。” 林莺:“……” 林莺一时之间有些管理不好自己的表情,只能机械地伸出手和周庭规握手,带着几分尴尬地说:“周总真爱开玩笑。” 周庭规笑了一声:“林小姐见笑了,鄙人就是这个性格,在我面前随意一点,千万别把我当老板。” 林莺:“……” 说着,周庭规做了个手势:“林莺小姐,接下来请容许鄙人为你介绍一下对影这个项目。” 周庭规走在前面,林莺在他身后向沈栖屿投去求助的眼神,沈栖屿却只是耸了耸肩,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周庭规在前面滔滔不绝:“栖屿应该已经给你简单介绍过了吧?对影是国博牵头的项目,主要目的是制作艺术画作的电子指纹,达到通过AI对艺术画作进行真伪鉴别的目的。” “目前为止我们的资金还是很充足的,国博牵线了很多的补贴,我们也谈下了Lighthouse的投资,一期投资很快就要到了,所以,林小姐放心,” 周庭规回头,冲她眨 眨眼:“答应给你的薪水不会拖欠的。” 林莺:“……” 林莺勉强地笑了笑:“我相信周总的口碑。” 周庭规摆摆手:“诶,这话说的……对影我只是前期牵头,对AI这方面我不懂,所以主要还是栖屿管事,我大多数时候只是查查账。” 沈栖屿在一旁说道:“你应该知道绿园集团吧?那就是庭规家的,只是大少爷现在在和爸妈吵架,不愿意回家继承家业,所以才在我这小地方摸鱼。” 林莺这下子是真的惊讶了—— 绿园集团也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以房地产起家,在房地产蓬勃发展那些年迅速崛起,成为了行业中的庞然大物,临海市不知多少楼盘都是绿园的产业,即便房地产后续发展不如人意,靠着老本收租,都够维持这个庞然大物的运转。 据林莺所知,绿园集团这些年也在转型,现如今的主营业务大头就是写字楼的租金及相应的物业管理费,同时又在涉及酒店及公寓租赁等项目,长租如今做得也是如火如荼,已经进入行业前五。 真没想到,沈栖屿竟然能找到绿园的太子爷做投资对象。这么看来,只要周庭规不撒手,深度想象就不会有资金短缺的风险。 这才是沈栖屿真正的贵人吧…… 和周庭规相比,她那些从牙缝里攒出来的三瓜俩枣算什么,够深度想象写字楼一个月的租金吗? 周庭规不满地打岔:“什么叫摸鱼?再让周少不快,周上涨你租金。” 说着,周庭规又冲林莺笑:“林小姐不知道吧,花汀镇的对影园就是绿园和深度想象共同投资的项目,这也是深度想象第一次进军房地产产业,当然,依照我看,这可真是一个失败的决策。” 沈栖屿在一旁反驳:“别听他胡说八道,实验室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轻易租房,当然是自己投产才有保障。” 林莺听着沈栖屿和周庭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时之间只觉得新奇——她这些年接触的最多的就是画画,这些商业上的事,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哪怕是林皑也不会和她说这些。 参观完了22层的大半区域,周庭规指着角落的一个被玻璃封闭的区域说:“这里是对影园的核心会议室,叫‘萦回’,一般项目上的进展都在这里汇报,走,吕三文已经在里面等着你了……对了,吕三文你知道吗?他是对影的技术总监,也是项目负责人,以后你就和他对接。” 周庭规走到萦回会议室前,会议室的门自动打开,林莺也看到了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 两人都是男性,穿着类似的蓝衬衫、西装裤,长相竟也差不多,区别是一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笑容有些腼腆,另一人则是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是放松。 “哦,九歌也在。” 周庭规转头对林莺解释:“那个戴眼镜的是吕三文,我们的技术总监,不戴眼镜的骚包男叫吕九歌,和三文是双胞胎,负责对影的后勤工作……你以后要报销就找他,保洁没打扫办公室也找他……当然,厕所没纸了也找他。” 林莺:“……” 吕九歌:“……” 27. 边缘幻想症 听到周庭规这不着调的话,吕九歌翻了个白眼:“周总,别以为你是老板我就不敢跟你拍桌子。” 周庭规不以为忤,转身对林莺耸了耸肩:“你看到了吧,我们深度想象的管理很扁平化的,员工可以随意骂老板,也不用担心被开除。” 林莺:“……” “那是,”吕九歌在背后说道,“毕竟我可是懂劳动法的,随意开除员工要赔2N的,少一分我都不干。” 周庭规闻言扒拉了一下手指,转头扬起一个坏笑,对吕九歌说:“坏了,本少爷开得起你,怎么办?” 吕九歌又翻了个白眼。 吕三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慢吞吞地说道:“好啦,不要吵啦,都是大孩子了,再像小孩子一样要被人笑话的啦。” 林莺:“???” 林莺一脸惊悚地看着仿佛在幼儿园大班当幼教的吕三文,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沈栖屿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既然都来了,那我就简单介绍一下。” 他指着林莺说:“这位是林莺女士,本硕毕业于佛罗伦萨艺术学院,是一名很有名气的画家,因此我聘请她为对影的艺术顾问,负责艺术画作数字特征录入的工作。” 吕三文冲她伸出手:“您好,林莺女士,我是吕三文,对影项目的manager,以后会一起共事。” 林莺还是第一次被叫“林莺女士”,一时之间有点不习惯,以至于伸手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吕三文注意到了,还以为林莺是紧张,便冲着她笑:“您不必紧张,我们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对影的team没有什么阶级之分,你在这里不用紧张,就当成自己的家就好。” 一旁的周庭规连连点头:“对对对,这里就是你的家……要不住宿舍吧,不然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也挺危险的。” 林莺:“???” 林莺一脸惊悚地看向周庭规。 周庭规却仿若未觉地笑得一脸温和:“林莺小姐,放心吧,我们加班严格按照劳动法,甚至超出劳动法——我们给双倍工资的。” 林莺:“……” 林莺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沈栖屿,妄图从沈栖屿的口中得知周庭规是在和她开玩笑。 沈栖屿摸了摸鼻子:“别听他的,逗你玩呢……谁能天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活不活了?” 林莺松了口气,又问:“那这里有宿舍吗?我住的地方离花汀有点远,今天开车都花了快两个小时,天天这么通勤,我也有点受不了。” 一旁的沈栖屿眼镜“唰”的一下就亮了。 周庭规瞥了沈栖屿一眼,才慢悠悠地说:“当然有,你的宿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沈栖屿,在沈栖屿陡然变得紧张的目光中拉长了语调:“是……我们的吕九歌先生亲自为你准备的。” 吕九歌:“???” 吕九歌不解:“我什么时候……” “对,九歌对你很上心的,”沈栖屿接过话头,“特意给你选的边户……你喜欢安静不是。” 林莺:“???” 林莺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奇奇怪怪的,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的心中蔓延,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这时候吕三文和她谈起了工作:“林莺女士……” 林莺说道:“你可以叫我小莺,也可以叫我Filome。” 吕三文:“Filome,我想问一下,你可以对画作进行系统性分析吗?例如颜料厚度、运笔习惯、笔触方向、签名特征之类……这些数字特征你可以进行输入吗?” 林莺点了点头:“这些我都有研习过,很多知名画家的画作输入是没问题的……我们自己联系的时候也会模仿画家的名画,对于这些我都已经很了解了。” 吕三文道:“国博给了我们很多权限,很多真迹我们可以在国博给出的数据库中提炼,另外,我们也和很多的博物馆、艺术馆取得了合作,很多合作方都很愿意提供电子数据给我们……这些可能很多,都需要你一一进行提炼……也许,很多画你可能自己都没有见过。” 林莺了然:“我可以尝试,如果实在无法完成,我会说明的。” 眼见一个工程师能和一个画家聊到一起去,沈栖屿也觉得神奇。 他撑着下巴看向林莺,就见阳光柔柔下,林莺的脸上是他许久未见的光彩。 ——那样的自信明媚。 他真的很久没见到这样的林莺了,久到他甚至有些怀念。 在他的记忆中,高中时的林莺就是这样的自信明媚,仿佛所有事情都不会让她皱起眉头。 也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女会有什么烦心事呢? 她出身优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别的女孩子羡慕至极的名牌包,她当地摊货一样用; 她成绩良好,老师都说即便林莺不学艺术而是只走文化课,都能考上顶尖的名校; 她的画作那样的出色,一张张奖状、一座座奖杯数都数不过来,是无数人口中的天才画家。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烦心事呢? 很长一段时间,沈栖屿都觉得他自己可能才是林莺的一生中最大的坎坷。 ——直到林皑和他说,林莺有病。 边缘型人格障碍——一种会持续扰乱情绪、自我认知、人际关系与行为模式的心理障碍。 那是第一次,沈栖屿知道了林莺背后的伤口—— 她不是他以为的大小姐,而是豪门的继女,靠着绘画获得的成就才在那个虚伪又势力的家中获得了一席之地; 她一点也不快乐,没有人爱她,她 只能在日复一日的被伤害中苦中作乐,直到觉得被冷待、被伤害才是正常的,然后渴望受伤。 那时候的沈栖屿想,林莺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就离开呢?她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这个伤心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现在怎么样?是开心还是难过?是大笑还是流泪? 沈栖屿不知道。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当他成为有能力的人的时候,他才配出现在林莺面前。 五年后再一次遇到林莺,在那样光鲜亮丽的场合,明明她是那场画展的主角,可她的表现却和沈栖屿预想的完全不同。 那个明媚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可怜女孩儿,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仿佛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可现在,林莺的脸上终于再一次露出了灿烂而明媚的笑容——这个底气是沈栖屿给她的。 一想到这里,沈栖屿便笑了出来。 …… 林莺和吕三文一直谈到中午,直到周庭规受不了了提出吃饭,林莺才意犹未尽地背上背包。 食堂在三号楼,虽然周庭规一直强调众生平等,但几人还是没有在一楼大厅排队打饭,而是后厨将做好的饭菜端到了二楼的包厢——甚至还是开的小灶。 林莺刚吃了几口,沈栖屿就问:“一会儿下午有事吗?” 林莺不解地抬起头,就听沈栖屿说:“三文,如果下午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带林莺小姐在园区内逛几圈,省得她连宿舍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有事啊! 当然有事! 现在大家忙得要死好吗? 吕三文匆匆咽下一口饭,说:“下午我……” 吕九歌抢着说:“下午我要和我哥谈论一下预算的事,虽然刚拉进来一笔投资,但我们还是要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坚持一文钱掰成两瓣花的原则导向,做到不浪费、不挥霍。” 吕三文:“???” 吕三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家老板说:“这样啊,你俩都有事,下午庭规还要回两楹总部,还真没人能带林莺小姐逛一逛周边……这样吧,我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勉为其难地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林莺:“???” 周庭规似笑非笑:“沈董这话说的,好像我很不待见林莺小姐一样……我下午的事可以推一推,陪一下林莺小姐也是可以的。” “那怎么好意思,”沈栖屿直接替林莺回绝了,“林莺小姐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她怎么好意思让你推掉一个会。” “嗯?林莺小姐不好意思吗?”周庭规转头看向林莺,“林莺小姐不用见外,周某人从来都是这么热心肠的。” 林莺:“……” 林莺看着碗里的饭菜,瞬间没了胃口。 28. 边缘幻想症 林莺匆匆咽下最后一口饭,才说道:“我都行……实在不行我自己逛逛也可以,我有手有脚有嘴,再不济还有导航,总不至于路都分不清。” 周庭规:“……” 沈栖屿:“……” 沈栖屿狠狠瞪了周庭规一眼,转头对林莺说:“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才来对影园几天,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带你好好逛?” 说着,沈栖屿递给林莺一瓶酸奶:“这附近我熟,我知道这附近还有个小公园,下午了我们去看看。” 吕三文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明白了什么,一脸的恍然大悟。 ------ 吃完饭,沈栖屿就催周庭规滚蛋,周庭规暗地里翻了不知道多少个白眼,吕九歌也拉着还想看戏的吕三文走。 刹那间就只剩下了林莺和沈栖屿两个人,沈栖屿给林莺撑伞,问:“要不现在就去给你准备的公寓看一看,正好看看你缺什么,我们下午可以去买。” 林莺抬起头,就看见沈栖屿的脸隐藏在伞下的阴影中,被光影称得半明半暗。 林莺盯着沈栖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沈栖屿浑身不自在。就在沈栖屿忍不住说“你要是不想那我们就不去”的时候,林莺点头了:“好。” 沈栖屿的心情瞬间就雀跃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开心,但这一刻,他就是莫名地对接下来的事充满了期待。 沈栖屿带着林莺穿过花园和篮球场,走到了四号楼。 四号楼分两栋,每栋22层,都是员工宿舍。 沈栖屿解释道:“为了方便员工出行,四号楼就建立在了园区的边缘地带。现在对影的员工不多,很多房源都是空的,九歌有问过要不要对外出租,但是我拒绝了,我有点担心园区内部要是鱼龙混杂,那可能不利于管理。” 说着,沈栖屿领着林莺进入了4-1号楼,说:“4-1是小户型,基本上都是一室的小面积,入住的员工不多——现在就能进入对影园的,基本上都是对影项目的骨干,都住在4-2,那里是大户型,你的住处也在4-2。” 林莺一路跟随沈栖屿走到了4-2,就见沈栖屿按下了21楼的电梯。 沈栖屿说:“22楼是公共区域,会议室和健身房都在那里,你要是想去可以去,正好现在对影园的人不多。” 电梯停在21楼,电梯门打开,林莺发现这是一梯两户的户型。沈栖屿带她到了左手间的那户,按下了电子门锁的密码:“初始密码我设定的是0606……你的手机尾号,还记得吗?” 林莺呼吸一窒。 0606是林莺的公历生日,她身份证上代表出生日期的数字就是0606。 当初她给沈栖屿办了尾号是0606的电话号码,沈栖屿却反推出她的阴历生日是五月十八,还在那年给她过了正确的生日。 ……他怎么什么都记得。 沈栖屿开了门,顺口说:“你以后可以自己改,上app改就可以,一会儿我把apt给你。” 林莺沉默着进了门,却又看见沈栖屿在门口换鞋,甚至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还不是一次性的。 这里不是空荡荡的样板间。 林莺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些生活用品,你都给我放好了?” 沈栖屿头也不抬:“一些基本的东西给你放上了,但随身用的还得是你自己用习惯的才好,我就没有放。” 可是他连拖鞋都准备好了——鞋柜里两双拖鞋,一双是很简约的男士拖鞋,灰色的鞋身,简单到没有一丝装饰。 另一双却是草绿色的云朵拖鞋,比沈栖屿脚上的灰色拖鞋小一圈,一看就知道是女士的拖鞋。 门口的地垫也不是样板间的统一地垫,而是可爱的猫猫探头的地垫——这绝不会是样板间会出现的东西。 ——这就是沈栖屿特意给她选的软装。 林莺沉默着换鞋,又看见玄关柜上已经摆好了放钥匙的托盘,棕红色的复古风格,真的是她喜欢的风格。 沈栖屿带着她看房,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可可爱爱的颜色,几种盘子都是林莺喜欢的风格。 户型是两室两厅,主卧放了大床,上面连床品都已经铺好了,沈栖屿还给她买了一个很大 的玩偶放在床上,主卫则改成了衣帽间,衣柜里甚至已经放了几身换洗的衣服。 客卧装成了书房,长长的中古长桌上摆了一个漂亮的天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香水百合,满屋子都是百合香。书柜里放了一些绘画类的专业书籍,墙上则挂了一幅林莺自己的画——是沈栖屿在画展无垠上买走的《崇祯五年雪》。 沈栖屿一边给林莺讲解,一边说道:“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随时换,这个房子的软装呢,也不是我亲自换的,都是我让助理准备的,换掉也没什么。” 林莺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这好像是第一次,她真真正正地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林家的别墅内,只有她自己的卧室是她的隐私地,但用什么样的盘子碗筷她是决定不了的,那栋别墅也总是来来往往着许多人,这无疑是在提醒林莺,那里不是她的家。 第一次有了完全独立的空间竟是在异国他乡,但异国他乡的漂泊感与李曼曼派来照顾她的保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套公寓依旧是林新回的资产,正如林家别墅内那间卧室只是在名义上属于她一样,这间佛罗伦萨的公寓也不属于她。 回国后,完全属于她的空间只有她的画室,但画室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她的家。 眼前这套名义上还属于对影园的公寓竟是第一次有那么一点是她的家的意味——这是彻彻底底的、独属于她的空间。 主卫改成衣帽间、客卧改成书房,这些改动处处都在表明,这是沈栖屿专门为她准备的房子,否则没有哪个两室的房子会这样装潢。 林莺忽然问他:“这里的装修是最近才开始的吗?” 沈栖屿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怎么能让你住新装修的房子吸甲醛……” 说完沈栖屿就后悔了—— 这套公寓的装修不是最近的,那很早以前的沈栖屿为什么要将一套两室的房子装潢成这个样子? 除非……他早就做好了要让林莺住进来的准备。 林莺坐到沙发上,怀中抱着玩偶抱枕,头也不抬地说:“说说吧,一梯两户……另一户是谁在住?” 29. 边缘幻想症 另一户房子是谁在住? 林莺的邻居是谁? 结合这间现在属于林莺的、本该是冷冰冰的样板间的房子却被放了这么多一看就是按照林莺的喜好来摆设的软装,林莺的邻居是谁似乎并不难猜。 这一刻,林莺甚至有点好奇:“沈栖屿,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接下你的offer?又怎么知道,我会选择住在这里?”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 沈栖屿的喉结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他只是这么定定地看着林莺,眼中却似乎已经有了千言万语。 林莺忽地冲他勾勾手:“过来。” 她那样随意的动作,仿佛她只是在逗一条狗,看着好玩便赏给他一个好脸色。 但沈栖屿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样,竟真的按照林莺的意愿,坐在了林莺的身边。 林莺却在此时低下了头,她看着手中的噜噜抱枕,问:“为什么要买这个?” 沈栖屿的目光一直黏在林莺的身上:“我看好多女孩子都喜欢,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么可爱的东西你应该是喜欢的,就买回来了。” 沈栖屿还真说得没错,林莺对这样的毛绒绒一直没有什么抵抗力。 曾经她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不需要太大,只要里面能养一只猫和一只狗就够了。 林莺压了压噜噜的耳朵,又问:“多久之前准备的这间公寓?” 沈栖屿的目光随之黏在林莺的指尖:“从我要建这栋大楼的时候就想好了……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不管在哪儿,我都要给你留一间房子。” 林莺的动作一顿。 她忽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沈栖屿的眼睛。 双目对视的刹那,仿佛有暗流在两人的眼中流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在上升。 沈栖屿的目光暗了下去。 林莺低声问他:“就这么忘不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就这么想和我过一辈子?” 沈栖屿却只能看见她张张合合的唇。 林莺点了点他的胸口:“问你话呢。” 沈栖屿深呼一口气,语气都滚烫起来:“林莺,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林莺的指尖一转,转而摸上沈栖屿的下巴。 他挂过胡子了,下巴上只有短短的胡茬。林莺的指尖在他的下巴和脖颈处流连,动作那样暧昧,口中说出的话却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字音落下的刹那,沈栖屿的心瞬间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冷得让他所有的悸动都在此刻被浇得一干二净。 这个人……还是没有心的。 沈栖屿都有些无奈:“你不明白什么?” “我总是没办法相信,短短的相处却能带来五年的不可磨灭。” 林莺的目光还是落在沈栖屿的脸上,可这一刻,她的目光却陡然间虚无起来,没有丝毫的焦距,像是整个世界都不在她的眼中。 她目光空洞,口中的话也飘忽起来:“你信吗?加入别人和你说,他对一个相恋了一个星期就不辞而别的女朋友情根深种,五年都忘不了……你会怎么想这个人?” “是个傻子,”沈栖屿笑,“只有傻子才会这样地一往无前,不惧满地荆棘。” 林莺却微微摇头。她的目光在此刻聚焦了一些:“我会说,我不信。” 沈栖屿的笑容瞬间僵在了那里。 林莺缓缓抬眸:“人是会说谎的,不是吗?人类写出来的文字、说出来的话都天生便带有巧言令色的成分,谁规定一个人不能说谎?” 沈栖屿都被这话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不爱你,却用谎话来哄骗你?”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沈栖屿此刻都不知道他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表情:“是,人会说谎,但说谎总要有个理由吧?林莺小姐,我请问,你身上有什么是值得我要靠说谎、要我亲自出卖色相才能得到的东西?” “钱?我现在有的是钱。我再也不是那个饭都吃不起的穷小子了,你能给我多少钱,用得上我来卖身?” “还是资源?恕我直言,林莺小姐,我现在想要的资源你可牵线不来。” “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林莺歪了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道:“Lorian,洛言……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沈栖屿的脸色骤变。 ------ 【南浦机场,国际到达厅】 年轻的实习生穿着厚重的西装和高跟鞋站在出口,腿站得发麻,却也不敢动一下,只能机械地举着手中写着“Lorian·Valenti”的接机牌,实在站不动了,便转头看着身侧的leader—— 看着leader并不能给她接着站下去的动力,但能让她清楚地明白,要是接机这么点小事都干砸了,她的下场一定很惨很惨。 真倒霉……实习生忍不住想,深度想象这么多实习生,她大概是最倒霉的那个。多么好的公司,多么扁平化的管理,哪个实习生不是该忙的时候忙、该休的时候休,就连加班都能拿到加班工资。 就她倒霉,上大学时倒霉催地学了会计,找实习倒霉催地遇到了江若瑜——这个深度想象有名的女魔头。 她堂堂财务实习生,竟然干上了行政的活。 但心里无限地吐槽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悄悄地用余光瞥向她的leader——深度想象年轻的CFO,一个计算机转行会计的高管。 ——事实证明,学什么都能干会计。 江若瑜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布料薄薄的,夏天穿都不热,一看就和自己身上的地摊货不一样,昂贵且合身的米白色正装穿在江若瑜的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干练而得体。 国际航班落地三十五分钟了,她们也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在人潮拥挤中看到了她们想等的人。 那人金发蓝眼,身高超过一米九,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扣子,整个人看上去慵懒又随意。 他推着一个黑色行李箱,步伐不紧不慢,悠闲地像刚从自家客厅踱出来。 江若瑜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该出现在繁忙忙的机场,而应该出现在某个美术馆的开幕式上。 那人走到江若瑜面前,微微低头:“江小姐?” 中文意外地标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属于中国人的韵律。 江若瑜冲他伸出手:“洛言先生,欢迎来到临海——我是深度想象的CFO,江若瑜。” 洛言握住江若瑜的手:“过奖了,叫我洛言就好。” Lorian·Valenti,洛言·瓦伦蒂,一个完完全全的外国名字,音译成中文后,竟意外地像中国人的名字。 江若瑜低下头,就看见洛言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是干净,骨节粗大且有力,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江若瑜还注意到,洛言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细的银戒——理论上来讲,戒指戴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意味着这个人结婚了。 洛言结婚了? 江若瑜眯起了眼。 “沈先生没来?”洛言婉拒了让女士帮他提行李箱的举动,随意地问。 “沈董今天在园区有会,抽不开身”江若瑜面不改色,“所以他让我来接您,也好显示我们的诚意。” 洛言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也好,毕竟什么东西都没有工作重要,沈先生能 早日完成对影项目,我也能早一点回佛罗伦萨了。” 见机会来了,江若瑜的嘴角不经意地扯出一个笑容来,状似随意地问:“是太太催你回去了吗?你和太太的关系倒是好。” 这样的问话确实没有引起洛言的警惕,洛言笑道:“她现在就在临海……还不是我的太太呢。” 果然…… 江若瑜又起了话头:“这是怎么说?不好意思,我见你的右手无名指戴的戒指,还以为你结婚了……是我冒昧了。” 洛言却没解释。 两人往停车场走,江若瑜走在后面,余光扫过他的身影。 她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洛言·瓦伦蒂,Loriai,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中国人,对影的资方Lighthouse就是他的家族企业。 关于他本人的一些资料,在网上也是公开的——他本人在纽约学习心理医学,后来回到佛罗伦萨,却没有选择进入公司继承家业,而是开了一家心理咨询室,成为了一名心理医生。 而就是这么一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叛逆少爷,却在四年前忽然关闭了他的心理咨询室,回到Lighthouse,成为了一名基层员工,后来一路升职加薪,如今成为了对影项目的对接人。 这些都是摆在面上的信息,随便查查就能知道。 但江若瑜手里还有另一份信息——一个很有意思的未公开信息。如果不是江若瑜的一个很好的同学恰好在大学毕业后去了佛罗伦萨读书,她都不会知道的信息。 ——林莺曾经在佛罗伦萨找过心理医生,而那个心理医生就是洛言。 江若瑜的同学甚至还给她看了一张照片——佛罗伦萨街头,灯火绚烂的夜晚,一个金发男人单膝跪地,手捧一大束红玫瑰,向他对面的爱人献出戒指。 而他的爱人,一个黑发的亚裔女孩儿,明显就是林莺。哪怕照片很模糊,像是手机随手拍的,但江若瑜一眼就认了出来。 洛言向林莺求过婚。 但结果如何,显而易见。 …… 上了车之后,洛言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 江若瑜坐在他身侧,见气氛有些冷淡,便主动开口:“洛言,你这次来临海,会待到对影项目彻底完工再走吗?” “也不一定,”洛言说,“之前我们签的合同是根据项目进度打款,我会负责审核对影的项目进度,从而确定打多少投资款给你们……理论上来讲,这个项目我要负责到底,但也许我也会提前回佛罗伦萨,后续由我的同事代劳。” 江若瑜“哦”了一声,又看似随意地唠家常:“你之前来过临海吗?” “没有,”洛言说,“但我有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她提过这里很多次。” 江若瑜的手指微微收紧:“朋友?” 她笑:“是你那个还没追到手的太太?” 洛言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考虑怎么说,却终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江若瑜余光瞥向有些沉默的洛言,忽然又说:“说来也巧,我们刚挖过来一个很厉害的顾问,是负责录入艺术绘画的电子信息的……她也在佛罗伦萨读过书呢,还待了五年,你或许会和她有共同话题。” 洛言却对此显得有些兴致缺缺:“哦,是吗?” 江若瑜眯起了眼睛:“她叫……林莺。” 出乎预料的,洛言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只是很冷淡地应了一声。 这不对啊? 江若瑜不解地皱起眉。 忽然间,江若瑜想到了什么,她的眼中浮现出掩饰不住的震惊,口中却说:“她的英文名叫……叫什么来着?哦,对,Filome。” “你说什么?” 30. 边缘幻想症 纵然是沈栖屿早已做好林莺说不出来什么好话的准备,但当他真的听到林莺说了什么之后,他还是被林莺的话刺得心口都在发疼。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栖屿觉得每个字都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提起洛言做什么?” 这真的是一个沈栖屿一点都不愿意提起的名字——鬼知道当他从Lighthouse那边拿到了Lighthouse中国分部对影项目manager的简历的时候,他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Lorian·Valenti,洛言·瓦伦蒂,和Lighthouse最大股东同一个姓氏。 而简历上的那张脸更是沈栖屿几乎可以说是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个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单膝跪地向林莺求婚的愚蠢黄毛。 三年前的沈栖屿拿着自己的竞赛奖金转了两班航班并一次火车,才千辛万苦地来到佛罗伦萨。 彼时的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T恤,脸上还有长久赶路的风尘仆仆,手中提着大大的行李,在佛罗伦萨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只希望此刻不论哪路神佛,能够保佑他见到他的爱人,在异国他乡。 最后神佛听到了他的祈愿——没过多久,他就见到了林莺。 只不过,那时的林莺在被人求婚。 她依旧那样漂亮,比上一次见她更漂亮了。 两年前的那个暑假,林莺还像一朵未曾盛开的花儿,穿着最简单的小白裙,扎着高高的高马尾,偶尔散下黑色的长发,甜美得像是高高的月光。 但两年过去,她和以往判若两人。 她穿上了之前沈栖屿从未见过她穿的黑色长裙,裁剪有型的长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腰肢,在月光下泛着光的裙摆无声地表明这是一条多贵的裙子。 她烫了卷发,甚至还染了色,几缕浅绿色的挑染在黑色长发中若隐若现,衬得她像是暗夜中的精灵。 甚至她的脸上还化了淡妆,让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不像两年前那样一看就是个孩子。 脚下也从平底鞋换上了高跟鞋,长长的高跟衬得她脚踝白皙而纤细,在月光朦胧下,完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表现一个照面就让沈栖屿的心中升起了距离感,这些在他看不见的时间里发生在林莺身上的变化,无声地宣告着他们之间的陌生与疏离。 沈栖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T恤甚至领口都变了形,胸前的印花也被洗得支离破碎,脚上的鞋因为27个小时的风尘仆仆沾染上了灰尘,他还没有时间去擦,况且鞋面上穿出来的折痕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他的行李不多,黑色的行李箱上却满是因为托运而产生的划痕,双肩包还有一个米老鼠的补丁—— 那时他小时候不小心划破了书包,家里又没钱再买一个新的,于是重病在身的沈旧海拿着针线一针一针给他缝上了这个补丁,曾延下班回家还说沈旧海一个大男人,针线活却做得比她这个女人还好。 恍惚间,沈栖屿想到,他的T恤是打折时九块九抢的,牛仔裤是清仓价,29.9,脚上的这双鞋子贵一点,是沈旧海去世之后,因为家中没了给他买药的开销,条件反而好了一点,曾延便给他买了一双打折的牌子货,一百二十块,沈栖屿从没穿过这么贵的鞋子。 他浑身上下加一起不到二百块,还拎着商场打折九十九块的破旧行李箱和一个好多好多年都不舍得扔的双肩包,可林莺呢? 她的身上挑挑拣拣也找不到只值两百块的东西吧。 她的裙子几千块都算可以随时扔掉的便宜货,她的首饰随随便便就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 她看起来像是和沈栖屿生活在两个世界。 而她面前单膝跪地的那个男人呢? 沈栖屿不认识他身上的西装的牌子,但他知道那样合身的西装几千块肯定下不来,他还能看到,这么远的距离,远到林莺都没办法给他一个眼神的距离,他却能看到那个男人手中的戒指闪耀的火彩。 林莺的手中是他省吃俭用一个月可能才买得起的红玫瑰花束,面前是他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的宝石戒指,阶级的鸿沟犹如银河一般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林莺的那边是纸醉金迷衣香鬓影灯火闪烁,沈栖屿的这边是无尽的黑暗与贫穷。 远处的灯光照耀在林莺和那个黄毛身上,十一点的夜晚,他们的身影却那样清晰。 可慷慨的灯光却吝啬地不肯照耀在他身上半分,他浑身上下连同廉价的行李都隐藏在阴暗的角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贪婪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像个跳梁小丑。 沈栖屿第一次如此直面这个现实。 林莺会怎么看他? 他转机27个小时,一路风尘仆仆,林莺看到了他,是会感动于他27个小时的日夜兼程,还是会嘲笑他竟然连一张直飞的航班机票都买不起? 她看到他的身影,是会感动于他跨越了大半个地球来见他,还是嘲笑他如此狼狈竟也妄图夜莺只对他歌唱? 沈栖屿不敢再想下去。 自卑促使他掉头就走,不敢回头。 纵然很久之后他已经知道林莺和洛言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想起多年前那晚受到的屈辱,沈栖屿还是被气得脸色发青。 “你为什么要提起他?是后悔了吗?后悔当初没有答应他的求婚?” 林莺闻言却扯出一个冷笑来:“你也知道他向我求过婚?” 她声音讥讽:“你知道得可真多。”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沈栖屿烦躁地扯了扯领带,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焦虑,“难道你还打算瞒着我?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我知道怎么了?影响你去找这个小白脸当备胎了吗?” 林莺反问:“你现在和我追忆往昔,是不是想着靠我帮你稳住洛言,好继续让你去拉Lighthouse的投资?” 沈栖屿动作一顿,随即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他的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起愤怒的情绪,熊熊怒火似乎要将他的理智都烧光:“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那怎么解释你现在对我的‘念念不忘’?”林莺似乎很清楚怎么说才能往沈栖屿的心口扎刀子,“五年前我们才相识多久,你就对我这么情根深种?”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莺的目光紧紧盯着沈栖屿的表情,不想放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微表情,“对影项目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乐观,国博可以牵头补贴项目,但真正能给深度想象的项目资金其实非常少,而且还会惯性拖欠,我甚至怀疑你们现在有没有从国博里掏出一分钱。” “周庭规是绿园唯一的继承人不错,但他的家中根本不支持他自主创业,相反,现在绿园的董事长,也就是周庭规的爷爷,希望周庭规回到绿园工作,接手绿园的项目,根本不会给深度想象投太多的投资。” “对影项目所需要的资金非常大,组建实验室的消耗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只靠深度想象现在的资金流根本无法承担对影的缺口,更何况知微也要运行,深度想象想要做大,也需要别的项目,根本不可能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扔到对影中。” “所以你缺钱,很缺。”林莺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也是因此,你没有拒绝Lighthouse递过来的橄榄枝——” “你明知道国博牵头的项目,接受国外资本的投资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你还是选择接受Lighthouse的投资——因为你真的太缺钱了。” “你为了稳住Lighthouse,不让Lighthouse在半路撤资,这个时候你看到了洛言的资料,你想到了洛言曾经对我求婚,所以,你选择用旧情束缚我,让我接受你的offer,成为对影的顾问——” “这一切都是为了洛言,为了Lighthouse的投资,对吗?” 问话问得掷地有声甚至逻辑合理,以至于沈栖屿都被这符合逻辑的话气笑了。 他带着几分无奈,眼中却又抑制不住地沾染上几分欣赏:“林莺小姐,你当真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我还真以为,你只是个被林家养废的大小姐。” 澜海集团从始至终唯一的继承人就是林皑,这点从未变过,林莺作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从来都是被当成礼物包装的漂亮美人。 在林新回和 李曼曼对她的教育中,林莺不需要懂商业,也不需要明白项目流程,她更不需要像林皑那样从最底层的普工和销售做起,她只是个漂亮的美人,一份被精心准备的礼物。 沈栖屿当真以为她只会画画,只会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对外界这些蝇营狗苟的运行逻辑一窍不通。 没想到,林莺竟然真的懂这些。 沈栖屿看着林莺的目光忽然就变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小看了林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林莺道歉:“很抱歉,林莺小姐,我为我过去的行为向你道歉。” 他的道歉却让林莺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什么意思? 他承认了他接近他只是为了稳住洛言? 他怎么敢! 林莺当场被气得脸色绯红,差点就要挥拳头揍人,但这个时候,沈栖屿却补充道:“我从林皑姐那里得知了你的过去,我在心里将你想成了一只脆弱的囚鸟,我觉得我是拯救你的英雄,就像童话故事里,王子拯救了公主,那就该得到他的战利品——那个柔弱而不能自理的公主。” “所以,这段日子以来,我每次看到你,心中涌起的都是救赎你的自豪感——你是一个柔弱又脆弱的公主,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囚鸟,你在等待王子的拯救,而我想成为那个王子。” “但我现在为我的想法感到抱歉——你不是我想的这样脆弱,只是被动地等待别人的拯救……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学了很多。” 林莺的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沈栖屿又问她:“我妈曾经和我说,我创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是你给我的,当时你给我的钱不多,但那是因为这些钱不是林家给你的生活费,而是你自己卖画赚的,对吗?” 林莺的目光不自觉地游移:“你怎么忽然又提起这个?” ……还挺羞耻的。 “所以这是我的错,”沈栖屿说道,“我明明早就知道你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被子里哭的小姑娘,却总是一厢情愿地觉得只有我才是那个救赎你的人,而忽略了在我的成长期间,你也在为了自己的未来而努力。” “在佛罗伦萨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是沈栖屿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在之前,沈栖屿对林莺在佛罗伦萨的构想,都是一个衣食无忧只是没有自由的小公主。 但当他正视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发现,未必。 果然,林莺沉默了一瞬,说:“我妈要给我请保姆,我拒绝了……因为我需要钱,我想攒钱……如果我一直活在他们的监控下,我就永远要受他们的控制。” “所以我拒绝了保姆,也没有像告诉他们的那样住市区的公寓,而是在郊区找了一间寄宿家庭……省下来的钱都攒着,在我国外的账户里,没有告诉他们……” “一开始没有人买我的画,我就去街边的公园里给人画画,什么我都画,只要给钱就行……” 她仰起头,目光亮晶晶地看着沈栖屿,眼中是不服输的执拗:“我也会做饭,我也会挤公交车去上学,我也会做最基础的销售员,去推销自己的画……” 她不觉得这些日子难熬,反而觉得这些时光是她一生中最自由、最充实的时光:“沈栖屿,我不是你以为的废物,我也可以自力更生……” “是,如你所说,我现在的画展举办得这样成功,我的画作卖得这样昂贵,没有多少人是真的喜欢我的画,他们都是冲着林家来的,我不否认,但是……” 她的脸上是沈栖屿从未见过的光彩:“我不是只会被动地等着被明码标价的废物,我也在努力地寻找一条活路。” 李曼曼和林新回对她多有控制,但到底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做不到就这样一走了之,像是爽文中的那样和父母断绝关系——或许是还没有攒够失望,她总是在该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优柔寡断。 林莺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可她的模样落在沈栖屿的眼中,却绚烂得宛如色彩斑斓的油画,漂亮的仿佛吸纳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这样的林莺让沈栖屿这样的心动。 沈栖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低下头吻住了林莺的唇。 31. 边缘幻想症 很清浅的一个吻,沈栖屿只是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贴在林莺的唇上。 呼吸间,他们的鼻尖都是对方的味道。 林莺大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沈栖屿,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语言。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疑惑,像是一只无所适从的猫儿。 沈栖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也真的笑了出来。 林莺被他笑得一阵羞恼,气得一把推开了沈栖屿:“沈栖屿,你什么意思?” 和她接吻还笑? 和她接吻很好笑吗? 沈栖屿却忽然间笑得停不下来,甚至直接坐到了林莺的旁边,将林莺一把抱在怀里,头埋在林莺的颈肩,又开始笑。 林莺一开始被他笑得一阵羞恼,但随着沈栖屿越发放肆地笑,林莺竟也直接笑了出来。 沈栖屿依旧埋在她的颈肩:“你笑什么?” 林莺反问他:“那你又笑什么?” 沈栖屿闷闷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传来:“我没笑什么,就是忽然觉得……” 就是忽然觉得,你天真无邪地坐在我身边的样子,让我这样的梦寐以求。 好一会儿,沈栖屿才直起身,他掰过林莺的脸,认真地说:“林莺,以后这些话不准再说。” 他的语气难得的严肃:“我可以接受你犹豫我的爱会持续多久,这没关系,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的错,我应该检讨。但我没办法接受你竟然不相信我对你的爱……” 他微微歪头,这个角度能让林莺眼底的情绪在他的目光下一览无余。 “你总说你没有办法理解,我们只在五年前交往了一个星期,我却在这五年来对你念念不忘,你不相信。” “可是林莺,爱就是这样毫无逻辑的,它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面对爱情,人类的所有能动都会失效。” “我没有办法用自己的理智来决定我要对你怦然心动、为你坠入爱河,还是决定我要对你及时止损、和你桥归桥路归路。” “爱你,是我控制不了的行为。” 他悄悄握住林莺的手,将林莺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你以为我没有恨过吗?你以为我没有想过放弃吗?你知不知道,一开始,我恨你恨得要死?” 当亲眼看见林莺乘坐的航班飞往佛罗伦萨的时候,沈栖屿只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垃圾,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被林莺扔在一旁,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那时候林皑和他说,林莺有病,林莺接近他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感受被冷待的感觉,他只是林莺用来排遣寂寞的玩具,林莺对他根本没有半分真心。 沈栖屿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一场分别他却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听见,航站楼外的雨都在嘲讽他竟然是这么傻的傻瓜。 他恨,他恨死了林莺。 可午夜梦回,他想到的还是林莺的笑脸。 他总是能想起林莺对他的种种好—— 林莺会记得他的口味,给他带不重样的早餐; 林莺会给他找保密试卷,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试卷,林莺自己搭人情给他找; 林莺知道他不会收她的钱,就总是想尽各种方法帮他。 那时候,沈栖屿告诉自己,ATM机谁都爱,一个对自己这样无私奉献的人忽然不再为自己付出,是个人都会感到失望。 沈栖屿就这样骗了自己一个又一个晚上,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不爱林莺,甚至,他恨林莺。 可自我催眠好像没什么用,那个夜晚,沈栖屿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林莺的梦。 梦里的少女双臂柔弱无骨地缠在他的脖子上,娇娇软软地问他:“沈栖屿,你爱我吗?” 沈栖屿理所当然地说:“林莺,我爱你。” 醒来的沈栖屿看着满床的狼藉痛苦地抓着头发,但他担心的事不只是脏了的床单该怎么洗。 “我尝试过恨你,可这太难了,”沈栖屿自嘲地笑了一下,“恨你是比不爱你还要难的事情,我的基因中好像没有这个编码。” 说着,沈栖屿放开了林莺的手:“你现在没有办法接受我,我不逼你,但是林莺,你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爱。” ------ 林莺在床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的滚,却始终没什么睡意。 时钟滴滴答答地转到了凌晨一点,林莺却怎么也没办法安静下来。 想了片刻,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WeChat:【在吗?】 对面很快就回了消息:【没睡,怎么了?】 林莺问:【能和你打个电话吗?】 对面的语音通话打了过来。 “小鸢,这么晚还没睡啊?” “睡不着,”林鸢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出困意,甚至连点鼻音都没有,显然也是一分睡意都没有。 林鸢反问她:“你怎么不睡?我在剧组可以晚点到甚至不去,反正有副编剧在那看着,反倒是你……早九晚五的打工狗哦,一点还不睡,是要修仙吗?” 林莺没有回答,反而说:“我有点好奇……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畅想那个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你说,在你的世界里,万事万物都会说话,床会说话,桌子会说话,时钟会说话……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寂寞?” 对面却很久都没有传来回音。 林莺疑惑:“小鸢?” 好一会儿,林鸢的声音才重新传来:“不是的,小莺,不是这样的……” 林鸢的声音并不雀跃:“还是会很孤独的,因为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死物。现实与幻想交织,但我分得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想。” 林莺笑了一下:“清醒地沉沦,是吗?” 林鸢不答,反问她:“你怎么大半夜地开始思考人生?这不像你。” “那什么像我?”林莺大笑起来,甚至在床上打了一个滚,“一天到晚累得要死要活要上吊,回到家里累得直接瘫在床上,恨不得饭都喂我嘴里的,才像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林莺小姐,请你不要忘记,我真的喂过你。” 林莺痴痴地笑了起来,随即她将自己埋在枕头里,笑声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林鸢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不对劲……” “嗯?哪里不对劲?” “你现在很开心,”林鸢笃定地说,“你现在真的很 开心……我知道了,你和你白月光在一起了?” “那倒还没有,”林莺又翻了个身,将被子夹在腿间,“但是他和我说,希望我相信他对我的爱。” 但说到这里,林莺的声音转瞬间却又变得迷茫起来:“我能相信他吗?真心这个东西,瞬息万变的……” 林鸢想了想,不确定地问:“你是怕你姐的事在你身上重演?” 林莺抿了抿唇,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姐小时候和流疏哥很好的……” “我知道,”林鸢说,“你说过,他们是青梅竹马……那个谁……是叫童流疏对吧?童流疏的妈妈是你姐姐的妈妈的好朋友,在你姐姐的妈妈去世之后,她担心你妈妈对你姐姐不好,就经常将你姐姐带去她那里生活,还教你姐姐弹钢琴……童流疏就是这么和你姐姐认识的。” “是啊……”林莺的声音中都不可抑制地蒙上一股恐慌,“他们那么早就相识了,我姐说,她钢琴学的晚,都是流疏哥一遍又一遍地帮她夯实基础……小时候,我总以为流疏哥会成为我的姐夫……” “所以,那个八卦是真的吗?”雀跃从林莺的语气中移动到了林鸢的语气中,“他们分手,是因为一个老三?” 林莺:“……你可真八卦。” 林莺想了想,才说:“当时应该是我太小了,事情都没听全,再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所以误会了流疏哥……但他们分手的原因真的是因为流疏哥说,他嫌弃我姐姐满心算计的世故样子。” 说到这里,林莺的声音中染上了抑制不住的失望:“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么深,流疏哥最后却能说出那么伤人的话……真是真心瞬息万变。” “所以,你就是怕这个,才不敢答应你那个白月光的吗?” 林莺犹豫许久,还是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没办法想象许许多多年以后,沈栖屿搂着别的姑娘说他受够我的敏感多疑了……他现在愿意包容我,我信他现在的真心……可他的真心能持续多久呢?” “我自己知道我自己……小鸢,你知道吗,当我听说沈栖屿和他的同事可能是未婚夫妻的时候,我心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哪怕后来沈栖屿解释了很多遍,他和那个女同事只是同事关系,我还是不舒服……” “我信他们只是同事关系,我也信沈栖屿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同事,但我一想到在我不在的这五年,他和他的女同事朝夕相处,她的女同事为了他放弃了高薪offer,沈栖屿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女同事,他们的关系那么好……” “我嫉妒得要命……” 林莺的声音越来越低:“小鸢,我就是这么一个糟糕的人……沈栖屿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可我还是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开心,他现在能包容我,但他能包容我多少年呢?”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面对这么一个敏感多疑的人,最后爱都会消散吧……” 电话那头的林鸢沉默了许久。 好久好久之后,久到林莺甚至以为时间过了一个多世纪,她才再一次听到了林鸢的声音:“你说得对……” “谁会一直包容一个神经病呢?” “爱到最后都会消散的……” 32. 边缘幻想症 陶纾很难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就好像她被困在一个圈里,往里走也不对,往外走更不对。 进退维谷间,她无路可退。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岛木雕。 这只由高中时期的沈初屿雕的、笨拙的、圆滚滚的一座小岛,现在已经被她把玩得光滑温润了。小岛周边围绕的那圈水流,明显是变形扭曲的“纾”字,这让陶纾有一种沈初屿是属于她的错觉。 陶纾瞬间心安了。 她把那只小岛攥在掌心,像过去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一样,慢慢闭上眼,呼吸终于落了下去。 ------ 她早猜到她会看见洛言。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萦回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陶纾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初屿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握着钢笔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六位数的定制钢笔被他毫不留情一下又一下地在桌面上敲击,有规律的敲击声却正好印证了主人的心烦意乱。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却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文件夹随意地被摆放在桌子上,换不来主人的一个眼神。 吕三文坐在他下首,推了推黑框眼镜,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最后拿起手里的资料假装在翻,翻了两页又把资料合上了,不知道该看哪里,无声地表明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看起来很忙。 他对面的吕九歌就没那么好脾气了,脸拉得老长,转了两次笔,第三次直接把笔拍在了桌上。 而在他们对面的,却是陶纾许久未见的、却只凭一个侧影就能认出来的洛言。 他背靠着椅背,姿态舒展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还是那副陶纾熟悉的、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陶纾呼吸一窒,竟真的觉得有些窒息。 洛言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绷着的神经都和他毫无关系。 他面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松松地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金发垂在额前,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衬得他的眉眼温和又疏离。 察觉到身后的声音,洛言转头,在看到陶纾的刹那,挑了一下眉。 陶纾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忘记了流动,好一会儿,还是沈初屿第一个打破沉默:“陶顾问,站着做什么?……坐。” 陶纾在门口站了两秒,犹豫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沈初屿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没什么,”沈初屿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给你介绍一下——” 他顿了一下:“这位是Lighthouse的对影项目负责人,洛言先生。” “不用介绍。” 洛言站了起来。他绕过会议桌走到陶纾面前,在众人目光下微微俯身,握住陶纾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嘴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欧洲吻手礼。 “我和Filome很熟。” 陶纾有一瞬间的僵硬。 沈初屿的脸色瞬间黑了。 吕九歌直接翻了个白眼。 吕三文推了推眼镜,眼不见心不烦。 陶纾抽回手,干巴巴地说:“洛言……你别这样。” “哪样?”洛言直起身,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看起来半真半假,“在佛罗伦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陶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沈初屿的目光落在这边,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陶纾知道,沈初屿希望她像他拒绝所有的追求者那样,冷冰冰地对洛言说“NO”。 可陶纾做不到。 陶纾甚至不敢回头看沈初屿。 她想起那一年——她在佛罗伦萨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最拮据的时候。 那时候她的画室在城郊的一栋旧楼里,窗户朝北,冬天冷得透骨。 她抱着那幅刚刚画完的《鹿蜀》跑了三家画廊,第一家说她画风太野,第二家说题材太小众,第三家的老板把她的作品集翻了翻又合上,推回来说:“小姑娘,你这个……说实话,卖不出去。” 陶纾难以抑制地失望。 她拒绝以陶新回的女儿名头行事,将在国内小有名气的“TaoShu”埋葬在了时光里。 出现在佛罗伦萨街头的,是一个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普通中国女孩儿,FilomeTao。 然后陶纾就受到了打击。 没有了陶家给她的资源,没有了陶家花大价钱给她铺垫,她在佛罗伦萨甚至卖不出一幅画。 陶纾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把那幅画横放在膝盖上,看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钱包里剩不到一百欧,够买几天的面包和颜料,再多了就没有了——剩下的钱她要攒起来,远在临海的沈初屿还在等着她的钱。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子簌簌地响。 她那天穿了一条浅黄色的新中式连衣裙,是她在老城区一家中国人开的小店里淘的,料子很漂亮,光下还闪烁着细光,领口绣着几枝很淡的兰草。 她穿着这条裙子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今天能卖掉一幅画,这条裙子就值了。 结果没有。 有人在长椅旁边站定。 陶纾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画上,她以为这道目光会很快移开,就像那些只问不买的人一样。 但出乎预料的是,那人的目光竟很久都没有移动,像在认真地看她的画。 陶纾的心情竟莫名地好了几分。 她抬起头,逆着路灯的光,先看到的是一头金发,泛着暖融融的光泽,然后是那张轮廓鲜明的脸和一双蓝得透亮的眼睛。 “……这幅画,你在卖?” 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微弱的、一听就是老外的腔调,尾音微微上挑。 陶纾愣愣地点头。 老外蹲下身,目光落在画布上那只青绿色的鹿身上——从鹿角到脊背到四蹄,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才抬眸:“你画的?” 陶纾点头。 他又看了一会儿:“这里的青绿,佛罗伦萨没有人会用这种颜色。” 他指了指画面上的山林:“这是中国传统绘画里的石青和石绿,对吗?” 陶纾没想到会有人认出来,愣了一下:“……对。” “还有这只鹿。”他的目光落在鹿的眼睛上,“它不快乐,对吧?” 陶纾说不出话来。 她画那只鹿的时候画了整整三周,鹿的每一个眼神她都在镜子里反复看过。 但这个小老外说得对,这只鹿不快乐。 因为画它的人已经忘了什么是快乐。 但这个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多少钱?”他问。 陶纾报了一个数,是她算了很久的最低价格,刚好够下个月的生活费和颜料钱。 洛言挑了挑眉,问了一个让她愣住的问题:“这么便宜?” 然后他说:“这幅画值得比这更多。” 他付了比她要价多三成的钱,说:“如果你还有画想卖,可以来找我。”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和她露在风里的一截手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收回目光离开了。 陶纾攥着那沓钞票坐在长椅上。 夜风还是冷的,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身体竟然是热的。</p >后来她把画卖出去的钱,每个月都寄一份给曾延,剩下的精打细算,刚好够自己活下去。 那些钱最后变成了沈初屿创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变成了知微系统的第一行代码,变成了对影园实验室的第一块砖。 ——如果没有洛言,她连那些钱都省不出来。 ------ 洛言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吕三文看了一眼沈初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总,之前……对影的进度报告我整理好了,实验室设备进场百分之八十,数据标注那边陶顾问也……” “那些先放一放。”吕九歌直接打断了吕三文的话,“洛言先生,我直说了——你说要延迟打款,什么意思?” 洛言放下咖啡杯:“字面意思。对影项目的进展比预期慢,Lighthouse需要看到足够多的阶段性成果才能拨下一笔款。” “慢?”吕九歌声音都高了,“设备进场百分之八十,你说慢?” “我知道你们很努力,”洛言依旧不紧不慢,“但努力和成果是两回事。” “那你说清楚,什么叫阶段性成果?” “比如……”洛言的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陶纾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比如让对影系统能跑通第一组完整的真迹比对数据。不是单幅画的测试,是一整套流程跑通。” “这不可能!”吕三文第一个反对,“真到了这一步,对影都可以说是开发完了。” 可面对吕三文的话,洛言却直接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吧。等你们准备好新的进度报告,我会重新评估拨款的进度。” 吕三文:“???” 吕九歌:“???” 在吕九歌快要吃人的目光中,洛言走到门口,侧过身,朝陶纾的方向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地说:“Filome,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 陶纾:“……” …… 门关上的时候,吕九歌把笔摔在了桌上:“什么东西!” 吕三文叹了口气:“你冷静点……” “他拖的是钱!” 吕三文当然知道那是钱。 对影需要很多的高尖端设备,这些设备本身就是天文数字,每个月的折旧额都要看得人胆战心惊。 这么大的缺口,国博兜里掏不出子儿,深度想象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么耗,看着每个月的研发费用计入当期损益,把深度想象的利润拉低了一大截,吕九歌都急得嘴里起泡,吕三文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所以,他们很需要Lighthouse的资金支持。 吕三文转头看沈初屿:“沈总……” 沈初屿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留下一句“这件事我去解决”,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陶纾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几秒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出去。 …… 她到的时候,沈初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反复了几次。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沈初屿回答就推开了。 沈初屿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背影带着几分萧瑟。 “你在生气。”陶纾说。 沈初屿没有回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转身看我?” 沈初屿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暗沉沉的。 “公私不分、以权谋私……”他咬着牙说,“你的旧情人给我下马威来了。” 陶纾刚想解释,却又听沈初屿问:“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开他?” 陶纾脸色一变。 33. 边缘幻想症 “你刚刚为什么不躲开他?” 这个问题可当真够尖锐,一瞬间,陶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能和沈初屿说什么呢? 说洛言当初在佛罗伦萨帮了她那么多,如果不是洛言,她甚至可能没办法靠自己卖出去一幅画? 还是说如果不是洛言,我甚至都没有能力给你转钱?你的第一笔启动资金来自洛言的施舍? 这话陶纾一个字都不敢说。 更何况,她和洛言远不止这种关系…… 好半天,陶纾才憋出来一句:“他是我朋友……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他没有别的意思……” 陶纾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都觉得心虚。 沈初屿就那样看着她,没有打断陶纾的狡辩。直到陶纾自己都为自己的狡辩而心虚,沈初屿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带着几分嘲弄,像是在嘲笑一个说着拙劣谎话的小孩子。 “朋友……”沈初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没有别的意思……” “好,朋友。”沈初屿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陶纾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沈初屿等了一会儿,见陶纾一言不发,他又扯了一下嘴角,替她答了:“你为什么不敢说话?是不敢吗?” “不敢什么?” “不敢说你没告诉洛言我们的关系,还是不敢……” 说到这里,沈初屿甚至被气得控制不住地发笑:“还是不敢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陶纾都被这尖锐的话吓得呆了一下,她恍惚了一下,才连忙开口:“不是这样的……” 沈初屿却粗暴地打断她的解释:“陶纾,我以为我们是有可能的……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所以我可以等……多久我都能等。”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陶纾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对视他的目光,看着陶纾不安地搅弄自己的长发,沈初屿心中也不好受。 ——他何曾愿意这样逼迫她? 但这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些微的失望:“你今天连一个吻手礼都没有躲开……你让他亲你的手,你让他当着我的面叫你Filome,你在那间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你告诉我,‘他是朋友,意大利人都是这样的’。” “你猜我信不信?” 陶纾的呼吸乱了:“沈初屿,他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朋友?只是习惯?”沈初屿打断她,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陶纾,你当我是傻子吗?” 陶纾脸色白了一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初屿往前一步,握住陶纾的手腕,“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和他这样亲昵?” 陶纾动了动唇,话却堵在喉咙里。 她怎么说?说洛言是她的第一个买家? 说她靠他的钱才能自食其力? 说他买画的钱最后变成了沈初屿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说她拒绝洛言的时候,觉得自己在翻脸不认人? 沈初屿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好。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你拒绝我,不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你推不开他,是因为你不想推开他。” 陶纾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沈初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陶纾,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和他什么都没有。” 陶纾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撞进沈初屿的眼睛里。 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眸中盛满了暗色,仿佛一个伺机而动的漩涡,要将陶纾整个人都吸进去。 陶纾张了张嘴,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把洛言对她的帮助告诉沈初屿,否则沈初屿该如何自处? 你创业的资金有一部分是你讨厌的人给你的? 这对沈初屿来说也太残忍了。 陶纾沉默着挣开了沈初屿的手。 沈初屿一阵失望。 他看着陶纾,眼中是再也抑制不住的痛苦,嘴唇颤动间,说出口的是让陶纾都感到心颤的话:“陶纾,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对我们的过去念念不忘。”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刻舟求剑。” 听到沈初屿说出这样的话来,陶纾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急忙解释道:“沈初屿,不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指节很是用力,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紧紧不肯放手。 沈初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那样白净的手,左手手腕上戴着两个白玉手镯,衬得她的手像是白玉一样好看。 这样娇嫩的一双手,是长期以来无需进行体力劳动的手,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是一个怎样锦衣玉食的贵人。 恍惚间,沈初屿想起了他的母亲曾延——为了养家糊口,曾延一个人打三份工,她做钟点工,去给人家打扫卫生,中午空出来,接了一个小餐馆刷碗的活,晚上回到家,她就在灯下做一个一分钱的手工品。 曾延的手粗糙、粗大,甚至还有很多伤口,这都是她长期干活留下的痕迹。 沈初屿自己的手也有很多伤口,因为他大了一点之后,中午他会去曾延工作的那间餐馆帮曾延刷碗,这样既能减轻曾延的负担,餐馆的老板也会将顾客没有动过但又不打包的剩下的食物留给他。 生活的气息是掩饰不住的,常年劳作的人就不可能会有一双好看的手。 但陶纾的手这么好看。 ——因为他们从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沈初屿目光上移,对上了陶纾的眼睛。 陶纾看到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松开。”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陶纾没有松开。 沈初屿的手腕动了一下,也没有很用力,却轻易地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出来,无视了陶纾的挽留。 陶纾的指间空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握住。 余光瞥到沈初屿的袖口,他这一次还是戴了一副黑珍珠袖扣,和当初落在她画室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的陶纾将黑珍珠袖扣捡了起来,揣度了好久,最后选择和沈初屿摊牌。 但那枚袖扣陶纾现在都没有还给沈初屿。 沈初屿却已经换上了新的袖扣。 世上没有两颗完全相同的珍珠,但类似的袖扣一抓一大把。 沈初屿也换得起。 陶纾心中一痛,差点哭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勉强抑制住了泪水,语气中却难免掺杂了哭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再一次落荒而逃。 沈初屿下意识向前一步,想拦住陶纾,但动作慢了一瞬,陶纾的手臂先他一步溜走。 沈初屿的手空了。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作。 ------ 走廊很长,大大的太阳洒进暖融融的光,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陶纾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发呆。 身前却突然出现一道阴影。 陶纾抬起头,就看到洛言靠在对面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金发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愈发灿烂,眉眼却因为隐藏在阴影中而看不分明。 看到陶纾从沈初屿办公室那个方向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还带着垂然欲泣的泪珠。 洛言把烟收了回去,直起身,语气随意地问:“吵完了?” 陶纾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吧,”洛言侧了侧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你喝杯咖啡。” 陶纾深呼一口气:“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心情。” “我知道你不想去。”洛言没有收手,“但你一个人待着,会更难受……跟我来吧。” 陶纾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 咖啡厅在对影园的对面,走路不过五分钟的距离,陶纾却觉得这路程还是太远了些——大概是太阳太大,才不是她很不想单独和洛言待在一起。 洛言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湖蓝色的眼睛越发亮丽,像是一颗闪耀的蓝宝石。 陶纾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路边行人行色匆匆,她却在这个时候想起沈初屿—— 不久之前,也是在一间咖啡厅里,他给了她对影项目的offer。 不久之后,她被陈雯雯污蔑请人代笔,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发微博力挺她,官宣了这个好消息。 他愿意拿深度想象的前途为她作保。 她又想到,沈初屿对她一直都是这样好,五年前会满手是伤也要亲手给她做生日礼物,五年后会记得她晒不了太阳,每次市外相处都帮她撑伞。 她想了很多,然后听到洛言问:“你拒绝我的求婚,是因为他吗?” 陶纾回过神,想了几秒钟,点了头。 洛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是我听说,你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为什么?” “这是我的事,”陶纾抿了一口冷萃,任由苦涩在口中炸开,“不管我和他怎么样,我都不会接受你……” 她缓缓抬起头:“因为我不爱你。” 洛言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但还是被刺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不停地转动手上的戒指:“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更多……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也可以接受你不需要马上爱上我……” “洛言,”陶纾打断他,“爱不是用这些来衡量的。” 洛言没有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而悠远,却又虚无地不知聚焦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洛言才开口:“你以前坐在街边卖画的时候,可比现在坦诚多了。” “那时候我没有那么多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洛言没接这句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最近还在画《山海经》系列吗?” 陶纾愣了一下:“……在画,不过要看灵感,没有灵感也看不出来。” “你画的那幅《鹿蜀》,现在还挂在我书桌对面。”洛言说,“我每天都能看见它。” 陶纾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言继续说:“我一直觉得,你画的东西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画画是想让人看见,你画画是想让人看懂……这两件事不一样。” 陶纾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因为我现在还这么觉得。” 陶纾慢慢松弛下来。 他们聊起佛罗伦萨的天气、聊起她在老城区那间朝北的画室、聊起她第一次卖出去画的时候数了三遍钱。 洛言说起他刚回Lighthouse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他父亲按在会议室里听了一周的财报,说那个意大利老头讲英文比他讲中文还难懂。 陶纾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真是一个luckydog,她做梦都希望有人能这么培养她。 她的心情好了一些。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陶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动着沈初屿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按向接听键—— 电话却先一秒挂断。 屏幕暗了下去。 陶纾的动作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好一会儿,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沈初屿站在玻璃外面,隔着一条街,正目光冰冷地看着她们。 ——她和洛言。 他身后是傍晚的天光和车流,人潮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他也没有在意别人。 他只是看着窗里面的陶纾,看着她对面的愚蠢金毛,看着他们面前那两杯没喝完的咖啡, ……和那扇透明的、什么都没挡住的玻璃窗。 34. 边缘幻想症 陶纾的手瞬间僵在那里,她虚虚握着咖啡杯,仿佛感受不到指尖传来的越来越凉的冷意。 洛言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隔着一条街道,看到了马路对面阴沉着脸的沈初屿。 洛言挑了一下眉,目光甚至没有在沈初屿的身上多停留一秒,便转头冲着陶纾笑:“呀,他怎么跟上来了。” 陶纾抿起唇,没有说话。 洛言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现在是sparetime,我有权利不和工作伙伴打招呼的,对吧?” 陶纾终于抬眸看向他:“洛言。” 她的语气有一点重,以至于洛言一听就知道陶纾不开心,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我就是输给了这种毫无魅力的毛头小子吗?那我是真的有点觉得失望。” 陶纾深呼一口气:“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陶纾刚转身提包,就听洛言问:“你要去找沈吗?” 他嘴角的笑带着几分恶劣:“可是……沈已经走了啊……” 陶纾下意识回头,就看见车流涌动处,沈初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陶纾敲响了沈初屿的公寓——那间就在她隔壁的公寓。 沈初屿没有给她开门,陶纾犹豫了片刻,盯着门口的智能门锁看了许久,尝试着输入了一串密码—— 【0606】 智能门锁响起三声短促的警报。 ——密码错了。 陶纾沉默片刻,又换了一个密码—— 【0518】 下一秒,门被打开。 陶纾松了口气。 这一刻,她甚至有点隐隐的小兴奋——沈初屿就连智能门锁的密码,设定的都是她的生日。 她推开门,发现屋内很暗,明明还只是下午,离太阳落山的时候还早得很,但沈初屿已经提前拉上了遮光窗帘,屋内暗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若非门口的自动感应灯随着她的动作而亮起,陶纾恐怕都要成了瞎子。 但就是这点微弱的灯光,让陶纾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沈初屿。 他蜷缩着腿坐在沙发上,怀中抱着一个和陶纾的客厅中同款的噜噜玩偶,巨大的玩偶和沈初屿蜷缩着腿时竟然差不多高,看着像是沈初屿将整个身体都埋在了玩偶里—— 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陶纾的心不自觉软了一下。 她回身打开了灯:“怎么不开灯?” 沈初屿似乎是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将头埋在玩偶里,不肯去看陶纾:“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中满是控诉:“怎么不去和你的旧情人死灰复燃,追忆一下你们过去在佛罗伦萨的浪漫爱情?” “我和他之前哪有爱情,”陶纾笑,“我只和你有过爱情。” 沈初屿的动作一顿,随即他瞬间将头从玩偶的怀中抽出,一脸震惊地看向陶纾,似乎是不敢相信陶纾刚刚说了什么。 我只和你有过爱情…… 只和你有过…… 爱情…… 沈初屿的脸在瞬间就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脖颈,与窗外灿烂的晚霞同色。 陶纾走了过去,在沈初屿的身旁坐下,将噜噜玩偶从沈初屿的怀中抢到自己的怀里。 沈初屿呆呆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是吃醋了吗?” 陶纾问。 沈初屿刚刚有褪红迹象的脸颊刹那间又红了起来:“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有当面问人这种话的? 他磕磕绊绊地说:“当、当然没有……谁会吃那只愚蠢黄毛的醋?” 愚蠢黄毛…… 陶纾差点笑出来。 她抱紧了怀中的玩偶,像是在抱紧共同身处这片时空的另一个人。 陶纾轻轻开口:“沈初屿……” 沈初屿应了一声。 陶纾低下头,不好意思去看沈初屿:“我和洛言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他想的是哪种关系? 陶纾不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让他误会他们是那种关系吗? 但一想到陶纾在跟他解释,沈初屿就说不出来刻薄的话——好不容易陶纾愿意和他解释了,万一他再在这个时候和陶纾吵架,陶纾只怕再也不会和他解释了。 沈初屿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说着,他又忍不住地想起了洛言嚣张的笑容,和那个堪称挑衅的吻手礼,下意识地咬起了牙:“你和洛言……在佛罗伦萨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纾抱着噜噜,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玩偶的耳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是我到佛罗伦萨之后,第一个买我画的人。” 沈初屿的眉心跳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的幻想—— 是不是洛言买下了陶纾的画,所以陶纾在吊桥效应的影响下,对洛言产生了所谓的爱情? 是不是洛言无情地利用眼前这个可怜女孩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无助,从而乘虚而入? 哦,这个该死的、蔫坏蔫坏的愚蠢黄毛。 “我刚到佛罗伦萨的时候,一幅画都卖不出去……离了‘天才少女’这个名头,离了陶叔叔帮我牵线搭桥,我的作品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价值,5欧一幅画,他们都嫌贵。” 陶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都和她无关:“我都忘记我跑了多少家画廊,他们都说不收我的画。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如果我想靠我自己的努力赚钱的话,是不是去给那些成名的画家做枪手,才能更快地赚到钱?” 沈初屿呼吸一窒——他从来没想过,陶纾的人生中也会有这样黑暗的时候。 在他的记忆中,陶纾一直都是那个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大小姐。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轻轻松松就能得到。 每个月固定十万块的生活费,昂贵的奢侈品走另外的账户,大小姐的身上从来都是珠光宝气,光彩照人的宛如夜晚的星星。 明明临海一中对学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但只要陶纾想,她就可以不像其他女同学那样必须留短发或者扎马尾,她的头发就可以披肩,甚至留学校不让留的长刘海。 学校绝对不允许学生逃课,但陶纾不想上课,她就可以去到学校为她准备的专属画室里画画,谁也不准打扰她。 高三一整年,陶纾都明媚耀眼,以至于沈初屿一直都以为陶纾的人生会一直这样的顺遂。 没想到,陶纾会在佛罗伦萨将她小时候没吃过的苦都吃一遍。 ……而她之所以会吃苦,是为了赚来“干净”的钱,用来改善他的生活。 刹那间,沈初屿的心软成了一片,洛言带来的不愉快也被他甩在脑后—— 那愚蠢的黄毛不过仗着在佛罗伦萨帮助过陶纾的情分,才能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但那个愚蠢的黄毛知不知道,陶纾之所以沦落到需要他的帮助,都是为了他? 隐秘的胜利感让沈初屿瞬间宛如一只斗胜的公鸡,悄无声息地摇起了尾巴。 陶纾安静地说:“后来坐在街边长椅上, 他把我的《鹿蜀》买了,付的钱比我要的多了三倍。” 沈初屿忽然抓住了陶纾的手。 陶纾所有想说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抬起头看过去,看见的就是沈初屿深邃的眉眼。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半明半暗。 沈初屿靠近她,低声说:“小纾,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他紧紧握住陶纾的手,像是自己一松手,就会再一次弄丢陶纾:“真的,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给你我能给你的一切。” 他忽然问:“你现在缺钱吗?” 陶纾:“???” 陶纾被沈初屿的话说得一愣,一时间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话忽然间就到了这个份上:“我……” “我知道,你肯定是不缺钱的。”沈初屿又突然改口,“就算陶家不给你钱,这些年你卖画的收入也不少。但这些画是靠着陶家帮你牵线,你才卖出去的,所以你不觉得这是你的收入,对吗?” 陶纾又是一怔,随后默默说道:“还是有人是冲着我的画作本身来的……但是你说得对,如果不是陶家在我身上砸了堪称天文数字的营销,将我变成了人人称赞的‘天才少女’,也没有人会看得到我的画。” 艺术就是这样的现实,想出名,先砸钱。 沈初屿却说:“可是我不这么觉得。” 他低眸看着陶纾的双眼,轻声说:“这些年我都有看你的画展,我也知道网上对你的评价。我不否认其中有陶氏甚至是我自己,都砸了很多钱给你控评的原因,但你不能为此否认你的优秀。” “你的画作究竟有好,我说了不算,那些看过你的画作的人说的也不算……只有你自己说了算。” “你自己觉得自己的画足够优秀,那么,它们就是世界上最棒的作品。” 陶纾万万没想到沈初屿会和她说这些,一时之间都有些词穷。 她喃喃半晌,也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你……” “所以,陶纾小姐,我可以用我毕生的积蓄来买下你的画作吗?” 陶纾:“???” ……啊? 陶纾的大脑都短路了一瞬,有些跟不上沈初屿的思路。 沈初轻轻动了一下手,将陶纾的双手都包裹在他的掌心之下,又在陶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说:“陶纾小姐,深度想象的股份涉及很复杂,我也要和LP交代,所以我暂时还没有办法将股份转让给你……但我答应你,只要对影做出效果,哪怕一点点,我就去帮你争取技术入股,让深度想象成为我们的孩子。” 陶纾:“???” “现在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我的积蓄了。” 沈初屿看着陶纾,眼底满是认真:“我的银行卡密码你都知道,就是你的生日,一会儿我就让助理将我所有的钱都打到你的卡上,我一分钱都不留下,你给我多少吃饭钱,我就吃多少钱的饭。” 陶纾:“???” 陶纾一脸懵逼:“沈初屿,你……”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最多喜欢喝点肥宅快乐水,你只要给我买可乐的零花钱就够了。” 陶纾:“???” “当然,你不给也可以,”沈初屿一本正经,“我可以让助理将可乐做成公司福利,我们花LP的钱,不花我们自己的。” 陶纾:“……” “你喜欢什么?我们都可以走公账,我的钱都给你花,LP的钱我想办法给你花……当然,你的钱还是你自己的。” 陶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挺持家……” 35. 边缘幻想症 陶纾甚至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到这个地步的,怎么忽然间,沈初屿就说要把他的钱都给她花。 这真的太离谱了。 ……就好像他们的关系是老夫老妻一样。 这个听起来如此美妙的词语对陶纾来说却让她瞬间成了一只被老鼠吓到的猫,让她整个人都开始有些坐立不安。 沈初屿敏锐地察觉到了陶纾状态的变化,他在继续逼迫陶纾和就此放手之间犹豫了许久,最终遗憾地放开陶纾的手,转移了话题:“饿了吗?想吃什么?” 沈初屿不再逼迫她,这让陶纾忍不住地松了口气,可之后却又感到了一阵失落—— 她有些不想让沈初屿就这样轻轻地放手。 如果沈初屿对她再强势一些,如果沈初屿对她再逼迫一些,或许她…… 陶纾不敢往下想。 见陶纾一直不说话,沈初屿笑着说:“大小姐就是和旁人与众不同,这个时候了,不吃饭也不饿。” 陶纾:“……” 沉默片刻,陶纾犹豫着说了一句:“……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哦,原来是让我做饭啊……”沈初屿拉长了声音,“我原本打算叫钟点工来做饭的呢。” 陶纾:“……” 陶纾再看不出来沈初屿是在损她,她就白长这么大了。她感受到羞恼,瞪了沈初屿一眼,脸颊处也微微泛红。 沈初屿见状却没见好就收,反而又逗她:“不过既然大小姐想吃我做的饭,那我也不是不能为大小姐破例。” 他笑着弯下腰,和陶纾平视:“真的我做什么,你就吃什么?” 陶纾被他看得一阵脸红,就连心跳都加快了速度。被沈初屿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看着,她一眼看去,只觉得自己看到的是无尽的深渊,让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岸边。 陶纾的呼吸急促起来。 听着陶纾越发急促的呼吸声,沈初屿又笑了:“陶小姐,你是不是……” 陶纾的瞳孔微微缩起。 ……他要说什么? 他会问她是不是喜欢他吗? 她要怎么回答? 回答是还是不是? 陶纾一阵心烦意乱。 沈初屿却在这时补充了后半句:“……饿了?” 陶纾:“???” 陶纾满脑子的旖旎都在此刻被打断。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初屿,万万没想到这狗东西竟然在这个场景之下说出这种话来。 他明明…… 沈初屿偏又在此刻故作理解地点头:“没关系的陶小姐,我明白的,人在饿的时候确实会大脑缺氧反应迟钝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也是人,我理解的。” 陶纾:“……” 陶纾都被气笑了:“你……” “想吃什么?”沈初屿打断她,“你不说的话,就家里有什么做什么了。” 陶纾:“……” 陶纾深呼一口气,现在只想离这狗东西远一点:“赶紧去。” 她指向厨房:“现在,立刻,马上。” 见陶纾差点要炸毛了,沈初屿再也不敢逗她了,连忙捏了陶纾的脸,在陶纾反应过来之前,跑去了厨房。 被沈初屿突如其来的袭击,陶纾一开始还有些震惊,但当她反应过来之后,沈初屿已经跑去厨房了,这让陶纾的脾气都没地方撒。 陶纾无语地看向厨房的方向,原本想骂沈初屿两句,但当她看到厨房的沈初屿后,心中刚刚升腾起的怒气便瞬间如奶油般化开。 沈初屿还穿着衬衫和西装裤,如此商业的打扮,却在外面穿了一件可可爱爱的黄色围裙。他围着灶台,手上还拿着锅铲,和身上的正装衬衫完全不搭。 如此割裂的装扮却让沈初屿的身上产生了一股割裂的美感,让陶纾产生一种“这样优秀的人现在是属于我的”的错觉。 ——或许这并不是错觉。 陶纾心想,现在好像只要她点一下头,这个男人就会像狗一样在她面前跪下,只为乞求她的一点爱怜。 ——只要她点一下头。 沈初屿关了火,把厨房收拾干净之后,摘了围裙走到陶纾面前。 陶纾以为沈初屿是叫她吃饭的,刚准备起身,却看见沈初屿在她面前…… 脱了上衣…… 脱了上衣??? 陶纾一时之间愣住了。 沈初屿抬手,缓慢地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淡蓝色的衬衫在沈初屿的身上滑落,露出他古铜色的胸膛和鼓鼓的胸肌。随后,在陶纾目瞪口呆之下,沈初屿露出了他的八块腹肌。 陶纾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她连忙捂住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你、你干嘛?” 沈初屿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传来:“勾引你。” 陶纾:“???” 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听到这句话后,陶纾的第一个表情竟然是笑了出来。 随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陶纾连忙管控了一下不应该在她脸上出现的表情,尽量严肃地说:“你把衣服穿上……像什么样子……” “好叭……”沈初屿的声音略带遗憾,“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看呢。” 陶纾:“???”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等沈初屿说出那句“我穿好了”之后,陶纾才睁开了眼睛。 结果当她再一次看向沈初屿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震撼—— 沈初屿竟然没有将衬衫穿上,而是就着裸露的胸膛,直接将围裙穿在了身上。 陶纾:“!!!” 陶纾都震惊了。 沈初屿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就这么光着上身穿着围裙去厨房给陶纾盛饭。 他转身的刹那,裸露的后背上系着黄色的围裙绑带,像是什么字母圈爱好一样,还在背后打了一个双耳节——鬼知道沈初屿是怎么做到在背后绑出来双耳节的。 嫩黄色的双耳节正好打在沈初屿的腰窝中间,看着比纯粹的裸露还要刺激。 陶纾觉得她需要吸氧了。</ p>一顿饭吃下来,陶纾只觉得没滋没味,不停地用目光瞥向沈初屿,却总是不敢正大光明地看。 沈初屿也没有挑破陶纾的偷看,反而直接穿着围裙吃饭,还不停地展示他的肌肉,宛如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陶纾一遍一遍地默念清心咒,味如嚼蜡地吃饭。 沈初屿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陶纾下意识瞄了一眼。 【DI-FD-江若瑜】 是江若瑜啊…… 那个传说中沈初屿的未婚妻…… 但在看到沈初屿给江若瑜的备注之后,陶纾不得不承认,她还挺开心的。 如果她没猜错,DI应该是深度想象的英文缩写——DEEPIMAGE,FD指的则是江若瑜所在的部门财务部的缩写——FINAMENT,这样充满公事的备注明明白白地表明江若瑜只是一个工作上的同事,沈初屿对她没有任何超乎同事之间的感情。 好似生怕陶纾误会,沈初屿当着陶纾的面接通了电话,甚至声音开得很大,让陶纾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江若瑜的声音有些急促:“初屿,你在哪儿?” 沈初屿的表现有些冷淡:“在家……怎么了?” 江若瑜的声音瞬间就放松下来:“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和洛言的事……他是Lighthouse派来的PIC(Personincharge),你和他闹什么脾气?为了得到Lighthouse的投资,我们付出了多少努力,你忘了?” 一提起洛言,沈初屿的脸色更冷了,甚至暗戳戳地瞟了陶纾一眼。 陶纾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和沈初屿对视。 沈初屿的脸色更难看了,语气也不是很好:“那怎么了?我们的合作是和他谈的?我为什么要照顾他的心情?” 沈初屿越说越来气:“他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有的是人排着队干。” 陶纾:“……” 江若瑜:“……” 中式内卷果然成功让所有人都成功闭嘴,陶纾觉得沈初屿的心态值得所有人学习。 江若瑜声音干涩:“初屿……” 沈初屿表示他不吃压力:“Project是我的,进度当然也是由我们来定。Ior想知道进度我同意,但也麻烦他们看清楚自己的地位,不要没事插手我们的Project。” 最终,沈初屿对这件事做了定调:“是他的孩子吗就管?” 陶纾:“……” 江若瑜:“……” 沈初屿挂掉了电话,吐槽道:“若瑜这是怎么了,这么点小事还要通知我吗?” 陶纾一时无言。 不知道怎么的,她总是觉得,江若瑜的这通电话不是为了洛言的事。 联想到江若瑜第一句话的急切,在听到沈初屿的回答之后显而易见的放松,陶纾的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这通电话之所以出现,是不是江若瑜在试探,沈初屿有没有和她…… 36. 边缘幻想症 “陶工,真的要这样吗?”助理樊芜有点震惊于陶纾的决定,连声音都高了几分“我们要把这些‘相似点’全部剔除?” 陶纾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屏幕:“对,没错。”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好几台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各种数据画面,乱七八糟的数字和线条在跳跃,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 即便面前的显示屏都是国内顶尖的显示屏,但陶纾还是戴上了防蓝光眼镜。金边的无框眼镜戴在她的脸上,隐去了她日常中的稚气,让她看上去像是电视剧里表演出来的刻板印象的海归精英。 棕色的不规则衬衫让她多了几分商业的正式,但又不会严肃到让人觉得沉闷,不敢靠近。 助理樊芜是刚刚招进来的助理,对陶纾不太熟悉,脸上戴着黑框眼镜,还有几分学生气。但陶纾在工作中也并不难相处,使得樊芜和她之间的关系还很不错。 樊芜不理解陶纾的决定,也敢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为什么?陶工,我们要提取的‘电子指纹’,不就是艺术品的相似点吗?” 樊芜知道自己的工作岗位——她还在试用期,工作内容就是辅助顾问陶纾制作艺术品的“电子指纹”,即通过对AI模型“对影”进行驯化,使得对影得到鉴别艺术品真伪的能力。 这是一个漫长的工作,需要给对影喂大量的数据才能做到。喂数据的过程是枯燥无比的,樊芜也在一段时间内觉得,这个工作应该也是带着大量重复性工作的。 譬如她们现在的项目——制作知名画家“Silvio”——西尔维奥的画作的电子指纹。 这个项目一开始也确实如同樊芜所想的那样,她和陶纾从几个合作的博物馆数据库中提取了西尔维奥的画作的大量电子数据,和陶纾进行了将近一周的梳理,才将西尔维奥的画作的数据进行了简单的整理。 然后陶纾给了她一个冲击—— 陶纾说,要将那些一致性的因素全部丢掉。 樊芜觉得有些难以理解:“陶工,为什么要丢掉这些最关键的数据?”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陶纾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面前的屏幕,“你口中那些一致性数据才是造假的集中区。” 陶纾解释道:“关于画作模仿的领域,我就是画画的,所以知道的会比你多一些——我们做练习的时候,每个画家画每一幅画的笔触、顺序之类的细节,我们都很熟悉,所以画作的伪造在这方面反而会处理得很细节。” “如果我们将这些‘一致性’当作鉴别画作真伪的方法,去做画作的‘电子指纹’,那我们制作出来的东西就是废品。” 说着,陶纾调出一幅虚拟画作。 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漂浮在半空中——这是西尔维奥的成名作《赫斯维塔腊森林》。 画作中是满屏的黄沙,一男一女两个人奔跑在黄色沙漠中,男人在前,伸手握住后面的女人的手,回头看向女人,红发女人跑在后面,仰着头,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前方的男人,另一只没有被男人握住的手却握着一把匕首。 这幅画描绘的是神话故事中爱与美之女神菲洛梅娜和她的丈夫塞维尔。 这幅画的名字之所以叫《赫斯维塔腊森林》,画面却是遍布的黄沙,就是因为黄沙之前,这里曾是著名的森林“赫斯维塔腊”。 赫斯维塔腊森林资源丰富,一个同名国家便在这里诞生。 爱与美之女神菲洛梅娜来赫斯维塔腊游玩,爱上了人间赫斯维塔腊王国的国王塞维尔,两人很快坠入爱河。 但宇宙神西琉尔一直想要娶菲洛梅娜当作妻子,见到菲洛梅娜竟然爱上了一个凡人,便向赫斯维塔腊施加诅咒,将赫斯维塔腊从一片富饶的森林变成了沙漠,声称只有国王的心头血才能重新将赫斯维塔腊变成森林。 至此,国王塞维尔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国王沦落成阶下囚,赫斯维塔腊的国民无不想要塞维尔的心头血恢复他们的家园。 塞维尔只能带着菲洛梅娜逃亡。 逃亡的路上,菲洛梅娜又得到了西琉尔的指示——如果菲洛梅娜不能杀掉塞维尔,那么赫斯维塔腊将会一直是荒漠状态,所有人都将因为他们而死亡。 天生善良的菲洛梅娜整个人都处在被道德绑架的状态中,每天都在“和塞维尔私奔但导致赫斯维塔腊王国亡国”和“杀掉自己的爱人来保全整个王国”中纠结。 终于有一天,她对爱人亮出了匕首。 西尔维奥的成名作《赫斯维塔腊森林》画的就是这一幕。 陶纾的指尖点在菲洛梅娜紧握匕首的手掌上:“你看这里,” 陶纾放大了屏幕:“你看菲洛梅娜的指尖,看到什么了吗?” 樊芜看了半天,但她不是学绘画的,对西尔维奥也一窍不通,只能摇了摇头:“看不懂,陶工。” 陶纾说道:“这是西尔维奥年轻时的绘画习惯。” 画面再次被放大,大到樊芜已经能通过电子信息看到画面上斑驳的色块。 陶纾的手指在菲洛梅娜的指尖缓缓右移:“这个色块是向右的,你看到了吗?” 樊芜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但西尔维奥的作画习惯是色块左向。” 说着,陶纾伸出右手,做出一个拿笔绘画的姿势,在空中虚拟地画了一笔从右至左的色块:“这是西尔维奥的作画方式,他绘画的时候习惯每个色块自右向左,所以他大部分的留存画作都能明显地看出,色块是左向的。” 樊芜怔愣了半天,忽然说道:“如果西尔维奥的作画习惯是这样的,那岂不是说明……这幅画是假的?” 樊芜自己先摇头了:“这怎么可能?这些电子数据可是我们从合作的博物馆或者画廊拿到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陶纾笑道,“我刚刚就说了,这是西尔维奥年轻时的画作方式。” 陶纾说道:“很多画家在年轻时、甚至可以说是在活着的时候,他的画作都处在籍籍无名的状态,西尔维奥也是如此。他年轻时的画作无人问津,为了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他便另辟蹊径,选择了左手作画。” 陶纾伸出左手,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向右的色块:“就像这样。” “凭借这样的炫 技,西尔维奥才开始在中世纪的欧洲有了一席之地。等他彻底成名之后,他便摒弃了实际上他并不熟悉的左手作画。也是因此,现存的西尔维奥的画作中,拥有右向色块的画作其实是很少的,但这并不能用来辨别画作的真伪。” 陶纾转头看向樊芜:“你明白了吗?” 樊芜若有所思:“我明白了,陶工……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陶纾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慢慢做。” …… 下班时间之后,陶纾让樊芜准点下班,她自己却留在实验室加班。 听到身后开关门的声音,陶纾以为是沈初屿来叫她下班的,便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回吧,我今天可能要加班到很晚……我要把这些数据都弄完再走。”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陶工这么努力啊。” 是一道女声。 陶纾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回头看去,就见站在实验室门前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米白色正装的年轻女性。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连衣裙,外面套着同色的西装外套,脚下则踏着一双银色镶钻的高跟鞋。长发卷着大波浪,耳朵上戴了一对很闪的钻石耳环。 她的双手举起,陶纾看到了她手上拎的外卖盒,也看到了她手腕上满钻的猎豹手镯,和脖子上的红宝石LOOP项链。 ……江若瑜。 陶纾一怔:“江总?” 江若瑜随手将外卖放到桌子上:“叫什么江总,这么见外……你和初屿一样,叫我若瑜就好……若是不习惯,也可以叫我Eudora。” 陶纾沉默片刻:“Eudora。” 江若瑜耸耸肩:“外卖可以放在这里吗?” 陶纾点头:“你……来给我送外卖?” “不行吗?”江若瑜歪了一下头,“你不是还没吃饭?” 陶纾抿了一下唇:“谢谢。” “不用谢。”江若瑜招呼她,“正好我也没吃,不介意我一起吧。” 陶纾也说不出介意的话,只能放下手头的工作,坐在了江若瑜对面。 江若瑜已经拆开了外卖的包装袋,陶纾这才发现,所谓的“外卖”其实还是对影园食堂的饭菜,只不过不是一个快餐盒里面一起装了饭菜的装法,而是一道菜装在一个盒子里的装法。 江若瑜推给陶纾一碗米饭:“初屿听说你还没吃饭,本来要亲自给你送饭的,但Lighthouse那边临时有个会议,他只能去开会了。公司上下就我一个闲人,我就主动请缨,来给你送饭了。” 是吗? 恐怕并非如此吧。 陶纾没有说话,低下头扒拉了一筷子米饭。 见陶纾不接话,江若瑜也不恼,而是拽着陶纾唠家常,从陶纾为什么会愿意来对影工作到陶纾现在适不适应,全问了个遍。 陶纾都有些接不住江若瑜的热情了。 就在这时,江若瑜忽然话锋一转,问道:“Filome,你和Lorian什么关系?我听说,初屿和他为了你……打了一架?” 陶纾垂下了眼。 37. 边缘幻想症 陶纾的眼皮颤了颤,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装作没事人一样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江若瑜,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沈初屿和洛言打架? 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陶纾的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些攻击力,目光仿佛一柄长剑,想要一层一层地褪去江若瑜的伪装。 江若瑜没想到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陶纾,攻击力竟然这么强,她连忙干笑了一声,说道:“都是些听来的八卦……” “都是假的,”陶纾低下头吃饭,“八卦的事怎么能当真?更何况……”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一个是董事长兼CEO,一个是最大的Ior,他们两个要是真的为我打起来了,那我可就成红颜祸水了……” 陶纾抬眸看向江若瑜:“Eudora,你不会就看着对影的员工被这样污蔑吧。” 江若瑜干笑一声:“你可不是普通的员工。” 陶纾不语,只是依旧笑语盈盈地看着江若瑜。 江若瑜被陶纾看得一阵发毛,最终只能说道:“放心吧,Filome,我会替你澄清的。” 陶纾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过这饭菜吃得确实没滋没味,陶纾也不明白,明明之前她也吃过对影的食堂,食堂的厨师都是沈初屿花了大价钱招来的,大锅饭做得也不难吃,更何况管理层还会开小灶。 之前陶纾吃过几次,觉得对影的食堂不输外面的饭店。 可现在,陶纾竟觉得这顿饭有点难吃。 空气沉默了一阵,见陶纾没有开口的意思,江若瑜开口打破了沉默:“Filome,我听初屿说,你这几年都是在佛罗伦萨生活?” 陶纾听得一阵心烦。 叫什么初屿? 她叫沈初屿“阿屿”的时候,江若瑜还不知道在哪捏泥巴呢。 他们有那么熟吗? 沈初屿给她的备注可是“DI-FD-江若瑜”。 陶纾沉默了一瞬,说:“也不一定……佛罗伦萨就那么大,待五年谁受得了?我经常出去玩的,意大利的米兰、罗马,或者伦敦、柏林……几乎整个欧洲我都去过了。” “去旅游啊……”江若瑜的声音低了下来,“真是令人羡慕……我读大学的时候,还在勤工俭学呢。” 说着,江若瑜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可能大小姐不知道,像我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打工才能有口饭吃。” 陶纾彻底吃不下去了。 江若瑜的资料她不是没看过,上面显示,江若瑜的家庭虽然并不算十分富有,但也绝不贫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中产之家,父母的年收入加起来也有五十万左右。 这样的家庭在普通人家里甚至说得上富裕,陶纾甚至现在都记得,她看过的沈初屿和江若瑜一起打比赛的视频里,沈初屿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正装,裤脚短得整个脚踝都露了出来,但差不多年纪的江若瑜已经穿上了定制的正装,衬衫是RalphLauren,手表是PatekPhilippe。 这样人家的小孩说什么“打工才能有口饭吃”? 陶纾不明白江若瑜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放下了筷子,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不明所以:“So?” 她眼底的疑惑甚至可以称得上真实,仿佛她真的不明白江若瑜为何突如其来在诉苦,衬得江若瑜仿佛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费尽心机却只让陶纾看了场笑话。 江若瑜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才说道:“我的意思是……” 她半天憋不出来,陶纾却没有想接话的意思,江若瑜只能尴尬在那里。 好一会儿,江若瑜终于说道:“陶小姐,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我想问一下……你和初屿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陶纾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和江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江若瑜却说:“没关系?怎么和我没关系?” 江若瑜的身体微微前倾:“陶小姐,你知不知道,原本深度想象和澜海的合作我是不同意的,因为澜海既不能提供技术,也不能提供大量的投资……就澜海给出的那点投资,我们随随便便找个Ior都能给出,但那是你家的集团,初屿执意如此,我也没办法反对。” “但就在今天,澜海忽然提出来要将之前说好的投资额延迟打款……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若瑜的目光也逐渐锐利起来:“一旦深度想象的资金流断裂,初屿一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可能就此崩盘。” “而这……” 江若瑜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都是因为你。” ------ “爸爸,你瞒着我?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 陶皑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崩——她怎么也想不到,陶新回竟然敢瞒着她这么大的事。 哪怕知道办公室绝对隔音,陶皑提起这件事,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爸爸,这叫挪用公款,是要坐牢的!这么大的金额,足够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陶皑如此气急败坏,可被她指责的陶新回却依旧老神在在地坐在实木椅子上,甚至还有心情泡茶。 陶新回将洗茶水倒在石茶盘上,轻描淡写地说:“小皑,将窗户关上。” 陶皑:“……” 陶皑差点被气得发疯。但即将出口的脏话在口中滚了一圈,陶皑到底没有对着亲生父亲骂出来,只能转身到通风阀前,旋上了旋钮。 等陶皑转身的时候,陶新回已经给她倒了杯茶:“刚出的龙井,尝尝。” 陶皑:“……” 陶皑气愤地坐到了陶新回的对面,拿起茶杯刚要喝,但入手的滚烫提醒着她这是一杯刚烧开的热水,陶皑气地将茶杯重重放到桌子上。 茶杯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水,在桌面蜿蜒,随即流入石茶盘中,和洗茶水混成一体。 “年轻人,心浮气躁。”陶新回笑道,“什么叫挪用公款?你回头买几幅字画,账不就平了?” 陶皑气得差点翻白眼:“你不准打小纾的主意。” 陶皑近乎警告:“小纾的画不能用来洗钱!”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陶新回却没有生气,反而还能笑得出来:“你放心吧,小纾怎么也是我的女儿,我培养了她这么久,怎么舍得让他沾上这些东西?” 陶皑听了却只觉得心冷——陶新回不舍得陶纾和非法的事沾边,无非是因为陶纾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 这个利益无非是……嫁人而已。 一旦陶纾没有了联姻的价值,陶新回会 怎么对她? 陶皑不敢想。 陶新回还在笑:“你们姐妹关系倒是好……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可不喜欢小纾了,曼曼天天在我耳边告状,搞得我很是头大。” 陶皑又想翻白眼了——拿李曼曼母女压制我,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很漂亮吗?哪里头大了? 陶皑不想听陶新回扯这些了:“爸爸,那十个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个数字,即便钱对于陶皑来说只是个数字,她依旧觉得触目惊心。 可这让陶皑觉得呼吸都困难的事在陶新回眼中却好像根本不是个事一样,他依旧老神在在地说:“慌什么,这么点小事都让你慌张成这个样子,以后我怎么把澜海交给你?” “可是……” “没有可是,”陶新回加重了语气,“小皑,你记得,这不叫挪用公款,这也没有违法乱纪,爸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完全合法的,你明白吗?” 陶皑不明白。 CF和公司账户上的实际数额差了十个亿,若非今天是给深度想象投资打款的日子,澜海的账户里却拿不出钱来,陶皑甚至都不知道澜海竟然有十个亿的亏空。 这么重要的事陶皑都不知道,陶皑怎么能当这件事不存在? 可是这一刻,看着陶新回风轻云淡的脸,陶皑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好一会儿,陶皑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爸爸。” ------ 地下车库亮如白昼,沈初屿走到车前,却发现车前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抱着腿,将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中,看上去像一只鹌鹑。 就这么一个身影,沈初屿当场便认了出来—— 是陶纾。 沈初屿走到陶纾身前蹲下:“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沈初屿的声音,陶纾的身体不经意地抖了一下,随即抬起了头。 沈初屿这才看清陶纾的眉眼——她哭过了。 陶纾的双眼红红的,眼皮微微发肿,看上去就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满肚子的委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初屿顿时心疼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伸出手摸着陶纾的发顶:“是谁欺负你了吗?” 陶纾摇了摇头。 沈初屿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焦急:“那是怎么了?” 陶纾哑着嗓音问他:“我……陶叔叔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嗓音很是沙哑,一听就是不知道背地里哭了多久。 沈初屿听到陶纾的哭腔,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让他恨不得将陶纾抱在怀中,好好哄一哄他的小公主。 指尖在陶纾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沈初屿轻笑道:“瞎想什么。” “我都知道了,”陶纾吸了吸鼻子,“陶叔叔答应给你的投资没有到位……你、” 陶纾又想哭了:“你会不会缺钱?” 一家公司正常运转所需要的资金是可以用天价来形容的,几个甚至十几个亿真的都是“小目标”。 澜海答应的十个亿没有到账,万一真的影响到了深度想象的现金流,那造成的缺口是陶纾把自己卖了都填补不上的。 这么一想,陶纾直接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