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天堂》 1. 龙凤烛(一) 二月十七,夜月盈圆,春寒尚凛。 柳术刚从前庭正院的酒席上脱身,正揉着太阳穴急于醒酒,不察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修长人影,不禁吓了一跳。 搀扶柳术的长随阿六惊骇叫道:“楼舅爷!” 柳术连忙回神,抬袖便要施礼,却被对面虚虚拦住。 “我出现在这里确实不合礼数……” 柳术的脑子转得很快,即刻给了阿六一个眼色,阿六连忙退出五六步远。 楼初英举起手中那枚小巧的瓷盏。在游廊挑起的宫灯光照下,这瓷盏和席面上所有的酒盏无有不同,可就是拿在楼初英手中,这平平无奇的器物一夕摆脱了普通,在那流畅劲直的手指间折射初羊脂玉般的润泽。 柳术低眉看,盏中无酒无水,却含着光,或许是头上的烛光,或许是前头的火光,又或许是廊外千家万户头顶上的月光。 “却很合道理。” 听楼初英把话说完,柳术克制不住脊背上犹如刀刃擦过、战栗不止。 楼初英再一举手中杯,“我今夜是来道贺的,不是与你恶交的,毕竟今夜嘉礼已成,你就是我的妹婿,我不希望元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柳术看着被楼初英一而再呈到自己眼下的杯中光。 “柳渊微,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要做聪明事。” 柳术抬起头,直视楼初英炯炯有神的双眼。灯光火色下,楼初英眼睛里面像有爆开花的篝火堆,又不止是篝火,如若有朝一日蠢人办了蠢事,他还能清晰地欣赏一场炮烙。 当然,受刑之人是他自己。 说话点到为止,柳术当然全听明白,他点头,退了半步,拢着酒气冲天的喜服大袖朝楼初英恭恭敬敬地送了个礼。 楼初英微微笑,又假装扶了扶他,晃晃手中的酒盏,“祝福也已送到,时辰不早,那么,一夜好眠。” 一直等楼初英彻底消失在后院的寂静里,柳术这才彻底地直起自己发僵的脊梁。 闪回来的阿六有些生气,“这楼舅爷也忒没规矩了!” 柳术微一摇头,阿六见他的脸在忽明忽暗间分外凝重,便按捺下了心中积攒的怒意。 夜风戏弄着廊下宫灯,前院尚未褪去的热闹还吊在半梢,不远处正房的灯光仍晕在这样的沉默里。沉默里,柳术抖抖袖子,禁不住有些嘲笑地说道:“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阿六不平:“什么人在屋檐下?公子,这是咱们自己的地盘,是您的新居,连老宅的手都伸不到这里……” 柳术又轻嗤一声。这一声轻得好像是阿六的幻听,也好像是柳术自己的错觉。可看着夜风吹鼓自己的长袖,这婚服的披挂是如此繁琐沉重,此时却也如吊着前院喧闹声的一把把树梢摇摆不定,这样他才知道,这一场盛大庄严的婚宴,的的确确不是昨夜的一场噩梦。 “公子,您究竟是怎么了?这些天为了婚事心神不宁的,别人总是期盼着洞房花烛夜,可您总是心事重重的……” 柳术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提起一个笑,“走吧,新房那里还在等着。” 阿六只能咽下满肚子的疑窦和担忧。 ** 说起来,今夜是他们夫妇两个第一次相见。 黄昏亲迎后拜堂走礼数,柳术已经念了却扇诗,新娘也与他成了合卺礼。当时碍于众目睽睽,柳术脸皮薄着实不好意思多看,只依稀记得要与自己结百年之好的姑娘一个鼻子两只眼,不是个丑八怪,至于那一对眉毛是远山眉还是柳叶眉,他实在没有印象。 而今,新房内静悄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架鸳鸯戏水的屏风,只要他多走过一步,就能饱览里间风光。 但他已然歇了这种不着调的心思,尤其是在楼初英的一番绵里藏针、几近挤兑的敲打后,这种心思更下流得像头色中恶鬼。 柳术站在屏风后略微醒了会儿酒,虽然他的醉意早就被夜风吹得一干二净,但碍于楼初英的那些话,早已经演练过不知多少次的初见——与新婚妻子的洞房花烛夜的初见,一时间全被推翻,必须重演。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术还没迈过屏风,里间已经传来女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如何称呼你?” 柳术一愣。 这一问问得着实疏远,仿佛他们不是今夜要睡到同一床被子里的年轻夫妻。 柳术缓缓绕过屏风,便顿住脚步站在原地,看向端坐在婚床上的那个姑娘。 她坐得极其端庄,满头的珠翠、满身的刺绣红绸都极其端庄、端庄得极其贴合他们楼家的地位,但她一双眼睛生得大大的,像是水洗过一般明亮,被床头床尾一对龙凤花烛映照得更加璀璨。 柳术看见她的第一个刹那,便觉得这眼睛里各蓄上了一轮明月,就是今天晚上头顶的那轮与云彩春风做女儿戏的婵娟。 这样的她,着实就像这月亮,在那旷古彻骨的孤寒里,有着隐隐的活泼,也有着隐隐的可怜。 柳术在被她捉住正大光明窥伺的视线前,重新抬步走了过去,边回答她的问题:“在下柳术,字渊微,怎么称呼都行。” 说罢,柳术顺手打了个礼,刚送到一半,忽然觉出了几分奇怪,但一双手僵在半空更显尴尬,他便顺势将这个与同辈男子间的见面礼做到完全彻底。 “我叫楼元盎,他们都叫我元娘。” 听得一声悦耳玲珑的珠翠响,柳术抬眼就见,楼元盎也站了起来,学着自己的手势给自己也还了个男子相见时的全礼。 至此,他柳术和她楼元盎新婚之夜的第一场对话时的尴尬,就化解在这样不伦不类的一番礼节往来。 各自收了礼,两个人互相看了眼,视线触及对方的视线时,都不约而同地淡定地挪开,随后又都不约而同地伸手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两个人的唇角也都不约而同地一挑。 并肩坐在婚床上的这刻,柳术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局促。他明白自己的局促为何而来,而他偷偷用余光注意着楼元盎,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繁复的衣袖裙摆,这便更显得自己心性稚嫩。 他有心要和楼元盎争上一争,他开口道:“冒犯多问,不知‘元盎’二字,可有什么由来?” 楼元盎还在细致地折着自己的袖口,闻言,应当是出于尊重,她细白的手指压着自己尚未完全熨帖的袖口,暂且抬起头,微微侧过脸轻声道:“你应该都打听过的吧?” 柳术略一犹豫,还是点点头。 虽然婚前他们没有互相见过,但关于彼此的出身性情等一系列基本信息,还是都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手段打探过的。 楼元盎微微笑,“他们是怎么说的?” 柳术刚要开口,楼元盎继续道:“我曾祖父是当今首辅,我祖父是他的嫡长子,我父亲又是我祖父的嫡长子,而我哥哥,更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至于我,是我哥哥唯一的妹妹,我出生在晏平元年的第一个春天,那是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的好时候,也是当今陛下践阼登基、大展拳脚的第一个月,所以我叫‘元盎’,他们叫我元娘。” 她的眼睛一弯,“是这样吧?” 柳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在她说话时盯着她的鼻梁看,又一会儿滑落到她的嘴唇上。她应当只是简单擦过了胭脂,新房里烛光大亮又蒙蒙昧昧不大分明,可她的嘴唇却似莹了层蜜。 柳术不再多看,恰好此时楼元盎发问,他顺势点头,“嗯,大体是这样。” “那就是这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第一回见,柳术不知道她的性情究竟如何,故而辨别不出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他以己度人地想,楼元盎说话时的心情并没有多少自豪。满门煊赫富贵,更有一个当首辅的曾祖父健在,寻常人说起自己这番出身,高低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可她的语气平淡无奇,好像只在说着一件普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柳术隐去自己的揣测不露表情,礼尚往来地说起自己:“我叫柳术,家父取名本没什么特别的寓意,表字渊微,是国子监祭酒伏先生生前为我取的,渊深则波浪微,是先生对我为人做事的期许。”< /p>渊微,为人之术。 楼元盎装得很受教地点点头,又顺嘴附和道:“伏先生大才。” 柳术应声,却没有按照楼元盎设想的那样,就此在称赞膜拜恩师的道路上一路狂飙,他夸得点到为止,又克制地看向她,好似还想与自己再一来一往多聊几句熟稔熟稔。 但现在才熟悉,和那些每年浪荡十个月、最后两个月、不,最后两天要下场比试的士子临时抱佛脚、一朝撞大运平步青云有什么区别? 但柳术想的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多熟悉一下她的性情,对他接下来的安排有利无害。 当然,他们两个彼此在想些什么,哪怕不动脑子也一清二楚,只是柳术没想到,他的新婚妻子居然会是个直白至此的姑娘,暴虎冯河地就将两人往来间总要隔着的一层薄纱一把撕下。 楼元盎笑道:“想从我这里多了解些楼家的事?” 被无情戳破,柳术耳根一热。 楼元盎也不稀罕他的回应,继续笑道:“和你从外面了解的没什么两样。因为楼家和柳家要联姻唱戏,所以就挑了你我登台。我哥哥将来一定会继承家业,而你也是柳家长房独子,大抵将来河东柳氏也会七七八八地交到你的手中,所以,放眼两家的年轻人里,我虽然还有两个同岁的姑姑,你也有几个同龄的堂兄弟,但再没有比我们两个更合适成亲的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柳术没什么别的可说,只能听楼元盎将更不能轻易上台面接受拷打的事实轻描淡写地抖露出来:“所以啊,就算我们两个人对彼此不中意,也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些长辈把持着家里家外,各有各的算盘,说起来都是为了家族利益,容不得你辩驳半句,但这个家族里,包括你和我么?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婚前相亲的必要,了解得越早、了解得越多,越是不满意,那就越一筹莫展、无可奈何。” 她说得很直白,又说得很隐晦。 柳术自诩从来不是个鲁莽的人,此刻却也像被楼元盎感染了、蛊惑了,未尝细细考量就也脱口而出:“所以我们婚后,也如婚前一般,不需要过多地了解,了解得越多,若越不合心意,便会成为一对怨偶。” 楼元盎唇角的笑更盛大了,但着实没有半点真心高兴的意思,她只是凝视着柳术,对柳术话中所有的意思、明里暗里的、乃至更加晦涩的、柳术根本没有的意思,都表示赞同。 他们都能察觉到的,这样的坦白会给彼此带来多少难以言说的不满,毕竟,这是一开始就唱衰他们的婚姻,而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当然,只要楼家和柳家没有决裂,我们就一日也不会分开。” 柳术凝视着楼元盎,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的确如此。 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当今叱咤朝野的首辅家族和河东柳氏的生死契约。就算他们两个今后闹成了冤家、对家、仇家,闹成了两只乌眼鸡,他们也要在这处共同的牢笼里一起腐烂,乃至于同穴而眠直到他们的坟茔也化为虚无。 “无论如何,你也是真心希望我们两家携手共进、蒸蒸日上的吧?大家都不容易,所以我们就别给彼此添堵了。” 柳术看见,楼元盎这张脸上最活泼灵动的那双眼睛里写上了真诚。他微一点头,对面楼元盎献出了今夜相见以来,最真实的一个笑。 柳术就定定看着她笑,看着她笑着又说,那渍了蜜般花瓣似的嘴唇、成熟樱桃压弯枝头似的嘴唇,逐渐占据了他的视线,以至于听见什么不合时宜的字词时大脑率先反应过来,而他的眼神还有些呆滞,呆愣愣地还看着她的嘴唇。 柳术想,楼元盎看见他这副神情,必然觉得他是个急色之徒。 “这座府邸门口挂着‘柳宅’的牌匾,你姓柳、我姓楼,但却是你我两个人的住所,乍然与陌生人同居你定然极其不适,那我们便以花园为界,前院归你,后院归我,当然,我会在后院给你辟出一处小院,备你的不时之需。” 柳术蹙眉,楼元盎看得见他的眉头,却浑不在意他心里的疙瘩,只继续要说。 2. 龙凤烛(二) “至于中馈,其实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这座府邸是我哥哥定下,地段着实昂贵,虽然是你柳家出的钱,但翰林编修七品郎官着实供不起这样的宅院,你柳家族里给的不算,你便只需供给你前院的日常花销,后院还有其余人事采买、车马出行的钱一应都由我来出。” 这番话着实没有顾及柳术的体面。 柳术也看得出,楼元盎虽然极力表现得知礼守矩、善解人意,但她可是楼初英的妹妹,她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那些世家簪缨的骄傲?而今晏平朝,河东柳氏不算昌盛,而楼家呢,那可是出了个首辅把持朝野、出了多少个朱紫大员、甚至可以和皇家攀亲的地方,出于家族利益被迫下嫁给声名不显的自己,在夫妻关系上她已然低自己一头,那她楼元盎定当要从别的地方找回场子、乃至拿捏自己。 柳术耳畔又回想起入洞房前,楼初英口中的那些刻薄字眼。 聪明人。 楼家都是聪明人。 他不禁怀疑,他们兄妹两个是早就串通好了这样先后夹击自己吗?倘若没有楼初英,今夜洞房里楼元盎所说的每个字他都会抛诸脑后、不以为意。 因为着实没有重视的必要。 全如楼元盎所说,只要他们两家和和美美的,只要他们两个人安安分分的,其余所有的是非争端,他们的血亲长辈都不会过分在意。所以,即便是他这个当丈夫的要用各种手段拿捏楼元盎,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楼家人也不会多说一个字,楼元盎当然,为了自己将来能过得舒心一些,也绝不会多嘴半个字说些模棱两可、引人遐思的主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楼初英的话就暗示着,哪怕她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不在乎她的生死,但她还有哥哥,他楼初英在乎他的妹妹。而楼初英,毫无疑问是楼家最闪耀的存在,是那些老头子们捧在手心、含在嘴里,视为眼珠子、命根子的存在。他的地位和权力来源于血缘,故而他无法忤逆他的长辈,但他却可以借力打力,惩罚一个不长眼也没脑子的外姓人,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得罪了谁,他都不能得罪楼初英。 所以其实,这座“柳宅”,今夜楼初英的突然出现,就是他对自己的一次警告。 他觉得自己心中多有不满,背地里可能就要磋磨他的妹妹。而就算他柳术品行高洁、出淤泥而不染,但楼元盎背后这么好的资源,他怎会置之不用?间或误伤了楼元盎那就又是必然之事。 他本来是想把楼元盎当成眼下翻盘、彻底与族里切割的机会,老宅里觊觎族产的那些精怪们也正这么害怕着。可楼初英怎么会允许,他把楼元盎当成弃子、废牌打出去呢?也果然是楼初英,在一切发生之前就致力于扼杀苗头。 柳术看向楼元盎的目光更复杂起来。 这不是妻子,更不是棋子,而是主子。 但柳术端详了她许久,都想不出这“主子”二字究竟该怎么写。 他着实没有向妻子低头的经验。 柳术沉默得足够久,但楼元盎有的是耐心,直到柳术答应了,她这才重新捡起自己的笑容,“阁下果然是爽快人。” 她缓缓站起,褰着裙摆走了几步。床头那只凤烛烧得很旺,火光将她婚服上的金线银线都刺眼地点了出来,头上那拇指大小的一串南珠,折射着无与伦比的流光璀璨,但这些死物再亮再艳,都不如她转过脸看来时,她的一双眼。 但柳术,已经没了欣赏的心情。 “虽说‘人不闹鬼闹’,但今夜应该无人闹洞房吧?” “嗯。” 楼元盎很满意地点头,“那很好了——这花烛,你要通宵守吗?” 彻夜不睡守花烛,这是个习俗,但更多的是在新人睡后,由旁人时时进房察看花烛有无损漏,防有不祥之兆。 楼元盎既如此发问,那柳术便顺她的心思回道:“明日还有很多事,还是不守了。” 楼元盎点点头,“好,那时辰不早了,早些洗漱休息吧。” 话落,她便喊进了一直守在房外的婢女引他们两个人各自去洗漱。 ** 沐浴更衣的时间柳术卡得很好,既不会太长比楼元盎一个姑娘梳洗还要久,也不会过短显得他有多么着急。他刚在床前站定时,恰好听得一群侍女簇拥着楼元盎进屋的脚步声。 柳术转身。 楼元盎只穿了一条垂至脚踝的雪白长裙,黑亮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黑的白的,对比起来格外显眼,这一显眼,就连她一直藏在婚服下的曼妙身姿也在眼前突出分明。 柳术移开目光,又回转身,等楼元盎走至他身边,两个人的目光便一齐凝在了婚床上。床上的喜果已经被收拾干净,大红色鸳鸯戏水的卧具中央铺着的一张白缎,简直比楼元盎的裙裾肤色还要显眼得刺眼。 柳术的呼吸有些颤抖。 他极其谨慎地偏过脸,低眸去看楼元盎的脸色,但只看见她挺翘的鼻尖和长长的睫毛,两颊上甚至连一丝尚未褪去的婴儿肥也没有,脸上的弧线就是那么利落干脆,利落干脆得就和她的性格一样。 她应当和她哥哥是一类人,说一不二。 柳术口中泛苦,而酸麻之感从掌心脚心沿四肢而上,最终全堵在了心脏翻滚咆哮。 其实楼元盎是个什么态度,从方才的一番交锋之中就能窥见一二,但柳术不着急,能慢慢地等,等着楼元盎按他料想的那样再度先发制人。毕竟,这件事情上,他持随便的态度,今夜做不做真夫妻,他随便楼元盎怎么选,反正日子还长,事情又多,而他们也不成文地互相约定、互不干扰。 楼元盎扶着床沿坐下,柳术眼皮一跳,又见她伸手去够那铺展在中央的喜帕,柳术瞬息间变了好几回的猜想终于成为了答案。 她将帕子抓在手中,举到自己身前,“借点血?” 柳术看看那帕子,又看见抓着帕子的手指,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情不知为何又起躁动,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沿着她的指甲、手指、手背、手腕、手臂,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袖一路游走到她的脖颈,领子掩得很密实,但还是能看见左右半边的锁骨,还是能看见中央那一只手指便能遮去的皮肤。 柳术压住自己突然就混乱起来的呼吸,抖着指尖接过她手中的喜帕。 他庆幸,新房里的灯被接连灭掉了几盏,他这些弹指间的情态变化全都藏匿在了暧昧的黑暗里。 楼元盎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就这么看着自己,见自己久久不动,便歪着脑袋望着自己笑:“不会这么吝啬吧?” 柳术看不得一点楼元盎,紧紧攥着帕子背过身,有些茫然地胡乱迈出脚步。 背后楼元盎冷漠提醒,“妆台。” 柳术走近她的梳妆台,果不其然,那一堆华光闪烁的钗环首饰的正中央就摆着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鞘上装饰的各色宝石,直比边上码放着的珠翠还要硕大透彻,实非凡品。 柳术拔出匕首,楼元盎的声音也便传来:“这是我一个堂叔从西域带回来的,还是西域哪个小国宫廷里的物件,是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那匕首吹发可断,又银光锃亮,通过这刃面,柳术仿佛还能看见楼元盎坐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后背。 他着实不知道他们两个成个婚成为一家人,她还要准备什么见面礼,但的确与她未见其人先问其名的作风一脉相承。 “谢谢。” “指侧,伤口小些,不显眼,也好得快。” 柳术心中无奈之意更盛,却压不过那一浪掀比一浪高的燥热烦闷。他背着光,很没有准头地按照楼元盎说的那样,用食指往刃上一划。很细微的刺痛,像是蛇虫往心头肉上狠狠咬上了一口,却让他觉出了无边的松快。 落在白缎上的血更加鲜红。 红得晃人眼睛,仿佛能把他的眼睛也映得通红。 “好了。” 柳术拿着那方已经染血的喜帕走向床上的楼元盎。 他的食指还在冒血。 “再按一会儿吧。” 柳术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楼元盎见他站着不动,便扶着床褥站起,将他另一只手中捏着的帕子包上他还在汩汩流血的手指。 动作间,不免会碰到彼此。 柳术讶异于在这温暖如春甚至要炎热如夏的新房内,楼元盎的手居然冰冰凉凉,是盛着冰块的白瓷盏。 短暂的擦蹭后,他手上那块皮肤,便成了才尝过甘霖的沙土更饥渴地燃烧起来 。 柳术终于无法自欺欺人地压制自己的变化,刚要避开楼元盎直扑向自己面门的呼吸,就见楼元盎松开手,提着落地的裙摆重新坐回了床上。 重新坐在床上,她这才想到,“哦,烛火还没灭。” 柳术急需找到一处晦暗的角落遮掩自己逐渐张狂的狼狈,便主动挑了熄灯的大任。但楼元盎还是重新下了地,垫着脚直走向立在婚床首尾的龙凤烛。 等柳术一连灭了好几盏,新房里彻底暗淡下来,楼元盎身前那只尚在壮年的飞凤红烛和床尾那只盘龙红烛,便成为这咫尺之地里唯一的光亮。就如此时此刻,楼元盎之于柳术。 楼元盎看着跳动的烛火,想到一个说法,笑道:“他们说,‘左烛尽新郎先亡,右烛尽新娘先亡’,左龙右凤,这是我,那是你。” 柳术分不出精力来捧楼元盎的说笑,只看着她一边笑着,一边盖灭凤烛。随即,她又光着脚“哒哒”踩着步子跑到床尾,将那孤零零有些凄凉的龙烛也熄灭了。 柳术的眼睛,暂时陷入了真正的永夜。 但他的听觉敏锐了起来,楼元盎光脚踩在地上,直如一步步踩在他身上,踩得他疼痛难抑,踩得他呼吸错乱,踩得他神志不清。 柳术攥紧了手,又攥到了喜帕。 床上,正在放帷帐的楼元盎提醒:“别把喜帕弄丢了。哦对了,你若不愿,那只能委屈你在外间的长榻上凑合一宿,明日就好了,一切都会重回正轨的。” 新房里渐渐冷落。 被冷意稍微一刺激,柳术有些清醒了,带着那条喜帕朝床帏走去。 灰白的月光从窗外打入,刚好铺在他的脚下、他们的床下。柳术弯腰,将楼元盎踢翻了的鞋子整齐摆好,这才撩起帷帐,在床边坐下。 一坐下,他便陷入了一段温柔里。床板硬,但上面铺着的厚厚褥子却很软,楼元盎侧身躺在里面,她的体温渲染着床帏内狭小逼仄的空间。 这张床他不是没有坐过,只是没想过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柳术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选错了床,他实在不确定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和楼元盎——他的新婚妻子,睡在这张床上,这个尚且漫长的夜晚将带来多少折磨。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柳术只能拉上帷帐,在外面躺好。 他们只有一条被子。 为免瓜田李下之嫌,柳术将那方喜帕放在两只枕头中间的空隙,他平躺下一动不动,任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消耗这本就不算宽大的喜被。 他们都能通过彼此的呼吸判断彼此的睡意。 显然,楼元盎还醒着,虽然这整一天的婚仪将她折腾得够呛;而柳术,极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心里数着日子,一直从今天数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的呼吸还是一团乱麻。 盖在被子里的那半边身体已经热出了汗,而另一边暴露在外,却也没得到多少安慰。 他不可遏制地,又想到了方才楼元盎——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贪冰过,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疯狂地想着一个女人。 他可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况,而且他感觉,聪明的楼元盎也猜到了,不然她睡觉怎么可能一动不动,保持一个姿势,连呼吸都保持一样的频率从不改变。 他倍感丢人。 柳术终于不能任由局面这般失控,他翻身,与楼元盎背对背,整个人都紧紧绷了起来,咬着自己的拳头,似乎想用那一瞬间的疼痛去对冲稀释这种蚀骨的渴望。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但若是此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扰动,那这建在流沙之上的万丈高楼便将土崩瓦解。 楼元盎就是这个扰动。 也许是手臂压得发麻,她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 她一翻身,她身上的气息就雨打残花般暴烈地落了下来。 柳术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但血的味道再腥再浓,也抵不过这寻常时候直如风拂水面般浅淡的气息。 这样淡的气息,这样属于楼元盎——一个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的气息,就轻描淡写地、如同她的主人一样轻描淡写地,恶劣地拨弄起柳术本就被逼至万丈深渊边沿、摇摇欲坠的意志。 3. 龙凤烛(三) 柳术觉得,天塌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被楼元盎发现又怎样呢?就算在这张床上强迫了楼元盎又怎样呢?他们是正经的新婚夫妻,在这张婚床上,在这洞房花烛夜,就应当做这种事情,楼元盎生气了又怎样呢? 但他还坚持那即将全线溃败的底线。 他突然有些疯魔地升起一种隐秘的期待来,期待翻了个身的楼元盎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甚至一脚把他踹下床也可以。 他只需一个契机。 但楼元盎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她的呼吸还是平稳一如开始。 柳术觉得他要疯了。 他甚至想到死,难受至死,羞愧至死,折磨至死。 他的脑海里第一次涌出这么疯狂的念头。 柳术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喘息终于破开了紧咬的牙关。 在床帷里,这是多么的刺耳,多么的响亮,就像是早先酒席里那些喝上脸、没脸没皮、没有分寸的家伙拉着他、在他耳边叽哇乱叫着“恭喜恭喜”和“百年好合”。 这时,一声微弱的叹息,像是楼元盎送给他的那把匕首一样,锐利地割开他的皮肤。 他满脸通红,浑身滚烫,思绪都有些麻木了,但还能感觉到,背后,楼元盎撑起了上身,她袖子里的香气如同□□般,将他炼成了一头毫无理智的禽兽。 “柳渊微?” 柳术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由她念出来,会有这么饱蘸情欲的好听,像是巫山神女哼唱的情歌。 “你去净室解决吧。” 如蒙大赦,柳术几乎是从床上弹起的,一把扯开帷帐,鞋子也顾不得穿,就那么踉踉跄跄地、简直有辱斯文地奔向了净室。 他推门的声音太响,以至于在婚房外守着的侍女都惊动了。但她们一听是净室里隐隐的水声,顿时都笑着不予理睬。 楼元盎重新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就顺着被掀开的帷帐流了进来,新房内一切的程设都有了轮廓。 当然,净室里的动静,房内比房外听得更加清晰。 楼元盎闭上眼,强迫唤醒自己迷路的睡意,不去听那一声又一声急促的水声,但其间夹杂着的难耐的喘息,就像扎入指甲边缘的一根根细针,让她比一觉天明后还要清醒。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没法断定是喝的哪一口还是吃的哪一口,让柳术中了这样凶猛的药。她头一个怀疑的就是合卺酒。在酒中下些助兴的药物,的确是一些为了避免新婚夫妻两个人陌生羞涩、耽误正事而采取的手段。 但为什么她没事,偏偏柳术的反应这么大? 楼元盎百思不得其解。 但终究,天亮后就会得到答案,她现在想破了天也没必要。 可她不敢让自己放空。 一放空脑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群魔乱舞地涌到她眼前。 楼元盎捞了一把枕头,想将枕头调得再舒适一些,不期一伸手就碰到了某些东西。她睁开眼,就见柳术将那条喜帕整齐地摆在中间,不过她手下还有别的东西,她支起身,一抽出枕头下的东西,她的脸颊顿时热辣辣一片。 楼元盎故作淡定,将那本春宫图重新塞回枕下,重又欲盖弥彰地躺了下来。 净室里还激烈着。 楼元盎完全睡不着。 她闭眼数了三十声还是半点困意也无,同时又起了一个念头,爬起来抄起柳术的枕头,往他枕头下也摸了一把。 果然,他们的婚床不会厚此薄彼。 只是柳术枕头底下的东西有些奇怪,她拎起那只沉甸甸的素色口袋,一拆开上头松松垮垮系着的绳带,拨开口袋,就见一块通体透彻的玉在月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是块好玉。 这种手感,她觉得和小姑新打的那对玉镯能够一拼。 楼元盎不禁讶异,剥开口袋将这块长条形打磨得极其润滑的玉捧到手中。 就着微弱的月光,她细细观察着,怎么看也看不出这玉的形状有何特别,尤其是其中一端,刻意雕出了一个环形凸起,和周围平滑的曲线一对比,显得甚为丑陋。 楼元盎手一抖。 在她枕头底下放春宫,在柳术这里放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顿时明白了过来,一把撒开,将这块玉砸在了床上。 居然将品色手感这么好的玉做成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 羞恼之余,楼元盎又多了些心疼。 楼家不缺钱,但……这也太过分了! 她的钱! 又或许是柳家的钱? 楼元盎幽幽地注视那块玉。 柳家人有病吧准备这个玩意?还是他们以为柳术身有隐疾?总不至于是柳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 楼元盎不用竖起耳朵,随便一听就知道柳术的身体好得很,至于怪癖—— 楼元盎“咦”了一声,嫌弃地将这块玉重新装好塞回柳术枕头底下。 总之,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只要不是她的钱,哪怕柳术还有分桃之好,这些都是没关系的。 楼元盎盖好被子重新躺下。 为了摒除杂念,她开始数:我的钱,他的钱,我的钱,他的钱,我的钱…… 一直数到净房里的动静渐渐平息,这万籁俱寂的夜重新万籁俱寂,耳边突然变得极其清净,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的楼元盎在心里高呼万岁,也就在这时,她出走已久的睡意不期而至。 ** 柳术收拾好自己回到新房里间时,帷帐还敞着,窗外的月亮应已渐渐西沉,苍白的月光恰好打在楼元盎的嘴唇上。 柳术已有倦意,但当他看见了楼元盎的嘴唇,又看见楼元盎不慎散开的衣襟里,月光下比昨夜楼初英手中的那只瓷盏还要白亮的一片皮肤时,才发泄干净的躁意又有些要抬头的架势。 他背过身,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吐到一半,他忽然止住,戒备地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楼元盎睡得很沉。 柳术这才在床边坐下。 床还是那么柔软,一坐就要陷进一处温柔乡。 柳术对着窗外的月色枯坐了会儿,这才重新上床,拉好了帷帐。 楼元盎轻微的呼吸在耳畔起伏。 柳术依然不敢去和楼元盎分被子,他拢了一把自己的枕头,刚要就此凑合着休息一会儿,手就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碍事的东西。 柳术重新坐起,将帷帐挑开一条缝,对着光便解开了素布口袋。 然后他懵在原地。 柳术对着这玉器呆滞了很久,这才抖着手将东西收好、物归原处。 他躺了下来,一时间脑中思绪翻涌,他分明很累,却一点睡意也无。 又过了会儿,身边楼元盎翻了个身。她在梦中似是颇为不满,睡着了还能冷笑不止,也不知她是在嘲讽谁。 柳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扭头望着楼元盎的后背。 床帏里很暗,但他依然能够描摹出楼元盎的轮廓。 他止不住叹气,拢着枕头翻身要重新睡到床的边缘,手却挂到了一些类似于纸张的东西。 柳术眼皮一跳,还是坐起来抽出了楼元盎的枕头底下垫着那本春宫。 书卷的右上一角有着新鲜的折痕,明显是有人将书匆忙塞回枕头底下时留下的痕迹。 柳术心中的无奈更盛。 一柄玉势,一本春宫,还有给他下的一幅药,真是枉费了某些人的良苦用心。但其实没用任何裨益,除了让他在第一次见的楼元盎面前狠狠丢了脸。 他早先推演了很多遍这场洞房花烛夜的结局,着实没想到现实会以这种方式、这么滑稽地展开,他一时间不敢去想,这接下来的日子,这接下来的一辈子,又要过成什么模样。 柳术又叹息一声,将这本春宫扔到了地上,重新遮好床帷终于睡去。 ** 第二天的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醒的。 柳术一睁眼,就看见与自己面对面的楼元盎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见自己也醒了,楼元盎这才错开视线。 床帏外、里间屏风外有上了年纪的女子之间窃窃交谈:“才辰时 ,还早,昨晚他们年轻人闹了一宿,让他们多休息会儿……” 另一人笑:“好好好,裘妈妈最会疼人了,我这就去和老爷老夫人说,让他们也晚些来,免得叫旁人笑话术郎和元娘。” “嗯嗯,走吧走吧,别把他们吵醒了。” 房门开合,新房里又安静下来,早晨枝头鸟儿的欢叫也被隔绝在外。 楼元盎头疼地闭上眼,柳术闭上眼脑袋里山崩地裂地疼。 他着实不想面对这个早晨。他本以为,要么他先醒,要么楼元盎先醒,谁先醒都能避免两者之间此时的尴尬。 结果,他太不争气了。 “起吗?” 柳术睁眼,见楼元盎的眼神十分清明。 “好。” 说着,柳术从床上坐起,拢了一把自己凌乱的衣襟,这才扯开了帷帐,让尚且蒙昧的天光漏进床帏。 春寒料峭。 柳术一下床就踩到了地上那本春宫图,他正思索着要不要捡起来,这时候被他喊进来侍候的侍女就鱼贯而入,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机会。方才在外间说笑的两个中年妇人也一前一后跟着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柳术就是看着他长大的白妈妈,是他母亲曾经的侍女。 至于另一个,只粗略打量了自己一眼,就奔着婚床上的楼元盎而去。 “元娘!伤着你了……” 裘妈妈明显有忧有喜,扶着楼元盎的手根本不敢松开,坚持要一步步搀扶着楼元盎去梳洗更衣。 其实很没有必要。 柳术整理好一身行头在外间坐下,坐得一丝不苟等着楼元盎装束完毕。周围一堆婆子侍女众目睽睽,柳术就像昨夜送入洞房时一样,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楼元盎,而楼元盎,当然也不屑于分半点视线给他。 婚房里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拨人,柳术和楼元盎这顿早饭吃得特别糟心,尤其是当几个面生的嬷嬷捧着那块染血的喜帕、脸上喜气洋洋地走出新房,屋内所有人、除了正主外,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是既暧昧又暧昧更暧昧。 一想到昨天晚上那一番称得上“奇遇”的经历,楼元盎喝了几口粥,吃了几筷子小菜,就没了胃口继续动箸。 柳术同理。 但他清晰地明白接下来要应对什么。 见楼元盎早早收了筷子,他不得不轻声提醒:“多吃点,一会儿呃——” 迎上楼元盎的视线,柳术突然就成了哑巴。昨夜没能休息好,楼元盎漂亮的眼睛下也不免横上过度疲劳的痕迹,她的肤色本来就白,凑近了看,哪怕敷着白粉也遮不去的痕迹更加显眼。 两人背后的侍女都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 “小荷,帮术郎添点粥。” 被点了名的侍女朝另一名还敢看热闹的侍女吐了吐舌头,连忙走过来去接柳术的碗。 但……碗里的粥并没有见底。 楼元盎不笑,眼睛里含着笑意,她看着面露疑惑的小荷,小荷顿时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给柳术本就一动不动的粥碗里添上满满一勺。 柳术还怔愣于楼元盎对自己的称呼,着实没反应过来这满满一碗粥是楼元盎用来堵自己的嘴、又或许是在感谢自己的好心提醒。 昨夜他自我介绍,并没有提到家里人是如何称呼他的,楼元盎必然是刚刚听了白妈妈和裘妈妈的对话,这才大受启发。 柳术的耳根子又有些发热。 楼元盎朝小荷点点头,并不理会柳术,也并不关注柳术要如何与那满满一碗的粥作对,只问小荷:“东西都准备好了?” 小荷:“嗯,绝对不会有纰漏的。” 楼元盎瞟一眼在边上还没吃完的柳术,提起裙摆起身,“我觉得这对花钗太过招摇,你再陪我去看看吧。” 小荷扶住楼元盎伸来的手。 边上柳术知道楼元盎是在催他,这便吃得更快些,余光看见,楼元盎大红色的裙摆拂过自己的衣袖,恍惚想到了昨夜,她一个翻身,带起来的气息就像是毒药与春夜亲吻时的爱抚。 像真有一双手,沿着他的喉结一寸寸地往下按,柳术倏尔握紧了手中筷子,刚才楼元盎命小荷给他添的热粥,全然就变成如鲠在喉的毒药。 4. 龙凤烛(四) 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真的能将一个身心健全的人折磨得发疯。 楼元盎重新走出里间时,柳术已经不在外间了,他站在了门外,与他的随从阿六说着话。楼元盎无心偷听他的秘辛,刻意放重了脚步,头上那对原封不动的缠枝牡丹花钗垂下的琉璃珠,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柳术连忙噤声回头,就见楼元盎低眸,提着花瓣似的裙摆迈过门槛。 看见含苞的花瓣,便会想到艳丽的绽开。 柳术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九九八十一遍,这才朝抬起头的楼元盎颔首示意。 “他们和我们不住在一块儿,不算太远,但近不过泰山泰水,隔着条街,几乎就在隔壁了。” 楼元盎应了一声。 走至马车边,柳术让开一步,果见楼元盎要小荷扶她上马车,而他并未随意伸手的决定明显正确。 柳家的马车并不宽敞,仅仅够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坐毫无余量。柳术一上车,见楼元盎微侧身坐在一边,就识趣地在另一处犄角坐下。驻车时他们还能保持这样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距离,一旦颠簸起来,难免要有所擦碰。 柳术觉得,一定是昨夜的药太猛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不然只是膝盖蹭过她盖着裙裳的大腿,他便会联想起一个青春年少的姑娘赤身裸体躺在花瓣堆里。 他第一次发现,他原来是个好色之徒。 对着楼元盎这个才相处了一夜的陌生人,不,只是他在暗地里刻意观察她的一夜,这便撕开了他谦谦君子的脸皮,暴露出眼下这个时时刻刻发情着、贪花好色的野兽。 “你家……” 柳术慌忙回神,仔细谛听楼元盎的发问。 “是个什么情况?” 河东柳氏的大致情况楼元盎必然了如指掌,她知道偌大的柳氏,在京的有几房、每房有几口人、乃至每位柳老爷家里又有几房小妾,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个姓柳的老爷娶的每位夫人姬妾各自是什么德性,她将来的叔伯妯娌又是什么性情,乃至于,柳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里到底有什么禁忌。 她无意窥探秘辛。 但她好歹要搞清楚情况。 况且这些事情,本该是漫漫长夜里,他们夫妻两个人相拥而眠前的闲话,只是昨夜状况百出,楼元盎不得不临时抱佛脚。 柳术微一定主意,便娓娓道:“不算很复杂,今天回柳家老宅,所见不过几人……其实也没什么能多说的,父亲母亲必然慈爱,我的那些叔伯姑嫂也定然和蔼,我祖父当然,老人家绝对不会刁难,至于其他的堂兄弟、堂姐妹,他们自己会来和你客套,你不需费心应付,他们会有分寸。” 闻言,楼元盎笑道:“没什么可说,那是因为我是楼家女,我曾祖父建在,还是首辅,若是换作旁的姑娘,郑家的、韦家的、张家的,那她们的忌讳可要好好说道,是吧?” 说完,楼元盎还挑眉,朝他眨眨眼。 柳术不瞎不聋,看得出楼元盎这俏皮的举动里绝无任何的天真烂漫,当然,她的话说得既现实又刻薄,一字字一句句全敲在了重点上。 她说得极其在理,若非她的身份特殊,柳家那些难缠的怪物不扒下他新婚妻子一层皮就已经算是大仁大善。富贵逼人,权大压死人,就是这个理。 柳术定定看着楼元盎。 和她面对面相处还未超过十二个时辰,他就已经看出,他从楼家千难万难迎回来的尊贵妻子,表面上坦率直白、有事说事,更兼她的喜怒皆现于声色,一幅最年轻可欺的模样;但实际上,她一直在试探自己,有时候还可能会光明正大地挑衅自己。柳术知道这是挑衅,而不是她与生俱来的傲慢在言谈举止间的无意流露,因为他也有傲慢,怕让别人觉出这种傲慢的无礼,于是他会更加谨慎仔细地收敛自己的脾性。 但楼元盎是故意的。 或许她想,傲慢地拿捏自己。 那些心比天高而命比纸薄的姑娘们,大多有这样远大而不切实际的抱负。 楼元盎不一样,又没什么不一样的,如果没有楼初英的话。 柳术嗤笑,没有反驳:“或许吧。” 楼元盎问:“即便你母亲是博陵崔氏出身,以大家族嫡子宗嗣的作风,你还应当还有不少兄弟姐妹。” “嗯,的确如此。” 楼元盎不语,只用她那透亮的眼眸端详柳术,柳术便自然而然地反笑道:“看来泰山泰水之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谈也只是朱门大户外的意淫了?” 楼元盎撇眼,旋即嘴唇弯弯地笑起来:“柳渊微啊柳渊微,你还信这个?” “这个”是“哪个”,这两个字的门道值得柳术高看她一眼。柳术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楼元盎嘲得体无完肤,当然,他很不想得罪楼家人,哪怕是在反唇相讥之中,他也不想落下话柄。 索性楼元盎也不是真的要和柳术对立,只是玩笑般笑了两声,就将这样可能爆炸的争端轻轻揭过。 毕竟,她已经得到了答案不是? 柳术也不是有心要瞒着她,只是那些陈年旧事多少说来话长,而他和楼元盎虽是至亲夫妻,却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倾言相叙的地步。 “哦对了,你和我……” 柳术抬眼。 “也没必要渲染这样的谣言。”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明白过来。 楼元盎眼神诚恳清澈。 柳术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昨夜互盟契约时,她不曾提到这样重要又难以启齿的男女之事,柳术只当她身为闺阁女子,多少还有几分娇羞,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在这个当口等着自己。而且,因为今天也是个大日子,柳家耆老面前,他们既要表现出初尝情爱的年轻男女之间的局促,又要表现出极其遵守礼法的勉强脆弱的克制,这样的难度,绝不允许他们任何一人挂脸,为了所谓的大局,她说的什么他都必须接受。 这才是真的,拿捏住了他。 柳术那颗因为青春少艾略微萌动的春心,霎时冰凉。 楼元盎的笑意于他眼里不免多添狡黠。 蛇鼠一窝,他该警醒的,楼家那草寇窝里能养出什么纯白的绵羊? 柳术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和表情,很快抬起脸回应:“你说怎样,那便怎样吧。” “嗳,又不是叫你吃亏了,旧人不可望,至于新人——再等等吧。” 柳术眼中深沉。 楼元盎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其中的“新人”,是她这个新娘子,但其实她想说的是,不与她睡,他当然可以和别的情妹妹爱姐姐花前月下的嘛,从前红袖添香的有情人当然一切照旧,如果还要添些新人,她楼元盎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他们新婚燕尔,为了两家的面子,多少要忍耐片刻。 但柳术敏锐察觉到了一个关键。 那便是,楼元盎并非真心和自己过日子。 昨夜说起中馈等一应财帛事务,多少有几分柴米油盐话家常的感觉,多少让自己误以为天仙般长大的楼元盎,也有与自己凡尘里做夫妻的幻想。但现在,她是装也不装了,这种闺帷分榻之事最为新媳妇忌讳,天下哪个女人会甘心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除非她早谋划好要半道跑路,要么别有预谋,不然这种日子莺莺燕燕一多,谁忍得下来? 缓过来想想,柳术也忍不下。 柳术不说话。 但楼家和柳家是不会允许的。 哪怕她有楼初英,只怕当哥哥的再纵容溺爱,也不会允许她这么任性。 “何必动怒呢?早晚的事,说开了不好么。” “没有动怒。” 楼元盎撑着膝盖笑吟吟:“没生气最好,且况……这也没什么值得生气的,是我主动花钱替你养美娇娘,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 如同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柳术的脸火辣辣地疼。 马车暂停,楼元盎叠起她的裙摆,随即将自己的手伸向柳术。 她的指甲保养得很好,不曾涂过凤仙花汁的指甲盖泛着豆蔻花尖的淡粉色。这样的粉色很淡,但和她手指、手背乃至整双手的肤色相比,又那样浓烈得引人陶醉。 柳术牵过她的指尖,引她下车。 下车的时候,光靠指尖的力量自然不够,柳术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公然将楼元盎的手包入掌心。 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有这么大面积的肌肤相 贴,彼此的温度都随着这样的紧贴来回涌动,就像是要在狭窄的水沟里分去一场毁天灭地的桃花汛,毫无疑问地掀起了更毁天灭地的一次悬河改道。 两岸哀鸿遍野就是必然的结果。 楼元盎脚一落地,就脱开了柳术的手;柳术再云淡风轻,心里还是不免掀起鼍浪。 柳家老宅里面生却颇有威势的老嬷嬷早就迎了过来,“术郎、元娘,请吧,大老爷和大夫人已经候在正厅、迫不及待要见新娘子呢。” 楼元盎扬扬唇角,跟着柳术往宅内走。 “这是王媪,母亲身边的老人。” 听见柳术在向新娘子介绍自己,王媪连忙盈着笑侧身朝楼元盎颔首,楼元盎向她示意,并不多话,也不在乎王媪是否明里暗里、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 “是这里了。” 王媪绕开,向柳术和楼元盎延请。前方厅外各色的侍女小厮沿着两侧游廊默立,厅门洞开,厅内闹哄哄的响动,连不远处的楼元盎都能隐约听见。 柳术有些担心里面又出了什么岔子,但楼元盎在侧,他不敢表露。 “忠孝两全。” 楼元盎念着檐下匾额。 王媪笑道:“这是太祖建武皇帝的御笔,我家太公跟着建武皇帝南征北战,三过家门而不入,大楚定基后,建武皇帝便赐了这块匾额,嘉奖我们河东柳氏的忠心。” 楼元盎笑笑。 王媪朝厅内高呼:“新人来了!” 楼元盎刻意等了等,给厅内那些不可开交的人找回体面的机会,这才落后柳术半步,跟着他跨过这“忠孝两全”高高的门槛。 跪拜的锦垫早就准备好了,他们也不需多说,接过边上什么嬷嬷什么媪的递来的茶,恭恭敬敬地呈给高坐正位的柳氏长房夫妇。 柳术这个当儿子,是联络家族与新妇之间的关键,他本该说上一句什么“儿子带新妇前来拜见父母,还望父亲母亲大人……”之类的云云,但他一言不发,直等柳氏夫妇喝过了茶,母亲崔夫人剥下一只成色极佳的翠玉镯,向楼元盎伸手,他们四个、两对夫妻之间的沉默,这才由她打破:“这是我出嫁时,孝武皇后赏给我的,而今我要戴到你的手上,元娘,来,伸手。” 长者赐不可辞,楼元盎还是依照所谓的礼数看了柳术一眼,得到他做戏般的允许后,这才腼腆地笑着将自己的手交到崔夫人那里。 崔夫人的手有些凉,但那翠玉镯是温热温热的。 楼元盎匆忙看,这翡翠的水色特别足,简直比她在母亲那里见过的几只还要好。她不禁又想起了昨夜那块让人捶胸顿足的玉,脸上有些热。 柳术偏头看着。 楼元盎的手腕很细,这镯子一戴上去,好像能将她的手腕折断。这翡翠色很好,由她的手这么一衬,更好得不似凡品;但这镯子本堕尘寰,一下子把楼元盎身上那股餐花食露的仙气脏污几分。 “多谢母亲。” 楼元盎这声音特别腼腆羞涩,像是慵懒的小猫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心堂。 柳术明知她在做戏,还是演技炉火纯青的高手,可就是这样明知故犯地,从尾椎蹿起一串酥麻、直抵心尖。 崔夫人拉着楼元盎的手,又慈爱地看向跪在一边的楼术,“今后,你们两个要携手共进、相互体谅,夫妻和睦、绵延后嗣。” 崔夫人一松手,楼元盎就抽回手俯身拜道:“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儿子谨记。” 崔夫人笑笑,看向一边的柳老爷,柳老爷不得不应付道:“今后你们夫妻恩爱、共育子嗣,为父再无别的奢望了。” 楼元盎和柳术共同应是。 “起来吧起来吧,再跪着元娘怎么受得了。”崔夫人掩唇笑。 在厅内女眷们的笑声里,楼元盎狠狠按着柳术的手缓缓站起。 柳老爷轻咳一声,厅内顿时肃静,“既见过了舅姑,你们便去见见别的长辈,过午,再一起去拜见你们祖父。” “遵命。” “儿媳遵命。” 柳氏夫妇起身,一并从后门离了大厅,一待他们离开,就有一个粉粉嫩嫩、香气扑鼻的小姑娘扑到楼元盎手上,“元姐姐!真的是你!” 5. 龙凤烛(五) “蓉蓉!不可无礼!” 柳术朝一把薅住柳蓉的妇人施礼,“这是二婶婶和十七妹妹。” 楼元盎朝她们福礼,二房夫人卢氏笑着拿起一只锦盒,“祝术郎与元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柳术双手接过礼物,与楼元盎一齐道谢。 卢氏又朝身边站着的年轻年幼的男男女女道:“还不快见过你们的哥哥嫂嫂?” 柳术只能挨个介绍:“这是二弟和二弟妹,三妹和三妹夫,这是十郎。” 楼元盎依次掏礼物,轮到早就见过的柳蓉,那小姑娘眼睛亮亮写满了期待,一拿到小荷包就忍不住小手在里面翻了起来,摸到那一串串的金鱼锞子,就忍不住雀儿般的欢喜:“谢谢嫂嫂!” 楼元盎笑,旋即被柳术请去见下一位长辈。等这一屋子的亲戚全都见过,果然时近中午,楼元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若没有柳术一直若即若离地扶着她、牵引着她,恐怕真的会一头栽倒在地。 但她的嘴够硬。 这就显出当媳妇的坏处了,楼元盎饿了,却还要顾及各种体面。 柳术也看出了楼元盎的煎熬,此时再捉弄她就显得十分不义。在他们短暂分开的片刻后,柳术怀里揣着阿六那里早就备好的糕饼,正推演着一会儿楼元盎对待自己这个雪中送炭的“恩人”,究竟要给几分薄面,谁知,他一回到偏厅,就见楼元盎已经吃上了。 见门口一个匆忙的人影像是柳术,楼元盎下意识地站起,“柳渊微?你跑哪里去了?” 柳术倒也不兴当行好事不留名的侠客,坦然地从怀里掏出那包被他用体温捂着的糕饼,“这些是谁给的?” 楼元盎对着他手中的这包糕饼,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这老宅里的东西,你还敢随便吃?就不怕落得我的下场?” 楼元盎一愣,迅疾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压低嗓音问:“是你们柳家人干的?” 柳术将糕饼也放到花桌上,错开视线,不去看她因为饮食而恢复红润的嘴唇,“早上阿六和我说的,白妈妈自己招的,说是她和母亲商量的。” 楼元盎皱眉,即刻反应过来,不禁抱臂嘲笑他:“看来她们是担心你……不行。” 柳术冷飕飕地睨她。 她又展眉:“那就是不愿意了。” 她重新坐了回去,“不愿意洞房?这倒不容易猜呢……” 柳术脸色沉沉,蓦地翻手捏住她的下巴。两张脸一凑近,顿时连对方脸上细微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柳术还看见,楼元盎写着难以置信的眸子,原来是那种几近纯正的黑色,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咒洞,凝视得久些就要把自己吸进去。 “你既然不愿意,就不要激我。” 柳术松手,刚要直起弓着的腰背,就听楼元盎道:“你为何不愿?因为这是羞辱?” 柳术一僵。 楼元盎反捏住他的下巴后,双手捧住他的脸。 两个人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湿濡地,缠绵地,暧昧地,融入对方体内。 “因为本来谈的是入赘,因为各种时局考量、权衡利弊,柳家是要把你,当作筹码压到楼家去,但入赘,对于河东柳氏来说、对于柳氏长房的公子来说,不啻于欺师灭祖的羞辱。” 柳术眉锋一敛,这样靡靡的氛围顿时破裂。 楼元盎证实了心中猜测,一撒手,撤回视线,却不注意自己的拇指怎么就擦过了柳术的嘴唇。 是带了点力道的擦蹭。 他的嘴唇,也是这么柔软湿润。 楼元盎的手僵硬,她有些痉挛地将拇指上转瞬即逝却又慢慢回味的感觉暴力镇压,这就让她来不及去欣赏柳术眼睛里,变了好几遍的情态。 再谈这个话题,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楼元盎道:“是柳蓉给我送的。” 花桌上,柳术的那包糕饼分外刺眼。 过了片刻,柳术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平地问:“你们认识?” 楼元盎的手同她的心一样还浮在虚空,她觉得这样的空落特别尴尬,便端起桌上仅剩半盏的茶,“嗯,不过是花朝乞巧,或是谁家的诗会,偶尔见过几面。” “哦,原来如此。” 其实楼元盎的话,柳术半个字都不信。 柳蓉惊讶的神态不是作伪,且他这个小堂妹他最清楚,什么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如果真如楼元盎所说,楼、柳两家的联姻早被化隆城细细咀嚼过了好几遍,柳蓉虽然养在闺中,但绝无可能这么讶异。况且,他柳术是她柳蓉的哥哥,她有什么疑虑,张口一问就是,楼元盎的家世身份从来不是什么机密。 所以她们不仅不是在化隆城里认识的,也不是偶尔见几面的关系,而那声“元姐姐”叫得着实亲昵,亲昵得柳术都想不出什么情况下,楼元盎这样心思深沉得有失真诚的人能俘获他那看似纯善无知实际上很机灵聪慧的小堂妹。 可楼元盎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呢? 见楼元盎光喝茶,柳蓉送的桃花饼只吃了几口,柳术将那包糕饼展开,“吃点吧,老宅的饭可不好吃。” 梅子饼与樱桃煎。 与在家时常常吃的那两种一模一样。 察觉楼元盎的目光,柳术说道:“裘妈妈说你喜欢这两样。” “彩香记的梅子饼,芦芳斋的樱桃煎……的确是我曾经喜欢的。” 柳术挑眉:“曾经?” 楼元盎拾起筷子笑笑:“吃多了不就腻了?” “那你现在又喜欢什么呢?” 楼元盎尝过梅子饼,又夹起樱桃煎,“我现在?没什么喜欢的。” 日光被窗纸一筛,流转在她的眼睫上,就好像她的眼睛在发光,她直勾勾看向柳术,“你呢?” 柳术淡笑:“我?我也没什么喜欢的,口腹之欲,我并不重。” 楼元盎眼睛一弯,放下筷子,“人生在世,总会有些执着,这就是欲。既不重食欲,那又重什么呢?” 闻言,柳术看向楼元盎。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似是全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究竟又有几重歧义,而柳术也一时之间摸不清,她究竟是戏弄多一些还是真心喟叹多一些。 她好像总爱一句话搅弄一池春水,让旁人心烦意乱而又心猿意马。 很恶劣的癖性。 柳术压低眉眼,低沉声音:“楼元盎,你……” 正这时,这处偏厅的门口传来一阵大笑:“大哥是一刻也离不得新嫂嫂,这就跑来与嫂嫂歪腻呢!” 楼元盎和柳术俱是吃惊回头,便看见柳蓉拉着柳家另一位堂小姐的手,高笑不止。 在柳术起身走过来呵止前,柳蓉的亲哥柳薛满脸涨红,亲手将两个小姑娘拖走。 柳蓉还朝小伙伴翘尾巴:“看看看,我说吧,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哪有一男一女一个晚上就如胶似漆成这样呢!” 柳薛被气得七窍生烟:“柳蓉你住口!你再这么造谣被大哥听见,我定要到祖父那里狠狠告你一状!” 他们越走越远,争论也越来越轻,偏厅内也越来越静,但柳术自己的心跳隆隆响,连带着呼吸都重了起来。 着实有些丢人了。 想到昨夜的经历,着实丢了大人。 还被那些尚未懂事的孩子宣扬得人尽皆知。 楼元盎倒是轻轻笑了一声,走至柳术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名声又有什么重要呢?能得实惠才是正道。” 她只随手拍了两下,但抬手时从袖中释放出来的气息,却像是催情的良药,一下子迷糊了柳术的视野,更一下子混乱了他的理智。 柳术侧开身,疏远了半步。 随着楼元盎迈出门槛,神智逐渐归位。 “走吧,我也得接受你家的下马威了。” “不去也行。” 楼元盎驻足,看傻子般回头看他。 柳术笑道:“不是说名声有什么重要,实惠才是王道?不论说是昨夜操劳过度,还是说你楼家大小姐天性骄纵,名声上是差了点,但也免去一番辛苦。” 知道他想将军,楼元盎皮笑肉不笑道:“那就按第一个借口来吧,反正都要满城风雨,柳渊微,你也别想逃呀。” 柳术笑笑:“好啊,那为夫——” 说着,他上前一步,顺势搂住楼元盎的腰,并将人往身上一带。 这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以至于楼元盎根本没想到,在这柳氏老宅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还敢这样放肆地轻薄她。 楼元盎很生气,柳术有些后悔。 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贴在一起 ,他倏然有了反应。但一想到,楼元盎恶劣的癖性和相处十几时辰以来的逗弄举止,他顿时又有了像昨夜那样克制的伟力,更在心里鼓舞自己势必要同楼元盎斗争到底。 “自然要体贴站不住的你。” 楼元盎差点一个白眼砸过去,幸好她余光敏锐,看见不远处有人走来,这才忍住要剥了柳术的冲动,下意识地用手肘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身上,很热,很硬,膈得她很不舒服,更让她心里膈应。 楼元盎勉强压下自己的不悦和不适,故作害羞地推了推柳术。柳术见前方来人又是崔夫人身边的王媪,这才懒懒放开了楼元盎。 然后他就感到了一种空落。 看着走在前面的楼元盎,看着她不盈一握的腰,看着方才自己手掌触及的地方,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欲望。 欲望的空落,让他如有所失。 他觊觎楼元盎。 觊觎他的妻子。 柳术缓了许久,这才重新回到应急的状态。 这是楼元盎与柳氏族人的第一顿饭。 柳术偷偷瞟着楼元盎的神色,散漫从容如她,此刻也不免打起精神如临大敌。 “哦,术郎和元娘来了。” 一进阖家堂,崔夫人便热情地招呼楼元盎坐到她的身边,王媪看准时机制止:“成婚第一日,新妇理应伺候公婆用饭,这是化隆城里铁打的规矩。” 楼元盎自然地接过王媪递来的红木银箸,更自然地站到崔夫人身边,等柳术在他双亲对面坐下,楼元盎便按照这所谓“铁打的规矩”,一道道地替柳氏夫妇布菜。 柳术看着她端着筷子,手稳得出奇,姿势动作也极其流畅漂亮。他估摸着柳氏夫妇不会为难楼元盎太久,果然,崔夫人开口:“好了,都是一家人,快坐下来一起吃吧,元娘定要饿坏了。” 楼元盎停下筷子,“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容慈蔼的柳氏夫妇,又扫了一眼柳术,柳术便起身跨到她背后,小心地按下她的肩膀,“坐下来吧。” 柳老爷也出声:“吃吧,一会儿还要赶紧去见祖父。” 楼元盎不再假客气,便在柳术身边坐下。 一坐下来,席间便只剩下细细的咀嚼声和勺碗相碰的响动。 身后站了一圈的侍女婆子,楼元盎略微吃了几口,确如柳术所说,柳宅的饭不好吃。 柳术瞥见柳老爷快要吃完,临时多扒拉两口,这才赶着柳老爷放下筷子道:“吃得差不多了,渊微,你带着你媳妇去拜见祖父,他在祠堂等你们。” “是,父亲。” 崔夫人拈帕拭过唇角,这才随柳老爷一同站起,她牵过楼元盎的手轻轻摩挲两下,“元娘,午后见过了祖父,别忘了来我这儿陪我聊聊天。” 楼元盎只得应下。 等柳氏夫妇离开,柳术轻声问:“走吗?还是再吃一会儿?” “走吧。” 一跨入祠堂高高的门槛,楼元盎就见,这森森寒的天井之后的“修身齐家”匾下,那大敞开却漏不进再多光亮的家祠里,佝偻地站着一个人。 现下是一天之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却是柳氏家祠最湿冷的时候。 柳术引着楼元盎步出天井。 听见背后的声音,柳衡上负手,偏过脸道:“哦,阿术带着新妇来了?” 柳术并不急着走入堂中,而是在门槛外,带着楼元盎一同给柳衡上行礼,“孙儿携媳妇给祖父请安。” “近前来,让祖宗看看。” 柳术虚扶一把楼元盎,两个人一同站到柳衡上近前。 柳衡上很老了,高抬头有些费力,他浑浊的眼珠在楼元盎脸上一转,便又溜到了柳术身上,不禁喟然叹道:“一对璧人。” 柳术觉不出柳衡上的神态有多么欢喜感慨,楼元盎同理。 “去给祖宗磕个头。” 柳术应是。 这是自从昨晚跪拜天地父母后,今早拜见舅姑后,柳术和楼元盎第一次以如此大礼,向已经死去的、将要死去的、与死毫无区别的人昭告他们的关系。 没有当面开族谱一说,可跪过了柳氏家祠,他们两个便是眼前龛中的香灰,将要世世代代堆叠混杂缠绕在一起,直到这威严得令人心生恐惧的祠堂也化为齑粉。 6. 鸳鸯屏(一) 柳衡上的目光如芒在背,楼元盎没有婉拒柳术的手,便由他扶着从湿冷坚硬的蒲团上站起。 这是很不舒服的感觉,膝盖上似有虫在爬,骨头也被这堪比砖石坚硬的蒲团磕瘪了,而手中,柳术的手掌那么温暖有力,略微一点点的粗糙,只让她感到真实,又不会让她过分紧张。 柳术松手,楼元盎迅速抽开手。 柳衡上并没有理会他们两个人在不可见人处的小动作,只极其亲切地说道:“贺词与期许,想来他们早就说遍了,老朽就不多说了。拜过祖宗后,便是一家人,元娘是好孩子,阿术,你要好好待她,不论将来你们面对什么,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孙儿明白。” 柳衡上看看楼元盎:“阿术,一会儿你带元娘好好逛一下老宅,以后找个机会,再带元娘回河东老家看看。” 柳术一一应下,估摸着老太爷再无别的要说,便要带楼元盎告辞,不料柳衡上叫住了他。 楼元盎知趣地先行离开,只留他们爷孙两个面对面。 楼元盎一走,柳术觉得祠堂里又暗了些许,柳衡上的脸都阴沉下来。 “阿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娶楼家女。” 柳术微微一愣。 柳衡上兀自道:“起先为你定下的是楼彭的妹妹,也就是她的亲姑姑,年方二八,是个傻愣愣、毫无心眼子的姑娘。后来楼家改了主意,换了她楼元盎,但楼彭不答应,说如果要用他的女儿联姻,就要让你入赘。” 听着楼衡上冷冰冰的口吻,柳术不自主攥住了手指。 “亏得是那个楼鹰腾,不知怎么变了主意,还是要用楼元盎,又按下了一直愤愤不平的长子楼彭,这才促成了你们的婚事。” 柳衡上长吁一口气,“楼彭再宝贝他的女儿,还是儿子更重要一点。楼鹰腾做的一切,当然也都是要为他的嫡长孙楼初英铺路。至于楼宗和,只要楼家和柳家能成亲家,嫁谁娶谁他都不在乎,自有儿孙去替他操心。” “他们楼家四世同堂。” 说起这个,柳衡上也不免艳羡。 “阿术,楼元盎是有城府的,平日相处,你还是得多加小心。” 柳术不接话。 “当然,毕竟是你的妻子不是叛徒,早些让她怀上孩子,等有了孩子,她便再没心思去体贴娘家,就是真正的柳家人,便能安安分分当你的解语花。” 祠堂里的天光更黯淡了,柳衡上有了年纪,眼神不是很好,看不大清柳术的表情,也看不见他袖子下已经攥得青筋直暴的手,但他心里明镜似的,柳术又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个孙辈能有什么心思,全如眼前贡台上的排位,座座分明。 “阿术,你要一直清醒下去。” ** 柳术走出祠堂,便看不见楼元盎了。这空落落一片、黑黢黢一片,看不见楼元盎那一身明艳的正红色,他着实是有些许失落的。 阿六在廊下等他,见他便迎上来解释:“夫人被请过去了,公子你要去和老爷他们聊聊吗?” 听起来是阿六的建议,但柳术知道是他父亲找的阿六。崔夫人会想和楼元盎聊聊,他父亲会想和自己聊聊情理之中。但其实婚前便已经聊过了,没什么结果,现在再聊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柳术摆手,“不了,走吧。哦,蓉蓉呢?” 阿六道:“在花园里和别的小姐们翻花绳、荡秋千。” “好,帮我把她喊来吧,我有话想问她——哦对,去拿一碟子蜜渍梅子,求人办事,多少得表达诚意。” 阿六笑:“好嘞,那公子,你要在哪里聊呢?” “就逢春亭吧。” 柳术没等一会儿,柳蓉便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牵着裙子来了,“大哥哥!我的蜜饯呢?” 柳术一推那青瓷碟,“这儿,早给你准备好了。” 柳蓉的眼睛月牙般弯弯的,有些像某些瞬间楼元盎假笑的眼睛。 柳术轻咳一声,柳蓉一把抱住那盘梅子,口齿不清地问:“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是有关元嫂嫂的吗?” “嗯,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柳蓉嗦着蜜饯,抬起头慢慢地回想,“嗯嗯,还是前年,母亲带我和十哥哥去范阳探望外祖母,路过高陵县时遇到的元姐姐——哦,是元嫂嫂。” 前年,那就是晏平十五年了,楼元盎十五岁刚好及笄的时候,也是楼宗和当上首辅执掌内阁的第一年。 “嗯……那时候在高陵县郊,我和哥哥出去闲逛,遭遇了马匪,是元嫂嫂家的家丁救的我们,只可惜,大伯母送给我的那只年画娃娃还是被打碎了……哦哦,还有一个弥大侠!” 一说到这个“弥大侠”,柳蓉的眼睛就亮了,柳术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起来,专心听柳荣抒发她对这个“弥大侠”的崇拜:“哇,真的是特别特别特别帅的一个大侠,他还会飞檐走壁,还能金钟倒挂,他的马术也极其精湛,武功特别高强,手起刀落,那些马匪就溃不成军、四下逃窜,他还特别特别聪明,那些马匪设了陷阱,都被他一一识破了!” 说着这个“弥大侠”的事迹,柳蓉连蜜饯都顾不上吃了,她干脆放下了蜜饯,两手比划着那大侠的身姿,“大侠就这样,这样一砍,又这样一劈,那个头头就被他打翻在地……哦哦哦还有元嫂嫂,元嫂嫂真的特别聪明,有些埋伏还是元嫂嫂看出来的,如果没有嫂嫂,估计……” 柳术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这个‘弥大侠’和她熟吗?” 柳蓉眨眨眼,又眨眨眼,赶忙埋头一连吃了好几粒梅子,愣是一个字也不多说,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听见柳术的问题。 柳术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声:“他们相熟?” 柳蓉还是不说话。 柳术笑得无奈:“怎么了?我又不会生气,你这么害怕干嘛?” “才不对,大哥哥总是装得……” 听着柳蓉嘟囔,柳术心里的答案越发喧嚣,他干脆问:“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柳蓉继续装傻充楞,直到她的那盘蜜饯被柳术一把抢走,她这才着急:“唉!他们两个人可亲密了,弥大侠还抱了嫂嫂,嫂嫂也没有拒绝……哎呀我的梅子!我不说你还追问,我说了你又不高兴……” 柳术的脸一黑,任凭柳蓉夺回属于自己的零食,“哎呀,我能怎么办?所以我看见元姐姐是新嫂嫂才会这么惊讶呀,他们两个是真的特别般配,不过弥大侠再怎么帅、再怎么厉害,都比不过哥哥你的哦,大哥你放心好啦。” “他叫什么名字?” 柳蓉嘟嘴:“大哥,你都抱得美人归了,没必要再和弥大侠过不去了吧?” 柳术把脸一沉,柳蓉还吃着他的贿赂,只能哆哆嗦嗦地瘪嘴道:“叫弥衔风,反正嫂嫂是这么叫他的,哪个衔我不知道,风就应该是刮风的风……” 柳术摆摆手,柳蓉如蒙大赦,揣着蜜饯,一眨眼就跑没了影。 阿六从假山下走回,面色尴尬地静静等候柳术的吩咐,但出乎意料的是,柳术只是在亭子里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喊他一起去接楼元盎。 阿六多嘴:“公子,要我去打听打听这个‘弥大侠’吗?” “不用,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阿六颇为欣慰。 柳宅不算很大,路上接连撞见好几个平辈的堂弟,柳术与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这便走到了柳夫人的居所。一入小院,柳术就看见楼元盎被那些个老少女人围在中央,不知在聊些什么,楼元盎自耳根一直到露出领口的脖颈都是粉红粉红的,她侧身对着自己,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柳术大概能猜中一二。 无外乎床帏之事,无外乎净室响了大半夜的水声,后宅里面,也就这么点值得她们大费周章的事情了。 那边聊得还高兴,柳术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就只站在这处阴暗的角落看着,看着阳光明媚里的楼元盎。 她像是在发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外面都说,河东柳氏的女子一个赛一个的精致,但楼元盎和她们站在一起丝毫不会逊色,乃至于在他眼里,在他这个窥伺她的男人眼里,她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天仙比也不落下风。 尤其是她的眼睛。 柳术难以想象,又难以克制地狂想,想她的这双眼睛是如何流露出对某某某的亲昵,想她的这双眼睛又是如何展露出对谁谁谁的爱意。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弥大侠,那个让柳蓉这样嘴刁、眼睛 更刁的小丫头赞不绝口的人,那个拥抱楼元盎而不被拒绝的人,那个两年前就以这样惊艳的方式出现在十五岁的楼元盎生命里的人。 男人。 说他不在意,这绝对是鬼也不信的鬼话。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呢?哪怕他和楼元盎有名有分,哪怕他们才相处了不过十几、二十几个时辰,哪怕楼元盎与他只会是最普通不过的夫妻关系,他都不可能不去在意那样一个危险的男人。 危险的才让人着迷,得不到的才让人念念不忘,如同他自己这般上赶着送上来的,直让人乏味得反胃。 柳术心里更像开了染坊。 柳衡上比他多活了几十年、眼神何其毒辣,定然是看出了他的端倪,这才意味深长地说了那样的话。 他要保持清醒。 只有怀上了孩子,才是真的的柳家人,才能…… 柳术觉得喘不过气。 那座祠堂、他的祖父、他的责任和任务,全都压在他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然后他看见了楼元盎,楼元盎也看见了他,隔着很多人,他们站在至亮至暗的两个地方目光相接。 这种窒息便在此刻化作了濒死的快感,一阵阵冲上脑海。 “呀,术郎来了!” 柳术走出阴影,那群老少女人放开楼元盎,叽叽喳喳地涌了过来。 崔夫人挽着她的手,冲柳术道:“天色还早,但回去多费功夫,既然术郎来接你了,我们也就不强留你了。” 就这样,十几双眼睛盯着,崔夫人将楼元盎的手交到柳术眼前。 柳术没有过多迟疑,牵上楼元盎。 那些婶婶姑姑辈的全都心领神会地各自微笑,眼神乱飞,直把楼元盎逼得不好意思抬头。 柳术也捱不住这样的玩笑,赶忙捏了个借口便牵着楼元盎离开。一淡出旁人的视线,楼元盎又抽回了手。 “看来,你与她们相处得很不错。“ 楼元盎也不免叹气,随着鬓边挂下来的一律头发,她掩藏了整日的疲惫也不可控地落了下来。 等柳术和老宅的人打完招呼,勉强摆脱了难缠的柳家人,甫一上马车,就看见楼元盎的额头靠在车厢壁上,整个人靠在一种平静的疲累里。 柳术坐定,就看见了她的憔悴。 楼元盎眯了一会儿,睁眼就看见柳术盯着自己。 昏暗不定中,他的眼睛像点了灯,亮得可怕。 柳术收回视线,缓缓问:“为什么换成了你?” 楼元盎别过自己的散发,“怎么?你喜欢我小姑?” 柳术张口,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楼元盎坐直了身体。 柳术不禁叹息,楼元盎继续道:“那你别想了,名花有主,她与一个姓郇的小子通了心意,年底就要过礼了。” 柳术摇头:“我不认识她。” “那你想问什么呢?” “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吧?泰山泰水只有你和你哥哥一双儿女,楼氏族中还有很多未婚的女孩,轮到谁,也不会轮到你。” 楼元盎笑笑:“是啊,不过是联个姻,轮到谁也不该轮到我。同理,轮到谁,也不该轮到你柳渊微。” 柳术沉默。 “你是和你柳家的家主有什么龃龉吗?我看着你和你祖父关系十分融洽,没道理他要浪费你的婚姻,毕竟,他属意你当将来的家主,你的妻子——这个宗妇之位,这么匆忙地定给我,未免浪费。” “楼家并非寻常氏族可比。” 楼元盎一笑:“你这奉承虽不真心,却实在悦耳。” 柳术一哂,“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他直起背,无形的一种压迫便笼在了楼元盎身上。 “楼氏族中,你的地位格外高,或许是为了与你相衬,这才又挑了我。” 柳术在说瞎话,柳家这边选中的新郎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不论是让他娶楼家远支一位远宗女子,还是让他娶楼元盎这样万众瞩目的存在。但只要瞎话能达到目的,多说些,应和楼元盎乃至捧着楼元盎,也未尝不可。 “这么说,不情不愿地娶了个妻,还该怪我当这个新娘?” 7. 鸳鸯屏(二) “我并无此意。” 楼元盎再笑笑:“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换成了你?” 这是柳术第二次重复这个问题,如若楼元盎再和他打太极,那其中的问题必将引起他的注意。 楼元盎不假思索道:“直如昨夜我说的那样,我们是最合适的人,毕竟,你我也不希望我们任何一家败落,我们两个人成婚,便是把楼家和柳家绑在了一棵树上。” 她的答案永远都是这么正确,让人很难不去怀疑这些全是她提前准备过的腹稿。 但在他们两个这样貌合神离得即将同床异梦的夫妻关系里,她的确应当早做应付。 之于柳术,亦是此理。 可他早就设想过很多很多应急的策略,但真当他直面楼元盎,那些窍门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让他记不起半点,甚至于他都快忘记了,他究竟想要些什么。 他觊觎楼元盎。 或者说,他忌惮楼元盎。 在楼元盎这里,他渴望得到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上的欢愉,也不只是一个流着两家血脉的孩子,当然,柳衡上对他的要求也从不仅限于此。 但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柳衡上也没有清晰地告诉过他。 那么多晦涩的渴望,在这样晦涩的关系里,晦涩地存在。 柳术垂下眼,刚好马车停在了他们的新居,楼元盎没再等他,也不再做戏,自己提着自己的裙摆“噔噔噔”地下了马车。 柳术在车上坐了好久,这才弯腰站起。 新居柳宅灯光大亮,红彩高悬,处处都是昨暮婚宴的喜气余存,仿佛一切都与昨夜没什么区别。 柳术挥去那些胡思乱想,略微整顿后坐到属于他和楼元盎两个人的饭桌前,静静等待楼元盎的到来。 但楼元盎一直没来。 柳术甚至想,她是不是生气了,可思来想去,自己也没有哪句话会引起这么大的火花。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楼元盎还是没有来,柳术喊来了人:“夫人呢?” 那侍女道:“方才小荷姑娘过来说,夫人小睡了一会儿,可能现在还没起,公子您可先行用饭。” 柳术只能自己拾起筷子。 楼元盎或许是真的累了,要应付那么一大堆人,且昨夜她也没有休息好,的确要精疲力竭。 自从与楼家订婚以来,柳术便没再一个人沉默地吃饭了,总有各样的长辈,要在饭桌上与他进行各种的交流。 没有一顿饭是好吃的。 现在,他重新获得了独自吃饭的自由,可碗中饭、碟中菜、鼎中羹,哪怕都是昔日少年时他最喜欢的滋味,现在吃起来却味如嚼蜡。 他很久没有获得这样的自由,却觉得这样的自由也不过如此。 柳术觉出了自己的可笑来。 他抬头,环顾四周。 在老宅,他从来不敢流露自己的喜恶,现在,哪怕他在这已经被支得再无别人的地方放肆大笑也没人置喙,可是他依然不敢。就像是对楼元盎,那般简单的话,换她来能那么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到了他这里,依然字斟句酌无数遍,还不能出口。 柳术备受挫折。 成家立业,他想过无数次自立门户后的光景,而今却感到无所适从。 柳术也很快吃饱了。 “夫人呢?” 这次却是阿六迎了过来,“还睡着呢,公子要去看看吗?” 柳术哑然。 楼元盎不醒着,他实在没法和她讨论这新婚燕尔的几天里他的下榻之处,虽然昨夜楼元盎已经“委婉”表示,后院没有他的立足之地。甚至于楼元盎掌管府内一切人事采买,这府里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会是她的眼线。 柳术又想起了中午柳衡上所说。 楼元盎从来不是她那个傻愣愣、没有半点心眼子的小姑姑,她有城府,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就淋漓尽致展现的。他需要时时刻刻提防楼元盎,不用提醒,他这么多年的习惯就会令他如此。 但她是他的枕边人,哪怕只有昨夜一晚的同床共枕。 柳术不免心酸。 “公子?怎么了公子?” 柳术回神,“走吧,我去看看她。” “好的。”阿六笑,引着柳术往正房走。 走过那处长廊,柳术不由又想到了楼初英,不由又想到昨夜他的警告。 “公子你怎么叹气了?” “没事,你回去帮我把书房收拾出来吧。” 阿六困惑:“公子你不是说书房你要亲自收拾吗?” 看着楼元盎的院落在眼前清晰,柳术不禁又叹:“是,那些书卷我要亲自收,但你先去帮我把窗下那张榻收拾出来,我今晚要睡到那里。” “啊?”阿六的嘴巴都要掉到地上去,“听白妈妈说昨夜公子你和夫人可是一夜恩爱呢,今夜就被扫地出门,这不合理吧?” 柳术把脸一沉,“怎么?你想发表意见?” “啊不不不!我这就去收拾!”边说,阿六边往前院小跑,嘴上还忍不住嘟囔:“这也太丢人了吧新婚第二天就被夫人赶出了房……” 柳术扶额,只得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继续往楼元盎处走。 侍女都守在院外,连小荷也蹲在廊下,和侍女们一起捣弄花草,一见柳术来了,小荷连忙撒下手中那把花枝,咻地站起给他行礼。 柳术摆手,“她怎么样了?” “姑娘她睡得很熟。”说完,小荷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称呼,但来不及纠正,柳术就又开口了:“睡前一点东西也没吃吗?” “是啊,夫人最喜洁净,一回来就想先沐浴更衣,泡完澡便去小睡了。” 柳术只能道:“一会儿去灶下看看有没有她喜欢吃的,没有的话让厨房先做,给她准备着,她晚些醒来一定很饿……” 说着,两人都听见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唤,小荷贴着窗棂又听了一声,“姑娘在叫我!” 小荷立刻推开门跑进了屋,柳术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斟酌再三还是进了外间,在屏风后的八仙椅上暂坐。 他听得见里间的动静。 “姑娘姑娘!你醒啦!” “姑娘?你怎么了?” “我要去叫大夫吗?” 柳术霍然站起。 楼元盎病了? 他不免忧心地想要越过屏风,往昏暗的里间望去一探究竟。 “好的,我这就给你倒水!”小荷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冷的?不行,这个天不能喝冷水……” 此时,柳术听见里间床上传来一声细细长长的呻吟:“水!冷水!我就要喝冷水!” 像极了小丫头的撒娇,小荷无奈,却还是将那杯冷水端到了床前。 “呀姑娘!你怎么一身是汗!不行,我要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柳术终于按捺不住冲了进去,但见楼元盎侧身躺在床上,那杯冷水已经被她打翻,洇湿了她的前襟袖口,还有一小片床褥。 “公子,你看着她,我去叫大夫……” 楼元盎想要抓住小荷的裙摆,却被心急如焚的小荷无意躲开,柳术连忙出声:“小荷!” 柳术的眉头终于拧在了一起,“不用找大夫,别宣扬出去。” 小荷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刚要辩驳,就被柳术严厉地轰出了房间。 床头只有 一盏灯,微弱的火光仔细地勾勒楼元盎的轮廓,将她泪水迷离的眼睛、气息急促的嘴唇,还有两颊上不正常的一对潮红,都描摹得一清二楚。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柳术此刻一样,喘不过气。 “你中药了。” 楼元盎难受地缩着身子,柳术已然分辨不出她脸上越来越多的是泪还是汗,那些液体凝聚成水珠,沿着她宛若天成的弧线坠如枕头里、床褥里、衣料里。 这真是风水轮流转。 唯一不同的是,楼元盎的境地更加尴尬。 昨夜,楼元盎还能装睡,勉强圆过他的体面;此夜,他就站在她的身前,眼睁睁看着她被渴望折磨得汗水涔涔、气喘吁吁。 柳术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楼元盎身上的燥热,他不敢将这口气里的淫靡全都纳入肺腑,就这么吊着半口气,有些不敢看床上的楼元盎。 他本来想要和楼元盎争锋相对的议题全都消失了。 眼前只有被折磨得生死不得的楼元盎。 “呼……出去。” 柳术依言,挣扎着退出了里间。 但他并没有离开。 就当他要重新坐回那张八仙椅子,就听里面“嘭”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柳术没法将楼元盎一个人扔在那里,床头还有一盏灯,昏暗里撞翻了灯那就大事不妙了,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重新走回了里间。 楼元盎摔在了地上。 柳术忙走了几步,却在即将一步迈至楼元盎身前时,僵硬地刹住脚。 因为体内的热涌,她扯开了自己的衣带,现下她伏在地上,一半的裙裳还压在床上,另一半则虚虚盖在身上。 自柳术这个角度,他恰能见她的肩头……在烛火之下……都仿佛凝着白脂,刹那让他想起了那句“温泉水滑洗凝脂”的诗。 只是这样呆站了片刻,楼元盎口中吐出的气息便似一双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楼元盎好像发现了他,她又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个哆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柳术即刻背过身。 听得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平息,柳术这才敢侧身,去确认楼元盎的安危。 她靠着床榻,跪坐在地上,拽着帷帐不住地颤抖。 …… “出去!” 这声,楼元盎是用吼的。 柳术也再没法坚持自己脆弱的意志,逃似地躲出了里间,扶着那架隔绝内外的屏风,有些难熬地压下身体里的火气。 他突然看到,屏风上绘的还是昨夜的戏水鸳鸯。 他静静攥住了屏风边缘。 烛火把她的背影打在屏风上,屏风不是一道绝对安全的墙…… 她逐渐和屏风上的鸳鸯,融为一体。 柳术的手都被膈疼了。 …… 柳术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呼吸也开始颤抖。 …… 她的声音特别痛苦,垂下来的帷帐被她拽得变了形状、有些承受不住地开始咯吱作响,她的痛意和恨意仍能清晰地让柳术感知,如同他亲手抚摸过一样。 抚摸。 如同亲手抚摸过一样。 柳术的神智也混乱起来…… 柳术的心思霎时收紧,浑身的血液又沸腾起来。 她的声音是克制的……如果没有灯台翻倒的一声巨响。 柳术差点以为,是他撞倒了屏风。 他顾不得仪容,冲过屏风就见,那支蜡烛“嗞”地一声熄灭,里间陷入了暂时的黑暗。而黑暗中,伴随着黄铜烛台在地上的滚动,楼元盎终于坚持不住,轻呼一声,早已筋疲力尽的身体便仰倒在地。 8. 鸳鸯屏(三) 第二日楼元盎醒来时,她便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还有些茫然,一扭头又看见柳术和衣躺在床边,而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脸霎时间红透。 她一动,柳术便醒了过来。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尤其是当楼元盎在被子里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时,昨夜不甚清晰的画面一幕幕地跃入眼帘。 柳术知道她的局促,立即坐起穿了鞋子,掀开帷帐。 他理了一把自己的衣袂,刚要站起,便听床上楼元盎沙哑的嗓音虚弱地问:“柳渊微……我……” 柳术还是起身,重新放下了帷帐,又将昨夜替她讨来的衣物塞进帐内,“热水已经备好了,你起来洗漱一下……或者,你再躺会儿。” 柳术重穿了外衣,刚系着腰带,床帐就被挑开,楼元盎扶着床褥小心地穿鞋。 柳术一瞥眼,不自主就看见了帐子上一些不和谐的颜色和一道道深刻的折痕。 她只披了中衣长裙,瀑布似的头发垂在两肩,刚好遮住她的胸口。 床头地板上所有的痕迹水渍都在昨夜,由柳术亲手擦去,楼元盎刚一脚踩过,还是情不自禁想起了昨夜情景。 柳术不欲她过分尴尬,扶着自己的腰带转出了里间,等她进了净房,昨夜充斥着糜烂气息的里间顿时空落,柳术这才重新走了进去,对着她的妆镜把头发梳好。 他听见了泠泠的流水之声,自然也能联想起哔哩的雨打之声、汩汩的泉涌之声,还有化隆城盛夏里,难得的电闪雷鸣与暴雨倾盆。现在才是二月,正处惊蛰与春分之间,虽有雷有雨,却比不得那盛夏里可遇不可求的暴雨。 柳术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将来的日子,他和楼元盎的日子,不期楼元盎已经洗漱完毕,扶着净室的门,腿脚酸软地走了回来。 柳术即刻站起,听楼元盎边往床榻走,边询问自己:“后来,怎么了?” 后来…… 柳术眼神锁在楼元盎脚下,昨夜她和她自己痴缠的地方。 “我无意冒犯,但我想你应当不愿在你的侍女面前失了体面。” 楼元盎还是坐在了床边,听见柳术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柳术猜得很准,她的确不愿意让小荷她们看见自己那副样子,更不愿让她们收拾自己留下的残局。 但最后收拾局面的,是柳术。 她见证了柳术的煎熬,柳术也目睹了她的失态。 突然扯平了,更何况,她还不曾看遍他的身体。 柳术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刻意找补道:“屋里没点灯,我只是除去了你的衣裳,想来你也不想裹着那些东西入睡;你自己知道,我并没有多碰你哪里,你就裹在被子里,我躺在被子外。” 楼元盎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 屋里有灯有火,她当然没法在现在和柳术算账,算他为何不彻底离开的烂账。 但楼元盎不免还是生起昨夜的气来。 可昨天在柳宅,柳术也玩笑似的提醒过自己。 她又没了底气。 柳术靠着窗户,又指指床头,床下设计出的那个小小抽屉:“东西你从哪里拿的,我便放回了哪里。” 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幸亏你找到了那东西,不然你还得吃些苦头。 随后,他又偏过头,眯眼去捕捉透过窗户纸射进来的天光,“当然你今天,又要在府内听见一些流言,不过主角是我,大多是在说我如何不知节制、不懂禁欲,当然,裘妈妈那里……” 一想到裘妈妈,楼元盎就有些头疼。 被长辈探问床帏间的秘事,她脸皮再厚也多少不好意思,更何况,裘妈妈知道了,楼府里她的亲娘就要知道了,她的亲娘知道了,她家里那些男性长辈多少也会知道一些她夫妻和睦的传言。自然,柳家那里也都会知道的,毕竟她们才是主谋。 柳术点到即止,不再多拉扯楼元盎已经煎熬的内心。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瞬息,楼元盎抬头,“谢谢你。” 柳术一愣,旋即撇过脸,瓮瓮地回:“没什么。” 他又想到一事,干脆祭了出来打破这为难的场面,“对了,你在老宅表露过什么吗?好好的,她们为什么要……额,要这样?” 楼元盎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应当没有……让我再想想。” “好了,你继续想吧,但饭得先吃。”说着,柳术敲敲窗面,朝窗下候着的侍女们喊了一声,外间即刻涌入一队人来,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餐具肴馔。 “你昨夜什么也没吃,在老宅也吃得很少,再不吃,只怕婚假我还没销呢我就要当鳏夫了。” 楼元盎并不欲接他的冷笑话,但她还是勉强扬了扬嘴角。 柳术不多说,也不多留,转身走出里间。他心里压着事,并没有吃饭的胃口,便借故出了正房。一出门,阿六便调笑着迎了过来,琢磨着柳术应当心情不错,便贱贱地开口:“公子,你昨天可说要睡书房的?怎么睡着睡着就睡回夫人的床上了呢?” 柳术斜他一眼,阿六并没有过分警醒,而是继续笑:“反正书房那张小榻我已经收拾好了,如果公子你吃腻了山珍海味,被迫要去粗茶淡饭,那书房里还有您的一席之地。” 柳术不理他,边覆手走着边另问一事:“崔定求什么时候回来,不是月初就说要回来,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崔千户?昨天回老宅听说长风关有些意料外的摩擦,估计这返京的日子要一推再推。” “朝中倒没有听见什么风声。” 阿六嘻嘻笑:“有风声公子你就能听见?前些日子备婚,现在刚刚完婚,老宅岂会让朝中那些腌臜事搅扰您和夫人的清净?公子您别忘了明天,可是夫人三朝回门的大日子!您还有空想别的事?” 一提到这个,柳术果如阿六所说,一脑门官司再无别的功夫盘算好友崔定求的归期。但整理完明日要携回岳家的礼物,柳术才在书房坐了没一会儿,阿六又蹿了出来,“公子公子!该用晚饭了,夫人在西厅等着呢。” 柳术望窗外晚天,“时间过得这么快。” 快得这整个下午,他都没来得及想楼元盎。 “哎没事,接下来白天就慢慢变长喽,那可真是春宵苦短、一夜千金。” 柳术无奈,整理完仪容这才走出书房。 他们的新居才栽上适宜的花草,现在便大方地送来满院的草木芬芳。越靠近楼元盎的处所,这种香气越发浓烈,直到楼元盎出现在眼前,这样的气味便酝酿成了烈酒,又辛又辣,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楼元盎早已褪去早上的窘态,此刻的她,和大婚那夜坐在婚床上和他分划楚河汉界的那个冰雪捏作的美人没有区别。 白妈妈和裘妈妈坚持要厨房调作各种进补的药膳,哪怕他和楼元盎都不愿意吃,在这两位颇有权威的妈妈的监视下,还是要不情不愿地将碗中那萃满天地精华的高汤一饮而尽。 一顿不声不响的晚饭过后,柳术不免又出了身汗,就见楼元盎站在廊下风口,也正散着浑身的燥意,两个人视线相触,都不知各自回想起怎样的往事。 第三夜,他们大婚以来的第三夜,就这么降临在眼前。 廊下再无别人走动了,平日里在花田里闹哄哄恨不得把屋顶掀翻的小荷,带着她那一队莳花侍女,杳无踪迹;而阿六呢,又不知道鬼混到了哪些角落,和楼元盎带来的哪些练家子护卫掰着怎样的手腕。 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一样,上天入地,这回型的、精致的小宅院里,只留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吹拂着同一阵晚风。 柳术恶劣地想,哪怕他们幕天席地在这处静谧里交欢,恐也能一夜好眠。 当然,这些只是他偶尔神游时的妄想,只能胡乱想一想。 但谁又没这么狂想过呢? 楼元盎站在那里,吹着这样的风,恰闻着柳术身上的气息,感受着那种在她失态、失忆、失智时最渴望的温度,骄傲如她,怎能不暂堕尘网? 柳术清了清嗓子,“对了,明天归宁,有什么需要我额外准备的吗?” “没有,一切都按寻常的规矩来即可。” 柳术点点头。 他们好像又没话可说了。 柳术再度没话找话:“那今天晚上?”

“早早休息吧,明天这场仗,与柳氏老宅不相上下。” “我睡哪里?” 楼元盎微微仰头,似在仔细思索,又似只是在拖延时间,更似在暗示自己,暗示自己识相地抱着被褥滚回书房。 但新婚第三晚就分房睡,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 但柳术不敢违抗楼元盎,自觉道:“我睡书房吧,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一个七品编修,还在婚期,他能有什么事情急需处理? 楼元盎领柳术这个人情,便顺势体贴一句:“好,那注意休息,太过劳累终究不好。” 柳术回应:“多谢夫人关心。” 四周无人,柳术便道:“夜里风大,我送你回房吧。” 这是毫无关联的一句借口,但楼元盎没有拒绝,转身褰裙,款款步下这下行蜿蜒的长廊。 柳术拿不准,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他早就酝酿已久的问题,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楼元盎身后,始终没有找到与她并肩而行的机会。 但是突然,楼元盎身形不稳,惊叫还没有出口,就直直要朝不过两三级的台阶下摔去。 柳术脑中一片空白,只飞似的冲过去拉住楼元盎在空中挥舞着的、极力想要寻找平衡的手臂。 “嘭——” 这是很沉闷的一声肉响。 柳术以一个很恰当的姿势接住了楼元盎,使得她不需承受半点疼痛,稳稳地扑在了他的怀里。 但这个姿势于他而言,可谓是苦不堪言。后脑没有着地,却撞了墙,后背没有接地,却接上了墙。他的仪态似是一个醉汉,醉醺醺栽在墙根底下,怀里还按着一个美娇娘。 廊道不算狭小,但柳术这么半坐半躺着,即刻逼仄起来。 楼元盎撑着墙抬起头,正好直直对上柳术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落着夜幕里不知何处的一点光亮。 楼元盎直起弓着的腰背,不妨在黑暗中自己的膝盖硬梆梆碰上了冰凉彻骨的地面,她下意识地一缩,又被本就环在她腰背上的手更近地收紧。 他一只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楼元盎顿觉出这种姿势带来的不自在,她仰身后撤,想要离柳术温热缠绵的呼吸远些,想要逃离这一脉毒药般的热烈,却在动作间,不慎压上了柳术的身体。 听得柳术有些痛苦地吸气,楼元盎顿时脑热,立即想要翻身滚到地上,却在半跪着横跨柳术身体时一个栽倒,又狠狠撞进了柳术的怀抱。 他的怀抱是炽热宽广的,他也很仔细防着她受伤,却料想不到他们身形相接、曲线相连的瞬间,楼元盎的额头直直擦过粗糙的墙面。 两个人在瞬间,同时轻哼。 楼元盎再没法全神灌注于脑门上可能的擦伤,身上的变化,她身上的,柳术身上的,这些变化都让她极其不自在。 “头撞到了?” 柳术的声音是带着焦急的。 他扶住楼元盎的肩,任由她后坐到自己腿上。 他探头,想要就着尚且皎洁的月光去看清她头上的伤情,却见她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搭在自己肩上借力支持身体,这样的姿态,让他一刹那呼吸发促、头脑空白。 呼吸交缠在一处,如同他们的躯体一般交缠在此。 身上的楼元盎也渐渐热了身子。 晚饭喝的高汤,顿时成了此刻的春药。 柳术察觉到了,楼元盎居然也因为身体的敏感,有些不安地扭动了身体,想要逃开他的身体。 他顿时想到,为何不顺水推舟呢? 她为何不顺水推舟呢?免去打破矜持和体面时的为难。 哪怕她的身体已经诚实得展露了最诚实的想法,而他自然不会拒绝、羞辱于她,他们还是夫妻,是理当进行此等亲密举动的新婚夫妻,哪怕是在室外、几近于幕天席地,她为何还要拒绝一个能勉强安抚躁动的亲吻,拒绝一个能抚平所有烦闷渴望的怀抱? 阴阳之事,他们早晚要做的。 只要稍稍探身,他就能衔住她的嘴唇。 柳术如此理,楼元盎亦然。 9. 鸳鸯屏(四) 但她还是克制着轻重缓急难以把握的呼吸,克制着自己举止的分寸,克制地错开脸,哪怕他们的脸颊擦过,他们的呼吸如同一对滑溜的小蛇钻进彼此的衣领,他们的感觉随着蛇行游遍全身。 楼元盎还是咬着牙,拒绝了柳术的亲密。 柳术终于松开了虚贴在她腰上的手。 他的声音低哑,还沾染着如高潮水位般难以退去的情欲,“为什么呢。” 他像是不解,又在心里写满了答案。 两年啊,两年前的一个人,让她记到现在,哪怕成婚了,她的心还不死。 为什么呢,她明知道他们两个的婚姻、他们两家的婚姻坚不可摧。 她还要怀着这样一颗死心。 柳术再难云淡风轻地说一句,那个“弥大侠”是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了。 他低头,顺着楼元盎的意思,轻轻侧过身。 柳术闭眼,掩耳盗铃般闭上眼,静静等楼元盎从他身上爬起,有些狼狈地扶着才撞过她额头的墙面,用她有些颤抖的背影面对还支起腿坐在地上的柳术。 柳术不知平复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反反复复将他们接下来的日子盘算了多少遍,等他起身,有些恍惚地回到书房时,刚好遇见白妈妈在门口与阿六说话。 “公子?!”阿六被吓一跳。 白妈妈见柳术衣冠整齐,轰走大惊小怪的阿六,但还是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地开口道:“术郎,明天元娘要回楼家省亲,今夜不宜劳累,正房那边裘妈妈的意思是,你们先分开一晚……” 柳术点点头:“本来就要这样的。” 白妈妈欲言又止。 柳术即刻明白,后院里毕竟还是有人走动的,他和楼元盎在廊下纠缠了、僵持了那么久,天黑眼花,路过的很难不会以为他们年轻人血气方刚、随便选了个僻静处就颠鸾倒凤起来。 “我知道的,我会注意。” “术郎,倒也不是要你像以前那样把自己逼成苦行僧,只是元娘这孩子心性高,性格又傲,在床帏之事上,你还是要多照顾她一点,姑娘家脸皮薄,总不好让她在下人面前丢了体面。” 白妈妈这番话一出,柳术便知道楼元盎回去后的脸色不好,以至于她院子里的人都以为是自己欺负了她、以至于羞辱了她,这才引得裘妈妈心忧不已,这就惊动了白妈妈。 很快,阖府上下,不,明日三朝回门,连带着楼家亲眷,都会知道楼元盎嫁给了怎样一个急色狂放、不顾廉耻的男人。 “唉,术郎,这夫妻之间,本不该因为这些事情红脸,我倒也从未见过因为恩爱过深而闹翻的。只是元娘毕竟是女子,还是楼家多少金玉捧出来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你们要长久,势必要有一个人学会低头。她也不是娇纵任性的,自然会懂得你,自然也会体贴你,有来有往,这样才能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柳术一一虚心接受了白妈妈的建言,然后一言不发地锁上了书房。 他真的有些疲惫,在应对楼元盎的时候。 至少今晚是这样。 或许今晚是这样。 第二天,柳术是准时醒的,在阿六拍门前。 天还蒙昧着,府里就挑灭了灯火。 柳术穿好衣裳,利落地绑好头发,然后推门,迎接这尤其重要的一天。 他们既然没有同房,自然不会在同一处一起吃饭。柳术多垫了些吃食,心不在焉地多翻了两页书,楼元盎这才盛装而出。 说实话,他本该生气的,气楼元盎的不开窍,或者说,是气她的刻意、故意、有意。 但一看见她低眉,抬手拂过落在头顶的花穗,端庄地从帘下走出。然后那一束惯常偏爱她的光,那样随性地扫到她脸上,连她翘起的睫影都清清楚楚地勾勒在她眼下。 柳术只能在楼元盎察觉前,及时收回自己难掩惊艳的视线,又顺带摁灭自己恶意生上来的火气。 只需要看见楼元盎,他心里的波涛便会平息。 又掀起更高的浪。 他们没有说话,一路都没有说话,幸好这样安静的折磨很快就告一段落,楼府遥鞭即是,马车还没有停稳,楼元盎便跳下车。 柳术探身出车厢时,楼元盎便已经投入了楼初英的怀抱。 “哦,我们的元娘终于回来了。” 柳术从未见过楼元盎这般明丽盎然的模样,她那蓄满了整个春天的眼睛,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初英看,仿佛要迫切地将她看过的世界点点滴滴都送给楼初英;又仿佛,楼初英才是她能这样绚烂绽放一整个春天不败的秘诀。 楼初英在哈哈笑,看见自己后,这才收敛了笑意,将楼元盎挽在他胳膊上的手收到手中。 他轻轻抚了一下,楼元盎会意,回头看向柳术,顺势将楼初英松开,自觉地站到柳术身边。 柳术朝楼初英颔首,楼初英点头示意,又笑向楼元盎,“走吧元娘,回娘家,你这个新娘子得走在前头,这是旧俗。” 柳术看得见,楼初英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向楼元盎伸手,而楼元盎,似也像往常一样,想等到哥哥向她伸出的那只欢迎回家的手。 但今日不同往日,她是回娘家,而不是回家。 柳术也觉出了这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在楼元盎笑晏晏的眼眸里。 他们兄妹两个几乎是并肩走的,柳术从容迈过楼家高高的门槛,这才抬头看见,楼元盎已转身,等待着自己。 楼家深深的院落、巍峨的院墙、耀眼的太阳,全都停驻在她的身后,连同楼初英,所谓楼家年轻子孙里的骄傲,也都站在她的身后。 而她,等着自己。 柳术觉得这是错觉,是他的幻觉。 他几乎生出了一种,他柳术、柳渊微竟然是楼元盎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像是她能终止仲春所有生机,只为了等待自己到来的存在。 柳术加紧步伐,终于走至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很自然地转过身,继续跟着楼初英,往这幽深肃穆的楼家深处走去。 这并不是柳术第一次登楼家的门,柳衡上曾带他来过一次,就在婚前,但却是他第一次见楼元盎的身生父母。 乍一看,他们简直是楼初英和楼元盎这对兄妹的翻版,楼元盎长得像父亲,楼初英长得像母亲,而他们夫妻两个人身上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更在楼初英和楼元盎身上落到了眉眼唇鼻的实在之处。 丈母娘看女婿,总是越看越喜欢的。楼夫人也极喜欢他,只是楼彭这个当父亲的,永远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看见自己的夫人拉扯着女婿看得高兴极了,一声声一句句关心体贴,更苦恼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楼元盎看见母亲这般稀罕柳术,心里的不爽也多露到了脸上,楼初英忙开口要纾解妹妹的心情:“父亲,母亲,这老太爷和太老爷宫里递了假,就等着看新人呢。” 楼彭清清嗓子:“哦这样,那你们两个人先去给他们请个安,席面备好了,再打发人去喊你们。” 柳术跟着楼元盎朝他们行礼暂别,跟着楼初英继续往宅院深处走。 “他们身体还好吗?” 楼初英扫过柳术,笑道:“待会儿你们见了就知道了,原本老太爷一顿只吃一碗饭,你这么一回来,今天中午得吃三碗饭。” 柳术从未听过楼初英这样的人,竟然会说这样的玩笑讨妹妹开心,他随着楼元盎笑笑,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寸步不离。 “阿胜呢?他还哭不哭了?” “他啊?他知道光哭没用,只一个劲地闹。我跟他说,如果他再大哭大闹,你将来就再也不回来了,回来了也再也不喜欢他了,一听这话,他哪里敢哭?” 说着,兄妹两个一齐笑了起来。 楼元盎注意到了柳术,艰难地从和楼初英的畅谈里抽身,轻轻地解释:“阿胜,我的侄子。” 柳术知道楼初英有个三岁多的儿子,也知道楼初英的结发妻子难产而亡,自此以后他不再别娶,只一心一意抚养发妻留下的血脉,也就是楼元盎话中的这个小男孩楼艺胜。 所以说,楼家不是四世同堂,而是五世。 多么庞大、多么繁荣的一个家族。 柳术又注意到了楼初英笑里藏刀的视线,不妨到了地方,柳术也没琢磨出楼初英的眼神里,是警告多一点还是敌意多一点。 “哦——是元娘。” 还未过门,那个把控内阁、执掌朝野、宰割氏族多年的老人,便循着他们的 脚步声喊出了来人。 “老太爷,太老爷,元娘回来了。” 楼初英微微让身,柳术便看见了正襟危坐在上首的两个老人,不需要分辨他们相似的样貌和相似的老态,那周身截然的两种气势便将他们的身份地位展示得淋漓尽致。 楼宗和朝楼元盎招招手,见柳术还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声“柳渊微”。 这一声亮如洪钟,其中的赞赏意、蔑视意和长辈对小辈的慈爱意全都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传递给了柳术,让他不由自主地也迈开腿,着了魔般跟着楼元盎也走了过去。 “看模样,的确是柳衡上最看重的长孙。”坐在边上的楼鹰腾道。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凡有点脑子的略微想想就知道,楼鹰腾根本不是在夸他,而是笑他空有一幅皮囊勉强入眼,而把他视为此身成就的柳衡上,也不过眼孔浅显的凡夫俗子。 楼元盎带着柳术朝两位长辈一一施礼,楼宗和淡然地在柳术反应过来前开口:“你是二甲高才出身,元娘这个顽劣的丫头,仗着她哥哥的势,最不学无术,出嫁了,我们是管不了她了,可得请你这个当夫君的多多费心了。” 柳术连道不敢。 楼宗和这是在替他暴脾气又嘴上不愿意饶人的儿子找补,顺便捧一捧这位曾孙女婿,联络一二与河东柳氏的感情。 楼元盎翘嘴巴:“让术郎教我,这也未免大材小用了,老太爷最看不得这种焚琴煮鹤、暴殄天物的事情对吧?” 这一声“术郎”着实叫到了柳术心窝子去了,尤其是此刻,楼元盎一幅小儿女情态在向她那慈爱的曾祖父撒娇,这便更让柳术有了种她在与自己调情德错觉,霎时间身体麻了半边。 当然,这也都是他的错觉乱想。 两个祖辈的老人齐齐笑了,连楼初英都无可奈何地陪笑,只有楼元盎,转过脸还朝自己眨眨眼,但那透彻的宝石般的眼睛里,绝无半点应有的笑意。 不过做戏。 柳术自然明白。 楼鹰腾笑指着楼元盎,“你这丫头,到了柳家,没了你哥哥给你撑腰,可再不能和你夫君耍小性了。” 楼元盎故作得瑟地挑起眉,瞥了眼环臂站在边上笑的楼初英,就听柳术笑道:“元娘最是温柔和善、体贴聪慧,家里没有人不夸的……” 众人又笑了起来。 楼鹰腾这回连着柳术一起指了,对着父亲和孙子大笑:“瞧瞧,这叫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 楼宗和道:“知道你们夫妻和睦,我们也就放心了。” 楼元盎先楼鹰腾抢白道:“老祖宗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元娘早就长大了,特别可靠呢,不行你们就问术郎,我怎么不让你们放心了?” 又是一声“术郎”。 柳术笑着应是,上座的两个老人都被楼元盎逗笑了,再没人想要给他下马威,也再没有什么尴尬的议题出现,楼初英很快就带他们脱了身,继续往下一处院落走去。 “你这丫头,哄他们高兴倒很有一套。” “那是!我可是谁啊。” 楼初英对着妹妹笑着没法说话,边走边无奈地摇头。 “对了元娘,高陵来信,说因为你成婚,外祖母的精神都好了不少,就是想再见见你。” “舅舅、舅母还没走吧?” “哈,这就是要带你们去见这些长辈呢。不过,你可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回高陵。” “为什么?” 楼初英刻意回头看尾巴似的缀在楼元盎身后的柳术,“都是旧俗,新婚一月内不能空房,要去高陵,至少得过了这个月……” 正说着,前头一个丫鬟高兴地喊了起来:“元姑娘来了!” 听见这打雷般的动静,那处轩榭里也震动起来,一个十岁不到还梳着一对羊角似的小髻的小男孩率先跳了出来,口中牙齿还漏风,鬼似地跑到楼元盎身前就大叫一声:“元表姐!” 楼元盎吓了一跳,故意拧下脸伸手要去揪这小男孩的耳朵,“滕劭!你吓死我了!” 滕劭嘿嘿笑个不止,灵活地蹿开了楼元盎的手,又泥鳅似地钻回了屋,极有眼色地躲到了一位妙龄少女身后。 “表姐。” “菀贞!” 10. 玫瑰坟(一) 楼元盎与滕菀贞四手相握,里边或坐或立的各色男女齐齐走了过来,楼初英一让,将一直沉默不言的柳术让到了中央,“呐,这就是元娘的夫婿柳渊微,可是二甲高才,诸位见了,可该放心了吧?” 屋内人都笑了,各种视线集中在柳术身上,有的上上下下扫个不停,有的就是盯着他的脸,好像决议要找出一些他是个衣冠禽兽的证据。 滕家舅父笑道:“迎亲那天就见了,一表人才,如今更近些瞧了,正配我们家元娘!” 柳术也笑了,被楼初英推着送入了这群热情奔放的长辈的包围里,一时间,前后应和,左右夹击,到处都是人,还都是必须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应对的长辈,柳术于迎来送往中再如鱼得水,这时也顾不得找楼元盎的身影。 但只要他有这个心,他还是能忙里偷闲,从十数人里,一眼挑到楼元盎出挑、出色、出尘的身姿。他甚至还能不着痕迹地往楼元盎那里挪一挪,好叫他听见楼元盎难得欢悦宛转的嗓音。 “表姐,他……待你好吗?” 楼元盎想也未想便笑道:“那是当然了,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能见人心,将来怎么样可说不准。” 滕菀贞点点头,偷偷瞟了一眼众星捧月的柳术,又有些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菀贞,你这是怎么了?” 滕菀贞摇摇头,“知道你寻得了良人,我就放心了。” 楼元盎笑了:“看来我们家菀贞是担心自己将来的夫婿长什么样了!” 滕菀贞的脸说红就红,嗔怪地推了楼元盎一下,“说什么呢,元娘你成亲后,说的话越发出格了。” “哈?害羞了!”楼元盎更加起劲了,拉着滕菀贞就往外走,恰恰被门神般挡在门口的楼初英拦下,“哪里去?元娘,你是不打算带你这个便宜夫婿一起走了?” 听这调侃的话头,滕菀贞登时振作,反刻意矫揉造作笑起了楼元盎:“是啊表姐,表姐夫这么俊俏,听说他又‘那么’体贴你,你这就舍得放他一个人羊入虎口?” 听见这话,楼元盎略有些不好意思了。看来柳家的那些事情,楼家已略有耳闻了,而她一向温顺可人的大表妹滕菀贞居然学坏了,敢这样调笑她;更有楼初英,可是她的亲哥哥!出嫁前对柳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她本还担心回一趟娘家,别人颇给面子,只有楼初英要为难柳术一番。 结果……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楼元盎幽怨地瞪了楼初英一眼,更将滕菀贞的手握得紧紧的,“别想逃了,如实招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楼初英也不是故意要妹妹难堪,听见她们两个人要说姑娘家的私房话,便也不再拦了,任由她们两个走出了柳术的视野。 ** “元娘十岁起就是养在外祖家的,及笄后才搬回了京,外祖母到了年纪,她定要回去看看的。” “这是自然。” 楼初英顺手将眼前那打结的竹帘穗子解开,“才相处两日,你还看不出她的个性,她不喜欢拘束,不喜欢有人管着她。我虽然不是很看好你,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幸福美满地过下去,所以,不要想着困住她,或者利用她来拿捏谁,更别去伤害她——” 柳术与之,目光相接。 他很难得能听见楼初英这般真诚地说话,这般真诚地为了楼元盎说话。他的行事风格大多是诡谲的,不,办事他永远是最可靠妥帖的,但若涉及到楼元盎,那他当真会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 柳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但他绝对想得明白,楼初英的真诚从来不是发自他的内心,他只是为了楼元盎,就像是对他嘘寒问暖、比身生母亲还要分外亲切的楼母,就像是一唱一和的楼宗和与楼鹰腾父子,包括今天,楼初英所有的热情与客套,都是为了楼元盎。 他们只是希望在他们管不到的地方,他能善待他们的心肝。 可怜这一片心。 柳术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尤其羡慕。 羡慕这样哪怕不可避免掺杂了许多利益算计的感情。 “嗯,不会的。” 楼初英轻嗤:“日子还长呢,我希望你不会。” 柳术垂下眼。 楼初英不再和他说话了,除了楼元盎,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什么可说。这很不像寻常的舅哥与姑爷的关系,那些人多少会一起畅谈时事、闲话家常,但柳术相信,不是楼初英不想和他维持较为完好的亲戚关系,只是他办不到,他只是格外、特别、分外、尤其地不喜欢他的妹夫。 好在,柳术也不是个话多的。 就在楼初英自己忍受不了,打算带他去找一找早就跑没影的楼元盎时,游廊尽头传来一串轻重不一的脚步,像是有个人拿着鼓槌敲着这年旧的廊柱。 柳术移目。 “怎么让他不穿鞋子就跑了出来?” 柳术头一次听楼初英这么生气。 追在那连路都走不太稳的男童身后的侍女们纷纷畏惧地瑟缩,怯怯地求着他们的长公子恕罪。 “是阿胜?” 楼初英抱起儿子,语气还是有些严厉。他应当是想训斥的,但这小男孩不安分地坐在他的臂弯,小手还在空中不安定地比划,嘴巴里还一直含含糊糊地念着“花!花花!花!” “花?” 楼初英皱眉,这时的楼艺胜看见了柳术这个陌生人,更害怕地往父亲怀里一缩。 “怎么回事?什么‘花’?” 一名颇为大胆的侍女颤抖出声:“是元姑娘院子里的玫瑰花,小郎君一觉醒来发现那些花全都枯死了……” 然后就闹了起来。 闹到了楼初英这里。 楼初英却没管儿子,而是质问起了那些玫瑰花,“死了?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过,不是还好好的?” 那些侍女更不敢说话了。 楼初英又问:“元娘呢?” 一名侍女回答:“去滕姑娘房里了。” 柳术感觉楼初英略微松了一口气,仿佛让楼元盎知道她的玫瑰花一夜之间就尽数枯萎会是件怎样恐怖的事情。 不过,她喜欢玫瑰花。 她有一院子的玫瑰花。 “好了——”楼初英转身,终于看向了不合时宜出现此地窥探家私的柳术,他随便指了一名侍女,“带柳姑爷去前院的席面。” 他对柳术道:“父亲母亲应该已经在等你了,我去处理些事情,一会儿就带元娘来。” 说着,他也不理睬柳术,就这样抱着儿子匆匆离开,那群侍女只能赶上,留下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姑娘,抬头看向柳术。 “你们家长公子……” 柳术还是住口。 但那侍女微笑着解释:“长公子人很好的,就是有时比较严肃,比较严格,所以我们比较怕他……但他对我们都是很好的。” 柳术应了一声,礼貌回应这名侍女,或许也透露了他对她的话的不甚相信。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长公子从来都不会轻易发火,除非事关小郎君……还有元姑娘。” “那些玫瑰花……” 柳术其实不该和楼家任何一名侍女多话,但他从来都不会浪费任何难得的机会,而当他斟酌起与自己多话会给这个侍女带来多少麻烦时,这健谈的姑娘已经热情地开口:“唉,那是元姑娘亲自栽种的,很多年了呢,元姑娘可宝贝她们了。最开始是栽在花房里,由专人照顾的,后来有一回二老爷新纳的芸娘子误采了回去沐浴,元姑娘还生了好大的气,长公子就亲自帮她把花全都移回了院子,再也不许任何人碰。” 楼元盎爱花爱草,在他们的新居也栽种了不少,但独独没有一株是她最爱的玫瑰花。 柳术觉得,若不是他发了癔症,那这艳丽的玫瑰必然含着不为外人知的秘密。 楼元盎的秘密。 一想到就呼吸发促的秘密。 他不是个爱窥探旁人阴私的人,但这是枯萎的玫瑰,被留在过去的玫瑰。 柳术压下心里越发嘈杂的声音,听这侍女继续说道:“元姑娘说,她的野玫瑰长在沙土飞扬的蛮荒之处,化隆的水土养人,当然连这玫瑰都养得特别好。我还记得哪一年,那些玫瑰全遭了虫害,也是如今天这样一夜之间便枯萎凋零,元姑娘伤心了好久,最后不知道长公子又从哪里带来了新的花苗,这才有了那一院子的花……” “那这次,为何又……” 她摇头,“不知道,没有虫害的痕迹, 但就是一夜之间全都败了。” 像是一夜之间,被剥走了魂魄。 柳术再有机会仔细打量楼元盎时,她便如那些凋败的玫瑰一样,毫无生机。 方才在楼家,她还极力维持着体面,她还是曾经那个承欢父母膝下、有长兄无偿宠爱的幺女,如今坐在他们回家的马车,她只疲累地靠上车窗,沉默地看着化隆城黯淡的街景。 今天的晚霞极其漂亮,就像是她身上的缎子一般顺滑、瑰丽,可是那样耀眼的色彩打上她莹白的脸,居然混合出了一种病态的苍白。 “你的玫瑰……” 柳术看见,她的睫毛微微一扇,是一双承受不住整片晚霞的翅膀。 “嗯?我的玫瑰?” 她的声音还算清明,她撑着窗台直起腰,看向坐在光影交错间的柳术。 “哦,她们都死了。” 她一拢鬓边碎发,“听说你看中了我家一名侍女,一路谈笑风生——” 柳术一怔,旋即听见她双目无神,但黑洞洞的眼睛像是永囚魔物的牢笼,而那些蛊惑人心的东西又开始作祟。她声音毫无起伏地问:“要我把她带过来吗。” “我问她,你的玫瑰。” 这一句话就足够摘清他所有的嫌疑。 楼元盎歪过头,看向窗外,“但我把她带回来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自己因为凛冽的春寒和陡峭的人心,而不禁发抖的声音:“楼元盎,我们要谈一谈。” 楼元盎低眉吐息,“不是为了你。” 而是为了她。 一个平平无奇得哪怕今夜死在什么角落里也不会引人注意的女子。 哪怕她和楼家的姑爷是清白的,楼家也总会觉得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她罪有应得,况且和一个陌生人多话楼家阴私,哪怕这些已经不成秘密,这依然是天大的忌讳。 楼元盎的眼神重落到柳术脸上。 “知道吗柳渊微,你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她的话如同一颗生锈的钉子,钉上柳术的心。 他知道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没想过会是一条人命的麻烦。 楼元盎静静注视着他,端详着他,好像她眼里住着的怪兽,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品尝柳术的惶恐、不安、愧疚、愤怒,还有最深最无用的无奈。 就这么过了很久,楼元盎才真的好整以暇地开口问:“所以,你要聊什么呢?” 车都停了,她的声音还撵着他的心在走。 “聊我为何始终不愿与你圆房?” 楼元盎垂下眼睫笑了,撩去遮下来的发丝,又有些中咒了般地笑笑,“聊我们两个人身负使命,你却连最基本的,床上的使命都没有完成。” “楼元盎……” 楼元盎循声抬头看来。 晚霞尽数湮灭在她的瞳孔,连月色都被吞噬。 黑漆漆的,像是棋盘上占尽先机的黑子。 “聊你的玫瑰。” 玫瑰,我的玫瑰…… 像是柳术的错觉,干燥的化隆城下起了雨。 楼元盎即刻侧过脸,扶着那冰冷的车厢壁,再没有先前挑衅时的气焰,狼狈地遮住她被经年酿就的感情氤氲湿润的眼眶。 她的眼泪,在悼念她的玫瑰。 仿佛在哭着她的爱人。 死去的爱人。 半晌,她尚且哽咽的声音才在薄凉的夜色中响起:“柳渊微,你真的特别没有眼色,特别讨人厌。” 柳术叹息,抖开早上带出来的一件轻薄的披风,探身披到她的肩上,“夜里凉。” 他推开车门,这就迎着突然咆哮的晚风下车。 他躲闪不及,连呛了好几口冷气,但他顾忌车厢里的楼元盎,硬是难受地忍到了府内,这才猛烈地咳嗽起来。 像是要把心肝脾肺全都咳出来。 像是能咳出血来。 阿六心疼地要去扶他,他摆摆手:“备热水了吗?我才想起崔定求押在我这里的几本珍品我还没看,他很快就要回来了吧……” 阿六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术打断:“快去吧,为我换盏更亮的灯。” 11. 玫瑰坟(二) “嘭嘭嘭!砰砰砰!” 柳术从书上抬头,眉头锁成了愁川,“阿六!门没关,有什么事情你……” 他话还没说完,门上又响起了更剧烈的敲门,不,是拍门,不,几乎是砸门。 这定然不是阿六了,至于这柳宅里有谁有这个胆子深夜如此粗暴地砸他的门—— 柳术只能放下书,从书案后起身走至门前。 他知道楼元盎又悲又气,着实没想到是这么个气法。 柳术拉开门。 果见楼元盎站在门旁,还没收回袖子的手掌心泛着接连撞击的红。 她瓮瓮地问:“我能进来吗。” 显然,是哭过后才有的鼻音。 柳术侧身相让,“请进。”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还是他给她披上的那件,这才迈进了书房。 柳术合上门,“你来……是为了和我聊——” “不,我是来和你圆房的。” 柳术一愣。 楼元盎转过身,径直要走到他身前咫尺之地;随着柳术的后退,他一下撞上身后才被他合上的房门。 她抬手就去解他的腰带,这才露出披风下,她寝衣里凝着皓月霜雪的手腕和抽玉作骨的手指。 于文辞上,柳术一向机敏、反应灵便,此刻却像个文盲白痴,不,是个聋子,简直听不懂楼元盎的意思,只可惜他不是瞎子,看见得楼元盎的动作。 她很快就要扯开他的腰带。 柳术一压手,按住了他自己的腰带,也按住了楼元盎的手背。 楼元盎眉头一扬,轻嗤一声:“怎么?不愿意?” 说完,她根本不在乎柳术拒绝的态度,展臂捞住他的肩背,用力地扳着他的脑袋,踮脚仰头就要去咬他微张未合的嘴唇。 她的气息夺命般逼来,她的动作更霸道又蛮狠,更兼已经退至了边缘,柳术再无可退的地步,他只偏过脸,擦着她的嘴唇、埋到她的颈边。 这显然激怒了楼元盎。 她又扳住他的脸,强硬地逼迫他转过脸面对自己。 她的鼻息都是喷火的。 但不是□□。 “这般扭扭捏捏,好玩吗?” “楼元盎。” 她才像个聋子,压根不理会柳术,只自顾自地并指探入他的衣领,又一左一右拽开他一左一右的一对衣襟。她的手按住他的心口,那最脆弱最强大的所在,在她的掌心皮肤下不知疲惫地鲜活跳动。 这种感觉,好像她正捏着他的命脉。 流动的生命,在她的手中。 只要她稍稍用点力,眼前这个健硕的男人就会如她的玫瑰一般死去。 “楼元盎……” 楼元盎抽出手,整个人都似被抽去魂魄般,有些摇摇欲坠地要栽倒下去。 柳术抱住了她,抱住了还裹在他的披风里的楼元盎。 “楼元盎?”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立即湿透。 她根本支撑不住,直要从这个本就狭小的拥抱里滑脱落地。 柳术抱着她,一起跪坐在地。 她的眼泪就这么滴了下来,滴在他们两人之间,最终消失在不知是谁的衣裳里。 楼元盎靠在他肩上,额头刚好抵在他的唇边。 寂静片刻,柳术轻声问:“可以和我说吗?” 他的气息如同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 楼元盎蓦地想起了哥哥。 今天,在那一片的狼藉灰败中,楼初英也是这么抱住她的,他会亲亲她的额角,呼吸也如这般熨帖她一阵阵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说,他会再去找新的花苗。 她却害怕把自己这一身衣裳哭脏了让旁人窥见她脆弱的痕迹,只拽着他的衣袖擦着自己脸上沾着妆粉胭脂的眼泪。 然后她还问,看得出来吗。 他擦擦她嘴角晕开的颜色,说看不出来,却还是建议她去洗把脸。 那时她最不希望的是让父亲母亲发现,却没想过柳术;现在,她也考虑不起柳术,只在他这和哥哥极为相似的怀抱里哭,这么不要面子和脸面地哭个不停。 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像在至亲怀里一样地哭。 柳术只是抱着她。 他甚至觉得,他该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背,可她背上全是散开的头发,他怕扯痛了她。 他重重地、不自主地叹气一声,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她那一念起就有阳光普照的名字:“楼元盎……楼元盎……元盎……元盎……” “柳渊微,你想和我聊什么。” 柳术垂下眼,看着缩在自己怀里,闷闷不乐、或许还酝酿着脾气的楼元盎。 “随你想聊什么。” 楼元盎仰起脸,她那纤细的脖子折起了一个鬼丽危险的角度,再错位一些,便会香消玉殒;而她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泛红的鼻尖、水肿的唇瓣、通红的眼睛,还有眼周那一圈醉了般的红,都像做梦般清晰又模糊地出现,出现在与自己呼吸相融的毫厘间。 “说真话。” 她又靠着自己的胸膛,重新疲累地别过脸,“活到现在,我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又经历了太多的虚情假意——” “弥衔风是谁?” 空气霎时凝滞。 片刻,楼元盎僵硬在他怀里的身体逐渐解冻,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终于变成了完全背对他的姿势,仰着头,双目迷惘地靠在他的肩上。 “他……是我喜欢的人。” 柳术早知如此,此刻闻言的情态也不算失控,只是在楼元盎看来,他更添了沉默。 “他去哪里了。” 楼元盎将夹在两人身体间的头发捋到一侧肩上,“他不会回来了。” 柳术倒吸一口凉气。 “谁杀了他。” 楼元盎保持沉默,但她脖子上那根跳动的血管却昭示着她波涛汹涌的内心。 柳术忍受不了太多安静的折磨,自顾自说道:“我问的柳蓉,你们在高陵遇到的。” “嗯,在高陵——那里离前线很近了,县郊偶尔会有南下迷路的义律人,也会有窝里造反的马匪,再往北,平原上的村落便荒无人烟,到处都是夷狄铁蹄的踏痕。” 柳术可见,她那泪痕干涸的脸上又流淌出一抹孤独的追思。 “那年我十五,北边刚胜了一场,他们都说我是命里带福的,每逢我人生里重要的日子,总会有好事发生……” 她说得颇为嘲笑。 “哥哥亲自来接我回化隆,家里要给我重办及笄礼、遍邀名门,然后——待价而沽。” 柳术颤抖的指尖,隔着纱似的衣料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臂,像是亲人间的安慰。 楼元盎瞥眼,看着他的动作,默许他的逾越,“那是个什么节啊,我不记得了……哥哥带我去街上逛了一圈,沙土地,一扬风就什么都看不见;矮土墙,像是平野上的坟堆。他送我一张面具,我们便可以牵着手,在所有地方欢跑……那张面具我戴了一整个晚上,特别重,特别闷,他亲手画的糖人我都吃不了,拿在手上碎了、掉到了地上,我也没有摘下面具。” 不需要刻意解释,柳术就知道,这个“他”,已经不是楼初英了。 “为什么?” 柳术在明知故问。 也果然,楼元盎说:“真是个很无聊的问题。” 但她还是唏嘘道:“只有那个时候,他是他,我是我。” 摘下面具,这宛若天堂游会的一夜便是美梦尽头。 柳术轻轻听着楼元盎在他耳边的呼吸。 “他是我的玫瑰。” “是谁害了你的玫瑰?” 楼元盎望着天花板,“没有人。” 柳术听着她一声轻一声重地呼吸着,“我的院子里没有玫瑰,那里是一片空地,阿胜可以在那里又蹦又跳,菀贞也能在那里翩翩起舞。” 柳术顿觉心酸。 “我的玫瑰其实早就死了,还养在花房的时候,他们把脏东西弄在了她们身上,她们就死了。你听说了吧,哥哥亲自给她们收尸……” 柳术皱眉。 “我听说……” “当然是这么说的,我的玫瑰又不香,谁会爱摘她们呢?” 这一切都说得特别隐晦,隐晦到其实柳术也不敢确定这些前因后果,但既然楼元盎不想多提,他就不多问。 但他却问:“是他送你的玫瑰吗?” 楼元盎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怆,又有一滴清泪从她泛红的眼角滑落,刚好在她偏过头的瞬间,落到柳术的衣襟。 所以其实,她不是喜欢玫瑰,而是喜欢送她玫瑰的那个人。 她 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埋头又哭了起来。 一夜之间,她的玫瑰又死了,仿佛是天意,天在告诉她,往者不可追,哪怕她已经将这些过去留在了过去。 但她恨,恨得攥紧了她的裙裾,恨得她浑身都紧绷得颤抖。 所以柳术又知道了,这是人为。 “所以,楼家换了你,是要绝了你对他的念想。” 多么残忍的一句话,便将那样残忍的现实重新抬到她的眼前。 “柳渊微,我讨厌你。” 讨厌他说真话,说她不想听的实话,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说她心里的话,更让她连最基本的体面也捡不起来。 柳术靠上门板,“那就讨厌吧。” 他幽幽望着自己书案上的那盏灯,“总归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在她被自己紊乱的呼吸呛得喘不过气时,毫无裨益地顺顺她的后背。 “所以,你就愿意和我圆房了。” 楼元盎勉强稳住呼吸,眼前有些晕眩,等视野回复清明,柳术这才挪开扶在她肩头的手。 “过去是我犯傻了,还想一辈子守着那些不放弃。” 柳术的手握成拳,撑在冰凉的地上。 “但其实,我什么也守不住,连和菀贞的友谊也守不住……” 柳术提起精神。 “有些俗套……菀贞也喜欢他,知道我嫁了你,她便将暗处的喜欢摆到了明面,而我还嫉妒她。” “嫉妒她……” “恶劣地嫉妒她。” 她双手覆面,又缩回了自己狭小的一方天地。 眼泪又决堤了,从她的指缝中流出。 柳术控制着自己的手,小心地去摸她的脑袋。 他本想说,“人之常情。” 但说出口的却是:“你会一直喜欢他吗?” 楼元盎不会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柳术还是急切地想要确认些什么,虽然他的急切毫无道理也毫无必要。 他静静抚着她的脑袋,然后拿开手,静静等待她的审判。 她对她自己的审判。 会的吧?毕竟已经喜欢了这么多年。楼初英说她不喜拘束,应当也是因为喜欢了弥衔风,毕竟,他连风都可以抓住,自然也能抓住她的心。 一辈子抓住她的心。 更何况,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活人怎能争得过死人呢? 柳术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生出了这种想要和弥衔风一决高下、争一争楼元盎的心的这种想法。 他太不识好歹,也太自不量力。 他已然可以得到她的身体,却连她的心也不肯放过。 男人总是贪心的。 可天下,谁不想贪心一场? 柳术也说不出,楼元盎直起身的这个瞬间,他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期盼多一些。 楼元盎低转过身,拉起他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柳术不知道,拉着自己的手看的这几个瞬间,她又想到了哪些与弥衔风的点点滴滴,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手特别不合时宜,特别不应该如此出现在她的手间,就如她亲口说的那样,特别讨厌地出现在不恰当的时间地点。 “就这样……” 柳术回神,回神就见她将自己的手贴到她的心堂。 他的思绪一下子僵结起来,直到掌心不真实的柔软触感将他刹那点醒,他这才注意到,他手掌贴合的地方不仅仅是她的心脏所在,还是她的胸口。 心跳声砰砰砰的,就是今夜的砸门声。 “就这样——我们……” 楼元盎的声音,既沉闷又喑哑。 柳术脑中一炸,旋即抽开手,再在楼元盎扭过身要吻他的时候,覆身静静抱住她。 他恰好抵在她的耳畔。 “我也给你讲个秘密吧。” 书案上的那盏灯爆了一朵灯花,楼元盎在他怀里平息下来不再挣扎。 柳术不再仅仅贴着她的后背,但还捧着她的手,像是捧着他历经艰辛从猴子捞了一辈子也捞不出月亮的井里捞出的稀世珍宝。 一合掌,他便能贪心地盖去这样的光辉,不让旁人窥见半分。 他悠悠吐出一口气,“我的母亲其实不是我的母亲。” 12. 玫瑰坟(三)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家祖上分出过一支,长辈们声称,是他们把那些人逐出了族谱,而实际上,是他们叛离了家族,闹得很不愉快。” 楼元盎靠上他,磕上他的肩膀,倦怠地假寐。 她应了一声,“倒没听过。” “嗯,阴私之事,的确不宜为外人悉知,连我小的时候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情。” 柳术垂下脸,下巴恰好落在她的锁骨上,独身女子身上的清香混着她淡淡的哀愁,便似天然的触手,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如他混沌的记忆中一样,温柔得似在唱着渺远的船歌。 “我也是在很多年后,才发现的真相。那时候我的母亲——我的生母,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我依然记得,那天她唱着歌,唱着《采莲赋》——” 柳术吟唱起来,根本没有曲调,但楼元盎松懒地倚在他肩上,就像是听过这样婉转空灵的小调一样,接连被这曲调勾连脑补出了一片荷塘,紫茎文波,红莲芰荷,绿房翠盖,素实黄螺……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 那时应当是夏季刚刚开始而春意尚未散尽的时候,荷叶鲜嫩映衬着荷花初绽。 柳术抱着她,不自主地轻轻摆动,就好像他们身下的不是书房地板,而是一叶随波晃荡的小船。 “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 他还在轻吟,但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了,千荷万叶之中,如同气绝前的一声叹息。 柳术逐渐地,终于没了声音。 楼元盎睁开眼,背:“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她的声音总是这么清亮好听,就像是行舟泛起的一道道流水涟漪。 “那天她唱着唱着,坐在小船上,望着我,朝我笑了,然后船一翻——” 像有冰冷的液体涌入口鼻,空气突然被异物挤占,楼元盎窒息一般绷紧后颈,恍如亲临地叹了一口气。 柳术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坐在怀里的楼元盎。 楼元盎咽下喉咙里的异样,“没事,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 柳术的眼里,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雾,自楼元盎看来,就像是尚未蒸腾尽的水汽。 “在河东老家,仿江南的造景少,池子更浅得一脚就能趟过去。后来他们把她拖了出来,那一池子的水便混得像泥汤,她身上全是泥藻,唯独脸上是干净的。” 柳术抱着楼元盎的手在抖。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她是谁,宅子里的人也不告诉我,我居然也没想着一探究竟,只知道到她那里,有书看……现在想来,都是些志怪传说,还有天文地理之类的杂谈。老宅里的人从来不允许我看那些,只让我背四书经典,后来被发现了,我就再也不能自己见她了。” 他的生母,他的母亲,就像是一缕烟,猝然从人间蒸发,又猝然出现在池塘上,猝然唱起一些年幼的柳术小儿听不懂的歌。 “直到我十四岁,父亲老来得子,大操大办地要把那位姬妾迎回家……” 柳术的颤抖,终于停止了。 他像是一瞬间心跳暂停,冷静了下来,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这个怀抱也冷了下来,楼元盎不自主更贴近了他,仿佛再近一些,他身上余留的温度便能驱散人定后午夜的诡寒。 “母亲出身高门,是五姓女,家里只有她一个,但在外面,他从不缺女人,从来不断,无论在化隆、在老家、还是外放在地方,若这些也能细数,皇都里所有的妓馆也塞不下他招惹过的女子。” 这一刻,楼元盎确定不是幻觉,她感觉到柳术身上的气焰霎时间嚣张起来,搅动着愤怒、嘲笑,还有些微的恨意,随着他的欲望高涨地舔舐上房梁。 楼元盎从来没想过,一直装着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柳术,在父辈的丑事里,这么轻而易举地泄了堤防。他衣冠还算整齐,对旁人的戒备也不曾卸下,可就是这样抱着她,直让楼元盎感觉,他亲手把自己剥得精光,这么赤裸地、毫无秘密保留地、又想勉强掩饰地站到自己身后。 她又想起方才柳术说的,“我也给你讲个秘密”,像是她小时候和滕菀贞,有来有往托付着少女的心事。 但是,与她再要好要好的滕菀贞,与她有血脉纠葛的滕菀贞,还是“背叛”她,至少在她这里,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欺骗感”。 柳术还浸在往事里:“从我出生以来,他便再没有别的孩子了,可想而知,那时候他有多么高兴,恨不得把母亲这样的五姓女也拉下来,给那个姬妾垫脚。不过我看不见他的高兴,我不在家,跟着祖父在外地……他一直不大喜欢我,可能觉得我不像他,所以我们之间很少有父慈子孝的时候。” 楼元盎安静地听着。 “就是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那个姬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再没出现了,而他,突然找到我,突然抱住我,第一次抱住我,跟我说,‘阿术,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柳术难以控制地,还是轻嗤出声。 “然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了祖父。祖父说,他一直在等我来问他,又一直期盼我永远也不要问他。” 柳术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楼元盎问:“为什么。” 柳术没有急着回答。 因为他也有些快忘了。 他仔细回忆,那时柳衡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说,他根本不是他母亲生的,他的父亲为了他的生母,一度还要和家族决裂,僵持了快一年,连名声、官位、钱财、地位都不要了,就为了能让他心爱的女人进门、让他尚在胎腹的孩子归宗。 而彼时,柳衡上已经与博陵崔氏拟好了婚约,崔氏女很快就要成为柳家妇,这样天大的喜事,差点全被突然冒出的他,柳术,搅浑了。 柳术过了很久才机械地描述:“那时候他恨我,恨我父亲,恨我生母,他甚至早就打算好了,如果没有我,他就买人溺死她装作意外;如果我是个女孩,就下毒杀了我和她装作难产。总之,柳家要和崔家结亲,只有崔家女才能生下河东柳氏下一任继人。” 楼元盎静静想象,柳衡上那张老脸能露出怎样恶毒的表情。 直恶毒到,要杀了如今的他最宠爱乃至溺爱的长孙。 “而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柳氏的这两支血脉,到我这里,居然化成了一个人。呵,祖父说,当他知道我的生母居然有那样的来历时,他突然感觉他的祖辈犯下的孽债一笔笔都报在了他的身上——虽然已出五服,但他姓柳,她也姓柳,他们两个人的结合就像是家族内部的一场□□。” 楼元盎,轻轻握住他发凉的手。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作恶的种子,在我这里根除,他不想带着罪孽下地去见他的祖宗,也不想让罪孽在活着的族人中蔓延。” 柳术反握住她的手。 热的。 沾了些许他的凉。 “但父亲用性命威胁,而祖母还在,她绝不允许她的丈夫杀了她的儿子,所以——” “她找上了她?” 柳术报以默认。 顿了顿,他继续道:“但他把她保护得很好,旁人几乎没有下手的机会,而这样的变故,还是传到了母亲那里。那时候她是崔家最尊贵得宠的姑娘,她亲自找了过来,找到祖父,找到父亲,找到她,说她能接受我们母子,她会把我视若己出……”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相信。” 柳术又低下头,刻意将嘴唇印上楼元盎的锁骨,又像是在提醒她,他说道:“她终究会有孩子的。” 而有了亲子,“视若己出”这四个字,柳、崔两家哪个人能打包票全权负责? 就连柳术自己,也是不信的。 楼元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烫得一激灵。 “就像是二房,卢夫人是填房娘子,柳薛和柳蓉 才是她的亲生儿女。” 这是楼元盎不知道的秘密。她从来以为二房只有卢夫人这一位正房太太,还曾恭维过她的保养之术,根本看不出她已经有奶奶辈分的年纪,而原来,她本来就是这么年轻。 至于柳术和崔夫人的关系…… “但她做到了……她就是我的母亲。” 果然如楼元盎感觉的那样,他们就是深宅大院里最普通的一对母子,亲近又疏远,尊重又冷漠,和楼初英与他们的母亲一样。 但又真实存在着母子之间的亲人之爱。 “不过柳家人从来没有熄灭过要杀了我的心思。父亲知道,他再闹也讨不到好,只能与母亲完婚,而她,被送到了老家——我也被送到了老家,毕竟,他们更想要一个混血、而非‘纯血’的孩子。” 突然砸来这样一个冷笑话,楼元盎不甚适应,柳术却笑了,然后云淡风轻地说:“不过两百里路,从京畿化隆到河东解县,他对她的感情就淡了,像是从来没有爱过,一头扎进了别的女人的怀抱,当然,这些女人里没有母亲。” 没了。 故事到此为止。 “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呢。” 柳术略微沉默,斟酌道:“或许死了。” 楼元盎也沉默了。 “我没有问,也不用我问,而今便是答案,我是他唯一的儿子,祖父只认我这唯一的长孙,我再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柳术忽而又紧紧拥上她,笑道:“所以,也算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一门心思要撮合我们,子嗣,这是永远也绕不开的话题,于他们而言,越早越稳……” 于他们两个来说,也是如此。 一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女子,想要融入另一个大家族,孩子,是必须的,甚至也是唯一的途径。没有这个孩子,柳家就不可能真的接纳她楼元盎,她就会是一根永远的刺,而非锚紧这座大厦的钉。并且,柳术是嗣子,那她楼元盎就是宗妇,嗣子与宗妇,怎么可能没有继人?她生不出,柳家自会安排别的女人给他生,他生不了,柳衡上也会给他过继一个孩子。 “柳渊微——” 柳术回应她:“嗯?” 楼元盎没有说话。 柳术抬手撇去她眼前的碎发,顺便,拇指描摹过她的眉线。 各自说完了这些深藏心底的话,他们两个人好像无所保留了,但这样暧昧的动作里充斥着说不尽的直白,而这样直白的意蕴里涌动的全是暧昧。 一切,比廊下的那个黑黢黢的夜晚,还要顺水推舟。 柳术一低头,便能与她无限亲近,同样,柳术的嘴唇就在楼元盎抬起脸的瞬间咫尺。 这时书房里的光,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明晰了,但楼元盎才清晰地看见,不,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柳术的样貌,竟真与媒人、亲人口中所说的“俊硬”分毫不差。分明他是个书生,却生得这般,锋芒毕露,但很多时候,他的锋芒都是隐藏起来的,他自甘折磨成一柄钝刀,而钝刀子割人,那才是真正的痛。 他问自己,“你会一直喜欢他吗?” 那么郑重认真的模样,搞得像他要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爱上他一样。 有些滑稽。 好像他爱自己一样。 像把钝刀子,又毕竟是刀子。 柳术也看着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细细打量楼元盎,却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幅落了水的模样,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邪火大动、欲罢不能的模样。 说了那么多话,暗示的话,明示的话,朦胧的话,露骨的话,如此,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在无声中,勾引着对话。 好像都在等待。 虽然他们各自主动过了,但是此时此刻,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先耐不住的人自甘沦为情欲的奴仆、也先夺过为对方系上索套的机会,恣意妄为。 柳术,便是这个人。 他捧住楼元盎的脸,细细舐吻过她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最终,悬停在她的唇角。 13. 天仙子(一) 到此为止。 如他们各自的故事一样,到此为止。 楼元盎便闭上眼,随着他的扬头,顺势埋进他的颈间。 很默契地,一同避开了这样的尴尬和暗中滋长的情愫。 柳术听见她长长的鼻息,喉头一动,“休息吧。” 楼元盎环上他的肩背,柳术便勾住她的腿弯,略用肩膀借了点房门的力,便这么从地上横抱起了她。 “回去吗。” 问出这句时,柳术觉得他有些不懂默契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四匹马都追不回来。果然,楼元盎没有说话,像是就此在他怀里睡去了,柳术只能抱着她,走向窗下、阿六早给他收拾好的那张小榻。 只够他一个人躺,稍微伸展些拳脚都会嫌弃拥挤的,小榻。 而他怀里还有楼元盎这个活人。 女人。 特别亮眼的人。 虽然已经各自敞开心扉,两人也都别无旁心了,虽然都姓柳,但他柳术拷问自己,当不了柳下惠坐怀不乱,且他对楼元盎本就怀有或旖旎或算计的心思,更没法安安定定地和她相拥而眠。 但柳术没什么犹豫,生怕楼元盎被这冷硬的床板膈到,他极其小心地将人送到了榻上,为她剥了披风,脱了鞋子,盖了被子,然后借口去熄灯。 柳术脚步一顿。 他转身,那薄薄的月光,铺在楼元盎脸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眼睛鼻子,还有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的睫毛在轻轻扇动,如同翅膀般扫过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而她幽幽的眼睛,像是惑人的陷阱,让他几乎站不住想要一头栽进这样的咒语之中。 “我去熄灯。” 楼元盎这才松开拉住他袖子的手。 但柳术对着灯,还是觉得自己将什么东西落在她那里。 灭了灯,就着霎时的黑暗,柳术一步步走了回去。 她裹着被子,很安详地侧身躺着,那双能隔空夺走俗人魂魄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睫毛还在不安定地颤动。 柳术站在床前,静静被二月暗夜的寒凉侵蚀。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像是新婚那夜,缩在床沿。 但这张小榻没有多少容他发挥的空间,他几乎是躺下来的瞬间,楼元盎和她那一被子的温暖就一同拥进了他的怀里。 如同他主动抱着她一样。 他也搂住了她。 想象中那种心有鹿撞的慌乱感并没有出现,柳术只感受到了无边的宁静,一种要和楼元盎死后同穴的宁静。 ** 第二日,楼元盎醒时,柳术已经对着手上这本书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又或者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在等待楼元盎的醒来。 “你醒了。” 楼元盎从榻上坐起,顺手撩一把肩上乱蓬蓬的头发,中衣宽袖就此堆到了臂弯,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臂,在隔窗的阳光下白得发光刺眼。 柳术移开视线。 “什么时候了?” “快要中午了。” 楼元盎掀开被子,不妨下裙全堆到了腰间附近,等她意识到自己还在柳术的书房,她修长的腿、莲瓣似的脚便已经踩在了地上。 柳术紧紧按住自己的手。 “今天不是要去金蝉寺吗?怎么不叫我……”楼元盎淡定地放下裙子。 柳术喉头一紧,直到楼元盎裹起屏风上的披风,他这才能说出话来:“还早,来得及。” 但其实已经不早了,等楼元盎收拾好自己,日头已经过了午。幸好金蝉寺不远,楼元盎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个盹还没打完,地方就到了。 白妈妈和裘妈妈已经等在了车下,她们早听过了昨夜书房之事,不免添油加醋地瞎想一番,见楼元盎由柳术扶着下车,懒懒散散打着哈欠,都不禁投来心疼的目光。 楼元盎早已习惯,毫不觉得局促,刚才在车上,她就是靠着柳术睡的,更兼昨夜他们相拥而眠,早没什么值得羞涩腼腆的。 但柳术,突然有些不自在。 “术郎,元娘,夫人交代过了,好好地拜观音,还要去问签,赶紧地,住持请来的南边的大师,明日就要走了……” 送子观音。 虽然昨夜他们两个已经涉及了这个话题,但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之中,突然被催起了孩子,柳术多少还是有些窘迫。 楼元盎也暗暗牢骚:“这才几天,也太急了吧……” 柳术笑笑。 按规矩拜过了各种各样的佛,两人终于被簇拥着来到了观音大殿前,重头戏在此,楼元盎想要像先前那样敷衍便再不能了,被裘妈妈盯着,规规矩矩地给观音大士磕头上香、捐香火钱,这才能从拾起不知被多少人捧过、早已滑不溜秋不住脱手的签桶。 裘妈妈和白妈妈要去张罗楼、柳两家的娘子们捐来的香火钱,又有心让小夫妻两个独自相处,便携手一同离了观音殿。 柳术等楼元盎摇过了,这才上手,听站到一边的楼元盎长舒出一口气,抱着手臂,目光不知道在这华美的殿内什么摆设上飘忽。 他笑笑。 “笃笃”,没两声,一根签就掉到了地上。 柳术弯腰去捡,起身时,刚好余光瞥见楼元盎的背影一晃,像是门口路过的影子,一眨眼就消失不见。 他心一慌,捏着那根木签,看也来不及看,连忙绕过塑像,果然看见楼元盎攥着那根签站在这里,身板也如她手中的姻缘签一样,直挺挺被扼住了一般,愣愣望着大殿后门。 柳术刚要伸手去拉她,就听远处,楼元盎目光坠落的方向隐隐约约还有笑声传来:“呦,你还敢来?不是说你家里给你说了门极好的亲事?” 楼元盎的眼神终于收回了眼眶,柳术看得很清楚,是失魂落魄地收回来,不过她的反应够快,很快这点如同池上涟漪的痕迹就被扫淡,她回头看向自己,“好了?” 既然如此,柳术也不多问,点点头,“嗯,走吧,去后禅院找大师解签。” 楼元盎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那支签,这才感觉到手上咯吱咯吱如同骨头变形的痛。 柳术自然也看见了,她白皙的手因为太过用力的攥握而浮现的红痕,连那支笔直如南山之竹的签,都有些轻微的弯折。 他想,便是铁打的箭,落在刚才的楼元盎手中,恐怕也难逃折腰的下场。 那她究竟看见了谁呢? 其实很好猜,但也很难猜。不过刚出了观音殿,绕过那座青铜擂宝塔,柳术又注意到楼元盎几个不可察的瞬间惊诧。 那般黑沉沉的眼眸里,划出的一星璘火都是醒目的,何况是这种间杂着高兴的震惊,不亚于在宵禁的冬夜里,满天空地放烟花。 柳术抬头看去。 是三个靠柱闲谈的花花公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着重强调的。 柳术心情一抑。 他们极其吵闹,笑侃声穿过弥漫的香火,径直送到他们耳畔:“啊,对对对,就是她,极品!绝对的极品!” “上回老六为她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郑孚,韦轲,张方世。” 楼元盎转身,看向两级台阶下,蹦豆子般报出这三个人名的柳术。 抬头触及楼元盎质疑的目光,柳术补充一句:“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 柳术似有若无地一笑。 楼元盎刻意等他走到自己站的这级台阶上,踮起脚、歪过头,眼含笑意却皮笑肉不笑地问:“你该不会以为我对他们感兴趣吧?” “夫人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楼元盎真正笑了下,“醋什么呢,这就醋上了?” 柳术耳根一热。 “这得幸好我不是你什么心意相通的情人,不然我这眼睛往外头一睃,你这一天得喝几缸子醋啊?” 柳术笑,眼神却更沉了些。 “好了,走吧,大师那里还得排队。” 楼元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示意柳术牵她,扶她迈过这高得可以当凳子的门槛。 柳术接过,不妨随意地再往那三人处一扫,正好那边,一直不大开口的郑孚看了过来。 既然有目光接触,高低是要打个招呼的,荥阳郑氏家教也颇为森严,这郑孚再轻浮放荡,也挨不过这骨子里棍棒打进去的礼数。 柳术与他颔首示意。 “哦,来得巧,没人排队。” 楼元盎早松开他的手,拿着签朝禅房一脚盘坐的一位高人模样的大师走去。 柳术跟上,和她一同向这大师示礼。 这大师不多话,也不瞧他们两人,只接过两支签 ,嘴上兀自念到:“既然是姻缘签,想来你们就是夫……” 夫妻的“妻”字还未出口,这大胖和尚便“唰”地抬起头,炯炯有神的目光即刻定到了楼元盎脸上。 楼元盎被吓得后退一步,刚好撞入柳术的怀中。 和尚扫过柳术虚扶住楼元盎肩膀的手,又慢慢低下头看向那对签,断线重连般补上刚才的话:“……妻,嗯嗯,我瞧瞧,好姻缘,极其相配。” 楼元盎很快消化完方才的变故,静静看这和尚对着这两根签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念着:“好姻缘,好姻缘,呃呃,你们是来问子嗣的?” 楼元盎点头。 和尚抬起头看看柳术,再看看楼元盎,不禁笑得一脸横肉迭起:“新婚吧?着什么急呢,该有的都会有的,急不得急不得,这小手都没摸过就要生个大胖小子……” 柳术轻咳一声,恰好打断这胖和尚的牢骚,但这和尚非但不自觉,反倒要更大声地讲起来,不过刚好,另有旁人走了进来,这和尚老鼠般的眼睛一闪,只能讪讪闭嘴,思索片刻,提起桌上已经干了半碗的墨水,欻欻画了两张符纸,“这个呢,贴在婚床上,额,床头床尾各一张。” “有何功效?” 和尚将符纸掀起,“你们这么急子嗣,当然是催子的喽。” 楼元盎点头,却不去接,只是侧身让柳术。 柳术小心捧过符纸,又听这和尚嘱咐道:“这个多多调和……额,阴阳调和,孩子嘛,总会有的。” 柳术装作受教地点头,一边将符纸收起,一边掏早就准备好的钱袋。 楼元盎朝这和尚郑重地施了一礼,旋即拉着柳术的袖子快步溜出了禅房。 “我怎么感觉这个大师这么不靠谱呢?一身铜臭酒肉味,哪里像个世外高人、出家和尚?” 柳术心里也打鼓的,但放眼这禅房,着实找不到第二个等着解签的大师,他应和楼元盎:“是有些,不过嘛,这些事情不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么。” 楼元盎笑:“也是,嗯?怎么了?” 柳术停下脚步,伸手重新掏了掏自己的袖袋,“符纸在,但我备的帕子没了。” “刚才掏钱时落下了?” “有可能。”他本想说一句“算了,不过一条帕子”,但转念一想,还是说:“我去找找,虽然只是一条帕子,但万一叫人捡去生出什么事端……” 楼元盎摆摆手,“那你去吧,我去找裘妈妈她们。” 柳术应下,转身原路折回方才的禅房。 那大胖和尚正在给一主一仆一对年轻女子解签,柳术便在门边静静等了,边打量房中程设,边注意着和尚那边。 那对主仆还是太过亮眼了,尤其是那个衣着淡雅的年轻女子,兜帽遮着面容,却遮不住她包在绸缎绫罗里水蛇般妖妖娆娆的身体。 柳术不再多看,只望着后窗外潇潇洒洒的竹子影,明媚的天光就如同楼元盎真心时的笑,一下子洒满了禅房,也一下子洒满了柳树的心房。 “嗳!” 柳术转身看去。 那个小丫鬟被吓了一跳,见了自己,霎时间又红了脸,推着她的主人赶忙要从这小小的、充斥着肆意生长的旖旎情思的房内逃出。 柳术不是傻的,也不算自恋,但还是看出了这小丫鬟的羞怯,连忙退避两步。 “哦,这是你的巾帕吧?方才那位清倌娘子捡起的。” 柳术连忙接过和尚递来的帕子,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和尚又笑道:“长得很好,但是,情人眼中已有西施,便是把潘安卫玠都比了过去,也盖不过人家有西施呀。” 柳术攥住帕子。 和尚摆摆手。 “大师……” “你想问什么呢?问你的那位夫人?” 柳术点头。 “哈哈,就是绝好的良配。” “大师刚开始为何会震惊呢?” 和尚端详他,绿豆大的眼睛里却迸射处金光,“因为震惊啊。” “为何震惊呢?” “这位施主,有时候有些道理不必太过明白。” 柳术重新想了想,还是开口:“若我想要一个清楚明白呢?” 和尚仍然是带笑的,但柳术敏感地觉出,他脸上的笑有点变了。 “求大师指点。” “你当真想知道?” 14. 天仙子(二) 柳术诚恳点头。 和尚叹息:“贫僧徒脚走过南北,立誓要访三千座庙,见过的人不知凡几,这才有了‘姻缘妙算’这块招牌。” “还望师傅指点。” “所以说,贫僧还没看走眼过,你和你这位新婚夫人,虽然是极好的姻缘,真是极好的姻缘!但是我算到,和她走到最后的那个人不是你。” 柳术一怔。 “很少有这样的,毕竟这么好的姻缘,最后会算出这个结果,贫僧也是震惊的。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又是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你这塞翁失马,也焉知非福呀。所以说施主,贫僧还是劝你看开些,生同衾、死不同穴,那就好好过你们现在的日子,死后之事还遥遥无期呢,谁又说得准……” 见柳术还懵懵的、难以接受的模样,和尚又改口道:“哎呀,也许就是贫僧看错了呢,贫僧若是百无一错,那早就成佛了,哪还用在这红尘中继续历练呢?放宽心放宽心。” ** 柳术出来时,又撞见楼元盎被众星捧月的这副场景。 和老宅那时很像,只不过此时只有三星伴月,围着她,更黯淡得连她们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柳术看着,楼元盎与她们说话时,难免会笑,笑得那般亲切又疏离,却次次出自真心。 不是装的。 柳术不可避免,又想起了刚刚那着实不靠谱的和尚的话来。 像是假的。 他们两个的婚姻坚不可摧,除非要撼动楼家和柳家这样两座庞然大物,而楼元盎和他,必然要埋到同一座坟的,就算埋不到一起,那时候的她也还会是他柳术的妻子。 他们必将携手走到最后的。 弥衔风都死了。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柳术被自己骇得一个激灵,再抬头时,楼元盎已经笑着看了过来,她边上那些脸生的女眷纷纷道别散去,只留她一个人站在这万丈光下,含着还没褪去的笑,歪过头,似在问自己怎么还不向她走去、还不赶牵起她的手。 想着,柳术已经迈开了步子。 “找到了吗?” 柳术握着那条帕子向她展示,这才惊觉着帕子上已经浸上了他才出的手汗。 楼元盎只稍稍扫过一眼,便问:“怎么了?” 柳术折起素帕收回袖中,“没什么——方才那几位是?” 知道他不想说,楼元盎也不再问,回道:“哦,朋友。” 咂摸出了些许意味,柳术抢过她的手包到手中,楼元盎不由顿足,又露出看傻子般的表情,却没急着甩开他的手。 他的手温热,湿热,闷热,她也不可控地要出汗,再见他满脸写尽了真诚,忽然好笑地问:“柳渊微,你是要和我调情吗?”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笑:“是会怎样?” 楼元盎下意识地,又偏了脑袋,柳术从没来得及意识到,她思考的时候,居然总是这副半娇憨半挑逗的模样,不知道叫多少人看了去。 而他的一举一动,一直被楼元盎看着。 她的笑顿时不太一样了,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了,毕竟柳术对她的了解还是太过浅薄。 她低头,勾住他的手指,“跟我来。” “去哪儿……” 楼元盎笑着没着急回答。 他就这样在楼元盎的引导下,穿廊过道,往西边转了不知几个拐角。 柳术没有看路,有楼元盎引着,他没什么不放心。 他只在看楼元盎。 看不见她的正脸,或从她的侧脸和后脑能看出些许端倪——可称为“情趣”的端倪。 这是她刻意泄露的端倪,她的暗示——她的明示。 柳术脚步一重,这才回神注意到脚下台阶。楼元盎还牵着他,待他过了门槛,这才松开了他的手。 “这是——” 一句没有说完,柳术便感觉到肩前一推,肩胛便轻轻撞上身后半开的门板,还没看清眼前这尊雕像的脸孔,便感觉唇上一热,楼元盎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她压着自己还在深入。 柳术脑中一片空白,连他们两个现处何地都记不起要问,只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催使他反咬上楼元盎的嘴唇,反客为主、以下犯上地扫荡她的呼吸。 “唔——” 在这种事情上,楼元盎还是略逊一筹,很快就落到了柳术手中,被他捧着脸,亲得越来越压低了身子。 这是两个人都极其舒展、也极其紧绷的时候,也是五感最麻木、也最敏锐的时候。 楼元盎的身体一僵,柳术霎时间抬头。 他们两个还互相搂搂抱抱着,却是同时转过脸,朝身后那座雕塑后的阴暗角落望去。 “啊——” “闭嘴!不是叫你闭紧了你的小嘴巴?” “嗳嗳嗳,对待美人别这么粗暴,看看,脸蛋都勒红了。” “别打岔!嘶,好家伙……” “别理他们,对了我听说郑大将军帐下有一名小校,居然于千万骑义律人中割了他们普罗所王子的脑袋?” “嘿……好家伙!好姑娘,再用点力……呃!” “这是真英雄啊!老五,你伯父帐下何时有了这种人才?” “啊啊啊啊!不不不!” 突然有个女子尖叫起来,两声响亮的巴掌声后,楼元盎与柳术对视一眼,一同绕过了雕塑。 “什么人!” 柳术一把扯过楼元盎,将人挡到了身后。 “柳渊微?!” 楼元盎从他背后探头,刚好看见那一滩糜烂荒淫的场面里,郑孚掂量着一柄烛台,正怒气咻咻又玩味渐起地与柳术对峙。 被这样的不速之客搅扰,那边的花花公子们再也没有摆弄美人的兴致,各个愤懑不满地扎好了裤带,抬起还找不回魂的脑袋,目光尚且迷离地打量起柳术。 还有他身后的楼元盎。 两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就这样被他们丢在了地上。 柳术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划过,路过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的小丫鬟时,不由顿一愣。 是刚才在那个大胖和尚处见过了一对主仆。 “呵,柳公子,什么风,把您和您的新婚夫人吹到了这里?” 那些个混沌男人认不得谁叫作“柳渊微”,但大多听过最近,河东柳氏的继人迎娶了当朝首辅家的姑娘,顿时明白过来,眼神里的欲色即刻消散。 更不友好起来。 “佛门清净之地,诸位这样,不大好吧?” “咣当——”郑孚将手上的烛台扔到地上,又一脚将它踢开,那烛台“咕噜噜”,竟然最后停在了楼元盎脚边。 “好与不好,与柳公子无关吧?还是说——”郑孚转身,拎起地上拼命扯着衣料要遮掩自己红痕片片的身体的姑娘,“还是说,柳公子很关心她的好坏?” 郑孚一个用力,那个姑娘一张俏丽的脸蛋就从她被人暴力扯乱的头发里突出,剪水双眸,全盈着初春化隆下不下来的春雨,被郑孚用力一晃,便这么轻而易举地晃了下来。 楼元盎不自主捏住了拳头,没注意自己手心里攥着的是柳术的袖子。 柳术想要说话,却被郑孚身后缓缓坐起的张方世抢了先,“哈哈哈,我们可没有强迫良家女子啊,她们自己出来卖的,怎能又当婊子,又立牌坊呢?” 韦轲一把抓起那个小丫鬟,轻轻巧巧将人扔到了柳术身前不过三五步的地方,“这种事、这种人,花街柳巷遍地可见,我们知道柳公子您洁身自好,也知道楼家规矩森严……可是啊,夫人啊,您这么拘着您的郎君,这点子世面都没见过,这到了两人赤裸相对、情难自已的时候,您自个儿可怎么办呀?” 一众人大笑了起来。 忽然,韦轲眼前劲风袭来,他浑然不觉,直到响亮的一记耳光落在脸上,那迟钝的疼痛火辣辣地开始跳舞,他这才踉跄着扯住边上的郑孚,抬起头震惊地望向气咻咻甩着手的女子。 “把嘴巴放干净点。” 楼元盎冷冰冰扫过拉住韦轲的郑孚,嗓音也冷冰冰的:“有些话,背地里说也就算了,当面说,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韦轲气得要冲上来揪楼元盎的头发,柳术即刻将人拉到身后护起来,却被楼元盎轻巧地躲过,她甚至于一步向前,带着她周遭可以喧天的气焰,将自己纤细的影子压到了那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脸上。 郑孚挡住了韦轲,边上的张方世反倒气愤地要替狗友出头,却听郑孚压着声音警告:“别惹上楼初英!” 然后柳术就见,先前还叫嚷着要剥了楼元盎的几人,顿时没了声音,只有韦轲,眼睛还在喷火,动作上却泄了火气,再也没有先前那幅挑衅的模样。 郑孚看了两眼楼元盎,又看向柳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坏了我们的事,韦轲犯贱挨了掌掴,也算是平了——” 那边有个不识好歹的纨绔还要嚷嚷,顿时被张方世一脚踹翻倒地。 楼元盎斜眼蔑视,郑孚朝她一拱手,道一声“告辞”,也没管柳术,只带着人破开门板,然后呼啸而去。 “多……多谢……” 楼元盎后退一步,巧妙地避开地上那个姑娘的手,这时候柳术才能看见她起伏的胸膛,和通红的手掌。 “楼元盎。” 楼元盎也避开了他的手,下意识地甩了甩,旋即转身就往外走。 “楼元盎……” 柳术追了出来,而前面的楼元盎突然停下脚步,他差点就要撞上去。 “那个叫张方世的,刚与袁婫订婚。” 她抬起手要去顺自己鬓边的碎发,正看见自己的手掌染血一般的红,那种灼烧的疼痛顿时燎了上来。 她的语速越发快了:“刚刚你也见了,那个头上簪了朵绢花的就是她,她爹袁濮是户部的侍郎……” 柳术刚才根本没去注意与她说话的那几个姑娘,更回忆不出谁戴了朵绢花,但侍郎袁濮他知道,现在的户部,基本上全把在袁濮和楼元盎的祖父楼鹰腾手中,而那个年迈多病的户部尚书,早就被架成了傀儡。 “所托非人。” 柳术回神时,早已经错过楼元盎自述的一些与袁婫的少女往事,只听见这四个冷冰冰的字,带着她对闺中玩伴将来命运的无限怜惜。 柳术觉得,这种怜惜也不多,他自忖楼元盎与袁婫的感情并不深厚,而楼元盎是个心软的,便是对熟人突遭横祸,她也会如此般惋惜哀叹。 “楼元盎,你是要帮她吗?” 楼元盎愣神,“她的婚事,我如何能帮?我一个外人若能帮,她便也不需要来这金蝉寺求神拜佛了。” 话到最后,她难免语带嘲讽。 “那当时……” 楼元盎抬头看他,打断他没用的探问:“难道,你又要帮她吗?” “又?” 楼元盎的视线越过他,落到了他的身后。 柳术倏尔转身,就见收拾好形容的那一对主仆相互搀扶着走出,恰又与他们相遇,那小丫鬟的一双剪水眸里不禁涌上秋水,一望向自己,那样晶盈剔透的泪珠便碎在她经纬错乱、线头交缠的衣襟。 但这身衣裳崭新,显然不是柳术见过的。 主仆两个,明显看见了楼元盎阴沉沉的脸色,便没有再起走上来攀谈的心思,只在不远处朝他们蹲身行礼,随后离开。 楼元盎的视线紧紧追随那两人的背影,“小佛堂是我走错了,但衣裳是早备好的。” “我对她们没有心思。” 她微笑:“其实你对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只是顺手、顺便、顺势,顺水推舟而已。” 顺水推舟地,与她调情。 “楼元盎……” 她摆摆手,再度打断柳术的解释,“走吧,裘妈妈她们该等急了。” 柳术从没有经历过此等百口莫辩的“委屈”,他把心一横,轻轻拉住楼元盎的袖子,“楼元盎,我是真心——” “呀,元娘?” “文伯母?”楼元盎不着痕迹地拂去他的手,笑吟吟地转身走过去,与那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夫人交谈。 “那是你的夫婿柳家的术郎吧?” 柳术不得不走至楼元盎身后,接受这位夫人和她身边两个年轻少妇的打量。 “术,见过几位夫人。” 楼元盎装作羞涩地低头微笑。 “呀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文夫人旁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笑道。 文夫人抚着楼元盎的手,眼睛还睃在柳术脸上,“下个月,就在你生辰后,曲江畔、接上林的好地方,又要有场马球会,我给你母亲那里都送了帖子,给你们小夫妻的这封还在路上,元娘你可得带着你的夫婿一起来啊。” “伯母攒的局,那是必定要去的。” “这就对了!”文夫人拍拍她,又笑向柳术点头,“刚才我瞧见裘妈妈她们找了,你们快些去吧,两个人跑出来腻歪这么久,别叫她们担心!” 三人都笑出了声,楼元盎更加腼腆羞涩地低下头。等送走了那三人,柳术才得见她霎时变脸,方才那娇俏动人的小媳妇模样,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平诚侯文家夫人,太原王氏出身,身边两个是她最得意的一对儿媳,一位兰陵萧氏,一位博陵崔氏,嗯,和你家也沾亲带故的,至于平诚侯,守辽东都快守成土皇帝了,这些你都知道。” 柳术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她最爱攒局,什么马球花会,怎么豪奢怎么来,就没有她没开过的宴。嗯,她的宴,你应该也赴过不少,大多都是为年轻男女相看扯的幌子,不过三月初的马球会,的的确确有些东西,不妨去看看。” “好,届时我们一起去。” 15. 天仙子(三) 一直到日暮时分回到家,柳术都没能找到机会向楼元盎剖白,好在还有一整个晚上,但柳术看着床头床尾各贴着的一对符—— 裘妈妈带着小荷等人在净室里进进出出地准备着热水,搞得这个晚上的阵仗比新婚洞房夜还要嚣张。 柳术窘迫。 楼元盎倒还云淡风轻,但触及裘妈妈殷切的目光,也不自在地撇过脸。 小荷还跑到楼元盎面前玩笑道:“裘妈妈说,向大师请来的符纸一定要当心了,千万不能扯下来呀,扯下来了,一定要再粘上去……” 楼元盎满脸黑线,小荷见好就收,泥鳅般溜走,还贴心地把门拴上了,但窗下,外头连廊里还悉悉索索响着人声,不用凑近细听,他们就知道,应该是白妈妈和裘妈妈“为老不尊”,为了两家子嗣着想而偷听墙角。 楼元盎捋捋披在肩上的头发,柳术顿时紧张起来。 “休息吧,今天在外,也够累的了。” 听这话,便是不打算再进行什么累人的深入交流了。 柳术在床边坐下,等楼元盎踢了鞋子爬到床上,这才帮她把鞋子摆正。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柳术侧过身,静静望着她,她闭着眼,仍然像是所有感觉。 “柳渊微。” “嗯?” “我们是去年冬月定的婚吧?” “嗯,冬月十七,祖父和父亲带我亲自上门。” “那也很久了,你为何没来见过我?” 柳术有些沉默。 “上元节,他们都催着我们到外边见一面,我没去,你也没去。怎么,你为何对我一点也不好奇?就不想提前知道,你将来的夫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脾气是好是坏?” “你不是也不想见我吗?” 楼元盎轻笑:“嗯,但我从我哥哥他们那里,听说了你不少事情,有时候,他们反倒比我更能看清一个人。” “狡辩,你分明只是对我不感兴趣。” “哈,那你就当我狡辩好了。” 安静片刻,柳术问:“他们怎么说的?” “你不是说我狡辩么?狡辩之人的溢美之词,也算不得可信吧?” 柳术轻笑,床褥都好像随之震了震,“那我倒更想听听了。” “哈,不知道你竟然也喜欢听这些奉承之辞,不过,贪慕虚荣也是人之常情。” 柳术轻声道:“对你,他们从不会说假话的。” 楼元盎那边沉默一瞬。 “那你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向我夸你的吗?” 楼元盎转头,铺展在枕上的黑发如同水波一样柔软弯折,“柳渊微,我不喜欢听假话。” “嗯,对你,我也不会说假话的。” 楼元盎忽然笑了,“可别这么说,大师给的符纸一头一尾贴着呢,如同佛祖亲见,你这么信誓旦旦,就不怕遭了报应?” 柳术喉咙一涩。 楼元盎又笑:“唉,这么说起来真是别扭,什么‘佛祖亲见’,真好像是要当着佛祖的面演春宫,和张方世、郑孚之流没什么区别。” 柳术笑了。 “但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被她的话一勾,柳术又想起了午后在那间小佛堂的作为。如果没有塑像后的腌臜,他们会怎么样?在泥塑的菩萨面前亲得天昏地暗?一直这般亲热到被别的什么人发现? 柳术没法继续想下去。 以这短短几日的相处,他根本没法想象楼元盎要做些什么,而他自己又要做些什么则像是一片禁区——他不能随意闯入的禁区。 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回想楼元盎的那句:“柳渊微,你是要和我调情吗?” “柳渊微……” 柳术登时抽离回到现实。 黯淡里,楼元盎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疲懒,而柳术已经因为她,心中颦鼓擂动。 “……” 但她没有接话。 若不知柳术知道她还醒着,估计也要把这声当作她睡梦中的呢喃。能入她的梦自己何其有幸,然则此刻,连一个自欺欺人的梦也做不成。 柳术知道她没睡,还远比刚刚着床时还要清醒。 “楼元盎,他们说你特别聪明、特别漂亮,还在外见过世面。十五岁时,化隆上下的名门世家便踏破了你家的门槛,求亲请媒的聘书有小山高,甚至连宫里的皇亲贵胄们,也颇为青睐。每回什么乞巧节、上元节、花朝节,总有一帮年轻儿郎要追着你的轿子,或者各种和你偶遇。去双塔寺、慈悲寺,也总有各种命妇来堵你的行程,要拉着你翻来覆去地夸。还有各种球会、诗会,隔着帘子,也总有眼睛黏在你身上……” 楼元盎重拢了拢枕头,“那你以前见过我吗?” “嗯,有过一次。” “什么时候?” “冬天,一个上元吧……” “旁人与你介绍,是不是说:这是楼始美的妹妹,楼长楷的女儿,楼鹰腾的孙女,楼宗和的掌上珠?” 柳术默认。 楼元盎嘲笑道:“好长的头衔啊,这小小的一张床,可睡不下这么多人呢,不过……嗯,都是真话。” 她侧身,与柳术面对面:“真话就是,以我的姿色、才情、性格,若不是顶着‘楼元盎’这三个字,恐怕大白天淹死在塔影河里都没人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哪一天,楼家落败了,便是比今天遇到的那个清倌娘子和她身边的小丫鬟,恐怕还不如。” 柳术张张口,又被楼元盎抢白:“你是想说,不会有这一天?还是说,我活着,看不到这一天。” 像是口含黄莲,柳术说不出话。 “你知道吗,像你我这种联姻的关系,哪一天我娘家败落,又或者你家落魄,最容易大难临头、劳燕分飞。我母亲有个远房的表姑,高攀了建武年间江西道哪位知府的公子。你知道的,行伍发家的,难免有个三长两短,那时候,滕家吃了败仗,朝里以为滕家通敌叛国,当家的男人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只有我外祖母撑着,所有人都以为滕家不行了。” 她吐出一口气:“我那表姑本想求夫家拉一把娘家,结果后来突然传出她重病不治的消息,等危机解除、沉冤得雪,滕家又起来了,但她坟头的草早枯荣了一回。” “我们不会的。” “两家不会败落?关系不会破裂?还是你重情重义、不会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楼元盎顿了顿,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柳渊微,你总是这样……他们说你长得好,脑子也好,但你,有些话说得,真的很蠢很傻,很自信——” “楼元盎,你也总是不爱信人。虽然我们相处得真的很短,就这么让你轻易地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是,不论你过去经历了什么,那都过去了,用过去的人、物、事评判将来,对我,多少不算公平。” 她盯住他。 “婚前当我知道要娶你,而不是你那位被人提起来便脱不开‘天真无邪’四个字的姑姑,当我越听说他们夸你聪明,夸你的心是玲珑做的,我就越觉得难。成婚这件事,我躲不过,我必然要和一人过日子。日子跟谁过,并不是都一样的,人总想和心仪之人一起过。恰好我没有,不曾付过心,不曾错付过真心,心里也没住过人。” 柳术目光炯炯,“不论我娶的谁,她是我的妻子,我都会把她放到心里。” 而人总是贪心的。 “很可笑,在这种事上,我想要一个公平。她在我心上,我也要在她心里。我自不允许有旁人与我分享,旁人也不被允许分享我。那天你笑我,笑我居然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该笑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论对谁,我都是这么想的。” 柳术的话一断,低垂帷幄的帐子里便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她的呼吸,错落地,混乱地,在帐中的每一个角落逡巡。 “人一长大,总会有很多秘密不能宣之于口,私心说,我想与我的妻子心心相印,或许也只是想找片净土,不想要睡觉的时候也担惊受怕,不想时时刻刻警醒、防备,不想那么累。很可惜,我不是你心仪的那人,而我想着水滴石穿,却根本没意识到,人心不是石头。” 他甚至想说,哪怕背叛也好,哪怕她在那段感情里遍体鳞伤也好,总好过有那样一个永远也不会老去的人,长长久久地守着她心里最重要的一间屋子。没有盗贼会傻到闯入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壁垒,但风雨飘摇的 茅草屋,早已没有入室劫掠的必要。 他就是一个盗贼,想要霸占全部的盗贼。 柳术轻轻叹息,“对不起。” 楼元盎细细簌簌转身,背对他。 柳术重新平躺。 他很后悔,这么早就说了这些话,就这么一股脑将他的真心话全都倒了出来。 赤裸地,躺倒在楼元盎身边。 无所保留、无以遮掩。 此后,他再也不能装傻充愣,也不能想着后退。 柳术闭上眼。 楼元盎的心越发乱了,他好像能听得见。 她翻来覆去,毫不掩饰她的烦躁。 柳术忽然感觉出楼元盎的脆弱来。 她不喜欢听假话,但听到了真话,却如同吃了补药心火焦躁。 可他柳术是一个,连假话都不敢听的人。 柳术不自主地叹息,然后在某一瞬间,听见楼元盎那里的动静终于平息,好像她终于找到了入睡的时机、然后等待一梦清醒忘却今夜所有的狼狈。 但他想错了。 楼元盎翻过身,直接拉近了他们两人的距离。 黑暗中,柳术迟钝的反应还未清醒,就闻见楼元盎气息如同白日那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而她柔软的嘴唇,则含着一脉特殊的清甜,按在了他的唇上。 柳术倏然睁开眼。 那样如同陷入沙床的触觉很快变成了蜻蜓点水后的遗迹,他睁开眼只能蒙蒙昧昧地看见楼元盎垂下来的乌黑头发,像是她的手,扫过自己的喉节。 看不见,但周身的触觉却能清晰摹画楼元盎的动作,乃至她的身体。 “楼元盎!” 她便单手捂住他的口鼻,单手去摸索他精壮的身体。 柳术捉住她还在自己身上游走找寻的手,轻轻一用力,便翻身将她压到了床上。 体位改变,楼元盎捂着他的那只手便划到了他的脑后,而她匆忙企图唤醒的东西,便在这样的变故间,突然卡在了她的腰间。 “难得听见真话……” 柳术松开她,左边肘关节撑着枕头,右边的手掌便小心绕过楼元盎,找着翻身的支撑点,不想楼元盎猛地一搂他的上身,还撑在半空的身体就在这样一个不稳妥的瞬间,压在了楼元盎身上。 “唔——” 柳术慌忙要翻身,手却压住了她的头发。 “柳渊微!” 这回,楼元盎是真的疼得生气了,方才的旖旎全都化作了她气咻咻的命令:“你不准动!” 柳术不敢动。 楼元盎一个用力将他反推到床上,狠狠按着他腹部□□的肌肉跨到他的腿上,这才一甩头,将这几个来回间已经被作弄得乱糟糟的头发捋顺。 柳术咬牙。 “听见真话,我很高兴,但我不喜欢听,你做给我看。” 柳术扣住她刚要动作的手。 楼元盎的嗓音已经染上了怒意:“就现在。” 柳术还是不放手。 楼元盎居高临下睨着他:“做你和你的妻子,应该做的事情。” 柳术叹息:“夜深了……” “怎么,大白天你就愿意了?” 柳术无奈地笑了:“不是,现在……” “柳渊微,你这样搞得真的很像我在□□你。” 柳术不禁笑出声。 楼元盎甩开他的手,撑着床褥坐了回去。 “如果你想等到我回心转意,不,是我喜欢上你然后再圆房,那你就等吧。” 她悉悉索索地翻起被子裹上。 忽然,柳术拢了过来,带着炽热的欲望,紧紧从后背抱住她。 “对不起,我不该逼得这么急。” 楼元盎没理他,他撑起身,反倒在她的脸上啄了一下。 “柳渊微,你到底想怎样?” 柳术笑笑,更紧地抱住她,仿佛下一瞬,他就要融进她的身体。 “以后,随便哪一天——”他的气息拨弄着她的耳朵。 “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柳术凑近她,近到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气息绵热地滚过她的下颌、沉入她的衣襟。 “等你来□□我。” 16. 狂雨祭(一) “柳渊微!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 被楼元盎一把推开,柳术笑盈盈撑起上身,看她坐起扭过身,怒冲冲向自己瞪眼,但披散的头发,还落在被子上,刚好够柳术牵起一缕送至鼻尖—— 轻嗅。 柳术脑袋里忽然有根弦被拨动,他笑道:“楼元盎,我们这才是在调情。” 楼元盎的眉头都拧了起来,但柳术硬是在她两颊看出了一片好像存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的红云。 他笑出了声,见好就收,“睡吧睡吧。” 楼元盎一手拢过她所有的头发,揣宝贝般防备着柳术,全都握在手中,又躺下身重新背对柳术。 才消停了不过一瞬,楼元盎像是只听见暗夜微响的猫,一溜从床上坐起,柳术也撑坐了起来,一把拨开帷帐,朝窗下喊:“出什么事了?阿六?” 窗外细细簌簌人影晃动,不一会儿,裘妈妈点着盏小灯,推门走至了外间。 柳术下床,抽下床头的外袍披上,这才走至屏风,“裘妈妈?这么晚了,府里出什么事情了?” 裘妈妈颤抖着声音:“元娘……她还醒着吗?” “裘妈妈?” 一听楼元盎的声音,裘妈妈越过柳术走至床边,刚好楼元盎整理了衣裳,刚坐到床沿准备下床。 “元娘……这是长公子的急信。” 一听是楼初英的消息,楼元盎连忙接过展开,对着裘妈妈手中那盏虚弱的灯光读了起来。 柳术重新点了灯走回来时,看见的就是楼元盎一刹那苍白的脸色。他从来不知道,楼元盎的这双眼睛,居然也能呈满如此汹涌的悲伤。 “外祖母大限将至。” 柳术微一迟疑,接过楼元盎顺手递过来的信纸。他从未见过楼初英的字,这是他第一次见,纸上字迹潦草而锋芒毕露,匆忙的几行,一字一句都写满了担忧。这担忧或许有冲着他们年事已高的外祖母,但绝大多数都是在忧楼元盎。 楼家是刚刚得到高陵来信,滕家人已经连夜收拾好行李,预备天一亮就出发返乡,楼夫人外嫁多年,已有许多时日不曾归家,此次滕老夫人危在旦夕,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的,就让楼初英传信问楼元盎的意思。 毕竟,新婚一月不空房,这是旧俗。 但楼初英似是早已知道妹妹的打算,是故特意在信的末尾嘱咐楼元盎,路途遥远艰难,今夜一定要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云云。 柳术抬头。 “我必须要回高陵。” “这是应该的。”柳术将信折好,预备归还,楼元盎却已经吩咐起了裘妈妈和被惊动的小荷等人收拾东西,等她想起来这封信,回到里间时柳术已经穿戴整齐,正叠着被褥。 “路远,今夜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 楼元盎只穿了单衣,柳术连忙将尚有余热的被子翻开,朝她张手,“快回来,夜里冷,别冻到了。” 楼元盎走近几步,在柳术的手能碰到她一片衣袖前忽然停住,说道:“高陵事了,我们就去解县。” 柳术不自主叹息,“河东没什么着急的——”他再一伸手,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若让高陵亲眷看见你病恹恹的样子,外祖母如何能够放下心?” 楼元盎没有拂开他,只是说道:“你好好想想河东柳氏老宅里有哪些重要人物,早报给小荷,好将礼物一并准备齐全。我一直没腾出手准备这些,不想事发突然,你好好想,千万不要有遗漏……” “那些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养好精神,若今夜不睡上一觉,明天——” “那你为何已经穿好了衣裳?你不陪我吗?” 柳术一噎。 楼元盎握上他的手。 他的手温暖,是个合格的捂手炉。 “快想吧,早些准备好,我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兀自取了隔夜就备好的衣裙要去换上,柳术无奈,只能看着她一件件地穿好。 那个晚上,楼元盎终究没有躺下休息。 一直忙到不知什么时辰,她只是支着脑袋坐了会儿,便一个盹打了过去,等柳术张罗好出行的一切重回里间,就见她胳膊底下还压着草草拟就的礼单,其上,礼无巨细,一一到位。 柳术只是看着她眉间愁绪,便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过去,要伸手轻轻拍醒楼元盎,然后就在快要吹灯拔蜡的一息光晕下看见,楼元盎的字极肖其兄,头尾出锋毫无收敛,中间笔画劲道利落;而楼初英作为长兄,他的字如此嚣张却别有一种秤砣般的稳重,但楼元盎则全无沉稳之意,若非礼单勉强也算正经文书,柳术有理由猜测,她写字,直要把字写到天上去。 就这么一个愣神,楼元盎往旁边一栽,霍然清醒。 “嗯?什么时候了?”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 楼元盎揉了一下眼睛,“但也快了。” 柳术虚扶一把,等楼元盎稳当地站起,这才撤了手,“吃些东西吧,小荷她们已经准备好了东西,正在最后查验,没有问题的话就该装车了。” 楼元盎没吭声,跟着柳术走出里间。 柳术头一次见楼元盎如此认真地应付一顿早饭,“没胃口”三个字是明摆着写在她脸上的,但她还是在吃,最后居然吃完了一整碗的热粥,两蝶小菜也很快见底,她还说:“粥不抵饿,待会儿还是要让厨房多备些干粮,再多些,多多益善。” 柳术点点头。 楼元盎这种疲惫的亢奋一直持续着,直到马车停在了楼家街口,她亢奋得直接从车上跳下去。 “哥!” 巷口停了不知多少辆马车,来往装箱之人不绝,楼元盎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楼初英所在。楼初英正指挥着家丁再度巡检车马,听见了妹妹的声音,严肃的表情也不禁松动,“哦元娘?嗳,你跑什么!” “阿胜也去?” 奶娘怀中的楼艺胜还迷迷糊糊的,怒气咻咻的,一看见楼元盎,拳打脚踢地要她抱。 楼初英慢了一步没拦住,只能朝将将清醒的楼艺胜瞪眼,又粗略打量过楼元盎的脸色,语气为难:“外祖……还是要见见他的。” 楼元盎捋捋楼艺胜的脑袋,正看见楼夫人和滕家舅母搀扶着从楼家走出,滕菀贞陪在一旁,看见了自己,连忙心虚地别过目光。 “父亲呢?” 楼初英抱回儿子,将扑棱棱的小孩子塞给奶娘,“宫里有点事,假还没批下来,父亲他随后就赶来。” “那你呢?” 楼初英下意识地要摸摸妹妹的脑袋,又见柳术下了车,手一偏,压下她肩上一道轻微的褶皱,他笑道:“不用担心我,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 楼元盎只能点点头,握上楼夫人朝她伸出的手,“元娘呀,你怎么……” 柳术与楼初英颔首示意,连忙走至楼元盎身边。 “母亲,你别太伤心了。” 楼夫人鲜见地没有心思与柳术多话,由滕舅母扶着上了车。队头滕家舅父高声喊道:“行了,可以走了,人都到齐了吗?” 楼初英催促:“快上车吧,好好休息,得到庞县才能下车呢。” 说完,他跨上仆人牵来的马,一夹马腹,跃到队伍前方,早坐在马上等得不耐烦的滕劭这才安定下来,满眼崇拜地望着楼初英指点人手。楼初英等楼元盎和柳术也坐进了他们的车里,这才下令出发。 行马声,是催眠曲。 楼元盎倚着柳术沉沉睡去。柳术听着她的呼吸声,随着马车的一个颠簸,忽然延宕了一下,她便睁开眼。 他以为楼元盎不会说话的,但楼元盎却沙哑着声音问:“柳渊微,你有很要好的朋友吗?” “有。” “那你有很喜欢的人吗?” 柳术略微想了想,又听楼元盎干脆刁难:“如果你很好的朋友与你很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柳术扬了扬唇角,“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叫崔定求,算是我的表亲。只可惜我和他相交多年,还没有过两男争一女的戏码,不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想要到边关去当将军,或者游走天涯行侠仗义……” “不一样。” 柳术别起她脸颊上拂过的碎发,“这是我和他共同的愿望,毕生的愿望,如果我有喜欢过谁,如果这种愿望也能拟人,那就是它了,不会有人比它更能打动我了。我和崔定求都是这样,每天都在暗暗较劲,比比谁更有实力,比比将来谁更能出息。” 楼元盎应一声。 “然后你就知道了,就如你说的这样,崔定求得到了这个机会,跟着去了长风关,而我 ,永失‘所爱’,你知道的,我永远也不能去的。所以,我很羡慕他,有时候被这些经史子集逼得发疯,要嫉妒他。但边关从来不是什么仙境天堂,等我再长大些,这些负面的感情倒没有这么强烈了,每次见他回来带一身的伤,人好像都有些变了……”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肩头,“那时候能不能去边关早就不重要了,什么建功立业也不重要,立了战功固然可喜,但我希望他能活着回来,我也能好好活着,与他一起好好活着。” 对他来说,重要的从来不是与崔定求一决高下,重要的从来都只是他最好的朋友崔定求。 柳术轻轻笑:“如果她过得好,你也会为她高兴的对吧?” 楼元盎扶着窗台离开柳术的怀抱,“她毁了我的玫瑰,她根本不是我的‘崔定求’。” 柳术看着自己手掌中,她的长袖。 在楼元盎抽走她的袖子前,他握住手,“对不起,是我胡说了。” 但楼元盎没有再靠回他的肩膀,而是叠着手,伏在窗台上。 窗外的景五光十色,飞掠过她的眼睫,等日光定格在正午,车马暂驻,柳术再轻轻放下她那节被自己捂了一路的袖子,这才能看见她被日光晒得洁白刺眼的皮肤上,那一圈蝴蝶翅膀般的阴影,原来从不是她的睫影。 “楼元盎?醒醒……” 楼元盎只是偏了下身子,压红了的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绯色。 柳术心惊,刚要将人摇醒,就见她悠悠睁开眼,“嗯?到庞县了?” 窗外响过楼初英命令就地整顿的声音。 “你……”柳术伸手要去探她的额头,却被她轻轻打开,“下车,我要透透气。” 柳术只能追上她,她褰着裙子,在荒草地上一步步走得轻快,平日里要让人刻意放慢步幅等待的姑娘,此刻却如同回水的游鱼,一眨眼就走到了野地里那两棵缠绕着漫天生长的大树前。 柳术见过很多种楼元盎,便是在人群中、天光下发亮的也见过许许多多次,独独此刻,眼前的楼元盎与往日里任何一种都不同,她就像眼前这两棵早融为一体的树,带着耄耋时的病气,却还有种不屈的生机。 她仰着脑袋,望着树干半身,系在树枝上的破布带。 这树半身都是布带,但凭着楼元盎的视线,柳术居然分辨出了她的目光所在。 那条带子,应该本是红色的,一端还未完全褪色的尾巴上还串着一枚早就哑了声的铃铛,而另一端,早被暴力扯坏,只有荆棘似的纤维,被风吹得凌乱。 柳术止住要继续靠近楼元盎的脚步。 树干后,滕菀贞不知什么时候早就跑到了这里,眼含伤心地还望着她。 “柳渊微?” 听见楼元盎喊他,柳术连忙走过去,“我在,怎么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这才稳住身形,“太阳晒得有点晕。” 柳术抬手,为她遮阳,“那我们回去。” 便趁着这个瞬间,柳术探上她的额头,“发烧了?” 楼元盎警觉地避开他,“没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 柳术紧紧包住她的手,“去吃些东西吧,待会儿还要赶路。唔,岔道两条,路况都挺像的,也不知道是往哪里去的……” 楼元盎被他转移了注意,“哦,那是往荥阳去的。” 道上,滕菀贞已经不再看楼元盎了,柳术侧过脸瞥了一眼,她对着荥阳道竟无声地抹了眼角。柳术心中微讶,耳畔还能听楼元盎平淡道:“是啊,路很像,走错也是难免。为了防止南辕北辙,便会有人在这树上做记号。” “那些丝绦就是人为绑上去标记方向的吧?” “嗯,是啊。” “元娘!你们两个来吃点东西,一会儿就上路。” 柳术牵着楼元盎小跑来,接过楼初英递来的干粮,“晚上再好好歇一歇、吃些热乎的,现在只能委屈了……” 楼初英正说着,一边活动腿脚的裘妈妈指着远处滕菀贞问:“菀娘还在那儿呢,该叫一声一起来的。” 楼元盎没有回头,柳术就见,楼初英抬首略看了眼,便转手将另一张饼塞到自己手中,身后又有另一位老嬷嬷笑道:“元娘和菀娘一句话都没说上呢,该不会又像以前闹了别扭?” 17. 狂雨祭(二) 楼元盎不动声色,楼初英倒笑看向柳术,“能有什么别扭?菀娘还没有出阁,这么大一个表姐夫杵着,她好意思和元娘说话?” 几个人都笑了,楼初英催了两句,放下绑起来简便的袖子,亲自去领还在树边失魂落魄不知望着茫茫大路发什么呆的滕菀贞。 似是饿急了,楼元盎三下五除二啃完了半张饼,柳术将最后一口咬下,取了水壶来,只说一个“噎”字,楼元盎便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她坐在车辀上,还荡了荡腿,望着那大树下站着的两条人影。 柳术不敢多嘴问,接过楼元盎还来的水壶,却听楼元盎说:“聊了很久呢。” “嗯……也许滕娘子身体不适——” 楼元盎轻笑。 楼初英终于带着滕菀贞回来了,那边楼夫人和滕家舅母身边的嬷嬷一看见滕菀贞红着眼睛,顿时热闹,楼夫人心绪不佳,却还一把揪住儿子:“你欺负菀娘了?” 楼初英笑着刚要解释,滕菀贞按着手帕擦着眼角抢先解释:“没有的姑母,是我有些不舒服,大表哥还担心我心里有事,宽慰我呢。” 一众长辈这才放下心来,楼夫人贴心问:“菀娘身子不适?我和你母亲就在边上,你竟也一声不吭……你这孩子也是,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到时候病着回家,让你祖母看见又要忧心了……” 说着说着,楼夫人又落下泪来,边上的滕家舅母、连带着一众老仆也都伤感起来,检查完车马的滕舅父走回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刚要出声,就被楼初英挑过话头:“舅舅,阿劭年纪小,让他车里歇着吧。” 边上滕劭小不点顿时跳起,大嚷着向楼初英表示不满。 这时,楼元盎问道:“柳渊微,你去跟我哥他们骑马吧?” “好。” 柳术一答应,楼元盎就跳下来,走到人群中,接她哥哥的话茬:“正好,我陪菀贞,他征用你的马。” 最后,她是弯下腰向滕劭笑的。 滕劭看看边上还是很陌生的表姐夫,再看看眼前笑着一肚子坏水的表姐,还想要最后挣扎一下,就被滕舅父一抓,扔到了滕家舅母和楼夫人那里,“也好也好。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赶紧上路。” 柳术朝滕舅父一礼,又朝气鼓鼓的滕劭笑笑,回头就看见,楼元盎居然挽上滕菀贞的胳膊,边往马车走,还不忘朝楼初英眨了下眼睛。 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楼初英敛了笑容,“走吧柳渊微,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马上功夫。” 这话才说完,滕舅父在马背上坐稳,“见识什么见识?到了高陵,随你怎么和他较量,现在麻溜地给我出发。” 楼初英笑两声,即刻上马,再不敢有一丝耽搁,但滕舅父那里的絮叨就像是拂面而来的冷风沙沙不绝:“真是的,不看在别人的面子上,好歹看在元娘的面子上,让她的夫婿难堪,你看看元娘给不给你脸子看,还挑事呢……” 见边上的两个扈从笑了,楼初英被训得脸上挂不住,便扭头以毒攻毒、以战止战,和柳术说起了楼元盎,“她们两个姑娘家,要说点私房话,把你撵出来,没有怨言吧?” “怎会。” “哈哈,对了,你这婚假还有几日?” “二十五日,绰绰有余。” “啊,这么久,真是有福气。” “这福气是元娘给的。” 楼初英不禁笑了起来:“瞧着你们两个处得还不错?总算可以放心了。” 这一番敷衍的对话结束,楼初英便笑着,歪过头和滕舅父闲聊去了,柳术竖起耳朵听了,像是说到了西北。滕雄芝见柳术被恶劣的楼初英撂下,一个人孤零零的,便高声问他:“渊微啊,你家里可也有人在西北?” “有的,不过很少。” 楼初英扭回脸,“你们和博陵崔氏是亲戚吧?” “是我外祖家。” “那这三边都督崔隆是你什么人?” “舅公。” “哦,我想起来了。” 滕雄芝差点白了他一眼,碍于柳术在前,他只能哼哼训斥:“你看看你看看,小事上糊涂,大事上也糊涂,始美啊,你得踏踏实实的啊!” 楼初英甩甩头笑:“唉,这不是一夜没睡,脑子里一团浆糊么?” 滕雄芝撂下外甥,捡起柳术这个外甥女婿聊道:“唉,义律也真是的,言而无信,居然趁着我大楚换将的当口发难。” “晚辈听说长风关的仗又拖了起来,竟是这个缘故?” 楼初英道:“是啊,靖臣郑将军五年任期将满,关外安生许久了,便检点行装打算先返京师,不知道哪里走漏了消息,郑将军前脚刚走,义律后脚便攻打三边,你这舅公崔将军吃了败仗,幸亏有人驰援,不然这些义律人就要破关南下了。” 柳术一时沉默。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消息了,最新的消息是,郑将军接到战报,立即掉头回了长风关,不料路上遇袭,索性没有大伤亡。” 像是一瓢凉水当头浇下,楼初英不再说话,迎面风一吹,柳术身上心里便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遇袭。 边关戒严,义律人是不太可能在关内动作的,那现在的长风关,就不仅仅是义律外患了,还有大楚内忧。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不亚于有人胆敢在化隆皇城内行刺圣驾,靖臣将军郑珩坐镇西北多年,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就将尽丧西北门户。 那崔定求要完蛋,他,还有化隆的所有人都要完蛋。 而这样生死攸关的消息,他居然不知道。 柳术的心彻底冰凉。 ** 晚间队伍驻扎,恰好走近一处民驿,店家认得楼、滕两家常年往来于此的车马,早准备好了人的热水、马的粮饲,甚至连上好的厢房都收拾妥当。但归心似箭,滕雄芝与楼夫人早就商量好了要昼夜兼行,便婉言谢绝了店家的美意。 赶在这个时候,柳术才能再看见楼元盎。 她和滕菀贞经过了一整个下午的促膝长谈,似是重归旧好,滕菀贞的脸颊逐渐红润,楼元盎的嘴唇却有些苍白。 柳术不由得担心,但楼元盎只是摆手说着没事。 夜路难走,尤其是过了这处民驿,更是几十里见不到一处人烟,滕雄芝本要赶柳术上马车陪女眷,却还是被楼初英留了下来。柳术也觉得自己休息了一个早上,若论谁最该回车休整,那必然是上了年纪的滕雄芝,但滕雄芝并不上车,楼初英也不休息。 他还要押尾。 观察随行家丁神色,柳术也知道了,这一段夜路,可能有点凶险。滕雄芝认路带队,楼初英押尾殿后,这是谁也不能置喙的结果,便是楼元盎抱着一天没见着父亲正闹腾的楼艺胜,楼初英也只是宽慰一句,多说几声绝对安全,这便勒了马,跑过她的窗下。 柳术最后还是跟上了楼初英。 一见自己,楼初英轻轻笑:“有点胆色,嗯,不是元娘逼你来的吧?” “自愿的。” “那就好,照看住你自己,别拖后腿。” “嗯。” 过了会儿,柳术问:“为什么不在驿站休息一夜再走呢?” “怎么,你累了?” 柳术摇头:“夜路终究难走,而且这一整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元娘她们还是担心的。” 楼初英道:“但最让人担心的,还是高陵。” 柳术看向他。 “元娘和外祖的感情很好,母亲也很多年没能侍奉汤药了,如果赶不上最后一面,这会是她们一辈子的心结。能早些回去,能见到外祖最后一面,怎样都是值得的。” 柳术听着。 “况且我年轻啊,便是三天不睡,也不会有事,何况夜路虽险……” 楼初英没声音了,柳术看他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嗐,能有这么一趟出来透气,我精神着呢,倒是你——” “我无事。” “嗯,你的确应该无事。” 柳术一愣。 楼初英的声音如夜色冰凉,但迎着风,柳术感觉到了一丝温暖意。 “柳渊微,你就应该要无事,全须全尾地,平平安安地,一辈子忠贞地陪着她,直到死,也不背叛她。” ** 到高陵的那个晚上,楼初英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阖眼了,但就如他说的,他年轻,柳术从他脸上除了短暂浅薄的疲惫,几乎看不出其他的颓丧。 但楼元盎不一样,她的疲乏和沉闷肉眼可见。 柳术自觉地站到她的身旁。 到高陵的第一件事,不是安顿休整。 整座滕宅都沉没在暗夜的寂 静里,预备起来的后事,在这一片沉郁之中显得分外刺眼吵闹。 柳术略一整衣袂,便跟着楼元盎一道穿越诸多门洞,一直被滕家人领至后院。 那棺材似的屋房里,传来阵阵低泣。 “母亲!” 楼元盎扶都来不及,楼夫人就已经跑了过去,又扑通跪到了地上,等到柳术跟着楼元盎进屋,楼夫人已经伏在滕老夫人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母。” 看见行尸走肉般躺在床上的滕老夫人还能冲着楼元盎笑,柳术方才的震动紧张微微平息。 “收收泪,哭成这样像话吗?” 楼夫人一边揩泪一边哭得更凶,滕雄芝和滕舅母扶着她略微让开了些距离,这才让楼元盎跪在床边。 柳术随她跪下,无言三个响头磕下。 “我们家元娘终于有归宿了。” 滕老夫人叹息,冰凉的手抚着楼元盎发丝凌乱的脸颊,“要好好过。” 楼元盎握着她的手,随着她指尖滑过,眼泪便淌了下来。 “阿胜,叫曾祖。” 听见楼初英的声音,楼元盎恋恋不舍地放开滕老夫人和干尸没什么两样的手,侧身捏起袖口擦去眼泪。柳术挪过几步,楼初英抱着儿子在床边蹲下,哄着怀里睁着大大眼睛、还迷迷瞪瞪不清醒的小孩子。 楼艺胜依着父亲的要求,胆怯地探头去看床上那个老人。 “阿胜?” 滕老夫人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浑浊的眼珠迸射出难以言喻的光,从楼艺胜稚嫩的脸庞,一路划过柳术俊毅的脸、楼元盎哭花了的脸,最后落在楼夫人泪痕满满的脸上。 楼艺胜突然大哭起来。 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可以轻易地贯穿任何一种悲伤,更能直接挑破才悬起的白练和墓室里的永夜。 最近的滕宅,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吵闹。 楼初英的眉头一拢,楼元盎便探身越过搁在中间的柳术,将差点把心肝都哭出来的楼艺胜抢到怀里。 说来也怪,往常一沾到楼元盎怀里的楼艺胜不论哭成什么样子,都会吃错药般地好转平息,独独现在,便是楼元盎也平复不了他的心绪,他只是在那里,叫破嗓子也要这样汹涌地将眼泪挤出。 “我带他出去。” 滕老夫人一直躺着没力气多说,楼夫人早已经没有心思去理睬女儿和孙子,旁人也都盼着她快快地将这头小怪兽带走,而楼初英,盯着滕老夫人眉间的淤塞,便也没有阻拦楼元盎。 一出屋,高陵粗糙的夜风便打着廊下的灯笼,呼啦啦地卷起楼元盎的碎发。 吃到了冷风,楼艺胜的哭声渐渐虚弱,只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响嗝。这下他感觉到嗓子的痛了,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也扎针般刺痛无比。楼艺胜埋到楼元盎颈间,一会儿呜咽一会儿打嗝,在这一派的鬼哭狼嚎中,居然进入了一种平静。 柳术抖开披风,围到楼元盎肩上,这才听见楼元盎轻轻问着楼艺胜:“刚刚是怎么了?为什么那样哭?”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反反复复将这两句话念了不知多少遍,而楼艺胜,就像是精疲力竭后昏睡过去了一声不吭。 楼元盎抱着他,来来回回在廊下走。 忽然,柳术和楼元盎都听见,楼艺胜轻轻哼了的一声:“怕。” “怕什么?”楼元盎摸摸他的脑袋。 楼艺胜不回答。 “那么多人都在呢,爹爹,祖母,舅公,还有我,还有你姑父,我们都在呢,没什么怕的……” “姑父”身份的柳术,心间最脆弱处被狠狠一击。 他细细看楼元盎,清瘦了一点,眉眼间添上了悲和愁,又还多了一点温柔。这是一种,他常常在母亲崔氏神色中看见的温柔,是一种让游子不愿漂泊、孤儿痛彻心扉的温柔。 是一种,他从未在楼元盎身上想象到的温柔。 是他想要藏到怀里不露半点的温柔。 柳术顺着风走近楼元盎,将她肩上披风那本就杂乱的褶子一条条地抚下,“小孩子身子弱,容易被侵扰。” 他本来还想劝楼元盎避避风,昼夜奔波早颠去了半条命,楼艺胜是小孩子身子弱,她的身体也十分虚弱,他着实不希望她也受到寒意侵扰。 但他们都听见了屋中的怮哭。 18. 狂雨祭(三) 楼艺胜不允许任何人近身,包括往日照看他的奶娘,只有楼元盎。 他只愿意睡在楼元盎的怀里,几次惊醒,看见楼元盎还陪在他身边,这才惴惴不安地拽着她的衣袖继续入睡。 柳术一直陪着她。 他一直能看着她,却不知她是如何度过停灵这几日的。楼艺胜的情况平稳后,她的话便少得可怜,常常在灵前一跪就是一整个时辰。 她在缅怀故人。 柳术谢过滕家人请来的热茶,正要去找楼元盎,突然听堂外,轰隆隆几声巨响,阴恻恻的天盘桓着几只聒噪的老鸹,枯枝碎叶、尘土泥埃簌簌腾跃飞起,像是有谁挥舞起了一对深藏地下的锁链,整片大地都在隐隐撼动。 然后电闪雷鸣,雨暴滂沱。 一只纸灯笼砸在了脚边,很快就被地上的泥水浸润失去了洁白的颜色。 柳术被雨点子砸得连连后退。 边上滕家人对着天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柳术只能间接听见几声“时岁不佳”之类的词句,更多的,都是对滕老夫人三日后下葬事宜的担忧。 天地间,很快就失去了光彩,只有重新点上的风灯,在风吹雨打中虚弱的吞吐。 身后的灵堂,更幽幽然如同炼狱无底。 柳术重新要了一杯茶,迈过槛要端给楼元盎,忽然听见长廊的檐柱都一阵大动,如同被头上的天雷击中。柳术转身,看向这摧枯拉朽的风势源头,但他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容,就听见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带着雨气的声音当头砸来:“元娘呢!” 像是心有所感。 不待柳术回应,灵堂内跪着的楼元盎倏忽转头,而楼初英听见了楼元盎的一声“哥哥”,推开挡路的柳术便冲了进去。 见只有楼初英一个人携风带雨的身影,楼元盎的声音里瞬间溢出恐惧:“父亲呢!” 楼初英把住楼元盎的肩膀,不至于让猛然站起的姑娘因为眩晕而栽倒在地。 他平复了呼吸,这才借着灵堂里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楼元盎清瘦的脸。 楼元盎自然也看清了他的脸,那像是玉石雕刻出来的容颜,他挂着雨水、还沾着泥点子的脸。 “他……来不了了。” 柳术也被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吓得呼吸一窒。 楼初英攥出自己的手帕擦了一遍手,这才去捋楼元盎被风吹得零散张扬的碎发,他一咽干涩的喉咙,声音低沉沙哑:“悬水河决堤,汛情紧急,他不能来了。” “那你呢?” 楼初英微笑:“会提前走。” “什么时候?回化隆还是到哪里去?” 楼初英转身朝堂外的雨幕看去,手,被楼元盎握住。他又转了回来,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孝子贤孙一堆,不缺我一个,但至少要为外祖送完葬。” 楼元盎并不松口,反而将他握得更紧,紧得不知是谁的手心都开始冒汗,“等雨停了吧?那时候再走,不然这么大的雨,母亲会担心得吃不下饭的……” 楼初英端详她。 她眼睛里的恳求,就是作壁上观的柳术都一清二楚,楼初英不是瞎子,他更知道那个会担心自己担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其实就是她。 但他轻笑,语气多有无奈:“元娘,听话,好好去陪母亲……还有阿胜。” 一提到楼艺胜,楼元盎的神色一连变了好几次。 柳术知道,她接连看了自己好几眼,是碍于自己这个外人在场,所以有些私密的话不能和楼初英说。但楼初英是懂她的,更加宽慰地笑了,抽出自己的手,最后别起她的鬓发,“都没事的元娘,乖,等我带好消息回来。” 悬水河决堤,对于首辅楼宗和的家族来说,虽不是灭顶之灾,也绝对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柳术猜不出楼初英能带什么好消息回来,再看楼初英的神色,他越发觉得这只是对楼元盎的安慰。 但她什么安慰也不需要。 她只需要他平平安安地呆在身边。 ** 晚上时候,楼初英也没有出现。离滕老夫人下葬还有三天,可他就像是特意回来与满宅上下最在乎的那人告别,随后就又离开了一样,滕宅上下根本寻不见他半片影子。 楼夫人还沉溺于母丧,楼艺胜从不粘父亲,滕宅上下都对楼初英来无影去无踪的作风毫不奇怪,只有楼元盎。 确定楼艺胜安睡过后,楼元盎这才能阖上眼。彻夜的转辗难眠侵蚀着她的骨肉,柳术只是在昏暗中,粗略的摹写过她的轮廓,便知道守灵的这几个日夜究竟熬尽了她多少的心血。 是为了滕老夫人悼念,是为了所谓前来奔丧杳无音讯的父亲担忧,是为了四处奔波踪影不定的楼初英不安。 也是为了她自己,费尽心思也难以入睡而感到烦躁。 “姑娘?姑爷?” 楼元盎即刻从床上坐起,“小荷?出什么事情了?” 柳术也坐起,将床头那盏灯点燃。豆大的光亮刚刚诞世,楼元盎便如泥鳅般下了床,胡乱裹着衣裳,匆匆去开门。 柳术端起灯,回头就看见她的鞋子翻倒在地,如同他的心情,一正一歪,颠三倒四。 “姑娘还没睡?” “出什么事了?是哥哥吗?” 听楼元盎光脚踩着地板回来,柳术抬头,朝外间走去。 这间屋子比他们在化隆的新居小得多,一架小巧的山水屏风便做了内外两间的隔断。柳术身量高,几乎不需走得太近,便能越过屏风看见楼元盎和小荷。 “他在哪里?!” “姑娘!” 见楼元盎重推开才掩上的房门,只在屋外一个闪电照彻寰宇的瞬间,她便消失在眼前。 柳术追都来不及追,刚绕过屏风,那扇房门就被弹上了。 “姑爷……她……” 柳术刚要奔直门边,就闻见了一丝不当出现在夜半的气味,回头一看,一碗素净的汤面刚被小荷从食盒中端出。 柳术一怔。 子夜已过,现在是三月初一。 是楼元盎的生辰日。 白日里楼夫人和滕舅母商量过,今年滕老夫人新丧,就不给楼元盎摆酒庆生了,楼元盎也是这么想的,连带着一应做生日的礼、乐统统推拒绝。柳术早备好了给她的礼,但此事一出,着实不知道如何送出手。 而今。 柳术一个失神的瞬间,便听房门又是一声响,楼元盎居然去而复返,只是单薄的衣裳早就被夜雨浇透。 “楼元盎!” 柳术立即走上去要去搂她,忽然看见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像是暗夜里匍匐的鬼一样。 楼元盎死死抓着楼初英的手,声音格外严肃尖锐:“进来说!你难道想我在今天高烧至死?” “不准说这种话元娘。” 楼元盎仰着头,死死盯住他的脸。 黑色的夜行斗篷、黑色的雨、黑色的光、黑色的门板、黑色的头发,都衬得楼元盎拽他的、淌着雨水的一段手腕,白得像是一柄剑,压在他命门上不过毫厘的剑。 楼元盎最后命令道:“进来。” 柳术看向楼初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他没有看出任何特殊的感情。 楼初英抬脚,跨入门来。 楼元盎还不放手,只偏过头让柳术关门。 “元娘……” “你究竟要到哪里去?” 柳术阖上门,转身时又装上了楼初英的视线。 像是一道冷电。 楼初英摇头,又晃晃自己被楼元盎束缚的手,“先放开我吧,你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回答我。” “元娘,我就在这等你,等你换完衣服。”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元盎当即撒手,风似地卷进了里间,小荷见局势不对,刚要扎进里间帮楼元盎换衣,就被楼初英叫住:“你去帮我看看阿胜怎样。” 小荷只能应下,小心地推门退出屋内。 人才走,楼元盎便裹着外袍跑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披在肩上,如同背了一块玄铁。 楼初英有些无奈:“答应你不会跑的,不用这么急。”他顺手拉开一张凳子,自己捡了边上一张坐下,静等楼元盎胡乱系好腰带。 “坐吧。”楼初英示意柳术。 “今天是你的生辰呢元娘,我下的面,向繁娘学的,你尝尝。” 楼元盎一扫桌上的汤面,咬着嘴唇、攥着手指,最后还是坐到了楼初英为她拉开的凳子上。 接过柳术递来的筷子,楼元盎挑着龙须一样的素面,声音里不禁带上了一些委屈般的沙哑:“清汤寡水,繁娘才不会这么小气——” 正说到这,盖在面下的鸡丝和煎蛋便被筷子翻了上来。 柳术见她抬头,看 向笑吟吟的楼初英,一双眼睛里霎时间蒙上一层水雾。 “唉呀怎么又哭了……” 楼元盎梗着脖子嘴硬:“谁说的?这是水汽!” 柳术也不禁笑了,撑着下巴,看着她拍下筷子,拿袖子一把擦了脸。 “就算你有心了,但功不抵过……” “晚上就吃了几口粥,你现在定然饿坏了,把面吃了才有力气审我。” “楼初英!”她才拿起筷子就又想重重拍下,但在楼初英的笑声里,那样气吞山河的气焰打到桌上也变成了雪落无声。 “我就坐着等你。” 楼元盎又看了一眼楼初英。 柳术也没有在楼初英这里见过这样的真诚。 谁能不为之心情撼动呢? 像是吃了哑药一样,楼元盎不发一言,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没有任何形象可言,就像是半辈子没见荤腥的饿死鬼。 “慢点,急什么?我现在又不走。”楼初英下意识地要掏帕子,就见柳术的手帕已经整整齐齐叠在了楼元盎手边。 听见了这句话,楼元盎饿虎抢食般的速度终于放慢。 楼初英终究会走的,他要做的事情永远都会完成的,柳术从不相信楼初英这个人会为谁永远绊住脚步。但楼元盎这才意识到,这样的离别至少要在吃完这碗长寿面后。 一碗面的时间,是楼初英为她的驻足。 她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楼初英还笑她:“眼泪滴进去,咸不咸?” 仿佛这就是楼初英的陷阱,就等她被气得抬头大吼“吃完了”,方便他甩手而去。 但楼元盎不理他。 他支着下巴,桌上留下了方才落手时的一片浅浅的水渍。 “元娘,别噎着了,你夫婿还看着呢,吃得这么不文雅。” 楼元盎这才有了反应,恶狠狠瞪了楼初英一眼,又同样恶狠狠瞪了柳术一眼。 “哈哈,还跟小时候一样。今天之后,你可就又长大一岁了,夫婿都有了,孩子嘛也快有了,怎么还能跟个孩子一样……” 楼初英不停地笑话她,但柳术听着他不乏宠爱和无奈的话,更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一种浓稠的哀伤。柳术觉得一定是他看错了,可楼初英越说,楼元盎的眼泪便涌得越多。 那豆大的眼泪,珍珠般不要钱地往外蹦。 到最后,她再也吃不下剩下的面了,只满脸是泪的拽过柳术的手帕蒙到脸上。 “好吃吗,繁娘的秘方,应当不会有错……” “楼初英,我长大了。” 楼初英噤声,缓了几瞬才看向柳术,轻轻笑道:“是啊,元娘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带我一起去。” 楼初英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桌上灯花连爆了两下。 “你怕我给你添乱?怕我拖累你?” “元娘最聪明激灵了,那时候有马匪劫道,最后居然还被你狠狠敲了笔。” “那因为我是女子?不方便跟着你?” “你和菀娘那时候化装出门,谁不说你就像是她年轻的小官人呢?” “那你带我一起。” 楼初英摇头。 楼元盎朝沉默不言的柳术一扬头,“把他也带上。” 柳术一愣,看向楼初英。 他们两个从没有这么久地对视过,什么阴谋算计都在这样的瞬间里博弈,他的心思和他的心思,都这样涌动,直到楼元盎冷冰冰道:“看来和他们有关了。” 柳术当即听出了这个“他们”之后的含义。 悬水河决堤,这是天灾,而楼宗和宰割世家,便会酿造人祸。寻常风平浪静,楼家上下铁板一块,楼宗和的门生又忠心争气,世家要向楼家寻仇也找不到机会;但悬水河这样的要案,便如同送给苍蝇的臭蛋,这是世家向首辅下手的最好时机,没有人会甘心错过。 楼初英收回视线,“和他无关。” “和他有关。” 柳术看向斩钉截铁的楼元盎,“柳渊微,娶了我,你也上了楼家的船。” “正是如此,河东柳氏绝无龌龊之心,我也绝不会伤害她。” “誓言,从来是最不值钱的。”楼初英起身,将面碗和筷子依次放回食盒,“最值钱的,是命。” “啪——” 他撒手,筷子从他手中摔落食盒。 19. 狂雨祭(四) “知道三边的近况吗?被围困了,一连许久都没有消息。” 柳术微微睁大眼。 “西北的战报总是来得又迟又慢,前一刻的救世英雄,下一瞬的砧上死肉,消息落到朝廷里,或许三边城里连一条狗都活不了了。” 柳术背脊一凉。 “崔家的、张家的、郑家的,多少嫡系去守城,说弃就弃,这一条贵人的命又和一条贱命有什么区别?便是你柳渊微,河东柳氏的继人,若舍了你这条命,柳家还能更上一层楼,你说,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盖上食盒,“你就算把命都给了谁,又如何呢?” “嘭!” 楼元盎拍案,霍然站起,“我要和你一起去。” “元娘,你要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她看向三人间还坐着的柳术,看着他那张漂亮得像是画出来的脸,还有他那让人一时间说不出好坏的脾气,还有他们两人之间这段勉强的夫妻恩义。但让她直白地将心里地不满这样发泄,她还是做不到。 只有她的眼泪做到了。 “总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楼初英终于露出了苦恼的神色,可他还要说:“元娘,这其实一点也不危险,你最近太紧绷了——” “那你为何不带我去?” 楼初英攥住手。 “你知道的,我的主意从来不会变。” “一起去吧,如果方便的话。”柳术起身,拱手朝楼初英一拜:“誓言空洞,承诺虚无,我只能一路陪在她身边了。” 楼元盎看着楼初英的防线步步败溃,低声道:“我不能再失去谁了。” 楼初英浑身一震。 ** 楼初英走后,楼元盎又是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她一动不动,只在确认自己应该已经睡过去后,这才轻轻翻身。 柳术静静听着她的辗转反侧。 一直到天亮,屋外的雨渐渐淅沥,楼元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但廊下不合时宜响起的脚步声,又粗暴地搅扰碎了这一片的宁静祥和。 柳术蹑手蹑脚地起身,披了衣服,将门推开一条缝。 果然是阿六,湿漉漉的阿六,塞进来一封被捂热的家信。 柳术靠上门,就着灰蒙蒙的晨光将信展开。 柳衡上亲笔,言及悬水河急汛,朝局混乱,外边流民四起,为了他们的安全让他和楼元盎老老实实呆在高陵、哪里也不要去。 最后,他还似不情愿地添了一笔,说他的好友崔定求现下平安无事,但崔家摊上的官司很大,让他在局势明了前不要和崔定求往来。 柳术长舒出一口气。 崔定求跟着崔隆就是三边的守将,城池被困,作为主官当然要与百姓同进共退。现在悬水河汛情如此汹涌,朝廷必然腾不出手额外调配兵力物资驰援三边,三边城的困境,只能寄希望于西北,而西北全线都被义律拉扯,几乎是分身乏术。 崔隆战败,崔家是定有麻烦的;但前几日才听说有援军赶到挽救危局,如何眨眼间三边就成了座孤城?这一笔账,估计也要算到崔家头上的,哪怕不是全责,也得和援军一同担责。 但好在,崔定求现在平安无事。 便是朝廷要让崔家谢罪,如何责难,想来也为难不到崔定求这样一个小小千户身上。 柳术折起这封信,再度舒出一口浊气。 这就好。 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崔隆如何他不管,他只关心他的至交好友,只要崔定求没事,那就没什么大事。 哪怕一座城,万万人性命。 一想到楼初英的话,柳术蓦地又沉了下去。 他抬头,隔着屏风去琢磨楼元盎的身影。 她说,“我不能再失去谁了。” 她和他也一样,眼里只有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人,哪怕赔上自己的命,也不及失去心中人的痛苦惨烈。 只可惜,他不是她不能失去的那种人。 柳术将信揣好,慢慢走回床边。 恰此时,楼元盎猛然惊醒。 “做噩梦了?” 楼元盎撑着坐起,木楞楞地发呆,过了许久这才擦擦自己额头的细汗,沙哑问:“他在的时候,我很像个疯子吧?” 柳术一愣,眼看着她掀开被褥下床。 “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跟在他身后当累赘……” “楼元盎……” 楼元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别说了,我知道他不会带上我的,却还在等一句哄人的假话……其实悬水河边也没有那么危险,家里敢让他亲往,必然也会顾忌他的安危——你干什么!” 柳术按住她的后脑勺,在她挥舞着拳头要揍人前,成功贴上她的额头。 以手覆额。 他叹息一声:“知道吗,你的脸比铁还红,你的额头也——” 楼元盎猛推了他一把,挣开他的制刳,旋即抬手摸摸脸颊又探探额头,恶狠狠地冲他骂:“胡说!哪里烫了?” 柳术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捋了捋臂弯的皱褶,“你既不想让他费心,又说服不了自己,可巧这就是个台阶。” 楼元盎气咻咻瞪了他一眼。 柳术蓦然,听不懂人话也瞎了眼睛的傻子般笑了笑,伸手将人拉到怀里牢牢抱住。 楼元盎永远也想不到柳术会出其不意来这么一下,等他的手掌都在她的背上顺了好几下,这才回过神。 可她张口要喊要骂,喉咙里却沙沙的,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柳术不禁又要叹息,却感觉自己襟前湿漉漉的,楼元盎的呼吸也更加湿濡起来。 她哭了。 柳术的手,顿在半空。 “我梦见他死了。” “梦都是反的。” 楼元盎抵着他的肩膀摇摇头,“你知道吗,有的人做事永远抱着必胜的决心,所以屡战屡胜,而他,从来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柳术懵在原地。 “所以,他常常与我告别……倒也没有那么经常,只是他一出门,一离开,我就要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楼初英,他年纪轻轻便能力冠群英,在山头林立的当下,自起一座山头——在楼氏的高峰之上,冠绝群山。 所以所有人,包括柳衡上,提起楼初英都不乏艳羡。 艳羡他的年轻,艳羡他的不要命。 惜命的贵公子如此舍生忘死,这是谁都猜想不到的秘诀——楼初英久立不败之地的秘诀。 “我的预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 柳术回神。 他摸摸楼元盎的脑袋。 “只是梦而已……” “柳渊微,你是你们柳家的宝贝疙瘩,但楼家,从来不缺继人。” 柳术的手再度僵硬。 他像是突然学会了如何去呼吸,一呼一吸,极尽刻意地要去遵循一种正常的节奏,但刻意呼吸,本就是最不正常的事情。 就如同楼元盎说的这样,楼家从不缺继人。 怎么可能呢? 楼宗和现在也只有楼鹰腾一个爱子,楼鹰腾也只看重楼彭这一个嫡子,而楼彭就只有楼初英这一个儿子,楼初英虽然有楼艺胜,但他太小了,几十年内都难当大任,任谁去想,楼家的将来都是全要交到楼初英这一枝独秀的能人手上。 没了楼初英,楼元盎又出嫁了,除了个年幼易夭的楼艺胜,楼彭几近于绝嗣。 楼家不可能不重视楼初英的。 “楼元盎……” “别说话,我想静静。” 柳术缄口。 ** 送葬回来的那个下午,高陵重新下起了暴雨。 从头至尾,楼初英都没有出现过,便是楼夫人,对儿子的去向也不露忧心,所有人都像是统一了口径,又或者楼初英忽悠了所有人,他们都只道悬水河大难,楼家的长公子匆忙回京料理公务了。 连楼元盎也是这样,神情淡漠。 一种让人放心不下的淡漠神情。 如同高陵的天气。 “元姐姐!元姐姐!” 柳术随楼元盎一并转身。 脱下重孝的小姑娘爱美,却还不敢披上鲜艳的色彩,只暗暗在香膏香粉上下功夫,颊上一抹浅淡的色彩里包罗数十种学问。眼前这对孪生的小姐妹就是这样的典范,但她们两个互相扯着头花,那样一抹色彩里的玄机全被彼此的怒气冲散,只余一种刺眼的愤怒。 “元姐姐你来评评理!” “元姐姐你来听听,云鸳可不讲理了!” “我怎么不讲理了?明明是你说的让我选……” “我分明说的是除了它!其他你随便选!” “好了好了!被你们吵得头都疼了!” 小姑娘们齐齐闭嘴,忿忿不平地斜着对方。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人举起手中抓着的一只镯子。 天色 很黯淡,经她这么一强调,柳术这才看清这枚手镯的颜色,居然是晚霞般的青莲紫。 楼元盎看看镯子,“这镯子怎么了?磕着碰着了?” 另一小姑娘大声道:“兰鸳出尔反尔!说了我挑中哪个就送给我,我看中了这个,她却反悔!” 滕云鸳大叫:“我明明说了除了它!其他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说得很清楚了!” 滕兰鸳:“这些都是祖母留下的,是留给我们两个的!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你全霸占了,还让我只挑一个,挑中了还不给,显得这些全是你一个人的一样!” 滕云鸳:“你以后是要外嫁的!这些都是祖传的宝贝,难不成全让你当嫁妆带到别家去!” 滕兰鸳:“外嫁的怎么了?招赘的怎么了?我难道就不是父亲母亲的女儿了吗!就你一个是滕家女儿,我就是外人了吗!” 说着,兰鸳小姑娘大哭了起来,余光瞥见楼元盎站在一边,一扭头扑到她的怀里,哑着嗓音朝她喊:“元姐姐你给我评评理!我难道就是外人了吗!凭什么母亲把东西全给姐姐,只让我选一件!云鸳她还说话不算数!凭什么要我外嫁她招赘!凭什么呀……” 楼元盎被小姑娘勒着腰,一双手尴尬地悬在空中,对面的云鸳小姑娘涨红了脸,被妹妹委屈巴巴的模样也逼出了眼泪:“从小到大你就会这样装可怜!每次都哭!哭哭哭!就知道哭!哭了我就得让你!这又是凭什么!我凭什么要让着你!凭什么你一哭就能得到所有东西!” “她们总是偏心你!凭什么你什么都可以有!凭什么偏心你!” “她们偏心我怎么了!我在你那里受的委屈还不够的吗!这些东西原本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你总是冒冒失失的,东西在你那里都呆不满一旬就要丢的!母亲可没有说过要分给你呢!是我!可怜你,这才拿出来和你分,你却恩将仇报!以后有好东西,我再也不会留给你了!” “哇啊啊啊!元姐姐!她们都欺负我!你帮我评评理!” 滕云鸳一抹眼泪,扭头就要走。 “站住!回来。” 被楼元盎这么一凶,云鸳小姑娘再生气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了回来。随即,楼元盎又拎开了还抱在自己腰上的兰鸳小姑娘,冷哼道:“出息,为了一枚破镯子闹成这样?” 姐妹两个顿时一齐噤声。 楼元盎从滕云鸳手中掰过镯子,“你们祖母刚走,你们就为了她留下的东西争锋相对?不知道还以为你们一直在算计她老人家的东西,爹娘就是这么教你们唯利是图的?” 一说到这个,姐妹两个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只蓄着满眶的眼泪,抽抽噎噎地望着楼元盎。 “既然你们都来找我做主,你们又都想要它,那就谁也别想拿了。” 柳术微微讶异。 “它是价值连城,却让你们姐妹反目,这么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就拿过去交给你们母亲,毕竟它现在就是你们母亲的东西,要如何处置全由她说了算,你们也不用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了。” 说完,楼元盎转身拂袖而去。 柳术连忙追上,身后姐妹两个的哀嚎即刻淹没在这轰鸣的雨声里。 “楼元盎……” 楼元盎放慢步子,“你别说了,我知道。” 她举起那枚镯子。 真是极其漂亮的镯子,潋滟的色彩就如同包蓄了一整片暌违已久的晚霞。 “东西从来都是好东西……但这样的局你真的能破吗?” 她边端详镯子,边悠悠说道:“她们是我三舅舅的女儿,我三舅舅早年死在了战场上,三舅母独自一人抚养她们长大。没有儿子,他们这一房相当于绝嗣了,所以他们就想将来把姐姐云鸳留下招赘,续个香火。” “为何不过继?” 楼元盎嗤笑:“亲生的闺女和过继的儿子,你觉得谁更亲?再说,滕家族中有那么多适合过继的小男孩?肥水不流外人田,外祖留的那么多好东西,她们可不愿意便宜了别人血本无归。” 柳术沉默。 “不过两个闺女教成这样,我三舅母也真是不容易。天下哪里都是内斗的兄弟姐妹?全是一碗水端不平的父母,但人心就是偏的,这水又怎能端得平?死局啊,哪怕我是她们,可能也破不了这个局。” 她将镯子收好,“一会儿我去三舅母那里一趟,你就别跟来了。” 说着,她刚要和柳术分道,远处走廊尽头边冲来湿漉漉的一人,大喊着要她留步。 20. 狂雨祭(五) “元姑娘!元姑娘!您瞧见长公子了吗?” 楼元盎驻足,“怎么了?这么着急找他?” 那小厮勉强地给他们两个打了个礼,掏出一只竹制信筒来,略擦了擦上头的雨水、泥水便捧到楼元盎眼前,“这是那边的信,找长公子,递到化隆又传过来的,问遍了说长公子回去了,小的怕几经辗转误了事情,这便来交给您。” 听见“那边”两个字时,柳术注意到楼元盎脸上的神情空白了一瞬,等小厮说这是要楼初英的,又怕耽误要事,她的脸上这才浮起一丝怪异来。 楼元盎接过信筒,“回去了,那他现在到哪里了?你们是他的手下,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吗?” 小厮睃了柳术一眼,讨好笑道:“元姑娘您说笑了,长公子的行踪我们这些下人怎好探听呢?不过幸亏元姑娘在,这信催得很急,若找不到您,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跟长公子交待……” 楼元盎扯下唇角,将信筒和镯子一并收到袖子中,“你去休息吧,有回信我自会找你。” 烫手山芋脱了手,小厮笑得很高兴,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楼元盎笼着袖子里的东西,左右看看空荡荡的走廊,又看看密不透风的雨幕,“柳渊微,帮我去拿盏灯吧。” 知道楼元盎要支开他,柳术更直接地建议:“回去看吧,我还想在外头吹吹风。” 楼元盎轻轻笑了,“以为我要防着你?” 被点破,柳术也不尴尬,只看她靠上了栏杆,又摸出那只信筒晃了晃,“没什么机密好防着你的,只是屋里闷,我不想回去。” 柳术一笑。 “怎么,我还不能使唤你做个事情了?” 柳术不禁轻笑,“当然可以。”他指指她身后,“当心淋湿后背。” 楼元盎回头侧身,廊外的雨果然有侵袭进来的迹象,她重新靠上了廊柱,回头时,柳术已经走远。 她逐渐收敛了笑意,将那枚信筒粗暴地掰开。 掰得她手疼。 拇指指甲都划劈了一枚,楼元盎疼得差点拿不住,就见一枚精巧的小锁掉在了地上,“叮铃”一声,在沉闷的雨声里格外清脆。 楼元盎将筒中的信纸攥到手心,这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锁。 很漂亮的一枚长命锁,缀着三颗死鱼眼睛般的小铃铛。 楼元盎特意又掂了掂它的分量,不重,正适合给楼艺胜这么大的小孩子佩戴。 正此刻,柳术护着灯笼回来了,灰暗的廊下顿时明亮起来。 “真快,这就回来了。” 柳术不去琢磨她话中别含的意味,甚至来不及再看看她的脸色,视线就被她手上的这把小锁吸引了。 她还特意将这长命锁缠到手指上给他展示,“怎么样,好看吧。” 柳术刚要应声,就看见了她折断了的拇指指甲。 但楼元盎一把握住了小锁,同样也遮住了指甲,就这他手上的光亮,把信纸展开来。 她专注读信,柳术避开视线,专注地看她。 她的脸色很快就冷肃下来。 柳术不敢乱问。 过了会儿,她一把将信揉乱攥入手心里,“柳渊微,我能信任你吗?” 柳术是安静了几个瞬间,这才点的头。 楼元盎本该对他的犹疑保持沉默的,但她还是直白道:“你要替我保密,谁也不能说,包括你的崔定求。” “你的崔定求”一出口,柳术顿时有了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点头:“好,谁也不说,就烂在肚子里。”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柳术微微怔愣。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两个人要到天涯海角私奔一样。 楼元盎解释一句:“跟我去办一件事情。” “好。” 得了结果,楼元盎这才继续道:“那你立刻回去收拾东西,我的东西,你让小荷收拾,我晚上回来后你就出门,找谁聊天、做什么事情都好,只说没有见过我。” “你要做什么?” 楼元盎却不理睬他,继续嘱咐道:“如果没有意外,你很快就会出门来‘投奔’我,如果有意外,你就一概推说不知。” “楼元盎,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笑笑:“家丑,不宜外扬,但你不是外人,很快就会知道的。” ** 柳术觉得,自己肯定是被楼元盎一句“你不是外人”给魇住了,行思坐卧,翻来覆去耳朵里都是这句话反反复复地响,这才失智地、盲目地信任起了楼元盎,答应帮她一同唱完这一出“瞒天过海”。 对着泪如雨下的楼夫人,他竟然连“河东老家有直系长辈危在旦夕”这样大逆不道的诅咒都能搬出来当借口,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无可救药地被楼元盎牵着鼻子走了。 “元娘这孩子,真是被她爹、被她哥哥惯坏了!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外面雨这么大,天这么黑,路又这么远,如果她也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不活了!” “良妹,你先别着急,元娘从小到大都很聪明懂事的,这不外院也说了嘛,她带了人,各个都是始美养出来的好手,定然不会让她出事的。” “聪明懂事?最不听话不懂事的就是她啊!” 滕雄芝拉住捶胸顿足的楼夫人,“良妹良妹,你别这么伤心生气,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元娘!渊微说的这个借口就很好了,他们两个新婚,理当去柳氏老家祭拜,高陵有什么议论我都能压下,只是元娘一个人在外头,谁也放不下心啊!” 一提起女儿一个人在外,楼夫人哭得更厉害了,“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啊生出了这么两个魔星!一个自说自话,一个恣意妄为,他们兄妹两个还团结一致!真是造孽啊!如果元娘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儿子我也不要了!” “良妹!”滕雄芝安抚着情绪激动的楼夫人,又赶忙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柳术拜托道:“渊微啊,元娘那里就拜托你了,你可一定要找到她啊。” “舅舅、母亲放心,小婿一定会把元娘平平安安带回来的。” 楼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一把拉住柳术恳求道:“好女婿,元娘从小就很任性,如今自说自话,惹了这种麻烦,还要让你冒着雨去找她……” “母亲,你放心,元娘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会护她周全的。” 滕雄芝满面愁容:“唉,渊微,此事就拜托你了,我这就挑上十几号好手,你带着,一定要多加小心,栾平之地惨遭水祸,必然是动乱不堪的,你们千万要保重,性命为要,其他什么的,都不必在意,平平安安回来才是!” “小婿明白。” 楼夫人得了柳术百般的许诺,这才勉强能一个人冷静冷静,滕雄芝抽出空,拉住柳术走至门边低声嘱咐:“元娘这次出走,别有缘故,和始美有很大关系,不过没什么大危险,都是一些家务事,我这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若找到她,好好问问,与她好好聊聊。” 柳术点头:“好,小婿记住了,外面雨大,路又难走,她或许还没走远,我立即去追……” 他还没说完,滕雄芝连道三个“好”,推着柳术就往外走。 柳术也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样的一头浆糊出的高陵,又是怎么耍猴似的被守株待兔的楼元盎叫住的。被叫住时,雨势正慢慢地减小,她坐在山道上一处破茶棚里,就着一块硕石煞有介事地磨刀。 “哦?你来了,带了不少人啊,不错。” 柳术黑着脸,摘下雨帽,“他们都快急死了。” 楼元盎赏玩着被她磨得锃亮的匕首,“这个‘他们’应该只有我母亲和我舅舅。” “他们是真的担心你。” “嗯,我知道,所以只有唱这么一出,我才能出来,不然他们绝对不会放我走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外头这么乱,如果你真的出了事——” 她将匕首插了回去,“家丑,连母亲和舅舅都算不上了解的丑事,瞒着阖府上下,除了我再没别人会插手的丑事。” 见她起身,柳术重新戴上了雨帽,却被制止:“休整一下吧,等雨停了再走,也不急着这一时了。” 是故,柳术再放下雨帽,又解下蓑衣。 滕雄芝送来的打手全都就地休整,茶棚颤巍巍,却也勉强将所有人纳下,只余一架车和拴着的马沐浴在夜雨之中。 柳术在她对面坐下,端详了她片刻,这才从这张脸上找到了更多朝 夕相对的那个楼元盎的影子,又掏出捂在怀里的一包糕饼,“听人说你晚上和母亲吵了一顿,没吃什么东西。”他将糕饼小心放到她手边,“垫垫吧。” 楼元盎看着这只包裹,又看着包裹旁自己的那把匕首,笑了一下,手抬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将油纸包打了开,在一片凄凉的月光里,捡出一块圆饼来。 吃到嘴里,她这才尝出,是梅子馅的。 梅子是既酸又涩的,调了味包了饼的馅料添了很多蜂蜜的醇甜,吃起来有些齁,应当配上一口苦茶压压味,这才勉强协调。但荒郊野岭,没有茶任人风雅享受,只有幽幽的土腥和草木味,倒引出了梅子原来的滋味。 楼元盎只咬了一口,就将油纸包好。 “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梅子饼。” 在叠纸声里,柳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顺理成章地要接过包裹又要揣到怀里,却在手指碰到包裹之前,碰到了楼元盎的手。 被火燎了一样,他迅疾弹开手。 却被楼元盎按住了手背。 在他来得及回味她手心的温度前,楼元盎说道:“柳渊微,与我交换一个秘密吧。” 先是问“信任”,又提到“交换”,最后落脚到“秘密”,还有他捂在怀里的梅子饼,和她一句“也没那么喜欢”,柳渊微知道,她必然是有一番挣扎,挣扎到最后,她还是不甘又不敢那么轻易地相信自己,而他们两个又夜奔似的逃到了一处,她再无法将自己踢出局去。 她只能剖白了,像一条涸辙之鲋,垂死挣扎一下。 不想做一笔折本买卖,亏得太多。 毕竟,谁让他们两个做了夫妻,没得选。 “好。”柳术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的,算不上按部就班,却别有一种秩序,引导着他们两个人越走越近。 楼元盎松手,“其实阿胜不是我嫂嫂生的。” 不需要过多思考,柳术便能理解她的尺度,便道:“除了我,我父亲再没有亲生的孩子。” 楼元盎的话好理解,楼艺胜不是楼初英原配妻子生的,那就是别的女人生的,但改天换地,楼家对外声称这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伉俪情深的结晶。 但柳术的话,就很需要一番推敲。 柳老爷只有柳术这一个儿子,柳术还不是他母亲崔夫人的亲儿子,而柳术曾经提过,柳老爷在外头招惹过一位姬妾,还有了身孕,后来的母子两个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如他所说,这位姬妾怀的孩子,不该姓柳。 楼元盎继续道:“其实阿胜他四岁了,对外谎报的三岁,毕竟我嫂嫂是三年前去世的,是病故,她一直体弱多病,难以受孕,所以就顺便对外说,她是难产而亡的,阿胜也就成了她的骨肉。” 这番操作可以理解。 柳术听说过楼初英的结发妻子沈夫人,和大楚皇室沾亲带故,上数楼初英的丈人,还是“宗室”,曾经有恩于建武皇帝,于是大楚朝廷新立,建武皇帝就赐了他们一家国姓,封了侯,认作一脉亲戚。 不过风水流转,建武皇帝和本朝晏平帝父子之间多有龃龉,沈夫人家便在诸多动乱中丢了爵位和前途,如今他们家早用不上“风雨飘摇”四个字,是已经被皇帝陛下的唾沫星子打得头也抬不起。但这一脉沈家祖上对楼宗和有知遇之恩,楼初英涌泉相报,便是晏平帝再不喜欢这家人,也对楼家的恩义举动赞不绝口。 所以哪怕沈家只有一个“病秧子”女儿堪嫁,楼初英也就娶了。 沈家本已不报什么借机东山再起的希望,更兼女儿死了,更是和蒸蒸日上的首辅家族再无瓜葛,早就心灰意冷地认命了,这个时候楼初英忽然抱来一个男婴,认他是沈夫人拼死生下来的孩子,楼初英还就此不再续娶、只一心一意教养儿子,他们沈家上下哪一个会去唱楼家的反调?他们沈家上下哪一个不把楼艺胜视作眼珠子精心呵护? 这可是他们和首辅之间的联系,是帮扶他们一把的希望,没有傻子会拒绝这样绝对安全的馅饼。 所以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楼艺胜的身世。 所有人守口如瓶。 但是今夜,楼元盎将这样陈旧的往事,掀起了一页书角。 21. 秽土恨(一) 这是楼氏全族都在保守的秘密,虽然柳术不是很清楚,这种秘密,在这样的世代下,对于楼初英那样的人来说,有什么值得保守的必要。但凡有些本事的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楼初英如此热衷于营造自己的“洁身自好”和“终始如一”的名声,反倒与潮流格格不入。 更何况,他只是守着沈夫人的名分不再续娶,又不是没有别的女人红袖添香。 但楼元盎的交换到此为止,接下来要看他的诚意。 “他其实生不了孩子,我生母下的药。所以这么多年,他恨她,他也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那一切都是假的。” 但柳老爷失望了。 他只有、只能有、只会有柳术这一个儿子,他再没别的可能了。柳家也同样,只要柳衡上还认柳老爷当他的儿子,柳术就不再会有性命之忧;而柳老爷,要想当好柳衡上这种能人的儿子,一辈子出头的希望也都只能寄托在柳术身上。 所以柳老爷彻底收心了,从此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楼元盎轻抿嘴唇,忽然问:“柳渊微,还记得新婚那夜,你还讽刺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自外界看来,我的父母,有这般恩爱吗?” 一提起这个,柳术的舌头有些打结。 这本是新婚夜初遇时,两个人争锋相对拜大小王的气话,招招式式其实都是要往对方心窝子里戳,但碍于面子,还是委婉体面了点。如今旧事重提,柳术顿时有了种被鞭尸的错觉。 但楼元盎问的好,那时候他们是外人,他一个外人又是如何看待楼家这对夫妇之间的关系呢? 自然是极好的。 柳术也是这么回答的:“自然是极好的,儿女双全,夫妻和睦。” 楼元盎仰头,望着天上被啃掉大半的月亮,“这样啊——” 她又笑笑:“也是,我家呢就我和他两个人,再没别的兄弟姊妹了,他们之间呢,也没别的阿三阿四了,的确是极好的。” 她歪过脑袋,这样的笑便正对着柳术了,“但你觉得可能吗?柳渊微,你也是男人,男人才最懂男人,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柳术一怔。 雨彻底停了,但积水还在淅淅沥沥地淌,没完没了地响。 “这就是朱门大户的意淫,他有权有势,有前途,怎么可能甘愿守着一个女人浪费一生呢?看看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也就该知道他会是怎样的人。” 又出现了,与新婚初遇夜一样的神情。 柳术现在才琢磨出来,那时候楼元盎的平淡神色里的这一星半点的不自然,原来叫作讽刺。 说起家事,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口吻这样的讽刺。 说起他柳术,她也是这样的讽刺。 “但是又很矛盾,他惧内。”楼元盎勾着自己鬓边散落的几缕头发,“其实又不算矛盾,他只是表现得很惧内,演的罢了,要当他祖父的长孙、他父亲的长子,没有些演技,能活到现在么?” 绕着圈圈,一圈圈地绕,又等头发自己一圈圈地解开,像是在玩一场孩子的游戏,没完没了地玩个不停。 “可他是我的父亲啊——骗过了母亲,也骗过了我。” 所以她自己说,她以前傻傻的,以为自己能把弥衔风守一辈子。 但她这么意识到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家里那场骗局的真相。 楼元盎的神色终于低迷,但转瞬间,她又笑了起来,眼睛眉毛都弯弯地笑了起来,“留个悬念吧,不过,你应该很快就能猜到了——或许你已经猜到了。” 随即,她收好匕首站了起来,拆开自己的头发,又一根绳全部绑起,“走吧,赶路要紧,早些完事早些回家。” ** 栾平县就在悬水河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需要一言不发地赶上一夜加半天,大约八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未正至申初时刻的栾平县,脏乱差的一切都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县城地势较高,但再高也高不过暴涨时的悬水河,大半个城池都成了废墟荒地,只有东北角、建在一片高地上的几处庄落,尚且支撑不倒。 来的路上遇见过稀稀疏疏的流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楼元盎严令底下人不许与他们往来,只给他们指了近路——往府城去的路,其余的干粮白水一点也没有施与。 栾平离高陵不远,他们带的物资本就不多,发些善心,遭殃的便是自己。当然,流民大多老弱病残,也不敢劫楼元盎的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没这个能力去兼济天下,只能冷着脸孔,迫近太阳底下几乎是荒无人烟的栾平县。 这不是柳术第一次亲眼目睹灾难现场,从前跟着柳衡上在南方做官,见多了种种人间悲欢,只是头一次见北地如此荒败的一片空城遭际,多少愕然。但栾平县的状况还算好的,只挨了悬水河一脚,又因地势高,水退得也快,灾后重建很快就能提上日程,流民安抚也早该步入正轨,损失不会过于严重。 只是居高临下、环顾四周,楼元盎的眉头就没松过。 柳术亦然。 这种跟悬水河里的妖魔鬼怪上岸屠城一般的惨象,显然昭示着此地别有意外。但楼元盎心里压着事情,没有心思掺和这些事情,只指向那块高地,“应该在那里,就去那儿,都注意着点,这地头很不太平。” 再如何低调注意,他们一队人无疑是显眼的。 这片高地俨然成了一座山寨,楼元盎等人刚一靠近,即刻就有一队人马列阵而出,一看他们不是官兵,顿时刀枪亮相、斧钺相迎。 “你们是什么人!” 楼元盎勒马,来回打量了他们片刻,兵不兵、民不民的,也匪不匪的,在对面再度示警前,她招来一人附耳低语两句,这人即刻大声代为传话:“高陵滕氏,上拜栾平知县!” 名号一出,那边不一会儿就有了回音:“知县有请!” 楼元盎略落后,与并列而行的柳术轻声道:“待会儿你就是滕术,我是你姐姐滕元娘,记住了?” 柳术稍稍一愣,心道楼元盎比自己小几岁,新婚夜就要挥鞭子当这座柳宅的主人,这会儿出门在外掩人耳目还要压自己一头当姐姐。 真是没辙了。 楼元盎从不与他商量,如此通知完毕,就傲据地骑着马,过了重重把守。 这里的确像个山寨,进化隆城都没有这么严过,若非他们带来的滕家打手凶神恶煞,而滕家的名号又过于响亮,柳术保证,进去前他们就会被洗劫一空。 楼元盎还没下马,里面已经乱哄哄,将栾平知县簇拥了来。 “不是阁下诸位是高陵哪支滕?来栾平又有何贵干?” 柳术扫过这知县大人富态的圆肚,和他左右县丞、主簿脸上常年谄媚留下的特殊皱纹,就听楼元盎坐在马背上没好气地冷笑:“高陵县从来只有一支滕,便是攀着高楼的那支滕,范知县这是在钓哪条大鱼啊?” 楼元盎的话很不客气,但范知县反而笑出了几分客气,“唉,哪里的话,这不是年景不好、天爷降灾,常有冒名顶替打家劫舍的强人么,鄙人既为栾平的父母官,自然要为安寨于此的百姓的安全着想。” “呦呵,原来如此啊。”冷笑完,楼元盎收缰下马,虚虚朝知县几人捏了一个礼,边作势要拜,便歪过脑袋笑问:“栾平的雨才停吧?” 范知县连忙客套:“刚停刚停!这地上又湿又脏,不要脏了滕小姐的骑服,您赶紧上座。” 楼元盎顺势收了这个还没进行三分之一的礼,又一转脑袋,朝身边正一丝不苟打着礼的柳术挑眉:“我兄弟,有功名的。” 范知县直接冲了下来,虚扶起柳术,更加客气地喊了一声:“原来是滕公子,失敬失敬。” 楼元盎撇嘴笑笑,范知县辨得清大小王,连忙迎上楼元盎,一路引着往里、用来待客、也用来升堂的“大堂”走。 “悬水河大难,这年头处处郊荒,不知滕小姐莅临鄙地,有何指教啊?” 楼元 盎没闲心掺和当地的事情,只一门心思想要办事,便也开门见山道:“找人。” 范知县嘶气,为难地问:“不知滕小姐所寻何人?这栾平几百年不遭一次灾,今年着实是犯了太岁,遍地哀鸿、流离失所……” 楼元盎没工夫听他诉苦,只问:“姓刘的,大户。” 楼元盎刻意强调了“大户”二字,柳术仔细看过,左右陪笑的县丞、主簿明显露出了喜色。 “莫非是十槐乡的刘财爷?” 楼元盎横了他一眼,一边早已按捺不住的主簿连忙提醒:“大人,那刘寡妇夫家姓刘,也算个刘家人……” 范知县不悦,却还装得体面,公鸡打鸣似地连“哦”道:“那位姚夫人啊——” 可楼元盎听见那声“也算个刘家人”,直接将不高兴写到了脑门上,任凭瞎子都知道她的不爽。范知县才尊称了一声“姚夫人”,连忙将下面的溢美之词都撤得干净,但楼元盎没给他发挥的机会,直白问:“嗯,人在吗?” 范知县顾及着女人之间的恩怨,可他边上的主簿却不在乎这个,一直卯着劲要好好表现,连忙答话:“在的在的,不瞒您说,我们栾平县衙都毁在下头了,此处高地的庄园,全是这姚夫人的产业……” “哦?是么,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是刘家的故人。” “不敢不敢。”范知县一偏头,即刻有人下去传信。不多时,楼元盎带着人在大堂内一圈还没转完,那头就传来了消息,范知县笑得连眼睛都没了,让那位姚夫人的贴身丫鬟进来回话。 明显,这个丫鬟在栾平此地,脊梁骨比知县范某挺得还要直。她迅速打量了楼元盎一眼,又即刻扫向了她身边同样是主人家打扮的柳术,笑得更高兴,“贵客这边请。” 滕家打手不在“贵客”的范围内,但楼元盎要带人,满堂的芝麻官哪个敢置喙。一齐到了屋外,门口两个浑身腱子肉的护卫把手一拦,那丫鬟陪笑:“这花堂狭小,恐容不下这么多人,还望贵客见谅。” 楼元盎朝人使了眼色,忽而转了心思,对柳术高声道:“你也在外面等着吧?” 屋内即刻传来女人的声音:“都请进来。” 楼元盎稍一挑眉,一掀衣摆,大步跨进了房中,柳术紧随其后,又顺便抓了个人进来,是楼初英养在楼元盎身边的打手。 丫鬟拦不住,只能关了门。 楼元盎一扫屋内,搭着胳膊慢慢踱步,朝迎面走出来的一个女人道:“过得很滋润嘛,哪有信中写得那么惨?” 这女人很年轻,大概只比楼元盎年长几岁,又因养尊处优,浑身上下都是与栾平穷乡僻壤格格不入的贵气。楼元盎只需草草扫上一眼,便知道她的漂亮,远比面上、皮囊衣裳中展现的要多,多很多,多到能让一个老谋深算的官场油条都抛下理智念念不忘。 她原是笑的,待看清楼元盎带来的这个男人,这个气宇轩昂一如她描述中那样的男人,待看清他的脸,也是这般俊朗,却不是她想见的那样,顿时没了笑意。 她直直看向还悠哉游哉赏玩着屋内程设的楼元盎,一字一字尖锐地试探:“元姑娘?” 楼元盎这才分出一缕神,一边假意摩挲着墙上的挂画,一边笑道:“知道我?” 柳术从未见过这般嬉笑怒骂均富集于一种傲慢辞色的楼元盎,痞里痞气的,笑得比土匪地痞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她咬牙:“听他说起过。” 楼元盎即刻撒手,嫌脏似的看着自己摸过画纸的手,微一皱眉,“那可真够恶心的。” 那女人收紧了下巴,戒备地注意楼元盎的举动。 楼元盎还是搭着胳膊,看戏的局外人一般满脸戏谑,慢慢朝她走去,“怎么说的?他是如何提起我的?” 那女人后退了一步,连忙站住,看向了屋内楼元盎带来的两个人。 楼元盎也不是真要逼她给个回答,见她在意起柳术这个陌生人,笑笑:“以为我带了谁来?没见到他,很失望嘛?” 22. 秽土恨(二) “元姑娘,那信……你来究竟要做什么?” 楼元盎恶劣地打量她的姿色,最后将目光定在了她的小腹上:“听说你怀孕了。” 女人后退半步,护住自己的肚子,一抬头看见一边的柳术毫不掩饰自己的错愕,心里的恐惧更添了几分。 楼元盎从袖子里掏出一物丢了过去,那女人以为楼元盎偷袭她,连忙害怕地往边上一闪躲开,却听那小东西落在地上,“叮铃铃”,三粒小铃铛还在地上震颤不止。 是信筒里的长命锁。 看清地上的东西,那女人更害怕了,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对眼前楼元盎这个恶毒女人的怨恨和惧怕。 楼元盎的视线也定住了长命锁,“姚姑娘,羊毛出在羊身上,你难道不清楚是谁在养着你吗?” 她移开目光,“那可是一辈子吃穿不愁的饭票,是你在栾平狐假虎威的倚靠。这么轻易地丢了,看来是傍上大腿了,看不上曾经为你遮风避雨的破楼片瓦了?” “你……我要见他!我肚子里有他的骨肉!我还是阿胜的生母!” 姚氏被逼得硬气了一回,却迎来了楼元盎更可怖的威压:“见谁?还不清醒吗,我来见你,就是看在阿胜的份上,而你有这一切、这么潇洒安稳的日子,靠的全是阿胜。是阿胜在养着你啊,你现在却要一脚踹开他……” “我是他的亲娘!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我没说你不是啊,但是……” 楼元盎翻眼睥睨她的惊慌和着急,“阿胜是我的侄子,楼初英认下的他——”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抿着嘴唇笑了一声,“刘家人,楼家人,你还真是从不死心要当楼家人?怎么,儿子钓不到,还只能钓老子了?” 她走一步,重重地走一步,狠狠地踏下了一步,却温和道:“这回你又想让谁认下你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子?楼初英吗?还是我爹楼彭呢?” 柳术就见,姚氏终于灵光一会儿的脑袋即刻察觉到了楼元盎的杀意。 她踉跄着后退,却被楼元盎一把掐住了咽喉,可分明被扼住喉咙的人是楼元盎手底下的姚氏,楼元盎的声音却像有双无形的手勒住她的脖颈,又低哑,又迷荡危险,似是阎罗殿上的鬼唤:“你既想当楼艺胜的亲娘,又想当楼初英的小娘,还想逼死我母亲当楼彭的新娘——呵呵,楼氏诗书传家,可容不下如此不伦逆乱的关系。” 姚氏挠着楼元盎的手,又要去抓楼元盎的脸,那边她的丫鬟被打手死死制住,硬是连哭号都发不出口;而楼元盎不是个受虐狂,一把扔了手中的女人,又拽起她的下巴,听着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响。 “很聪明嘛,自以为拿住楼家的命脉……想方设法给楼彭递信,还要避开楼初英的耳目,又给他写信说栾平遭了灾,又说自己怀孕了是楼彭的种,还威胁说不给你钱就要把事情抖落出去?还提一嘴我母亲性格刚烈,受不了这种打击……” 楼元盎嗤嗤地笑,“好聪明啊,儿子随娘,我总算不用担心阿胜生来落后旁人了。” 楼元盎嫌弃地松手,姚氏护着自己的脖子和心脉,连反抗也不敢了,只拼命往后缩,一直要缩到一处不存在的安稳角落,哆嗦着嘴唇颤抖道:“你别过来……你如果杀了我,楼彭不会放过你的!” 楼元盎蹲下身,笑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听过那个故事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栾平你能如此风生水起,仗的是楼家的势,若非忌惮楼家,你说这地痞地头,哪一个不抢着把你和你的这些产业拆骨入腹?世人大多见风使舵,何况金银在上,谁会和钱过不去?” 她捏着嗓子,模仿范知县的口吻说:“栾平可是百来年不遭一次灾,今年犯太岁,多死几个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只需所有的账都往悬水河里一销,楼家也不要你手上这些三瓜两枣了,由这些个知县主簿的瓜分了去,谁还记得你是姚寡妇还是刘寡妇?” 她逼近一步,眼睛炯炯,“就算我摊牌了,明摆着告诉他是我干的,他会把我怎样?” 楼元盎笑吟吟:“嫡亲嫡亲的闺女和外头惹是生非的野女人,他会把我怎样?他还得感谢我这个当女儿的孝顺,替他了结了一桩冤债!哦,你还不知道吧,我嫁人了,论起来,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楼家人了。他知道了会把我怎样?他能把我怎样?他敢把我怎样?” 楼元盎起身,掸了掸下摆,“在外头,他是个官,是我和楼初英的父亲,名分上是阿胜祖父,多么威风、说一不二;但他也有父亲、祖父,在家里,他也得低头、唯唯诺诺,事情闹到那两位老人家跟前,怕是连他都收不了场。” “我很喜欢阿胜,楼初英也很喜欢他,为了他,楼初英在楼家耆老那里丢尽了脸面。如果不是为了阿胜,谁又会留下你这个祸患?可就是为了阿胜,杀了你,也没什么可惜的,天底下愿意给他当母亲的女人不计其数,况他有出生有跟脚,还会有见识,就算死一个你,也不会影响他的前程。况且,楼初英又不是不能生,就算事情闹大了,丢了这个阿胜,也会有别的阿胜继承他的衣钵。所以啊,好好珍惜你现在的日子,野心这种东西,不是你配有的。” 楼元盎转身,款款走向一旁,神色冷肃的柳术,再给姚氏留下话:“在我走之前,你快些决断吧,要么自行了断,要么了断你腹中的它,过了时辰,我可就什么也不认了。” ** “所以,阿胜是——” 楼元盎回身盯住柳术,“是我的侄子。” 柳术点点头,“嗯,我知道。” 楼元盎转身,“你是不是想问,我真的会放过她吗?” 柳术默认。 楼元盎笑笑反问:“你觉得呢?” 柳术难以忽视她笑容中的狡黠和无奈,正此刻,范知县等人拥着兵卒往他们这里来了,楼元盎即刻敛容走上前去,朝知县等人虚虚一礼。 “这位姚夫人就是滕小姐要找的人没错吧?” “嗯,没错,只是私下与她有些事情,只怕要在贵地多休整些时候,明日过早再返高陵给家里报信。” “哎呦这么紧急,真是累着滕小姐了,远来是客,鄙县略备酒席,还望滕小姐与滕公子赏个脸……” “酒席?”楼元盎挑眉,夸张地狞笑:“栾平遭灾,这酒席莫不是用赈灾粮筹的?” 范知县赶忙解释:“怎么会怎么会?这府里发下来的米粮半数都掺着沙,怎么能上贵客的餐桌呢?所谓酒席,不过是鄙县当地的乡绅大家的一点孝敬罢了,都是各家压箱底藏窖里的好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柳术皱眉,楼元盎却不理睬他眼神中的暗示,对范知县冷笑:“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您这边请?” 楼元盎摆摆手,“我这一身风尘,别脏了姚夫人的地啊。” 范知县上道,连忙命人引楼元盎等去厢房休整,等碍事的眼睛全都打发干净,柳术这才低声道:“你也听见了,赈灾粮里掺着沙,建武年间这就是杀头的死罪,一批一批,死了不知多少人,一查一个准,如今这中央地方,哪个敢打赈灾粮的主意?这里面必定有鬼。” 楼元盎好整以暇地盘坐下,“哪能没点小鬼兴风作浪呢?大半个县城遭灾,这姓范的一不安顿流民、二不按需施粥、三不自裁谢罪,明摆着是背后有人,他高枕无忧呢。” 注意到柳术的眼神,楼元盎不禁笑了:“是啊,这背后之人、他想倚靠的大树,就是楼家。没看见他百般殷勤、功夫心眼全花在了我身上?必然是以为自己通过这姓姚的攀上了楼家,这才敢如此懒散。” 她接过打手送上的茶,又轻声吩咐了一句,这才在所有人退下后,悠悠然解下腰间蹀躞,“一个月前,我那位好父亲的确出过远门,为的就是二三月里的悬水河,提前探查踩点罢了,与姚氏的月份对得上。河堤还固若金汤时,这姚氏必然已经得了提点,早早带着家私躲到这片高地上;姓范的狗腿、拍她的马屁,整座栾平县衙都几乎搬了过来 ,当地哪家富户不望风而动?谁会在意城中百姓的死活?” 她脱下早就泥点子开花的外袍,一掌拍在桌上,“栾平是个好地方,不然楼初英也不会选这里变相‘软禁’她了,如今洪灾如此严重,纵然是天灾,何尝不是人祸?一方父母官都想着远远避难,谁留在城中主持大局?谁坚持救灾抢险?” 她又宽下外袍内的罩衣,“还说什么一碗米、半碗沙,与我诉苦,如此发财的机会,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这姚氏拿着楼初英给的钱,把这栾平上下全养成了脑袋空空的饭桶啊?” 柳术垂下眼,不去看她当着自己的面细细簌簌地换衣,等她重新罩上了崭新的外袍,这才开口:“那该如何应对?” 楼元盎扣着蹀躞带,不禁嘲笑:“柳渊微,你一个翰林编修,还在休婚假,我又没官身,还是个女人,你和我两个,要有什么应对?况且啊,他胆敢给老情人通风报信,指不定早有算计了呢?我是他亲闺女,你呢,还有河东柳氏当倚靠,摊上什么事情,说什么艰难困苦,他们都会把我们捞出来的。” 柳术叹息:“现在你倒不担心你哥哥楼始美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元盎一把扯下发冠,脸上的讥诮、傲慢、恣意,全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担心他能有什么用呢?” 她抓了抓头发,“每次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这种人,谁又拦得住呢?” 柳术想起了她的眼泪。 此刻的她没有眼泪,可柳术觉着,说起楼初英,她和哭着的楼元盎没什么两样。 “有时候我想,没了阿胜也好,这样他便会爱惜自己,知道没了他,我和母亲就没有依靠了。” 柳术下意识地想走近一步,想握住她的手,但他的身体格外清醒,能将他所有可斥为喝醉了的错乱想法都打入天牢。 楼元盎对着虚空沉默,等门被扣响,她这才似如梦初醒般,幽幽又叹了一声,“何事?” “滕小姐、滕公子,知县有请。” “知道了。” 应付完,楼元盎站起,“你换身衣裳吧,没带的话,就穿他们给的,楼家的钱,不花白不花。” 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当口,柳术拉住她的手腕,她不禁仰头,笑不及眼底地调侃他:“怎么?要我服侍你?” 柳术避开她的眼神,黑漆漆的眼中那深洞般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神,“头发,我帮你扎吧。” 楼元盎吹了吹脸颊旁的一丝碎发,想了想,勾勾唇角:“好啊。” 柳术放开她,走至屋中那架铜镜前。 “练过?”楼元盎坐下,将桌上摆着的一把木梳递给他。 “给祖父梳过。” 柳术的手掌宽大厚实,手指又坚硬修长,五指插入发中,一拢便握住了她所有头发。他的动作格外轻柔,像是风拂过,又像是沾着雨润过,抚过梳齿犁过的地方,晕开一种奇怪的感觉。 楼元盎不自主咽了咽,低声笑道:“那很荣幸了。” 若论梳头的技术,小荷当排第一,母亲也给她梳过,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成婚当日请来喜婆。柳术手上的本事一般,但应该是人的缘故,楼元盎勉强觉得,他给自己绾的这只高髻格外精神,特别衬她的气色。 柳术专心给她梳头,却也没有漏过镜子里,楼元盎眼睛里毫不吝啬的赞赏。 这几天一直觉得口中苦涩,此刻,味觉尽丧般居然尝到了半点甜。 带着酸的甜。 不过柳术心里也高兴。 他竟又有些舍不得梳完她的头发,又觉得这边毛躁,那边没梳上,还想拆了重来。 “不错嘛柳渊微。” 楼元盎的脸上写尽了满意,柳术的手只能捏着梳子,悬在她耳畔寸许的距离。 她站起,“你换衣裳吧,待会直接去前面找我就好。” 门开合。 柳术张开自己的手掌,抬手低头的瞬间,果然嗅到了她萦绕不散的气息。 23. 秽土恨(三) 柳术来的时候,桌上一溜的县官乡绅都已酒过三杯,而楼元盎端着酒盏,几乎是满杯的酒,朝自己得意地扬眉。 “滕公子!”范知县立即起身,周围各色官绅也都端着杯站起。 “我兄弟为人腼腆,这么大阵仗,把人弄害羞了怎么办?”楼元盎起身,“术郎,这边坐。” 范知县等纷纷陪笑,等滕家姐弟落座,这才重新捡了凳子坐下,重新提起话头:“滕小姐所说的妙法,我等十分敬服,若您赏脸,待会儿搭棚施粥,您到台前走上一圈,让栾平的百姓都记记您的恩情。” “呵,这就不必了,我到底还是姑娘,这抛头露面的事情,还是请知县大人代劳吧?” 如此装青天大善人的好机会,范知县怎么可能不要,酒桌上顿时炸开了花,所有人每一条褶子里都是说不尽的欢喜和得逞。 柳术不明白,自己只是比她晚了半刻到,这局势怎就千变万化成了这副模样?什么妙法?什么搭棚施粥?楼元盎究竟和这些老饕达成了什么约定,居然能在这些蚊子飞过都要榨上几滴血的贪兽之中游走自如。 他不免显出了几分担忧,经过楼元盎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落到范知县等人眼中,俨然就成了他“为人腼腆”的最好印证。 栾平毕竟遭了灾,这顿接风洗尘宴多少寒酸,但比起高地下、县城里,依然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盛宴。 但柳术食不下咽。 眼看楼元盎与他们推杯换盏,左右欢谑,他心里更堵得连口白水都喝不下。 终于,外头有人禀告,说是一应事宜均已准备妥当,楼元盎当即起身,“这样吧,找个视野极佳的地方,让我仔细瞧瞧,毕竟是几仓的精米,总也得看着才放心啊。” 范知县笑:“这倒巧,恰有个地方,您一定会喜欢的。” ** 果然是个好地方。 一处露台,栽着春来最好的桃李牵牛,与台下栾平县城的悲荒一比,宛如天上人间。 他们居高临下,就是在“天上”,而人间的惨痛苦难,清楚惨烈地冲击柳术的视野。 “楼元盎,你到底在做什么?” 俯瞰半边残存的栾平县中升起的炊烟,楼元盎抬手,试图遮挡西天半悬的落日,但她手指纤细,那般可以倾吞腐蚀人间一切景象的霞光,也轻而易举销蚀着她的手指轮廓。 她眯着眼睛。 自柳术看来,霞光下,她的轮廓也逐渐模糊,仿佛整个都要融化消失、变成青烟随风消逝。 “日入,酉初,第二顿饭。” 柳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还强逼着自己冷静,一而再再而三地冷静后,才出声道:“赈灾一日两顿,第二顿饭,确实该现在吃。” 可楼元盎前言不搭后语,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柳渊微,我是个坏人。” 柳术默默看着她。 落日给她的侧脸描了道金边,像刀割过般锐利。 “恶人……自有天来收。” 她对着落日,对着栾平县城,嘀嘀咕咕这一句反反复复。 柳术感觉自己要疯了,却在自己快要爆发的边沿,听楼元盎笑道:“给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现在骑马去府城,找知府洪弁,让他带人来。” 眼睛被不知什么东西反折的一束光刺得难以睁开,柳术恍惚了一下,等他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就看见楼元盎抬起手,将中指挂着的一枚小印送到他面前。 柳术迟疑。 楼元盎却没这个耐心,掰开他的手,将小印塞到他的掌心。 楼彭。 篆刻的“楼彭”二字分外清晰。 这是楼彭的私印,见印如见其人。 柳术抬头,果见楼元盎凄笑:“他当然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我。” 纵然楼彭是丈人,但柳术还是要说一句,这个男人昏头了。 “是啊,他居然把这种东西送给了姚氏,看来是真爱啊。” 柳术攥住这枚印章,“什么时候偷——取来的?” 楼元盎歪过脑袋:“吃饭的时候,一听某张嘴巴漏出这要命的玩意,我当即让人去找了。还蛮难找的呢,她贴身藏着,差点没跟我的人拼命。” 她又灿笑:“我厉害吧?如此机敏过人,还顺带发现了一条尾巴。” 柳术本要捧捧她的冷场,忽听见“尾巴”二字,不明白这么暖的晚风,怎就莫名惊起了他的寒颤。 有些恐怖了,配上楼元盎还是这么惊艳漂亮、能和云霞一教高下的笑容,更让柳术不寒而栗。 她张开手,作势要将太阳托在掌中,“柳渊微,这是个局,我可能没法走出栾平县了。” 柳术握住她露出袖子的那节手腕。 “我们现在就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话落的下一刻,柳术就看见楼元盎突然转过来面向自己,又突然冲了上来,按着自己的下颌,垫脚咬上自己的嘴唇。 嘴唇有些刺痛,但暗藏的恋意和久蓄的欲望立即压过了这种被侵袭时的懵懂惊讶,身体比理智率先苏醒,他凭着生来的渴望紧紧抱住了楼元盎,又要反客为主,低下头向她贪得无厌地索取。 索取,索取,将楼元盎的一切都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据为己有,楼元盎也是他的私藏。 柳术相信,在没有任何干预的情况下,这种鱼游沸鼎、鸟覆危巢之间的情动,最终定然会引发一场比悬水河还要汹涌的桃花汛,毁天灭地地吞噬他们的神智,在这几近于幕天席地的所在,将他们打回禽兽原形。 在夜晚降临之际,担负禽兽生来最原始的使命,行使他们最后支配自己的权力。 第一次体悟“孤独”的反义。 最后一次拥有□□的欢愉。 但在这样终究会走向覆灭死亡的陷阱里,楼元盎霍然抽身。 所以柳术知道,这只是一时疯狂的感觉。 她的声音,更比夕阳清明,“柳渊微,如果我们都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栾平县——” 看着她眼里闪烁着一种柳术从未见过的绝决,再听她的话,耳熟得直让人想起楼初英。 他忽然间理解了楼元盎。 楼初英从来抱着必死的决心,楼元盎也是这样。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也在用那么多尘世的渴望诱惑自己,让自己不至于颓丧到堕落死亡的绝境。活下来总是艰难万分,而一死百了,万事皆空,却能得到一种特殊的平静。 现在的他,就像是面对楼初英的楼元盎。 “一起走。” 他甚至拒绝听她给自己开出的诱惑条件,就像是三月初一夜的楼元盎,不顾一切蛮不讲理地要一个谎言。 楼元盎轻笑:“哈,现在这个状况下,我的命可比你值钱得多。” 她支起胳膊,挡开两人曲线相接的距离,“我必须留在这里,不然你和我,还有舅舅送来的人手,一个也逃不掉。” 她指着露台外一径小路,“从这,一路向北,去府城。他们应该不会追你的,毕竟我还在这里。更何况,我还有事情没做,功败垂成,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她真是太清醒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柳术梦里的意淫。 “去吧柳渊微,我信任你。” 柳术简直承受不了她的眼神。 但“信任”二字多么难得,有生之年,居然会有这样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少有交际的人,不带试探、也不留后手地坦诚地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士为知己者死。 柳术觉得自己太过可悲。 但他接住了楼元盎的目光,“好,等着我。” ** “放箭!” “咻咻咻——” “吁——” “嘭!” 楼元盎失策了。 柳术借着马匹遮掩身形,连翻了两个跟头终于躲到了辟路的一块巨岩后,但背后一凉,等他意识到这幢幢的黑暗密林里早有埋伏守株待兔,眼前天地调转,刹那没了意识。 “戒备!” 但柳术并没有昏死过去,残存的一息意识里,有这样一声暴吼夹杂着马蹄声扑来。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楼初英的一张脸。 他们兄妹两人的五官粗看其实只有三四分像,但此时的柳术,几乎会把眼前的男人错认,错认作还困在栾平难卜生死的楼元盎。 他们两个抿唇思索时的神态,几乎是一张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元娘呢?” 楼初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所以他的语气并不算特别着急,但冷飕飕的,尽是诘问。 柳术的头痛得即将炸开,但他强撑着,立即将收在袖里、缠在腕上的楼彭小印章扯了下来。 “我爹的印?”

随着他的声音冷落,楼初英的脸上也显出了杀意。 这是比楼元盎向姚氏能露出的、更多更盛的杀意。 他即刻叫人:“回平河府,让洪弁带着兵来!” 吩咐了,他也撂下柳术站起,翻身上马,“柳渊微,既然他们不杀你,你就在原地呆着,等到洪弁来!” 说完,楼初英一策马鞭就跃上了官道。 柳术一合手,这才发现两手空空,楼彭小印竟是被楼初英顺手拿走了。不过,这也是应当的,如此重要的信物如果在他柳术手上丢了,那这一切就都说不清了。 他的马已倒在血泊,楼初英也没有留人,他只一个人坐在地上,哪里也不能去。 此刻,他才能琢磨楼初英话中的深意。 他也很讶异。 刚刚那样好的机会,对方居然手下留情没有要了他的命。 这很不应该。 他不知道栾平县究竟发生了什么、又要发生什么,他唯一知道的是,作为躬身入局现在又受楼元盎所托外求破局的人,他的口是一定要灭的。 他本来庆幸楼初英来得正好,但就算楼初英到得更晚些,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有楼元盎会有性命之虞,如果他就此倒在野地里昏迷不醒。 不过就算是个意外,楼初英将他一个人扔在这里,或许也是委婉的暗示。 暗示他该死。 让漏网之鱼给他补上一刀,或许也是楼初英想要的结果。 悬水河之事,是楼氏之不幸,却是世家之大幸。河东柳氏,本也是此等世家。但思绪中一个“本”,一个“原本”之意,就让柳术生出了无边的愁绪。 他又想起柳衡上的来信。 这世道不太平,他要自己和楼元盎老老实实地呆在高陵哪里也不要去。 柳术突然咀嚼出了一种特别的意味来,随着这种意味笼罩而来的,还有三月夜间,荒郊野岭的凄冷意。 ** 入夜的栾平县灯火零星,在一片旷野和无边月色之下,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隔着几乎是纯黑色不透风的密林,楼初英已经能看见,东北方向那贡桌似的一块高地上腾腾升着灰烟,但待他们彪马跑得更近后,这才看清火源其实只是高地下的一处仓房。 不详的预感已经变成死亡的征兆,楼初英清晰感觉出了自己的心跳,从得知楼元盎出现在栾平县,到柳术拿着楼彭的私印,再到现在看见滚滚浓烟浮云直上,这面从来都循着自己的节律有条不紊进行的心鼓,突然就炸了响。 仓房。 那就是朝廷拨至当地的赈灾粮所在。 现在失火了。 ** 仓房距离县城不远,尤其是南边的大半城被洪水冲成了废墟,尚且坚守故园的栾平百姓就在县衙的规划下,将简陋的棚房搭在了县城北面和高地之间的山坡上,一路绵延。 楼元盎虽然被绳索绑缚过,还在草杆沙石泥地间摔打过身,但和当地的难民比起来,她的衣裳还是太过整洁了,尤其是脱了外袍剩在身上的灰白罩衣,干净得几乎算得上一尘不染。 而早就被穿得、磨得、蹭得毛躁肮脏的外袍,现在则裹在姚氏身上。 她很想扇自己一记耳光。 当时困在仓房,看见本该被处理好的姚氏居然衣不蔽体地被守仓兵丁糟蹋,也不知道她是动了什么心思,居然多此一举送那两个狗男人下地见阎王,还脱下了自己唯一合适的“伪装”送给了自己的仇人。 楼元盎自道作孽,但没办法,再脱就只剩更干净的中衣了,让她就此把衣服抢回来,她没这个脸做这种事,虽然更歹毒恶毒的事情,她眼睛也不多眨就那么办了。 她也没法撇下姚氏,这女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样,一直紧紧追着她不放。 仓房的火要吸引懒懒散散偷闲喝酒的衙役的注意,需要一会儿功夫,但他们要发现那两个男人的尸体,还有失踪的自己,也只是眨眼的时间。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还来不及让这滚滚的浓烟招来她那些被困在高地庄园里的滕家打手。 楼元盎只能往南,往那些杂乱的棚房处跑。 于是她们就暂且蹲在了这处废木堆中。 衙役已经开始四处搜查她们的踪迹,贸然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在楼元盎眼中一向蠢笨的姚氏安静地蹲在她身边,突然就开了窍。 “你玩砸了元姑娘。” 24. 秽土恨(四) 楼元盎没理她,她却喋喋不休道:“你借刀杀人,想杀了我,他们却恶向胆边生,把你也吞了。” “闭嘴。” “哼哼,威胁我的时候很威风嘛,现在还不是……” “听不懂人话?想嚷嚷,出去叫。” 姚氏住口。 她当然也不想被抓到,毕竟楼元盎或许还有搏一搏的可能,她却是必死无疑了,楼家要杀她灭口,狗屁知县范永材要吃她财产,整个栾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一个愿意放过她的,上天入地,处处都是她的死门。 她只能跟紧了楼元盎。 耳边终于清净,楼元盎专心致志注意起四周的动静,过了很久也没有搜人的征兆,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但姚氏就好像见不得她放松一样,忽然问道:“阿胜好吗?” 楼元盎不答,只专心要去听逐渐逼近的脚步,而身边的姚氏还在问:“他过得还好吧毕竟……” 楼元盎捂住了她的嘴。 旋即,虎口剧痛。 一阵冷汗瞬时溢出了皮肤,楼元盎整个人都颤了颤,差点把舌头都咬破了,硬是憋住了喉咙里的怒骂。 但姚氏报复她,居然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楼元盎的身形都稳不住了,搭在她背上的一块湿沉的木条就这么歪了歪,即刻引来了外人的注意:“老条,什么声音啊?” 姚氏终于知道怕了,松了牙口。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听外头有人回应:“没什么声音,耗子吧,啃吧啃吧,若不是朝廷给粮,我也得啃这些木头。” “唉,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县里居然派了这么多粥,还不限次的,我偷偷抢了三碗,虽然一碗米粥半碗沙子,他娘的还有石子,差点崩坏老子的牙。”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瞧瞧这火,这么大,都是那些个杀千刀的搞的,现在救有什么用,那点子霉米,早就烧光了……” “你不知道今天看见那范永材,肚子又滚了一圈吧?跟着那他娘的姚寡妇在上头逍遥,真是杀千刀也不解恨……” 外头骂了起来,怎么难听怎么骂,楼元盎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忽然听姚氏吸了吸鼻子。 居然哭了。 还哭出了声! “这谁在哭?总不是耗子成精了?” “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 楼元盎一个头两个大,又听见外头议论起来,顿时连向姚氏发难的心思都熄了,全神贯注打算应对外头的危机。 催命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忽然,姚氏站了起来,哗啦啦所有木条都散到了地上,楼元盎也暴露在了来人的视线里。 “他妈的是女人!还是两个!” “耗子精啊!” “见鬼了!” 楼元盎即刻跳了起来。她不想伤这些人,但这两个人男人的惊叫很快就会招来就近巡逻的衙役,她必须让他们闭嘴。 楼元盎攥住了随身的匕首,但她还没开口、来不及动手,突然感觉腿弯一痛,支撑她半个人的膝盖像是突然活生生被人挖了,她站不稳,就这么仓促地栽倒在地。 再抬头时,肇事元凶姚氏一把扔下作案的木棍,飞似的往浓稠的夜色中躲蹿。 ** 再见到知县范永材时,主客际遇彻底颠倒。 刚被衙役制伏时,楼元盎脸上还挨了某个男人的一巴掌。这一巴掌很狠,打得楼元盎脑子嗡嗡的半天回不过神,等她看见范永材怀胎九月的硕肚,眼前犹有阴影。 范永材捋着两半鼠须般的胡子,一看见手上鲜血淋漓的楼元盎,不禁笑叹:“滕小姐啊,您跑什么呀?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啧啧。” 楼元盎扬起脸,“范永材,你敢阴我?” 范永材连忙纠正:“不不不,这是哪里的话,这叫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不枉鄙人给那姚贱人伏低做小这么久,终于熬来了您——滕小姐,这个天赐的转机。” 楼元盎冷哼,“转机?范永材,你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高陵距此不过一昼夜的路程,府城距此更不过几个时辰,你敢灭我的口?” “哈哈哈,什么叫‘灭口’?你懂吗?”范永材将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摔到楼元盎脸上,又点点她挺拔的鼻尖,“这叫‘销赃’啊小!姑!娘!” 他笑:“鄙人当然是想长长久久地干下去,但是这个姚贱人害得栾平空了大半城,老子全部身家、前途都压她身上了,你现在跟我说她背后的靠山不要她了?这是在跟我开什么掉脑袋的玩笑吗?” 他扇尖指天,“赈灾粮掺沙子,说明上头早有大人物要拿咱们这些底下的苦命人开玩笑!这一袋袋的粮,经手了不知多少人,或许是咱们的知府洪大人想要捞一笔,又或许从天下粮仓里运出来时就兑好了沙子,是中央的哪位大人最近手头有点紧……” “但是啊,无论是谁,最后背锅的都是老子!好不容捏住了姚贱人这个保命符,结果又来了个你滕小姐要砸老子的锅!一个两个的小娘们都想在老子头上动土——” 范永材的扇子抵住楼元盎的喉口,又顺势把她的下巴往上一挑,“想借我的手做掉姚贱人,还用我的财产和我谈买卖,哈哈,你不知道栾平这片地上的一粒沙子都是我范永材的私产吗?” “啪啪——” 他在楼元盎半边完好的脸上拍了拍,“小妹妹,你还嫩着呢,下辈子多尝几根口口再和我过招吧!” 说完,他抽了扇子,指指背后的熊熊烈火,最后废话一句:“可惜今夜悬水河它老人家不收你,但这仓房还烧着呢,滕小姐可是高陵来的贵客,神通大得很,和这京里的首辅大人都能攀上亲戚,那便请您再显个神通,灭了这把火吧。” 他即刻下令,“拖走!连着那几个药死了的一块儿烧了!” ** 这不是楼初英第一次来栾平。 当年,在楼彭的书房里无意间翻到了四张陌生的地契,他便撕烂了阖家团圆的假象。 四张地契,一张在禄阳,一张在福南,一张在扬州,一张就在栾平。 这四个地方里前三个都曾是楼彭外放地方装点资历的垫脚之处,少年时代的楼初英短暂地跟着他赴过任,所以他依然清晰记得在这三处宅院暂住的旧事,长则一年,短则数月,每一个地址都藏着独属于他们父子两个的回忆。 灰暗的回忆。 楼初英并不愿过多地回忆,但他还是记了起来,那个时候每座落脚的宅院,都挂在祖父楼鹰腾的名下,而楼彭一旦升迁,旧宅便会被转手出售,而所得资财全都归入楼彭名下。 相当于楼鹰腾变相对儿子楼彭更进一步的奖励。 但这四张地契上的庄家,全是楼彭,购入的年月又恰恰是他离任的时间。 这说明了什么? 他卖了楼鹰腾名下的房产,又用这笔钱几乎是原价将房产买了回来,一来一回,只为了将地契上的署名变成他的名字。 瞒天过海地,改换天地。 母亲掌家,却不管他的私房,且他们这个小家,还从没有拮据到笔笔钱都精打细算。就算有这么一天,楼初英相信,他有那个本事把母亲糊弄过去。 毕竟他曾是户部揽账的能手,现在又是风宪官的头头。 他直觉其中有事,所以挨个令人查了。 然后在扬州,找到了姚氏和她的儿子阿胜。 他希望这个小男孩将来长大胜过谁? 楼初英当即将人掳了,还在那年的除夕夜、阖家欢乐的好日子里,亲自抱了阿胜,到祖父、曾祖的跟前,给他们拜年。 他永远不会忘记楼彭的那个眼神。 他将一辈子咀嚼楼彭的这个眼神。 细细品味他眼睛里的每一种情绪。 他被狠狠地骂了,有生之年第一次被楼鹰腾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母亲抱着她这天降的长孙、她最得意的长子背着出身高贵的儿媳在外头和一个娼妓生的长孙、她那被吓得哭闹不止的长孙,楼元盎难以置信,却还是在楼彭请出家法、要向他加以棍棒之际,向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楼宗和求情。 那时候他的夫人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跪在一大家子中央。 楼元盎用身体挡着楼彭的棍棒,护住他的脊梁。 楼初英至今还记得那些画面。 滑稽的画面。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样的画面里,楼元盎为了他而哭泣。 楼初英抽出一支羽箭,拉满了手中的硬弓。 “何人造次!” 楼初英纵马越过拦截而来的一对衙役,径直奔往众星捧月间那个大腹便便的首脑。 “范永材,你还记得我吗!” 身后追来的两个护卫将追剿上来的衙役一边一刀砍倒,栾平县因为粮仓起火而尚且喧闹的夜晚,由此陷入了血腥的死寂。 楼初英勒马。 大火将他的脸照得寸寸分明。 但最分明的,是他的嗓音。 “好好想想,你还记得我吗范永材。” 范永材脸上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旋即,往事如潮水,他惊诧起来、惊惧起来,直至冷汗涔涔、两颊苍白。 但他尖叫起来:“逆贼!还不快拿下!” 迅雷不及掩耳间,楼初英就已飞身下马来到他的跟前,而他的手、青筋暴腾的手、沾着血气的手,就这么掐住了他的咽喉。 范永材的脸涨得通红。 兵戈相接 之中,楼初英一字一字地问:“我的人呢。” 他卸下一成力,范永材哑着声音答:“姚……姚姚姚……姚夫人她——” 楼初英的手突然收紧,范永材两眼翻白。 “我问的是她吗。” 范永材的喉咙里溢出一缕痛苦的呻吟。 楼初英松手,他赶忙道:“在在……在火里。” 楼初英抬头。 仓房的火将他漆黑的瞳孔映成了一双太阳。 ** 楼元盎是他的太阳。 说起太阳,他总不免想到她小时候的很多事。 但冲进火海,他只想一件事。 楼元盎如果死了—— 没有人拦他,同样的,没有人拦得住他。 火势虽然比先前小了很多,但楼初英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把她抢出来的。他记得她被抱在他怀里,在哭,在呻吟,在昏迷前短暂的清醒里看见了自己。 然后她说:“哥,我好像要死了。” 楼初英一闭上眼睛就是这副场面。 就是他不敢设想的——如果她死了。 他猛然睁开眼。 柳术敲了敲门。 楼初英放下她的手,将被子掖好。 “洪知府那边说,范永材‘自尽’了。” “畏罪自杀,倒便宜他了。” 柳术站在门边,“洪知府有请。” 等了片刻,楼初英这才站起,“她醒了,立刻来告诉我。” 楼初英走得太快,以至于柳术没法看清他第一次藏不住流露出来的复杂神情。那是柳术,需要沉下心回过味来才能条分缕析辨别的感情,可楼元盎躺在眼前,她蹙紧的眉头中就这么直白地写尽答案。 他在床前、楼初英坐过的地方坐下,一时间与楼元盎的距离,近得连她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睡着的这几个时辰,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救火、搜人、审讯、起坟,每一件事的走向都大出柳术的意外,楼初英也不避着他,洪弁只当他不存在,多少预谋算计,全在一声声的禀告中化作泡影。 化作一处处伤,落在楼元盎身上。 人的思念太过沉重,思虑也是这样,涉及到谁、牵绊到谁,便会落到谁的身上。 楼元盎也被这样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她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喊:“楼初英!” 然后她看见了柳术。 柳术站起:“我去找他。” 他不敢有一丝耽搁,匆忙地、着急地几乎是扑到了议事堂,堂中楼初英站着正和洪弁说话,正说道:“死就死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门口的柳术。 一瞬。 两瞬。 三瞬。 他们像是在跑一场性命攸关的接力,柳术停了,楼初英便动了,几乎是想也未想就抛下了话到嘴边的洪弁,只留柳术和讪讪闭嘴的洪弁四目相对,洪弁略有尴尬地朝他笑笑。 柳术过身,吐出吊着的一口气,听堂内洪弁继续与别人商量道:“那就一道埋了吧,左右不过一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女人。” 柳术脚步一顿。 洪弁他们找了姚氏整整一夜,看来她是死了。但在栾平这片地上,论身份尊贵,排在头一号的女人就是姚氏,至少在昨天之前,她还是连乡绅县官都要殷勤恭维的“姚夫人”。 现在却连一个正经身份都没了。 他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范永材私吞了姚氏一部分产业,剩下的全分给当地拥护他的小鱼小虾用于封口,于是栾平上下统一口径,一致声称从未有过什么刘寡妇姚夫人,高地上的别院就是他们英明神武的范知县另辟的临时府衙,而别院里所有的财物,自然都是范家的积攒。 所以他们的范知县好啊,自掏腰包以赈急汛,朝廷给的赈灾粮又次又少,于是昨天傍晚他们的范青天就自取存粮,给栾平每一位灾民送去热腾腾的米粥。 楼元盎在酒桌上和他们他们便达成这种改天换地的默契,而她不出现、不露面,恰好给了范永材公器私用、以攫美名的机会。 这或许,也是楼元盎和他达成的默契。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们好聚好散、各自欢喜。 但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范永材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所有冤账孽账都可以让“悬水河”一笔勾销。 然后楼元盎就被绑了。 虽然她早有预感,但人心难测,她也不是全能的天神算无遗策。 可这就显出楼元盎的恐怖之处了。 柳术意识到,自己居然用“恐怖”而字来形容此刻他眼中的楼元盎时,他背上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25. 秽土恨(五) 门没关,柳术心不在焉地走进去,听见楼元盎冷嘶。 楼初英宽慰:“背上痛是么?有点小伤,可能会留疤,其他烧伤都不是很严重……躺下吧,我的好姑娘,我的好元娘,躺着听话。” “那我脸上呢?” 听楼元盎的低声嘟囔,楼初英笑,指腹小心地蹭蹭她还有些红肿充血的脸颊,“没有,好看着呢……唔,养一养就好了,看不出来的。” 楼元盎出声笑道:“那么柳渊微,你干嘛站在哪里?是我这张脸有碍观瞻吓到你了?” 被这么一点,柳术立即走去,楼初英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哄楼元盎:“好了好了,脸蛋漂亮的,这不用担心,就是你的腿得好好养,现在我抽不开身,再等一天,明天我们就近回高陵。” 楼元盎乖巧地应一声,又问:“她呢?” 楼初英反应了一下,这才回她:“不用管,我都会处理好的。” 柳术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得到这个答案,楼元盎脸上的笑意变淡了,这笑一淡,立即显出一分病气来,楼初英眼睛不瞎,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好啦,你放心。还有舅舅给的那二十号人,嗯……折了一半,剩下的被你安排在县城中与悬水河边接应,都好好的没出事。我会让人捡他们的尸骨带回高陵,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楼元盎勉强地提了下嘴角,“好。” 楼初英又反复地笑笑,反复地欲言又止,直到楼元盎问:“事情都还顺利吗?” 柳术看得出,楼初英沉默的原因,几乎全赖于自己的出现。但楼元盎黑亮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这才简略道:“都好,如果没有你呀我的好姑娘,这次恐怕——” 楼元盎抬起被包成馒头的那只手搭到他的手背,“父亲那呢?” “他都好。这里的事我会去和他说的,你不要担心,好好养伤。” 楼初英本要小心翼翼地将她这只伤手重新盖到被下,可她另一只手却攥住了他的袖口,“这次让我去说。” 楼初英沉默,张张口,又只得了楼元盎更坚定的一句确认:“我要见他。” 楼初英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过了会儿,他忽然侧过身,板着脸郑重地对柳术道:“回避一下吧,我要抱抱你的夫人。” 柳术一愣。 楼元盎也愣了下,转眼更开心地笑了起来,张开手臂,攀上楼初英的肩膀就要把人拉向自己,“你抱你的妹妹,他有什么好回避的?” 但话音一落,柳术几乎是在楼初英俯下去的瞬间背过身。 背后,是楼元盎闷在胸口的笑声:“没事的没事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做这些事情我都是有成算的,虽然这次稀里糊涂撞了别人的网,给你添麻烦了,但你又来得巧……至于他,能比这栾平县更凶险吗?他又不敢把我怎样的……楼初英你怎么这么脆弱了?” 安静了一会儿,柳术终于听见了楼初英的声音:“好,都没事了。” ** “你一定有事情想问我。” 柳术在她身边枯坐了很久,听她说话,像是被她窥破了自己做的几场与她相关的春梦,顿时有些局促。 “你想告诉我吗?” 楼元盎指指床尾的隐囊,“躺着说话难受。” “会牵动伤口。” 她哼哼:“别管,他就爱唬人,没那么严重。” 见柳术不动,她板起脸:“痛不痛我说了才算,快点,柳渊微,不然我就不告诉你了。” 其实听见这种话,柳术是很高兴的。他甚至想,他就不要知道了才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才好。但他还是依言,顺从地被她指使,嘴里却说:“伤在你身,痛在他心。” 楼元盎撑起身,在柳术弯下腰将隐囊塞到她腰后的当口,突然问:“那你痛吗?” 柳术一顿。 抬起头,她的脸好像又凑近了些,又像是他的幻觉,两个人的鼻尖仿佛都能碰到一起。 那是一种蜻蜓点水般的触觉。 却又在他身上最柔软之处狠狠抠住。 柳术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地,低下头。 楼元盎得逞地笑起来,伸手,作势要去贴他的心口:“你快说‘痛啊’?这样我便要听听你的心,就顺理成章地抱在一起——” 听见这话,柳术脑海炸开了锅,不受控制地抬眼想去确认她的眼神,但他耳朵红得比眼睛快,这就错过了楼元盎的眼神,也错过了楼元盎,她往后一撤身,往隐囊上一靠,“哎呀,你这么害羞,这情怎么调得下去?” 调情。 她要调情。 楼元盎要和他调情。 柳术反应过来。 但楼元盎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议题,“你想知道什么?现在,我有问必答。” 这不啻于一种永生的诱惑——楼元盎对他,有问必答。 但柳术,很珍惜他的问题。 因为这从来不是楼元盎对他敞开心扉的表现,也不是他走进她心里的标志。 这更像是一种客套,乃至于一种拉拢示好。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猜想楼元盎。 或许当“恐怖”二字与楼元盎联系到一起时,他便注定没法将她只当作自己的妻子。 甚至没法只当她是个女人。 “楼始美为什么要认阿胜?” 她笑:“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嗯,但是他不会回答你,可我又答应要对你有问必答——” 柳术早有这样的预想,但楼元盎仰着脑袋又细细思量了片刻,笑笑又说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难的,你细想想便也能知道了,尤其是你呀柳渊微,你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 柳术坐直身子。 “和你一样,我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那时候我只觉得,哥哥是他的继人,也是楼家的继人,对他多有苛责实属难免,而我的哥哥啊又那么争气,出了门父慈子肖,在家里也勉强和睦。最重要的是,祖父和曾祖都喜欢他,比喜欢他还要更喜欢楼初英。” 因为他是楼家四代里最年轻的存在,是哪怕可以舍弃楼彭也不能舍弃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在楼氏一族里,楼初英或许比他父亲楼彭更加紧要。 “但有了阿胜,便说明一切都不是这样。” 楼彭瞒天过海地养上这样一个男孩想干嘛?无非是想给自己上道保险。正房嫡出的长子难免要有些三长两短,而长子即独子,楼夫人再也生不出除楼初英以外的儿子,他楼彭这一辈子的前途便全都只能压到楼初英身上。 谁也不想当弃子,为了家族当儿子的弃子也不行。 虽然谁也不希望他们楼家遇上这样的危机,但楼彭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连这样的苗头都要连根拔起。 所以楼艺胜就是他的后手,他的王牌,他的生路。 尤其,楼艺胜年幼,而他也不算年老,可楼初英太过年轻又过于年长。 儿子永远比当爹的年轻,所以没有意外,楼初英会活得比他更久,将会在一个恰当的年纪——心智体魄、身份地位、功业权力、家里家外全都无可匹敌的年纪,继承父亲的一切。 而楼初英又是他的嫡长子,楼夫人再老蚌含珠生再多的儿子,谁也越不过他这个宗室嫡长的嗣子。同时,楼初英又过于年长了,他们父子两个的时间将在未来无限地重叠,一个当父亲的垂垂老去,一个当儿子的冉冉升起,他已经长大,而他又没法、舍不得嘎嘣死去,更何况,他们父子两个之间好像多有摩擦。 这样的未来之路,太过折磨,连柳术都难以假想如果自己坐到了楼彭的位子上,是否会比他更加激进。 所以只有楼艺胜。 而且有了一个阿胜,就会有千千万万个阿胜,楼彭将有足够的时间和人选,去尽情塑造雕琢他最喜欢的继人。 “他曾经,‘父凭子贵’——”说到这个,楼元盎抿唇一笑,“现在楼家,是我曾祖当家,他年轻时风流无数,最终却选定了我的祖父。明面上,是他只有那么一个儿子,所以他是他的继承人理所应当。而我祖父就更不必说了,我都能有比我年幼的姑姑,如何不会有更 加年轻的叔叔?” 她看向听得全神贯注的柳术,“从来都不是因为楼初英是他的儿子所以要接他的班,而是他是楼初英的父亲所以能接他父亲的班。” 她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数:“祖父要接曾祖的班,父亲要接祖父的班,所以儿子也要接父亲的班。他想要一脚踹开不听话的楼初英,却还要霸占这个位子,人如何能够这么贪心?楼初英已经这么活了二十多年,让他将一切都拱手让人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人会答应,同样,他也是这个道理。” 柳术手指一紧。 “本来倒好,皆大欢喜,让楼初英接班,楼初英不再续娶、也没有亲子,将来楼家自然要传到阿胜手中,也算殊途同归,全了他的‘心愿’;况且啊,如果不让楼初英接他的位子,作为楼初英的儿子,阿胜将来会过得很惨。” 楼元盎静看他,“因为有时候,利益比血缘更加坚固,他们这一脉一脉地串了四代,所谓不过‘利益’二字。” 柳术的心神正遭到严刑拷打。 楼元盎错眼,“但利益,长自人性,又怎么可能抵得过人性?” 她露出一个没什么意味的笑:“楼初英没有夫人,不代表没有女人;而他,没了阿胜,不代表就要缴械投降。” 柳术松了松紧攥的拳头。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样父不父、子不子的一场闹剧。 楼元盎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嘲讽道:“所以啊,一场闹剧无可避免,却让别人钻了空子。而我——” 她捉住了柳术这屏息的一刻。 “说起来是无条件拥护楼初英,不过也是因为,我们的利益一致。” 她字字尖锐,直冲柳术命门:“一个男人,有权有势有野心,便再也不会记着筚路蓝缕之时的糟糠之妻,幸好我的母亲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面团,不然我和他将会有数不清的姨娘,会有数不清的姚氏和阿胜,会有数不尽的麻烦和危险。” “如果他倒了,我又成了外嫁女,母亲便再没有人可以倚靠。所以,只要是为了母亲,我就将永远拥护他的所作所为,哪怕他——” 哪怕他杀人放火,哪怕他逆乱人伦,哪怕他弑父杀君。 但楼元盎点到为止。 她反而是有些疲惫地笑笑,问了一句:“我很可怕是么柳渊微?” 但最可怕的,是役使她的利益。 她在用楼彭、楼初英父子两个的争端矛盾提点自己、告诫自己,也在威胁自己。 要成为这个故事里的楼初英,要得到她几近无条件的拥护,他就要誓死坚守他们两人一致的利益。 柳术忽然想到柳衡上的一句话:让人畏惧你,要比“平易近人”四个字更有利。 楼元盎就要他畏惧她。 尤其是她那些话一出啊,什么男人一旦有权有势便会抛弃糟糠之妻,什么楼初英这样的人就算不续娶,也不代表他不碰女人。听来,像是楼元盎对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淫的全然否定,也是楼元盎对他大开的方便之门。 但柳术看得清她的眼神。 像是一道蘸水的鞭子。 又响亮地将这些日子以来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地他,抽回了新婚那夜,他暂败下风的那夜。 她是要自己畏惧她,像是畏惧主人一样地畏惧她、永远也不能去想着以下犯上地征服她。她提前给自己立了规矩,说背叛了利益,所得的报复就是惩罚。 她会惩罚他。 柳术暂时想不出楼元盎的惩罚是什么。 他也不去想。 因为他想的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楼元盎对他的惩罚。 他突兀地问:“我现在能亲你吗?” 楼元盎脸上的疲惫都凝固住了,那副见到活傻子的表情又露了出来。 柳术只是在等,就像是她眼里暴虎冯河的那个活傻子。 但他等了很久,久到楼元盎无奈地笑时,那轻微的一下点头就像是眼花缭乱时的错觉。 他撑着床沿,探身吻了过去。 却还是不敢亲吻她的嘴唇。 26. 长公子(一) 回高陵的一路多有折磨,楼初英特意改装了马车,故而楼元盎受的颠沛之苦不算很多,但和到了高陵后的“折磨”比起来,还是太痛苦了。 柳术在外应付完一圈后回屋时,正听见楼元盎大笑不止,他探头一看,是小荷。小荷一见他回来,连忙拘束地闭上嘴巴,倒是楼元盎还在笑:“唉,我真该亲眼看看的,他出丑这样的场面,真是几年都遇不见一次呢。” “姑爷,您回来了。” 柳术朝她颔首,又问:“说什么这么有意思?” 他几乎没见过楼元盎笑得这么有兴味。 小荷朝楼元盎眨眨眼,一溜烟跑出了屋。 “说我哥哥呀,你是不知道他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又被舅舅明里暗里挤兑了一番,哈哈哈……” 柳术僵笑一声。 此番去栾平,在滕家人这里抛出的借口是他们新婚顺路去河东解县柳氏老宅,路上磕碰,于是半途而返;而在楼夫人和滕雄芝那里则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出了姚氏,但这二位长辈知道的版本中的男主角还只是年轻风流的楼初英,所以为了救济他的老情人把宝贝妹妹伤到了,楼夫人和滕雄芝的怒火可想而知。 短短一个下午,楼元盎就躺在床上接受了好几波人的慰问,此时笑完了,略感疲惫,她耷拉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那他呢?又走了吗?” 柳术将她的被角叠好,“嗯,事情还是要办的,就先回去了,让我给你捎个话,他很快就会回来。” “哼哼,忙死他……” 柳术又将她的鞋子摆好,将床头的灯灭了,再听她嘟嘟囔囔几句,最后直起身看来时,楼元盎已经睡熟了。 眉宇舒展,不带半分清醒时的焦灼与愁绪。 柳术站在床头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将帷帐拉上,送她这一夜漆黑的好眠。 楼初英走时曾提醒过他,楼元盎的腿伤得不重不轻,却也要好生养上个把月,他剩下的那丁点婚假必然是不够陪她在高陵慢慢养的,如若逾期不归、把小小翰林编修的官职丢了,楼家可不会为他开后门,柳衡上想来也没这个脸让吏部通融。 他让自己想想要怎么办。 柳术猜得出楼初英的心思,尤其是在楼元盎说过那一番话之后。 他希望自己把官辞了,老老实实地为楼元盎前倨后恭,又或者慢慢地熬,熬到终于成为楼家的一份子时,再授一个楼家给的官,就此平步青云,给楼元盎争诰命、给她长脸。 毕竟据他所说,与楼元盎相熟的那些姑娘,要么嫁王孙公子,要么嫁新秀精英,要么实在是夫家助益颇多、难以拒绝,实在没几个像楼元盎这样稀里糊涂嫁人的,虽然柳氏势大,但他柳术除了一张脸——被骂吃白饭的小白脸、一身功名——被骂死读书的腐儒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楼初英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他都替楼元盎为此、为他感到丢人。 柳术将心慢慢沉下去。 但其实他这种身份,是最好升官的。本家有点势力,岳家有更出了首辅,他还娶的是楼家将来家主的独女、那么耀眼的楼初英的胞妹,再没出息的人坐在他的位子上,也会被柳家、楼家一竿子神通广大的亲戚拔苗助长,一直拔到最尖尖去。 就如楼初英说的,楼家再看不上他,为着楼元盎的面子,也会助他登顶;柳家就更不用说了,柳衡上梦里都想让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又其实,翰林编修的起点也很高很不错了,那些出将入相的大人物,早年都是翰林院里的愣头青,每位宰辅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又是为什么呢?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他怎么像是一生困厄的穷书生,寒窗十几载刚入官场,仕途便被无情宣告夭折呢? 或许是太过着急了。 但婚前柳衡上就和他透过风,说是让他忍耐,或许要忍上几年,乃至十几年。 忍受官场上所有的打压,忍受所有背地里笑他是首辅赘婿的风言风语,忍受外间所传楼家人的傲慢,忍受和极品出身的千金小姐朝夕相对时的压迫,忍受所有一切他没有忍受过的。 但他的起点已经是绝大多数人的终点,就算是在化隆帝都这样一个馅饼砸下来能死一轮皇亲贵戚的地方,他也是众人间、婚事上极其顺风顺水的那个幸运儿。 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就算老老实实地把官辞了,也没什么能不满的。 失去的都会回来,还会连本带息、变本加厉地回来。 柳术背靠上门,对着无云无月的夜空慢慢叹息。 这个夜空落落的,连天幕下滕宅的灯火都十分稀疏。 但柳术的心被塞满了,满满当当的,是那些年一个字一个字背的书、一笔画一笔画练的字、一卷一卷作的文章、一盏一盏熬灭的灯。 他出生富贵,一辈子到现在,所得之物皆非所能,只有这科举的名次、翰林院的官职,勉强算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拿到的。 除此之外。 出身带给他的裨益在楼元盎身上集大成。 楼元盎啊—— 他对天对地,背对着门内的她。 幽幽叹息。 “诶?姑爷您怎么在门外?” 来的是裘妈妈,柳术朝她拱手,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裘妈妈笑笑:“元娘休息了啊,那真是不巧了,夫人让我来问问,过几日老爷忙完了公事,就会从化隆来,夫人问元娘有什么想要的,让老爷一并带来。” “着急吗?” “不急不急,明日我再来问。” “那就劳烦裘妈妈了。”柳术又拱手,送走她。 化隆还有什么是在高陵的楼元盎会想要的吗? 柳术想不出来。 连梅子饼和樱桃煎都不过如此,或许,楼彭真要为她带来些什么,就把楼初英带来吧,也许她真会高兴点。 ** 但楼彭并没有带来楼初英。 随他自化隆而来的只有早已冷透了的梅子饼。 还是楼初英吩咐人早早排队去买的。 将楼元盎送到滕雄芝收拾出来的书房,柳术朝老丈人楼彭拱拱手。 楼彭应下他的礼数,“渊微啊,这些日子照看元娘,辛苦你了。” 楼元盎抢白道:“他不过端茶送水,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是父亲,也是哥哥,为了楼家,四处奔波。” 楼彭的笑略微僵结,视线从楼元盎脸上扫到还站在门边的柳术脸上。 柳术会意,正要一垂首退出这块是非之地,便听楼元盎吩咐道:“柳渊微,这里太阳太晒了,劳烦你推我到阴凉地里。” 没有过多的迟疑,柳术推着楼元盎的轮椅,一同站到了巨大的红木书架投下的一片阴影里。回头看,门还大敞着,明媚春光无边生机,在悬水河答案即将接近尾声的现在,不请自来。 楼彭表情松动,自己走到门边,边阖上门,边背对着他们笑道:“若论真正辛苦,苦的是百姓,是边关的将士。” “四海之内尚且哀鸿遍野,这长风关与长关,朝廷是怎么也顾不上了吧?” “不过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了,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是么?”楼元盎抬头,望向顺着窗棂中流淌下来的日光缓缓转身的楼彭,“父亲,您的心,放下来了吗?” 他的脸是黑的,看不清眼神与表情,但短暂的沉默里,柳术辨得出他糟糕的心情。 “柳渊微,你避一避。” 楼元盎一把扯住柳术的袖子,梗着脖子问:“他有什么好避的?栾平,可是他与我一块儿去的!” “元娘!不要耍小性了!” “究竟是谁在耍性子!” 柳术本没有要走,连忙将情绪激动得要从轮椅上跳起来的楼元盎按下,那边楼彭指着她,冷冷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抬眼,剜过柳术,“看来长风关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了,你们夫妻两个互相坦白,真是两家幸事。” 楼元盎冷笑:“想用这些事情威胁我?父亲,您看看您做的事情、说的话,长不大的那个任性的小孩儿到底是谁!” “楼元盎!” 她一掌拍在扶手上,“姚氏是我杀的,我!让那个范永材杀的!您养着她、他、他们,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稚子怀璧为罪,何况她一个女人,坐拥家产千万,你说谁不动心起念!”楼彭一把摔碎了手边的青瓷烛台。 楼元盎的声音更加响亮了:“还有那个孩子,她的孩子,一个未必姓楼的孩子,一尸两命,特别利落,所以我佩服范永材,做事就往绝了做,从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让人拿住了踪迹、捏住了把柄,还差点要往陷阱里跳!” 楼彭攥住手。 “您知道栾平除了哥哥的人,还有别人盯着她吗!在那里守株待兔,掰着手指等,看看是谁现在当这个冤大头——掺沙的赈灾粮啊,不是当地县衙将沙子兑到粥里,而是沙子掺在米里!从不知哪个仓,一路往下发到栾平,发到范永材手上!发到祖父的门生洪弁手底下的范永材那里!” 楼元盎死死瞪着他,“这是有人在做局啊,若非我知道祖父的为人,不然我当真要以为,这是您的手笔,您自毁长城的手笔呢——” 话音刚落,柳术来不及反应,楼彭的手掌便落在了距离楼元盎脸颊不过寸许的距离。楼彭的手在抖,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控制着它,又像是用尽了力气想要挣开它。可楼元盎探身,硕大的眼泪便碎在了衣襟。 “逆子!你敢这么说你的父亲……” “我是逆子啊,那楼初英是什么?” 楼彭深吸一口气,放下手。 柳术觉得是他的错觉,他好像看见了楼彭眼中对自己的忌惮,但楼元盎肆无忌惮,冲着连退了几步,捂着心口在长案边顺气的楼彭喊道:“你还当他是儿子吗!” 楼元盎捶着扶手,“水都没退呢,兵备道的人影子连都没有,你就敢指派他去那种地方!是巴不得他染个病、被暴民袭击、丢了命,巴不得他死啊?巴不得他早点死,然后气死母亲,好给你的小情人腾位子?” “哗啦——” 横扫书案,楼彭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但对着楼元盎,他始终没有再进半步。 “你们很早就勾搭上了吧?不然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给哥哥洗脑了,让他仇视、鄙视、恨他的母亲!发现他不听话,就来哄我?” 楼元盎撑着扶手,“您可是我们的父亲啊,生我们、养我们、教我们的那个人……呵——”她嗤笑:“那母亲是什么?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你,让你认清自己无才无德、无品无行,甚至对着将门出身的妻子连丈夫的威风都抖不起来的‘贱人’?” 楼彭的呼吸在喷火。 “在楼氏,曾祖当家,然后是祖父,然后就是您了。在我和楼初英面前,您就是一家之主,母亲又何曾没有向你伏低做小?可您依然觉得憋闷、憋屈,觉得儿子不听话,窝囊、废物……那您当时为何不坚决地拒婚?这样也不用生出楼初英这种‘不敬君父’的‘东西’了。” 楼元盎重新跌坐回轮椅,“您不能啊,您没法违逆你的君父,没法对那大好的前程说不,没法割下您的贪心。” 楼彭闭眼,嘘出一口气,“元娘,我待你,难道不好吗?你为何也像他们一样充满了戾气……” “父亲!” 他抬起头,看过来。 “如果我的命能换姚氏腹中的孩子一命,您会答应的吧?” 一息。 两息。 三息。 书案都被他掀翻了。 “毕竟,比起母亲生的我,还是男孩子更重要些。” 柳术垂下眼。 她的哀伤一目了然,在这废墟般的房间里肆意流淌。 ** 滕家的这间书房被守得很好,哪怕楼彭摔门走了,也没有人好奇地往里面窥探。 楼元盎叹了一口气,虚弱地靠回椅背。 柳术从没见过方才那样的楼元盎,此刻看见她抬起头送给自己的一个笑容里多是无奈,只觉得那日的“恐怖”被冲淡了几分,却又酝酿起更加浓稠的愁绪。 他摸摸她的头发,“为什么要把我留下?” 楼元盎往后一仰,他便托住她的脑袋。 柔软的,坚硬的,在他手中。 “他想打我的,你看见了。” 柳术俯身看她。 “日后还得父慈子肖的,所以啊,你在边上,就防止这一巴掌,打散了我和他的父女情。” 27. 长公子(二) 晚间一家人吃饭,楼元盎借病未至。柳术便陪着她,早早洗漱上床休息。 有小荷她们在,需要近身服侍楼元盎的活计是落不到柳术头上的,便是没有小荷等一众贴身侍女,在栾平,无医无药,为她简略处理伤口的那个人也是谁也信不过的楼初英。 他们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夫妻。 但此刻柳术无所事事,在床上坐着等着,陪着楼元盎慢慢沉入早夜浅薄的睡意里,突然就琢磨起了“夫妻”二字的含义。 他撇过头,偷偷去看楼元盎的脸,掩在满头青丝里,在屋外稀疏的光亮下,晕出月白色的瓷器般的光泽。 他们之间近得,只要柳术一昂身、一俯首,便能触碰到她蝴蝶翅膀般翕动的睫毛。 这么近,就好像是夫妻一样。 就已经是夫妻了。 楼元盎长长吐息:“没睡吧?” 柳术应声,看见她睁眼,乌黑乌黑的眸子,落了一星天外的光亮。 “高陵太无聊了,你回化隆吧。” 柳术静了静,伸出手,借着胆子沿着她的脸颊轮廓,慢慢梳理她的头发,“赶我走?” 柳术拇指并未触碰到她的肌肤,却在她偏低下头的瞬间,撞上她柔软冰凉的嘴唇。 柳术的手一抖,连带着身体也如受了惊般轻微震动。 他知道,只要他再用些力,或者是楼元盎再错过些脸,他的拇指就会碾过她的双唇、触及她的牙关。 陷入一种湿濡。 一种难以自拔的、坚硬拱卫中柔软。 一种让柳术刹那失神的禁地。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虽然最辛苦的是小荷。” 触及楼元盎的气息,柳术的魂这才回落至现实,他撤了手,难掩不自然地正了正身子,笑道:“这么见外?” “你的假也该销了,楼初英找过你吧?他的话不好听吧?” 柳术扯了下嘴角。 “别管他,他一贯如此。等你回了京,估计翰林院也攒了不少事,你正好趁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好好做事、好好忙公务。” 柳术捋了捋她铺开在枕头上的头发,“那是个清闲得不能再清闲的地方,能有什么事。” 他其实想着重楼元盎话中的“趁我不在”,借题发挥,但话都到嘴边了,却干巴巴变成了这样。 楼元盎轻笑:“你若不想回化隆,我也不会留你在高陵的。” 柳术一愣。 “嗯,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柳术轻笑,随她一起笑出声。 笑过,楼元盎又往后枕了枕,语气调侃:“柳渊微,你如果没有出息,我会很不高兴的。” 柳术又撑起身子,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嗯,我知道的,我不能让元娘丢脸。” “哼哼,你知道就好,不过太出息了也不好,被外头花花世界迷了眼睛,还会记得家里有个元娘新娘什么姑娘的?” “哈哈哈——” 柳术大笑起来,笑的时候,胸腔都在震动,仿佛腔子里那颗心的剧动也能通过骨肉、皮肤、衣料、被褥,一路传到楼元盎那里。 仿佛连床帐都震了震。 但笑过之后,这巨大的欢乐过后,就是满地的鸡毛狼藉。 这些天,楼元盎特意向他展露的这两桩楼氏父子的往事,像是对他这个“夫婿”的身份认可,但更像是变相的警戒。前车之鉴,殷鉴不远,一成婚,开局就走在悬崖边的他,不仅不能沾楼彭南辕北辙的老路,还得披荆斩棘闯出一条对的路来,直奔楼元盎身边。 楼元盎是他的妻子,她的身边始终空着一个位子,等他来填。 他需要花很多时间,毕竟楼元盎,难以接近。 那她会愿意等吗?她的耐心又有多少?经得起这一天天、一年年的磨折? 柳术的笑戛然而止,却还绕梁不绝。 楼元盎好奇得挑起眼,但柳术背光,遮着光,那能走路风声的眼睛藏在这样的黑暗里,而这样的黑暗,随着他支起身,将楼元盎瓷白的脸也笼罩进去。 “楼元盎。” “嗯?” “我能亲你吗?” 楼元盎合起的嘴唇微微上挑,“现在吗?” 柳术垂下目光,“嗯。” 她不自主地抿了下唇,连舌尖又舔了舔嘴唇的细微动作,都被柳术的眼睛捕捉、又无限放大。然后是紧接着的、下意识吞咽时,喉咙里的一声“咕噜”,极其轻微,落在柳术耳朵里,又泛了洪。 便是她略微错乱的呼吸,都在柳术这里卷起风。 风起云涌,又将有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柳术知道,过了三月半,不会再有一滴雨落在泥淖遍野的悬水河两岸,因为楼元盎笑笑,无奈地笑笑,颇有兴味地笑笑,有些意外地笑笑,更隐隐期待地笑笑,然后张开她的嘴唇,给予他一声应允:“好啊。” 柳术绷断脑中走近楼元盎身侧时,那根嗡嗡作响以警示距离的弦,那根会刺人的线。 然后,那种用粗糙手指反复碾磨鲜嫩嘴唇的败乱之感,顺着脊椎一路贯下。 引着他情不自禁地耸动身体。 来迎合楼元盎。 也拒绝楼元盎。 拒绝她已经开始融化的呼吸。 “唔嗯——” 柳术偏开头,埋在她耳畔头发里,鼻尖抵着她的耳垂。 顺滑的头发里都包蕴尽他炽热的呼吸。 柳术小心避开楼元盎四散凌乱的头发,这才敢将在身体里乱撞着寻不见出口的气力全都攥入掌心。 耳边是楼元盎那因距离的贴近而骤然放大的喘息,还有她的紧绷,似是随着他的放纵,那恒定不变的紧绷之意便渡到了她的身上,直至柳术终于按捺下了暴动的一切,她也这才归复于平静。 平静,重新降临在两个人的夜晚。 楼元盎突然笑起来。 柳术这才敢从她耳畔抬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还是那般亮晶晶的,只是比先前,多了点真正的欢笑。 柳术这才敢,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还有总会露馅的眼睛。 “柳渊微你知道吗,有种好笑的说法。” 柳术的手,如旧地重新梳起她的头发,但声音还沾着方才的沙哑:“什么?” 她阖眼,笑时牵动眼部的肌肉,连着闭上的眼睛都是弯弯的,“他们说,新婚夫妇是不能在娘家合床的,怕有个幸运不幸,带走了娘家的运气。” 柳术的手一顿,悬在她眉边。 楼元盎笑两声,“迷信!” 她忽然睁眼,与猝不及防的柳术四目相接。 柳术的脸,立即烫了起来。 楼元盎又笑了,循着她那准得能夜算天象的预感,还竟然伸出手捧住柳术的脸,更刻意地问:“呀,怎么这么烫?” 柳术要逃,她还捏着人家下巴不放手。 柳术叹息。 才败了下风,楼元盎势必要在他这里找回场子了,他也乐于为她伏低做小讨欢她心,只是今夜床上的气氛,隐约有些超出柳术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没法冒这个险。 他握住楼元盎那支锲而不舍作乱的手,低头在她的手心亲了一下。 柳术鼻尖微凉□□的触感,霎时间唤回了楼元盎暂避的理智。 “跟着我父亲一起回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柳术松开她的手腕,彻底从她的绝对领域退回自己的一亩三寸地,“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 楼元盎就在这样的黑夜里,望着床帐顶那一片空白的单调之地。 柳术还盯着她的侧脸。 不笑发怔时,她更远得如在云端天阙。 像是风,才抓在手里,一下子又流到了天边。 把他当成了一只风筝拨弄。 但谁又说得定,这只风筝不是自愿的。 “我能来看你吗。” 她闭眼淡笑:“只有被贬了的犯官、流官、芝麻官,才会一个劲儿地往化隆外面跑。做好你的事,老想着往外面跑像什么话?” “那我何时能来接你?” “不知道。” “那我能给你写信吗?” 楼元盎笑两声,“好啊。” “把化隆城里的新鲜事都写给你听。” “那丁点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事……” “那可是帝都皇城,天下的新鲜事都要在此扎堆的,别小瞧了。” “嗯嗯嗯,好地方。” ** 难得能和楼元盎一起拥有这么和谐的晚上。 柳术十分珍惜,奈何楼彭祭拜完岳母,便向滕家请辞,几乎是第二天的傍晚,回化隆的车马就已经齐整。 柳术甚至来不及陪楼元盎再吃一顿如同嚼蜡的晚饭。 就要和她告别。 他只能安慰自己,所谓小别胜新婚。 虽然他们还在新婚里。 楼彭一路上几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柳术早早准备好的腹稿用不上,有些怅然,却也知足。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去琢磨,回京后给楼元盎的第一 封信,该怎么起笔才算恰当。 去时路途漫长,回程他多打两个瞌睡,化隆城就遥鞭即是。到了家,楼宗和与楼鹰腾还在宫里,楼初英也不在,楼彭就没有留他进门,早早遣发了他。 柳宅空落,只有阿六等他一人归来。 不过阿六一迎上来就有桩极好的消息。 “公子公子,长风关来信。” 果然是崔定求。 但他接了信,阿六便吐出了福祸相依之下的坏消息:“公子,本家有请,要给您接风。” 柳衡上要见他,这是柳术早早做好的准备。 照例,柳衡上不与旁人共食,柳术与父母应付完一顿更加焦灼的晚饭,便被柳衡上请到了祠堂。 比起书房,柳衡上更爱在这里见他。 但柳术不喜欢这个地方,极其不喜欢这种满满一面墙的生灵死位的压迫。 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 如同此刻正在给祖宗牌位们上香的柳衡上。 “祖父。” 柳衡上虔诚地拜了拜,这才念起他的名字:“阿术。” 柳术上前一步。 “从高陵回来了,这一路上还好吧。” “祖父挂心了,孙儿一路都好。” “很无聊吧,回京的一路总是贫瘠无聊的,定不如与你夫人呆在一处有趣,对了,听说你们要回河东,路上翻了车,她受了很重的伤?” 柳术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已经起来了,骤然听见柳衡上口风变转,只能小心翼翼一字一句道:“元娘是受伤了,不能走路,要在高陵养着,所以孙儿先行回来销假应卯。” 柳衡上冷笑一声:“阿术,什么时候你也会和我讲假话了?” 柳术一愣。 柳衡上悠悠转身,声音像是一柄锤头,一下子砸碎了柳术的僵硬,“你们去了栾平对不对?” 这一刻,柳术不知自己心里到底在怕些什么,腿脚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后一退。动作退得略微有些明显,落在柳衡上毒辣的眼光里,更像是白璧上的蝇腿裂纹,让人又憎恶又可惜。 但柳衡上面对的不是朝中宿敌,而是他最疼爱的长孙,他只是后退一步,将这样令柳术草木皆兵的距离拉得更远些,远到勉强能令柳术安放心神,这才说道:“私扣赈灾粮,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今年悬水河发难,一连揪出了十几桩,其中有一件就发生在平河府辖下的栾平县。平河知府洪弁是楼鹰腾的门生,楼氏主政,他当然全力配合,层层把控,不期手底下出来这种败类。” 他摇摇头,似是痛惜:“现在查得这么严,还敢有这种掺沙代粮的事情,那白花花的米粟,全堆在他高地上的私仓,家财万贯,珍宝成堆,真不知道这些年贪了多少,栾平的百姓遭了怎样的罪。畏罪自裁,便宜他了。” 柳术沉默。 “畏罪自裁啊,这么重要的罪人,就这么死在了栾平,洪弁难逃罪责,什么主簿、县丞任凭他们怎么坚持这赈灾粮原来就是这样的,也难逃一死所有的烂账往悬水河里一卷,楼家平安过关。” 听柳衡上这么一说,柳术这才明白了楼初英和楼元盎兄妹之间的默契。 原来楼元盎坚持留下来,是为了助范永材吞尽姚氏的家产,因而姚氏的米就是范永材的米,范永材的米也就是朝廷的米,朝廷的米那就是被昧下来的赈灾的米,范永材又大开公仓,散尽掺沙的劣米,更一把火将剩下的罪证烧得干净,也免去了后续洪弁等人接手时的为难。 所以烧仓,也可能是楼元盎计划中的一环。 大费周章与虎谋皮,只是为了保护…… 洪弁? 洪弁是楼氏门生,保护洪弁,也就是保护楼家。 在没有预先通气的情况下,楼元盎就能计划得如此缜密,行动也能如此果决,难怪楼初英会说“我的好姑娘”“我的好元娘”。 但楼初英多的是担心。 如果楼初英没有来,如果洪弁没有来,那楼元盎给楼家铺的生路,便会成为她自己的死路。以一人之死换全家之生,她也根本事先料想不到在别处救灾抢险的楼初英会天降于此,难怪临行分别前,楼元盎会预感说,“她可能走不了了”。 难怪,她会如此疯狂。 “这一招,太妙了,楼家人,太狠了。” 楼元盎,也太狠了。 对所有人狠,对她自己狠。 狠到,柳术又唤回了对她的恐惧。 “阿术——” 柳术凝神。 “你参与其中了吗?” 柳术垂下眼。 28. 长公子(三) “阿术,不要骗我,没有人能骗得了我。” 柳术抬头。 柳衡上的眼珠子洞明一切炯炯发亮。 “祖父,我不在现场——” 柳衡上已经满意了,他一摆手,“我知道了阿术。” 柳术却紧紧攥住了下摆。 “你有事想要问我?” 柳术咬紧牙关。 柳衡上脸色松动,就像柳术小时候那样,对他和颜悦色地敞开袖子,敞开自己有问必答的怀抱,企盼稚嫩无知的他在他宽阔坚实的怀抱里长成无所不能的顶梁。 “问吧阿术,我都会回答你的。” 但柳术的,心缩得更紧了。 这是祖父柳衡上给他下的魔咒。 自从柳术记事以来,他就清楚地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会真有一个愿意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存在,就算是柳衡上,也有所保留。但柳衡上是个守诺重信的人,但凡他愿意开口,柳术就可以听见血淋淋的真相。 如今,选择在他。 而他没有了小时候的勇气。 因为他长大了,已经或多或少对真相有了估测,所以他第一次,对真相产生了恐惧,如同对楼元盎的那种恐惧,死死攫取住他的神智。 让他神智错乱,理智崩塌。 他想,就这么稀里糊涂下去也好,当个傻子,在楼元盎面前当个傻子,哪怕当一个饥色的丈夫惹她的厌,也好过像新婚那夜将所有的算计都摆到台面上。 抬上来何其容易,可是要隐没去这样的天堑鸿沟,却要付出如此之多的心力和感情。楼元盎那么理智冷情恐怖的人,她也不知花了多少力气说服她自己,来和自己同赴这场绝路的婚宴。 她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的,包括她自己。 但这样掩耳盗铃地过下去,迟早也会有歧路失道的那天。 可他居然贪恋和她相触的点滴,每一口吸进去的、沾染着她的气息的空气,都让他热血沸腾。 都让他,在柳衡上面前,头疼欲裂。 柳衡上叹息:“阿术,你还是太过年轻了。” 他绕着柳术慢慢踱步,“栾平,是和她一起去的。那你就该知道,你娶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披了人皮的狐狸。” 他对着祠堂外,化隆城按时降临的夜晚长息:“楼元盎,多么聪慧的一个女人啊,如果是敌人,也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啊。楼鹰腾有楼彭这样的儿子,实在丢人,却又有楼始美这样的孙子,还有这样一个孙女,当真让人嫉妒。” 柳术压住胸腔中翻滚的热浪。 “以楼家的那个势头,楼元盎配一个宗室郡王也绰绰有余了,楼鹰腾却把她嫁给了你,用她,来看——拴住你,手段实在是高明。” 柳术感觉得到柳衡上无形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化作有形的千钧重压。 “而你,已经陷进了这样吃人的温柔乡。阿术,我早早与你说过,孩子,要快点生,她的心,要快点收,这样你们的日子才有盼头。一个永远也不想着笼住丈夫心的女人,没有孩子,她的心只能放在娘家,这就跟在你枕头边安了双眼睛一样,时时刻刻监视着你的眼睛。” “当然,是我太急了,你们两个人还处在新婚时的如胶似漆,也却是不能太急。” 柳衡上拍拍他的肩,“阿术,你是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们两家的情况如此复杂,早就决定了你们不可能是一对平凡夫妻。不平凡的夫妻,便要过不平凡的日子,正理所在,你要适应。” 他端详着柳术,凝视他的呼吸,毒辣得似能从这样涌动的混乱气息中看出情根初生的兆头,看出那片被河东柳氏家族的腌臜滋养得肥沃又荒僻的种土,看出空中水雾里干涸又泛滥的情欲,还有氤氲着的一派寻常日子的粘稠熏陶。 他不禁无奈地笑叹:“我知道楼鹰腾的长孙并非凡人,想来他的孙女也有些本事,竟没想,她居然有这个本事,能将你吃得死心塌地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出手的。” 柳术身形一震,心底的恐惧戒备,被柳衡上一目洞悉。 他不由自主大笑,笑得又伤又乐:“阿术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心里想了什么,在我这里就是白纸上的字,清清楚楚。你是我带大的,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有知冷知热的爱人,只是温柔消磨志气,你卯着一股劲,要超过你那没有出息的父亲,可你也太容易松懈了,你不合适这样安稳美满得能将你哄得不知天南地北的婚姻,而化隆这片坟场,又不适合十全十美的故事发生。” 他直逼柳术的眼睛、柳术的心,“娶她也好,娶了楼元盎也好,可以时时刻刻警醒你,鞭打你,让你永远也不要想着偷懒落后,永远也不能输,永远也不会向任何人交心,永远不会被人玩弄。” 他有些吃力地揉开柳术紧缩的眉头,“现在,我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细细琢磨着他的容颜,“他们的人一直盯着楼彭,盯着栾平,然后看见了你。” 柳衡上的手粗糙但温暖,却更衬得祠堂里的阴寒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们没下死手,只是要把你从里面摘出来。他们卖我一个人情,他们还想拉拢柳家,因为‘河东柳’这三个字,一诞世就决定了,我们也和楼家这样的人不一样。” 他忍不住叹气:“终究是不一样的,柳家的根基早就决定了,无论结盟与否,无论你娶不娶楼家女,柳家,必然要挨首辅的板子。他们要大刀阔斧地改,便从世家里分划势力,分解力量,想借我们的力量去对付我们的姻亲好友。” “难啊——楼宗和年事已高,他死了,楼家还能剩下多少、还能不能赢,全得看楼鹰腾这帮人;而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他们急功近利,必然招致失败,柳家不能跟他们一起死。所以难呐,既不去与世家同流,又不能和首辅合污,要找到一种平衡,一种足以在翻覆中保护自己不受牵连的平衡。” 柳术承受不住这种殷切又沉重的目光,闭上眼。 “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所以我没有着急地把你升上来,就是想让你再等等,等柳家熬过这个风口,等局势再明朗些……毕竟将来的这一切,全部的指望都在你的身上。” 柳术咽下那口带着血腥味和酸涩眼泪的气。 他有话想说的,可触及柳衡上的目光,那承载着眼前一整面墙的牌位的期望的目光,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柳衡上看他这样,也不禁摇摇头,就此回答他心里即将沉默爆炸的问题:“柳家不是叛徒,柳家也不会站在谁的背后。阿术,你要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也要担起这个家,挑起你作为宗嗣的担子,为你的子女撑一片天,让他们不必走你的老路。” ** 阿六知道柳术心情不好。 大晚上地从柳宅回来,柳术什么也没说,就把自己关进了净房,等到三更的梆子响了又落,阿六这才等到柳术出来。 阴沉沉地出来。 径直去了空荡荡的正房,把所有人轰了出来。 阿六蹲在窗下,知道柳术一时半会儿睡不过去,便大声地唉声叹气,又犯贱地笑,终于引得柳术一声喊:“阿六?” “公子公子?”阿六探头,刚好被窗板弹到了脑门。他捂着脑袋蹲下,眯眼偷看柳术脸上一闪而过的好笑,做作地嚎了一声:“哎呦疼死了。” 柳术哼了一声,一身中衣雪白,靠在窗边。 “知道疼了?下次还蹲不蹲墙角?” 阿六连连哀叫:“绝不绝不了!不过小的不是高兴嘛,一时间忘记了这不是在老宅您自己的小院里。” 柳术挑眉:“高兴什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您还没看崔公子的来信?连我都知道了呢,他五月份就要回京了……” “崔定求要回来了?” “骗您作甚。” 柳术赶忙冲回屋里要找早不知被他塞到那里的信,处处都找不到,又即刻推门而出,穿着中衣、连件外袍都不记得披,就这么跑了出来。 阿六在后面追着叫:“啊呀公子!夫人不在家您也不能这样啊!” ** 阿六将此事添油加醋说给崔定求听时,崔定求忍不住大笑,不小心把手中杯中的酒都震翻了。 柳术只是在走廊里遇见同僚,稍微一应酬的功夫,一回来就看见崔定求拍着桌子,桌上杯盏狼藉,到处都是酒是水。 “阿术啊阿术,夫人不在家,你就这么放浪形骸的?满院子不知还有多少侍女呢!要不要脸!” 柳术狠狠剜了阿六一眼,阿六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马上闪出了他的视野,还将门一并带上。 “ 你这不拘小节的,到时候闹出几颗春心,你夫人回来了怎么交代?” 柳术也横了崔定求一眼,“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崔定求贱兮兮地凑到他耳畔,“哈哈哈哈!不是婚前没见过嘛,不是不中意楼家姑娘吗,怎么,婚后领略到了人家姑娘的好、人家的妙,中意起来了?” 柳术斟满了杯中酒,一把将酒杯怼到他嘴边,“喝你的,玩笑开到我身上了,出息!” 崔定求就着他的手,叼走杯子。 柳术故作嫌弃地弹弹手指上沾着的酒水,脸上却还是笑着的,“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崔定求一擦自己左脸下颌处的那道疤,“嗨,勇猛的勋章,男人的荣耀。” 柳术自端了杯酒,嘲笑他:“还荣耀呢,当时血糊一脸,都能见骨头了吧?还勇猛呢,把命都勇没了。” 崔定求讪笑:“干嘛说破呢?我这不也只能事后诸葛了,当时那情况,能顾得了命,谁还在乎张脸破不破相呢?况且啊,娶夫人这件事又不靠我这张脸,他们早张罗好了,我就算割了个刀疤脸破大相了,这婚也没得退。” “听起来,你倒有怨呢?” 崔定求咂摸酒的滋味,“不跟你当时一样吗?娶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 “那就去见她。” 崔定求嗤笑:“喂喂喂,当时死不出门的那个人是谁啊?是你不是我吧?我这一回来就和你叙旧了,哪来的功夫去爬墙偷窥当登徒子?况且我又不是没见过,那么说不过夸张而已,谁像你啊,真正的盲婚哑嫁,这个年头还有这种事,真真好笑。” 柳术轻笑,饮下杯中余酒。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顿时激起一串辛辣的火花。 柳术咽尽,问道:“那婚期定下来了?” 崔定求给自己倒酒,“定了,赶在十一月,是说什么也不放我走了。” 柳术看着他袖口翻起时,手背上一串新添的火燎疤,“你想走?” 崔定求按着酒杯酒壶,仔细想了想,“说句实话,不想。” 柳术绽颜笑:“那不就好了,这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天作之合,令尊令堂终于可以放心了。” 听了这个话,崔定求只不住地摇头,“不想出关这是实话,但让我留在化隆,不不不,我也不想。” 柳术一掌拍他肩上,“你小子,那你还想去哪儿?既想要自在,又要偷安,天下哪能只听你一人打算盘打得噼哩啪啦响?” 崔定求往身后的绒毯里一靠,“倒不是为的这个。” 柳术斜他一眼,“那为的哪个?” 崔定求仰头想了想,忽然打岔问:“阿术,你知道关上太平的日子里,我们都怎么消遣吗?” 柳术端着酒,“打架,喝酒,还有女人。” “不错,有时候与义律人打累了,窝里比武斗狠也就没这个乐趣了。所以更多时候,我跟着他们一起喝酒,也嫖女人。” 柳术只是将酒一饮而尽,并未在崔定求略有些紧张的注视下,露出什么反对的神情。 崔定求这才继续说道:“酒没什么可说的。长风关的酒难喝,但没得挑。但女人,军营里从不缺和她们有关的荤话。而关上有两种女人,军妓和私妓,大同小异,若是有点癖好,喜欢关外面孔的,就去军妓营,若是想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找些小菜佐酒听曲,就找私娼……” 柳术放下杯子,“你是在教我如何嫖妓?” “别生气。”崔定求坐起身,用自己毫无保留的笑来掩饰柳术冷脸时的尴尬,“这不是铺垫嘛,你作诗还得起个兴呢,我正要说到关键。” “关键?你想偷懒还能编出这么多铺垫?” 崔定求知道柳术是有些生气了,连忙坐得笔直,严肃道:“那我长话短说,这长风关真不是我这等闲人能混的地方,我该有自知之明,赶紧收拾收拾位子滚蛋让人。” 柳术这才重新倒酒,“其实也没什么。” 崔定求觑着他的脸色,“我知道,见我这么不争气……唉,见了这种人,我再怎么争气也是无用的。” “哪种人?” “郑弥。” 柳术喝了酒,脑子里晕乎乎的,就这么晕乎乎地一想,怎么也想不出化隆城里什么时候有过这号人物,故而问:“他是谁?” 29. 长公子(四)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他姓郑,正正经经的荥阳郑氏出身,据说是在边关出生,在边关长大,一辈子活到现在二十来年就没怎么离过边关,地地道道的关上子弟。” “哦,郑大将军的族亲。” 崔定求咂了一口酒,“不不不,血缘更近些,是亲叔侄,据说他爹死得惨,是给义律人开膛破肚的,他从小就是被郑珩养大的。” 柳术道:“合该他有出息,你去前线打义律是为了挣军功,他去前线打义律则是为父报仇——” 崔定求又咂一口酒,笑着摇头:“这长风关上与义律人结下血海深仇的人不计其数,这一边守关,一边还得享乐,两不耽误,甚至有的时候,享乐才是人生的目的,世仇只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激励。但这郑弥,卯着一股劲,吃饭睡觉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报仇,这就回到我先前的铺垫上了——” 柳术静候。 崔定求饮尽杯中酒,“他像是无欲无求的,只想着杀敌。饭就那么吃,觉就那么睡,闲下来就往死里操练,钱也不要,功也不抢,当然,他只去过一次军妓营,还是为了给人收尸。” “收尸?” “一个小姑娘。”他仰头,仔细回想,“那是最近的事了,在二次收复长关后,在靖节,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独有他,在返回长风关的途中,带着手底下一百来号人,打了场极其漂亮的以少胜多的胜仗,夺回了靖节不说,还俘虏了众多义律王庭中人。” 说到这,崔定求的脸色突然古怪起来,“这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任凭谁得了这样的能耐,也早不只该是个校尉了。我前头说,他不抢功,但有别人抢他的功,但他也不管……” “说正题。” “好好好,这便说到打完了仗,长风关来人支援,将俘虏全都压了回去,按老规矩,男女分流,男的苦役,女的军妓。当时他回来,我还在军帐外遇见了他,他心情似是不错,还与我聊了几句化隆风土,听话头,是他有故人在化隆,他很多年没回去了……哦对,我还提了你阿术。” “提我?”柳术的手一抖,便洒了满手的琼浆。 “是啊,他知道我与家里常有书信往来,便问化隆近况,不知怎么聊到了婚嫁上去了,然后我也不太记得我怎么就说起了你,说你娶了首辅家的姑娘,现在可是化隆里娶妻娶得最好的那几个……” 柳术抿唇,眉头却皱了起来,崔定求只当他心里依然膈应这桩略有悬殊的婚姻,便赶紧把事情揭过去:“和我聊的那时候,他心情不错,后来去了趟军帐,和他叔叔郑珩一帮人聊了几句,出来脸色就不大好。赶巧,又让我碰见了,但这次他没注意我,只一个人往军备营去了,后来我便听说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去了军妓营,要找一个义律的小姑娘。” 崔定求把小姑娘里的“小”字咬得极重,随后叹道:“可是命运弄人啊,他一进营里,迎面两个人抬着一具女尸就出来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我听说那两个抬尸的刚要调侃他几句,一看他脸色不对,吓得以为他要发火。唉你是不知道,上官脾气再好,发起火来,下面人只能头破血流地挨着。不过他们运气好,郑弥只是让他们把人埋了,给了他们点辛苦费。” 他又道:“那姑娘是真的小啊,跟我家排老幺的那个妹妹差不多大——” 想起旁人描绘的情状,崔定求不由再次叹息,“被送进军妓营,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没了。这些女俘死就死了,坑里一堆,届时一块埋了,独独这个小姑娘,郑弥花钱让人单独埋了,哦哦哦,后来有人去看的,坟上还放了朵野玫瑰。大家都猜啊,这小姑娘和郑弥有点关系,但看着郑弥也不是那种喜欢黄毛丫头的变态,又听说长关再度失陷时,他被义律人俘虏过,后来死命逃了出来,说不准这小姑娘就是他的什么恩人了,不然以他和义律之间的血仇,断不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柳术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突兀地问了一句:“没人和他聊聊吗?” 崔定求大笑起来:“哎呦他是什么人啊,能和别的渣渣交心?别看啊平时底下人能调侃他,我们这些半熟不熟的人也能和他聊几句,看上去他也不是他叔叔那种冷厉铁面的,但所有人对他,心里都发毛。” 他敲敲桌面,“听过二月里他单刀一骑、直取义律王子项上人头的事情吗?往年他也办过很多常人办不到的,但他一不邀功,二不表功,平常人有了如此作为,多少要沾沾自喜个几天吧?结果他第二天还和平常那样,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练,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功夫好,有人向他请教,他倾囊相授,半点没有藏私,若遇着有谁囊中羞涩,他也借得阔绰,便是有借无还他也不计较这个。” 崔定求又赞又叹:“还有啊,他是郑珩养大的,但郑珩自个儿亲儿子就有三个。老爹手底下养了这样一个百年不遇的将才,是谁心里没点计较?便是为难他,抢他点功,他也不声不响,最后搞得那三个都不好意思、愧得没脸。这真是圣人啊,样样都好,就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样貌,也真是关上一等一的好,那些个姑娘们没一个不喜欢他的,便是放眼化隆,他这种品貌身姿,也是没敌手的。” 崔定求直陶醉在对郑弥的赞美之中无可自拔,早不在乎自己把至交好友柳术也踩到了郑弥脚下,只是在轮番不重样的赞扬声里,悠悠然叹息出声:“世上怎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柳术却端着杯,有些出神。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崔定求扼腕:“唉,丧父丧母之痛,被人嫉妒打压之苦,说来也不算完美,但他居然能泰然自处……啧啧,你知道我叔叔伯伯那些人都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要不是他姓郑,而这荥阳郑氏架子大得目下无尘,两家里头还有点破事,他们早要把家里的女儿、孙女塞过去,还怕这后生瞧不上,将来恐怕要尚主、当天家的女婿,高攀不上,得趁着现在郑珩那老匹夫窝里横的时候,把他拉拢过来……” 柳术不禁扬唇轻笑,“崔家和郑家能有什么龃龉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为了这样的能人,丢点脸算什么?笼住了才是最关键的。” 崔定求厌烦地挥手:“嗳,那些老古董,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要,这次崔隆——我这家这老爷,为着脸面,把兵权都交出来了……” 柳术笑笑:“这里面可有门道呢,你只看见表面——” 崔定求最烦有人说这些,哪怕是柳术他也烦,“打住打住打住,就算他们真的不要脸贴上去,把家里头现在最金贵的姑娘送过去,哪怕是做妾,这郑弥会要吗?这种人是用不入流的手段就能笼得住的?早能笼,那些投机取巧的早就下手了……” 柳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时候看他连女人的手指都不沾,我们还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你懂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在关上憋上个把月,但凡遇见个母的,谁有那个毅力当柳下惠呢?” 得了崔定求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柳术迟滞地扳回脸,又迟滞地松开了手中已经被他捂热的琉璃杯,却又比脱手入水的鱼还要灵敏地想到了楼元盎。 崔定求还沉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柳术红透了的耳根和做贼心虚似的垂下去的眸光,“所以他们一帮人居然还在人家洗澡的时候偷窥了,被发现了,不过他也没生气,弄得这些人怪不好意思的。但是啊,据他们说,郑校尉的身材那是真的好,伤也是真的多,不过也是,他那么种练法,如果还是白斩鸡可就怪了。他不仅身材好,那处也很好呢,只是太好了怕将来那些个娇小的姑娘受不住,啧啧,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身边连朵花都没呢,就操心起将来满园春色如何赏了……” “不过呢,我还真也有点好奇,将来得哪种女人才能收了他。” 屋内,两个人正各怀心事地出神,忽然听见轩窗外一阵吆喝,楼上楼下、房左房右好事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一时间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几乎掩盖过酒家炸雷般的动静。 柳术和崔定求同时回神,崔定求抢先一步趴上窗户,不禁大喊:“阿术阿术!那个是你的大舅哥吗!” 柳术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却只看见不知哪处衙门里的小吏们催着牛车,而本该隆重出场的楼初英,早风驰电掣没了影子。 柳术又往窗外探了探,外头连楼初英 彪马散下来的灰尘都落了干净。 崔定求摩挲着胡茬,“不错啊,这一身绯袍衬他。” 柳术看他,嘴角笑意多有玩味,出声道:“大理寺少卿,正四品。” “我记得上回在京时,他是在刑部吧?” “嗯,刑部五品郎中,最近擢升的。” “啧啧,这速度,郑校尉多少年还都只是个校尉呢,果然有爹疼有娘爱就是不一样。” 柳术挑眉:“这么多年,你才只是个千户。” 崔定求梗着脖子叫嚷:“那怎么一样?我怎敢和郑弥、楼始美这种人相提并论?若郑弥有个好背景,便是当个都督、将军的也不是没可能。” 知道崔定求还浸在里头,柳术无奈笑笑,正听左右上下有人议论:“哎呦死得真是惨哦,好歹是三品的侍郎,说好的祸不及家人——” “谁哪门子和你说好的‘祸不及家人’?这贪官嘛,死得又不冤,他家里那些个小妾吃的哪口不是贪污下来的皇粮?戴的花钿哪朵不是用百姓的血画的?” “什么小妾不小妾的,没小妾啊,只有原配夫人和女儿遭的殃,那些个婊子早不知道哪里逍遥去了。” “不过我听说,这袁侍郎没有养过二奶三奶的?”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些个官老爷家里没有,外头哪个不养个十个八个的冲脸面?” 见柳术皱眉,崔定求指着一派尘闹里缓缓从芳林门进城的牛车,还有牛车拖着的板车上白布裹的尸首,“看来这就是袁濮的妻女。” 柳术讶异:“你知道他?” 崔定求气咻咻地皱脸:“这户部袁侍郎大名,我怎么可能没听过呢?亏得这回他栽在悬水河里,不然还得继续祸害边关的将士呢。” “怎么?他敢吞赈灾粮、往粮里掺沙,难不成还敢劫你们的道?没可能吧,这是要破国亡家的。” “怎么没可能?悬水河里发财能发几次?这边关都是废土,贫瘠得鸟不拉屎,百姓自己就够拮据了,这义律又整天不安生,关上全都指着皇粮呢,这袁濮掌着户部,一边向郑大将军和我家老爷哭穷,一边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也不怕吃撑了噎死!” 柳术背上一凉。 他想到一处关节:楼元盎的祖父楼鹰腾也在户部!而此次袁濮倒牌,连带着吉祥物户部尚书也下了水,楼鹰腾顺理成章坐上了户部这头一把交椅——当上了户部尚书。 户部不是袁濮一个人的户部,这里面的勾当,是否也有楼家的手脚呢? 柳术越想越心惊。 但没道理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政坛上那些千年的精怪想不通,但既然楼家平安过关,想来一切都不需计较…… 耳边崔定求还在抱怨:“真是畜生,要不是这袁濮克扣军粮,靖节那战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义律切断后勤,靖节也不用遭此大难……真是死不足惜。” 一边还有别的恩客议论着:“唉唉唉,最新消息,我京兆那里有人,说是这袁濮入狱,罚没家当,抄家的时候黄金万两,三司议的是秋后问斩,而对他的妻女,陛下仁厚,便网开一面,不充奴妓,而是发还原籍,结果遭袁濮迫害的那些往日仇人骂上门来,她们两个受不住,便跳会芳池自我了断了。” “原来今日这么大阵仗,居然是为了两个犯官家眷!” “跳就跳呗,京兆处理了不就得了,往城外乱葬岗的哪处沟里填了就好,干什么拉着往城里去,游街示众一样,真晦气!” “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心思,你猜得了?随便吧,不碍着老子今夜美事就行。” “对了对了,我听说这袁濮还给自己的女儿定了门好亲事……” “是有这个风声……” 柳术回神。 他想到了那日在金蝉寺,楼元盎说的,袁濮要将女儿袁婫嫁给张方世。 “不过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三月里这男方家就退了亲,哎呦,一见袁家情形不好,这就落井下石,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哪家来着?我想想,郑韦张梁,哪家来着?” “张家张家!还是配那个下流货色张方世。” 30. 长公子(五) “可我听说,张家和袁家的亲是早就退了,三月里才放出的风声。” “哎呦这张家该不会也踩了袁濮一脚吧?不然男方无缘无故退亲,这女方家脸上多难看啊,袁濮这种人,怎么会放过他们?” 外头议论不休,忽然,某张窗户里探出一人,朝着满墙挂壁虎似的长舌客暴吼一声:“他娘的都给老子住嘴!” 外头一下子安静下来,但很快,这一整楼各有注脚的达官显贵们又窃窃私语起来,虽然没有起先隔着窗户左邻右舍地蹿窗那么夸张,这些蚊子似的议论,一句一句字字不拉地都落进了窗边柳术和崔定求的耳朵里。 “韦轲韦轲,这是要替他狐朋狗友里的老知己张方世出头来着。” “你少说两句吧,韦家也不是能得罪的主,小心回了衙门里被穿小鞋。” “怕什么,他们当家的连兵部尚书之职都丢了,手底下长关那些地方的韦姓将军都督也都被收了兵权,除了个世家的名头,他们家还有什么硬气的底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 这些议论随着主人家的远去渐渐淡去,柳术和崔定求守着这处逐渐寥落的窗户,目送拖着袁家母女尸首的板车渐渐消失,夜色缓缓降临,芳林门旁一溜的歌楼酒肆华灯齐放。 崔定求笑:“真是世事变迁、人世无常啊。” “又有这么多感慨?” 崔定求砸了他一拳,“没趣的家伙!” 他走回屋内,捞起一壶酒,“说好的,今天要不醉不归的,你得说话算话。” 柳术将他手之中的酒壶抢下,“喝多了伤身,这里又不是关上,你没那么多压力需要释放。” “哈哈哈!”崔定求勾住柳术的肩膀,“你不知道吗?比起化隆,那长风关塞外还是个休闲去处呢!” “那你还回来?” “这不是你在这里嘛!” 柳术一把推开他,“少来!喝醉了就躺板子睡觉,别再作天作地……” 闻言,崔定求“乖巧”地躺回绒毯里,朝背对着他坐下不知在酒桌上捣鼓些什么的柳术问道:“阿术,和我说实话,成婚有什么好的?” 柳术偏过头,看他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脸上的嬉皮笑脸也都没了,“你这是……恐婚?” 崔定求踹他一脚,柳术稍稍一躲避开,继续整理翻作一团的酒桌,“成婚有什么不好的。” “那有什么好的?有个姑娘可以长久地陪你睡觉?” “有个家可以回。” 崔定求“切”了声:“回家有什么好的?犯贱啊上赶着找个人来管着你?” 点卯似的挨个摆好了酒杯,柳术这才也往后一仰,“你还缺人管吗?从小到大,不早该习惯了吗,就算在边关,那也有你的那些叔叔伯伯管着你,还有军规管着你,还缺这一个?” 崔定求却一骨碌坐了起来,“这能一样吗?他们是长辈,管就管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算真惹毛了也没什么大事。就算管了,他们能管到我今天和谁过夜、明天睡谁房里?” 柳术抬腿踹了他一脚,“合着你就是风流放荡,就是喜欢眠花宿柳,找这么多借口干嘛?” 崔定求没躲,结结实实挨了柳术这一脚,“你又来制裁我了,食色性也,我好色怎么了?又不是那种糟蹋人的人渣……” 柳术枕起脑袋:“既然都是男女之事,回家有什么不好的?犯得着像你那样,睡得战战兢兢的不尽兴?” 这回,崔定求用“你不懂”的眼神看看柳术,正好响起了敲门声,崔定求扬声让人进来。 柳术略支起身。 崔定求指着并肩走来的一对女子,对柳术道:“唱曲的,你答应我的,不醉不归,你可不能现在逃了。” 柳术白了他一眼,仰头又躺倒在地,那边的两个姑娘得了崔定求的指示,一人拨琴,一人起舞,将房间里铺的地板踩得“笃笃”有声。 柳术脑袋有些痛,像是这姑娘的莲花玉足就踩在他头上,他翻过身,膝盖撞了撞窝在一边赏美听曲佐酒的崔定求,“你还真享受上了,家不回了?” “回什么回?你也是,你夫人又不在,家里冷清清的,回什么回。” 话说出口,好久没有回应,崔定求瞥眼看去,见柳术眯着眼半睡不睡,赶忙将人摇醒:“醒醒醒醒!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你家夫人嫁了你这样一块木头,还不得气得咬碎一口牙?” 柳术皱眉,“你敢编排她?” 崔定求双手一摆,“我怎么敢,不过实话实说。” 柳术坐起,“那你和我实话实说,今天晚上你是要和她们一起宿在这里了?” 崔定求点点头:“不然呢?” 柳术冷笑:“拿我当挡箭牌来了?” 崔定求指着前面那个弹琴的姑娘,“怎么会怎么敢,瞧她,给你准备的,这种性子的姑娘,你一定会喜欢的。” 柳术拍开他的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里也有一位,好好的,宿在外面像话吗?” 崔定求板下脸:“风月男女之事,全凭高兴,回家,那就是义务了,他们就怕我有个三长两短死在西北让这一支绝了后,别人耳提面命督促上进,我这里耳提面命地催我生子,没意思。” “对得起她吗?对得起你的未婚妻吗?让她们脸上怎么挂?” 崔定求扬眉:“我怎么对不起她们了?我在外拼命给她们挣脸面,睡个外头的女人就是对不起她们了?我又没把外头的污糟带回家里,况且了,家里那位连妾都不是,她管我?马上迎回家的那位再不满意也高高兴兴地准备当新娘子,谁会到她面前嚼舌根坏她心情?再说了,她会介意吗?她早就知道了像我这种略有出身的世家子弟,哪一个是纯善洁白像只小白兔的?有这么好,又轮得着她吗?你家这楼夫人把你训得很好啊——” 他揪住柳术,“不过你们新婚燕尔可以理解,楼家势力又大也可以理解。但你我都是男人,我只问你一句,看着她们,你敢说你眼里没人吗?你敢说你没有感觉吗?” 柳术盯住他,张张口有话要说。 但崔定求步步紧逼道:“看她们,别看我,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阿术,你别是喜欢上她了吧?”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迟疑地,将目光投向还在轻歌曼舞的两个女人。 一个妖艳,像是拦路的狐狸,一个清丽,似是出水的芙蓉;一个恣意舞,一个委婉弹,一魅光四射,一个眸情低敛;一俗一雅,一清一浊,一浓一淡,将人世间这两种截然的情欲尽情地宣泄。 一个烫,滚烫,要将一些的冷静自持都烫化了,而那个冷,又催着人去寻一团热,一团能将骨头都焚化了的热。 崔定求笑着也顺他的目光看去,“阿术,我从来都是个庸俗的人,去一趟边关,只是让我认清了自己。人生苦短,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这些情情爱爱的,终究都不会长久,这些极乐也只是一时的,你心里有她,不过也是变相求个极乐。” 他捧着脑袋看这越来越放肆的艳舞,“永恒的极乐只有天堂有,可化隆不是天堂,甚至连人间也不是,这里是炼狱,炼狱之中,苦中作乐,仅此而已。” 崔定求展开双臂,迎接散着花瓣一路转到他怀里的姑娘。 琴声断了,却接续上更加直白响亮的亲吻水声。 那个姑娘从琴后站起,看向柳术。 柳术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气。 炼狱。 化隆的确不是他的天堂,他在这里也没有人间的感觉。 但这处炼狱里,给楼元盎的第一封信他斟酌了许久才勉强寄出,在里面,他极力撇去了所有的阴谋算计,只将他酝酿得越发浓稠的思念全都挤出,全都呈到楼元盎面前。 等一封高陵的回信,便好像成了炼狱中他唯一的指望。 柳术站起,边上的崔定求顾不上他,和他怀里的姑娘互相咬得忘我。 他朝琴后那个姑娘摆摆手,随即推门而出。 阿六和崔定求的小厮窝在边上一梢间里划拳、漫天聊着京里京外的八卦,一见柳术出来,阿六赶忙起身。 柳术拦住了要去包厢里探问的小厮,对阿六道:“备车,我们回去了。” “好嘞。” 不过阿六刚跑了出去又赶了回来,拉上那个小厮:“你 帮我瞧瞧,那个轱辘我不会摆弄……” 柳术一个人在无人的梢间坐下。 门一合上,桌上唯一一盏灯便被门风带灭,屋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种蒙昧的死寂。 梢间里没有窗,就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漆黑的小盒子,骨灰盒,把柳术困在了里面。方才崔定求的那些话,无可避免地又在夜深人静时侵略脑海。 你敢说你眼里没人吗?你敢说你没有感觉吗?你别是喜欢上她了吧? 这一连串致命的问题,哪一个都让柳术不敢直面。 他眼里有人,他有感觉,是,他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但他不敢答,却又在现在,听着左右上下各处的笑闹,躲在黑暗里,发疯地想念起楼元盎。 只有隔着信纸时,他才能不那么畏惧楼元盎的深不可测。 他才能不去思考应对迫在眉睫的将来之事。 才能不去怕。 而现在,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更像是在亵渎楼元盎,亵渎这种畏惧。 他其实和崔定求是一类人,只是崔定求去了边关认清了自我,而他在柳衡上的棍棒下封闭了自我,本质上,他还是耽于享乐——耽恋于这种触近恐惧的快感,耽恋于分别前夜楼元盎难耐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情欲。 他在信中寥寥的闲话里,醉生梦死一回,又在现在,绝无旁人窥伺打扰的黑暗里,在脑海中醉生梦死一回。 所以他无可避免,想到了新婚那夜,新婚第二夜,新婚第三夜……数个若即若离的夜晚,数个血脉喷张得难以入眠的夜晚。 柳术觉得他有病,受虐的病。 想到那样晦涩的晚上,他总会再想到楼元盎的讥讽,楼元盎的口中、眼中的讥讽,然后是初遇那夜就一直萦绕欲望不散的她的嘴唇,鲜艳的,娇嫩欲滴的,还有隔着屏风他能看见的雪光,在乌黑的发色和昏暗的灯光下,在他的眼前晃…… 还有书房,她在怀里的触感。 自她呼吸掠过的每一处皮肤都起了战栗,然后便是难忍的灼烧、炽烈的疼痛,对冰凉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强烈到这种清凉,已经成为能够左右他生死的存在。 他从没有像今夜,这样想念过楼元盎。 想念露台之上俯瞰残骸哀哀的那个她,想念那个翻覆风雨又勾通死生的那个她,想念强硬索吻的那个她,想念,令人恐惧的那个她。 还有她带来的恐惧。 让他永远也不能堕落温柔清闲的恐惧,让他永远都要警觉到草木皆兵的恐惧,让他永远亢奋清醒得心潮澎湃的恐惧,想念被她玩弄于股掌又渴望触碰又害怕触及她的手的恐惧。 他想念她。 柳术想念楼元盎。 他既不能去,便想她快些康复,快些从高陵回来,快些走到他身边。 想她。 想…… 柳术睁开眼,重重吐出压在胸腔里越发膨胀的那口气。 喘息逐渐平息,像是他的心潮一样偃旗息鼓。 感觉脸上有液体在流,柳术抬手甩去那滴已经蜿蜒行至他嘴角的浊汗,顺便往项上摸了一把,这才知道自己的衣襟都全部湿透。 粘腻的,湿滑的,温热的,诸多触觉自指尖涌入,柳术悬在天花板的意识终于回落,他就着门缝里的一点光,低头将自己被揉皱的衣裳遮好。 但衣帛里,依旧是阔别的粘腻、湿滑与温热。 他的脑子里又乱了起来。 但杂念纷呈之中,唯有一念是最清晰的—— 他想楼元盎了。 书信千封、闲语万字,也诉不尽此时思念。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崔定求的小厮阿章还敲了敲门,这才谨慎地推开门。 柳术眯眼。 “大人,车马好了,阿六小哥让我给您递个消息。” “好,这就来。” 柳术撑了一把桌角,这才边理着衣袖,边从地上站起。 桌角冰凉,却不是她的手,膈得人手掌骨疼。 从屋子出来,柳术便又感到了冷。 形单影只的那种冷。 夜晚的花街柳巷,依然无边热闹。 31. 独照我(一) 楼元盎回来的时候,中秋将至。 柳树只大致知道她要在近几日回京,却得不到确切时日,焦灼地等了两天没偿所愿,等时间已然磨尽了脾气的棱角,柳术也已经在翰林院的章典之中老僧入定,他照常晨出暮归,却在踏入家门的前一刻,看见门后照壁下两盆新簇的菊花。 官帽都被夕阳风吹得歪斜,他干脆将帽子塞到阿六怀里,揪起官服衣摆猛跑起来。 他知道楼元盎在哪里。 也果然如他所料。 一两名侍女随府中花匠打理着新摆上来的菊花,而小荷,端着盘月饼,正和另一个小丫头追逐着在廊下打闹。 楼元盎在她们后面慢悠悠地走。 柳术跑向她。 楼元盎也看见了他,不知脸上的表情一霎那多了几分的惊讶,她只是笑了起来,走下廊、朝他而来。 “柳渊微!” 柳术抱着她的腰将人托起,不防楼元盎手里还端着白瓷盘差点飞出去,笑恼地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抱着人转了一圈,便连忙将人放下。 周围一圈的惊喜呼喊此起彼伏。 暮色低垂,天光不明,但柳术还是看见,楼元盎的脸霎时间红了。 柳术厚着脸皮抢在楼元盎之前笑说:“你回来了。” 楼元盎还故作关心着盘中的月饼,含糊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转身端着她的月饼往屋子里走。 柳术连忙追上去,“这一路还顺利吗?” “嗯,都好。”她将盘子推到他手中,“月饼,我家里送的,他们叫我们八月十二回去吃饭,然后十五日就不用回了……你尝尝吧,老厨子的手艺,很不错。” 柳术接了盘子,但楼元盎却脱了手,屋里裘妈妈一朝他招呼,他顿时错失黏在楼元盎身边当尾巴的机会,只能巴巴地看她,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下地看她。 将楼元盎看得—— 白妈妈、裘妈妈齐齐笑,裘妈妈道:“姑爷别看了,待会儿啊晚上看个够。” 众人都笑了起来。 有些恼怒的楼元盎清声:“吃饭!” 众人掩面偷笑。 这么一闹,柳术便收敛了视线。所幸天黑得奇快,时辰也天生极短,柳术收拢了事务、梳洗完毕就往正房一钻。 楼元盎阖眼却已经躺在了床上。 柳术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楼元盎忍不住,睁开半只眼。 柳术还坐在床边,支着额头,看着自己。 楼元盎略被吓了一下,干脆睁开两只眼睛侧过身,“你这是干什么?吓人。” 柳术这才掀开被子坐上床,笑道:“吓到你了?对不起啊,只是许久没看见你了……” 楼元盎枕着自己的手,“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 柳术躺下的身子一顿,他没去掩帷帐,就这样半伏下来,看向楼元盎,“那元娘看看,我变化大吗?” 楼元盎撑起身,刻意凑近了柳术,盯着他逆着月光几乎看不清鼻子嘴巴的脸打量,假装思量了一番,这才答:“嗯,有些变了。” 柳术笑问:“哪里?” “你再近些,屋里有些暗,我看得不太清,要更仔细地比对比对。” 明知楼元盎笑吟吟别有用心,柳术还是靠了过去。几乎是他将整具身子都挪近了楼元盎的瞬间,楼元盎仰头倒在枕头上,伸出一只在月光下泛着玉色的手捧上他的脸颊。 颊上没多少肉,楼元盎的手往下一滑,便好像透过皮囊直接贴上了他的下颌骨,那种亲近时的酥麻,就从他的颌骨,炸烟花般沿着骨脉四处播散。 某一瞬,柳术甚至有些愣神,表面上定定地看着楼元盎,脑子里却一团浆糊黏糊糊,根本分不清她摸的是自己的鼻子嘴唇,还是自己的心。 柳术的心,噗噗噗地跳,就被她收在了光滑细腻的掌间,细细摩挲。 他仿佛还能疯魔地看见,从腔室里涌出的、挤出的、射出的汩汩鲜血,正顺着她纤细坚韧的手腕,瀑布般的淌入堆在肘上的雪白中衣和雪白的手臂。 楼元盎的手,停在他的下巴,又随着他不自主地吞咽仰头,停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 柳术便是这一刻清醒的。 他连忙握上楼元盎的小臂。 温凉,是玉一样的温凉。 他以笑掩饰:“元娘这是又要与我调情吗?” 顺着手臂的弧线,柳术握住楼元盎的手。 楼元盎扬唇:“不是正在吗?” 话音一落,柳术的身体便像山一样地拥来,楼元盎抬头,他的鼻息就喷洒在了她的嘴唇。 欲亲不亲的,这样缠绵的气息反倒闹得人有些心痒。 楼元盎抬起手肘,格在柳术胸口,柳术即刻明白了她的拒绝,撑着床褥仰面躺了下去。 床榻轻微的震动也逐渐在暗夜平息。 突然,有什么东西哗哗地从床头掠过,柳术即刻伸手,在床边抓住了那道影子。 “怎么了?”楼元盎听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忙撑起身问。 柳术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松懈,“符纸。” 楼元盎反应了一下,这才想起这是在金蝉寺求的助孕求子的符纸,不禁轻笑着躺了回去,“居然还在呢。” 柳术反手将那张符纸重新拍到了床头,这才回:“嗯,不会丢的。” 他又探头检查了一下,这才转身要躺下。 楼元盎的呼吸已渐渐平稳。 终于现在,他才能安静地、光明正大地、肆意妄为地,贪看楼元盎的脸。 毫无疑问,她清瘦了,比上一回见,更添了疲惫。 不过但凡是个五官端正的人,一瘦下来,面部的线条便会更加清晰流畅。而楼元盎,她脸上的线条却像把凌厉的刀,只在他多看的一眼之间,就扎进了心里。 ** 八月十二是约定回楼家过节的日子。 这个时候,往来首辅门庭拜谒的宾客便已经络绎,不过楼家早派人在巷口迎接,一看见柳府的马车,便一路回去报信。 然后,楼元盎和柳术便得了楼初英亲自迎接。 楼元盎不在的这几个月里,隔着她,柳术便也少见楼初英,几乎到了不见的地步。乍然又见,柳术只觉得眼前楼初英心情愉悦的时候,他那一贯锐可裁冰剪雪的锋芒,让他这张寻常难以久望的脸,更趋完美。 心情愉悦时的楼初英,连带着对他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但柳术琢磨不透他的心情,便是楼元盎也是如此。 “我脸上有东西?”楼初英笑问对着他这张脸打量不下数十遍的楼元盎。 “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东西。” “那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好,出奇的好。” 楼初英笑了,“心情好,脸色自然就好了。” 楼元盎挑眉,“回京路上我就听说,老太爷病了一场,你这心情还能好得起来?” 楼初英道:“两码事,老太爷若是看见我们为着他愁眉苦脸,他老人家心里更要难受。” 楼元盎哼哼两声,又听楼初英说道:“八月十五宫中赐宴,九月份千秋节在即,还有这西北,一桩事连着一桩,老太爷又病了,内阁里那叫一个乱,按下葫芦浮起瓢,家里也乱糟糟的,什么夺情丁忧的,乃至于他老人家的身后事,一件件都要备起来……” 真说起这些烦心事,柳术觉着楼初英的脸色都黯淡几分,更别说他的笑,重累疲乏,“元娘你说呢,我们是笑的好,才是哭的好呢?日子一天天还是要过的,倒不如笑着过。” 楼元盎微扬嘴角,却不接话。 沿着长廊走至拐角分岔,楼初英顿足,“嗯,你们去看看老太爷吧,然后便去母亲院里,知道你们要回来,母亲可备了一桌子好菜。” ** 秋夜微凉,晚间又下了大雨,楼夫人留了楼元盎说了很久的话,故而一再耽搁,他们便要在楼家留宿。 睡在从前楼元盎的院子里。 “地上凉。” 楼元盎抬头,看沐浴梳洗、折腾许久的柳术提灯走来,宽袍大袖被半开的一角小窗吹得肆意飘荡,连带着他整个人,常年掩在衣冠布帛里的轮廓都被夜风勾勒得清清楚楚。 柳术眼里的楼元盎,便也是这样的,只是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单薄的背在淡薄的月光下,更如一页纸,叫他担心,担心被风卷到天上去再不可得。 楼元盎拍拍身边、身下铺着的毯子,示意他也坐下。 柳术当然不会推辞。一坐下,他便也顺着楼元盎的目光,看见了排排长窗外,那一地被雨水冲刷得历历发亮的青砖。 他忽然想起了楼元盎的玫瑰。 这些砖,便成了坍倒的墓碑。 墓地的月夜,凄凉阴冷,但楼元盎在身边,他又在楼元盎身边,两个人联袂而坐时,仿佛连着的不止是衣裳,还有他们的体温。 “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有些开心了。” 柳术不看地,转头看她。 “你见到 繁娘了吧?” “嗯。” “母亲说,嫂嫂走后,他一心只在仕途和阿胜身上,现在他和繁娘越发亲近了,院子里的事情全由她定夺,便是阿胜也要由繁娘带着,除了名分,繁娘就已经是他的妻子。” 楼元盎敛容,不知想了些什么,又继续说:“有个人陪着他,母亲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嗯。” 楼元盎忽然又仰起脸笑:“当然啦,父亲和太老爷都在宫里没法回家,大家都很开心。” 柳术再笑应一声。 她又掰了手指,“家里家外都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事情,比如说西北,又胜了两场,靖臣将军郑珩终于要回京了,虽然听说关于他的考课十分难缠,但好在义律王庭内乱迭起,那些个王子王孙为了汗位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向朝廷递了请和的国书,战争终于要暂时平息。又比如,户部的蛀虫被清,悬水河已晏,四海将清……” 海晏河清,多么值得高兴的盛世图景,但楼元盎说着说着,兴致却逐渐低迷,到最后,她望着窗外,木楞楞地发了会儿呆,清醒过来却突兀地来了一句:“家里对你更加亲近,没有这么多避讳了,也很值得开心。” 柳术看她,好一会儿重新笑起来,笑着看向自己,让自己看她的笑。 楼元盎的笑,好看,好看到柳术情难自已时的下一秒就要亲上去。 但柳术也笑,说:“我也有件喜事——崔定求要成婚了。” “的确值得高兴,是件喜事。”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淡,展现不出这种盛放时该有的高兴,楼元盎又笑着补充一句:“想来,要娶妻生子,他也很高兴吧?” 柳术以为她会问一问新娘子的名姓,不料突然提起这个,满肚子腹稿都猝然作废,不慎的一瞬间沉默,顿时将崔定求的老底漏了干净。 楼元盎的笑都多了玩味:“哦?他心里也不痛快?” 单单一个“也”,就足以柳术做出弃崔定求于不顾转而挽救岌岌可危的自己的不义之举,但他和崔定求就是一根绳上串着的的蚂蚱,不把崔定求摘出来,在楼元盎面前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他沉吟起来。 “怎么了?” 柳术诚实道:“盲婚哑嫁,说高兴实是假话,且他一直无拘无束惯了,并不喜欢家族牵绊。” “哈,我以为,他这样的世家子,早就习惯了呢。看来这守边一趟,怎么样的心思都要长野了,不过军中的规矩,更多吧?” “嗯。” 楼元盎嘀咕:“这倒是,不过家里和行伍还是有区别的,规矩和规矩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责任与责任之间更是千差万别……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家人定然不会愿意他再去西北搏命了吧?但现在局事稍安,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机会又到眼前,他们不动心只怕不可能。” “是,但婚期将近,有好一段日子他得在京。” “柳渊微,如果你有这个机会——” 楼元盎还没问完,柳术便笑道:“这种事,是不能假设的。” 楼元盎撇嘴,又摊手,“有什么不能假设的呢?” 她仰头,“太老爷在军中呆过,天南海北都去过,楼初英便也随他去长城上历练过,后来被父亲喊了回来、跟他外任。我就想过,如果他没有回来,就留在了大楚和义律的边界线上,就留在了战场上,或许——” 柳术笑:“他想过吗?” “想过啊,他说如果真是这样,也许他的脾气就没有现在这么坏了,家里也就没有这么乱了。但问题从未消失,依然存在,只不过被这些父慈子肖的粉饰埋到了地下,但危机永远不是哑炮,它迟早还会爆发的,甚至到时候——” 或许那个时候,阿胜已经不是稚龄儿童,或许他已经长大成人、乃至于独当一面,又或许那时候会有些变故意外,让楼初英身首异处、让楼夫人埋骨他乡。 楼元盎的话还未结束:“哈,他还说,这样子或许我就不会跟他这么亲了。所以他想了想,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要什么‘如果’,他觉得现在就很足够。” 柳术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捡了楼元盎话中的一处打岔道:“他脾气还好啊。” 楼元盎耸肩:“生起气、发起疯来,脾气还是很坏的,不过他少发火、也很少发疯,有时候发火发疯都压在心里,别人不知道而已。” 柳术点点头。 “所以啊,没什么不能假设的,我也假设过呢。”她看向柳术,“如果当时家里打死了我姑姑的情人——” 32. 独照我(二) “我就不用嫁了,而你家里呢,鸡飞狗跳……唉说得很对,盲婚哑嫁,高兴才是假话,不过你这好友崔定求也不亏啊,娶一位家世显赫的妻,再纳几个娇俏可人的妾,甚至于外头还能藏个娇,等将来离京,不论去地方还是边关,再有几段露水情缘,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想来没人会有异议,这日子过得不要太美。” 说着说着,楼元盎脸上也露出向往的神色来,她还兀自沉溺其中,不忘拍了拍一边听得脸色越来越沉的柳术,“当然了,你也可以这样,我没有意见。” 柳术沉默。 过了会儿,楼元盎回过神来,这才对着柳术的沉默轻笑:“怎么了?不高兴了?” 她还刻意凑上去,要看柳术隐匿在暗夜里的脸色,但只能看见他手边那支蜡烛,吐着一星微弱的火焰,却汩汩不尽淌着滚烫粘腻的蜡油。柳术却能看清她的脸,甚至于通过她的瞳孔,看见了一点一点瞌睡似的烛火。 就好像,她眼睛里有一闪一闪的光。 柳术忽然感觉,这就是她刻意的、故意的顽劣,她拙劣的、恶劣的玩笑,还有她最真实的试探。 就像是要印证柳术所想,楼元盎脸上的笑连变了好几种味道,直至那种惯常出没于青楼花街里、调笑的轻浮,在她嘴角半遮半掩地出场,楼元盎这才似是满意地开口:“柳渊微,我不需要你替我守身如玉,况且将来,你一定也会有别的女人的。” 柳术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着了她的道,不要被她勾引着轻易地生起气,不要堕入这样状似温柔却处处带刺的陷阱。但他没法做到,唯一能弥补的是,他语气中的愠怒还没有达到挑起争吵的地步:“楼元盎,你为什么就是不愿相信别人呢?” “信不信又怎么样呢?” 她无所谓的态度,很容易就会将人激怒。但她见柳术,似是离激怒尚远,不禁又说道:“身子是你自己的,守不守,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她慢慢地,环顾四周:“你看,这里我住了很多年,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过很多场雨,现在你和我一起看雨,但一个人时多有孤独,你和我一起,也着实冷清。” 柳术的视线追随着她,最后又落到她的手上——正比划着两人之间这已经近得衣袂相接、却又预远得天堑相隔的距离,“我们两个之间,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人的——我们现在,不也隔着许多人吗?” 柳术的呼吸一窒。 黑暗总关联着恐惧,他们之间有着被烛光、月光稀释过的黑暗,也有柳衡上和那一整面牌位的凝视,还有两姓之家数不清的血脉勾连——他们之间,的确已经隔着许多人了,如果还要算上他卑劣的、幼稚的心思,那便多到,他不能穷举。 楼元盎松快地笑道:“柳渊微啊,你要学会适应。” 柳术哑然。 她话音一落的这刻,柳术想,她应该也感觉到了,这宽敞的屋子已经不再宽敞,密密麻麻塞满了人,人挤着人,又将要把他们两人越挤越远。 同样,人一多,也坏了看雨的悠闲雅事,也糟蹋了这场雨。 青砖被雨洗刷得发亮,像是一片汹涌的水面,却平静地倒映着即将破云而出的那轮圆月。秋天的雨很快就哑了声音,等月亮在青砖水面一跃一跃地转动,那样稀世难求的光彩就透过窗子流在了地上。 楼元盎俯身伸手去接,这道素练便如戈壁滩里的地上河一样,干涸在她的指尖。 她直起身,地上那白霜一样的颜色也渐渐消失了,那种下雨时才会出现的沉闷、腥腻,重新被风塞满了窗棂。 只晴了片刻,又要下雨了。 楼元盎仰着脑袋,去张望已经消失了的月亮。 天上,已经没有月亮了。 但柳术看她才被月光照得苍白的脸颊,在烛光橘黄色的暖光里,不禁生出了一种“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惆怅。 他好像想趁现在,楼元盎还出神的时候,低声表白缠磨自己日月已久的心思,趁着雨声渐起、她耳畔嘈杂之时,独自回味这种几近于偷情的刺激和焦灼。 但他一个人,终究是孤独的,而这种孤独,会逼得他发疯。 楼初英的脾气好,让人看不出他在发疯,可柳术没见过自己发疯,他不知道发疯了的自己,会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只能,彻底按捺这种致命的冲动,静静看楼元盎,和她的地方。他在她的地方,据有一席之地,却也只有一席之地,又万幸还有一席之地。 一席之地,此刻最靠近她的一席之地,多好。 也好。 柳术微微叹息。这样的叹息,在这样的雨夜,就像是砸碎在青砖上的一滴水,连片虚假的涟漪也泛不起。 他垂下眼,不妨就在他低头垂眸的瞬间,前一刻还在对天望月的楼元盎,下一刻便探到他的身边。比楼元盎的声音先到来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清爽也是缠绵的,冷淡也是温软的,在鼻腔里莽撞。 然后就是她的声音了,穿过这沙沙的雨幕,直扣心门:“柳渊微,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口吻还是那般的轻浮、调笑,却说着如此郑重、严肃的事情。 柳术抬眼,刚好错开她的目光,但不曾错过她一双被秋水洗过的幽深的眼睛,含着一对明亮的月盘。 此时此刻,明月高悬,独独照我。 “嗯。” 同样的,他的回音在这样雨里,几不可闻。 雨声不大,楼元盎照样“没有听清”,她又仰了脑袋,直将气息都洒到柳术的下颌唇角,又追问:“嗯?” 柳术收紧下巴。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到了只需要他按下头,便能衔上她的嘴唇,而她眼里,笑意正浓。 柳术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也被她的鼻息沾湿,像是承受不住即将凝结出来的水珠的重量。 “嗯。” 柳术再应一声,随着这一声朝楼元盎倾盆而下的,还有他的吻。 然后他就知道了,这不过又是楼元盎的玩闹。 夫妻之间的玩闹。 她攀上自己的脖颈,又咬上自己的嘴唇,湿热腥甜包裹着刺痛,便从伤口处深入身体,捉弄他的心神。 柳术得承认,她简直是“学以致用”的高徒,自己曾得意洋洋挑起的“调情”二字,在她这里举一反三,进步飞速得居然已经到了如妖似鬼的地步,乃至于要超脱“调情”,直奔着“色/情”化茧成蝶而去。 她的气息、呼吸、喘息,都像是她披散下来的头发,扫过他被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拨开衣襟的肩膀、被粗鲁探入的胸膛,然后缠绕在他的脖颈,又与他的头发继续纠缠不休。 等一个你来我往得有些粘腻的深吻结束,柳术睁开眼睛时的楼元盎,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头发散乱,面色也如同蘸水的桃花,可她的衣裳十分齐整,她眼里闪烁着的清明还是那么清晰。 或许在她身上柳术唯一留下的,只有她腰间中衣细细密密的褶皱。 他知道,这样的楼元盎,离“情迷意乱”尚远。 一想到这个,柳术重新咬了过去,却不再等待楼元盎慢慢悠悠、游戏般的回应,一路擦着她的嘴唇、脸颊、耳垂,拭过她细长如藕段的脖子,最后埋入略有松散的衣襟里,盛着烛光的锁骨上。 他感觉得到,楼元盎明显愣住了,而锁骨肌肤上的触感,明显超出了她的设想,这样几乎逾越的感觉,一刹那撞响了她体内的那口钟,却不是警钟,钟声大作时,柳术手底下、缎子里、她的后背立即绷紧,不,是她浑身都绷紧了,像是拉满的弓弦。 再孟浪地往下偏移寸许,便能听见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甚至于,可以窥探她的想法——那些秘而不宣、不可诉之于口的想法。 那些,用狎睨浮浪伪装包裹过的想法。 在柳术的唇齿间,慢慢绽放。 楼元盎的衣裳终于不再整齐。 而衣裳一旦乱了,人便很少能有那个精力去规整自己的所思所想,这样一来,连举止也随心所欲起来,无所顾忌起来,大胆急切起来。 柳术能清晰地监视怀里这具身体的变化,当然,随之变化的还有自己的身体。 失神时的楼元盎从来算不上温和,她有些粗鲁,甚至暴力,暴力地只想得到自己本能迫切的,而对索取之人毫无怜悯。但她极其安静,哪怕他们两个人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拼命叫嚣,那样难耐的呻吟却被严格镇压在喉咙里,吐出来的只有一阵阵杂乱无章的喘息。 某一 刻,柳术甚至觉得,她的理智还没有完全出走,她好像还在和自己玩一场竭尽耐力的游戏,想看他们两个,谁先在欲望面前屈服,谁先行沦为听凭驱遣的顺奴。 可是鼓噪在耳畔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交叠缠绵的喘息,还有他们的心跳,那天公擂鼓一样的心跳,还有楼元盎恍如大势已去的一声叹息:“柳渊微……没有谁……会永远守住某个谁……” 没有谁。 弥衔风也是这个谁。 柳术与她肌肤相贴,却从这句话里得到了百倍胜过于感官刺激的愉悦。 那时不敢问出口的问题,现在得到了彻底的答案。 她不会永远喜欢弥衔风。 但她又不会答应自己所谓的一番相守。 她觉得荒谬,只因为她无法永远心系于让她曾经肝肠寸断的爱人,所以她便也不信,自己能为她一辈子地守下去。 把一切都守下去:他的身、他的心、他们的家、他们的感情,将来他们的孩子、他们对未来的共同愿景。 “嗬——” 柳术带着这样几近于无理取闹的怒火,重新寻找她的嘴唇,凭着方才积攒起来地胆色和冲动,有些没头没脑地质问一句:“那你还想要谁?” 他没给楼元盎反应的机会,不希望她反应过来,更不希望局势颠倒、在翻覆间重新落入楼元盎的掌控,只匆忙地、慌忙地堵上她的嘴唇,让身体上的刺激,冲溃她才垒起的堤岸。 楼元盎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或许已经将他的膀子上扣出血珠子来。 但她终于没有顺藤摸瓜,继续思索下去。 柳术的攻势已经让她应接不暇,她应该也不想在这种情浓意厚的时候,重新提起那样扫兴的议题。 但这里是楼家,不是他们的爱巢,扫兴的人也从来不只是作怪时的楼元盎,还有惊破天穹的一声哭叫:“咕咕咕……姑姑!我要姑姑!” 两具紧紧相贴的身体齐齐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最先平复下来的是楼元盎,她推开柳术,一边拢起自己已经散至臂弯的上衫,一边从柳术身上起来,一句话也没有留;而柳术,直等楼元盎无情离去,屋外廊下木板上杂乱的脚步声极速迫近,这才迟钝地拉起自己早就堆在腰间的衣裳。 他一捻手指,仿佛还能嗅到楼元盎残存在此的气味。 他突然就在人声杂乱的屋子里,感受到了八月秋高的恶意。 外面侍女们的解释接连不断:“小公子,今天元姑娘和柳姑爷都在,您不能进去的呀!” “是呀是呀,元姑娘已经嫁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了。” “奴婢送您回卢娘子那里吧?” “外面湿滑,奴婢背您回去。” “如果长公子发现您偷偷跑出来,会很生气的。” 但回应她们的,只有楼艺胜要贯穿静夜的尖叫。 也贯穿了柳术的耳膜。 但他很快安静下来,又即刻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就是楼元盎的声音。 柳术撑着地,仰身听了她的声音,没有多少温度,更多了许多疲惫心酸。他不由得心疼,即刻站起,要去追随楼元盎的踪迹。 但在门口,他就撞见了怀抱着楼艺胜走回来的楼元盎。 小荷她们打着匆匆点起的灯也涌了进来,但空气里还萦绕着一种靡靡缠绵的气味,柳术顿时耳热。 但楼艺胜哭得十分伤心。 “姑姑不要我了……” 楼元盎轻声细语地哄:“怎么会呢?阿胜是我们全家的宝贝,阿胜这么好,谁不喜欢你、谁会舍得不要你呢?” “可是姑姑不让我进屋,让我被雨打湿……姑姑以前都不会这样的……姑姑就是不要阿胜了……姑姑有自己的宝宝后就再也不要阿胜了……” 楼元盎温言软语,抱着还在抹眼泪的小孩子笑得无奈:“谁说的呀真是太坏了,这样恐吓阿胜?无论如何,阿胜都是姑姑的心头肉,姑姑永远都会喜欢阿胜的。” 正好,楼艺胜挪开手睁开眼就看见了柳术,楼元盎笑着带这犹自愤愤不平的小孩子朝柳术努嘴:“你看,以后不仅有姑姑疼你,还多了一个姑父疼你,过年拿压岁钱,还能再拿一份呢。” 33. 独照我(三) 说起压岁钱,楼艺胜这才止住了脾气,先前看向柳术目光中的谴责愤恨顿时消弭不少,只是柳术对于他来说,还是个彻头彻尾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他打量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旋即扭身重新抱住楼元盎的脖子。 楼元盎不禁笑出声:“哈哈,阿胜害羞了呢。你身上都被雨湿透了,赶紧地,让小荷姐姐给你找一身衣裳换——” 才平复下来的楼艺胜连忙摇头:“不要不要,小荷姐姐会趁机把我赶出去的!” 边上的小荷红着脸百口莫辩。 楼元盎假装瞪眼发火:“会吗?小荷,你会吗?” 小荷连忙解释:“不会不会的,奴婢就只给小公子换衣服,小公子您若是感冒了,长公子会发火的!” 楼元盎拍拍他的背,“你听,小荷不会的,你若是再拖拖拉拉,生病了,不仅你爹爹生气,我也会生气,我生气了,你过年可就没有双份的压岁钱了。” 被这么一恐吓,楼艺胜终于有些松动,但他还揪着楼元盎的头发,“那姑姑答应我,以后都不赶我走!” “好,姑姑答应你。” “姑姑发誓!” 楼元盎无奈,诚恳地直面满脸严肃一如楼初英的小孩子,“好,姑姑发誓。” 楼艺胜这才悻悻答应,被小荷抱走时,还死死望着站在原地目送的楼元盎,当然,还有柳术,不过这个便宜姑父只是添头,他只是盯着楼元盎。 楼元盎不由自主叹息,“这孩子,楼初英到底是怎么养的……” “你也换件衣裳吧。” 被柳术提醒,楼元盎这才低头得见自己潦草系起的前裳湿了一片,但是—— 楼元盎眉头一皱。 柳术见她神情有异,连忙也看去,不由得耳根一热。 雪白肌肤上的红色咬痕总是显眼得刺目的。 楼元盎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去看柳术,只是撩过散在背上的头发,将锁骨旁、衣领没遮下的这片痕迹挡住。 ** 楼初英照常从前院书房回来,先要去楼艺胜的屋子里看看,但今天听说楼艺胜饭后拉着他姑姑玩了好一会儿,玩得精疲力竭便早早入睡了,是故人已经到了屋子外,步子却一溜没有打住,径直往正房走去。 但本该安安静静的正房里外,却翻了锅,连一向神色柔和、举止娴静的繁娘都慌慌张张。 “怎么了?” 但他话刚一出口,便意识到事情的发生,连忙想也未想,掉头就冒雨往外跑。 繁娘在后面追也追不上,连忙推随身的小厮打伞去追。 等小厮好不容易追上楼初英的步伐,这才发现他居然冒冒失失、跟着长公子闯进了已经出嫁了的元姑娘曾经的院子。 门口和楼初英对上的小荷,一根绳子吊死的心都有了。 “阿胜在?” 小荷颤颤巍巍点头。 “柳渊微——”这个名字一出口,楼初英便调转话头:“把他抱出来吧,我带他回去。” 小荷又是满脸涨红,声音轻如蚊讷:“元姑娘已经带着小公子一起歇下了,奴婢再去通传,恐怕打扰——” 楼初英微抿唇。 周围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荷背上的冷汗与鸡皮疙瘩齐齐出场,她忍受不了这种折磨,更承受不住楼初英或许落在自己脑门上的目光,连忙又道:“元姑娘已经让人去给长公子您报信了……” 楼初英这才接话:“那真不巧了。也罢,辛苦你们了,明天我再来接他。” 小荷连忙揖礼:“恭送长公子。” 于是乎,夜深人静时的这番痛苦遭际,就在第二日初晨、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如雷的楼艺胜被送走后,被小荷添油加醋地塞进了楼元盎的耳朵,其中的抱怨谴责意,简直能让隔着一架屏风梳洗着的柳术汗流浃背。 柳术却听,楼元盎懒懒散散地笑话她:“出息,真出息了,谁让你那么怠惰,又谁让报信的人那么懒散,这还能怪到我头上?你就是出名的窝里横。” 小荷气咻咻:“还不是姑娘你要留小公子的?不怪你怪谁?怪长公子吗?” 楼元盎兴味颇浓:“你倒是怪啊,本就是他太吓人,就该怪他,你别欺软怕硬、来捏我这只软柿子。” 听屏风里穿衣的细微响动平息,还要嘟囔的小荷捂了嘴巴,撅撅嘴,在柳术出来前连忙避出屋内。 楼元盎躺在摇椅上,惬意地眯着眼睛,眼下却横着青紫。 柳术:“我去应卯,你也不需现在就起来。” 楼元盎叹气:“谁让被吵醒了呢?” “我的不是,以后我——” 楼元盎睁眼:“别瞎揽锅,快去办你的正事吧,我等母亲起来,再陪她吃顿饭就回去了,一整个下午,有得是时间补觉。” 柳术再看她一眼,这才打起帘子跨出门去。 ** 翰林院的一天很快就晃过去了。 其实时近中秋,宫里事多,但架不住佳节在即、人心懒散,一道下衙的时候,同僚便火急火燎地各自家去,柳术也从不多留,与相熟的几人边聊边走,刚出东长安门,便听得同年提起了化隆城里有名的果子食肆芦芳斋,竟然是赶在其他几家巨头前,将新出的桂果打出了点名气。 柳术一向在吃喝上不讲究,听见这些闲谈,闻香起意的大多是阿六;但今日不同了,阿六心知柳术不贪这一口吃的,定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便要催柳术上车回家,反倒是柳术,临路改了方向,“去芦芳斋。” 阿六见鬼了般看向柳术。 柳术权当眼瞎看不见。 阿六凑上来,刚要多嘴,就被柳术赶下车去排队认购已经被各种噱头炒上天的中秋桂果,顺带,把芦芳斋常年热卖的樱桃煎也带上一吊。 “公子呀,您这殷勤献得……” 柳术没否认自己是要向楼元盎献殷勤。 阿六面色古怪、目光怜悯:“我听小荷说,夫人不好这口的——” 柳术的目光已如针尖。 阿六汗流浃背,却将东西推到柳术怀里,还是坚持玩笑道:“不过若您说话前去抹点糖在嘴上,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夫人看在您的心意上估计还是会笑纳的。” 柳术轻嗤。 只怕主动把他整个人洗干净送到楼元盎床上,她还得斟酌一会儿。 柳术心里叹气。 但她应该,还是会高兴的。 哪怕她还要笑话他“不务正业”,这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果子还得吃完饭再尝,总归对着自己,她心里应当还是有波澜的。 “今天我收拾了东西,挑了些礼,一会儿你去看看,如果觉得可以,中秋我们就带这些回老宅。” “嗯,好。” “对了,还有一事:今天在家母亲与我说,过了中秋哥哥他们便要忙起来了,母亲就打算带着阿胜去城外她自己的庄子上泡汤,问我们要不要去。” “元娘想去的话——” 楼元盎重问:“那你去不去呢?” 看楼元盎这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柳术不禁笑着故作矜持地考虑:“嗯……我要先去调个日子、打个假条——” “既然如此,还是公务为要。” 柳术的话一噎,听楼元盎直接了断地替他下定论:“那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正好,我也能和繁娘聊些悄悄话——” 柳术急了,“我要去的。” 楼元盎一绞胳膊,傲据地乜斜他:“是么?柳编修的时间可是很珍贵的呢,得三请四请还要摆摆威风——” 柳术笑:“嗳,我知错了。” 楼元盎挑眉。 “今天晚上便是元娘不请,把我拒之门外,我也会不请自来的。” “呵。” 楼元盎收了眉毛、按下自己嘴角止不住挂上的笑,故意道:“是么?” 柳术没有着急接话了,只看着她笑,她反倒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那你来吧。” 然后,柳术便知道她的玩味究竟藏在哪里了。 楼元盎闭目凝神,已然一幅老僧入定的模样,绝不似柳术这般被他撩拨得心浮气躁得,几近于气急败坏的地步。 但柳术也气不起来。 楼元盎身上不方便。 她一向如此。 他得适应。 ** 十五当天,惯例宫里赐宴,柳术不得不在宫里应过一圈的礼、道过数不尽的贺,这才能火急火燎地赶回家。 楼元盎已经收拾好东西,就等着他这位大忙人大驾。 据柳蓉所说,今年中秋家宴比往年好太多。因为楼、柳两家结亲,河 东柳氏与其他名门望族之间的距离难免疏远,老宅里的柳氏夫人们一下子从各种应酬往来中解脱,不免闲极无聊,便齐齐拉扯着新媳妇楼元盎攀谈玩笑。 而柳术这边呢,和族中叔伯兄弟的客套热络便够他喝上一壶,所幸柳衡上也操心着宫里官家事,没那个心力来“敦促”自己,应付完了柳家人,旁人一向不大主动与他搭话,柳术周遭一下子清净下来,就更加显得女眷堆里楼元盎众星捧月、热闹至极。 今年的柳蓉馋上了芦芳斋的桂果,才啃完从崔夫人房里顺出来的桂果,现下嘴里又塞上了柳术的“孝敬”。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闪到柳术身边,“呀,元姐姐抱着小婴儿的样子,真是好温柔好温柔啊。” 柳术听她的话看去,楼元盎此时的确正抱着一只襁褓,想来就是不知哪房的堂兄弟新得的孩子。 夫人们逗着婴儿,也逗着楼元盎,那小婴儿不知被谁吓到了,一手捉住了楼元盎的前襟,一张嘴哇哇痛哭。 柳蓉笑眯眯:“元姐姐一定很喜欢很喜欢小孩子,哎呀大哥,你们什么时候还能有个小宝宝啊?” 柳术横她一眼,“字练完了?绣活做完了?” 柳蓉得意洋洋:“今天过节放假,就不要提这些糟心事了,多煞风景。” “呵,吃的堵不住你的嘴,果子再好吃,小心把牙吃烂了,以后有得你哭。” 柳蓉捧着果子,“大哥哥气急败坏了呢!” 随即,赶在柳术的手就揪上她的耳朵前,柳蓉猫儿似地一下子蹿了出去,奔奔跳跳地跑到生母卢夫人那里,还从一众大中小女人间转过脸,朝自己比了个贼兮兮的鬼脸。 柳术扶额,正无奈着,就见真正的大忙人楼元盎居然越过众人,朝自己这里瞥下一眼。 柳术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楼元盎便又转过脸与边上一人说笑。 他顿觉冷落。 但这种令人心里泛酸的委屈之感,一直到日落西山,他要迎楼元盎一同回家了,也未尝得到半分安慰疏解。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能盼来的也只有楼元盎更有心无意的冷对。 柳术只能心灰意冷得有些赌气地,拉起被子,平整地在床上躺下。 但说他赌气,他却没有那种将自己扫地出门的骨气,毕竟楼元盎的房门易出不易回,书房里那张小榻又冷又硬,他实在没法跟自己身上的这两百来块贱骨头和解。 所以他只能闷闷地,闷得毫无理由地,在楼元盎身边睡下,如旧地,自我催眠似地去数她细微的呼吸。 一声一声,逐渐轻柔似梦般朝他笼来。 但柳术突然睁开眼。 如她呼吸一般轻柔的不仅仅是梦,还能是她的手。 柳术往自己身前一探,果然钳住了楼元盎的手腕,他猛然拉开帐子,外间冷寂的月光便将楼元盎的手、她手指间自己的腰带勾勒得一清二楚。 当然,清清楚楚的,还有楼元盎黑沉沉的眼睛。 柳术被吓了一跳,控制着自己心里的惊涛骇浪差点没有跌下床去,却在坐起的瞬间,顺便让楼元盎扒开了自己的中衣。 胸前一空,秋夜的凉意一贴上皮肤就激起一片战栗,柳术撒开楼元盎,连忙要掩上自己的衣裳,“楼……楼元盎!你你……你……” 楼元盎似是被他这么过激的反应逗笑了,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反倒搁置在他衣襟叠乱的腹部,笑吟吟地问:“怎么了?” 话未过脑,柳术几近于又羞又愤地谴责她:“你调戏我!” 楼元盎一歪脑袋:“我调戏我夫君怎么了?” 柳术浑身上下、尤其是那颗脑袋,全都熟透。不过最让他心帜摇曳不止的,还是楼元盎话中的“夫君”二字,说得又分明又缠绵,恍惚这话就是一条缠绕不休的小蛇,往他心脏上最柔软的一处咬下丝丝绵绵、情意不断的一对尖牙印。 柳术说不出话来。 这是楼元盎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但他投向楼元盎的目光里,谴责、抱怨、惋惜、嗔怪,无一不哭诉着楼元盎的薄性。 不过心明眼亮的楼元盎,就像是天生接收不了此等负面的信号,只凭着自己的想法,张开五指,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就像蛇一样慢慢掀进他的上衫之中。 柳术按住她的手,却听她笑着问:“柳渊微,你不难受吗?” 34. 独照我(四) 气腔里像被人狠狠搅弄了一番,那股子憋屈、委屈,掺杂着他本该沉稳有力的呼吸在身体里打了个旋,彻底地堵在了那里进退不能。 柳术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或者说,他不敢喘气。 他喑哑着喉咙里粗糙的摩擦声,轻轻摇摇头:“不可以……” 楼元盎撑起上身,借力探过来时,手更往他身上按了按,“不可以什么?” 柳术的脸色不大好,混乱焦灼的神智自顾不暇,镇不住他已经要扯旗造反的呼吸,一下子让那样的真实体感在喷到楼元盎脸上的局促气息里露了馅。 他咬牙,刻意冷下嗓音:“不行。” 扯着他手上的力气被各种心思撞散,楼元盎得寸进尺,往他劲瘦的腰上一捏,她还笑盈盈教训道:“柳渊微,你不知道男人不能说不行吗?” 柳术制不住她不安分的手,只能把心一横将马上贴近自己的人,整个推倒到床榻里,但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前,楼元盎的上身已经靠在他的肩上,那股子梦中都萦绕缠绵、挥之不去的气息,一下子灌满了他的喉腔,让他顿时如同麻醉了般,四肢酸软,不能自已。 楼元盎就在他这样失神的瞬间,又按住他的身体,颇为镇定地评价道:“挺烫的,不是挺行?”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耳畔嗡嗡作响。 他浑身肌肉绷紧、关节禁锁,倏尔失去了反抗能力、一动不动,任由楼元盎凭着心意扯下了他的上衣,就着月光,开始肆无忌惮地用眼神评点起他的身材品相。 他一片空白的神智里,顿时起了一种自己身陷囹圄,不,失足红尘的错觉,带入那些清清白白却被人玩弄糟蹋的姑娘,即将半推半就任人宰割、堕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那个,简直就是他柳术本人。 太过荒谬了。 而更荒谬的是,楼元盎就是那种最为恶劣却出手阔绰的恩客。她挑起他的下巴,将两个人本就极其贴近的距离又揠苗助长地拉近了寸许,而她的手指,能让人生出梦一般轻软得柔弱无骨的手指,此时却在来回不断地摩挲他的嘴唇。 湿软、温软、柔软之下,是一种金银篦子剐蹭黏膜般的硬挺刺痛。 但人的天性是趋利避害,常年被家族养尊处优的柳术不免堕入更加俗套的情节,在楼元盎的拇指轻轻按压下,居然顺着她的动作,微微张开嘴唇。 他看见,楼元盎的嘴唇,也是微张的。 然后在他乱哄哄不知想了些什么的时候,他感觉楼元盎的拇指按上了他的牙齿,更借着触入他的口腔。 那攒着一股气的喉腔,也就此被打开。 很色/情的感觉。 意识到这种错乱的柳术,血液霎时间沸腾。 他想要靠着突然涌上来的胆色力气就此跳下床去,但楼元盎还半倚着他发烫的身体,发丝还从他的脖子、脸颊扫过。 他几乎不能动作。 便是楼元盎的差遣也听凭不了。 而楼元盎还如同传说中蛊惑人心的妖女般问:“想要吗?” 柳术答不出来,喉咙里烧灼,呼吸中局促,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沙漠里快要脱水到死亡的窒息。 楼元盎抽出手指,沾着他的涎液轻轻划过他因为细密不可见的胡茬而略感粗糙的下巴,他便下意识地抬起下巴,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腹地送到她的指甲下。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喉结,他不自主地吞咽,咕噜一声随着楼元盎指甲的继续下划,越发色/情。 于是,楼元盎的指骨便落在了他的锁骨间。 他的锁骨很漂亮,柳术当然看得出楼元盎眼中的欣赏,一如八月十二那夜自己一样。 不过楼元盎并没有在此过多停留,便是胸前薄肌隆起而形成的沟线,也不过路过一瞬间便被抛掷脑后,但楼元盎指尖留下的每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浅浅痕迹,都让柳术的呼吸越发紧凑。 浑身肌肉像是有了自己想法,不受控制地帮他向后仰倒身子、改变体位,直到楼元盎划过他的肚脐、钩住他的腰带,那种若即若离的触感,引得他的小腹剧烈地一阵收缩,而其他所有的肌肉,都像是重新沦为了铁的傀儡,紧缩舒张,各自齐心将他整个人都绷成了条狂放的线。 尚且隔着衣帛,柳术却觉得,自己在楼元盎面前原形毕露了。 露出了禽兽的本质。 楼元盎终于抬头,还是不自主歪着脑袋抬头,清明的眸光与他眼中那种异样的光亮迎面相撞,顿时溃散。 她终于,露出了半分几近于无的迟疑。 因为里面,熊熊燃烧的,是柳术的渴望。 对她的渴望。 楼元盎不禁轻扬唇角,在他最僵硬紧绷的当下,抽开他的腰带。 柳术出乎意料地,用方才状似残废而毫无用处的双手,突然捧住她的脑袋。 她的头发从背上滑落至肩,又从肩上荡落至胸前,发梢还更加戏谑地用猫儿叫似的轻挠扫过柳术裸露的身前。 长长的头发,垂在她身上,最后也垂在他的身上。 此时此刻,细微的一点骚动,都将给柳术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楼元盎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在他的掌心微微磨蹭,像是在享受他掌心代表着心意的温度,更像是一只狡黠的猫。 柳术能感受到她笑起来的力度,这才姑且相信她说的不是有一场玩笑:“我帮你。” 但在男女之事上,楼元盎在他这里的口碑一向糟糕。上午她还冷着一张脸,晚上便如此“温情款款”要“善解人意”地为自己纾解,白天还威风八面让人难以接近,夜里便剥去衣冠当起禽兽,开始捉弄自己的身体,似也践踏了这番感情。 他觉得,对于自己,楼元盎太过喜怒无常了,天气都没有她的心思这么多变、让人根本不敢摸索。 但殊途同归。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却又急急提起了心。 没有回复就是默认。 楼元盎转过脸颊从他掌中脱出,撑着他的□□的上身跻坐于床,更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她这才在柳术浑浊炽热的注视下,隔着堆叠的衣料,探向他已经剑拔弩张的要塞。 滚烫的,坚硬的,不受控的。 中衣很薄,要勾勒他的形状轻而易举,甚至不需要用手去感觉,这样的凸显便着急地自我着重强调了起来。 楼元盎以前没干过这种略显缺德的事情,手下没有轻重,而柳术忍着不吭声,她便只能自己摸索起来。 而摸索的过程,从来都是既疲又累的。 光是楼元盎拿捏的这个姿势,就极其磨练她的耐力,而她的腰部肌肉明显常年缺乏锻炼,酸胀的同时,惊扰得她的身形都有些颤抖。 她暗暗叫苦,心里又起了掀棋盘的蛮横想法。但身形相接,柳术便仿佛能够窥伺她的想法,手掌便借着支撑的借口搭在她的肩头,他身上的燥热便顺着掌心与她的肩头肌肤,从一端渗入了另一端,又据此灌入了楼元盎的筋脉。 暂得一力支撑,楼元盎勉强撑住了身形,终于有心去琢磨自己手下的柳术。 他的涵养很好,在这种时候还有苦守寒窑的那种勇气、一意困守着那上秤都称不出几两的骨气,愣是紧紧咬牙,将所有僭越的声音全都咽在喉咙。 但是突然,他紧紧扳住了楼元盎的肩膀。 巨大得几乎能让楼元盎感到疼痛的力气让她的动作僵硬,而一丝半缕难抑的声音溢出牙关的当口,柳术轻轻推了楼元盎一把,抄起自己凌乱的衣物迅速坐下床,鞋也来不及趿便冲向了漆黑的净室。 楼元盎撑住差点被他带倒的身体。 黑色的头发遮掩了夜晚本就不够清晰的视线。 净室里没有备好的热水,便是有,也早在八月的寒意里凉成了冷水。 楼元盎倏忽想起了他们的新婚之夜,也是这样,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净室。 但今夜的声音不同于那夜,依然响亮,却更加粘腻,他的呼吸依然短促、依然饱含着求索时的情欲,但却不似那时,不满、愤怒、狂躁、不安。 楼元盎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她好像听见了柳术的快乐。 虽然多有隐忍,多有急切。 但他好像很高兴。 楼元盎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外虚弱的的月光和灯光。 也背对柳术。 背对这个混乱、局促、放纵,又最后戛然而止的夜晚。 被子上,还沾染着柳术的情欲。 或许还有自己的。 ** 柳术回来时,一如新婚夜,楼元盎已经睡着了。 他尽可以在此时肆意地打量楼元盎,完全不用顾忌楼元盎的冷言或是调侃,他也极其想这样的,细细去琢磨今夜的楼元盎。但中秋之夜,如此光辉的月光之后,便又将迎来数不尽的嘘寒问暖和人情往来,十六日当天,他不仅要上值,还要拜访上司、慰问老师。 他有很多面子上的工作要做。 柳术叹息,想触摸她脸颊的手悬停在不过一隙的地方,便转而拨起她夹杂着贴在脸上的乱发。 他期盼楼元盎只是装睡,又暗暗呐喊她千万不要醒来。 分明今夜,被戏弄撩拨的人是他,他在楼元盎手下难以自持得几乎毕露原形,但他简直不敢去面对清醒时的楼元盎。 不敢看她漆黑明亮的眼睛。 还有她眼睛里寡淡冷清的凝视。 柳术默默叹息,把她的被子掖好,这才扯好帷帐仰身躺下。 ** 所以第二日,他回来得很晚,没赶上家中的晚饭。 楼元盎已经在收拾出门的衣物了,听见柳术回来,神色淡淡地和他打了招呼 ,然后埋头继续去纠结那一水的模样极为相像的裙面。 柳术莫名局促。 她这样从容,便像是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但实话说,他们的确没发生什么,只是柳术自己羞愧难当。 柳术只能,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拙劣地模仿楼元盎的情态,独个去梳洗更衣。 等他回来,楼元盎又已经熄灯躺下,乱糟糟的箱笼也都收拾整齐,静悄悄的屋内,一刹那漫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 柳术突然有了种,被至亲遗弃了的慌张,一种孩子才会有的慌张。 他连忙爬上床,趁着楼元盎没有睡着,伏在她耳畔问:“生气了?” 楼元盎没有睁眼,眉头却紧了紧。 柳术的声音里多多赔着小心和焦急:“别生气。” 楼元盎的眉头彻底皱成了一团。 柳术俯身,吻上她的眉心。 然后他就看见睫毛飞翻,楼元盎突然睁开眼睛,“我要生什么气?” 柳术一噎。 在他沉默的这片刻功夫里,肩上他的头发挂了下来,刚好搔上楼元盎的鼻尖。她抬手轻轻一拨,顺便转头翻身,玩味地笑对他:“柳渊微,你居然还会那么害羞。” 柳术不可察地往后一缩,头皮扯痛,这才看见自己的那缕头发还缠在楼元盎的指尖,“你我是夫妻,迟早要坦诚相对的。” 柳术知道她说的坦诚是什么,却不可抑制地扩想到了柳家的态度,和他对她的那些隐瞒。 不过楼家就全然接受了他这样出身复杂的女婿了吗? 他们两个之间,还是隔着太多人太多事了。 柳术神情的低迷,尽数落入楼元盎的眼睛。没得到设想的反应,身体里潜伏着的倦意便卷土重来,楼元盎便不再费神思考柳术这莫名其妙的沉郁,躺了回去,却又拍拍柳术的那只枕头,“睡吧。” 柳术依言躺下。 枕头上沾着楼元盎身上的清香。 ** 翌日,柳术照常早早回家,却听说楼元盎今天跟着柳家的女眷们出门会友,是不打算回来用晚饭了。而楼元盎不在,柳术的晚饭质量不免下降,但他嘴巴不刁,什么都能吃,却是阿六玩笑似地“抱怨”了一句,柳术这才意识到。 柳术梳洗干净,终于和昨天的楼元盎调了个,率先上了床。只是他卷了本书,靠着床头慢慢地等,一直到他的上下眼皮快要黏在一起,楼元盎依然没有没来。 十七日的月亮,还是极其圆润的。 柳术看了会儿月,重又到床上躺下,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香风扑面,柳术抬手挟住楼元盎的腕子,睁眼刚好对上她的脸。 楼元盎吓了一下,不禁又笑了起来,“没睡啊?” 她只是笑了笑,柳术就像是被她在心上啄了一口,松开手,压着越发黏浊的情绪,瓮瓮地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冷淡了,连忙又问:“怎么这么晚?去哪儿了?” 楼元盎将头发甩到背上,这才往床榻里面爬,“丹峰庵,母亲她们在里面舍了很多香油钱,便被主持挽留,多听了些佛法。” 她边说边爬,长发晃荡,顿时显出了她的腰,不盈一握。 仿佛就握在他手中。 柳术连忙错开目光,又问:“你也对佛法有兴趣?” 楼元盎撩开已经散在身前的头发,“当然——” 柳术微讶。 “没兴趣。”楼元盎说道,“蓉蓉她们到底还是小孩子,闲不住,所以我只能带她们登高赏菊,玩儿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山上的景色是真的不错,就是美景配烂人,平白糟蹋了大好风光。” “怎么了?” 楼元盎拉上被子,“碰上张方世了,不过他母亲在旁,不敢放肆,但他母亲……” 见她沉吟,柳术着急问:“怎么了?他母亲?” 楼元盎苦恼道:“他母亲一直拉着我说话。” 柳术的脸当即一垮,见楼元盎躺下对着自己如此随意还笑得那般灿烂,对着旁人郑重体面不知还要好看成什么样子,想到这,他的脸更黑了几分。 柳术凑过去,在她耳边吹气:“我能亲你吗?” 楼元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不能。” 柳术不死心,楼元盎却翻过身:“你什么都记不得,就记得这个。你不记得今天我会和你母亲她们出门,过两天还要跟我母亲她们去山庄,这你记不记得?” “这个倒记得。” 楼元盎哼哼两声,“这倒记得,为什么?为着在上司那里打假条抹不开脸?” 柳术笑,克制着想去把她的头发再揉乱些的冲动,“因为能和你在一起。” 楼元盎微微一愣,还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旋即背过身继续无奈地笑了。 35. 独照我(五) 楼元盎是一大早就出门的,柳术则因为翰林院里的一些急事,磕绊到了午后,这才匆匆忙忙赶去,等他风尘仆仆抵达,太阳都落了西山,他还要拜见楼夫人,勉强应付过早就过点的晚饭,这才能见到楼元盎。 柳家在化隆城外也有几处田庄,柳术都去过,无一处比得过这雅致的洞霞庄,虽然地处偏远,但贵在宁静,来的时候柳术就能看见,外面是整片整片连绵不绝的野林,还有几块上好的草地,几乎就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楼元盎呆的小筑依山而建,柳术被引着穿了好几道垂花拱门、攀了不少级木石台阶,这才暂至一处高台。高台上屋宇飞腾、仙气缭绕,穿梭往来之人稀少,柳术差点以为来错了地方,直到他看见一处滴露台旁的小荷逗着一只翠羽花鹦鹉,这才定了心。 小荷欢笑道:“姑爷来啦!”她提溜起自己的鹦鹉,朝柳术一礼,“那我们就撤了!” 柳术还没得来及回应,这小荷便提着她的宝贝鹦鹉跑没了影子,再一看,引自己前来的那名侍女也被她拉走了,周围一下子空落,只剩他一人踌躇。 不过不远处,隐隐有流水之声。 柳术无奈,只能朝着流水声而行。他推门,迎面一阵水雾,伴着一声玩味似讽的轻笑:“柳编修尊驾。” 是楼元盎。 柳术顺手带上门,这才在薄薄的水雾之中看见了屋中央,敞着天窗、灌满夜色火光之处,下凿一池硕大的汤泉。而楼元盎,正泡在池水之中,搭在池壁上的一条胳膊,如同浸了脂般白皙。 走近两步,柳术才看清,她手上还把着酒杯。 或许是泡得久了,又或许是饮了酒,她的脸颊有些泛红,那桃花一般的颜色,在这样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更显出了一种妖媚的感觉。 柳术从未见过这样的楼元盎,心里不免有些慌张,他哑着声音赔礼:“来迟了。” 楼元盎没答话,转过身,仰着脑袋靠上池壁,有些迷愣的模样。 柳术在岸上,自觉地开始宽衣解带,细细簌簌之声中,听见楼元盎问:“这处庄子还不错吧?” “嗯,很好。” “这是母亲自己的地方,不是她的嫁妆,但也不是楼家的产业。”她玩笑:“如果哪天她和父亲和离了,哪怕是休妻,父亲也分不到这里的一花一木。” 柳术解带的手一顿。 楼元盎清灵地笑起来:“不过家里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还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但老太爷不管,太老爷觉得烦,父亲也没这个脸来抢……” 柳术脱下外袍,除了汩汩的泉涌声,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楼元盎微微偏过头,“柳渊微,今天这么对光一看,你的身材还算不错。” 柳术一怔。 他们已经搂搂抱抱许多回了,但无一例外,要么在黑暗之中模模糊糊,要么就是月光下衣衫间遮遮掩掩。现在的他,只穿了一身中衣,屋中的烛火烧得却比初晨天光还要明亮。 他顿时窘迫,攥着自己中衣领口,犹犹豫豫,是怎么样也不打算在楼元盎炯炯的注视下脱了。但楼元盎就这么仰着脸看他,脸上似有若无的笑那般暧昧,逼着他就么这和衣下水。 不过他没来及想到,衣裳那么清,人一站到水中,浑身湿透的同时,身上的衣料便如同水中云烟一般散开浮起,透过楼元盎的眼神一看,又有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诱惑。 好在楼元盎没有就此大开调侃之意,她续着先前的话讲到:“你知道的,老太爷身上不大好了,本来母亲要请他也要来修养修养的,不过九月份千秋节在即,前朝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指着他来定论,脱不开身,就作罢了。” “他老人家有八十了吧?” “嗯,明年八十,要大操大办的。” 赞叹之余,柳术不免忧心:“如果他出事了……怎么办?” 柳术这么问时,不免对自己更担心些。楼宗和是大楚朝廷上挑大梁的第一人,也是楼家全族的顶梁柱。岁至七九,这样的一位普通老人不论何时故去,都是桩可喜可贺的喜事,但楼宗和不是一位普通的老人,他的喜丧意味着楼家将有很多朝廷要员丁忧去职,而这些人一旦去职—— 楼家的楼,就要塌了。 哪怕做了楼家的女婿,柳术还是个外人,外人论起这种生死存亡之时,落在楼家人耳朵里,不免多多少少都掺杂着幸灾乐祸。 虽然他没有这种意思。 好吧他承认,他也是个恶劣的俗人,他也想看看楼家这些能够徒手起风浪的能人将如何面对如此的危机。但眼下,他更在乎楼元盎的感觉。 不过楼元盎语气平平,更让摸不准她心思的柳术有些惶恐,她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柳术是有些恐惧楼元盎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的。 因为如此轻描淡写的话,实则可以压垮压死一群人,包括他,也包括楼元盎;但楼元盎像是浑不在意,柳术绝对不相信楼元盎预料不到“丁忧”二字对任何一个根深叶茂的家族的杀伤力——她本是一个绝境之中能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以佑全家的狠人,身在其中,她恐比自己这个所谓浸淫官场的士子官员还要敏锐。 但她以平静麻木示人。 示己。 应付自己。 天上无风,池水温热,恰到好处,但柳术起了寒颤。 他不觉得这是楼元盎处变不惊的极好品格的体现。设身而想,如果他的家里将要出现此等变故,如果柳衡上要死、柳家的大梁要垮—— 他还有心思避事泡汤泉? 恐怕连故弄玄虚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种话,说出口时都要打颤。 他简直骇得不寒而栗。 但水声泠泠,柳术回神,便触及楼元盎渍了蜜酒般的目光,她笑道:“不过我们两个——就不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夕千念,千念纷迭,柳术听懂她话中超越调侃、调戏,直接跨到调情地步的暗示。 然后他就看见楼元盎坐起身,拨开两人之间的泉水热雾,缓缓朝自己走来。 靠近了,他这才能,仔细地打量楼元盎。 楼元盎说,对着光才能真真切切看见他的身体,同样的,对着光,他才能清清楚楚看见她身上的疤。全是在栾平的一场大火中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像是水的足迹,更像是光的花纹。 不甚清晰。 她锁骨旁,那寻常时候几不可察的一片花瓣似的瘢痕,好像还叠着上次的吻痕,随着流水的波动,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越发狰狞,但在楼元盎朝自己伸出手、肌肉牵动的瞬间,这如同开心剖肺后的伤口即刻隐匿不见。 她的手是一尾游鱼,钻进他已经被温泉水浸得失去颜色的前襟。 柳术回神,感受她圆钝的指尖划动时带起的虫行搔痒,几乎要扰乱他的呼吸他的心率,却又暴戾鞭笞他克制不住的恐惧下、无可诉人的情欲。 楼元盎的手心按上他的心口,她的掌心不显脉搏,可他的心口尽是节律。 已经错乱的节律。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没招了,束手无策了。 他好像爱上了楼元盎。 他分明知道楼元盎好像在掩饰什么,他心知肚明如此的掩饰背后藏着惊天的恐惧,但在她的掌下沦落,只在他毫无意识、来不及反应的刹那间。 他似被楼元盎攥住了心脏。 而楼元盎的面色几乎就没变过,还是那么醉人的桃花色,连带着耳垂、脖子、肩头,全被熏得泛红。她的嘴唇最是鲜红,鼻尖也是,或许有些微醺的眼睛里也是红的。但她不说话,淹没在流水声里的呼吸还是如此节制,节制得,像个假人。 早摸遍了的身体,根本引不起这样的她更多的遐思。 但尚未得到的,本就是她的遐思。 柳术就站在她眼前,承受着她手上,更加恶劣的探问。 他这才知道,楼元盎的心情不好。楼宗和要死了,楼家的庇佑要散了,楼元盎的心情很不好。 但与自己这样,便能让她稍微抒怀么? 好像吧。 柳术克制着眼神,不去冒犯水面下她纤细丰盈的身体,只在她的一个隐晦的暗示后,垂下脸,含住她心上的瘢痕。和她的体温相比,他的吻有些凉,但气息加持、水雾渲染,这种凉很快成为了被火燎着前的错觉。 楼元盎后退了半步,他以为这就是尺度。 柳术抬头,也松开不知不觉中按在她背上腰上的手。 他看见,她有些失神,像是醉了。 柳术这才想起最先被她握在手中把玩的酒杯,此刻,正随着波浪起伏,晃悠悠飘到了他们之间。 楼元盎也垂眸看了下来,然后就听得头顶上柳术的声音传来:“可以吗?” 楼元盎不说话,或者说她被麻痹了的迟钝思维尚且挑选不出恰当措辞,柳术便大胆的伸手下水,顺着她的线条,将人从池子 里托至岸上。 哗啦啦的嘈杂音里,他仰头问出口的声音也像是喝醉了一般:“可以吗?” 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打,打在柳术脸上。 像是落下来的一个个吻。 ** 第二天的楼元盎和柳术起得很晚,楼夫人很贴心,全庄上下无人打扰,更有早煨上的补汤,鲜腴得能让才晨起倦怠的楼元盎反胃。 不过楼夫人再体贴女儿女婿,到底更重视早早定下的约会,连催带赶地让他们收拾衣冠,随她出门赴约。 从前楼元盎也来这里玩过,故而也算熟门熟路,但今天她像是没有说话的兴致,并未如旁人预料的那样详细地给柳术介绍楼夫人的约会对象,好在楼夫人愿意细致地给同行的繁娘讲述个中关系,于人情世故上表现一般的柳术蹭了一耳朵,总算明了。 说起来,今日拜会的梁夫人的夫婿梁寿彤是楼鹰腾曾经的同窗兼战友,论资排辈下来,楼夫人还是梁夫人的晚辈,但梁夫人,不,该称呼为梁太夫人以示区别,她和楼夫人特别投缘。 她们投缘的结果就是,所有的姑娘小子都在肆意撒欢。 梁家请了师父教导小郎君们马术,楼艺胜闹着要和他们一起玩,但是他年纪太小、马背上坐都坐不稳,繁娘就半骗半哄地带着他在草地上,看梁家的小姑娘们追逐着放风筝。但楼艺胜坐不住,最后繁娘无奈妥协,带着他也在草地上,跟着欢脱的小姑娘们一起疯跑起来。 其间,楼艺胜还要拉坐在精神恹恹的楼元盎一起玩,但被无情拒绝。 楼艺胜差点就哭出声来。 楼夫人暂撂下聊得热火朝天的梁太夫人及时赶到,柳术也牵过楼元盎的袖子,带着人走得更远些。 等楼艺胜处的风波平息,楼夫人重新和梁太夫人挽起手重续旧题,梁家的小姑娘们在母亲、侍女们的惊呼声里把有些枯黄的草踩得奄奄一息,远处山林里马啼声此起彼伏,柳术坐在一棵参天古枫下,将落在楼元盎鬓发上的一枚枫叶拣开。 她躺在他腿上,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他的话。 说起那边有个小姑娘不慎摔在了地上,脏污了一片绯色的裙瓣,柳术这才越过自己垂下的月白袖子,看向楼元盎今天这一身的鹅黄色。 没有繁琐的花纹,只将这样的颜色披在身上,她就让人心帜摇曳。 柳术克制不住目光,一直去看她闭上的眼。 “崔定求的未婚妻,就是梁家的女儿。” “嗯,好福气。” 柳术别下她耳边被风卷起的碎发。 呼吸间,有爽秋,有凉风,有黄草,有红枫,还有楼元盎。 楼艺胜疯跑,楼夫人、梁太夫人在另一边的树荫底下聊天吃茶,年轻的梁家媳妇们谈着化隆城里的八卦,小郎君和小姑娘们尽情玩耍,就连一直只是楼艺胜的陪衬的繁娘、只是郎君小姐们的陪衬的侍女丫鬟,也笑得真心真意。 柳术不免幻想到他们的将来。 多么美好的一幅秋游图景,撇去所有的景物人物,处处填满着幸福、幸福、幸福,又满溢着诉不尽的欢笑、欢笑、欢笑。 他特别想与人分享此刻,他实打实感受到的、从前只得妄想的美满。 他要告诉楼元盎。 “元娘,我好高兴。” 便是再困倦,楼元盎也想睁开眼、亲自看看柳术的幸福。 但还是没有。 她只是扬起唇角淡淡的笑。 柳术垂下脸,又重复一遍:“楼元盎,我好幸福。” 他们的鼻尖几乎就要相碰,就像昨夜那样。 但掠过的是风。 是可望不可即的向往。 ** 梁家的小郎君们练完了马,结伴跑来求表扬,小姑娘们也在放风筝上要比出个高低,梁太夫人们按下了葫芦又起了瓢,闹得不亦乐乎。被缠得烦了,梁太夫人干脆撇下她们,凑到抱着累得消停的楼艺胜的楼夫人身边,指着远处一男一女笑道:“你呀,有福了,大孙子在怀里,马上又要抱上外孙了。” 楼夫人谦虚,却不免羡慕:“比不过你比不过你!” “那当然。”梁太夫人也不谦虚,所有人又笑作一团。 柳术便在远处静静看着,看看风景,也看看人,又看看楼元盎,直到那边来人说,天光暗淡,该回去吃饭,他这才喊醒迷迷糊糊又陷在另一场美梦的楼元盎。 “走吧,该回家了。” “好。” 36. 穷情奠(一) 崔定求迎娶梁家女的婚宴在十一月初。 天已经很冷了。 寻常男方娶妇,宾客满堂,女方送嫁,惨惨戚戚。博陵崔氏名门望族,然则年初崔隆兵败长关,族中后辈难继前秀,而梁家如今的话事人梁寿彤位列内阁辅臣,是首辅楼宗和以下的头号人物,今夜崔梁两家的情况,便有了颠倒的趋势。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家最是团结一致,故而极为捧场,崔家的门面尚且轮不到市民百姓嘲笑;而今年梁家能有如此之势,多要归因于楼宗和的一场大病。 如果楼宗和退了,这大楚王朝内阁首辅的头把交椅,论资排辈,理应由梁寿彤来坐。正逢此时梁家嫁女,借口都是现成的,这样的热灶不烧,只怕是个傻子。 楼夫人和梁太夫人至交,梁寿彤与楼鹰腾又是故友,同在内阁,大家都是同僚,楼家理应前去拜贺。楼元盎已是外嫁女,理当跟着夫婿一直守在崔家吃酒,虽然崔家势大,楼家两头跑实在掉价,便只差人送了厚礼,让楼元盎代为祝贺,就没有劳动楼夫人再跑一趟。 楼元盎便没遇上陪母亲出门的楼初英。 但关于楼家式微的讥讽,已然听见了好几声,当着面,楼元盎身边还有个柳术,且说到底楼宗和还没死,不好正大光明地泼他们冷水,但崔府已然是世家的门庭,楼宗和向与世家不睦,便是有柳术陪着,楼元盎在这里得到的礼遇也不多。 更何况席面一开,柳术便被新郎官喊了过去,要帮着今夜的主角一一挡下客人的祝酒。 楼元盎与京中闺秀大多脸熟,但只是脸熟,再熟一点的,诸如已经坟上秋草的袁婫,早已成为众女眷脸上的“讳莫如深”。 大多时候,楼元盎只一个人坐着,在闹腾的柳蓉和忙着交际的柳家夫人们里,慢慢打量着崔梁两姓的秦晋之交。她坐得很靠边,隔着一架隔断屏风,她甚至还能看见男宾席上,被新郎官勾搭着的柳术,正和崔定求那些西北结交的弟兄们,一杯杯不断地灌着喜酒。 他还呛了口冷风,烧红着脸,与崔定求讨价还价后抢了个空隙,靠在冷热闹静相隔的连廊上散酒,往女宾席看来时,还朝自己笑了笑。 楼元盎记得,他们成婚那夜,他都没喝得这么多。不过看着他酒劲一起一散之间,玉山将颓般的身形神容,突然就有些认同,京里旁人那些对柳术相貌的夸张溢美。 她的夫婿,生得相当俊美。 这无可否认。 更无用谦虚。 楼元盎的心情忽然开朗了不少,像是柳术重新被人捉回去挡酒时,顺便牵走了萦绕心头不散的一片阴霾。 耳边柳蓉和各家小姑娘们的聒噪,都清脆婉转不少。 但那边夫人们地指指点点,更加刺耳。 她们在说本要赶在千秋节前回京述职的靖臣将军郑珩,还有而今北逐义律的功臣之家,的家眷。 “哎呦,我娘家侄女与郑家十一郎已经定下了婚期,这郑大将军危在旦夕,这郑家可得怎么办哪?” “你担心这个干嘛,没了郑大将军,这郑家还有郑侯、郑将军、郑小将军、郑都督、郑校尉,断然不会变成——” 楼元盎看过去,那夫人掩着袖子努努嘴,所有人都会意“断然不会变成”后的留白,就是此间庭院的主人崔家。 “我听说,陛下已经打算让郑大将军的长子袭爵,让他的次子承军职,三子顺顺当当平步青云,哦哦还有一个他的侄子,同样要升衔领军,这一门之中四个将军,还怕你侄女将来没有倚靠?就连你家四郎也要备受提携了,这是天大的福气啊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那夫人笑成了一朵花:“竟然真是好事,我道我父亲那时应得这么坚决——” 提起这个,她不禁又苦恼起来:“这郑十一你们也都知道的,谁不避如蛇蝎呢,我那侄女,要不说是什么才艺双绝的绝世美人,那也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啊,这郑家的儿郎那么多,嫁给谁不好呢……” 夫人们脸上的艳羡都有些变质,无外乎都在心里骂她得陇望蜀。但说到底,她们连“陇”都沾不着,更酸恨于有人借此一步登天,还借机卖乖,但面上,她们大多还是滴水不漏的,只是言辞择题上,多显刻薄。 “嗳我听说,郑家现在正要给大将军身边跟着的那四位说亲呢,往后你家侄女成了郑家的十一夫人,带着表姐妹堂姐妹进进出出,将来怕是要多好几桩姻缘福气呢。” “是啊,郑大将军虽然还在长风关,但终究要回京的,他身边的四位岂不也要回来?” “大将军亲生的两位里头,大公子行五,已有了媳妇,只是那姑娘没福,难产去了,便是续弦也有不少人家往上凑的;二公子行八,尚未有妻;剩下那位行十的堂亲,听说长得尤为出色,又单枪匹马直取敌将首级,如此英武,更是炙手可热。” “是啊是啊,八月底他还立上了一功,直促成了义律上国书再度请和的美谈,正是少年英雄。” “他叫什么来着?唉……我怎一时记不起来了?” “哈哈,叫郑弥,驰弓之‘弥’,我听我娘家在西北的人说,他虽然年轻,说话掷地有声,做事老成持重,特别让人安心。” “谁能得他作女婿啊——” 所有夫人们都笑了起来,便是在一旁只听不说、冷眼旁观的柳氏女眷里,也不免有心驰神荡的。 方才在所有女人里春风得意的那个突然笑道:“哎呀你们还真敢想?这样的人才,不配个天仙神女,也早要被陛下看中迎娶公主!陛下就阳寿公主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阳寿公主又到了年纪,这郑弥不配给她,放眼化隆,哪家的闺秀消受得起这样的福气?” 场面霎时安静,落针可闻的那种安静。 片刻,才有和事佬出来揽局:“你们议论阳寿公主,真是胆大包天了。” “不过说得也是,这种福气,压不住,就是祸事,水满则溢!” “也是,平淡是福啊,我也就不催家里那个不成器的了。” 夫人们又团结地嬉笑起来,相亲相爱,仿佛从无刚才反唇相讥的龃龉。 楼元盎垂眸。 才偷跑出去逛了一圈回来的柳蓉嘴里塞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香甜果子,更不知道她手上那支养得含苞待放的牡丹是从哪里来的,只是小丫头将花直接冲到她鼻子底下,还笑眯眯问:“元姐姐觉得花好看吗?” 楼元盎有些累,却还是笑了起来,“好看。从哪里采的?干什么好事去了?” 柳蓉得意地扬起脖子,“这是新娘子给我的呢,才不会是顺手采的,蓉蓉才不干那种事。” “新娘子?” “嗯嗯,我和卢家姐姐她们一起去看的新娘子,崔家的夫人们带我进去的呢,也不是我们偷跑进去的,不过新郎官要过来了,我们就被轰出来啦……嗯,新娘子很好看,但不如花好看。” 楼元盎眯眼,“怎么说话的?” 柳蓉凑到她怀里,还猫儿似地蹭了蹭,“花儿难道不好看吗?但是没有元姐姐好看!” 楼元盎微微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要去揪小姑娘耳朵时,柳蓉已经嘻嘻哈哈地跳了出去,拈着那支花啊,和别的同龄的姑娘们又跑上了游廊。 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身上还沾着柳蓉裙子上的香味、或许还有梁家新娘那里的香味,楼元盎突然觉得身上冷极了。 她略拢了下外袍,肩上旋即一重,抬头先于一切散来的,便是浓稠的酒气。 然后是柳术的脸。 楼元盎拉住肩上的氅衣,即刻站起,“你怎么来了……” 男女不同席,何况这里还有不少还未出阁的小娘子。柳术知道他这样亲自来找楼元盎有多么莽撞,但他喝了那么多酒,借着酒意,他也能理直气壮地无视所有的目光,就直接拉起楼元盎袖子里的手,“和你回家啊。” 但他还不忘朝柳家夫人们行礼告辞。 众人见柳术来了,知道新郎官得去了新房,这才能放他回家,又掂量了一下时辰,也快到了散席的时刻,便也各自起身。 出了庭院,上了游廊,黑暗无人时他才敢贴着楼元盎梳得整齐的鬓发吹气:“快走快走,再不走,他们可要把我喝趴下。”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么熏人,说完话就放开了楼元盎,却还一个劲带着她大步往外走。等上了车,他靠着窗沿不对着风,也不沾着楼元盎, 一直熬到了家,熬到了将自己刷干洗净,这才能钻到楼元盎身边。 他凑在楼元盎枕头旁、目光灼灼盯着她的样子,极像酒疯后遗。楼元盎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厌嫌地别开脸,“看什么?还没醒酒?” 柳术刚好倒头埋进她的枕头里,实打实地演了出鸠占鹊巢。楼元盎被他这么一挤,登时夹在了床榻里,她撩起自己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干嘛?发酒疯?” 柳术盯着她,“我醒着呢。” 楼元盎拧眉:“那干嘛,故意来挤我?” “暖和。” 楼元盎差点出口骂他,柳术机灵地一揽她的腰,将自己送到她怀里,还不忘说道:“崔定求找我聊了好一会儿。” 楼元盎没那个力气将人踹出去,只能一并躺下,听柳术继续道:“他今天还蛮高兴的。他说他提前去见过,觉得那姑娘挺有意思的,就是爱端着,所以见了三回,见一回就要把人弄哭一回。” “呵,找死。” “可不是嘛,入新房前他还担心呢,担心他这位夫人心里压着气,要狠狠收拾自己,害怕今天晚上进去,明天早上就没法全须全尾地出来,还要拉我们再喝一轮,最后还是被撵了进去。” “他不要走了?” 柳术静静嗅着她身上的清香。 “嗯……他虽然说自己觉得成婚不错,但京里的压力还是大,还是想走的。不过西北还没彻底定下来,要有一段日子回不去……嗯,他说他会好好过日子的。” 柳术的呼吸喷得楼元盎脖子有些痒,她侧身避开,问:“为什么感觉他在向你保证?” 柳术厚着脸皮玩笑:“那是因为他害怕失去我这个至交好友。” 听得楼元盎的一声“切”,柳术扬起脸,鼻尖触上她的下巴,“就像我害怕失去你一样。” 怀里的楼元盎微微一愣,但即刻,在柳术轰鸣的心跳声里,她抬手拨开他的脸,“崔定求的话可信么?” “可信。” 楼元盎却点着他送上来的脑门:“你现在的话却不可信!” 柳术刻意皱眉。 “你这醉得,还没彻底醒吧。”边说着,还不用楼元盎脱身,柳术自己撒手,胳膊交叠,平仰着闭上眼,耍脾气似地不去理睬楼元盎。 却还占着她的枕头被子。 楼元盎干脆坐了起来,探着脑袋打量他脸上的破绽,“怎么,耍脾气了?” 柳术抱着她的枕头,往床外挪了挪。 楼元盎扯住要跟着他走的被子,又探过去要看他,他马上又往外挪了一下,最后干脆背过身去。 楼元盎就快要发火的,但一下子想到崔家院子里,他喝醉了时那种脆弱可欺又挺拔傲立的模样,无奈地戳了戳他的后颈,“柳渊微?” “柳渊微?我冷。” 柳术将被子让了让,却固执地不愿转身。 楼元盎躺下裹上被子,从后面搂住他精瘦的腰,贴上他如同烤着炭火一样温暖的后背,又低低唤了一声:“柳渊微?” 她听得见柳术地轻哼,心中的无奈之情更盛。他就像是真的醉得神志不清,要在她面前装一个年幼任性的小孩子。 楼元盎干脆隔着中衣,按上他的小腹,开始不轻不重地画圈。 很快,她感觉得到手底下,他的小腹开始了一阵阵不规律的收缩,而贴着他后心处,她更能很清晰地感觉出他呼吸也一阵阵不规律地哽噎起来。 然后,她就被柳术捉住了手。 到底不是一个小孩。 楼元盎心中有些得意,却没有预料到,抓住她手的柳术并没有很快放开,而是握着她,强迫她张开手指,然后一寸寸地按向身下。 她听见他闷闷地说:“你自找的。” 楼元盎被这么一烫,支起上身,刚想抽出自己的手朝他拍上一掌,却发现自己左手右手哪支都不得闲,只能顺势而变,踹他一脚。 她踹得不重,却引得柳术一个翻身,楼元盎还诧异于柳术的敏感金贵和自己的力大无穷,转眼便被他用膝盖分开了腿。 一抬头,便是柳术这张已经被她认可的脸。 染着醉意、诱人的脸。 37. 穷情奠(二) 但楼元盎很累,便是这样再多几张这样的脸任她赏玩,她也提不起这个兴致。但她知道如何浇灭柳术已经高涨起来的兴致,只在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时,在推着她的手想要轻车熟路地更进一步时,忽然叹息:“为什么要保证呢?” 柳术一顿,松开她,却捧住她的脸,郑重地亲了下她的嘴唇。 楼元盎难解地看他。 “楼元盎,我喜欢你。” 虽然她累,但听见这样的话还是会情不自禁地笑:“嗯,我知道。” 柳术直直盯住她,带着一种着迷的痴狂。 他的头发从肩上滑落,尾梢还似在滴水。 醉了般的感觉。 楼元盎错开目光,“那你想我怎样呢?” “想要你也爱我。” 楼元盎抬手,将这缕头发撇到他背后,“你喜欢我,却要我也爱你……” 柳术连忙打断她,攥住她的手,低头亲吻她手腕脉搏的地方,嘴里还止不住地念:“我也爱你喜欢你,就是爱你。” 被如何亲吻都无波无澜,此刻楼元盎却像燎了火,立即抽回手,又用这支手隔开两个人紧贴得肌肤相亲的距离,“我爱不爱,又怎样呢?” 柳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他能凭着早已比水淡薄的酒劲,朝她撒娇无赖,隔着她戒尺般横亘的手,探身亲她的脸颊、额头,也去舐她的鼻尖、眼睛,“我就要你也爱我,就要……” 楼元盎脸上又浮起更加无奈的笑,她用手臂扼住他的喉咙,却还是没能阻止他越发僭越的亲昵举动,她叹息:“你真是醉得不清啊。” 她到底不敢下死力气的,毕竟咽喉之处,如此脆弱,她不想在床上闹出人命,但她忽然感觉脖子一疼,随后就看见柳树抬起头,骄傲、得意、凶狠、霸道,诸多情绪都挂在挑起的一边唇角,“你是我的夫人,别人休想靠近。” 楼元盎撤了对外的掣肘,往脖间一摸,这才知道柳术居然咬了她。 其实这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所以她并没有多么生气,只是应和他的醉话:“是啊,我是你夫人,也没有被人觊觎我……” “你也不许喜欢别人。” 伤处略微有些刺痛,楼元盎嘶气:“真霸道。” “哼哼,你是我的……” 不留神,楼元盎就被柳术磨蹭得呼吸也有些摇晃。但一个人陪着胡闹的耐心就如同和爱人颠三倒四的精力一样,都是有限的,楼元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也再没被各种各样的慎重束缚住手脚,她直接将人从自己身上掀开。 她坐了起来,颇有些严厉地命令差点跌下床去的柳术:“去净房清醒了再回来。” 她还刻意避过柳术受伤的眼神,背对着他重新躺下。 ** 这一夜,楼元盎分明很累,却睡得很浅,但睡眠深浅她无法确定,甚至连有没有做梦都无法清晰,但她知道,柳术再没有回来。 她知道他微醺,却又佯醉,又被自己戳破,又恼怒于自己——连醉时、床帏间逢场作戏的一声“爱”都不愿意对他讲。 直过了一整个白天,到了下衙的时候,楼元盎也没有见到柳术。 她看着天边很快就会消散的晚霞,看着晚霞映照得那片云,像是树的影子。由树,她想到了“术”,想到了柳术。 其实从小到大,她对于这种带着怒意出门就此迟迟不归的举动十分惧恨。楼彭会这样,在和母亲吵架后;楼初英也会这样,在和楼彭吵架后。那时楼元盎知道日落西山,老太爷、太老爷叫一家人吃饭,他们必定要出现的;身边又有一堆人前倨后恭,他们也出不了事。 她从不需要担心他们会一去不复返。 所以柳术也会这样。 不需她过多的担心,虽然她本也没有多少担心,甚至觉得,这样的距离,不像过去那样粘腻才算舒适,毕竟同床异梦是每一对由利益牵线的夫妻最后的终点,而柳术像是无法适应这种必然。 像个不愿懂事的孩子那样,让楼元盎头疼。 如何能不头疼呢,柳术是拎着芦芳斋的果子和不知哪家鲜酿的蜜酒回来的,面色如常,恍如昨夜他们如胶似漆、从未有过半分不谐。 他照旧,要来正房睡,但楼元盎已经不能纵容他重新用各种手段来博取自己一时半会儿的欢心,她道:“论起来,从八月到现在,我们已经试了很久了——” 柳术一僵,片刻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楼元盎的话割了一刀:“却没有动静。” 楼元盎拢过自己的头发,盖住脖子上的咬痕,“不是你不行,也并非我无能,做了这么多,但就是没有。” 又被抽了一鞭子。 楼元盎摊摊手,“或许只是我们太紧绷了,一门心思只奔着怀孕而去,自然你想要什么、便得不到什么。” 柳术攥住了袖子。 “所以或许,我们该远一些,各自安静些时日。” 半晌,在楼元盎如此直白的明示后,柳术过了很久才闷出一句硬梆梆的话:“我和你做,不只是为了孩子。” 楼元盎歪过脑袋,面无表情、明知故问地逼问他:“那是为什么。” 总不是因为着迷肉/欲。 又或许有吧,但不多,毕竟人都会厌倦的,就像有时候的她。 此时的柳术是清醒的,便不能像昨夜那样,假借醉酒之名,大抒心中之情。 他说不出口,楼元盎更不停往他心上扎刀子:“你家里,很急,我家里,好像也有些急。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说句俗话,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该给你找一个适合的姑娘,如果生了就挂在我的名下,楼家就是他的母家,将来他入仕为官,楼家必当全力支持;当然她生的自然是她的孩子,我既不会亏待这个孩子,也不会亏待她……” “楼元盎!” 柳术从没有这么失态过。 但楼元盎蔑笑:“早晚的事,何必这么排斥。” 她看他咬牙切齿,却一动也不敢动,只无望地承受她的狂风暴雨:“以后,无论你我有孩子没孩子,娶个三两房小妾也是必然。你的官越做越大,家里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当然,这个家既然由我管,自然希望多些知根知底的,以免外头塞来一些歹人,连觉都没法好好睡。” “楼元盎……” 楼元盎叹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你我又不是很喜欢孩子的人,所以孩子嘛,随缘的。” 他好像从来无法在她面前暴怒,只能将盘桓的气恨越压越低,直将他自己都压抑得接近疯魔,他才半是受伤半是谴责地质问:“你不想和我……我做得不好?你不满意?” 楼元盎无情按灭心底被他这副可怜委屈激起的火焰,冷下脸:“我只是累了。” 他还要曲解她的意思:“对不起,是我不知节制,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楼元盎黑沉眼眸,“柳渊微,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柳术心一悸,神情甚至比刚才还要低霾,“那我再不会这样了。” 楼元盎忍无可忍,一拍床褥,倏尔站起,“你出去,今夜你不允许睡在这里。”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最后看了眼残忍的她,然后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掉头就走。 ** 柳术的脸色奇差,从宫里回来时,脸色依旧很差,差得阿六以为他病了,但阿六不敢触他的霉头,只能嘀嘀咕咕地跟小荷抱怨,于是,自裘妈妈、白妈妈以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柳术的脸色。 楼元盎自然也知道了。 连柳术晚上借口事多而晚饭草草应付这样的琐事,裘妈妈都一字一句地强调了。再说起他昨夜睡的书房,满院子人都以为他们吵架了,裘妈妈心里的担忧几乎呐喊着写在了脸上,吵得楼元盎耳朵疼,眼睛更酸。 “元娘,你们两个如果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是,要是起了矛盾,也好好谈谈,不能总这样……” 楼元盎只笑道:“没有的事。” 然后柳术依旧睡他的书房,楼元盎如故住自己的正房。只是半夜三更的,楼元盎越想越气,尤其是裘妈妈都到自己跟前为他说情,明里暗里,说得好像都是自己在无事生非地挑事欺负他。 她气得从床上坐起。 被褥里竟然还有柳术的味道! 她差点要把自己抱着的枕头砸到帷帐外的窗子上。 当然,她没有砸 ,这不是她的作风。 和枕头置什么气呢,都是死物。 但她爬起来把床头床外的符纸撕了个干净,却又还不能扔垃圾般丢在地上招摇过市,攥在手里她又嫌脏,斟酌了片刻,她掏出床下那只仅暂存一块长玉的抽屉,将碎纸塞了进去。 轻手轻脚收拾完后,她倒头就睡,再没想自己如此泾渭分明地和柳术算这本不可能清楚的感情帐,心里所谓不能诉诸于口的缘故究竟有几分牢靠。 但毫无疑问,她又失眠了。 不过她身上又来了月事,便再没人提那莫名其妙消失的符纸,还有会触怒楼元盎的合房之事。 不睡在一处后,由于作息的不同和刻意的回避,连着许多天,楼元盎都没有和柳术见上一面,小荷等人甚至不大敢当她的面直接提起柳术,直到楼初英传信来说,郑珩不行了,只剩下一口气,临死前向朝廷谏言,自己的长子实在稚嫩无能,请求调老成持重的宿将镇守西北,而朝廷,派出了楼鹰腾。 ** 楼初英出门来接时还诧异了一下,迎面就问柳术的去向。 楼元盎只说:“在宫里。” “你这也算回娘家,他不请个假送一下吗?” 楼元盎瞥他一眼,没接话;楼初英猜到她心情不好,但他不是小荷,从不那么战战兢兢,直白道:“他这个翰林编修当了两三年了,也该提一提了,他家里没漏过意思吗?” 一直都围着柳术柳渊微,楼元盎不耐烦道:“他们柳家人的心思,我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听了这话,楼初英再不闭嘴就是傻子了,不过楼元盎却问:“是老太爷的意思吗?” “若你指的是柳渊微的官,那的确是老太爷的意思。” 楼元盎抿唇,剑似的眉宇深深压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楼初英笑笑:“如果你说的是太老爷的事情——” 郑珩死得很仓促,故而楼鹰腾出发得也很仓促,楼初英起手叩门,不待里头传来回应,便将半掩着的门扉彻底推开。 率先出声的是窝在摇椅里的楼宗和:“元娘回来了。” 楼元盎跟着楼初英朝满屋子的叔伯长辈行礼。 楼鹰腾阔步走来,“元娘你一个人回来的?” 楼元盎登时明白,他这又要提起柳术,果然接下来楼鹰腾便问:“姓柳的他人呢?” 楼初英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边楼宗和便喊道:“到时候再说。” 楼鹰腾只能作罢,回身走向自己的父亲。 楼宗和又看向楼初英:“始美,你妹妹那里就由你照看。” 楼初英颔首,楼宗和这才催促起儿子:“你也该出发了。” “长楷还在路上……” 提起楼彭,楼元盎这才来得及将屋内所有人打量,果然不见楼彭。 楼宗和摇头:“不等了。” 楼鹰腾叹息:“那便让儿子再陪会儿父亲吧。” 楼宗和轻笑,颤巍巍朝他伸出手。楼鹰腾连忙捧住老父亲的手,看老父亲的目光扫过屋内若有的楼家人,多是他们的儿孙,唯有一个女子楼元盎,还已经成了柳家妇,但他的目光一视同仁的温和审视,重新回到楼鹰腾自己的脸上时,却多了分感伤。 “去吧。” 楼元盎见一边角落里,她的一位叔爷爷抹了下眼角。 一股子陈旧腐烂的味道钻入鼻腔,楼元盎浑身一震,看向已经跪下朝楼宗和连连磕头的楼鹰腾,再看向身边,垂下眼、神色有些凝重的楼初英。 大厦将倾。 楼元盎从未如此形象清晰地认得这四个字的撇捺。 楼鹰腾撩袍而起,头也不回,径直跨出门去。满屋子腰朱曳紫的楼家人纷纷追送出门,不过转眼,这偌大的厅堂,便空落成了一处静室,楼宗和一把老骨头窝在那里,常年平和的情绪突然有了些微波动,像是要被这样的空旷压成齑粉时的挣扎。 楼元盎往楼初英身后避去,躲过老人家沉重的、颓乱的目光。 她拉住了楼初英的袖子,而他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也是湿热的,也是汗。 楼初英的体温要比她更高些,可她只觉得冷。 38. 穷情奠(三) 楼夫人留了楼元盎吃饭,之后就是楼初英亲自驾车将人送回的柳宅。 楼鹰腾出京赴任,兄妹两个难得单独相处,理应有很多话要说。但楼元盎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路程又短,楼初英便没开口。 不过下车时,楼元盎道:“不久我还会回去的。” 楼初英目送她步入柳宅。 天已经黑了,但冬日里天黑得就是很早。 楼元盎道:“等柳渊微回来了,通知我。” 迎来的侍女说道:“公子已经回来了。” “在哪?” “书房。” 楼元盎调转方向便往前院书房奔去,侍女看她步履生风,却隐隐拥着汹汹的气焰,似是去书房找的不是夫婿,而是什么仇人。她心里一个咯噔,连忙跑到前院盯着小厮们清闲时聚众玩笑的阿六使了个眼色。 阿六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从廊下大声迎上楼元盎:“夫人您怎么来了?” 一门之隔,外面稍微有些响动便能一声不差地传入里面人的耳朵内。 楼元盎冷冷问:“他在吗?” 不消阿六答话,书房的门便被柳术主动推开,“我在。” 阿六即刻拉着边上一群人退下,柳术侧身让开一条进路,楼元盎没搭话,一掀裙摆迈了进去。 书房内烧着火盆,暖烘烘的,楼元盎解开披风,不经意时便被柳术顺手接过。他将她的披风搭在窗边小榻上,回身时,便撞上楼元盎冷淡的、却刻意流露出好笑的眼神。 柳术这才垂下眼问:“听说你回了一趟娘家。” 不待此间主人客气,楼元盎往书案前待客的木椅上一坐,“是,太老爷要去西北接替郑珩,你应该已经听说了。” 柳术点点头。 “事发突然,所以就没有通知你。” 柳术低声解释:“我无事的……” 可他说了这话又觉得奇怪,他一个当女婿不去送送楼家如此重要的长辈,他觉得自己没被邀请通知没什么被疏远的芥蒂,但楼家人会否觉得他的架子太大,乃至于他如此行径是否在家中也会冷待奚落楼元盎。 不过越描越黑,再一提起楼家人,不免有怨怼的嫌疑。 柳术噤声,看向正襟危坐的楼元盎。 “你无事,但他们找你有事。” 柳术呼吸一窒。 “你这个翰林编修,做了几年了?” “快要三年了。” 楼元盎环顾屋内程设,“凭你们河东柳氏,要在京里给你弄一个实职,应该不难吧。” 这话说得已经不止是不客气了,一边承认了柳氏在朝的实力,一边又贬抑了柳术本人的能力,几乎是一记明晃晃的耳光,招呼在柳术脸上。 那种羞愧、自愧、惭愧的感觉,又开始挤占他的呼吸。 “大楚官制三年五换,你也该挪个位置了,现在正是考评升迁的关头,你家里就没什么打算吗?” 柳术攥住了袖口。 柳衡上至今也没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给他漏过半句口风,甚至让他去问,得来的恐也不过让他定下心踏踏实实做事的“敷衍”。 楼元盎看他表情就知道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便刻板地将晚间在家时,楼初英的话复述了一遍:“老太爷身体不好,太老爷去了西北,却留下了诸多人情,父亲和哥哥刚升过职,不宜再动,老太爷便想抬举你。” 抬举。 这两个字更是将柳术还没迎娶楼元盎前,单身作柳家贵公子时那股子清高清傲的劲,一下子踩碾进泥里。虽然娶了楼元盎这样特别的姑娘作为妻子,他已然拾不起多少出身带来的优越,但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卑微,那种被人践踏的卑微。 虽然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过会来得这么突然。 楼元盎定定望向他,看他脸上神情虽然平淡,但紧抿的唇角,那抿得最后都快要失去血色的嘴唇,无一不说着他心中的翻腾。 “所以,你家的意思是?” 柳术闭上眼,受伤地叹息一声:“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柳衡上到底有什么谋算,不知道楼家又想把他提到什么地步,不知道在楼柳两家之间自己究竟处在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那些快要把心肝都烧穿了的委屈、痛苦、愤恨、自弃,全都向楼元盎倾诉。 哪怕只能得到她的嘲讽。 作丈夫反为妻子所嘲讽。 他更受伤得连胃都隐隐刺痛。 楼元盎垂下目光,柳术也低埋下脸。 片刻,楼元盎说:“他们既然通知了我,虽然让我来探你家的口风,但想来,凭着老太爷的性情,事情应当已经办妥了。” 泰山在背,难伏其首。 柳术觉得他的脊梁都快被压垮了,他喘息着,喘得像条涸辙之鲋,痛苦地问:“楼元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很没出息,要靠着各种各样的关系才能勉强出人头地……” “柳渊微,便是建武皇帝开创大楚王朝,也是有所倚仗的。” 像是颈部肌束在不规律地抽搐,柳术颤微微靠上书案,轻轻摇头。 “能够所有倚仗,这是你的优势,这也是你的荣幸,你不必因为自己出身名门、条件优渥而感到抱歉,你真真应该感到羞愧的是你对自己的放纵,还有给自己就此烂掉编篡的借口。” 他嗫嚅:“对不起……” 楼元盎长长舒出一口气:“柳渊微,不要这样。” 她还补充一句:“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这样的他,也不喜欢对这样的他违心地安慰他还有多么多么好。 柳术悲怆,自嘲,刚想念她一声“元娘”,却觉得自己连使用此等昵称的资格都没有。是谁能如此饱含爱意的唤她“元娘”呢,她的曾祖、祖父,她的父亲、母亲,她的哥哥,还有她的爱人,那能和她并肩扶持而行的爱人。 他一直要对她说,楼元盎,我心爱的元娘,我多么爱你。可是他仔细回想,好好审视,扪心自问,他配得上对楼元盎谈情说爱吗?迎娶楼元盎,从来都只是楼、柳两家的相媲,婚前他只听说首辅家的女儿,便是当太子的正妃也未尝不可,却不知抛开家族背景,他这个长子宗嗣、柳衡上的骄傲,本身连接近她身旁三寸之地的资格都没有。 这几日来,他越发陷入了这种错乱,恍如牵住她的手,就是最一无是处、乃至肮脏卑贱的下里巴人的意淫。 可除了性,除了床帏间那些不可见人的颠倒黑白,他和楼元盎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楼元盎……” 柳术也不知道喊出她的名字,到底要说些什么,他的脑子很乱,却在楼元盎下一句极其关键且尖锐的话脱口而出后,霎时空白。 “你要推拒这次升迁么?” 一次来自岳家安排的升迁。 楼元盎冷眼看他。 他不会拒绝的。 但凡他敢当着自己的面,直白地表露他的不满,而不是一味地、无用地道歉,她都不会这么尖刻冷漠地雪上加霜,把他心里的自卑耻辱直接血淋淋地扒下来、摊开在两人之间。 她或许还会“好心”提醒,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会掉,这样的馅饼砸到他头上,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接不接得住。 馅饼砸死人,这从不是玩笑。 而柳术,总归是她的夫婿。 楼元盎敛眸,“你没法拒绝的。” 这可是楼宗和的意志,便是柳衡上,又如何能够抵牾操持天下多年的首辅呢? 总归柳术是她的夫婿,楼宗和能在今日把她喊回那一众叔伯间,共同与楼鹰腾告别,他便不可能把她的夫婿献祭出去;而所谓的抬举,恐也不过封口,要换得柳衡上对于“以楼替郑”的沉默,只有切实存在的利益才能让他松动,所以柳术会平步青云的,甚至于一步登天。 至少现在会。 毕竟楼家要把他牢牢攥在手中,诱惑柳衡上,也威胁柳衡上,让他不敢起意,更不能有坏心。 楼元盎再观柳术这场无声的挣扎,忽然生出了一种罪恶,好像她真的不该如此作弄他这颗有些稚嫩的真心。 她松口,按住搏动不止的太阳穴,“别这样……如果你喜欢我,就不要这样。” 他通红着眼睛问:“不这样,你就会喜欢我吗?” 又是嘲讽。 又要对谁呢。 楼元盎的声音都尖锐起来,“怎么样随你!” 她一摔袖子,起身便走。 “楼元盎!” 楼元盎鬼使神差地站住,又或者她也并不想就此甩手。可身后,只有柳术如同从烈火地狱中向上攀爬而将出又堕时的绝望。 “为什么……对我你连虚情假意都不肯呢……” 楼元盎烦躁,不去转身去看他的狼狈,“你的深情厚 谊,我辜负不起。” “辜负了又怎样?为了你以为必然的结局,就拒绝所有的开始……” 楼元盎怒急反笑,不再背过身成全他这破碎的体面,她直对柳术的面门,“你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阻挠你在外面托付感情了吗?我没有好好对待你吗?身体上名分上,我不都是你的吗?便是心里,我有在你面前成天对谁念念不忘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一步逼近,像是要把他最后的舐伤之地也统统摧毁,“难不成这些天没有共寝,便让你感觉不到爱了吗?” 柳术后退,撞翻了案上的笔架。 楼元盎蔑笑,“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柳术张口,要出声辩驳,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人拔掉了舌头,一个囫囵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轻蔑变成了无奈,最后燃烧成了一把即将摧灭整座书房的怒火。 她一把将身上拢着的外袍摔到地上,严苛地命令:“过来!” 柳术双腿灌了铅似的,又听她重复了一遍危险的催促:“过来。” 柳术终于迈开了步子,停在楼元盎面前,不意踩在地上——她的外袍上。 楼元盎伸手,粗暴地拨开他的衣服。 应当已经到了撕裂的地步。 她的耐心,早已被各种物理阻隔消磨得岌岌可危。 书房里的火盆烧得很暖和,但赤裸着上身的,还会觉得冷。 柳术已经被冻得,无法抢先挟制她的动作,而一步落后,便步步被动。他俯下身的影子几乎能把楼元盎整个包裹,却在此刻被她胁持着后撤,后撤到自己的地盘上,被她搓弄成了玩物,而她的手指划过喉咙时,便是听凭宰割的羔羊。 似是还不满意他的神情,她倏忽加重了力道。 柳术的灵魂都开始打颤,然后慢慢燃烧。 那种被扼住喉口的窒息之感,又一阵阵袭来。 柳术挣扎着低头吻上她的脸,在她可能因为心软而微一失神的瞬间,把身前神色尚且冷淡的人按倒在怀,更一不做二不休地翻转身位,将楼元盎圈在他的身体和冰冷书案间的狭窄中。 当他彻底确认,他们两人之间除去男女之事再无别的温存可能,他便任凭这唯一能换得对峙长谈的机会从身体的摩擦中流走,如同他托起楼元盎,在这拥挤的桌面上扫落文房四宝以至于流动的墨汁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他才写至半途的新春贺表,全污染在这样的混乱中,更在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对抗中,被撕成了几片。 砚台硌着后腰,楼元盎不喜欢这种毫无余地的进入,但她更不想要看见柳术脸上混杂着情欲的哀伤,便只能在弹指间的抉择里,承受了柳术的发泄。 还要承受他们的额头相贴。 呼吸缠绕。 温度相连。 楼元盎嗓音沙哑:“我不要看见你的脸……” 她还躲开了柳术的吻,“后面……别亲我。” 柳术的神智还未完全迷失,他听得懂她的话,楼元盎便没有拒绝他这个妥协后的拥抱,没有拒绝被他抱着横穿了书房,也没有拒绝窗下那几乎可以称得上冷硬的小榻。 窗台的边缘更加分明,将她的手心手臂都按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柳术一向是温柔的,温和的,克制的,爱怜的,此时却抓着她,攥着她,按着她,在清醒的时候,再不惮于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甚至于就要留下自己的烙印,一种象征占有的标记。 楼元盎感到了这种涨满的痛,在胸、膝、臀、腿的每一处,要从身体里炸开……直到最后,纯粹就是带着恨意的痛了。 爱恨相依,柳术也是恨她的。 但她不在意。 忽然,一阵浪打下,灭过头顶,将所有呼吸都挤占干净,楼元盎像是溺水濒死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脑海中所有的拉扯谋算,都在这个瞬间湮灭成零。 柳术重重吐出一口气,视线回落眼眶时,便只能看见楼元盎背上半挂着的衣帛也洇开了一片墨迹,但边缘的纤维渗透着他们两个的□□,更有混着汗的余液,在她的背瘫软下去的瞬间印上了衣帛下的雪白。 连带着她的发丝上,都沾上了方才的些许情绪。 柳术终于能在此时,把还在剧烈喘息的楼元盎锁到怀里,将她的所有都霸占,都困住,直到她昏昏睡去,这才去抿她脸上脖子间细细密密的汗液。 39. 穷情奠(四) 柳术是半夜被冻醒的。 不过看见怀里的楼元盎,裹着她的披风、也裹着他的被子,睡得很平静,不似有暂堕噩梦的迹象,柳术便感到一股阔别的安稳满足,在他皮肤里的每个毛孔中舒展开来。 他的心被这样的感觉填满,直让他忘却先前那天崩地裂般的痛苦。 但痛苦从不会就此消失。 等天明时分,他看着满屋子纸碎、墨点、水渍,与楼元盎之间的尖锐矛盾,重又在耳边尖叫。 柳术平复了很久,这才蹑手蹑脚穿了衣裳出去喊了阿六,还让他特意把裘妈妈找来。裘妈妈早知道昨夜楼元盎睡在的书房,本就已经提前支开了前院的闲杂人等,被柳术喊来,满脸都是他们夫妻两个重归旧好的高兴。 但屋子里,已经被柳术略微收拾过一遍的痕迹,处处都透着一股焦灼的诡异。 不过裘妈妈没有想很多,兴许就是小年轻之间玩得有些疯狂呢?她上了年纪,很快便接受了这样的现状,按照柳术的意思,在他入宫应卯之后静静等待楼元盎的苏醒,再送她回后院洗漱。 楼元盎醒得很早,几乎是柳术走后不久。裘妈妈按捺不住心里的高兴,带她回到后院时,小荷早早备上的浴水还是热的。 但她去忙了一圈重新回来时,听说楼元盎已经一个人往楼家去了。 楼夫人也震惊于清晨突然回家造访的女儿。 昨天晚上楼初英才送她回去,今天早上就一个人回来了,说这一夜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她打死也不信的。不过听赶来的裘妈妈隐晦地说了一嘴书房中小夫妻的动静,楼夫人便不再探问,还好心地答应留女儿小住一个晚上。 “你们两人,也该克制一点,总不能为了要孩子,伤了你自己的身体。” 楼元盎还捧着茶慢慢尝着味,突然听一向不怎么爱插手她和柳术私事的母亲这么劝诫,差点一口茶都喷了出来。正此时来人说楼彭和楼初英回来了,楼彭要去老太爷那里伺候晚饭,便不和他们一起吃了。 “也好。” 不过饭后楼夫人还是押着楼元盎去见过了久别的楼彭,再陪老太爷简单说了两句家常,这才放女儿自在。但楼元盎刚要逃之夭夭,以免再被长辈提起有关子嗣之类的尴尬话题,抬脚就被楼初英堵住了去路。 楼初英张口便是:“他欺负你了?” 楼元盎摆手,说着“没有”,但却在抬手动作的瞬间,暴露出了衣襟下昨夜柳术在她颈侧留下的痕迹。 楼初英一眼扫过,就不再追问,安静地陪妹妹走了会儿,这才重新斟酌着提起给柳术升官的事情:“那件事,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楼初英挑眉,“柳衡上居然把他这个继人养得那么天真无邪。” 楼元盎皱眉,“官职已经定下来了吧?” “嗯,礼部正五品郎中。” “嗯。” “不过做不长久的。” 楼元盎抬头。 楼初英笑道:“柳衡上压着他不让他升,就是不想让他涉事,但朝廷里最不缺的就是事,他想按着柳渊微到什么时候才算太平呢?” 他覆手,“我们两家结亲,他就已经身在漩涡中了,希望他不涉事端,那得让他一辈子沉沦下僚,柳衡上愿意嘛?让这样毫无权势的一个年轻人去弹压偌大一个河东柳氏,简直是白日做梦。且,柳渊微他自己也不会愿意的。” 楼元盎垂眸。 楼初英话中的暗示,她听得明白,就如同她明白“以楼替郑”这件大事里所有藏在台面之下的算计。 但明白这些,她就不免感到生气。 那她算什么?她和柳术现在的婚姻算什么?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柳衡上根本不是诚心对待两家缔结的姻亲,那楼家如此劝导她安安分分去生一个流淌着楼柳两家血脉的孩子,这是要干嘛?若事有危急,那么大的家族恐怕连一个成年人都能舍弃,一个脆弱年幼的婴儿又凭何得到怜惜? 楼元盎觉得气闷。 她早知道嫁给柳术,她的位置会有多么糟糕,只是她没想过会糟糕成这个地步。 糟糕成一个受孕产子的工具。 楼元盎不知道楼初英脸上的笑是何时消失的,抑或者他从话题展开时,他便没有真的笑过。他只在妹妹抬头看来的时候,用唇角牵起一抹淡而温和的笑。 “长公子。” 兄妹两个驻足回头。 “柳家姑爷来了……” 楼初英看向楼元盎,“我帮你回拒?” 楼元盎转身,“好。” ** 把柳术送走没费楼初英多少力气,只当他边琢磨着柳术那低迷的神情,不妨沿着原路回走,就在廊上遇见坐在栏杆上的楼元盎。 楼初英有些惊讶,快步走来,“怎么还在这里?多冷的天,快点回屋吧。” 楼元盎搓着被冻僵的手指,“母亲知道梁家的事吗?” 楼初英一愣,连自己急忙伸出手去牵她的动作都僵在了流风沫雪中。 楼元盎握住他温热的手掌,轻轻一笑:“哥哥又要像小时候那样给我捂手。” 这么一提醒,楼初英方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又听眼前早已装扮成少妇的姑娘叹息:“可我已经长大了。” 楼初英抬眼看她时,便不着痕迹地要收回自己的手,但他感觉得到楼元盎的手在用力,用力地握着他,不肯放手。 他便重新包住她冰凉的手背,笑道:“嗯,元娘长成大姑娘了。” 楼元盎垂下眼。 “哥哥很高兴。” 她闭眼,又默默叹出一口气,“所以——” “母亲不知道。” 楼元盎倏忽睁眼抬头,正迎上他的笑。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凑得很近了,近到这样的交谈在这样安静的傍晚,几乎成了绝密的私语。 “母亲难得有那么好的朋友。” 楼元盎咽了咽,“事情迟早会败露的。” 楼初英一歪脑袋笑看她的恐惧,“那就再迟一些。” “可是哥哥,这很残忍。” 楼初英无奈地抿唇,听她的声音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就像养一只羊,总要等到羊肥了才会杀。但人的感情不是羊。” “元娘,你和柳渊微之间是出什么事了吗?” 楼元盎才被风迷住的眼睛霎时冷淡,霍然抽出自己的手。 分开,才会觉出这样的夜风有多么刺骨。 楼初英重新捂住她逐渐红润的手,“元娘,你还记得他吗。” 楼元盎盯着他手背上那根暴突的青筋看了会儿,这才意识到他提起了弥衔风。 “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帮楼元盎盖好被风掀起的袖口,“我只是看你们之间……有些不对劲。” “怎样,才是对劲呢。” 楼初英对上她的视线,“像父亲母亲那样么?” 楼初英下意识地要摇头,但他克制住了,只用一个垂眸,便向楼元盎说尽了他的否定。 楼元盎有些悲怆地笑起来:“哥哥,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可能对劲的。” 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组成家庭共度一生,这根本不可能对劲,何况这个家庭太过拥挤,这两人间又杂着太多人和事。 但楼初英试探着要问:“那你和他呢?如果当时你没有嫁,你还会等着他吗?” 楼元盎却哆嗦着后退一步,连带着把他手中最后的温度也掠夺一空,“又要出什么事吗?” 楼初英看她戒备,却在两个人这样的距离里,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重新握住她的手,再也无法用那样简单有效的方式,去抚平她的尖锐。 “你不要骗我。” 楼元盎死死盯住他的脸,他逃避的视线,他紧咬后牙而绷起的肌肉,不禁有了种要哭的错觉,“我也会像母亲那样吗?” 楼初英上前半步,楼元盎却即将踏上歇斯底里的悬崖。 “哥哥,这从来不是仁慈……” 她的嘴唇都紫了。 楼初英再上前半步,张开手抱住她,“元娘,你的心里也有了柳渊微吗?” 她痛恨地捶打他的背,在他耳边尖叫:“没有!他是你们给我选的丈夫!” 楼初英轻抚她的背,“元娘,你不需因为他是你的丈夫,而去刻意地在乎他……”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楼初英揽住要在这冰冷长廊中跌坐的她,“对不起元娘……但是母亲心里都知道,那天崔家子娶梁家女,我陪母亲出门的,她什么都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内阁里老太爷是首辅,梁大人是次辅,栋梁之争,从来都是可以预料的。” 楼元盎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楼初英拍着她的背,“但她,从来没有因此和梁太夫人绝交。无关政 治,她们从来都是最好的朋友。” 他低下头,在她耳畔道:“你们,也可以一直是很好的友人。” 楼元盎从来没有哭得这么狼狈,也从没有这么失控地扳住楼初英的肩膀,逼迫他和自己对视,一字一字锋利地质问:“友人?楼初英你会和你的友人生儿育女吗!” 楼初英一时哽噎,无可奈何说出他最不相信世间存在的字眼:“你们也可以是很好的爱人。” 她的眼泪登时又涌了出来,“所以突然提起他,你想说什么?” 楼初英再度咬牙。 她的眼睛里,全是眼泪,“给柳渊微升官其实是威胁对吧?以提携的名义,逼着柳衡上咽下楼家的砒霜,他怎么可能高兴啊?他很快就会把柳渊微调走的是吧?他也很快就会出手报复的是吧?” 楼初英抬手,拭去她下睫毛上悬着的那滴泪。 他又默认了。 楼元盎哭笑:“梁家和崔家结亲,就是在联络世家……老太爷一直和世家不对付,现在又和柳家不对付……柳渊微娶我就是为了柳家和楼家的盟约!现在又是在干嘛?要逼反了柳家,让所有人和我们为敌吗?” 她又想到了一处关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郑家可是世家的头狼,郑珩怎么肯能举荐太老爷当这个靖臣将军!他最清楚不过了,让太老爷当靖臣将军,武官在军不丁忧!这就是在姑息楼家的势力……怎么可能呢,放自己的政敌一条生路,便是给自己选了一条死路……” 她攥住楼初英的手,“老太爷究竟和郑家谈了什么条件?是买谁的命吗?要杀什么人?老太爷究竟答应了他们什么!” 楼初英长长叹息,用剩下那只还灵便的手,重新抹去她脸上被夜风吹得刺痛的眼泪,“不哭了……我的元娘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这是瞎子都能听见、聋子都能看见的事情。” “嗯。” 他脱开手,双手一齐捧住她的脸颊,一齐捂着她冻红的耳朵,一齐抹她的眼泪。 直到现在,楼元盎才能勉强平静下来。 受迫于恐惧而不得不平静。 歇斯底里从来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楼初英的气息一喷出来,便化作淡雾被风吹散开去。 “其实元娘都知道,家里,恐怕要难了。” 往日的那种冰雪冷静,重新落回楼元盎漆黑的眼眸中,她拉住楼初英的手腕,楼初英便顺势终止了与她的主动触碰。 “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有些心疼,又抬起手摸摸她的脑袋。 楼元盎微微失神,只等待楼初英再度克制地结束触碰带来的无声交流。 他轻声道:“不用,这些事我都能办,元娘不用担心。” 楼元盎忽然道:“其实昨天送走太老爷,我是害怕的。” “嗯。” 楼初英知道,因为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元娘别怕,我会守住我们的家。” 楼元盎摇头,“我害怕的不是这个家要垮。” 楼初英一愣,旋即低声道:“元娘,除了天地鬼神,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怕的。” “哥哥,那时你看见了,老太爷在乎他的儿子。” 楼初英又是一愣,又勉强笑笑:“他们是亲父子,从此诀别,当然更加在意。” “哥哥你还在意嫂嫂吗?” 楼初英从来没有在楼元盎面前沉默这么久,久到他重新开口时,都已经找不回刚才的声音:“事情很忙,我已经很久没想到她了。” “是啊,那种满心满眼都是谁的日子,终究会消失的。” 她垂下眼,又歪过头笑:“可是我想,如果守住这个家的代价,就是要彻底毁灭那些在意……” 楼初英屏住呼吸。 她的脸上彻底没了笑。 “那这个家还是散了吧。”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初英紧紧抱住楼元盎。 “那些都过去了……元娘,这个家不会散的,有我在,你就有这个家……所以好好看顾你自己,如果柳家人欺负你,你就回家……” 他抚着她的背,“阿胜很想念你,你今天晚上去看看他吧?” “哥哥,永远不要骗我。” 隐瞒终究会成为谎言。 他埋下头,“好。” 40. 穷情奠(五) 今夜,楼元盎是在楼艺胜的房间里睡的。楼初英在书房处理事情,提前说过不回后院,繁娘便抱着枕头一并歇下。 阿胜贪玩,楼元盎和繁娘哄了他很久,终于等小孩子耗光了精力,倒头就呼呼大睡,繁娘这才能下床把所有的灯火一一熄灭。 楼艺胜的睡相一向不好,但质量却出奇地高,据说是打雷下雨、天崩地裂,这小家伙还能一觉天明。 但楼元盎说话的声音还是放得很轻:“繁娘,你教过哥哥怎么下面?” 繁娘也侧过身朝向她,一说起这个,眼睛就是弯弯的月牙,“是啊,长公子的手可巧了呢,一学就会,他还顺便学会了包饺子、摊面饼……” 楼元盎撇嘴:“这算什么技术?你净夸他,夸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哎呀,该不是长公子给元姑娘下的长寿面不好吃?” 楼元盎眼波有些迷离,“那倒没有。” “那好呀,就该夸的。” 楼元盎看着她提起楼初英时的那股子甜蜜劲,忽然问:“繁娘,你和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和楼初英虽然是一对十分亲近的兄妹,但对于哥哥的那些私事,她从不打听,况且楼初英的那些私事,也从没有失控得舞到她的面前。 繁娘仰着脑袋,略微想了想:“嗯……我是夫人的表妹,算是‘媵’吧。” 楼元盎惊讶:“我居然从不知道。” 繁娘轻笑:“元姑娘当然不知道的呀。” 她有些伤感:“夫人是我的表姐,我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天家都会有几门子穷亲戚嘛,我家姓卢,和范阳卢氏的本家实在疏远,所以嘛……表姐身体一直不好,但和长公子有了婚约,家里便要为将来子嗣着想,就打算把我还有另两个表亲充作婢女,也就是娴娘和霖儿——” 她面露难色:“你知道的,长公子不会答应这些乱七八糟的,所以就是偷偷摸摸送进来的,虽然他们早和太太老爷他们通过气,他们也答应了。” 楼元盎按捺着心里的波浪,继续问:“那后来呢?哥哥肯定知道了吧。” “嗯,但那是很久之后了。虽然平日里,长公子已经觉得奇怪了,婢女不是婢女,小姐不是小姐,但他不管这些,他也不常回后院,就更没工夫理睬这些。不过长公子从不亲近人,表姐又没法生育,一年多了,太太很着急……那天还是太太身边的刘媪出主意,药晕了娴娘送给了长公子——” 回忆起这件事,她还是心有余悸,“被长公子发现了,发了火,连刘媪都被骂了,当然了,刘媪现在已经离开楼家养老去了……那时,情急之下娴娘说漏了嘴,所以长公子就要把她赶出去。” 隐瞒和欺骗,都是楼初英不能忍受的事情。 也是楼元盎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繁娘叹息:“后来她还是走了,是长公子安排的,还嫁了人,那人很不错,一应嫁妆婚礼,都是长公子拜托太太操持的,然后表姐身边就只剩下了我和霖儿。于是第二年了,霖儿本就是冲着长公子来的,她很仰慕长公子,但见长公子对自己始终没有意思,便去和表姐商议。太太也知道了,就做主给她开脸,又被长公子顶了回去。后来有天表姐把长公子灌醉,安排霖儿去服侍他——” 楼元盎都倒吸一口凉气。 楼初英的酒量她是知道的,虽然没有夸张到千杯不倒的程度,但凭他私下和嫂嫂小酌怡情的尺寸,嫂嫂身体不好饮不了酒,他又从不多饮误事,是绝对不可能到喝醉的地步。 果然,繁娘苦笑:“长公子其实根本没醉,所以事情没成,长公子又找表姐谈了一个晚上……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过继的,上头的太爷、老太爷也不会就此答应的……” 是这样的,从楼宗和到楼鹰腾,再到楼彭、楼初英,这一脉传下来的不仅仅是父子名分,还有楼氏全族最集中的权力;过继就意味着分权移权,这是楼宗和那些宰割氏族、操盘天下的人最不可能容忍的。更何况那时候楼初英还极其年轻,年轻到就算再娶上十房八房的,他们也不会置喙。 但楼初英就是这样扛着所有的压力,或许他也觉得自己还是年轻,就这么一天天地耗下去也没什么不妥,又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楼彭的心思,整个人都陷在这场隐秘又癫狂的追逐窥探之中不可自拔。 因为,除去无后带来的威胁,来自父亲的压迫才是最值得他严正以待的挑战。 “那天晚上,不知表姐和他说了什么,他就答应了……我以为,还会是霖儿,毕竟霖儿那么漂亮懂事,又这么喜欢他。” 楼元盎无声地对她说:你也很漂亮懂事,而你又不算很喜欢他。 繁娘的口吻里,不免带上了那种惊喜,那种如此珍贵的宝玉被所有人角逐争抢,最后居然阴错阳差地落到自己荷包里的慌乱窃喜,“但长公子竟然指了我。” 楼元盎在这一息的沉默里,又想到了很多。 楼初英从小就是个不爱表露真实情绪的人,他活到现在二十多年,为数不多的、极为鲜明的暴怒、痛恨、哀伤,为数不多的心涛意浪,全都扑在了阿胜身上。 所以他也不会放纵自己的冲动,也不会到爱欲之中放逐自己。 他要时刻保持着清醒。 时刻应对四面八方、乃至背后家里的暗箭。 他当然不会选择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子,与她共育后嗣。 楼元盎细细咀嚼繁娘的沉默,在舌尖尝到第一丝浓稠的苦涩时,她便问:“那霖儿呢?” “也嫁人了,长公子张罗的,都是好人家。” 楼元盎居然过度解读出了几分倾羡,“一辈子呆在楼家,你愿意吗?” 繁娘微笑:“嗯,当然了。” “让你像霖儿她们那样嫁人,你愿意吗?” 繁娘轻声细语道:“其实长公子是很好的人,特别好的人,外面那些小娘子,未婚、已婚的,只要了解了他,哪个不会喜欢他呢?” 但她不免苦恼:“但就是太好了,就很遥远,像是天上的月亮,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触碰到,更遑论摘取。所以跟着他,觉得他很冷淡,就难免会觉得失落……但长公子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差不太多,只是我自己的心思在作祟罢了。” 楼元盎盯着她,“可是繁娘很喜欢热闹呢。” 她笑:“是呀,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这才像家嘛。” “但哥哥不喜欢人多,嫌闹。” “是啊。” “想来他让你选择过,如果你选了另一条路,现在——” 繁娘也不免顺着楼元盎的话头幻想了起来,但只是稍稍掀起此等禁书的一脚,她便连忙止住了那种越轨的疯狂,她连忙又笑道:“是啊,但是——谁让我也倾慕他呢?” 两个人一起无声地笑了一下。 楼元盎知道,这是种特别的倾慕,远没有到要攫取占据的爱恋地步,却又超出了亲人间的温柔依赖,既不过火得变态,又不冷淡得敷衍,所以她敢问繁娘:“哥哥喜欢嫂嫂吗?” 她回忆了下,“应该吧,对我们长公子的话很少,但他和表姐可聊得来啦,但也不是很多,却也已经很多了——” 楼元盎皱眉,却不免惊讶:“是么,他不是个很会说的人吗?不说话时是个冰块,说起话来又像个匣子,但极有眼色,也很有分寸,应当不会让人觉出他多话少话的失礼。” 她冲着楼元盎笑:“长公子当然极擅言辞啦,但一直拿捏着分寸,人也会累的不是么?况且他本来就很累了。不过呀,长公子和元姑娘可是有说不完的话,当然很会很会说啦。” 楼元盎只能笑笑不说话。 “问了这样多,元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吗?” “是哥哥让你来开导我吧?” 繁娘掩唇轻笑:“哎呀,看来我还是太不会套话,就让元姑娘发现了呢。” 楼元盎笑起来,安静地看她起身,蹑手蹑脚从床外带了东西回来,“我看见元姑娘脖子上有些伤呢——这个,活血化瘀最好了,见效极快,我有不少,元姑娘尽可以拿去用……” 楼元盎伸手接过那冰冰凉隐约被她用体温捂热的小瓷盒,拧开后轻嗅了嗅,颇有兴味地调侃:“哎呦,繁娘居然屯那么多啊。” 繁娘不免有些羞涩。 “那我就谢谢繁娘啦。” “本就是从长公子那里来的。” 楼元盎笑:“是呢,这里是阿胜的房间,繁娘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呢?必然又是他嘱咐的吧。” “嗳,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元姑娘。” “但他才是借花礼佛那个,我才不谢他。” 繁娘轻笑出声,随 即拉好被子重新躺下。 帐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楼艺胜因为白日里有些着凉而变得壅塞的呼吸声,繁娘以为楼元盎要睡去了,刚要重新为她和楼艺胜检查下被褥,就听楼元盎轻轻地问:“繁娘,那你没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楼艺胜就躺在她们两人中间,忽然提到这个话题,她有些恍然,但她很快就坦然道:“长公子说,有阿胜就够了。” “我问的是你,不是他。” 繁娘叹息,过了会儿才回复:“其实我也觉得,有阿胜就够了……有他多好啊,生孩子多有艰难,阿胜的母亲生他十分不易,我却已经平白占了她在阿胜身边的位子,就像是抢了她的孩子一样……” “嗯……别人犯的错,与你无关呢,不要去惩罚自己。” “如何叫‘惩罚’呢?阿胜……是恩赐啊。” “添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呢?多热闹呢。而且哥哥……还是想有一个和你的孩子呢。” 繁娘那边好一会儿没有声响。 半晌,繁娘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阿胜的母亲……” 听见这五个字,楼元盎就知道繁娘心里有些明白的。毕竟她才是和楼初英朝夕相对的人,她才能见到疲劳得不想说话、心中烦乱得不讲礼数的楼初英。私下没有人时的楼初英,只有她才有机会窥探。 敏感细腻如她,她定然能察觉出楼初英对楼艺胜,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或者说,并没有表现出如同一个父亲对他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儿子的喜爱。 楼初英终究不很喜欢阿胜。 这里面,有永远的隔阂,破不了。 楼元盎在枕上摇头,头发摩擦布料时发出的沙沙之声,瞬息抚平了繁娘一刹那又要越界的疯狂。 因为她的感情不浓,她知道的不深,她想要的也不多,所以楼初英才选的她。 她重新退回了原点。 楼元盎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又重新抚摸她的心房,“当然啦,你要和他商量嘛,他或许也要考虑很久,考虑得久一些也没什么不好。但你们感情好,终究可能会有孩子的……咱们家还是家大业大,还得人丁兴旺才好呀。” 繁娘无声地朝她笑。 “元姑娘,你喜欢小孩吗?” 楼元盎一愣。她觉得自己对阿胜的亲近已经足以印证她对小孩的喜爱,可繁娘又这样明知故问,定然又是楼初英指使她摸排自己。 可能,又会和柳术有关。 但楼元盎不是很想欺骗她,所以她玩笑说:“我只喜欢别人的孩子。” “等元姑娘自己有了孩子,便会最爱最爱他的,会爱他超过任何人呢。” “哈哈,繁娘你自己都没有生育过,这是怎么知道的呀?” “我有阿胜呀。” 楼元盎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这么笑,真有些疲惫。她终究没有捡起落地的话茬,只在闭上眼睛后喃喃自语:或许吧。 ** 第二天,楼艺胜一醒就被繁娘抱走,楼元盎难得清静地又睡了会儿,这才懒散地起来。刚洗漱完,和繁娘一起哄过楼艺胜吃完早饭,刚要回自己的院子翻箱倒柜地找些旧物,便被休沐在家的楼初英截胡。 “元娘今天就要回去吗?” 楼元盎没抬头,还走着自己的路,“回哪儿?” 楼初英上前半步挡了半条道,“那走吧,跟我一起出去逛逛。” 楼元盎起疑,但楼初英神色如常,衣着如常,只是不由分说,拉着她就上了已经备好的车。 车里连火盆都提前生好了。 “阿胜呢?繁娘呢?” 楼初英接过她解开的披风,叠好放在身边,“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楼元盎不禁警觉:“又怎么了?” 楼初英有些无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安静了一段路,楼元盎实在忍不住发问:“究竟怎么了,每天都神神秘秘的——” “没有‘每天’。” 楼元盎眼神谴责。 楼初英微笑,轻声道:“这是个秘密,是哥哥和元娘的秘密。” 楼元盎神情一凝,眉头都不由收紧,她挑开车帘,“要出城了。” “是啊,快要出城了,离开化隆城。” ——和你一起,逃离化隆城。 41. 今朝惜(一) 楼元盎密实好车帘,楼初英背靠上窗沿,“元娘,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到启复门外打猎吗?” “嗯,那里不是猎场,你却去那里放马。” 楼初英笑笑:“是啊,那里还有一座小山庄,我们就是去那里落脚的,还记得我给你烤过红薯,你一会儿嫌弃焦了,一会儿又说太烫;烤过鱼,你不喜欢刺太多,更觉得佐料少太腥味下不了口;还烤了兔子,你还觉得我残忍连那么可爱的兔子都下得去手,但一会儿饿了又吃得满脸是油……” 提及童年往事,便是多有出丑,楼元盎也不免神往。 多么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至少对她来说是的,是一段值得一生珍藏品味的回忆。 但对楼初英来说,好像又更加残忍。 来不及捕捉记忆里的哪些细节印证出年少的楼初英身上的阴霾,车子就停了,楼元盎探身又看,“还在城里。” 但眼前就是启复门,城里城外,一门之隔。 楼初英将披风塞到她怀里,“裹好了,我们下车。” 是一家店,匾上书“琢磨”。 “是玉器店。” “嗯,走吧,上三楼。” 掌柜已经迎出门来,楼初英低声与他说了两句,很快便无人跟来,直到兄妹两个一起步入三楼温暖如春的包间。 窗是敞着的,垂着压了边的纱帘。 楼元盎一眼就看见巍峨的启复门外,那比一切人工造物更加雄伟的山野白雪。 楼初英走至窗边,当着纱帘缝中漏出的冷风,指着其中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我们以前落脚的地方,因为建在平川之上,就叫平川庄,周围栽了参天柱地的高木,作为遮蔽视野的林障。” 楼元盎的视线却随着他的手收了回来,聚拢在他被风刮过的脸上。 他硬朗轮廓的棱角,更加模糊了。 也与自己,更不相像了。 这时,掌柜端了重物亲自送上来,他放下东西,又即刻关门离开。 楼元盎看了眼楼初英,这才去掀上头罩着的鹅绒红布。 是硕大的一樽石榴摆件。 料色很润很好,雕得也极其用心,整体设计更妙不可言,但楼元盎还没细细赏玩,便听楼初英道:“这是母亲定下的,打算送给你和柳渊微的年礼之一。” 楼元盎顿时熄了兴趣,连刚到嘴边的赞言都一字不拉地咽了回去。 楼初英伸出食指揉揉玉雕上那奋力要去抱住流子石榴的肚兜小孩的脑门,“长者赐不可辞,你不喜欢就收在库里存着,将来总有机会能转手送出去的。” 他又笑笑:“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虽然是你的东西——” 他话音一延,又道:“但这座玉器庄,是你的。” 楼元盎怔愣。 他又走到窗前,把那一直在漏风的窗户直接阖上,“那座平川庄,也是你的。” 楼元盎盯着他,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他又从盛着玉雕的檀木托盘下抽出压着的一张薄纸,“这些,都是你的。” 他把纸张展开,送到楼元盎眼下。 楼元盎没有接,但只凭匆忙扫过的一眼,就能直到这单薄的一页纸上的财富有多么庞大。 不拘化隆一地,天南地北都有。 字字,漂亮的一撇一捺,写满了首辅家族里那些不可言说的交易。 没有“主动”的贪赃,也有“被迫”的枉法。 楼元盎陷入了更久更恐怖的沉默。 等她开口,又是楼初英无比熟悉的那句:“出什么事了?” 这是近来,她对他最常说的话,仿佛抛去了家族里的羁縻,他们兄妹的感情也会随着交谈的不可避免的减少而被稀释。 楼初英转身,将纸点燃,烧成灰。 火光在他脸上跃动,在他眼瞳里闪动,在他嘴唇上搏动,“不是好事。” 他又说:“这些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不在你的嫁妆单子上,所以,就不要告诉柳渊微了,当然,也不要告诉父亲母亲,不要告诉任何人。” 楼元盎声音哽咽:“这些本来,都你的吧?” 楼初英没有回答,却又提起一个有些勉强、有些苦涩的笑,“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很希望你能在家,但你毕竟嫁人了,家里也不能久住……快些回去吧,柳渊微总往家里跑也不好。” “我不想回去。” 他脸上那种幻觉般的脆弱也消失了,漫溢的是最危险的警觉:“他待你不好?” 楼元盎不动,摇头也不,点头也不。 他只能叹息:“那就先不回去了,疏远些也好……柳宅虽然叫‘柳宅’,但那是你的地方,他若招惹了你,大可以把他这个‘赘婿’扫地出门,他不是傻子,会回柳家不会在大街上受冻挨饿的你放心——” 楼元盎垂下脸,无奈地抿了抿嘴唇。 楼初英走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总不好叫你空手回去,这出来一趟遮都遮不了。” 楼元盎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背,小心地从这高耸的楼梯往下走。就在她刚搭上楼初英的那时,她听见楼初英很轻声地说了一句,就像附在她的耳边那么小声地说,小声得外面的风在肆虐一点,这样短的一句话便将被彻底错过。 楼元盎其实,没有听清。 她抬头,想问“什么”的时候,就直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楼元盎点头,默声说一个“好”。 ** 当天晚上,楼元盎就回去了,还是楼初英亲自驾车送的,让下了衙就直奔楼府的柳术白跑一趟。当然,柳术也没有搬回正房睡,他甚至都没有往楼元盎面前晃荡。 第二天晚上,一如昨日,楼元盎早早躺下,三更梆子声刚起,她又从床上坐起,喊醒了很快就要拾掇拾掇也进入梦乡的小荷。 “柳渊微呢?” 小荷揉揉眼睛,“哦,在书房呀。” “翰林院这么忙?要让他下衙回家了继续挑灯夜战?” 小荷一个激灵,连忙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外院,揪住也打着哈欠骨头懒散的阿六,“你家公子呢?” 阿六抹着眼泪,“喏,这不书房的灯还亮着嘛……” 小荷一脚踹在他腘窝里,疼得他也一个激灵蹿了起来。 于是乎,楼元盎重又在床上躺了片刻,正房的门就被推开,裹着深夜重露的柳术便这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楼元盎闭上眼,等柳术在床边悉悉索索脱着披风外袍时,这才想到这张宽敞得三人并排也不嫌拥挤的床上,只有一只枕头正托着她的脑袋,而本属于柳术的那只,早被她塞在了床里,便是被子,也仅有她身上的一条。 柳术撩开帷帐,很快便也发现了此事。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楼元盎默默叹息地睁开眼。 一见她睁眼,柳术顿时局促,想说些什么,便是礼节性的问候也罢,但翻来覆去地斟酌,他实在找不出一句既妥帖又不讨楼元盎厌的软话。 不过好在,楼元盎先开口了:“桌上的,给你的。” 柳术一愣,转身朝她的妆台看去。 有一只精致的缎面小盒子。 他走近打开,便看直了眼。 特别莹润的一只白玉冠,既不过分夸张,也不繁复小气,被他托在掌心时,那丝丝的凉意里仿佛还沾染了几分楼元盎身上的香气。 他的声音都因为这种天降的惊喜而有些颤抖:“给我?” “入不了你的眼吗?” 柳术托着冠,“我很喜欢。” 他还特意走回床边,半跪在床沿上,俯身又说了声:“我真的很喜欢。” 楼元盎翻身,“哦,那睡吧。” 柳术舍不得脱手,干脆就把玉冠摆在了床头,正见原本空荡荡的床头已经摆上了他的枕头,枕头上,还挂了一缕楼元盎的长发。 他干瘪的心又被填满了。 他按序熄灯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回到床上这便又看见本被楼元盎裹成蚕蛹的被子摊开了一边——他的那边。 柳术从没想过这么与楼元盎相隔而眠,竟然也能让他心潮澎湃。 他根本睡不着。 一会儿开始琢磨楼元盎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一会儿开始琢磨回礼,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过于轻贱,一会儿却觉得这么识大体地顺坡下驴也没什么不好。 柳术第一次意识到,这么没有骨头骨气地候着楼元盎的召唤,竟然也会让他生出此等令人发指的滥想。他和楼元盎之间,没什么值得他去犟的,只要他能夜夜如此地看着楼元盎的入睡,岁岁年年地长久下 去,他便已经觉得自己幸福得活在了天上宫阙。 他的日子都明亮了起来,从前化隆城那刺骨干燥得要把他身上暴露衣物外的每一寸皮都割干净的冬天,居然让他生出了暖融融沐浴春光下的错觉。 连崔定求都说,他和从前都有些不一样了。 能相敬如宾,已然让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年关将近家里诸事繁忙,他便再无对楼元盎更多的渴求,饭后睡前的三言两语,就已经是这种亲近的最佳验证。 但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未解决,他只是刻意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地要在这样寡淡的日子里消磨时光,不过被迫与她疏远,他反倒发现,原来他和楼元盎之间不仅仅有性—— 他们还是家人。 暂时比不上楼夫人、楼初英那种家人,但一退再退,抛下血缘,他已然是楼元盎最亲近的家人。 ** 岁末宫宴,便在这一年的年末到来。 这即将是他和楼元盎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柳氏老宅里有不少好消息,说是某某房的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孕,柳家的太太们便相携去金蝉寺捐香还愿,顺便拉了楼元盎作伴。 柳术听阿六说,阿六又不知道听谁说的,崔夫人压着楼元盎在送子观音那里求了许久的香火,还到今年落脚此处的高僧求了签文。签文有云,之乎者也,总是一番解读,便是今年好运,得多加努力勤勉不殆云云,哄得崔夫人等又撒了一大把香火钱下去,还送了一大堆暖情壮阳之物,殷切叮嘱得耳朵长茧。 然后柳术就在家里接到了满脸阴沉的楼元盎,还有柳家老宅里一大堆的药材食材。 楼元盎张口就是:“母亲这是被骗了。” 柳术也深以为然,但这多番周折,崔夫人得了一个盼头,他这个当儿子,总不好意思在年关里泼母亲的冷水。当然,他也不泼楼元盎的冷水,只道:“她高兴了便好,一些小钱而已。” 楼元盎点点头。 所以当天晚上,白妈妈、裘妈妈预备好的完全准备,都没用上。他们什么也没做,柳术只是陪着楼元盎躺在床上,一同论起了他们两人的年。 楼宗和缠绵病榻,楼元盎今年必然要回楼家尽孝,而岁末宫宴在即,楼元盎还要进宫赴宴。 “往年你去的吗?” “去的,不过止步宫前殿。” “宫前殿也不错了,我只去过一次,在仪銮殿。” 柳术微微诧异。 凭着楼宗和在朝廷里十年如一日的权势地位,楼元盎作为他这一脉里最正统也最年幼的姑娘,哪有不被中宫帖邀的道理?便是柳蓉,都被带进宫两三次了。 但说起这些,楼元盎和他鲜见话多,他便安静地感受她的声音,抚平过年时的欢腾躁动:“宫殿壮丽,但看多了也没什么新奇,不过畅春园的梅花还能入眼,但实在无聊……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吧?丁点大的小女孩,能懂的事情还是太少,叽叽喳喳满园子的女眷拥在一起,看的哪里是梅花?边上再路过几个皇子王孙,吟的哪里是贺岁的诗词?这才是真的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柳术十分赞同。 “当然了,宫里规矩太多,远没有家里来得自在,而家里又没有高陵来得自在……” 她的声音低灭,瞬息又恢复常态:“所以就闹着不要再去了,虽然会有一身特别华丽的衣裙头面,但我自己都来不及欣赏,就要被母亲牵着去给各种夫人见礼,还要给宫妃、公主她们磕头。” 她在枕上还要摇头:“笑也不能笑,话也不敢说,得了赏赐又没法高兴,只能不停地谢、谢个不停,再遇见几个讨厌的人,还要笑脸相迎,实在太过憋闷。” 柳术不禁莞尔。 “所以我就闹着不去了,刚开始他们是不答应的,但后来还是答应了,只推说我病了,推个两次,宫里的帖子就算不接也没什么人置喙。我当时以为,是我拽着哥哥给老太爷、太老爷挨个撒娇恳求起的妙用,后来才知道——” 他们也不希望楼元盎嫁入宗室,拖累全家趟天家的浑水。 于是就便宜了他。 柳术道:“今年,委屈你了,要陪我应酬。” 楼元盎没答话,只是过了会儿轻声道:“宫里可能会赐我封诰。” 柳术一愣。 “却不是因为你。” 42. 今朝惜(二) 今年的楼宗和没有进宫。 操持完九月的千秋节,楼宗和就很少能够进宫行走了,贯爱折腾的晏平帝也不再折腾他,只遣了一队颇有脸面的内官,将宫里的赏赐和慰问一并带到楼家、楼宗和的病榻前。 所以一来二去,叩拜谢礼,楼彭、楼初英的进宫,远晚于柳家。 楼元盎是跟着柳术进宫的,刚和柳家有诰命的女眷在东太平门甬道和男人分别,一进安福门,迎面就撞见了乌泱泱一堆人簇拥着的皇亲。 为首的就是太子。 隐有怒容。 身边的太子妃即刻挡住所有人窥探的视线,笑吟吟接下柳家女眷的大礼,她还特意往楼元盎脸上多望了两眼,这才在柳家辈分一个压死一个的老女人的吹捧下,慢慢朝着仪銮殿走去。 楼元盎全程垂着眼,直到这时才在崔夫人的提醒下抬头。 宫道夜行,楼元盎一抬头就看见一张娇俏动人的美人脸,那姑娘打量着自己,敷着花瓣似口脂的嘴巴里一字一字蹦出自己的名字:“楼……元?盎?” 楼元盎头皮一麻。 那姑娘雀跃一声,提着更似花瓣的裙子便踮着脚跑了过来,崔夫人赶忙压着楼元盎低头行礼:“阳寿公主。” 阳寿公主差点刹不住脚,被这么一提醒,她尴尬地掩了掩怎么也放不下来的嘴唇,声音被心里的激动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挤压得变了调子,“免礼免礼。” “谢公主殿下。” 阳寿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元盎看,期待地邀请道:“是要往仪銮殿去吧?不知本宫可能请元娘同行?” 前边即将随着太子妃走远的卢夫人不免回头看来,楼元盎微微一笑:“荣幸之至。” 崔夫人只能点点头,朝阳寿公主蹲身一礼,旋即走上前缀着太子妃的尾巴。 这就只剩下楼元盎一个人陪着阳寿公主。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元娘呢。” 楼元盎还带着妥帖的笑,恭敬地答:“回公主,多年之间臣妇从未入宫。” “不要这么生疏嘛,虽然我知道元娘不喜欢热闹,京中的诗会也不常去,便是我缠着母后办的马球会你也没来过呢。” “臣妇不敢辞色轻薄,冒犯公主殿下。” 阳寿公主不禁托着腮帮哀叹:“‘臣妇’,元娘你只比我大三岁,连你也嫁人快一年了,你哥哥他——” 她连忙噤声,又长长地叹息一声,好似能将未婚少女一生的心事都叹得干净。 楼元盎心里咯噔一下。 “哎,不多说了,快走吧,今日白天为了我的婚事,太子哥哥发了好大的脾气呢,叫他的尾巴揪住我在宫禁里胡言乱语的辫子,可要再大发雷霆一次,叫郑贵妃她们一家子饿死鬼知道了可不好……” 楼元盎无奈提醒:“公主您——” 阳寿公主吐吐舌头,挽上楼元盎的胳膊就一蹦一跳地往前跑。这突如其来的肢体亲昵,吓得楼元盎差点魂不附体,勉强撑着笑,在阳寿公主哼着的荒腔走板的小调中提醒:“公主,您这样……恐怕会惹人非议。” “嗳,我一向如此。” 话虽这么说,前头聚拢的人多了,阳寿公主还是放开了楼元盎的胳膊,假模假式地正经说道:“还望元娘不要见怪。” 楼元盎连忙俯身,“怎会,这是臣妇的荣幸。” 阳寿公主笑两声:“还是这么生疏,也罢——嗯……讨厌的人来了。” 楼元盎抬头看去,一位宫装艳丽的美妇人前呼后拥地走下回廊,迎面看见了阳寿公主,径直走了过来。不,楼元盎再三确认,这妇人不是朝着臭着一张脸朝自己龇牙的公主走去,而是直直地走向了陪衬在公主身边的自己。 不详的预感蔓延。 “是公主殿下呀!” 阳寿公主没理她,变脸的瞬间骄傲地扬起头,只留了一个蔑视的侧脸,那妇人却微一拂身,根本没在意阳寿公主的这番态度,直将剑芒似的目光朝楼元盎投来。 “这位是——首辅大人家的元姑娘吧?” 阳寿公主一愣,楼元盎连忙垂下眼朝她恭敬一礼,客套话还没出口,这妇人又一笑道:“嗳,瞧我这记性,楼家姑娘已然嫁作了柳家媳妇,该是柳小夫人了,你们的婚礼当真是二三月间,化隆城最热的新闻。这热闹得让我都知道了,原来连皇亲国戚都高不可攀楼家姑娘们呀,居然还能下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小白脸。” 周围簇拥着她的女眷们纷纷挤眉弄眼起来。 楼元盎心里一愣,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招惹过这样的人物,而她话中“一穷二白的小白脸”也绝对不是柳术。晏平十八年出嫁的楼家女,可不止她楼元盎一个,还有她那本该嫁与柳术为妻、却转而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私奔的小姑。 那可不就是个,让楼元盎也“厌弃”的“小白脸”么? 一想到这,她脸上的笑顿时锐利,却还是一声不吭地,装作什么也没听懂。 阳寿公主却瞪圆了眼睛,一把揪住她的手腕,“韦琴媛!我敬你也算是蜀王的正头王妃,勉强也算是我的嫂子,你就这么没有礼貌地为难我的人?堂堂韦氏大族,就是这么教导嫁出门的女儿?就是这么糟蹋我皇家的面子吗!” 原来是蜀王妃。 难怪呢。 楼元盎心里一哂,面上却不动声色,乃至于刻意表露出一些为人为难的难堪,她虚虚托住阳寿公主揪着蜀王妃的那只手,眼含委屈地朝火冒三丈的公主摇摇头。 阳寿公主黑着脸甩开蜀王妃,却听一边有女眷在小声中伤:“这冷冷瞧不上人的,真是没礼貌。” “你说谁呢!” 那妇人脸一红,楼元盎上前半步挡到阳寿公主和她们之间,朝蜀王妃敛容再拜,“宴席就要开了,诸位当及时入座才是,切莫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 “你敢拿皇后来压我?”蜀王妃微一扬声,远比阳寿公主柔柔细细的嗓音要引人注目得多,前头久久等不来人的崔夫人找了过来,听见这话,连忙疾步赶来。 “臣妇不敢,只是宫禁之中、公然喧哗——”楼元盎抬头,直逼上蜀王妃的那份盛气凌人。她刻意又低下眉去,将没说完的话也都抿在了唇下,更后退半步,朝她们又行一大礼,旋即直起身,微笑示意黑了脸的阳寿公主继续往仪銮殿走。 崔夫人停在三丈远处,静静注视楼元盎推着还愤愤不平的公主向自己走来。 “元娘……真是对不起你。” “公主有何对不起我呢?不过是贵人看见了我心中有气,这才言语失当,污了公主的耳朵,该是臣妇对不起公主——” “哪有!”阳寿公主握住楼元盎的手,“那韦琴媛就是个粗鄙善妒之人!狗仗人势,天天在京里招摇,自己生不出孩子,还逼着蜀王不许纳妾只守着她一个人……也是他们夫妻一体,蜀王居然还闹出过黑窑里□□被人撞破的笑话,真是极其般配。” 其实周围还有很多人,就是蜀王妃一等贵妇们也没隔着很远,崔夫人听得阳寿公主如此狂妄的议论,惊恐得脸颊都抽动起来。 楼元盎一扫所有人的脸色,知道自己这一番逾越挑拨理所应当地过了火,连忙按住公主的手,“公主……” “元娘你就是太好性了!你家里就是这么教你忍气吞声的吗?我瞧你哥哥不是这样的人,谁曾想他的软弱全都长在了你的身上。” 楼元盎扶额,“殿下……” 她又连忙将崔夫人引荐给阳寿公主,阳寿公主仰头一想,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碍于婆母的情面和夫家的脸面,她这才唯唯诺诺地忍受蜀王妃的刁难,这才勉强罢休。 楼元盎在心里默默给楼初英记上了一笔。 当然,蜀王妃也逃不过。 那些个因为“以楼替郑”多有怨言、又在今夜当众阴阳她的世家,也都被狠狠记上了一笔。 但她到底只能记仇,报仇这种事,离她楼元盎本人还是有些遥远。 不过蜀王妃的现世报简直比她站在宫门边、与那名表情腼腆、身条火辣的婢女四目相对的距离还要近。 柳家女眷的脸色以崔夫人为代表,都黑成了锅底。正此时,柳术随着与楼彭、楼初英父子相谈甚欢的柳衡上一并出宫,恰巧撞上这无比诡异的一幕。 柳术快步走来,“怎么了这是?” 崔夫人两眼一阖,楼夫人咬碎银牙,任凭楼元盎清冽的声音一字不差地传到在场有酒微醺的每个人耳朵里,“蜀王妃赏的。” 柳衡上脸上的笑容刹那消失,楼彭猛然振袖,便是楼初英有些雾蒙蒙的眼神也即刻冰冷。 柳术缓了好几个弹指,这才将眼前陌生的婢女和蜀王妃的赏赐联系到一起,他难以置信地低问了一声:“什么?” 楼元盎看过每个人的脸色,最后将视线定在了那婢女漂亮得让她一个女人都要我见犹怜、情不自禁的脸蛋,微笑道:“这是王妃赏的。” 她再补充强调一句:“赏给你的。 ” 这下,莫说是柳术心跳骤停了,就是同样出宫来的贵客们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慌不择路地要躲开这场酝酿中的血雨腥风。 可搅弄风云的楼元盎像是还嫌这鼍浪不够汹涌,淡然地将蜀王妃的零分善意十成十地渲染了出来:“王妃和善热心,听说你我成婚快要一年,却始终没有子息,慰怜柳家香火,便将她赏了过来。” “元娘!” 楼元盎侧身望向大步走来的楼初英,又蹲身朝楼彭、柳衡上见礼。 “你收下了?” 这是楼初英代柳术问的,却也将柳术的恨憎惊骇都夸大在了咬牙切齿。 楼元盎点头:“都是可怜人。” 柳术倏忽想起了从楼家送来的那名婢女。 一个真真正正的可怜人。 索性她遇上了惯爱高高拿起、又因为心软而轻轻放下的楼元盎,现下跟着风风火火的小荷,一边莳花弄草,一边吃香喝辣。 所以真正的可怜人,其实还得是自己吗? 楼彭和柳衡上之间亲家的亲热,骤然化作了宫门前淡淡的一层冷雾。 楼初英横了柳术一眼,不再说话,退回到父亲身边,跟着这两个经风历雨几十载的老油条将这破碎的家庭场面撑了下去,不至于让今夜这隐晦的笑话成为岁末年初里人尽皆知的闹文。 ** 柳术一整个晚上都十分沉默,连带着第二天晨起,陪楼元盎吃饭、亲自送她往楼家来的一路上,都似郁闷、似忧虑地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蜀王的亲哥哥雍王试与太子分权,生母郑贵妃颇得帝宠,太子妃出身门第不高,太子又一向和世家不睦,老太爷支持正统,他们这些‘异党’当然有气。” 柳术抬头,看向楼元盎。她还睡眼惺忪着,打着哈欠,连鬓上一缕被小荷打理了许久的头发,都在此时懒散地炸起。 “再加上他们所说的‘以楼替郑’,太老爷收了世家的头狼、荥阳郑氏的兵权,再好的脾气,见到我这张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笑脸也绷不住不是?你不过是代我受过。” 那些朝局下的暗涌柳术一个晚上都想得清楚,但他独独不知道楼元盎在仪銮殿上招惹了怎样的麻烦、受到了怎样的刁难,这才情非得已略施小计,让蜀王妃这样一个蠢笨鲁莽的,直接在岁末宫宴这天犯下如此的大过。 但这种事,让她脸上也不光彩。 但她好像一直,都不在乎。 柳术斗胆握住她的手,“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没有谁替谁受过的说法。” 楼元盎轻笑:“也是,不过有的事,得你一个人去办。” 柳术捏着她的手指。 “毕竟是蜀王妃的人,总归代表天家的颜面,送出去的人物断然没有完璧归赵的道理。” “我们家里有外人在,到底不好。” 楼元盎倚着车厢,“把她变成家人不就好了?” 柳术沉下脸,“不要玩笑。” 楼元盎要抽出手,却被柳术捉住,托起她的指节,在嘴唇上轻轻蹭过,“我不喜欢闹腾,你也喜欢清净。” 楼元盎盯着自己的手指,又看过他的嘴唇,“让她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姑娘为你守活寡,太不道德了。” 柳术一张口,轻轻咬上她蜷曲的指节。 “嘶——你做什么?” 柳术紧紧攥住她又要缩回去的手,“给她放良、另备嫁妆,让她自在婚配,这不很好?总比寄人篱下、为奴为婢好。” “我昨夜就问过她了,她不肯走的。” 柳术吻着她的掌心手背,“由不得她。” “真是霸道。” 他抬眉,握着楼元盎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你不霸道吗楼元盎?” 他带着她的手慢慢摩挲,一直摩挲到他的下巴,略微扎手,楼元盎挑眉道:“那是谁要赶她走呢?” 柳术不吭声,只扭头继续亲她的小指鱼际。 “若你心里没那些意思,留她在家有什么不好呢?我最喜欢漂亮的脸蛋,不论男女,只要能叫我赏心悦目,她想怎样都可以——” 柳术含住她的小指,楼元盎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术变本加厉,顺着她的手腕一路亲了下去。 楼元盎的声音都抖了抖:“柳渊微!” “不是你说的,他想怎样都可以?” 楼元盎用力捏住他的耳朵,柳术还故作无辜地质问:“我长得不令你赏心悦目吗?” 43. 今朝惜(三) 被这话一撅,楼元盎顿时起了一层脾气,“别闹了柳渊微。” 柳术叹息,放开她的手腕,“没闹。她不愿走,必然有所图谋,放这样的眼线在家里,楼元盎你自己也睡不好吧?” 楼元盎终于能够收回手,“就你和我,能有什么机密值得刺探?那么图财图色,哪条满足不了她?好好把人收拢了,或许以后还能反将一军,这么好的资源不去利用,真是浪费。” 柳术太阳穴突突直跳,“蜀王妃敢把她送来,这样的人岂会这么容易就被收买?” 楼元盎擦着手,“那您老就再费点心!” 柳术扶额,“楼元盎,别闹。” “没闹。她不愿走,就是有所图谋,这样的眼线放在家里,柳渊微,你自己也睡不好吧?” 原话奉还,柳术倒吸一口凉气,不防马车已经在楼家门口停下,楼元盎一抚翻起的袖口,即刻推门而出。 柳术下车,果然又见候在门口来接人的还是楼初英。不是他的错觉,楼初英看他的眼神不善,却还是朝他拱拱手,“快些进去吧,就等着你们呢。” “哦?”楼元盎困惑,“虽然是新年第一天,母亲也起得这么早?” 楼初英笑:“母亲当然不会平白无故起这么早。” 楼元盎挑眉。 “宫里马上要来人了,陛下赐了你一个云阳乡君的封诰。” “这么快?” 楼初英笑:“本该在年后封的,这不是昨夜出了变故——” 柳术脊上一凉。 “据说是阳寿小公主,当时就跑到陛下面前为你告了蜀王妃一状,陛下便让人连夜准备的,还将蜀王夫妇、雍王夫妇,乃至郑贵妃都骂了一通,更叫蜀王夫妇在御书房跪了许久。” 楼元盎嗤笑一声,却在转身面对柳术时收好脸上的得瑟和挑衅,还朝他伸出了手,“走吧。” 柳术微一迟疑,在楼元盎收手前连忙探向她温热的掌心。 楼初英撇撇嘴角,倒也不说什么。 ** 受封结束后,拜见过楼父、楼母,楼初英特意要她往楼宗和那里去一趟。一进书房,就看见楼宗和坐在摇椅上,身边踩着一小架高脚凳上的小男孩正是楼艺胜。 楼艺胜正捋着楼宗和干瘪苍白的头发似在编着辫子,一看见楼元盎来,高兴地就要从凳子上跳下去,却又看见楼元盎身后的楼初英,顿时拉住楼宗和的袖子往老人家身边躲了躲。 “阿胜,过来。”楼初英朝他招招手。 楼宗和费力地摸摸他的脑袋,楼艺胜这才瘪着嘴朝父亲走去,期间路过楼元盎身边,还可怜巴巴地朝姑姑望了一眼。 楼宗和的眼神始终温和,等楼初英父子走了,楼元盎这才在他春风般的目光中朝他见礼:“老太爷,元娘向您拜年了。” “好好好,元娘啊,你近前来。” 楼元盎走至楼艺胜踩过的凳子旁,擦也没擦,就这么坐了下来。 “委屈你了元娘。” 楼元盎笑:“老太爷说的是哪里话?元娘如今都有封诰了呢,沾的全是老太爷的光。” 楼宗和摇摇头:“若我还能为你们这些孩子谋些什么也就好了。” “老太爷为楼家付出得够多了。” “啊……付出——”他像是将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许许多多遍,这才怅然地问:“元娘,你会怨恨楼家吗?” 像是这温暖如春的室内被风刀雪刃割开了一条口子,楼元盎被这种无形间的寒意激得浑身一震,她垂下脸,低声道:“没有楼家,就没有我。” 楼宗和轻笑,笑得他整个胸腔都震动起来,“是啊,没有楼家,就没有你,没有你哥哥,没有你父亲……当然,也没有我。” 楼元盎咽下那种死亡迫近时的酸涩。 “没有楼家,我也早该死了。建武皇帝草创大楚之年我便已至不惑,又曾仕宦于前朝,没有楼家列祖列宗的在天庇佑,怕是那年我就该随着前朝逆党一同西见阎王。” 他凝望虚空浮尘,“今天,已经是晏平十九年的大年初一,四十四年偷生,终于要还了。” “老太爷……” “元娘,所有人都要所有倚仗才能好好活下去。我的父祖是我的倚仗,我,又成为你们这些孩子的倚仗。但是人终有一死,别人是永远靠不住的,永远想去倚仗别人,你就会永远失望,永远得不到满足。” 楼宗和干枯灰败的手握住楼元盎纤细鲜嫩的手,“祖父、父亲,兄长、丈夫,谁都不如你自己。” “说起来,你是姑娘家,还是我们对不住你。人一辈子能遇着一个知心的爱人,就已经是老天垂怜,我却拆散了你们。你一辈子的安稳,姑娘时靠家里,嫁人后则要仰仗夫家。柳术——柳渊微,到底还是年轻,柳衡上又舍不得历练太狠伤到他,就这么把他捧在手心养成了这副经不起事的模样,他比你哥哥小几岁,却太过稚嫩了,甚至还不如你……” “这是真的委屈你了元娘,你本不用走下阶来,去配这样一个本身有些普通的男人。” 楼元盎道:“他人很好。” 楼宗和笑:“他是命好,娶了你。不过说起来谁的命最好,我想,还得是你父亲。” “父亲”二字像是被楼宗和搓成了一根麻绳,将楼元盎缓缓沉下去的心勒到了阎罗殿外。 “我撑着这个家……向上,他有溺爱的父亲可以倚靠,向下,还有一个能干的儿子可以托付,便是你,作为他的女儿也让他有利可图,家里还有一位面面俱到的夫人为他打点。他一辈子的主意和心思全都可以放在自己身上,所有渺小的烦恼都可以无限放大——” 楼元盎的呼吸都被自己紧张的神智掐停了。 楼宗和果然续道:“阿胜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便是他和你哥哥之间的那些事,我也知道。我太老了,这个家里的很多事都没法掌握,但又因为我这么老了,这个家里的所有事我心里都能有个大概。” 楼元盎干咽下喉咙。 “那时你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你哥哥却还是和他吵了一架。不,不是吵架,他一个做儿子的,在威胁他的父亲,说是如果你有三长两短,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否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楼元盎另一只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你们兄妹两个,都怨恨你们的父亲。你或许还只是怨,他又已经到了恨的地步。” 楼元盎紧咬牙关。 “但是元娘——”他拍拍她的手背,“你的哥哥很爱你。” 楼元盎眼睛一酸。 “他从小就拼命,固然是家里在逼他出息,但他远比我们所有人期望得更加拼命。大家族里的孩子,不该会有这种亡命之徒身上的拼命,他却这样,一直拼到现在,有妻、有子,却还没有因为软肋而退缩的征兆。” 楼元盎侧过脸,在楼宗和看不见的阴影里,生生忍住即要脱缰的那滴眼泪。 “元娘,他这么拼命,只是想给你一个在不得已时能够后悔的机会,给你一个可以倚靠的家,让你一辈子不用为了生存而担惊受怕。” 楼元盎垂眼,眼泪就这么打了下来。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了这么多人和事,想来这世间出挑的男子千千万万,能配得上你的也有不少,但再也不会有人比始美更爱你了——无条件地爱你,不期求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但他是你哥哥,在礼之下,血缘之爱终究不是男女之爱,你没法一辈子待字闺中,他又没法做你的丈夫……” “他终究也不是你的倚靠。” “但是元娘,看在他的份上……” 楼元盎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 她点头,朝楼宗和点头,无论他要说什么,不管他是否要求自己把命都献给这个家,还是要她一辈子向这个家低头,她都答应。 为了楼初英。 ** 初四的时候,楼家就挂了白。 除了在前线的楼鹰腾,因为大楚和义律微妙的局势而无法去职丁忧,所有的楼氏家族成员全都因为全家人擎天的梁柱崩塌,而忙碌悲痛。 但楼宗和死了,楼鹰腾不在,一个家族如果没有当家人坐镇还能有条不紊,那就说明这一姓之家还不够庞大;楼家显然是大家族了,最后家里家外的人事应对全都压到了楼彭和楼初英这对貌合神离的父子肩上。 楼元盎也没“逃”过。 她没法看着母亲一个人在那群难缠的女人间受苦。 所以柳术也就在楼家陪她了,就连柳衡上明为家宴、实则敲打的会面都推拒了,跑前跑后、尽心尽力,而这一番辛苦落在楼家的那些亲戚眼里,他俨然就是一个十足的赘婿。 当然这些,楼元盎是不知情的。 但她能感觉得到。 一回房就能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不推开那扇门也知道有人在等待她,不需要亲见,这样的念头就足以抚平人情绞缠中的疲累暴躁。 但楼元盎好像,心情更坏了。 柳术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看着她,装作自己不存在,不说话,也不动,更不让自己 的气息扰乱她的心绪。 直到那天下午,宫里的人来了又走,柳家也由柳衡上领着登过了门,其他世家也派人吊唁,新鲜出炉的内阁首辅梁寿彤扶着楼宗和的棺材痛哭不已,柳术守在后院帮楼元盎打点家事,一抬头就看见楼元盎面色冷肃,一个人心里憋气地走回了房。 柳术连忙将手中的账册托付出去,起身便追了上来。 楼元盎却没在房间里。 柳术又往院子里转了下,听见库房里丁零当啷进贼了似的,连忙跑了过去。 “楼元盎?怎么了找什么东西?” 这应当是楼夫人的私库,其实也就是楼元盎的,眼下正被她翻得珠玉乱迸、书卷乱掀、箱笼颠倒,库门的那把锁就落在他的脚下,还被不知哪里的硬物磕瘪了一个角。 楼元盎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翻找。 一味地翻,从不还原。 她身边很快就积了一堆上好的面料。 “楼元盎!” 楼元盎一言不发,又开了一只箱子,抬手就要把已经被自己糟蹋干净的这只阖上,却被柳术拉住了手,连带着整个人都拉到了怀里。 沉重的盖子訇然落下。 她这才像是冷静了点。 柳术被吓出了一身热汗,“幸好没夹到,不然这手——” 他这才叹出一口气,发觉被自己拢在怀里的楼元盎盯着自己的手看,陈旧的空气中尽是弥漫着的沉默和凝重,还有些不可摹知的危险。 “这世上讨厌的人多了,为着他们气到自己,不值当——唔!” 楼元盎勾着柳术的脖子就将人按到自己脸上,又推搡着踉踉跄跄的人,撞上了身后那巨大而沉重的置物架。 柳术还反应不过来,就被楼元盎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充盈口腔,又刹那间填满了他日渐消瘦的心脏,衣帛和皮肤的间隙也被纤细的肢体塞满,更有他的每一个毛孔,都钻碾着楼元盎的气息。 他趁着她还在胡乱索取的时候低头,自己那连梦中都空荡荡的怀抱,此刻却搂着楼元盎。 他感觉自己,被楼元盎填满了。 被楼元盎填满,被她的坏脾气填满,被她饱蘸痛恨厌恶的眼泪填满,被她支离破碎的低吟填满。 他的心被填满。 柳术终于在这逼仄的狭小空间里,在这些兵荒马乱的陈年旧物间,在漫天雪花一地惨白中,重新拥住了楼元盎。 在这满屋子的黑暗与窗板外刺眼的天光之中亲吻她,试图用一次次爱怜的抚摸,像是抚平孝服上的折痕一样消除她心上的褶皱。 楼元盎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微庸俗的高兴。 但这样的高兴之后,就是贪得无厌的难耐。 楼元盎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疼痛,疼痛,升腾的疼痛,游蛇般扫过全身的疼痛,却在此时激起了一丝格外恶劣的快意,差点让柳术如剥衣般甩脱所有的理智,直接将楼元盎的脊背抵上那冰凉的架子柱缘。 洁白细腻和污脏粗糙,总能点起更加炽热的欲望。 但墙外有人走过。 他们都将所有的响动都埋葬在库房角落这咫尺间的混乱里。 柳术一向善于忍耐,但楼元盎不善,不清醒的她一向只爱掩饰,但任凭她如何掩饰,身体的变化上,柳术一清二楚,他甚至能亲身丈量出她奔溃的节点,却不敢在当下她脑中一线将断的瞬间来回撩拨。 是小荷,亲自找了过来:“姑娘?姑娘?你在吗?” 楼元盎重重喘出一口气,柳术连忙克制了动作将人捞到身上抱紧,又听小荷嘀咕:“嗯?难道拿了东西已经走了?唉,八小姐带姑爷回娘家了,我还是到那儿去找吧……” 楼元盎抬手隔在了两人之间,仰头撞上了架子,那一层一只轻巧的小盒子里顿时发出玉石相撞的叮咚之声。 还没走远的小荷驻足,奇怪地“咦”了一声。 柳术连忙护住她的后脑,顾不得身体里的难受和外边突然没了声音的小荷,急切地要去查看楼元盎的反应,“撞疼了?” 楼元盎摇摇头,但牙关是紧咬的。 “我听错了?” 楼元盎将脸埋在柳术颈窝,无声地喘气。 小荷又往回走了几步,柳术浑身都绷紧了,隔着衣服抓着楼元盎的腰、攥着那快要支撑不住咯吱作响的柱子。 “怪了,定然是这些天太累出幻觉了。” 小荷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柳术脑中一炸,终于克制不住地抱着楼元盎堕了进去。 44. 今朝惜(四) 楼家的这个年,注定无法像从前了。早先柳术想过和楼元盎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节会是怎样的光景,但着实没想到,他几乎很难见到楼元盎。 自从库房那个疯狂的下午后,他们虽然朝夕相对,他却很少能在楼元盎醒着的时候与之独处。 他不免地,又陷入了一种对楼元盎的相思。 一如去岁。 好在年节一过,他也忙碌起来,官位升了,事情也多了,在宫里与柳衡上碰面的机会也更多了,他的压力也如同经冬雪化的天气,一阵比一阵料峭,总让人有种风暴酝酿的错觉。 但这个春天究竟有没有风暴,他不知道,但随着冬雪一层层融化,那颗在去年秋季骤然被爱情噩耗强行冰封的心,又开始融化。或许那天下午,那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楼元盎在他面前如此失态的下午,他的心已经被鲜血灌注过一回,血是热的,或许那时候就开始活动了,一直蠢蠢欲动,按捺到今日。 二月十三。 去年,四天后便是他们的婚期。 柳术觉得这可能是他的错觉,今天又揣了一包芦芳斋烤的梅花糕回来,常常神龙见头不见尾的楼元盎坐在桌旁,投向自己的目光里竟然有了那么几分让人陶醉得沉醉的温和。 仿佛那个被接踵而来的丧事厄运磋磨得面冷心硬的楼元盎,也随着重旋京畿的春风一道苏醒了。 “今天是你生辰,柳府已经派人送过礼了,崔定求也来过了。” 柳术一时间说不出话。 “饿了吧,换了官袍便来吃饭吧,时间久了,面就要坨了。” 柳术在原地怔愣半晌,这才连道三个“好”,一溜烟去换了衣服,脸都来不及擦一把,就这么又跑了回来。 “听说你去年是在家里做的生辰,很热闹,今年如此冷清,委屈你了。” 柳术才端起筷子,听见这话,连忙要道三声“不委屈”,却在抬头看见楼元盎清冽的眼眸里倒映着桌上一盏摇动的红烛时,木楞楞咽了下去,在她意识过来前盯了片刻,轻笑道:“我很高兴楼元盎。” 楼元盎睫毛一扇,柳术着火似地避开她亮闪闪的目光。 楼元盎扬唇一笑:“你可真容易高兴。” “你能陪我过生日,是真的高兴。” 楼元盎执壶,给他和自己都斟了一盏清茶,低头抿了一口,抬头见柳术捧着面碗,却不动筷子。 “怎么了?” 他笑着摇摇头,这才开始将面捣散,却在面团底下拣出了好几片肉。柳术又是一愣,抬起头看向楼元盎。 楼元盎撑着下巴笑道:“怎么?不喜欢荤的?” 柳术的脸都快笑烂了,旋即他又听见楼元盎说道:“不喜欢也罢,光吃面吧,我做的。” 柳术捏着筷子的手都抖了下。 “怎么?入不了你柳郎中的眼?” “不是……”柳术张口闭口,磕绊了一会儿才纠结着措辞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楼元盎挑眉,一扬下巴,“别高兴得太早,我第一次上手,恐怕——” 柳术吃了好大一口,“好吃。” “面条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吃的。” “就是好吃。”他嘴里还有东西呢,顾不得礼仪,这么着急忙慌地夸,胡乱地夸,夸得楼元盎笑得十分汗颜。 “吃你的吧,别说话了。” 柳术埋头面碗,不妨贼兮兮地抬眉,就看见楼元盎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顿觉自己吃相不雅,耳根霎时红透。 楼元盎笑了两声,又给他夹了几筷子别的菜,“别光顾着吃面,这么一桌子菜呢,不能浪费。” 柳术的筷子便也忙碌起来。 “你不吃吗?” “早吃过了。” 柳术略揩了揩嘴角,“你最近胃口不好,听裘妈妈说晚饭得都很少。” “还不是你,变着花样地带好吃的回来,我这几个月也不上街一次的人,却将芦芳斋、彩香记这些有名的食肆都尝了个遍,那些粗茶淡饭,当然就动不了筷子了。” 虽然是埋怨的语气,柳术却听得心花怒放。当然他也知道,这些零嘴小食楼元盎吃得也少,断然不存在因此废餐的可能。 她只是有很重的心事,忧思深重,以至于饭也吃不下了、晚上睡得也不安定。 他只能在旁看着干着急。 柳术笑道:“看来我们家里要再寻一个厨娘了。” 楼元盎又拣了一筷子烤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话题骤然叉开,柳术缓了缓,这才又笑道:“没有,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能帮到你就好。” 楼元盎放下筷子,又支着下巴,一歪脑袋,“柳渊微,你这样倒让人有些舍不得了。” 柳术的心跳却漏了一拍,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他警觉地问:“舍不得什么?你要舍弃我吗?” 楼元盎眼光灼灼:“当然是舍不得冷落你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术在心里长长舒出一口气,面上却还要是一副打情骂俏、蹬鼻子上脸的怨笑:“原来你也知道啊。” 楼元盎轻笑出声,“今天是你的生辰,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你一个愿望。” 楼元盎的承诺,不啻于极乐永生的诱惑。 柳术立时冷静了下来。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他想和她过完接下来人生中的每一年,他想自己永不是她完美的爱人,那也想成为她最亲近的家人。 但他抿唇,斟酌了很久,“楼元盎,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每一天吧。” 楼元盎歪过脑袋,又眨眨眼睛,似是有些听不明白他的愿望。 “别为了那些事情,坏了你自己的心情。” 楼元盎含着笑垂下眼,“我当然不会。” 但柳术眼中,写满担忧。 “这是你的愿望诶,怎么说起我来了?” 柳术只是错开眼,心口突然有些酸涩。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说出这样的愿望来,仿佛下一个错身的瞬间,永别就将降临在他们之间。 柳术想,他的心情好像也被家外朝上的人情人心糟蹋了。 “那么,楼元盎,你亲我一下吧。” 她像是被逗到了,又笑了起来,“就这样?” “就这样。” 楼元盎坐直身,“那好,先吃饭,吃完了再办。” “好。” ** 楼元盎说话算话,两个人刚步上回廊,她便揪着柳术领子把人拽弯了腰,又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好,亲完了。” 柳术看着她脸上带着的几分坏笑,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欸欸欸,只是亲一下哦。” 柳术大笑起来,“你穿得这么少,别冻着了。” “这不是给你机会让你搂搂我么?” 柳术将人抱得紧了些,“无论如何你是我夫人,我什么时候搂你不行呢?” 他的怀抱到底是温暖的,楼元盎呵出一口凉气,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也是。” 十五之日在即,今夜的月也已经很圆了,挂在天边,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映照着地上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柳术低头,偷偷吻了吻她的额头,“楼元盎,十五之日,郑家为郑珩扶棺回京,你家太老爷也同行归来,我恐怕不能陪你去接了。” “嗯,知道了。” 他又蹭蹭她的脸颊,“是我祖父,柳家……” “嗯,我都知道的。” “我在家里等你。” 楼元盎低笑:“不在家里,你还能在哪里等我?二月十五花朝节,蓉蓉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姑娘要去郊外赏春扑蝶的,身上有孝,我本不当去,只是太老爷要从芳林门回来,便顺路了。” “去年的花朝节,你在家待嫁么。” “嗯……没有,母亲带我出去逛了一圈,都是人,没什么好玩的,就又回来了,不过嘛这种节日,有趣的也都是人,未婚的姑娘公子借簪花抛兰暗诉心意、互通感情,我既已与你有婚约,又婚期在即的,这些乐趣就没法体会了,当然也就没有意思了。” 柳术问:“那以前……有过吗?” “有过什么?” “借兰花聊表情愫。” 楼元盎又笑出声:“你觉得会有吗?” 柳术不答,一副吃醋的模样。 楼元盎不看他,却往他肩上一仰,语气略带嘲讽:“就楼初英往我身边一站,谁敢把手中的兰花抛给我?嗯?就略一说我姓楼,他们便道是皇子王孙都没攀上的人,谁敢向我表白诉情?” 她仰着脸,恰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眉骨营造的光影里,柳术的眼睛闪着说不清 的感情。 “唯一一次是去年吧,我簪着一朵兰花回来的。” “嗯?” 她笑盈盈的:“是我自己给自己簪的呢,那么香的花,丢了多可惜。” “你没送出手?” 问完这话柳术觉得自己嘴笨、脑子也钝,但楼元盎撇嘴,笑着调侃:“送谁?我那时可不知道我会嫁给你呢,怎能预先把这花、别到你耳朵旁?” 柳术脸一红,顿觉血热。 楼元盎还就这么瞧着他。 柳术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别过脸去,引得楼元盎大笑起来,“柳渊微啊柳渊微,这花前月下的,你不想亲我吗?” “那我能亲你吗?” 楼元盎挑眉,“你亲啊。” 柳术低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 楼元盎的笑声便如同一串铃响,待这一吻过,她来亮着眸光狡黠地问:“亲过了?” “嗯。” “那今夜可还需要旁的议题?” 这么关键的时候,柳术却鲜见地岔开了话:“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楼元盎略想了一下,“总之又不是生你的气。” 柳术轻叹:“不要气到自己,生气伤身。” “那也没办法,就是生气。” “如何能让你不气呢?” 楼元盎假装思考了下,“人死账销,或许等那些个什么首辅、什么尚书的伪君子通通下地见了阎王,我可能就不气了。” 柳术按捺着心里的滔浪,“那还要等些日子呢。” “是啊,还有得等呢。” “那这些日子里,我能做什么讨你欢心吗?” 楼元盎又笑起来,“你能做什么呢?” “像那天那样。” 楼元盎低笑:“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其实我就已经有些高兴了。” “真的?” “真的。” “那好,走吧,回屋去,外面太冷了。” “确实,我脚都冻僵了——嗳,放我下来,这点路还是能走的……你是力气没地方使了?” “嗯,力气多着呢。” “省省吧。” “不必省。” “你倒自信。” …… ** 二月十五花朝节,弹指即是。 柳蓉等一众小姑娘们闹得不亦乐乎,楼元盎就在不远处的茶棚子里看着,像是一双监视的眼睛,严防死守年轻男女光天化日之下越过雷池。 柳家那些有辈分的女眷一个也没来,只剩些上年纪的仆妇和黄毛丫鬟陪侍。碍于朝局和楼家的颓势,周围无人敢与楼元盎攀谈,她一个人坐着看姑娘们的笑闹着实无聊。 于是老天就送来一个阳寿公主。 额,过于善解人意了。 “元娘!” 楼元盎人还没起来,就被阳寿公主按了回去,“别这么生疏嘛,你也是来接人的?” “参见公主。” 阳寿公主在随行的女官尺子似的打量中,一屁股坐在了楼元盎身边,“唉,二月十五,这么好的日子,没法好好玩儿,大好的时光全都耗在等死人上,真是浪费。” 一名女官提醒:“公主殿下,注意仪态。” “好好好,不过我哪里不注意仪态了?”她挽上楼元盎的胳膊,“元娘的仪态最好了,你们让我和她多待会儿,自然就好了。” 楼元盎汗流浃背。 这女官也无可奈何。 但她提醒的哪里是阳寿公主的仪态?分明又是她口出狂言、大逆不道,周边一双双耳朵都听着,万一传到了郑家人、郑贵妃那里,只怕东宫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好啦,你们一边休息去吧,待会他们到了再通知我们就好了。” 话音刚落,楼元盎就听见不远处唧唧喳喳吵闹了起来,一向喜爱热闹喧嚣的阳寿公主扭头远眺,也惊呼起来:“元娘!你哥哥!” 楼元盎一愣,站起转身看过去。 楼初英已翻身下马。 俗话说人要俏、一身孝,便是楼元盎看见楼初英那张已经看腻了的脸、看见他这副早见过不知多少次的戴孝打扮,此时也倍感惊艳。果然好看的人,近看远看都别有风味。 楼元盎瞟了已经被自我遐想羞得面红耳赤的阳寿公主一眼。 不太妙啊。 又过于妙了呢。 45. 今朝惜(五) “元娘。” 楼初英往她们这里走着,不防看见楼元盎身旁坐着个阳寿公主,连忙止步行礼,“臣楼初英参见公主殿下。” “楼少卿……不用多礼。” “谢公主。” 楼元盎又瞟了一眼,却被阳寿公主抓包。不过该慌张的是阳寿公主,楼元盎笑吟吟看着这小姑娘着急忙慌地错开视线,可嘴角上扬的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心里顿时明了。 “微臣——” 楼初英话还没完全出口,阳寿公主就把身旁的楼元盎往前推了推,“少卿大人是来找元娘的吧?该是楼将军回来了吧?” “正是。” 楼元盎朝公主一拂身,刚要走下巨石台阶朝楼初英而去,又被阳寿公主牵住了手,“正好顺路,我们一道去吧,就叫元娘和我一块儿坐车,少卿大人以为如何?” 楼初英神色里出现了几分惊讶,阳寿公主却当着他的面朝着楼元盎撒娇,“答应我嘛元娘。” 楼元盎的鸡皮疙瘩都被吓了出来,差点就要朝这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跪下,“这是臣妇的荣幸。” “好,那走吧,劳烦少卿大人带路啦。” 阳寿公主居然就这么把楼元盎拉走了。与楼初英错身时,楼元盎兴味颇浓地朝他挑挑眉,见他一副不明就里、岿然不动的尴尬样子,楼元盎掀唇笑笑,任由阳寿公主哼着愉快的小曲,差点一蹦一跳地把她拖上车。 上了车,来不及打量皇家马车的富丽堂皇,楼元盎便问:“公主怎么也顺路?” “嗳,元娘你听过什么传言吗?关于我婚事的。” 楼元盎淡淡道:“有。” “嗯哼,那就是啦,我那太子哥哥可不希望这只是传言呢,所以啊,郑家给郑将军扶棺,这么晦气,他们还逼着我出来。” 楼元盎扶额:“公主,隔墙有耳。” 阳寿公主“欻”地掀开窗帘,“嗯,这耳朵可是少卿大人呢。” 窗外的楼初英刚刚上马,奇怪地看了一眼车子里的两个人,又朝笑靥如花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阳寿公主微微颔首,这就一夹马腹蹿到了公主车驾的最前方。 阳寿公主有些小失落,一回头就看见楼元盎笑盈盈盯着自己看,玉雕的脸蛋登时又染春霞。 “公主殿下很容易脸红呢。” “哪有!元娘你定是看错了!” 楼元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始美!元娘呢?” 楼元盎挑帘,“父亲。” 楼彭紧锁的眉头立即打开,更朝楼元盎身边的阳寿公主恭敬行礼。阳寿公主还来不及说话,芳林门外繁华的官道上便扬起一片尘土,本该于塞外战场上飘扬的郑氏帅旗此时却摇晃在郊外粘重的尘土里。 阳寿公主咳嗽一声,坐了回去又把窗帘拉上,那些逐渐逼近的马蹄声、苍老沉重的轱辘声、旗帜猎猎的破风声、各怀鬼胎的问候声,全在随着西北粗粝的尘沙席卷而来。 声声入耳。 吵得楼元盎的脑袋都要炸开。 某些瞬间,她觉得自己成了聋子,全然听不见那些嘘寒问暖、那些痛哭大笑,便是阳寿公主坐在她身边,隔着车窗与外交谈,她也只能看见公主樱红的嘴唇不停开合,看见公主的笑和尴尬。 直到楼鹰腾带着儿孙和郑家人道别,这才检点了人头,随口问:“元娘呢?” 千百只苍蝇比武的擂台訇然坍塌,所有正常响动都瞬息收缩,她甚至觉得这不是她的错觉,外面那些比长舌妇还要能说会道、挑拨黑白的各种男人们通通住口,只余下她一长一短、一急一缓的心跳和难以自己的呼吸交缠,那罪恶的产物几乎要将整座失声的世界填满。 “你怎么了元娘?”阳寿公主小声地问。 楼元盎僵硬地摇摇头,听窗外楼初英解释:“在阳寿公主的车上。” 话音一落,楼元盎顿觉心烦意乱、如芒在背。 “哦,她还好吧?” 楼初英不知看见了谁,答得冷淡:“嗯。” 旋即那边有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楼世伯,那我们就先行回城了。” 楼鹰腾便没功夫再管楼元盎了,带着楼彭又走远了些,但临近车厢,楼元盎却听见有人骑着马缓辔走过,楼初英的声音恰又在此时传来:“多年未见。” 这人没有立即接话,却又在阳寿公主好奇地想要掀开一角车帘一探究竟的时候背对着车窗回应:“嗯,久违了。” 楼元盎咬紧牙关,向后贴上坚硬的厢壁,那毫不留情的一竖笔直,将她的一对肩胛骨硌得隐隐作痛。 但最痛的,应当是因为血液盈亏太过差异以至于拼命代偿的心脏。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血淋淋地突着她的肋、她的肉、她的皮,直跳出来砸在她的手上,让她用手最直观地感受这颗心的搏动。 楼初英道:“该走了。” 马踢踏踢踏地又原地转了起来,这人的声音便隔着被风推起的窗帘,从缝隙间流了进来:“那下次再会。” ** 终究是家里家外的事情太多,楼元盎跟着回楼家吃了顿饭,楼鹰腾等也没多留她说话,楼元盎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连阳寿公主的事情都忘记向楼初英这个当事人打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了家。 柳术果然在家里等她。 不过柳术如今也是个忙人,并不如去年那般清闲得一门心思只围着她一人转。楼元盎洗漱出来,正房空荡荡,却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她差点踩上自己的裙摆摔上一个跟头。 楼元盎叹息,寻了火折重新添灯,忽然,她顾不得手上将要点起的灯,那奄奄一息的火花在她猛然抬头时,不堪扰动得翕忽湮灭。 她望向隔断的屏风。 外间桌上也有一盏灯,在这面自新婚夜就不曾动过的鸳鸯戏水屏风上,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却不是柳术。 楼元盎汗毛倒立,屏住呼吸。 不是柳术。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不慎带倒了那架烛台,却顾不得回头,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般,腿脚不受控制地大步走了过去。 那影子也如同有着人的想法,也就这么慢慢朝楼元盎走来。 如此惊悚。 不过其实从抬头一眼,她就认了出来。 但她只是站在屏风前,仰头看着此时此刻,半透的屏风、昏沉的灯光,还有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重现清晰。在梦中她都没能看清楚的眉眼,此刻却像真的一般画在这不够协调的屏风之上。 楼元盎想,这一定是场梦,心跳可以作假,画面可以作假,但声音不能,她能听见屋外的风声脚步声,却听不见近在咫尺的这只影子,他是否像个活人一样地呼吸。 咯吱。 楼元盎扭头,柳术推门而入,“嗯?怎么站在那里。” 楼元盎连忙回头。 什么也没有。 楼元盎只能看见柳术走至屏风后,走到屏风上的这幅画上,顺手将桌上那盏灯端起,“里间这么黑,怎么不多点几盏灯?” 楼元盎收回视线。 柳术持灯走回里间,“脸色怎么这么差?” 楼元盎便是连一个勉强的笑也装不出,摇摇头,转身往床榻走。 柳术多看了她萧条的背影几眼,再弯腰把地上滚着的那只灯台捡起。待他整顿好里间一切,回头看楼元盎已然在床上躺下,便默默将灯都熄灭。 “睡不着吗?” 楼元盎这才长长叹息出声。 柳术翻身,虚虚搂住她,“今天郑家上门了。” “嗯?” 柳术挪近了些,轻声道:“他们族中也有分歧,其中一支,也就是出了一位贵妃的那家,请托我祖父,与楼家说和。” “因为太老爷回来了。” “是,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事情从来都不好看。” 柳术斟酌片刻,“他们承诺泰山大人很快就要官复原职……” “他会代替太老爷一直居丧直到二十七个月期满为止。” 柳术一噎,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的,恐怕又惹楼元盎生气了。 “对不起元娘,我……” “这些事情,他们不会和我讨论的,所以你也不必说了。” 柳术更觉颓败,环着楼元盎的手臂都不自在起来,但楼元盎的话还没完,她说:“不过你该知道,郑珩常年守边,现在他的儿子回京,一山不容二虎,要想过得舒坦,势必要与这些人夺权。所以他们急了,又见郑珩的儿子与太老爷举止亲近,害怕楼家在将来对他们不利,所以才找上了你们柳家,说和倒是未必,不过也 是想找盟友,好与别人对抗。” 她翻身,背对柳术,“归根到底,这是他们的家事,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撕破脸皮,但决计不会便宜了外人。你我夫妻,夹在楼、柳两家之间本就不易……你知道的,就像是梁寿彤明明是老太爷的门生、太老爷的同窗好友,却第一个挑头驳了父亲的官,还想把楼初英一起打回白身。” 她幽幽吐出一口气:“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背叛,才让人刻骨铭心。” 柳术沉默。 楼元盎拢了拢被子。 “我去洗把脸。” 柳术轻手轻脚地下床。 楼元盎闭上眼睛。 真是太烦了。 楼元盎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越发暴躁,她转身平躺,刚要展开手臂往柳术的枕头上狠狠砸上一拳出气,却突然觉出了怪异。 黑暗里,她身边躺着一个人。 呼吸间尽是陌生的气息。 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陌生即是危险,这危险的气息里几乎没有一丝半缕曾经熟悉的痕迹。 楼元盎本该从床上跳起尖叫的,但她只是,着了魔般将手臂规规矩矩放在了身侧。 尽管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也感觉到了,他的手也垂在身旁,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望着床帐顶那黑漆漆根本看不见任何花纹的地方。 楼元盎知道,还是他。 车外骑马而过的是他,屏风后装神弄鬼的是他,现在还是他。 她紧攥着拳头没放,指节都捏白了,浑身上下的关节都被锁死,硬是克制着自己被心跳扬起来的情感,几乎不敢逾越尺寸之间、他们两条手臂间的距离。 她觉得有些可笑。 白天时,她要为那些小辈恪守情窦初开时的分寸,此刻到了夜晚,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和她并肩躺在她和柳术的床上,她还在坚守所谓的距离。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昏头了,五感麻痹,外界只剩下飞蛾扑火时哔哔啵啵的炸响,只剩下他的气息萦绕不散,勾魂摄魄的魅鬼一样萦绕不散,勾引着她本就濒临破裂的心走向毁灭。 她只要一挪手,便能碰到他,她尘封已久的思念便会如蝴蝶停在指尖。 你真的回来了啊,回到我身边。 但是—— 楼元盎僵硬地翻身。 已经不擅长做梦的她,此刻却陷在了梦中。她闭上眼,动用在黑暗中越发敏锐的感觉,去细数那滴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滑落坠入枕头的时间。 然后身后又有了些微响动。 楼元盎瞬息翻身坐起,帷帐被掀开,是柳术回来。 他很惊诧,但更多的是愧疚:“吵到你了。” 楼元盎垂下目光,落在他曾躺过的地方。 空空如也。 “怎么了——” 楼元盎往后一缩,躲开柳术要去拭泪的手,随即她便感到喉咙里火辣辣地在疼,只摇摇头,避开柳术受伤的神情,倒头睡下。 当然,没人睡得着。 直到楼元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柳术起身,她又像丛林间受到惊吓的猎物,一骨碌翻坐了起来。 天还蒙蒙未亮。 她重新躺下。 柳术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担忧会否比这初晨的迷雾还要浓稠,他只能在她闭上眼呼吸慢慢便稳时,亲了下她的脸颊。 然后柳术还是走了。 他重新捋了一遍郑、梁、楼三家,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的新仇旧怨,熬到下衙时辰又匆忙赶了回来,按旧约陪楼元盎再回一趟楼家吃晚饭。 听裘妈妈说,她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吃得很少,睡得很久,久到再一睁眼时他便回来了。 他们觉得楼元盎可能病了,在家里是这样,在楼家也食不下咽的,楼鹰腾他们忙着公事,只当她一向如此便多有疏忽,楼艺胜这几天发烧,楼夫人和繁娘就忙着照顾他,而整个楼家会仔细打探、关照她的那个楼初英,今夜在宫里当值。 他们就沉默地从楼家出来。 当夜她就做了一个噩梦,柳术唤醒她时,她整个人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只是一言不发,换了身衣服就重新睡下,连让柳术多问问她心情的机会都没有给。 这一天之内,他们好像都没怎么说过话。 柳术不免又胡思乱想起来。 46. 春草生(一) 第二天就是二月十七。 回来时,柳术见楼元盎的脸色还算不错,一打听,果然今天的状态好了些,他这才敢将自己包回来的桃花酥掏出来。不过楼元盎依然沉默,但柳术兴致很高,沐浴梳洗完就兴冲冲地往她跟前凑。 出了昨夜的事,柳术便不大敢在楼元盎面前轻易讲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了,一顿饭便吃得极其规矩安静,直到吃完了,他们照旧一同在廊下散步,他这才算今天正式与楼元盎说话。 他一开口就是:“我能抱抱你吗?” 楼元盎心情尚可,便张开手臂,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拔葱似地抱起,还转了两圈。 抱起转圈,这是楼元盎没想到的,但她连玩笑似的责怪都来不及,柳术便刻意地蹙眉,手还大胆地搭在她腰间比划了一圈,“喂了那么多,怎么一点都没胖?” 楼元盎眉梢一扬,略微笑了笑:“你喜欢胖的?” “明天去郑家吊唁,有很多人呢,我怕他们都爱上你。” 说着,他顺势埋头靠在她的颈窝。 楼元盎又有些难以呼吸了,但她还是捶了捶他的背,稳着声音与之玩笑:“我又不是钱,人见人爱,况且也不是每个人都爱钱。” 柳术放开她,已经在嘴边打转的“我爱你”又被咽了下去,隔着袖子牵上她的手腕,“你可比钱珍贵得多。” 楼元盎打开他的手,“油嘴滑舌。” 柳术笑着拥着人往正房走,“一年前呢,你我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称呼,那时候打死我都不敢相信今天的这幕是真的。” 楼元盎略微回忆了一下,不妨柳术在她耳边吹气:“那时你送了我件礼物,今天我也有个礼物要送你。” 楼元盎一愣,旋即被柳术拦腰抱了起来,又被放在了床上。床褥当真是极其舒服的,楼元盎顺势躺下,在枕头上转过脸看柳术到外间忙活,最后着急地跑了回来。 他往自己跟前屈膝半蹲,又掀开她的裙摆,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冒犯了……” 楼元盎轻嗤,“你冒犯的时候多了呢。” 柳术只笑,不忙着接话,还褪下了她的鞋袜,把她赤裸的右脚抬到自己膝上。然后,楼元盎便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条碧玺脚链了,小心地戴到她脚脖子上,但这种活着实精细,指背指节难免会碰到她的皮肤。 楼元盎撑着上身半坐起。 柳术看着这碧玺与她瓷白的皮肤交相辉映,由衷赞道:“果然好看。” 楼元盎歪头看了看,一点儿也不谦虚:“是好看。” 柳术抬头,语气略微带上了一点矫情的委屈:“但元娘都没发现。” “发现什么?” 柳术晃晃脑袋,楼元盎便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发冠啊?” 柳术有些得意地朝她挑眉。 “我的眼光确实不错。” 柳术有些失落,不过他的失落就如楼元盎踝上戴着的那条碧玺链般粗细,楼元盎再笑着补充一句,他的关注点便全部移到了这串碧玺漂亮的水翠色光泽上,再不会惋惜连接的金链居然细比发丝。 “你人也不错,衬得起它。” 心花怒放就是这样吧。 柳术的手无意地划过她的小腿,便顺应时宜地激荡起一串暧昧的战栗。 或许楼元盎是真的高兴,所以柳术的试探没有引起反感,他便顺着她重新仰下去的动作,轻轻啄了啄她的嘴唇。 没有拒绝。 里间的气氛逐渐火热起来,被褥衣物也混乱起来,他们的头发也缠绕起来,但柳术还克制得住,记得要将这珍贵的白玉冠摆好不被损坏,这才探向楼元盎的纤细脚踝,手指捻着那串碧玺,也捻着链子下细腻脆弱的皮肤。 柳术觉得今夜的楼元盎,迟钝远胜往常,不过兴致也高,这点微乎其微的异变就可忽略不计。但某一瞬,正按部就班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他只是埋头没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楼元盎的双眼,她仰着脖子,本就像是条涸辙之鲋,又突然遭遇了骇人的惊吓,顿时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她的变化格外显著了。 柳术连忙从难以自拔的欢情中挣脱,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和湿滑的脊背,极力稳住呼吸问她:“怎么了?” 那股浓稠而醉人的香麝味中掺杂的一丝一缕的陌生气息,是极难用言辞描述的,更何况,像是小时候捣乱做了错事,楼元盎心虚,根本不敢说出她这恐惧的源头。 不过便是她说了,柳术就会信吗?会信她觉得这黑黢黢的帷帐里,似是有一双冒昧的眼睛在窥伺? 没有回应。 柳术只细细反省自己的不稳妥之处,更加卖力地去掠夺她这一时半会儿的清醒。 楼元盎用力掐住了他的后颈,再没法去捕捉自己方才那些复杂的感情里一闪而过的愤怒。待她再度清醒时,柳术正撩开帷帐,巳时的天光便慷慨地洒进了混乱昏沉、代表着隐秘放纵的床榻。 ** 楼元盎从小就不喜欢祠堂,庄重肃穆乃至死气沉沉远胜于此的灵堂当然更让她避之不及。 当然,棺材里躺着的人是谁,这才是最重要的,她能在滕老夫人的灵堂前哭上整宿,也能在楼宗和的牌位前多添一把没用的纸钱,但对于素未谋面的郑珩,她原先所持的“死者为大”的敬意,全然被年节以来的人情物议搅扰得只剩厌烦。 不过她是跟着柳术并肩走进的郑府,脚步的虚浮也在她的体态和柳术的照顾下几不可察,但她沉重得有些过分严肃的脸色,却叫柳术看出了几分端倪。 不过楼元盎一向这样,他不好多问,他只能尽可能地缩短众目睽睽间的客套,让她再早一些随着崔夫人她们去花厅休息喝茶。 但今日堂上人物之多、人情往来之杂,狠狠地敲灭了柳术这说不出口的体贴念头。 柳家一行人来得算早,却也算巧,恰错开雍王和蜀王,但撞上了韦家、梁家等,尤其是首辅梁寿彤,亲自携着儿孙登门吊唁,柳术即刻去看楼元盎的脸色。 楼元盎如旧面色冷沉。 柳衡上特意等梁寿彤走了,这才带他们入堂。 灵堂之上,乌泱泱站着、跪着一堆披麻戴孝的郑家人,人群之中,柳术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年轻人,倒不是他的举止有什么特别,只是他这张比菩萨姣好、比金刚冷硬的脸孔太过出众,一下子就让人猜到他就是被崔定求念叨许久的那个郑弥。 正此时,郑弥也刚好略过柳衡上等人,径直朝他们这里看来。 柳术便在这个瞬息间,与他相互颔首致意,聊表两人初见时的虚礼。 待灵堂上的流程过完,柳术在分道口目送崔夫人带着楼元盎走远,等到自己完全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跟着一旁与人交谈甚欢的柳衡上离开。 然后他们穿过这道拱门,迎面遇上了楼鹰腾祖孙三人。 ** 花厅里没有郑家的女眷,女宾们的议论便有些嚣张。楼元盎早就料到来一趟郑家,所谓议论全要朝着扶棺回京的四名在化隆城里久闻其名而不谋其面的郑家子弟去,但她没想过,这还是在人家郑氏的府邸里,她们便能聊得如此直白。 楼元盎坐在角落,却也清晰地听见,过了中午,太子也要来。 她们不可遏制地说起了昨天下午,芳林门外的微妙。 一念及阳寿公主的话,想来这些流言甚嚣尘上,恐也有东宫在后推波助澜。 楼元盎又烦躁起来。 她说不出究竟是这些老小女人的聒噪让她如此烦乱,还是她本就心绪不宁不堪撩拨。 楼元盎端起桌上那碗茶。 凉的。 她更烦了。 这像什么,喝凉水都能塞牙,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 楼元盎放下茶盏,却不妨一个小丫头凑了过来,“夫人,奴婢给您添点热水吧。” 楼元盎一愣,刚要婉谢她的殷勤,又听得中央梁家的夫人们起身告辞,周围顿时嘈杂起来。她见崔夫人等都起身相送,连忙也随婆母一并站起,没注意这小丫头正给她添着滚水。 楼元盎差点被烫得叫出声来,抬头看那小丫头,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 她接连倒吸了好几口凉气,这才在一片吵闹里,向这已经要跪下去连连 磕头的小丫头摇头。 小丫头都急哭了,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楼元盎颤着被烫红的左手,轻声宽慰她:“没事的。” “我……我带您去上点药吧……很快的不会耽搁您很久的……求您了……” 楼元盎看了一眼被迫和梁家女眷客套的崔夫人,显然是已经自顾不暇,而自己这烫伤直接唤起了栾平火海的糟糕回忆,刺痛之感着实难熬,便朝小丫头点点头。 ** “那边找上了河东柳氏,你们有什么打算?” “人算不如天算。” “看来你已有对策。” “没什么对策,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长风关这么多年——” 楼初英收回思绪,顺着说着说着就戛然而止的郑弥看去,这是一条游廊弯成的一只直角,他们在这条直角边,而那条边独自走着一个女人,还四下张望着周遭环境,似是迷途的羔羊。 “元娘?”楼初英扔下郑弥直接单手翻过栏杆,从中庭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在原地站了瞬息、突然有些走不动道的楼元盎抬头,紧促的呼吸逐渐平复,声音也清明舒缓起来:“手上泼到了茶,去洗了一下。有个小丫鬟送我去的,但她怕被逮住,就央我自己回来。” 楼初英即刻去寻她藏在袖子下的手,“很烫吧?” 楼元盎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一遮,刚要说“不烫”,笔直的走廊上便投下一道成年男子的影子,直到那影子将她整个人半边脸都笼了过去,她这才将含在嘴里的“不烫”二字虚弱地吐了出来。 楼初英侧身看向郑弥,“改日再谈吧,我先带她回去了。” 郑弥轻轻点头,楼元盎朝他生疏地一颔首。 ** 又是一个噩梦。 楼元盎从床上坐起来时,只觉得有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口,烫伤在这样的难受面前都算不得刺痛。 她扯开帷帐,外面已经点了一串灯,天却是深潭一般的蓝色,带着点阴郁的孤独。 房间里很暗,所有事物落到她的眼睛里都预先被磨掉了棱角。 楼元盎坐到床沿,穿了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那冰块似的凉意就这么从脚底钻入,帮她快些从午睡后的昏沉迷糊中清醒。 缓了半刻,楼元盎趿了鞋子往外间走。 化隆城的春天十分干燥,她有些口渴。 但她很快又在屏风前站定。 那里还坐着一个他。 看见了自己,他也站了起来,走到这架屏风后。 楼元盎仰头,隔着这阴阳两隔般的屏风,想肆意地打量他的面容身形。 但她还是闭上了眼。 其实早上,那一群人究竟是高是瘦、是男是女她根本没有分清,她只是一迈入郑珩的灵堂,所有的注意就被他牢牢霸占。但她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她甚至不能看他,所以她仔细看过了他身边的那些人,那个臭名昭著的郑孚、那个父死子替加官进爵的郑郃。 然后在走廊里,他居然先于楼初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所以如果没有楼初英,她恐怕就会在原地站上好久,直到他转头离开,又或者他等她缓过来转头离开。 闭着眼睛的时候,人总是很难长久地站稳。 楼元盎身形晃了晃,还是睁眼了,睁眼就看见他心口的地方有一团化不开的阴影,像是他的心血晕开的一片浓稠。 是他的手。 仿佛想穿过这道屏风。 楼元盎险些就要把手贴上去了。 她遏制着这种几乎是本能里的冲动,而与本能冲动的拮抗,带来的只有无边的焦虑和无尽的哀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要拉他还是推开他,只是攥着手,攥着完好的那只手、攥着烫伤红肿的那只手,沉默地将视线从那团阴影上移开。 “为什么不看我。” 他问。 他的声音也像是廊下吊着的一盏灯,风一吹,这眼泪般的光亮就会在地面游荡,踩上去一脚,就会碎。 “来见见我吧元娘。” “无论如何。” 47. 春草生(二) 二月十九,并不是礼佛上香的吉日,但既然楼元盎要出门,还一口气要跑到城外双塔寺,裘妈妈只能替她好好安排。 不过楼元盎没拜佛,爬了几级台阶便要了间禅房休息,裘妈妈就带着小荷替她一殿殿地求佛祖保佑。 但一人个呆在禅房里,楼元盎也没如她所说地休息,她甚至敞着后窗,盘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支着脑袋瞌睡。 等她被山上的风吹得浑身发冷,头也有些痛时,窗便被人阖上了。 楼元盎睁眼,却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对面的人是他。 她垂眸,有些虚弱:“你回来了,郑弥。” “嗯,是我。”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和从前不是很像,但比一切回忆印证更快认出他的,是楼元盎的心跳,剧烈的心跳,在安静的禅房里几乎有些吵闹的心跳。 楼元盎又烦躁起来,她随手翻开手边的棋奁,眼前的小茶几就是现成的棋盘。 “抬头看看我,元娘。” 楼元盎拈了一粒黑子,“盯着外人看,是很失礼的。” 所以她盯着棋盘看,横平竖直,经纬交错,心神不宁时又斟酌何处落子,更加令人头晕目眩。但自己提出的“礼”,像是自己喂自己吃下了一剂猛药,起效很快,催着她往天元之处落下定心凝神的一子。 啪嗒。 世界都安静下来。 她复又拈了白子,再下了黑子,像是胸有成竹的一半自己与气定神闲的另一半对弈,但只要稍稍瞥上一眼,就得见这满盘的混乱之下,她里的诸多念头究竟在造怎样的反。 楼元盎终归静不下来。 郑弥始终不说话,也一动不动的,在盯着自己看。 片刻,楼元盎心烦意乱,“我来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光是闻见他身上陌生的血腥、掺杂着药味的冷寂,她就有些喘不过气,结果郑弥还在叹息。 “我想说的话太多,你会厌倦的。” 楼元盎低埋着头,盯着眼前的黑白。 郑弥接手白子,陪她下棋。 楼元盎却捻住手中的黑子。 满盘黑白,纵横经纬,就像在替谁一遍遍地说我想你。可不用说尽分别的四年,这样沉重的思念就能将屋内所有事物摧毁。 楼元盎将棋子碾进掌心。 膈应,又有些疼。 她以为在和素昧平生之人的婚姻中便能逐渐忘记他,她也好像在慢慢淡忘,忘记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忘记他的玫瑰、忘记高陵,忘记是在那系满绸带、系满思念的大树下与他告别。 思念终于不再一寸一寸地滋生,她也不用一再一再地等。 她感觉自己,可能都有些“爱”上柳术了。 但只要他一出现,她又成了掩耳盗铃的强盗。 她是强盗,他又是骗子,一个极擅蛊惑人心的骗子,在这春风一阵一阵起、春草一年一年生的时候回来,装作旧情重燃只是应运时节的必然,他们只是无法拒绝命运的召唤,便是一步一步地发狂,也不算失态。 弥衔风,你为什么要回来。 多么残忍,让我得知你平安的喜讯,又唏嘘于我们过早的诀别。 楼元盎攥着黑子,因为过于用力,泛白的手指里肌肉和骨头都在尖叫。 但他们耳边,只有屋外山上的松涛林海。 那是一望无际的心潮,风云变幻里掀起的巨浪。 楼元盎的眼泪,就在这样入定的安静中,一滴一滴打在棋盘上。 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比棋子还要满。 她倏忽松开了手,将这样的沉默随着所有的棋子都扫到了地上。 哗啦啦。 全是她的眼泪。 郑弥终于没有以叹息应对,他只是压抑不住咳嗽了一声,即刻站起蹲下身,弯下腰一粒粒地去捡。 将她的眼泪一颗颗捡起。 等捡完地面上清晰所见的所有棋子,他单膝跪着抬起头。 楼元盎已经收拾好表情,沉默地跻坐在那里。 “元娘,看看我吧。” 楼元盎没有动。 他又道:“这里,不存在礼。” 一瞬。 两瞬。 三瞬。 或许还要久。 楼元盎转过脸,低头看他。 他比从前,更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一个让所有人仰望的男人,仰望着自己,接受自己所有的打量,任凭自己去看他的五官,看他的头发,看他的耳朵,看他的脖子,看他呼吸间,千言万语哽噎时滚动的喉结。 他长成了,她也长成人了,却长得更易受人蛊惑了,耳边全都是方才那句“不存在礼”,到最后,她又像十五那日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 在她掌心跳。 鲜血淋漓地跳。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说给我听吧。” 她想终结这种折磨。 所以她俯下身,与被心意牵引的他接吻。两瓣唇与两瓣唇相接,气息相连,她连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伤疤都能看见。 但分别的四年,分别的思念,从来无法在这样蜻蜓点水的触碰中化解,失之交臂地折磨,缘悭一面的苦恨,只会在这样的酝酿里爆发。 她直接掐住他的下巴,与他撕咬起来。 郑弥仰身倒在地上,稳稳将她接在怀里。 那一把棋子又洒在了地上。 ** 他们没有到最后一步,好像对于楼元盎来说,这样的思念不需彻底的占有,就可以勉强纾解。 但其实她只是熬得太累了,只想抱着他,重新通过温度,一遍遍化解思念时的孤独;又好像只要这样,她便已经能够抵达□□交合时的高潮寂灭。 “这里还疼吗。” 郑弥搂着她的腰,埋在她的颈窝。 “不疼了。” 楼元盎的手钻入他的衣衫里,轻轻按了按他身上这早已经长好的伤处,“楼初英捅的吧。” “嗯。” “恨他么。” “是我罪有应得。” “他想杀你。” “他不想杀我的。” 楼元盎的手向上勾住他颈间的链子,将贴在衣襟下的那枚吊坠拨了出来。 郑弥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就在他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那是一枚耳坠。 “但我该死的……那时你才十五岁,却要一辈子牵挂我这个被放逐的罪人,在什么都不太懂的年纪,被我哄骗,要跟我私奔。” “那是我自己选的。” 郑弥笑:“所以你哥哥这一刀,是留情的。他杀了‘弥衔风’,让我以后只能以‘郑弥’的身份在你面前出现。弥衔风是落拓不羁的游侠,郑弥却只是害人不浅的杂种……” 楼元盎便按上一处还缠着绷带的新伤,郑弥顿时噤声。 “好好说话。” 郑弥边倒吸着凉气边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又别开脸咳嗽起来。 “你生病了。” 郑弥却道:“元娘,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当年在哄你。” “等不等都是我自己的事。” 郑弥蹭蹭她的脸,她问:“这处又是为了什么?” “被囚的时候,义律人钻的。” “在长关吗?” “嗯。” 楼元盎有些后悔自己下那样的狠手,“很疼吧。” “还好。” 她又摸至一处,“这个呢。” “逃出来时摔的。” “那这个呢。”她轻轻摩画那细长的几道柔软的新疤。 “鞭痕。” “义律人干的。” “不是。” “你的上司。” “不是。” “你伯伯郑珩。” “不是。” 楼元盎沉默,整只手都贴在了那些鞭痕之上。如果能看得见,应该还带着新鲜肉芽的颜色。 “为什么。” 郑弥也短暂地沉默了。 “那时我听说你嫁人了……” “这也是我自己选的。” 他苦笑:“我知道。” 楼元盎的脸颊靠着他的额角,“不要这么惩罚自己。” “没有惩罚,我只是……” 还在思念你。 哪怕得知了你成婚的消息。 楼元盎重新提起那枚耳坠,“怎么还留着。” “丢了一次,但带在身上,就好像你还在我身旁。” 楼元盎声音沙哑:“怎么还找回来了呢。” “她是我的小恩人,救了我,当然,她也只是义律的平民,给贵族当奴婢。那时太平过一段时日,她跟着家人入关,被偷了钱,我帮她找了回来。她不认识我,她的主人也不认识我,所以把我俘虏了却没把我杀了,她就这么把我给放了。” 郑弥眼眶有些红,声音也难掩疲惫:“我的东西都被搜罗走了,直到后来等来了援军,反败为胜,那一家子小贵族也都被抓了,她在流浪,也被劫了……让我给放了,还将她主人家留下的一点东西都让她一并带走。” 他往楼元盎怀里又埋了埋,“但还是被抓了回来,直到我在战利品里看见了你的耳坠,我就知道她又被抓了… …等我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 他闷闷地道:“她才十一岁。” “我活着,她死了,我才知道我没法报这个恩。” 楼元盎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你的错。” 他苦笑,梦呓般问了一句:“那是谁的错呢?” 楼元盎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我父亲死时,他们也说不是我的错,是义律人杀了他,他只是为了出来找我,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被放逐了。” 楼元盎紧紧抱住他。 “可我为什么要出去呢……” “郑弥……” 他忽然笑笑,“元娘,别难过,都过去了。” 他反过来要去擦楼元盎悬在睫毛上的眼泪。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回来了。” 楼元盎喉头哽咽。 她心情不好,他心情也很坏,坏到不提抑郁,每一句都是他的压抑。 他只是很难在自己面前落泪。 郑弥探身,吻去她下颌上缀着一滴苦泪。 “你生病了。” 郑弥笑:“病相思?” “吹冷风了吗。” 他定定望着她,“泡了冷水。” 楼元盎沉默。 “昨天在郑家,你不肯看我。” 可我的思念,就像焚身的□□。 “你太不爱惜自己了。” 他重新枕在她肩上,“以后不会了。” 楼元盎垂下脸,他却稍微避开,“恐怕会传染你。” “那就传染吧。” 楼元盎撩开坠落在他鼻尖的那缕发丝,探下脸,接受他暗示之中的索吻。到最后,楼元盎觉得自己都失控了,耳边只剩下那句“不存在礼”久久回荡,但郑弥推开了他自己,在对视间等待黄昏降临,在他们的轮廓上镀上一层代表束缚与规矩的金光。 小荷叩叩门。 楼元盎将头发披到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起身。 郑弥继续捡拾地上的棋子,一枚黑,一枚白,一枚黑,一枚白……全握到他粗茧遍生、伤痕累累的掌中。 他抬头,楼元盎已经理好了衣裙头发。 ** 这里,不存在礼。 楼元盎始终回不过神,就是回到了家里,脑中反反复复也都是这么一句。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有些昏头了还是所谓的旧情复燃。当然,一向有主意的她,此时却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或许一切,都最好停留在那个“不存在礼”的地方。 索性双塔寺她不常去。 楼元盎站起,将身上这件沾染着礼崩之时两人不可名状之情的衣裳解开。 啪嗒。 楼元盎低头。 一枚黑子。 她扯开腰带,又看向地上那枚黑子。 楼元盎第一次想到了天意。 但当她要将这枚黑子归结于天意时,却发现了更加滑稽的事实。 她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被郑弥勾引了。 她下意识地想骂郑弥这个坏家伙,却发现自己才是最坏的那个家伙。 坏家伙。 楼元盎长长叹息,蹲下来将棋子捡起。 “小荷。” 片刻后,小荷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楼元盎捏着那枚黑子,“找一副棋子,要好。” “姑娘想要下棋了?” “送人。” “送人?”小荷没多问,“那我去寻一副云子来,棋奁也要好好选选……姑娘,你急要吗?” 楼元盎刚要趁热打铁把决心下定,就听门外传来柳术的声音,喉咙那声“尽快”转而就变成了:“先找着吧。” ** 今夜柳术是带着酒回来的,他叽里咕噜介绍这掺着果子香的新酒来历时,楼元盎还回不过神,等他说完,酒杯已经触在了唇边。 楼元盎一愣。 看着柳术的脸,还有唇边温凉的触感,楼元盎一刹那回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为何游神。 等她泡在了浴桶里,被那些令人惬意的热度往皮肤深处一浸,即刻生出了那种错觉。 下午在双塔寺坐在郑弥怀里抱着他的错觉。 浴室里热气腾腾,楼元盎出露水面的肩头却蓦然激灵,像是有谁轻轻在她肩上颈畔吹了一口气,引得敏感的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楼元盎环抱自己的肩。 掌下的皮肤更烫了几分。 心都开始砰砰地跳,像是有谁猛力砸上她的心门。 砰砰砰。 楼元盎抬头。 有人在轻拍浴室的门。 48. 春草生(三) 楼元盎居然更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期待门外的那个人,还是萦绕不散、魅鬼般缠绕不休的那个人。 “谁?” “是我呀姑娘。” 小荷推开门,端着新洁的衣物进来。 楼元盎即刻恢复沉静。 “姑娘,太老爷二十三日便要启程离京了,长公子派人来问姑娘,明天要不要再回去一趟,陪太老爷说说话。” 楼元盎支应一声:“好。” 但当天夜里她便发起高烧,一直烧到柳术紧急往礼部递了假条,衣带不宽、亲力亲为地在家中照看她。 楼元盎昏迷不醒,但勉强清醒的片刻间仍然看得清床边的柳术,那种自双塔寺下来后就徘徊心头的愧疚,顿时冲散了对郑弥的渴念。但郑弥仍然是坏家伙,让她一看见柳术,就会又想起他,让她一受到柳术的照顾,便觉得这场病就是自己三心二意降下来的一道天罚。 柳术试着药,“你昨夜做梦一直念‘坏家伙’……” 便是浑身滚烫,楼元盎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柳术笑:“想来是在骂我,我也该骂,哄你喝了酒,吹了风……我的错。” 楼元盎一咽喉咙,只觉得有什么锐利又圆钝的锈物鲠在那里,堵得她连脑袋中那种即将引燃爆炸的刺痛也忘记了,只想将这种快要呛到气管里的不适通通咽下。 咽下,然后假装自己的脑袋烧糊涂了,便能坦然地应对柳术这一番的话里有话。 柳术递来一调羹的苦药。 “元娘,良药苦口。” 楼元盎又咽了一次。 柳术的眼里不似有任何的猜疑。 她顿时有了种窒息的感觉,剧烈咳嗽起来,柳术手中那一调羹的药汤便这么洒在了被子上。 还有她的手背。 “难受吧……当心咳坏嗓子。” 楼元盎觉得她快要把自己的心脏都咳出来了,但她背过身捂着自己的口鼻,断然不肯让那样的黑心和里面蓬勃的心思叫柳术亲见。虽然她知道,这不过是神志不清时的臆想。 但她的心,是真的虚。 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说梦话的陋习,更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如上斧中炖烤时,不受管控的嘴巴会吐露怎样的秘密。 她根本不惮于让柳术认识郑弥。 但完全没必要自找麻烦。 而现在,她还有些不敢,不敢让柳术有机会从生活的蛛丝马迹里拼凑出高烧的昼夜迷梦间,她和记忆里那个风似的郑弥究竟在重续怎样的旧情。 “对不起元娘,我把药洒了。” 楼元盎涨红着脸抬头,这才看见柳术在擦着药汤,被面上的,还有她手背上的。 他细细给她擦了手,“咳嗽很难受吧,那还是先把药喝了。” 楼元盎抽回手,“给我。” 柳术端起药碗,楼元盎直接接过,仰首就将碗中药汤一饮而尽。 “你哥哥来过,带着阿胜一块儿来的,那时你还睡着,就没有叫醒你。” 楼元盎皱眉,不知是因为药苦,还是因为柳术的话。 “他说你小时候吃药,一定要他一勺勺地喂,一勺药,一颗甜枣,一勺药,一粒梅子,到最后药没喝完,蜜饯果子倒撑饱了肚子。”柳术说着,不禁笑了起来。 楼元盎又咳嗽了一会儿,嘴角抵着半边脸颊上已经清瘦得看不出的肌肉,这么无奈地笑:“然后就被母亲揍了一顿,从此喝药,干脆利落,而楼初英那个坏家伙,必然要笑我一顿。” 柳术忍笑。 “结果母亲对阿胜也是这样,一勺勺地喂,一勺药,一颗甜枣,一勺药,一粒梅子,连繁娘都看不下去了,母亲还拦着不让儿子教训孙子。” 他们一道轻笑。 楼元盎叹息:“慈母多败儿啊——” “这是当祖母的对孙儿的疼爱。” “繁娘也宠他,那个当爹的呢,表面上不好亲近,实际上对他也无有不应。也真不知道,他将来要长成什么样子。” “阿胜还是太小了,总不好对这么小的孩子立规矩,你哥哥他们都是有分寸的,断然不会把阿胜养成骄纵的纨绔。” 楼元盎忽然道:“你很小的时候就被立规矩了吧。” 柳术一愣,又笑笑:“谁没被立过规矩呢,懂得规矩才是好事,不然人性迥异,迟早要旁逸斜出走上邪魔外道。” 他低头抿唇:“所以有规矩才好。” “三岁看老,他不小了。” “也才三岁,三岁的时候,谁又懂得多少是非规矩呢,阿胜是个善心的好孩子,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什么妨碍。” “所以他们在你还没有三岁的时候,就把你老了之后也要遵循的一辈子的规矩都立起来了吧。” 柳术又是一默。 楼元盎叹息:“所以,你喜欢这些规矩么?” 柳术望向她。 她仰倒在背后垫着的隐囊,“反正我不喜欢的。” 柳术找补:“规矩森严总会束缚人的天性……” 楼元盎倏忽低头,目光直逼他的面门:“但我会遵守它。” 柳术干巴巴地笑:“你行事一向既有道理又合规矩。” “只是因为它对我有利。” 柳术彻底哑巴。 “谁又不是这样呢……”她看着床帐顶,喃喃自语。 ** 柳术不知道自己这一夜究竟想通了多少事,他回忆了自己在解县度过的那已经变得模糊破碎的童年,又回忆了五湖四海跟着柳衡上四处赴任的少年,最后又回忆起了成家立业、迎娶楼元盎的这一年。 到最后,他的结论居然是:他希望规矩永远有利于楼元盎。 不然她不情不愿嫁给自己,也一定会因为时移事易而离开自己。他需要规矩永远有利于楼元盎,然后她才不会走。 可他一介凡夫俗子,如何左右着刀枪不破也决无转移的规矩呢。 柳术只觉得烦恼。 但他失眠了一整夜,又发现了另一条小路。 因为自己有利于她。 但柳术也想不出,自己如何就能有利于楼元盎了,他还好心办坏事,引得她大病一场,二月二十三日,楼鹰腾回西北再任,她还要拖着病体勉强出席。 除了些微咳嗽,她已经大好,但一咳嗽起来,柳术就担心她会被老天收回天上去。 柳术先行下车,还没扶上探出来的楼元盎,那边才和前来相送的郑家人寒暄的楼初英便走了过来,“元娘你不必下车,外面风大,当心又病了。” 楼元盎却还是搭上了柳术的手,“太老爷这么一去,还不知何时归来,我该再送一送的。” 柳术接过小荷递来的披风,将楼元盎挡严实了。 楼初英无意轻叹:“不要担心,这次,舅舅和表弟他们也会一起去的。” 滕家本就是行伍起势,楼鹰腾仓促接手西北,没有几个心腹爱将实在难以施展,故而找上姻亲滕雄芝情理之中,滕家几个埋在军中的表亲也正好派上用场。 但柳术揣摩楼元盎语意,她真正担心的应该不是封疆一方的楼鹰腾,而是留守化隆、还要与内阁中人厮杀保命的楼彭父子。 或许只有楼初英。 毕竟现在的楼彭在家守孝,楼氏嫡系一族里,只有年纪轻轻的楼初英一个人撑在化隆官场,替楼家全族挡着枪箭风霜。 “嗯。” “走吧,既然你都来了,便去太老爷那里看看,他老人家面冷心热,还是牵挂你的。” 楼元盎轻嗤。 柳术携她往人群中走。 他一眼看见了柳衡上,长在骨子里的规矩控制着他,率先向自己的亲祖父躬身施礼,而等他直起脊梁时,楼元盎已经被楼鹰腾拉住,祖孙两个难得多说了几句平白无聊的寒暄废话。 楼初英在一旁,略有欣慰,但这错觉般的温情,在郑家人出声与楼鹰腾作最后告别时,碎成了一地乱沙。 柳术连忙趁这个空挡,向柳衡上身旁的所有人一一见礼,等他最后迎上自己的岳丈、楼元盎的亲父楼彭时,那边楼初英先带着楼元盎要往马车走,而楼元盎被转暖的风激得又是一阵接连的咳嗽。 他不免就分出一缕神。 “辛苦你照顾元娘了渊微。” “这是小婿应该的。” “好好过日子。” 柳术诚恳点头。 然后他们丈婿两人的对白一如往常到此为止,柳术连忙要往楼元盎处走,不妨半途又遇上一人。 郑孚。 还有他边上不远处与人周旋如鱼得水的堂兄弟们,郑珩的儿子们,封侯的郑郃、升官的郑邯、受荫的郑邛,还有郑珩的侄子,那个已经席卷化隆城大街小巷里的风言风语的郑弥。 “柳郎中,许久不见了。” 自从去年金蝉寺一事后,柳术对郑孚这帮人没什么好脸色,但众目睽睽,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郑公子,听闻郑公子婚期将近,恭喜了。” 郑孚脸上的笑容不减,话的温度却骤然降落:“延期了。” 柳术摆明了就是在戳他的心窝,“家成而事业立,还是得提前恭喜郑公子。” “客气。”郑孚丝毫不让:“不过放眼化隆,成家立业,将这‘业’立得最好的还得数柳郎中。” 这是在阴阳他吃楼元盎的软饭。 但柳术就是想把这口软饭生生世世地吃下去,便丝毫不觉得任何难堪,反倒是郑孚另出一计、笑里藏刀:“但今时不同往日了,街头巷尾谁不知道阳 寿小公主有意于我家十郎为驸马,十郎的‘业’又要更上一层楼了,真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柳术随他的视线一并扫向那个郑弥。 当真是一位极其俊傲的青年将军,同辈里能出这样一枝独秀的存在,摸良心说柳术是不可能不去艳羡的,但这样的艳羡离欣赏更近、离嫉妒还远;不过郑孚要这么挤兑自己,倒显出了他的几分阴沟老鼠的作态,更何况,这么佼佼不群的一只鹰,与他这只老鼠出自同一门庭,连齿序都是相邻的。 柳术淡淡问:“你羡慕?” 他的讨厌尽数扬在了这声问里。 郑孚的眉毛都锋利起来,不过他只是僵硬地笑,看向那边有些咳嗽的郑弥,装作随口问:“真是不巧了,和尊夫人一样,我家十郎堂哥也有些咳嗽呢,真让人担心他的身体。” 郑弥就算身患重病,他挣下的荣光、郑家的基业也不会落到你口袋里的放心。 柳术应了一声,心里骂完,便拱手告辞,转身却撞上楼初英。 他似若有所思,视线从远处收回,还剜过了莫名有些沾沾自喜的郑孚,一张与郑弥交相辉映的冷脸升起些许温和,“聊什么呢,送元娘回去。” “聊什么呢”四个字本该是介入交谈的翘板,但楼初英在热络的郑孚张口前,徒手劈烂了这所谓的体面,转身推了柳术一把,留给话到嘴边的郑孚一副舅婿和睦的背影。 “元娘身子才好,别再受风着凉了。对了还有,三日后太子妃要办马球会,阳寿公主点名要元娘作陪,不好推脱,你最好抽出时间,别让我看见她一人出席。” 柳术还来不及应承,楼初英便撒开自己走开,往另一边等着要和他攀谈的人而去。 ** 二月二十六日,曲江。 一下马车,楼元盎和柳术当头就撞见了平诚侯文家夫人的车架。去年在金蝉寺拉着楼元盎无比亲热的文夫人,此时却装作没有看见他们青春靓丽得扎眼的一对夫妻,径直由大儿子和那位兰陵萧氏出身的大儿媳陪着,往场子里走。 楼元盎微一挑眉,没说什么,由柳术扶着下了车。 双脚甫一落地,有一对夫妻便走到了跟前,那男人朝柳术拱手:“渊微,好久不见。” 楼元盎第一次见柳术难掩惊喜:“升元?你回来了?” 文升元笑:“是啊,才回来两天,在京畿附近还遇见了楼将军他们北上。” 他的妻子小崔夫人适时地笑向楼元盎:“元娘你的病可好些了?快一年没见着你了。” “已经大好,有劳挂怀。” 文升元与楼元盎初次见面,他连忙朝楼元盎施了一个盛大的礼,楼元盎还礼:“文都督不必客气。” 小崔夫人笑道:“方才母亲和大哥大嫂并非有意无礼,只是城中流言肆虐,为了应对不得不注意一二,还望元娘和渊微不要介意。” 楼元盎只是笑,却不说话,看向一边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和文升元勾肩搭背起来的柳术:“当然,升元与我是多少年的好友,我们彼此之间十分熟悉,断然不会因此疏远的。” 说完,顾忌着仪态,柳术与文升元放开彼此,各自换到各自的夫人身边,却还是没完没了地谈,一直进了球场,那边东宫来的仪架车队已经停在了门口,这才由内侍引着各自落座。 “没想到你们认识。” “嗯,升元与我是同窗,不过后来他就像崔定求一样,去辽东到他父亲平诚侯手下打拼,他不是世子,不用继承爵位的,但陛下有恩典,要他接他父亲的班,掌军务。” 楼元盎眉梢一扬,又被理智压了下去,她若有所思问:“那为何去年在金蝉寺,你与他母亲文夫人并不熟识。” 柳术笑:“我和他的交情罢了,家里面都不太管的。” 这种话楼元盎是不信的。 柳衡上会不管他的宝贝孙子和谁往来?文升元又是被栽培着要接手辽东军务的,他的父母会不在意他和谁交游?不过是长辈间直接通了消息,不太在意罢了,毕竟在他们这些大世家、大贵族眼里,通过儿孙辈攀交情,是很掉价的,他们自有他们自己勾连的媒介。 “很少见你和崔定求以外的人玩得这么亲近。” 柳术轻笑:“我的朋友的确不多,他们也大多不在化隆,守边守疆,很少回来,极少时候能把人凑齐,不过他们之间也不都彼此认识,便也不会一块儿聚会了。” 楼元盎点点头,又听柳术道:“不过我记得上一回人凑得比较齐的,还是文升元成婚那会儿,我、崔定求,还有褚肃。文升元和崔定求都投身行伍,只有阿兰和我正正经经走科举的,但他在地方,特别忙,不过你我成婚时他特意登门吃酒的……嗳,他们这几个人里也就他亲自来了。” “阿兰?” 49. 春草生(四) 周围有侍女、内监来来回回地走,不时为他们呈上新鲜的花果,柳术便等外人都走远了,这才附耳笑道:“就是褚肃的小名,阿兰,兰花的兰,哦对了,你猜猜他表字什么?” 楼元盎直接道:“不猜。” “猜嘛。” 见柳术今天吃错药了一般居然朝自己“撒娇”,楼元盎鸡皮疙瘩一起,“猜不到,别真是什么花花草草附庸风雅?” 柳术笑:“楼元盎你是怎么称呼我的?” 楼元盎试探:“柳渊微?” “他叫褚渊微。” 楼元盎有些讶异,“真巧。” “是啊,阿兰比我大一岁,他父亲给他取的字居然和伏先生想得一模一样,不过也是等我自己冠礼之后才知道的,那年他家有些变故,我们之间就断了书信,后来才通的音信,一问之下,居然如此巧合。” 楼元盎笑笑,正好此时太子妃带着阳寿公主到了,便是雍王妃、蜀王妃等一箩筐披金戴银的皇亲贵胄都站满了庭院,楼元盎与柳术起身,跟着在场所有人,遥遥向她们行礼。 其实论起来,晏平帝还能活蹦乱跳的儿子不过太子、雍王、蜀王,还有几个黄毛总角之年的小梁王、小燕王、小吴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唯有女儿,前头好几位都年纪轻轻红颜命薄,只中宫所出的阳寿公主一个康健,在晏平帝那里这可真是比这些个儿子们的眼眶里的眼珠子还要宝贵。 今天这场马球会主要是为小公主选婿,东宫攒局,但却是中宫承办,往日里与太子不睦的雍王、蜀王也纷纷赏脸,就算是与皇后已经掐得你死我活的郑贵妃,也客客气气地要给小公主添彩。 故而,今天的阳寿公主,且不论打扮,她就是全场的焦点。 没人敢在今天拂她的面子的。 柳术也没法的。 楼元盎更不能。 谁让公主要抬举她,要让她做到公主身边那万众瞩目的位置。 楼元盎连忙搬出刚刚作古的楼宗和,以身上有孝为由勉强推辞,却被天真的阳寿公主,亲自下阶将人一把薅到了身边爱不释手。 便是楼夫人和楼初英也爱莫能助。 上回吃了教训的蜀王妃刚要开口讥讽,就被郑贵妃一记眼刀扇了回去。 这么多年,楼元盎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体验到什么叫作“如坐针毡”。她看着阳寿公主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体贴,甚至产生了一种这小公主其实看上的是自己而非楼初英那个老鳏夫的错觉,但她来不及忖度这想法里有几分荒唐几分可笑,今天开春的第一场马球就在一阵磅礴的鼓声中拉开帷幕。 郑贵妃探头看了一圈:“阿弥没有上场吗?” 雍王妃道:“他身上有伤,今天就不上场了。” “有伤?快叫他近前来,本宫要好好看看,这孩子,真是受苦了,可怜他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为大楚百姓卖命,又不求功名利禄,一心只为了陛下……” 楼元盎见,前一刻还笑吟吟的阳寿公主居然公然翻了一个白眼。太子妃没看见,那些王妃郡王妃没注意,世家贵妇们也都窃窃私语着,只有楼元盎,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姑娘真的是—— 太勇了! 楼元盎在心里还没称赞完,那边雍王妃又开始推销了起来,但无外乎又是说郑弥长得怎样好,功绩如何高,脾性又如何稳健随和,是天底下最为恰当完美的金龟婿。 然后楼元盎就看见,高傲的阳寿公主,对着盛装华服、昂首阔步至此的郑弥此人,公然翻了一个白眼。 一时之间,楼元盎连郑弥都顾不上了,盯着阳寿公主这着了魔般的小姑娘,冷汗直冒。 这这这这…… 楼元盎觉得,楼初英恐怕要飞来横祸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抽回视线。 郑弥被安排到了郑贵妃那里,与楼元盎就隔着一个阳寿公主。 现在,楼元盎无法眼观鼻鼻观心地装透明了,只能顶着这样那样的视线,硬着头皮去看这场眼花缭乱的马球赛。 很好,打得很好,好到曾经也在球场上飞驰潇洒的楼元盎都看不清两方筹码的颜色。 太磨人了,郑弥对在座诸位皇亲国戚的周道应对声,不时响在庭上,像是拨弦的一只手;而阳寿公主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像是在捻着那条危险的红线,直将楼元盎的精神也绷成了一根弓弦。 能把人勒死、勒断半边脖子的弦—— 被郑弥拨响,而他有些突兀的咳嗽,就像是脱弦的白羽箭,一击钉上了自己的咽喉。 楼元盎觉得喉咙里也瘙痒起来。 她觉得自己再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回去定然又要大病一场。 一病不起。 饶了她吧老天,她知错了,回去就遣人将那副棋子送到双塔寺。 楼元盎用尽了这辈子的忍耐,硬是等场上爆发出胜利的欢呼,这才在喉咙里咽下那闷闷的咳嗽。 但阳寿公主问:“元娘,你也觉得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吧?” 楼元盎扭头。 公主脸上尽是暗示,而视线稍微一漏,就漏到了郑弥脸上。 他或许在看公主高耸的云鬓,又或许借机在看自己。 楼元盎又咽了下喉咙,“公主您……” 阳寿公主霍然站起,“元娘你陪我去骑马吧。” 随即,不等太子妃等人反应过来,她便拉着楼元盎的手径直走下阶来。 ** “元娘,对不起啦,我只是不想呆在那群讨人厌的妖精中间。呀,你的夫婿追来了。” 楼元盎回头,果见柳术一身青白的长衫在风中飘洒,而他携着笑,又像携着那脉春风,一并朝自己走来。 “元娘,你们很般配呢。” 楼元盎抿唇。 “你哥哥今天没来吗,我刚刚怎么没在场上看见他?” “或许有事绊住了,他可能要晚些。” 阳寿公主嘟嘟嘴,只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唉元娘,我们骑马吧,去上林苑里走走?” 楼元盎看向柳术。 阳寿公主笑道:“让你的夫婿为你牵马,一块儿来呀。反正这球会得办两天一夜呢,你是有封诰的,也都是要在营地里过夜的,我们提前去看看晚上住的地方也好。” 柳术看向楼元盎。 “那真是我们的荣幸。” 阳寿公主一把挽起楼元盎的手,“什么荣不荣幸的,你能陪我,我很高兴,走,去挑马。” “公主,今天是陛下他们要给您选驸马的大日子,您就这么与我一并浪费了,岂不会辜负他们的心意?” “我不喜欢他们,在那里坐着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找我喜欢的人去玩。” 楼元盎承认,那一瞬,她多么希望、也就这么认为,阳寿公主话中“我喜欢的人”就是自己。 迎面一阵风掀过,楼元盎的眼睛有些发酸,她玩笑道:“公主这么偏爱我,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阳寿公主大笑,放开楼元盎的手,转而直接扑到了她的怀里,在她颈窝处猫儿似地蹭蹭,“我就是偏爱你呀元娘,你安心受着就好,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 楼元盎抚着她的背,手却有些颤抖。 她细细硬硬的脊柱就在手掌之下,隔着华贵的衣料和精美的刺绣,肋骨之间拱卫着的心脏跳动都如此清晰,她这么年轻这么窈窕,又这么温柔这么温暖,仿佛自己触上去的力气再大一些,她就要断了。 不过几面之缘、说上几句恭维客气的话,她便如此偏爱自己。 楼元盎不知道受宠若惊的这个“惊”,是惊喜多一些还是惊恐多一些。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公主是爱屋及乌了呀。” 阳寿公主从她怀里抬头,“元娘,如果我接近你,一开始是别有目的的,但后来……现在……” 楼元盎的手指扫过她鬓边的碎发,“公主呀,如果是我,我会说‘我有个朋友’。” “哈哈哈。”她笑过,又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那你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要原谅呢?公主本就没做错什么。” 阳寿公主又紧紧勒住了她,“太好了元娘!我们就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啦!” 楼元盎快要被勒得背过气去,幸好此时柳术出声道:“郑将军?你也来了。” 阳寿公主不情不愿地松开楼元盎,但还是在她耳边嘀咕一声:“唉,被撵过来的讨厌鬼来了。” 等郑弥与变脸比天气还快的阳寿公主见完礼,楼元盎不冷不淡地与他颔首示意,随即跟着阳寿公主转身往马棚附近走,“公主 不喜欢他?” “他或许是个好人吧,但好得像个假人。他分明不喜欢我,又看不上驸马都尉的虚荣,据说他以前也很不得家里重视,却还在郑贵妃她们的驱遣下,不辞辛劳地鞍前马后,‘心甘情愿’地为她们卖命。这种人,城府太深了,我不喜欢。” 转弯时,楼元盎往身后并肩闲谈着的柳术和郑弥瞥上一眼。 在场四人,论起城府,或许比马槽里的饮水还要浅的那人,就该是柳术。但这么直观地去丈量郑弥的心思,楼元盎是第一次,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惊讶、惊喜还是惊惧。 分别四年,他们都变了很多。 但他抬眸看来时,自己的心跳没变,还像遇见他的每一次那样,嚣张地吵个不停。 楼元盎匆匆别过眼,追上已经挑得眼花缭乱的阳寿公主。 ** 刚牵着马出来走了一会儿,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两句,柳术就被人脆生生地喊住了。 “蓉蓉?” “呀!大哥!嫂嫂!” 牵着风筝飞奔过来柳蓉迫不及待地往楼元盎的马前凑,“哇,元姐姐今天真是美艳动人呀!” 楼元盎忍不住笑,偏头示意她看边上两人一马,云淡风轻道:“这是阳寿公主。” 柳蓉小姑娘笑容一僵,连忙扔了风筝,扑通跪下就拜,被吓了一跳的阳寿公主连忙喊柳术去拦。 “草民有眼无珠不知道公主大驾还望公主恕罪呜呜呜……” “哈哈哈,柳郎中,你家妹妹还真有趣啊。” 所有人除了柳蓉小姑娘都笑了起来,后边追着柳蓉的其他几个小姑娘一见这架势,都退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柳术低声笑道:“你的小伙伴等你呢。” 柳蓉如蒙大赦,又朝着阳寿公主拜了拜,又朝柳术和楼元盎拜了拜,还不忘抬头想向给公主牵马的那个眼生的男人也拜一拜,但她刚一粗略打量这人,连忙就被柳术轰了起来,“还跪着?你这条新裙子不要了?” 柳蓉满脸通红,朝柳术吐了吐舌头,随即也不等阳寿公主出声放她走,就逃似地一溜烟冲进了孩子堆里。 阳寿公主大笑起来,“元娘你真坏!瞧,把她吓跑了。” 楼元盎轻笑两声。 那群孩子作鸟兽散。 “小孩子就是很可爱呢。” 看着阳寿公主满脸期盼,楼元盎笑道:“公主也还不是个大人呀。” 阳寿公主瘪嘴:“我可及笄了呢,我就是大人了。” “好好好,小大人。” 公主立时炸毛:“元娘你瞧不起人!” “哈哈哈。” 这回一直连笑都十分克制的郑弥都笑出了声。 阳寿公主面色泛红:“就知道逗我玩,元娘你真坏!” 楼元盎从马上探身,笑问她:“那我做些什么才能挽回公主的芳心呢?” 阳寿公主的脖子都红透了,紧紧攥着马鞍,对着楼元盎“你你你你你”个不停,但就是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 楼元盎笑:“我找他来帮我赔罪好不好?” 场上一默。 阳寿公主感觉眼花缭乱、两耳轰鸣,而柳术,好奇地仰起头想用目光询问,却只看见楼元盎带笑的眼里、竟漾着一种风流骀荡的欢愉。 像是一种致命的春药。 郑弥沉下视线。 楼元盎坐回鞍上,抽回还握在柳术手里的马缰,“好吧,那我这就去叫他,营帐外见喽。” “不不不……不要!” 楼元盎坏笑:“公主也学会大人的口是心非了呢。” “啊啊啊啊啊元娘!” 阳寿公主撒娇起来。 柳术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却还是被她们的互动给逗笑了,不过他看得见,身边的郑弥心情沉重,那张让男人都会有所艳羡的脸上,全是礼节性疏远的淡笑。 那楼元盎口中那个能让阳寿公主失态至此的“他”,不必然不是他了。 柳术突然有些可怜郑弥。 但他的心全牵在楼元盎身上,楼元盎这么纵马而去,他的心思也就随之远去,再没法体谅身边这个与这春风和煦、流水桃花格格不入的可怜人。 不过他很快就要可怜起自己。 他把楼元盎弄丢了。 50. 春草生(五) 楼元盎没想过,随便进一顶无人的帐篷,便能撞上一个人。 还是脱了半边衣裳的郑弥。 楼元盎掉头要走,就听帘子外有人边说边笑,居然要往里面走。她一个激灵,拽着郑弥一起躲进了屏风后的矮铺的帷幔后。 两个人一躲进这狭小的缝隙里,楼元盎出走的理智便灰溜溜地滚了回来。 “十一郎,在这里真的没事吗?” “放心吧鸾鸾,这是我家十郎的帐子,他现在要陪侍公主,不到日落西山回不来的。” 楼元盎侧过脸扫了眼被自己挤在里面的郑弥,上身还半裸着,而自己的手臂正横在两人之间、压在他块块分明腹肌上,他呼吸时肌肉收缩,随着相贴的肌肤,一阵阵地往自己体内散着热度。 这么逼仄昏暗的空间里,楼元盎的身体很快热了起来。 她要紧后牙,又听屏风前起了一声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旋即那个姑娘担心地问:“可……可是我看门上也没挂牌子呀,该不会有人把这里当作随意休息的地方闯进来吧?” 郑孚已经喘了起来,但他还有耐心,宽慰着怀里娇滴滴的姑娘:“不会的鸾鸾,他们都在场上看球呢,哪些个傻子会在这个不上不下的点来这一圈晃荡呢。” 楼元盎脸一黑。 看来她就是那个傻子。 而郑弥。 她蹙眉,突然听见那姑娘轻呼一声,随即他们身前的矮铺被撞得轻轻往后一挪,纱似的帷帐便随着一连串渍渍的水声拂到楼元盎的脸上。 不用看,楼元盎就知道他们两人已经在床上啃得忘乎所以了。 楼元盎看向昏暗中不辨神情的郑弥。 他是故意的。 故意摘掉了牌子,而他的帐篷位子极佳,不算扎眼,但又没那么不起眼,诸多机缘巧合和人心揣摩下,总有人理所应当会把这里当作公共休憩之所。 这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楼元盎有些生气,却是气自己糊里糊涂中了他的陷阱。 床上的姑娘嘤嘤地哭了起来,但她的哭声在郑孚这种花中浪子那样的慌忙放纵里几不可闻,很快,这点子哭声都化作了一声声粘腻的呻吟,一声声一阵阵,随着郑孚情动时的浮浪话,直往楼元盎的耳朵里钻。 楼元盎抬起手臂,隔开两人因为矮铺挪动而越来越局促的距离。 郑弥却在此时,环住她的腰,将人直接带到了怀里。 楼元盎直接将胳膊横在他颈前,手肘抵着他的咽喉,“你故意的。” 她的声音轻得就像是吹气,但他们贴得很近,近得大半个身子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所以楼元盎知道郑弥听见了,可他居然还装作没听见,低下头,任凭她的骨头越来越深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他像是要亲她。 矮铺终究是木搭的,床上的响动越发翻天,木头都受不住这样的撞击,咯吱咯吱尖叫着表示抗议。 但没有用。 楼元盎没法真的扼死郑弥,郑孚也不会在兴致正高的时候在意姑娘助兴般的求饶。 他们各退半步。 郑弥高挺的鼻尖划过她的脸颊,“我想见你。” “郑郎郑郎——” “鸾鸾,我的好鸾鸾……” 楼元盎别开脸,“你已经见到了。” “棋子呢。” 姑娘家的尖叫几乎就要穿破楼元盎的耳膜,楼元盎深深皱眉。她感觉得到她和郑弥更近的,那矮铺一寸寸地向他们逼近,郑弥就一厘厘地向她贴来,直到最后,她本该用以划清界限的手臂挂在了他的肩头,他们就像是躲在角落里拥吻的一对爱侣般。 鼻尖相触。 呼吸相连。 温度相融。 “我每天都在数棋子……” 床上的动静逐渐消停,郑弥不得不咽下这足以惊动这对野鸳鸯的声音,而姑娘的哭声,又由弱逐强地传来,像是帐子上头破了一个洞,源源不断地淋着雨。 “怎么又哭了?鸾鸾,你不满意吗,刚才你叫得挺高兴的。” 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好鸾鸾,你究竟怎么了?” “我……我……要是让父亲母亲知道我和你……” 郑孚将人搂到怀里,“不会的鸾鸾,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们就是未婚夫妻,本朝民风开放,就算未婚夫妻提前圆房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放心吧鸾鸾。” “真……真的吗?万一婚期一推再推——” “鸾鸾你难道不想嫁我吗?” 床上又传来了各种甜腻的保证安慰,直到他们重新又啃到了一起、在这勉强算得上宽敞的矮铺上翻滚起来,郑弥才能继续道:“没有棋子送来……我其实是高兴的。” 楼元盎叹息。 “我知道你病了,我的错,但是元娘——” “咦——郑郎,你听见什么说话声了吗?” 郑孚不情不愿地从她身上抬头,“说话声?没有的鸾鸾,你定是听错了,你这么紧张,幻听了是正常——嘶,放松我的好鸾鸾。” 楼元盎瞪了郑弥一眼,郑弥立时抿唇,一副自己绝对不再轻易开口的保证模样。 床上的两人又开始了。 楼元盎觉得今夜她是真要大病一场就此回城的好,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背运。 不过突然,楼元盎和郑弥另一边隔着的帐篷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呼喊,身旁床上早已昏天黑地的炽烈火热突然偃息,野鸳鸯成了惊弓之鸟,连收拾自己都顾不得了,连忙捡拾扔了满帐篷的衣物、胡乱地穿了起来。 第一声他们都没有听清楚,但第二声,帐子里的四个人都听得字字分明。 “楼始美!” 床上的男女顿时又不着急了,掀了衣物,重新滚回了床上,甚至于看他们的声音,他们还更往床里面、靠帐篷处挪了挪,似也要听一听帐篷外楼初英的八卦。 这女声楼元盎一听就知道是阳寿公主。 “公主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你是来找元娘的吧。” 楼元盎在郑弥怀里突然更觉出来了不自在来,浑身都像是煨着火炉,背上都渗出了薄薄一层的汗。 “元娘怎么了?” “她没事。” “那臣告退了。” 楼初英似是走远。 “楼始美!” 他的脚步一停,“公主有何吩咐。” “你……你去向父皇请婚好吗?” 一息。 两息。 三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床上两人轻轻的动作都显得吵闹。 “公主,你说醉话了……” “楼始美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吗!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希望你去请婚,娶我为妻。” 楼元盎感觉得到,连郑弥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多么地煎熬——面对楼初英的沉默。 阳寿公主的眼睛都快红了。 长久的沉默,就是无声的答复。 楼初英叹息:“公主,你还太年轻,不懂很多事情,这么莽撞,会后悔终身的。” “我只知道不能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才会抱憾终身!” 楼初英微笑:“嗯,我知道了,很荣幸,也很高兴。” 阳寿公主连连上前,着急地解释:“不是那样的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心意……是是……是我爱你。” 楼初英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是我心悦于你,我希望永远和你在一起,和你成家,和你生儿育女白头到老……”阳寿公主捂着眼睛哭了起来,“我就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从我小时候……可就是从我第一见到你,你金榜题名的时候……我也质疑过这种感情,但我现在确认,我就是放不下你,我就是爱你。” 她霍然抬起脸,“你对我就没有任何感情吗?不是像哥哥对妹妹的感情……别的……别的感情?” 楼初英道:“这是君臣之仪。” “你就一定要这么来伤我吗?就一定要这样让我死心吗!” 阳寿公主又呜咽出声。 楼初英长叹:“公主,臣比你大十二岁——” “我不要君臣之仪!” “公主……臣比您大十二岁,您比元娘还小上三岁,在元娘眼里,您就像是她的妹妹一样,元娘又是我的妹妹。僭越地说,我的妻子是您的远房堂姐,所以公主也会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公主但有吩咐,楼初英一定赴汤蹈火。” “是,她是我的堂姐,都姓沈,为什么她可以偏偏我不可以!” 阳寿公主捧住他的手,“堂姐她去世了,留下了小阿胜,我就是阿胜的亲姨母,谁照看他能比我更 用心?你很喜欢阿胜我知道,若你害怕威胁到阿胜,我也不是非要生自己的孩子,我会把他视若己出,就像我亲生的孩子一般!” 楼初英后退半步,但阳寿公主似是知道这是她争取爱情的最后机会,疯魔般死死抓着他不放,“况且娶我有什么不好?他们都说楼首辅去世了,楼将军在西北,楼大人去官守孝,偌大一个楼家只有你一个人撑着,他们都说楼家要完了!娶我有什么不好,让那些唱衰你们的、背地里给你们使绊子的、要暗害于你的,都认清现实,这有什么不好?” 楼初英深吸一口。 “况且元娘她……她嫁了个好人,但柳家一大家子都是柳渊微那样的好人吗?你就忍心让她也受这些风言风语的影响,也吃旁人的冷箭冷眼吗!” “公主,臣比您大一轮——” “大十二岁又怎么样?就算大二十岁我照样喜欢你、爱你,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楼初英苦笑:“大十二岁就意味着,我永远也不可能陪你走到最后。” “那你死了我也死了好了,我们在地下还能朝夕相对永远在一起的……” 他摇头:“公主,就算我们成婚了,人生这条路,我也没法陪你走的。就如流言所说,楼家要完了……我是家里的长子,哪怕我不在乎楼氏一族的兴衰,我也要为了元娘、为了阿胜、为了我的母亲再撑下去,我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个时辰都花在我的妻子身上,甚至于我们真正能够单独相处的时间,不过那一两个时辰,这已经算很多了。” 阳寿公主眼里又闪出了更多的泪花。 “公主,你想得很周道,所有人都考虑到了……甚至于娶了你,楼家将得到比你能想象的更大的利益。但你没想过你自己。” “我想了啊我想了……我就是要嫁给你,嫁给你我就得偿所愿,我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楼初英只是摇头:“嫁给一个比你大很多的鳏夫,为他操持家里、照顾孩子,甚至没法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每天都要逼着自己和很多人打交道,和很多不喜欢的人客套,哪怕是公主,也逃避不了一整座宗法伦常的重压。” 他低头,隔着眼泪,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在你累极、倦极的时候,还要和你那一天到晚都心思谋算停不下来的丈夫周旋,没有温柔体贴,也少有亲近,甚至还要排解他的烦恼、承受他的恼怒。” 他微笑,用还自由的那只手,拂去挂在她脸上凌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哪里优秀得能得公主的青眼,但我想,我这副还算看得过去的皮囊,迟早也会在那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从明珠变鱼目,最后更面目可憎。” 阳寿公主的眼泪,就顺着他的手掌淌了下来。 “公主是个很好的姑娘,应当配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男子,一个真正爱你、敬你的男子,有你们自己的孩子,过上真正舒心快乐的日子。” 楼初英感觉到,阳寿公主的手松了。 他道:“公主,我还是很高兴的,知道有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喜欢我……所以我希望她能真正幸福。” ** 便是重新沉沦□□的郑孚,在短暂的清醒时也不免感叹:“楼始美是个能人,这些话说得,就算不娶,也能让这年轻的小公主记上一辈子不忘了。” “他是个好人。” 郑孚狠狠口了她一下,“他是好人?那我是什么?诱骗你失身于我的坏人?” 床上的混乱重新开始。 “好鸾鸾啊……楼始美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坏人。” 姑娘喘吁吁地问:“为什么?” “因为啊——” “郑郎你慢点!” 两个人笑闹成了一团。 勉强吃饱喝足,郑孚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因为他能让你打心眼地认为他就是个好人,公正无私、为他人着想的好人。” “什么叫他能让别人认为,他既能这样,那他就是这样的人。” 郑孚揉着她,“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你只看见了迹,但你根本想不到他的心。小公主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但他还是不为所动,为什么啊?他是不动心不动欲的神人吗?” “嗯……为什么呀?” “因为他有着比这些已经让寻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好处、更加庞大隐蔽的欲望。” 因为他看不上这点芝麻。 51. 弹指欢(一) 姑娘在他身下娇笑:“我不信,这世上还会有比这更大的好处?” 他们的呼吸又粗重起来。 “傻鸾鸾,你只呆在后院,根本不知道堂前的算计有多么可怕。” “嗯……嗯嗯……可怕?是可怕,我爹爹兄长他们为了一个官,都变了一个人似的……唔……” “呼……别着急啊鸾鸾,我慢慢给你说……” “啊!究竟是谁在着急!” “哈哈哈哈……鸾鸾啊,你见过楼元盎吗?” “见过呀……楼始美的妹妹……柳、柳渊微的——” “不准喊别的男人!” “好郑郎!我知错了……” “通过楼元盎联络河东柳氏,想借机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那边楼始美有个宗室之后的亡妻,现在又攀上了阳寿小公主;滕家呢为了楼始美他们兄妹心甘情愿给楼家卖命;更别说楼宗和与楼鹰腾多少年人精的人脉……” “他们也是大家呀……我听我爹爹说,前朝时楼家就已经辉煌了……” “是啊,一仆不侍二主,好女不从二夫,楼家一边把持着军权,一边操持着刑狱,一边渗透西台察院,一边网罗天下文人,真是其心可诛啊。” ** 等郑孚和他的未婚妻收拾好形容离开帐篷时,楼元盎的衣裳湿而复干如此往复。 太阳已经西斜,居然还能照顾到他们两个待着的这么刁钻的角落。 楼元盎后退时,不忘推了郑弥一把,“棋子我已经寻到合适的了,过几天就会给你送去。” 郑弥终于将自己半挂着一直没法好好穿上的衣物理好,“你亲自来吗。” 其实这身衣服也没法穿了,方才那般香艳的春宫身临其境地看了三四回,但凡是发育正常的成年男女,在那般暧昧得几近于色情的姿势下,面对与自己情思缠绕难以割舍的旧人,几乎不可能不动心不起欲。 “你的脸够大的,要我亲自来。” 郑弥像是知道楼元盎生气了,刻意这么宣泄,他也不觉得什么,只诚恳道:“我只是想单独见你。” “你已经单独见到了。” “元娘。”郑弥叫住转身要走的楼元盎。 帐篷里那股阴魂不散的奇怪气味袅袅盘桓,随着郑弥的声音,一并勾住了楼元盎的脚踝。 “我只要那颗就好。” 楼元盎阖眼,长长舒出一口气,“郑弥,你着急了,着急我为什么不马上回去找你。” 郑弥静默,开口认下:“是,我恨不得翻到你的屋子里去看你。” “你知道的,我的屋子也是有规矩的。” “刚回来的那几次,是我昏头了,冒犯你了。” “没事,都过去了。” “那我呢元娘。” 楼元盎咽下又泛上来的酸涩。 “我也……过去了吗?” 楼元盎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郑弥,我已经嫁人了。” “我知道。” “三百六十颗棋子呢,少一粒又怎样呢?对棋局没有任何影响。” “那对我呢。” 楼元盎沉默。 “元娘,不要抛弃我。” 楼元盎攥住手指。 “元娘,你看看我。”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元盎倏尔转身,“那么郑弥,你究竟要我怎样?” 他似是愣住了,那么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就这么被她厉声质问:“你是要勾引我吗?勾引我和你一块儿犯下不轨之事?还是说,你要我背着我的夫婿,与你偷情?” 说完,楼元盎脑子更炸了开来。 她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我……”他的脸色居然都有些白了,眼眸中更竟然露出了同柳术相似的受伤神色,“我知道我很不对,逾越礼制,还拖你下水……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没有你时,简直连呼吸都凌迟,可想到了你,我却又难以呼吸……” “在西北,我怕我回不来,现在回来了,我却更怕了……” “你怕什么?” 楼元盎的眼睛也红了。 “你怕我不爱你了?怕我和柳渊微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怕我爱上他而忘了你?” 她被自己气笑了,“郑弥,你和以前真不一样了。那时候你走得可真够决绝的,四年,一封信也没有,也很难打探你的消息……” 可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你不怕和义律人拼命,却怕我变心。” 楼元盎攥住自己的心,“我的心就是这么善变吗?我的感情就是这么廉价吗?也只有像夫妻那样亲密无间你才能感觉到这份感情吗?你对自己,也是这么低看的吗?” 她摸去脸上的泪,“你知道的……不,你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倒希望你像面对旁人那样面对我,你这样总会让我想起柳渊微,总会让我更加觉得对不起他。” 她转身,“时间可以消磨很多东西,你的脾性,还有我的感情。” ** 当天晚上,一如楼元盎所愿,她借病告辞。 也是她早早预料到的,阳寿公主也有不适,便也直接回宫,这两天一夜的马球盛会,骤然因为主角的下台,仓促告结。 柳术看得出楼元盎心情很坏,便没再追问整整一个下午找不见她踪影的惨剧,但出乎意料的,楼元盎主动提起:“你不问问我,下午我去哪儿了?” “我看你很累,想以后再问的。” 楼元盎靠上车窗,“倒也不必这么善解人意。” 柳术耳根一热。 “我安排阳寿公主和我哥哥见了一面。” 柳术微怔,这才反应过来,“所以公主她……心悦于始美?” “嗯。” “那公主和始美……” “没成。” 柳术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楼元盎望着窗外夜景,“我早知会这样。” “嗯?” “不过是让阳寿公主早些断了这些该死的念想,过点正常的日子。” “你哥哥他——是个好人。” 楼元盎有些皮笑肉不笑:“天下的好人多了去了。” “所以阳寿公主心悦于他,这才难能可贵。” 楼元盎一歪脑袋:“你家祖上还没有尚过本朝的公主吧?虽然我家也没有,但是这天家的爱,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她有些出神。 “或许‘爱’本身,就很可怕。但阳寿公主是个有城府却没坏心的小姑娘,很难得的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楼初英对她来说太老了,心思又太坏了,真的会耽误她的。” 她抻个懒腰,“早早说开了才好。” “楼元盎。” 她支着脑袋,“怎么了?” “今天泰水大人没来,你哥哥……他说——” 柳术就看见,楼元盎即刻坐直了身子,前一瞬还映照着良夜绚景的眼眸即刻重堕黑渊,“母亲她怎么了?” 柳术无奈叹息:“泰水大人只是想你了。” 柳术想,她现在应该是肉笑皮不笑,她分明送了口气,却神色凝重,好像还缠绕着难以化解的愁绪。 “柳渊微,我今天要回楼家。” “嗯,应该的。” “你也很久没有回柳家老宅了吧?” 柳术轻笑:“我可一点也不想回去呢。” 楼元盎又盯着他看了瞬息,这才握住他卷到袖子里的手,“那就不回。” 然后她就见证了柳术的心花怒放。 “但是今天遇见了蓉蓉,她说祖父最近身体很不好。” “嗯,那理当回去看看的。” 柳术偷偷看她越来越黑沉的眼睛,她好像一瞬间又被自己的话带起了无限伤愁。柳术的喉口便像被自己的话梗住了,喉咙只能品出干涩、胀痛,还有热水下肚的滚烫,可柳术确定,自己尝出了苦。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楼元盎的脸分处明暗之间,“你有话要说吧。” 柳术有些哽咽,扯出一个比鬼哭还难看的笑,“我想更善解人意些。” 楼元盎微笑,“你一直都很善解人意。” 柳术的呼吸都仓促起来。 “但我——” 柳术难以呼吸。 “但我很喜欢这样。” ** 自从出嫁后,楼元盎就几乎没有单独和母亲过夜了。单独相对时,楼元盎方才能看见寻常盛装打扮之下的苍老疲倦,但楼夫人是笑着的,笑得脸上都开着花,直让人以为这朵花是心里塞不下而流放至此的。 但楼夫人张口第一句话是:“元娘,你心情不好,是你哥哥惹你生气了?” 楼元盎轻哂:“为什么不是柳渊微?” 楼夫人帮她把被子盖上,“他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便是生气,也都是带着笑的。且只有你会引他生闷气,但他不说,自我排解后又去热脸倒贴你。” 楼元盎扶额:“母亲这么看重他?”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况且我希望他也能好好待你。” 楼元盎钻到她怀里,“母亲也希望我好好待他。” “那是当然,相亲相爱,相敬如宾,相互扶持,这样才能一天天地过下去。” 楼元盎枕着自己 的手,“母亲,阳寿公主看上了哥哥。” “嗯,我知道,但凡你哥哥出门不是为了公务,都能碰见她的。你哥哥也都知道的,但他没有再婚的心思,并且阿胜快到懂事的年纪了,他不想让阿胜感受任何来自家里的威胁。” 楼元盎酸酸地道:“哥哥真爱阿胜。” 楼夫人一点她的脑门,“你哥哥也爱你呀我的元娘。” 她又补充道:“母亲也爱你。” 楼元盎搂住她,“元娘也爱母亲。” “哈哈哈,母亲知道的。对了——” 她捋着楼元盎缎子般散开的头发,“你要过生日了对不对?去年是不得已委屈你了,不过去年的事你哥哥和我说,你到底要学着和夫婿单独相处,不能总想着家里,毕竟我和你哥哥,没法永远陪着你,就算将来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也没法永远陪着它。” 楼元盎鼻头一酸,“母亲这就不愿陪我过生日了。” 楼夫人笑:“怎么会?只是你和柳渊微的关系还有些远,不再近些将来只怕没有机会了……等他在你心里也变成了我和你哥哥这样的家人,那我就不用担心这些了。” 楼元盎沉默。 在她没关注的这段时间里,楼家应该又出事了。 楼夫人搂着她:“今天玩得累了吧?早些睡吧。” ** 楼夫人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所以楼元盎一直等到母亲沉眠,这才敢轻手轻脚地下床。 从床上坐起时,她的头就在疼了,等她被晨风一吹,太阳穴处更疼得即将爆炸开来。 天一片靛蓝。 已经是二月二十七日了。 正是凡人沉睡不醒的时候,楼元盎熟门熟路径直走到前院楼初英的书房,也没几个人察觉。但第一个捉住她这只披头散发的夜游鬼的,竟然还是楼初英。 他穿戴整齐,暂辨不出他是才回来还是要出去。 “元娘?你怎么……” 他注意到楼元盎冰凉的目光。 楼初英住口,将迎上来的小厮全都打发走,又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暖和。” 楼元盎迈过门槛,随便坐了下来。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楼元盎看着他给自己沏来一杯热乎的清茶,“你没睡。” 楼初英默认。 “做什么去了。” 楼初英在她对面坐下。 楼元盎抿了一口,“家里又出事了吧。” “还没。” “那是将要出事了。” 整宿未睡、还在外奔波,楼初英还是有些疲惫的,扯出的这个笑都有着说不尽的勉强,“没事的元娘。” 楼元盎捧着茶杯,“太老爷一走,他们就迫不及待了。” 楼初英按按眉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太老爷就这么走了,没留一手防着么?” “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太老爷在纵容他们。” 楼初英住口。 “他必须想办法回来是么?父亲还有你,都不是梁寿彤的对手,区区一个楼家,也不配和五姓七望相争。他从不怕梁寿彤挑事,毕竟他们是几十年的老相识和同窗好友,也曾互相扶持过一段时日共同登顶……他在麻痹他们,纵容他们,引诱他们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恶,然后抱蔓摘瓜一网打尽。” 楼元盎的眼睛里似是幽幽燃起了一团鬼火,“是么哥哥,他早就谋算好了。” 楼初英低下头,脸上不禁浮起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我的元娘,还是这么聪敏。” “那么代价呢?” 楼初英抬头,“元娘,你是又预感到什么了吗。” “嗯……很多,很多事。他的谋算,他的代价,却不由他承担。” 楼初英看见她的手在抖,“冷吧,火盆都快熄灭了,来把披风围上。” 楼元盎抓住他的手腕,“今天是我安排的。” “嗯,元娘安排的时机特别好,让我能早早与公主说清……” “楼初英,你一不愿娶公主为妻,二也不跟繁娘生一个你自己的孩子,三……为了楼家,把自己的仕途都搭上,你拼上一辈子到底想要什么?” 楼初英居然笑了。 这种时候,他居然笑了。 他将自己手腕上楼元盎的手握住,又规矩地摆到她的膝盖上,抖开已经拖在地上的披风盖到她背上,就顺着给她系好带子的动作,他蹲下身来。 “其实哥哥想要的和元娘一直是一样的。” 他慢条斯理地系上一个结,又抬手用指背拭去楼元盎睫毛上缀着的一滴眼泪。 “一个家而已。” 52. 弹指欢(二) 二月的最后一个傍晚,京兆尹亲自带人,将楼彭请进了宫。 楼初英一直在宫里,下值时分还忙在大理寺,便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转头进了自己隔壁的刑部。但刑部收到关于楼家的检举,此事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已传遍了皇城,就连早早出宫回家的柳术,都在宫门口听了一耳朵流言蜚语。 他着急忙慌赶回了家,却刚好撞上楼元盎要出门。 “听见了?我父亲被押进宫了,我得回去一趟。” “我陪你。” “我晚上会回来的。” 柳术看天。 已经晚上了。 “我会回来的。”但楼元盎只留了这么一句话,便褰裙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柳术倍感抛弃的落寞。 但他理解楼元盎。 他姓柳,是楼家的女婿不假,但他的本事还没到能热心帮衬的地步,这么上赶着,颇有监视的嫌疑。 楼柳两家,终究曾经站在过彼此的对面。 他甚至不能回家去找柳衡上。 但他真的有些害怕一去不复返。 ** 楼元盎有一种预感,楼彭此次恐要一去不复返了。 这应当就是楼鹰腾预先纵横谋划的代价。 “有说是为什么要抓走父亲吗?” 楼夫人摇头。 “没露任何口风?”楼元盎难以置信。 与楼彭同辈的一位叔伯道:“有流言啊,说什么都有,贪污,受贿,孝期犯戒——” 另一位叔伯道:“长楷的官职早被他们捋干净了,这样大张旗鼓又掩人耳目的,定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那位与楼鹰腾同辈的祖父级别的老人楼修能叹息:“来者不善呐。” 堂外跑进一人喊道:“是户部!户部在查鹰腾的账!” “户部不是由姜同蒲看着嘛!他可是长楷的最忠心的部下!他怎么可能让那帮人去查楼家的账!” 那人气还没喘顺,便着急喊道:“就是姜同蒲!就是他翻的账!一翻直接把西北的账全都翻了个遍!” 楼修能冷笑:“奴仆当多了难免想要翻身,况且他也是两榜进士,正经的科举出身,若非迫于凄苦身世,谁愿意给旁人当牛做马?长楷成日里对他呼来喝去,不心怀怨恨怎么可能。” 楼元盎敛容,一扫堂上众人的神色,其中竟然是楼夫人眼睛里的鄙吝之意最浓。 “那现在怎么办?长楷人已经入宫了,姜同蒲必然抖落出了不少东西……” 楼修能:“你怕什么?你贪污了?” 那人满脸涨红。 “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来查!有那个功夫担心会不会牵连自己,多搜罗点姜同蒲的把柄、想想如何让他脑袋搬家才是正理!但他也不过是个出头鸟,就怕这件事情只是个引子,那位还有别的招数在等着呢。” 堂上不免又陷入沉默。 楼元盎思忖道:“若是西北的账,那牵连的就不止是太老爷吧?” 闻言,楼修能看向楼元盎,“那就得问问郑家人了。” “若是西北的账,那就是梁纪那个狼心狗肺的忘八端联合荥阳郑氏等一竿子眼睛长脑门上的腐肉干的!” 话落,堂外有人道:“荥阳郑氏文武两支正有分歧,确有联络外贼自毁萧墙的可能。” “始美,你回来了。” 楼初英站在门口朝堂上所有长辈见礼,最后对楼元盎身边的楼修能道:“嗯,去了一趟东宫。” 已有人倒嘶凉气。 楼修能的脸色也不免更加难看,“还是你看得深。” “那东宫怎么说?” 楼修能睨了嘴快的那人一眼。 “陛下要证据。” 这下连楼修能都忍不住皱眉。 有人气得吼了出来:“东宫这是要壮士断腕?一看楼家被人搞了就要舍我们的生去取他的义?老太爷尸骨未寒,东宫怎就这么薄情!” “你住口!” 楼初英叹息,朝他们再一礼:“太老爷在西北不过数月,这账再怎么翻也翻不出花样的,他们要栽赃,也不过那么几样。太老爷临行前已嘱咐过我,不过还有许多事,需要诸位叔伯族老襄助。” “都是一根藤上的,有什么能帮的,你尽管开口。” 楼修能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平复下来。 楼初英道:“事出突然,案件全貌尚不清晰,但唯一能够清晰的是,现在是户部检举、刑部接案,事涉西北,内阁定然不敢独断专权,必然要三司过堂、交由陛下抉择。如今刑部没有尚书,当家的是侍郎韦少轩,户部又有姜同蒲掺和——” 他话到一半、点到为止,弓身朝满堂的楼姓耆老下拜。 楼修能搀住他的手臂,“这些,我们都会尽力的。” “还有一事。”楼初英轻声道。 “你说。” 楼初英嗓音沉沉:“非常时期,无论案情如何,楼家都不便公然出面辩驳,最好能有人替我们向陛下陈冤。” 楼修能的脸上的咬肌绷紧,看向楼初英的眼神里,不知是多了惊喜还是多了凝重,“如此——” 楼初英承受他目光中千钧重的审视。 “我会去请的。” “劳烦您了。” 楼修能一掌拍上他结实的肩膀。 楼初英从容颔首。 楼元盎却看尽了姿态从容的楼初英眼里,那可怖的血丝。 ** 安抚完所有族老,堂上终于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三人。 早已听得头痛欲裂的楼夫人撑着香案站起,“我有些累了,你们兄妹聊吧。” 楼元盎是要去扶的,楼初英却抬手拦住了她。 等楼夫人慢慢离开,楼初英这才叹:“母亲心里有数。” 楼元盎咬牙,还盯着楼夫人消失的地方不放眼,“那你心里有数吗,西北的账,郑氏的账,皇储的账,每一笔都是生死黑白账。不仅有这些账,还有每一家积欠下的陈年旧账,笔笔,都能把祠堂牌位戮尸一次。” 楼初英还是扯出一个笑,“我都知道的元娘。” “这些谁都知道。刚才你和七老爷话里有话,看来你还知道得更多。知道得越多,你的把握就真的越多吗?” “以前只有三成的把握,但因为我拒绝了阳寿公主,现在增到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就要看命么?”楼元盎轻嗤,这才抬眼看他,“我还能做什么吗。” 他的笑终于有了几分松快,一直紧紧绷在身侧的手如释重负般地张开,最后又落在楼元盎鬓边,将她被风掠起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 “选一条你喜欢的裙子,戴上最好看的首饰,好好过一个生日。” ** 楼元盎没有食言,她回来了。 但已接近亥时。 柳术桌前居然还有道菜,汤汤水水,但味道好得老远就勾起了楼元盎肚子里的馋虫。楼元盎本没觉得一晚上没吃东西有多么饥饿,这味道一出来,她顿感这些天的遭遇,几乎榨干了她的力气。 柳术一见她回来,高兴地站了起来,“回来了,饿的吧?” 连楼元盎的位子都是提前拉开摆好的。 他连忙去给她呈碗羹汤,“才熬好的七丝羹,还热着,晚上吃些汤水不易积食。” 楼元盎坐下,“你吃过了吗。” “嗯,吃了,不过晚上饿得也快,刚好再吃一顿。” 楼元盎接过他递来的勺子,“但你几乎不吃宵夜。” 柳术笑:“偶尔嘛,破个例。” 楼元盎尝了一口,稍一抬睫,就看见他一双眼里满含期待,“你熬的?” “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个手艺?不过打打下手罢了。” “君子远庖厨。” 楼元盎没抬眼,却也能察觉得出这一句话对柳术的刺伤,是故又补充道:“挺好喝的。” 他的世界又要放晴。 楼元盎心中无奈,将这碗羹喝干,他又提了调羹要给她添,“不了,已经饱了。” “你最近的胃口一直都不好。” 楼元盎嘴角微扬,“你关心我。” “我……我们是夫妻,我理当关心你的。” 楼元盎没去看他的表情,只轻呵一声,“那你也看得出我心情不好,所以大晚上折腾这一桌子,来哄我。” 柳术没有做好事不留名的风格,但说出自己在背地里耗的心思和下的苦功,总觉得像在朝楼元盎邀宠请赏。 他只是想让楼元盎高兴,而不希望南辕北辙惹她厌烦。她不是瞎子,他的心又亮得能闪瞎眼,她看得见,但这些东西说出口来,语气措辞一个把握不当,就要糟糕。 柳术已经有了糟糕的预感。 毕竟楼元盎说什么话,除了刻意的调情与调戏,简直平板刻板得让人猜不出其中的抑扬意。 他的心都被套上了绞绳。 但没有下文。 楼元盎不再说话。 柳术不承认,她也不说话。 柳术难熬,叹息道:“你不要生气……” “我这么容易生气吗?”楼元盎那深潭般的寒眸竟也落 了几点芒星,“怎么又担心我生气?我那么喜怒无常的么?” “不是,不是这样的。” 楼元盎低声笑,“我高兴的柳渊微。” 她垂着脑袋,搅着碗底那薄薄一层残羹,“说起来有些夸张,我真的好多年都没有感受到这种‘高兴’了,平静安定的高兴。” “我出生在晏平元年的第一个三月,十五岁时,老太爷当上了首辅,然后到现在……明天又是三月初一,又要过生日了。” 她长长叹息,仰头看着桌上那盏灯,“十九年了,连二十年都没满,却连一天真正太平安宁的日子也没有,高兴也不用说了。或许还没懂事时高兴过一阵,家里谁都宠着我,到了高陵,也谁都宠着我,就不可能有我不高兴的时候。” 柳术越过灯,看她的眼神难掩心疼。 “可懂事了,就发现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哥哥不一样了,母亲不一样,父亲更不一样了,还有那些永远对我有求必应的长辈……其实很小的时候也没有安定,家里总是出事,他们不告诉我,演得很好,但哥哥不会瞒我……瞒也瞒不住。呵,现在全都忘了,记不起来多少了,倒自欺欺人地感觉,那时候活得还算高兴。” “楼元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她笑:“过去的一年里死了很多人呢。” 柳术覆上她的手。 有些凉。 她直视柳术柔软的目光,“那天柳蓉也在,你定然听她说了吧。” 柳术微一沉默,转而语气平淡、神色从容地说:“嗯,都听说了,郑弥就是弥衔风。” “嗯,他也不一样了。” 眼睛是无法说谎的,楼元盎看得见他眼睛里极力克制的痛楚一闪而过。 “我那清晰记忆里的每个人,都变了呢。如果一切都会越来越好,那这些就是越来越好的模样吧……柳渊微,你其实也有些变了。” 柳术张张口,似要说话,楼元盎却说:“又或许只是我变了。” 她抽出手,甩甩脖子,“都要三月了,外面还是冷,你的手倒很暖和。” “楼元盎,这个地方——”他按住自己的心口,“永远是暖的。” 楼元盎静静听他。 “只要想,你便可来此停泊。” 她笑,应当是被逗笑的,又许是无所适从时胡乱笑的,但这笑容那么浅,仿佛一滴眼泪就能将她冲散了,杳无痕迹。 “那你自己呢。” “我?” “事事想着别人,天天围着别人转,小时候按照长辈的意愿修剪自己,长大了又为了别人的意愿委屈自己,活了这么些年,你总算有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自由,就没替你自己想过什么么?” “有啊。” 楼元盎就看着他撒谎。 但柳术没有撒谎。 他笑:“我有你啊楼元盎。” “从前满脑子只能读书,现在终于可以不用一辈子困囿圣贤之道了,可以当个俗人,成天去想些为人瞧不起的情情爱爱。” 他垂眼,“说真的,我觉得我特别幸运。” 火影烛光在他脸上摇曳。 “我的生母为了我能活命,献出了她自己的生命;我的养母真心抚育我,承受了很多压力和暴力;我的父亲虽然痛恨我,但他有求于我,会摆父亲的架子,但起码他不会磋磨中伤我;我的祖父对我很严厉,好似剥夺了我的自由,但我能有功名,有官做,能健康长大成人,能正常与朋友交游往来,能顺利娶妻成家,他出了很多力。” 黑暗落在身上,也落在他的眼眶里,但柳术抬头,烛光便驱尽了他眉弓下的灰影,“然后我的幸运,最切实的体现便是,盲婚哑嫁,我还能遇见你。” 他的瞳孔里,有清亮的光在晃。 “大婚那天晚上,在见到你前,我先见到了楼始美。” 他看向房门,“就在婚房外,那条走廊里,我知道了,我有一个很难缠的大舅,一个很难缠的岳家,侧面也说明了,我娶的妻子要有多么好,她的家里人才会这么珍惜爱护她。” 他沉醉、绵密的笑,也是那么晃眼。 “时至今时今日,我人生里的每一件大事,说不上尽善尽美,但都水到渠成。所以我没有经历很多风浪,磨砺在我身上也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吃过最多的苦,是读书,忍受过最烈的孤独,是你在高陵养伤。” “道理明白得快,我还能早早醒悟,不至于和你彻底走散。” 柳术抿唇。 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有情饮水饱,所以啊楼元盎,不必担心我。” 53. 弹指欢(三) 三月初一,阳光明媚,是个好天。 也是干活的好时候。 柳术官阶不够,上不了承天殿听朝堂风波,但他前脚迈进礼部大门,就见别的四部吏员都一窝蜂拥去了西边东直门。 如今这个时候,皇城里最大的案子和楼家有关,此时骚动,也必然有所勾连。 但柳术不能亲自去看这个鬼热闹,一直熬到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回来,这才能使唤阿六去探听虚实。阿六去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心焦神躁得一页纸的公文都批不下去,阿六着急忙慌跑回来时,他更连“淡定”二字都忘尽了撇捺笔画。 “怎么样了?” 阿六撺掇着柳术往外走,一直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这才在顺路的后衙架格库的一处死角里停下。 “刑部一早就受理了夫人娘家的案子,还致函京兆,京兆就有人接了宫里的文书,径直要去盘查楼家的产业。” “早朝还没结束,陛下和那些大人们就在议着楼家的案子,刑部怎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了,我听刑部放出的口风,说楼家贪了长城上的军饷,还收了义律人的好处,就是通敌叛国;而楼大人说,家里的产业都是大夫人在打理,此次大夫人滕氏的兄弟也跟着楼将军北上,是要和义律定私盟、暗开互市的方便之门。” 阳春三月,柳术背上一寒。 “泰山大人真的这么说?” “谁知道呢,但七七八八也差不了多少吧?没说滕家人与义律勾结,但钱和产业是妻子滕氏打理也大差不差吧?不然京兆怎么要带人去抄家呢?” 柳术又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骇人呐,连御史——都察院里楼家的那些门生都在传,说这次楼家被姻亲坑惨了,滕家人打着楼家的旗号贪得无厌,东窗事发还要拉上楼家垫背。” 柳术呼吸一窒。 “祖父他……今日没来宫里吧。” “是啊,老爷病了有几天了,今日初一这样大的日子都没进宫,看来是真的……唉,但外头人都说,老爷是左都御史,三司会审必然要到场的,现在推三阻四借病告假,是因为公子您和夫人的婚姻……咱们柳家,和楼家也是姻亲呢。” “阿六,我现在回家一趟。” “诶公子,您这……” “就说我身体不适。” 阿六拦都拦不住,就这么任柳术从前跑了。 他叹气一声。 ** 楼元盎一睁眼,就听见了朝廷急诏北上半途的都督滕雄芝回京询问的消息。 坏消息。 楼元盎略微收拾了形容,早午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这么往楼家赶,一赶,就看见家门洞开,京兆的差役从中往来,蚂蚁似地,爬满了整座楼氏门庭。 她直接冲到母亲楼夫人的院子前。 一队刀枪在手的差役将她挡在门外。 “云阳乡君。”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母亲还在屋里。” 那领头的衙差道:“我等不过是奉令,严守官犯,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还望县君包涵。” “官犯?包涵?”楼元盎冷嗤。 “元娘。” 楼元盎回头,楼修能拄拐,缓缓走来。 木杖敲击地面的脆响,一声声地随着他沉闷的脚步,戳上楼元盎的太阳穴。 “元娘,你的母亲现在是嫌犯。” 楼元盎所有漫溢的气性,都被他的声音戳回了肺管子里。 “京兆府是依律办事,你不要阻拦公务。” 楼修能朝那领头的颔首,转身,敲敲石头铺成的台阶,“你父亲要回来的,随我去接吧。” “七老爷。” 楼修能侧着身子,站在廊下浓稠的阴影里看她。 她走近,霞紫色的裙裾擦过阶旁春生的嫩草新芽,这般华贵的颜色,却像是一坨凝固的、褪了色的血。 “宫里只诏了舅舅回京接受问询,却没有叫太老爷回来,所以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是么。” “你太老爷是封疆一方的靖臣将军,是大楚的脸面,就算不为了长风关的稳定,为了大楚和义律结下的互市盟约,陛下也不会轻易诏他回京的。” 楼元盎的气息里也似浸了血,“那父亲为什么能够回来。” 楼修能彻底转过来,正对她的凶赫。 “他不仅仅是你的父亲,更是现在,楼家的门庭。” 他还明知故问:“你不希望他回来吗?” 楼元盎袖子下的指节泛白。 “流言,是谁放出去的。” 楼修能看着眼前这咬牙切齿质问于自己的姑娘,“流言?什么流言。” “滕家拉楼家垫背的流言!” 楼修能轻轻摇头,“你知道什么是流言吗?假的,被当权者贬斥为假的,或者人们一意认为是假的,这才是流言。” 楼元盎上前一步,裙摆被新叶枯枝刮出一道长长的裂口,“那请七老爷告诉元娘,什么才是所谓的真相。” “你不都知道么?” “不要与我玩心计!” “你与我争论是非对错毫无用处。”楼修能翘首,示意那处被京兆衙差围得连只蝴蝶都要神经衰弱的屋子,“你的母亲依然被困在那里,你依然救不了她。” “是谁把她锁在那里?是谁让她陷入险境!” 楼修能叹息:“她也确有许多私下的产业。” “那是她自己的嫁妆!” “钱生钱,地产地,丰厚得能让所有人垂涎……” “她嫁入楼家,生了我和楼初英这两个姓楼的,这些钱,终究要到楼家手里的,楼家又何曾亏待过你们?” 楼修能轻蔑,“元娘,你知道的为何还要装糊涂,在这个家里,钱,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楼元盎那无声的一滴泪打在沉闷的阴影里,到嘴边那么锐利讥诮的话,也不禁被这样浓稠的哀伤稀释,“元娘,代价已经付了,千万不要再浪费了。” “代价?”楼元盎掀开脸上的泪,冷嗤,冷笑,冷冷看着楼修能拄着拐杖,佝偻着曾经也顶过楼家一处门庭的脊背,冷冷目送他蹒跚地往外走。 “这就是接他回来的代价么。” 楼元盎大步往回走。 ** “元娘回来了她在哪里!” 楼修能抬手一拦,那个被楼初英揪住的小厮如蒙大赦地跑了出去,“在你的院子里。” 楼初英朝他略一颔首,即刻跑了出去。他一离开,便显出了空荡的门后,一片阳光灿烂里站着的楼彭。 楼彭朝他一拜:“七叔。” 楼修能点头,没说话,转身也离开了大堂。 ** “元娘?元娘!” 楼初英撞开房门。 屋里屋外的人都吓了一跳。 楼初英一扫三人,繁娘在窗下理着书卷,楼艺胜则坐在楼元盎的怀里,握着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在雪白的纸上鬼画符,而楼元盎,正抬起头,静静地看向他。 他走近两步,只看见楼元盎还红着的眼睛,喉咙里所有的言语情绪,都在阿胜天真无邪的稚嫩言语里碾成齑粉。 “爹爹回来了!爹爹看,我要给姑姑写生辰贺词!” 写的比画的还难看。 楼元盎微笑,“很好看呢。” 阿胜的脑袋往她脸颊旁蹭蹭,“哈哈,姑姑喜欢就好,阿胜再练得好看些……” 楼初英站在案前,“元娘。” 楼元盎摸摸阿胜软乎乎的脸蛋,“阿胜自己练好不好?等你写完了,我再来拿。” 小家伙刚要撒娇,一看见父亲从进门起就一直难以缓和的脸色,连忙答应,视线却还是依依不舍地黏在楼元盎身上。 窗边的繁娘站起。 楼元盎朝她点点头,这才跟楼初英出了房间。 ** “对阿胜,我下不去手。” “那你自己呢。” “伤处如何能让别人看见。” 楼初英一默,“元娘……” 楼元盎抬头,打断他:“楼初英,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会对我撒谎,那么,请你辩解,告诉我,这不是你们设计中的一环。” “确实是个意外。” 楼元盎别看眼,不忍去看他一瞬间的受伤和脆弱。 她怎么能去怀疑楼初英?他怎么可能忍心献祭他们的母亲,以此换来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平安归来?她怎么能去重伤他的心防? 楼元盎觉得,她的牙都快被自己咬疼了。 牙一疼起来,死都不为过,眼泪更是不值钱地往下掉。 但难以缓解。 甚至连眼睛都刺痛起来,被这春日里灿烂的日光刺得如火灼烧。 “对不起。” 楼元盎叹出汹涌的泪意,“你都拼命至此了,却依旧不是楼家的门庭……哥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她攥住楼初英官袍前襟,“我无能为力,连抽刀向他报复的勇气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办法向他宣战……我只求你,保住母亲好吗?” 楼初英握住她颤抖的手。 “好吗?楼家无辜吗?母亲是无辜的……她甚至不姓楼,被所有人抛弃……楼初英,保住她好吗?不要让她含冤好吗?” 楼初英抱住她。 “元娘,我会的元娘,我一定会的。” 楼元盎放声哭了出来。 ** 楼初英又出门了,但听说了柳术紧急告病的消息,还是将楼元盎送了回去。 但柳术没有缺胳膊少腿,气色也一般,就站在门口,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欺骗的错觉。 楼元盎站在门外与他对望。 “我能抱抱你吗楼元盎?” 楼元盎褰裙迈过门槛,鼻音很重,“你冷?”

“可以吗?” 楼元盎张开双臂,柳术即刻围了上来。 这是和楼初英截然不同的一个怀抱,温柔,温柔,还是温柔,像是楼宗和去世后的某个疯狂的午后,她自己院子库房里垫在窗下地板上一叠一叠名贵的绸缎,温柔,温柔,温柔,透着人的温柔。 很容易让人陷进去的温柔。 恍惚能让她想起母亲的温柔。 柳术又在哄她。 但她好哄得很,只要一个温柔的怀抱,就能与之尽释前嫌。 “楼元盎,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抚着她的后颈,“随你怎么差遣我。” “你的病假,就是为了胡闹?” 柳术脸上带笑,只可惜她看不到。 “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我知道要在今天高兴,是件很愧疚的事情。” “是件罪恶的事情……十九年前,母亲受难生下了我。十九年后,她依然受难,为了她的儿子女儿。” “所以元娘,我求你只高兴一个弹指,为你自己的降生高兴一个弹指,如她期盼的那样去高兴,只一个弹指,真正地去高兴这么一个弹指。” 柳术的前襟都湿透了。 “那你再抱得紧一点。” 她埋在他怀里,几乎透不过气。 但。 “就这么一会儿。” 柳术轻抚她的后背。 “时间到了。” 柳术却还紧紧拥着她不放,楼元盎的脸上却没多少泪痕。 “今天……我们出去吃一顿吧……” “你的祖父告病多日,你就真不回去看他一眼吗。” “什么时候都能的。”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楼初英一定会拼命救她的,可生死临头,我还是痛恨曾经自己的懒惰任性,把时间都浪费在无用之事上,只顾自己享乐……” “楼元盎,都会好的,你和她还会有很多时间的。” “你今天回去看看你祖父吧。” “我不想和你分开,至少在今天。” 楼元盎略一沉默,“好,那我们一起回去。” 柳术没有立即答应。 “你在犹豫什么?” 柳术轻轻摇头,嘴角萦绕着淡淡的、却满是幸福的一个笑:“如果他们能帮上你,我会很高兴的。” 楼元盎轻叹:“你担心,楼家和柳家的表面太平也会走到尽头?” 再如何痛惜,柳术也默认。 她抬头,望进他的瞳孔,“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你和他们,我分得清。” ** 柳家老宅坐落在化隆城薄暮之后的黑暗里。 既要见柳家人,楼元盎刻意收拾过面容,用脂粉遮去了脸色的颓唐,但衣裳没换,簪环也完整起来。 因为她喜欢。 哪怕身上有一重又一重的孝,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柳术也在她整理衣发的时候把自己收拾了一遍,换下了官袍,没再穿什么亮眼的颜色,却把楼元盎送他的白玉冠簪上了,顶在头上,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能瞧见。 楼元盎说他,“像只孔雀。” 不是好话,不是好的比喻,但柳术心里格外高兴。 终归孔雀开屏,他也只朝着楼元盎开;楼元盎带他这么一只孔雀出门,也不会觉得面上无光。 柳术欢欢喜喜地牵上她的手,带她跨进柳家大门。 柳家老宅和头顶兜不住的夜色是一样的沉默寡言,尤其是一家之主柳衡上身有不虞,所有人都夹紧了尾巴、小心作人。 柳术和楼元盎便成为这一支哀曲挽歌里、唯一上扬的小调。 崔夫人重见儿子儿媳,高兴之余,却更添了忧愁。柳父不在家,就没见着,其他几房的亲戚各忙各的,都没打扰。 只有柳蓉,晚饭时扒在门后探头,被楼元盎抓包,却一惊一乍地逃走。 崔夫人面色讪讪:“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往日可没有这么怕人。” 柳术在桌下握住楼元盎的手。 但这些一反常态,并不会在楼元盎心里留下多少印记。她甚至没有让柳术告诉柳家人今天是什么样的日子,总之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失去和这些人的情感勾连,也不必伤心。 她今天的心,伤得够厉害了。 楼元盎拍拍他的手背,他便放开她的手。 “元娘,多吃些,你看,你都瘦了。” 楼元盎微笑,柳术看得出她吃不下,便说道:“母亲,我带元娘去看祖父吧,天色越来越晚了,我们不好打搅祖父休息。” 崔夫人无奈叹息:“好吧,你们去吧……元娘。” 楼元盎正起身。 “我知道发生了很多事,但柳家——”崔夫人站起,握住她的双手,“但我们,都真心喜爱你,希望你和阿术能够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54. 弹指欢(四) 柳衡上依旧在祠堂。 他比过年时在宫门口见时,更矮了不少,老了不少,眼睛也浑浊了不少。但楼元盎看不出他身上的病气,又或许因为他跪坐的姿势,让他显得矮了、老了,供桌上的袅袅直上的高香更让他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这就好似他病了,像头老去的巨兽,缓缓地走向消瘦。 “祖父。” 楼元盎跟着柳术喊他一声。 “你们来了。” 不用柳术去扶,他自己站起,抖了抖披在地上的宽袍大袖。 “祖父……您的病——” 柳衡上还是背对着他们,“我没病。” 柳术低头看向楼元盎。 从他的角度,最凸显的就是她高挺的鼻梁,锐利得像是新婚夜送给他的那把匕首,缀着异域的宝石,却从未折损吹毛可断的刀锋。而她的睫毛长长,像是蝴蝶的翅膀,她垂下眼睫时,就似蝴蝶要在刀锋之上车裂。 “楼氏。” 楼元盎僵硬低头,“晚辈在。” “因为娘家出事,这几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楼元盎紧盯柳衡上的后脑。 “我一直在柳家,但断不了朝中的消息,尤其事关你的祖父,事关西北。” 他笼着袖子,悠悠转身,“楼鹰腾是我佩服的能人,文武之中、就没有他拿不准的主意,可惜他的儿子太过废物,胆小如鼠,让家中妇孺女流顶罪。不过这样的人,还能生出你哥哥那么优秀的人,真是让人羡慕得——” 他的目光扫向柳术,“嫉妒。” 柳术的呼吸,都如他身体的血液一样凝固。 楼元盎冷冷道:“那是因为您的儿子,虽然巽懦无能,但不会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妄自尊大,所以也养不出楼初英那样恶狼似的逆子。” 柳衡上的目光刺向她,“这倒是老夫的幸运之处。” 楼元盎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的福气。” 堂内气氛,骤然间剑拔弩张。 柳术续上气来,下意识地要将楼元盎挡到身后,对面的柳衡上居然嗤笑出来:“阿术能娶了你,老夫也知足了。” 他的目光来回逡巡在两人脸上,还有他们已经交叠缠绕在一起的袖子衣摆,“女流之中,你和你哥哥一样,也都是恶狼,有你,他的福气就要顶天了,只是可惜——他驯服不了你。” “祖父!” 柳衡上的眼睛里流出的怨毒的渴望,“你哥哥我就不指望了,如果你是我的孙子,哪怕是女儿身,做我柳家的人——” 楼元盎冷酷道:“我是您的孙媳,孙媳,半个孙女,您这一辈子没有孙女承欢膝下的遗憾也能略略弥补。” “半个,那另半个呢。” 她的声音愈发肃寒:“人忘记了父母来处,就变成了禽兽。” 柳衡上眼中火光盏盏,“人,本来就是禽兽。” 楼元盎上前一步,“那总宪大人,是要用禽兽的手段处理这件事么。” “我和你一介女流之间,能有什么事情?” 楼元盎的声音就像是鬼嘶般令人不寒而栗:“把另半个我,也变成禽兽。” “楼元盎!”柳术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祖父,我们要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柳衡上笑起来,“用血的手段吗?” 他摇头,“阿术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害怕也养出楼初英那样的疯子。” 话落,他暴喊一声:“来人!” 祠堂里转眼就涌满了活人。 柳衡上指着柳术,“将他拉下去。” “祖父!祖父你要干什么!” 柳术拉着楼元盎的手被人暴力扒开,而他的手,也被人暴力束缚,那些力可扛鼎的壮士护卫一手一边,抬着他就出了一瞬间又空荡冷清下来的祠堂。 “祖父!您不能伤害她!祖父!我求您!我一定听话我再也不会忤逆您了!” 他的声音还在祠堂上空那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中盘桓回荡。 柳衡上一张手,便有人递上一柄铁森森的戒尺。 楼元盎毫不怀疑,这样的戒尺敲在她的脖子上,足以将她的脑袋劈成皮球耍。 他敲在了她的腿弯。 楼元盎猝不及防,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实木地板。 但她意料之中,柳衡上会用暴力的手段来规训她。 一如对待年幼的柳术那样。 但对柳术,是为了他好,是不想让他长歪。 但对她。 又一击打在了她的后背。 一声闷响被楼元盎咽下,整条脊椎,都像是自此粉碎,楼元盎再没法忍住这样的疼痛,在柳衡上投下来的阴影里挺直腰板。 她撑住地板,冷汗这么打在了手背。 遥远处,仿佛还能听见柳术的哭声喊声。 柳衡上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雨点子般砸下来,“阿术很在意你,换句话说,他很爱你,爱到他对我阴奉阳违,把他从小读书读出的傲气骨气全都读没了,读成了你的一条狗——楼家的一条狗。” 他难掩失望,也难掩失意,“他们说我对他过于严厉,可事实是,我对他太过溺爱,让他这么沉沦情爱、不思进取,更让他折辱了河东柳氏的门楣。” “我不该纵容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没法不爱你,我也没法让他恨你。” 他绕至楼元盎背后,朝着前方,那一整面密密麻麻的牌位墙——河东柳氏几百年的辉煌荣光,深深地吐息:“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你嫁给了他,是半个柳家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很不好受,你尝过了,他也尝过了。但他姓柳,永远不可能变为楼家人,你如果还要站在他的对面,他将一辈子这么痛苦下去。” “楼家事情,我不能出手,作为姻亲,我感到抱歉,我没法抛下整个家族去管别人的生死;但阿术是我的血亲,我养大的孩子,我要管他,所以我僭越,代替楼鹰腾,要管你。” “现在左右为难的是他,将来你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为难的都是他们,你要替他想一想,替你们的孩子想一想。我虽不能保证河东柳氏荣光永续,但我能保证,你和阿术的这个家,会永远幸福平安,你们的孩子会无忧无虑。” “好好想想吧,等楼家的事情平息,我希望你就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柳家人。” 柳衡上走出祠堂。 她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 无论柳术如何吵闹,依然没有人应门,就连探出头来的柳蓉,都被大棒打了回去。 听着小姑娘的哭声,柳术没法开口让她再为了救自己一次多吃苦头。 他从小就被教导,不能浪费食物,不能损坏脏污器物,不能在书上乱涂乱画,不能轻易把衣裳弄成抹布,不能把地刻脏,也不能伤害自己。 这是他自己的屋子,都是他自己的东西,柳衡上还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知道他绝无法对自己爱护了二十来年的旧物大打出手,所以也没有捆绑约束,就这么把他丢在了这里。 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这里。 柳术一顿。 他想起今天是三月初一,是无月的朔日,是楼元盎的生日。 他还要她高兴一弹指来着。 柳术一拳砸上了门板,巨大的疼痛从骨头里迅速蔓延。 他却清醒起来,即刻扑回旧时的书案,凭着记忆疯狂翻找那柄裁纸的小刀。 他又想起楼元盎送给他的那只匕首来,又想起了方才,她那个紧绷的侧影。 刀已经锈了,攥在手中,冰凉,粗糙,还有些脆,但和人的皮肉相比,它还是过于锋利了。 柳术握住了刀,转身走向紧闭的大门。 “请他来,让我见他。” 没有回应。 柳术手上微一用力,掌心的皮肤就撕心裂肺地刺痛起来。 他扬声再说一遍:“我要见他!不然就请他来为我收尸!” 他从手中抽出小刀,溪流般的一线鲜血就随着生锈的刀锋淌了下来。 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 ** 外面都喊着“走水”了,柳衡上能将柳术的死亡威胁置之不理,却没法风雨不动,任凭让整座柳府中人惊慌失措的大火,一路随着喧嚣的晚风燎上天。 他还是走出了书房,一路往浓烟滚滚的祠堂走去。 被锁死的祠堂门敞开着,满面的牌位,太阳最好时都看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字眼,此刻却在发光发亮,被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幡布点亮,被泼满了的、流动着的灯油点亮。 楼元盎就站在火焰的最中央,厉鬼般,俯望着自己。 柳衡上不由念道—— 疯子。 真是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他也着实没想到,不过被关了半个时辰不到,先前还能勉强装出体面正常的女人,转眼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嗜血疯子。 他依从约定 没有用血的手段,可她却出尔反尔。 他甚至就要屈从这个无所畏惧的疯子了,但这漫天的浓烟提醒了他。 这些事情从来没法善了,命运从来不肯开恩,这种人还留在柳术身边,他们全家都会被害死。 “把门关上。” 周围忙着救火的人都骇然震惊。 “她要死,成全她。” 但没有人动,在火焰这样哔哔啵啵的吞噬声中,甚至连盆中的冷水都安静得即将冰冻。 “听不见吗把门关上。” 他的声音一落,仿佛不用人关,那扇门就已经要被他的意念关上了。 但中央,中央的楼元盎将身上已经被火咬住的外袍甩在了地上,一步步,踩着地上还没被湿滑粘腻的灯油污染的地方,跨过被她扫荡得棱角破碎的牌位,一步步,朝门外走来。 这常年湿冷森寒的柳氏家祠,这鎏金的御赐牌匾,这笔画历历分明的“修身齐家”四字,都在素昧平生的这场烈火之中尖叫。又或许,尖叫的还有那一缕缕附着于死木烂块的先人魂魄,都在楼元盎的耳朵里,怨毒地锐利地撕心裂肺地尖叫。 尖叫着赤瞳恶鬼的诞世,尖叫着河东柳氏的百年纪念毁于一旦。 楼元盎死死盯住幽深天井里、众人之间的柳衡上。 没有人关门,也没有人救火,所有人都跟着柳衡上,眼睁睁看着她从火海中走出。 柳衡上以为,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人就是那个多智近妖的楼宗和了,一力将垂死挣扎的楼家阖族,硬生生从前朝抬到了今朝。更让人妒恨的是,他和司马懿一样寿数长得让人疯狂,死后,还能荣耀加身、风光大葬。 他正视这个脸上还戴着昳丽谑笑的恶鬼。 这是得了他的真传。 除了楼鹰腾和楼初英,他还有第三个继人。 “楼元盎。” 她跨过那高耸的门槛,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祠堂内那摇摇欲坠的牌匾訇然落地。 “总宪。” 柳衡上被呛出了咳嗽,却一把拂开旁人的搀扶。 “可惜了。” 楼元盎声音嘶哑:“一点也不可惜。” 柳衡上收敛目光。 “和离书明日送到。” 柳衡上聚拢视线。 楼元盎偏头,“总宪该不会惧怕流言蜚语,而拒绝这封和离书吧?” 他们擦肩。 等楼元盎一路离开,柳衡上这才转身,看向不远处黑漆漆的廊道下,被人堵住嘴、捆住手脚的柳术。 他落在过楼元盎身上的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最后,又落在他脸上。 全是眼泪。 “阿术,她真是个薄情的女人。” 柳衡上摆摆手。 柳术重新被拖入黑暗。 ** 楼元盎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她不认路。 虽然她知道她该去哪里。 但她不认路。 天上连月亮也没有,柳府附近深墙大院,都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灯笼都打得少,墙内笑语笙歌却阵阵悦耳。 楼元盎只觉得吵闹。 但她只能沿着这条吵闹得要震裂耳膜的路,一直往下走。 眼泪就随着脸上的血滑了下来,被风一吹,如同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疼极了。 浑身都疼极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家,心也疼极了。 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的心也疼极了,而曾经那些都让她心痛不已的人,却无法立时出现、认下这些疼痛。 谁又能嫁接别人的痛楚呢? 血脉相连的楼初英也不行。 “元娘。” 楼元盎停下蹒跚的脚步。 她没有转身,却知道那是郑弥,就像很多年前,她在高陵郊外走失,他那么真诚友好地向她伸手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那时楼元盎不敢轻信陌生人,哪怕这个陌生人长得很漂亮,语气身态也很正派,也绝无强求,就算被她拒绝了,也只是远远地跟着,直到她走上了大路,确定她没有被拐子拐走,亦或者自己撞入险境,然后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虽然很像跟踪。 但是楼元盎—— 她捂住脸,手指浸满了泪与血。 “我带你回家吧元娘。” 55. 弹指欢(五) “楼初英!楼初英!” 楼彭猛然撞开书房的门,“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事情!” 楼修能腾地站起,“长楷!你这么吵吵嚷嚷的哪有一点楼家家主的模样!京兆府兵还在院里,你是要叫得全化隆都知道嘛!” 楼彭顾不得已经扑上来拦截的长辈,直冲还端坐在太师椅上提笔行文的楼初英走去,一把抽出他手中的紫毫笔,往地上狠狠一贯,“你这个样子!眼里还有你父亲我嘛!” 楼初英阖眼,将那些墨汁全攥在了手心。 楼修能揪住楼彭的胳膊:“楼长楷!” 他拂开楼修能,戟手指着还不声不响、面色不改的楼初英,“七叔知道他干了什么吗?他这个疯子居然要让元娘和柳家和离!” 楼修能心底一骇,看向楼初英,“始美,这是怎么回事?” 楼彭从袖子里抽出那一纸已经被揉成团的和离书,往楼初英脑门上狠狠砸去,“看看你办的好事!你自己一意孤行罢了,还要让你妹妹和你一样家破人亡!天下哪有你这样当哥哥!” 楼初英眉头一蹙,睁眼直视楼彭,“家破人亡?原来父亲也知道,我‘家破人亡’。” 楼彭推倒案上的笔架,“你敢跟我呛声?!” 楼初英掀起眼皮,“父亲为何要对此事避而不谈?我究竟是为何‘家破人亡’的?” 楼彭将案上的青玉笔洗往面前的书架上砸得粉碎,瓢泼般的一碗水,便这么浇在了楼初英脸上,顺着他的下颌,沾湿他的前襟。 他长长的睫毛都缀上晕开墨汁的水珠。 “楼长楷!”楼修能即刻扑开楼彭,一连将他推得后退了许多步,拉开了这对已经爆发的父子的距离,这才放下手,“你现在已经昏了头了不适合谈正事……” “七叔!你知道这个逆子成日里都在谋划些什么嘛!”他又戬手指着站起,又缓缓蹲下身将那纸和离书捡起的楼初英,“逆子!为了报复我,你还要谋害你的妹妹!你这是在摧毁她终生的幸福!” 楼初英将纸团展开,“柳衡上要杀了她。” “为达目的你嘴巴里简直没有一句实话!柳衡上为什么要和她一个丫头片子过不去!是不是你在后面挑拨!你一直插手他们小夫妻的事情,是不是你一直都有挑拨!” 楼初英捏着那已经被蹂躏得绵软不堪的纸张,不由得嗤笑出声:“没救了。” “你说什么!” 楼修能勉强按住楼彭,也不禁严肃了语气:“始美,好好说话。” “我说——”他抬起脸,“摊上你这个爹,这个家算是完了。” 一瞬。 两瞬。 三瞬。 楼彭推开楼修能,三步冲上来揪住楼初英的领口,楼初英却直视着他即将落下的拳头,半边冷刻的唇翻起半个讥讽的蔑笑:“你要打我?” 楼彭的拳头没能落下来,揪着楼初英的手也被一掌劈开。 “你也敢向我动手?” “逆子——” 楼初英捏住他要抽自己巴掌的手腕,只听得咯吱咯吱地摩骨声,楼彭痛叫一声,被他甩在了地上。 他将那张纸拍在桌上,“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整个楼家,都得指望我!去和内阁斗。你平日里作践人的恶果,现在要我帮你去了。你这么闹,不辨黑白是非地闹,不过是想在我面前展示你身为父亲的权威!” 他绕过书案,居高临下地站到他身前,“你以为七老爷在,我就会向你跪下么?就算楼氏阖族上下的耆老都在,你也只能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绕过地上的楼彭,“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她……那你知道昨夜河东柳氏老宅走水了么?你知道昨夜送她回来人是谁么!你连她有没有受伤都不知道!你配说你是为了她好么?” “我喊你一声父亲,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了。所以,父亲,你病了,就别再作妖了……我真的不希望这个家,真的走到分崩离析的地步。” 楼初英朝门口的楼修能弓身一拜,“惊扰七老爷了。” 随即,他直起身,抬脚跨出门槛。 楼元盎就站在门边。 “他打你了吗。” 楼初英笑笑,“走吧元娘,我再重新写一份,亲自送去。” 楼元盎被他揽着往外走,他抬手时扫一眼他的手掌,便没再次纠结,只刻板道:“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 楼初英还没回神:“嗯?什么?” “宅子,陪嫁,还有或买或雇的那些人,全都留给柳渊微,我都不要了。” 楼初英微微沉默,随即说:“好,全都按照你的意思来。” “然后……” “嗯?然后什么?” 楼元盎驻足,楼初英也被迫停下。 “再写一份和离书来。” 楼初英一怔。 “我要母亲也和离。” 楼初英苦笑,“元娘,母亲不能和离。” “哪怕楼家失去当家的主母,也比我们两个失去最爱的母亲要好。” 楼初英咽下喉咙里那种充斥着血腥酸涩,“元娘,母亲不能和离……明天,舅舅便会到京接受问询,离了楼家,滕家就不行了,察院里、六部里老太爷的门生就不会认他……” “舅舅是太老爷的副手,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太老爷也不会放弃滕家的,滕家不需要这纸婚书也能活……” 楼初英只是摇头。 楼元盎攥住他的袖子,“那等以后,等事情平息之后,等她平安从软禁中走出……就放她和离好不好?” 楼初英的眼眶都润湿了,可他只是沉默地低头看着她。 楼元盎都要放弃了。 “元娘,母亲不能和离……她会平安的,一定会平安的。” ** 柳术已经快三天不吃不喝了。 直到柳衡上命人往他喉咙里灌水、灌那些已经稀成水的米汤,他这才恍惚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居然还没死。 说不出活过来时,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想楼元盎。 三天了。 柳衡上终于来见他了,就在新抬来的一把太师椅上,往他面前一坐,一张口就是:“看看你自己,还有没有世家公子的样子!” 门被敞开,柳术勉强睁开眼睛去适应外面的强光。 其实应该已经接近日暮夕阳,但这样的霞光,那天楼元盎的裙摆般绚丽的紫色霞光,还是将他的眼睛刺得泪流不止。 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听见了柳衡上的叹息。 “还在想楼元盎是么?瞧瞧你自己这副落魄无能的样子,配得上她吗?” 柳术的手指收紧,将他自己脸上的乱发都扯得刺痛起来。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柳术颤巍巍抬头,迎面就是一张纸,三个浓黑的大字挂在开头。 和离书。 累日不吃不喝居然也没能阻止他突然爆发出一股猛力,抢上去将这纸和离书撕得粉碎。 柳衡上冷眼看着,“这只是誉本,撕便撕吧,京兆堂上早已录过,便是把原件撕了也无济于事。” 柳术居然就攥着那些碎片,蜷在地上哭了出来。 哭得他手中的血痂都重新化开,晕在那些碎纸上,仿佛握着划破手的瓷片。 终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柳衡上不免怜惜,刚要出声安抚,就听柳术哭着,却还轻声问:“她还好吗?” 柳衡上的气,也被他声音中的祈求和低迷冲散了,但他语气不善,恨铁不成钢地蹲下身喊道:“好?她好得很!现在楼家平安过关,人人都在笑话我们捧高踩低、负心薄性!” 柳衡上一掀垂在灰尘斑斑的地面上的长袖,“阿术,看开吧,你们两个从此分道,她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站起来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日后相见,别叫她把你看低了去。” “来人,扶公子梳洗,后院摆饭。” 柳衡上一走,边上的家丁小厮便又要重新架起柳术,却被拔足狂奔而来的阿六撞开,“滚!你们都滚!” 阿六跪在柳术身前,蜷缩下身子凑到他眼前,忍不住眼泪,将手中的东西塞到他紧紧攥着碎纸片的手中,“公子……公子……这是夫人……留给你的。” 一听见楼元盎,柳术手指的力气一卸,就这么握住了阿六塞进来的那把钥匙。 干裂的嘴唇一触及那冰凉的金属,一股腥甜骤然唤醒了柳术沉沦迷境的思绪。 阿六抹着眼泪,“公子……你别这样了……家里夫人养的花儿几天没有人照料,都要枯萎了 ……” “她——” 阿六扶住颤巍巍要撑起身的柳术,“公子要问什么?这钥匙吗?夫人把家里所有的都留给你了——” “她——” “夫人她很好,楼家……楼家现在也平安了,公子你可不能出事,不然夫人一定会伤心的……” 柳术就这么磕着阿六的手,重新哭了出来。 阿六的心,随着他的哭声,剧烈颤动起来。 他想,孟姜女哭塌了长城,竟也是真,那他们得些离开这间黑屋,赶在这木制的房梁被这深重的绝望压断之前。 阿六将他从地上扶起,隐约间,他听见柳术的声音:“她不是我的夫人了……” “公子,我们回家。” ** 柳术逃了,没有按照柳衡上的要求在老宅吃饭。 就这么回到了他和楼元盎的屋子。 ——现在,只是他的屋子。 一下车,他已经恢复了清醒神智,他甚至有力气朝阿六笑说:“这下我成了真正的小白脸——吃软饭的小白脸。” 阿六难掩心疼:“先吃点东西吧公子,再不吃,连‘小白脸’都当不成了。” 柳术哈哈笑。 “这些天……楼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六叹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等公子您梳洗后再说吧——嗯?怎么了公子?” 他看见柳术清癯的脸颊上,重新出现了那种直击人心的痛苦,仿佛有一只手在搅弄着他已经濒临极限的脏腑,又将那些肠肺狠狠地压榨手中。 “她们……” 阿六看去。 一切井然有序,和楼元盎与柳术相携离家的那个下午一样,各司其职,各有所忙,仿佛他们夫妻两个只是出去度过了一段二人时光。 柳术呢喃:“她带走了什么?” 她带走了自己。 柳术一路慢慢地走,一路打量遇见的每个人。 往日生活中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这里,或许只有陪着楼元盎一并嫁来的小荷与裘妈妈离开了。 白妈妈的神情难免哀愁,看见自己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更是疼得心都揪在一起。 柳术落荒而逃。 这些故人故景,逼得他难以呼吸,他以为躲到无灯的暗室便能大口喘息了,可是推门,到处都是楼元盎萦绕不散的气息。 楼元盎,楼元盎,楼元盎…… 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处处都寻不见她的踪影。 柳术已经乏累得连呼吸都使不上力,却在此时,又想因为这空置的房间和漫漶的思念而抱头痛哭。 得而复失的感觉,重新攫取了他的神智。 他为什么要答应楼元盎呢?他为什么要带她回柳家呢?他为什么不在崔夫人神色有异的时候就和她告辞呢?柳衡上打了她曾受过伤的腿弯,他为什么没有扑上去呢?他为什么没有护住她呢? 柳术仰面倒地。 他为什么这么无能呢? 柳衡上说得对,他非但配不上她,他甚至连她的一片衣角也摸不到,他更不配知道在这恍若地狱般的人间居然能有自天上来的谪仙。 他彻底堕落在泥地里,而她又乘风归去。 回到她该在的地方。 而非在此受苦。 受苦。 他拖累了楼元盎,还让她一辈子光辉灿烂的人生里落下了最肮脏丑陋的一笔。 可是啊—— 他的夫人—— 这要他如何接受,他的夫人不再是他的夫人? 他为什么没有死呢? 可是阿六说,楼元盎会伤心。 会吗? 柳术阖上眼。 其实他已经看不见了,只是他真的太累了,因为这永远也无可能的思念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再也无法撑开他的眼睛,可他还听见自己脑子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一声声一句句都在喊。 楼元盎。 楼元盎。 我的夫人。 我的元娘。 柳术的世界彻底安静。 他好像彻底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尽管他连极端的抗争也没能实施,他的身体便要像大婚时经夜的那对龙凤花烛,在如梦降临的晨曦里,吹灯拔蜡,彻底熄火。 56. 天伦乐(一) “公子?公子?” 柳术回神。 “该吃饭啦,今天厨房炖了七丝羹,一点也不腻,公子你快尝尝……” 阿六连忙盛了一碗递到柳术手边,手里一重,柳术这才再回过神来。 “公子你可要好好养养啊,不然这还怎么回礼部应差呢?” 提起正事,柳术这才凝起碎散的精神,“我这几日宫里——” “公子放心吧,家主向礼部续了假的……嗯公子,昨夜老宅就有人来问过——” “不用管。”他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见柳术胃口不错,阿六就再不提这些倒胃口的琐事,正坐在桌上专注地盯着他进食,就忽然听他问:“楼家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六连忙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说得再长些。” 阿六一噎。 他没想过柳术会这么催,但看他吃饭不噎,便娓娓道:“这起因还是户部查账,这些公子你都知道的,不过那礼部侍郎姜同蒲本是楼家的门生,居然背信弃义,将郑家人主持西北时的乱账移花接木到了楼大将军身上,污蔑楼家、滕家通敌叛国,收受义律的好处、吃空饷……” 阿六声音一虚。 他看见柳术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憎恶的神色。 阿六觉得无奈,硬着头皮继续道:“不过嘛这些假账很快就能被查出来的,最惊险的还是,姜同蒲联合刑部侍郎韦少轩,伪作楼家通敌的‘互市’契书,命人将契书随着楼大将军北上,率先一步送往大楚边界,然后又贼喊捉贼地截住契书,又快马加鞭向刑部举报楼家。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楼大人这才被‘请’进了宫,下了刑部狱。” 吃完一碗,柳术自己又添了一碗。 见他吃得认真,阿六说得也更加起劲:“楼家没有通敌,当然不会作契,但最最惊险的变故就出在这契书上,上面不仅白纸黑字写了盟约,偏偏还加盖了靖臣将军联户部财权兼兵部兵权的通国大印。公子你知道的,这通国大印是陛下特批靖臣将军主持西北边疆的头等信物,它之于西北就如同传国印玺之于江山社稷,从前只在已经去世的郑大将军手里,然后由楼大将军接手、护送回化隆,交付内阁。” 阿六又为他添汤,“公子你吃得慢点。” “然后呢?” “然后?大印送至内阁查验,再传至兵部,由兵、刑二部共同看管,照磨所封存,采用刑部赃罚库的双钥法,内锁由兵部司钥负责,外钥由刑部司钥负责,最后还有一把主锁,在首辅梁大人手中。这般周密严防,断然不会有人盗取大印。当然,也没有人盗取大印。等楼大将军重新返程,陛下让兵部将大印交付大将军的属官靖节都督,也就是滕家家主滕雄芝手中,由他监督大将军用印。” 阿六说得口干,柳术推了推桌上一杯温着的清茶。这本是阿六倒给他的,现在倒被他送到阿六手中。 阿六一口饮干,再道:“所以表面上,从头至尾,通国大印也只在楼家和滕家人手中,且后来滕都督带着大印回京接受问询,封印盒上的内阁封条已经被人替换,原封由照磨所核发,揭帖纸用‘七层桑皮’,湿揭必现毛茬,结果盒上的封条被人用火熏假封替换,伪造滕都督打开了大印又重新伪装的迹象。” 柳术道:“死局。” “是啊是啊,那契书叫人一验,上面的章就是通国大印不假,而从头到尾,再没旁人可以取用大印,再有检举的人证,妥妥的就是通敌叛国的铁案。” “封条被换,难道滕都督就毫无察觉?” 阿六一愣,“或许那两面三刀的间谍就如同姜同蒲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呢?来自最亲近信赖之人的被刺,总是最刻骨要命的。” 今天没有鱼,柳术却如鲠在喉。 “不过老天有眼啊,通国大印加盖契书,用的是高纯辰砂、添以麝香冰片、佐以珍珠粉金箔的正红印泥,是皇城里公文用印里最高一档次的印泥,而军中只有一般的朱砂印泥。大印送至承天殿上,由陛下亲自验看,发现印章阴文里残留了些许印泥,一验,就是正红印泥,与契书上用印相同,但楼家和滕家能接触到正红印泥的时间只有留京的日子,而这段日子里绝对无人能擅自取用通国大印,这就自相矛盾了。” “不能将正红印泥带至军中吗?” “但军中要用印的地方就中军大帐,搜检一遍有还是没有,不是一清二楚吗?况且,这靖臣将军和靖节都督还没到长风关,赶路途中,前线又没有战事,哪里会特意备上枚枚标记的正红印泥?就算有战事,前线发来的战报公文用的也全都是普通印泥,就算是郑家人下辖,也没能用过正红印泥。若真与义律暗通款曲,谁又会特意调用此等贵重难得、还容易走路风声的东西呢?” 柳术点点头,继续吃饭。 “所以啊,这就是姜同蒲和韦少轩先造了一份假契书,趁隙加盖通国大印,安排一出自相检举的大戏,同时通过户部移花接木,打楼家一个措手不及。军中,又因为滕家他们是清白无辜的,所以没有动过通国大印,所以印章上的印泥也保持原样,这才在三月初三回京问询时,由左佥都御史褚明德作保,当堂验伪,楼家、滕家这才沉冤。” “不过——” 柳术搁下碗筷,“不过?” 阿六面露难色:“不过楼家的账还是有些问题的,所以陛下一气之下捋了好几个楼家的要职,而且户部的账原本就是郑家的账,郑大将军去世后西北兵权,一部分交由次子统辖,此次东窗事发,陛下也革了郑家军中的一部分人的职,兵权全都收拢到楼家手中,别人说,这回是韦家等一众世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反倒把楼家捧了上去。” “那郑弥呢。” 阿六的脸更苦了。 “怎么了?陛下属意他为阳寿公主驸马,难不成他也丢官了?” 阿六摇摇头:“没,不过他不娶公主了。” 柳术抬头,收起素帕。 就在这样有预见性的屏息凝神里,柳术听见阿六说道:“他亲自登门向楼家求亲,与……楼姑娘定下了婚约。” ** 京兆府兵撤离楼府时,天还没有亮。楼元盎蹑手蹑脚走进了屋,思及寻常这个时候楼夫人还在睡觉,便格外轻声小心,一直挪到了母亲床边。 一反常态,楼夫人靠在床上,看着半敞的轩窗外那一束束的几近开败了的晚春梅。 “母亲?” 楼夫人回头,“元娘?” 楼元盎跑过去,一把抱住床上的楼夫人。 “这么早,你怎么还醒着?” “母亲不也醒着……” “这些天你是不是都呆在娘家?” 楼夫人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一抚她的脸颊,手指上就沾满了温热的眼泪。 “是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柳家……柳渊微呢?他也这么对你吗?” 楼元盎贴着她的手掌,依恋地蹭蹭她的温度,“母亲,我和离了。” 她看见,楼夫人的眼睛霍然睁大,随即,她眼眶里也湿润起来。 她紧紧抱住了楼元盎。 所以她没有看见楼元盎脸上的笑,用眼泪洗过的笑,还有她用力按到背上瘀伤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抽搐。 “母亲,我都没事的……家里还——答应了郑家的求亲。” “郑弥?” 楼元盎点头,更深地往她怀里埋。 她贪恋母亲身上安稳的气息,那自从她长大后就被迫断绝供给的温柔,那永远保持着距离的安宁。现在都被她通通拥进怀抱,通通吸进鼻腔,通通荡涤她风尘仆仆的五脏六腑,通通留在她的身体里永不散开。 她发出一声,窝在阳光下也晒不出的舒服喟叹。 像十几年前的婴儿那样。 怎么也离不开。 “母亲。” “嗯。” “你也和离吧,现在的楼家,几乎都在哥哥手中……我才和离又要订婚,楼家欠我的,我去求哥哥,他一定会答应的。” 楼夫人便这么笑哭出声:“傻元娘,正因为现在的楼家都在你哥哥手中,他终于有了这么一天,我如果和离,这让外人如何看待楼家,如何看待你和你哥哥?” 楼元盎扬起脸,望向她一字字道:“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母亲平安。” “傻姑娘,我在乎啊。” 她自己一边流泪,一边为楼元盎拭泪,“母亲在乎啊……在乎你和你哥哥,在乎你们能不能幸福快乐,在乎你们能不能得偿所愿。母亲这一辈子,最 在乎的,就是你们兄妹两个了,我只希望我活一辈子,不要去拖累你们。” 楼元盎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又扑进她的怀里,“母亲没有拖累任何人……是楼家对不起母亲……是父亲对不起母亲……母亲没有做错过一件事、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摸着楼元盎的头发,“母亲希望元娘能幸福……不用去依靠任何人……哪怕是你的亲哥哥。” 她轻声呢喃:“你哥哥他……也没有办法啊。” 楼元盎撅起嘴,蛮横道:“我不管,我就是不管,我就要和母亲在一起,母亲要陪我,一直陪着我。” 她笑,拧拧楼元盎已经有些瘦下来的脸颊,“你这丫头啊……你叫我怎么放心。” “母亲既不放心,那就亲自盯着我,一直盯着我,亲自看着这才能放心啊。” “我的元娘啊——” 她重新抱住楼元盎。 ** 楼元盎觉得,这是她浪费的十九年光阴里,最高兴的一天了。 天还没亮她就赖在母亲那里不肯下床,早饭是缠着母亲的;午饭有一堆楼家耆老要约见母亲,只能一个人捧着碗在母亲的房间里吃,下午母亲回来了,又陪母亲一同逗了逗阿胜;然后一直到晚上,他们一家四口,难得放下了所有芥蒂,故作太平地吃了一顿味如嚼蜡的团圆饭,她又搀着母亲往后园里逛了逛。 路过曾经长玫瑰的地方,母亲还和她说:“把这些花都养起来吧。” 楼元盎满口应下,朝跟在后面一言不发陪她们母女两个散步的楼初英挑挑眉,楼初英即刻追上来,详细问起了究竟还要种些什么品种他亲自去找…… 她还说,今天的上弦月,极像她真心大笑时的眼睛。 楼元盎立时笑了一个给她看。 连一直郁郁寡言的楼初英都看笑了。 楼元盎想,往后几十年天天似今夜,这该多好,只恨她没法一辈子留在家里。 然后晚上,楼夫人就用了小时候哄她的借口,诸如什么“她该学着一个人睡觉”之类的拙劣辞藻,把她打发走了。 楼元盎知道,自己闹腾起来母亲吃不消,她们是至亲母女,却也该给彼此留些私密空间。 楼元盎心里哼哼,脸上却把新开的桃花李花都给笑烂了,一个人抱着胳膊等在廊下。 楼初英很快就出来了,正好被守株待兔的楼元盎拦住。 “嗯?怎么还没回去?夜里还是有点风的,当心吹了着凉,还有你的腿……” 他将臂弯上挂着的自己的披风给楼元盎围上。 “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问我家里怎么样了,我说都好,舅舅重新往长风关去了,一切重新步上正轨。” 楼元盎睁着眼睛打量了他片刻,这才不甘心道:“好吧,那我们一家以后,摒弃前嫌,重归旧好。” 楼初英静静看了她会儿,似是被风蒙住了耳朵,过了片刻才答应:“好,重归旧好。” “这么不情不愿的?” 楼初英将嘴角一提:“你真的要嫁郑弥吗?” 楼元盎脸上的玩笑也一瞬间变质,“不是连婚都定了么?我的想法真的重要吗?” “那只是父亲应下的,没有通知任何人,也还没过六礼,算不得数。”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楼初英,你只是我哥哥,虽然长兄如父,但我们的父亲还好端端活着呢,你虽然代替他掌了家,但纲常伦理之上,他还是我们的爹。” “这些你不用操心,你只需告诉我最真实的想法。” 楼元盎笑,对着头顶那半弦的月亮,“其实我眼睛可大了,笑起来一点也不像上弦月。你说呢?” “元娘。” 楼元盎转过脸看他。 “哥哥和你说真话,你也要跟哥哥说真话。” 楼元盎笑:“嫁他又有什么不好呢,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呢?反正总要再嫁的,楼家能养我一辈子,但又怎么可能甘心养我一辈子呢……莫非他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楼初英避而不谈,只点头:“好。” 楼元盎扯扯嘴角,再不去想楼初英神色间的异变。 总之,他们一家人和好了,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57. 天伦乐(二) 柳术没想过,时隔一年他居然又见到了褚肃。 连阿六都高兴得拍起手来:“阿兰公子来了!” 柳术规规矩矩和褚肃换了礼,这才和旧友亲热地抱在一起,“怎么又折腾上京了?” 柳术请他坐下,褚肃道:“这不是我叔父,替楼家上表陈情,家里就让我来看看。” 他给柳术递了个“你懂的”眼神,还解释了一句:“毕竟事涉风波,老家人都担心得很。” 柳术笑笑。 “阿兰公子喝茶。” 褚肃朝阿六道谢,低头抿了一口,微笑问:“京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怎么样了。” 柳术笑得有些勉强,却不算失礼,“我?就这样。” 褚肃叹息一声,放下茶盏,从袖子里掏出一合手粗细的桶装锦盒来。 柳术抬眉,“怎么还带礼物来?” 褚肃无奈笑:“老早准备好的,只是没想到,现在拿出手就不合时宜了。” 他掀开盖子,将盒子递过去。 鸳鸯同心玉佩。 褚肃的声音更添了些惋惜:“下面的络子还是玉沙亲手打的,去年带她来京便是参加你们的婚礼,这回她还想跟来呢,一直念着要亲手把这只同心佩送给楼……送给你们。” 柳术敛容,指腹轻轻扫过那对抱月嬉戏的鸳鸯羽翼,更扯出一个想极力渲染高兴的笑:“替我谢过玉沙妹妹。” 褚肃应下。 “阿兰,你叔叔他和楼家?” 褚肃又抿了一口茶,“这是他的选择,家里虽不赞同,但全族上下官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了,谁也管不了。” 柳术点点头,又听他叹道:“玉沙今年就要及笄了,他向家里透过意思,想要在化隆给玉沙说一门亲。” “哪家?” 褚肃的脸色真是要多难堪就有多么难堪,和死人脸上的裹尸布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人长得出挑,倒也不显丧气,“楼家。” 柳术一愣。 褚肃苦笑之中有了些许说不尽的释然:“楼家最出色的就是挑大宗的楼始美了,不过幸好,他身上有孝,家里不想让玉沙等了……” 见柳术皱眉,褚肃轻道:“我来的时候经过楼家的,听说楼始美的母亲今天早上去世了。” ** 楼初英哪里也找不见楼元盎。 卧房,书房,灵堂,花园…… 哪里都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楼初英差点要把堵在门前与人交谈的楼彭一并掀翻,好在越过数颗脑袋,他远远望见家祠里站着的那个素服在身的女人,是楼元盎。 就像自己仰头看着她一样,她也正仰着脑袋,状似在瞻仰楼家列祖列宗的赫赫牌位。 楼初英险些撞到紧随楼彭后走出来的楼修能,但他心焦神躁,早已忘却了冲撞长辈的失礼,只死死盯住楼元盎的身影,穿着他从宫里回来还未换下的官服,径直朝她跑去。 楼元盎偏头。 她看见了楼初英的影子。 也听见了他的脚步。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对着满墙的牌位,不知发呆出神会想些什么。 一直到楼初英的呼吸都平复下来,她才似叹似咽地问:“她究竟和你说什么了。” 楼初英咽下满口腥甜,“母亲问我你为什么和离,又问阿胜是不是我的孩子。” 楼元盎收紧下颌,绷紧两颊,“你怎么回的。” “我如实答了。” “为什么不把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她只是想要一句验证。” “谎言说上一千遍,也就是真相了,何必半途而废呢。”她转身,怆笑:“你看,你这一身四品冠带多好看,现在也要丁忧,二十七个月都穿不得了。” 楼初英的眼睛红了。 “二十七个月啊,我也要等二十七个月了,像她守着外祖母的灵,让我守着她的灵。” 楼初英哽咽,却念不出她的名字。 “现在——”她目不转睛盯住楼初英,“你也丁忧了,太老爷更着急了吧,他一定在想尽办法要快些回来……快些回来,为家里撑一片天……指不定,他也恨她吧?” 她笑,眼泪也流了下来,“恨这个根本不姓楼的女人,让楼氏全族都陷入了被动,恨她怎么就撑不下去呢?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死呢?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儿女,却毅然抛下他们一人解脱。” 楼初英两步上前将她拢入怀中,却意料之外被楼元盎猛力推开,推得他一个踉跄,撞在了门框上。 楼元盎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你们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家里到底有谁在!” 她揪住楼初英的领口,指着身后那一整面乌压压的牌位,“是他们吗!是这群死人吗!” “楼初英你不许闭眼,看着我的眼睛!” 楼元盎的眼睛也是血红色的。 “元娘……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谁?你对不起她!” 她的眼泪砸在楼初英脸上。 “你明明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是真印是死局,刑部兵部有你们的人,早就提醒你们了那帮人憋了坏水……你们明明什么都预判到了,却还在欲擒故纵!” 她的泪,是苦的。 “你们都以为这只是个小风波?你说对不起我,因为你也没料到生了我们的那个‘父亲’,那个畜生,居然能懦弱下贱到这个地步!而楼家!居然还就这样用滕家挡枪?你们这么做真的有良心吗?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楼元盎已经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收敛自己越发放肆的眼泪,却被逼得整个人都紧缩起来,随着她放空了血的心脏一同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她死了啊!我们的母亲死了啊楼初英!” 楼初英重新将她抱在怀里。 这次却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推开,还有一只运足了怒气和绝望的巴掌,将他打得左耳一嗡,头脑空白。 楼元盎跌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抖着自己也红肿起来的手,痛苦地呜咽起来。 “她死了啊!我的母亲……我再也没有母亲了……”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 也看不见楼初英坠下的那滴,飞絮流尘般难以察觉的眼泪。 他重重靠在门框上,“元娘,对不起。” 楼家失去主母,总比他们兄妹两个失去母亲,要好。 可他不听。 他以为,他能办到的,让母亲长命百岁下去。 他以为……他能的。 他拼上命……他以为他能的。 所以他不听,哪怕楼元盎怎么地哀求他。 他不听。 只为了双亲俱在,做个合家团圆的幻梦。 一个不可能的梦。 一种自我麻痹的妄想。 但其实他很早就接受了现实,认清了他拼命一辈子想要的家里,不过只有母亲和妹妹,或许还会有阿胜和繁娘。 可他还会觊觎一个名分,担心那一纸和离书会永远带走他拥有母亲的权利。 虽然他知道不会。 可他不听。 “对不起……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谑笑起来:“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为了这些死人,不是谁都可以被牺牲么?老太爷死也见不到他的儿子,母亲死也要死在楼家,还有你我……” 她抬起头,扬起脸,泪水涟涟地问他:“我也可以被牺牲掉的对吧?只是还没到时候……” 她又嗤笑出来,“不,已经到时候了,不过我的牺牲不是‘死’罢了……从此以后,楼家和郑家更亲密了,从前仇敌今夕姻亲……郑珩临死前居然愿意举荐太老爷?” 她笑,仿佛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怎么可能啊?他就算让长风关所有边民都死绝了也不会让楼家人重回边境的……不可能之事怎么会成真呢?郑弥他干什么了?太老爷又干什么了!” “楼初英……”她望着他,“你知道的对不对?不然你也不会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郑弥了……他这么尽心竭力地帮楼家,可能不惜杀了恩养他长大的叔父!甚至于要分裂他的家族!楼家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你们究竟许诺他什么了!” 楼初英蹲下,握住她不住捶地的手。 “你说啊楼初英……你答应过我不会隐瞒我对我撒谎的!” 楼初英摇头。 “你告诉我啊楼初英!” 她又求他。 楼初英艰涩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楼元盎痛哭出来。 她终于没再推开他,就这么在他的臂弯,将对诀别的痛恨思念通通发泄在止不住的眼泪里。 他的官袍湿了。 也再没法穿了。 楼元盎已经榨干了自己的力气,但她知道她还有楼初英。 所以她最后还清醒的刹那,她说:“那么,我永远也不想知道了。” ** 天还没暗,楼元盎就早早睡下了。 分明越睡,她的脑袋就疼,但她只是想一个躺在那里,脑中空白一片,静静地等 着什么降临。 直到她卷着一袭难以缓解的疼痛,终于睡去。 没有梦。 再睁开眼时,旧时闺阁便似沉入了深海。 一片沉郁的深蓝。 缓缓在帷帐之间流淌。 耳畔一声短促的喘息,被这样沉静的滔浪卷起,楼元盎撑起身,看向床头地上坐着的山一样的人影。 她从未见过郑弥的脸上,能出露如此痛苦的表情,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在窒息边缘挣扎的他随着一声闷在心里的、嘶哑得像正垂死的悲鸣,突然醒来。 他便能看见自己点漆的眼睛。 他终年匮乏的表情又突破了另一重境地,破天荒头一回露出了一抹又歉又愧、更又疲累勉强的慌张,他整个人身上的肌肉更像是一瞬间被戒备唤醒,随着楼元盎下滑的目光,翕忽间不由自主按上了腰间配着的匕首。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在匕首出鞘之前。 “元娘……你醒了。” 楼元盎拥着薄被盘腿坐起,“你做恶梦了。” “没……嗯……噩梦。” “有人要杀你。” 在这样冷清灰暗更有些空旷的屋子里说到“杀”,便是郑弥都不禁起了疙瘩,但再一剖自己这荒唐的反应,他才发现自己一身覆着冷汗的寒毛被不知哪里钻进了的风吹得根根竖立。 他只是冷。 他嘴角一提,“没有。” 楼元盎那双比这室内静谧还要黑上几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 “我只是……呵,没什么,寻常战场上遇见的事情,偶尔会梦到而已。” 楼元盎睫毛一闪,视线便垂了下来,声音平板地道:“哥哥说太老爷早年从战场上下来,也会这样做梦,常常一昼夜也睡不了半个时辰。” 郑弥轻笑:“常有之事。” 说着,他伸手往地上抓了一把,就抓了一捧新鲜的花束递到楼元盎面前。 生冷的、掺杂着一丝缱绻的花香扑面而来,楼元盎没法多看,看也看不清,却知道这是一捧玫瑰。 她本该像从前那样,惊异于玫瑰的突兀出现,又要细探一番花束的来源,但她只是不想说话,甚至于也懒得抬手,只越过这样鲜嫩又衰败的花朵,看向郑弥那张曾也鲜嫩又逐渐衰败的脸颊。 他已经和四年前,大不相同。 不像花,男人的脸“衰败”起来,总酝酿着别样的意味。郑弥的脸已再难看出曾经那种俊朗得几近妖异的痕迹,那时楼元盎对这张脸还称不上着迷,多看的几眼里总有种轻薄的浮浪;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他年纪渐长,他的脸也更好看了起来,一撇一捺都是踩着楼元盎挑剔的要求,十全十美地长了个完全。 但郑弥这具躯壳里曾经鲜亮得有些“轻薄浮浪”的弥衔风,却永远留在了过去。 楼元盎说不出自己的惋惜之外,会否还有些变态的希冀。 就像眼前这捧嫩得榨出水来能打湿两人脸颊的花,在这样的傍晚,在楼元盎的眼睛里,映射出院子外那一片青砖地下的累累枯魂。 她没头没尾地说:“滕菀贞也来了。” 郑弥没法接话,但他亲见过被夷为平地的一片花圃。 “你见到她了吗。” 郑弥摇头。 “是谁放你进来的。” 郑弥略一沉默,楼元盎便又了然。 又是不请自来。 普天之下,哪怕是皇宫大内,都任他来去了。 郑弥道:“对不起元娘,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他握着花束的手也落在了榻沿。 “以后堂堂正正走门吧。” 他提起一个笑:“好。” “嗯。”楼元盎抬起眼,看他垂眸时有意无意显露出来的脆弱。过刚易折,能以一人之躯挡千军万马的郑弥,也不过是血肉捏成的凡胎,如同他颈间跳动着的脉搏,只需要轻轻一划,那样笼罩西北的梦魇便将云散。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要说吗。” 他抿唇,“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地上,看着她睡觉,然后自己也不慎堕入梦乡。 “谢谢你来看我,我没事。” 郑弥抬头,眼里霎时含上了一种情绪。楼元盎没法粗暴地说这是种感动,但无论如何,他来看她,她有感动。 所以她谢他。 “元娘,你真的没事吗?” 楼元盎淡淡道:“我是那种寻死觅活的人?” 他静静凝望她模糊的面容。 “我是。” 58. 天伦乐(三) 他像是一座山,被风化得骨碌碌落石子。 “爹娘死后,我便是被流放的。” 楼元盎道:“那不是你的错。” 暗室逢灯,灯便是他的眼睛,“那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过错。” “那会是谁的错呢?”他苦笑,凝望楼元盎的眼神里都是静室流夜般的凄冷。 “我没有错,可那天我跟着郑郃跑出了将军府,一直在外玩到了天黑也不肯回去……” 说起这个,他总忍不住喉头的哽咽,就像当年一样。那时他远比现在年轻,便更不善于掩饰心绪,但他的情绪极其平稳,比今日还要无波无澜,却将一生最惨痛的伤痕全都披露在了脸上,尽数说给了楼元盎听。 “我甚至记不得外面……究竟有什么好玩的,让我根本想不到回家,让我也根本不想回家……根本也想不到,阿娘她会——” 他两腮紧咬,眉头都隐隐抽动。 “她是你的母亲,你是她的孩子,她爱你,自然会担心你。” 他笑,“所以这是我的错啊,我若早些回来,或者给她留个消息,她也不会跑出府……发疯了似的到处找我。” 楼元盎听过这个故事,时隔多年,却还是不免心酸。 “阿爹也不会为了找我们母子,落入细作手中。” 当年听见这些,更详细的这些,楼元盎几乎难以想象那个年纪的郑弥,在和堂哥兴尽而归后,本预料着自己要撒娇耍赖以逃责罚的父母,会在这一个晚上相继离世。而家里他的叔叔哥哥们,只一个劲地问他从哪里回来,有没有看见他的父母。 楼元盎难以想象。 在七嘴八舌吵吵闹闹里,他心里只有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喊。 阿爹阿娘。 你们快回来,我再也不顽皮了。 现在的郑弥也在这么喊吧,只是他沉默,用沉默去镇压多少年提及,还是会泪湿眼眶的伤痛。 有多么痛呢? 和楼元盎现在一样痛。 他重新掀开自己的肉痂。 更痛。 更痛。 “我对不起他们,我死也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跟着他们一起找出去的人。” 楼元盎从他手中抽出玫瑰,触及他手背的皮肤,冰冷的,还带着点炽烈的烧灼之感。 “你是想死的那时。” 他的苦里漾上了一种酸。 “不巧遇上了我……你随手给了朵玫瑰,或许是你选好的‘墓地’里的,来哄我,不想见一个陌生女孩的眼泪。” 他笑。 楼元盎抚着花瓣,“没死成,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你再没法死了。” 他还在笑,眼眶里的湿润也如楼元盎的错觉。 “我不会这样死的元娘。” “你当然不会这么死的郑弥——”她字字郑重道:“我也不会。” 他低头笑:“嗯,是,我知道的,我的元娘一直都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坚强得让我觉得……你强大得值得依赖。” “郑弥,我一点也不可靠。” 她将玫瑰塞至他手中,“我甚至从来不是谁的依靠。” “元娘,你是我的依靠。” 楼元盎的目光极其晦涩。 “在长风关,风也吹不过的地方,只有想着你,我才能坚持下来,我知道你在关内好好地活,所以我也才能活下来,活着回来见你。” 楼元盎难掩悲悼:“郑弥,你其实比你想得要强大得多——” 郑弥只是含笑摇头,爱怜地细扫这一簇青春正盛的鲜花,“元娘。” “嗯。” “等二十七月孝期一过,我们就成亲好吗?” “不是已经定婚了?” “我只想听你的回应。” 楼元盎微一沉默。 郑弥抬起脸来,她连忙垂下眼道:“再说吧。” ** 阳寿公主亲临,楼氏全族没有一个人胆敢怠慢的,尤其是楼初英。 说来尴尬,自他拒绝阳寿公主之后,阳寿公主就对他避而不见了。这么说其实有欠妥帖,楼初英从来不会求见于她,只是在偶然得几乎是种种意外造就的碰面里,阳寿公主的回避都让人觉得刻意到此地无银三百两。 楼元盎也出面了,当场见证了阳寿公主的这番别扭。 楼氏耆老人人留心,却不动声色,宫里的侍女内监又眼观鼻鼻观心,只余阳寿公主一个人在触及楼初英再恭敬不过的目光后,将“心焦神躁”大剌剌地写到了脸上。 面见公主,楼家人是用跪的。 楼元盎一抬头,迎面伸来的就是阳寿公主的手。 她还轻声问:“元娘你还好吗?” 楼元盎点点头,却没能心安理得地受下小公主的搀扶,更克制地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朝她又施一礼。 再抬头时,小公主的神色里已多添伤心。 这时楼初英道:“元娘,请公主移步暂歇。” 楼元盎引路道:“公主请。” 几步离开了灵堂,周围公主的侍从还没追出拱门,楼元盎就听身后的阳寿公主问:“元娘,为何连你也要拒绝我?” 楼元盎回身,“公主,我身上戴着三重孝,不吉利。” 她一把握住楼元盎的手:“谁说你不吉利?本宫就让他也不吉利!” “公主。”楼元盎无奈道:“与旁人无关,我只是不想让公主也沾了楼家的晦气。” “楼家不晦气的元娘。” 阳寿公主睁着大大的眼睛,“楼家一点也不晦气的元娘,楼家是东宫的福音,你是我的福星,一点也不晦气。” 楼元盎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了,看着阳寿公主清澈的瞳仁里居然也能映照出自己的模样,恍惚是在照着一面妖异的镜子,一眼得见镜子里那个比昨夜郑弥手中那束鲜花还要年轻鲜活的自己,那个曾经“幸福”得闲极无聊更无所事事的自己。 她承认,她的话一刹那就激得她有种想再大哭一场的冲动。 但她还明白所谓君臣之间的礼数,终究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就像是她和母亲的生死两端,也像是永远隔开阳寿公主和楼初英的一道天裂。 多么美好的一个姑娘。 楼元盎不忍她也继续伤心。 “我可太荣幸了,楼初英伤了您的芳心,我却还未失去公主的青睐。”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没了你哥哥楼始美,你我就不是朋友了?” 楼元盎笑笑,“这边请吧公主,有好茶好果备着呢。” “元娘。” “嗯?” “你真的与那个郑弥定亲了?” “是啊。” 阳寿公主两步拦到楼元盎面前,“你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吗?” 楼元盎稍稍一愣,阳寿公主便抓着她的手,附到她耳边道:“他早就和我坦白了,说他大费周章从西北回来,就是为了他多年前求不得的心上人的。你们才不过就见了几面吧,他这么上赶着向楼家求亲,恐怕别有目的。” 楼元盎轻笑,“公主是真的关心我。” “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心思太深太可怕了,元娘你和他在一起,恐怕——” “恐怕什么?” “他和柳渊微不一样,你和他成家,只怕要吃苦。” 骤然听见柳术的名字,楼元盎瞬间失神,等她凝聚注意重新回魂时,阳寿公主已经骂起了柳术。 “真没想到,河东柳氏百年豪族,竟然也会落进下石做这样不入流的勾当,柳渊微也真是他们家的势利眼……” “与他无关。” 阳寿公主一顿,“什么?” 楼元盎抿唇:“和离一事,与他无关。” 阳寿公主一静,略有些惊诧地盯住楼元盎。 “他和他的亲族不同,他是个好人。” 楼元盎笑不及眼,挽过阳寿公主的手,继续往花厅走,“走吧公主,茶要凉了。” “你有些喜欢他嘛元娘?” 楼元盎一歪脑袋笑问:“为什么要躲着楼初英呢?” 阳寿公主显得有些苦恼:“我要忘了他。” 楼元盎轻笑:“可你不觉得,你更在意他了么?” 阳寿公主更苦恼了:“那怎么办呢?我既永失与他相守的机会,还要看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曾因为他的拒绝而消退,反而一天天地加深下去……” 楼元盎驻足。 她忍不住还是哭了起来。 楼元盎没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沾湿她的脸颊,沾湿她为了出行不知最终是为了见谁、又顾忌着礼数禁忌而薄扫的脂粉,沾湿她的嘴唇。 阳寿公主边哭边笑:“元娘……你就笑话我吧……我堂堂大楚的公主,却被你哥哥这个鳏夫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楼元盎扬唇:“要我多说些他的坏话吗?” 她怪道:“你还能编出什么坏话来栽赃他?别是来报仇的,小时候他一定得罪过你。” 楼元盎忍不住笑:“你瞧呀公主,你每句话都在偏袒他,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阳寿公主哭得更大声了,引得后面的侍从都探头探脑起来。楼元盎食指往唇上一比,朝他们点点头,旋即抽出公主漏出袖子的那方丝帕,轻轻地去抹她脸上的泪花。 “元娘。” “嗯,怎么了公主?” “我太不懂事了。” “嗯?” “你那么伤心,还要来哄我。” 楼元盎笑道:“我们两个伤心人互相慰藉,不挺好?” 阳寿公主“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扑进楼元盎的怀里不住泪流。 这下倒把楼元盎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那边拱门另一头还和族亲应付来宾的楼初英循着声音往这里一探身,楼元盎只能朝他无奈地笑笑,又继续轻抚阳寿公主的后背。 “元娘,不要嫁给郑弥好不好?” “公主呀,这可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 “太子哥哥说……这里面有很多算计。” 楼元盎拍拍她的背:“谢谢公主提醒我。” “我想如果你是男子,我一定要让你来娶我。” 楼元盎忍不住笑,静静望向门口的楼初英。 “你最近一定像我一样睡不好,我给你带了香,养神的……” 楼元盎良久道:“好。” ** 阳寿公主并没有吃楼家准备的茶点,很快就被侍从提醒着回了皇宫。阳寿公主也没有在待客用的花厅少坐,而是在楼元盎的房间转了会儿,将她从宫中带来的上等沉香偷偷塞上楼元盎的妆奁。 人去楼空。 楼元盎重新感受起一个人时的寂寞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阳寿公主的礼物上。 极其上品的沉香,却要在她这里明珠蒙尘。 她还记得,她熏香的苦工还是母亲逼着她学的,学得极其寒酸,便是楼初英随意亮的一手,都要比她抖着筛子般的手精心打磨得要上好许多。 母亲啊。 楼元盎不由得叹息,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再喊,等她回头,楼艺胜已经拦腰抱住了她,“姑姑!” 他抬起脑袋,也举起手中的一页纸,“姑姑!今天先生褒奖了我的字呢!还夸我背书背得又快又好!” 楼元盎缓了缓,抬手摸摸他脑袋上的两个鬏,“哦?阿胜这么棒呀?告诉你爹爹了吗?” 他撅嘴:“爹爹忙着和人说话,顾不上我呢,母亲也不让我凑他面前,怕爹爹生我的气,说我没大没小不知礼数。” 楼元盎笑,捏捏他的脸蛋:“你爹爹不会这么说你的放心,你这么棒,晚上等他空了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好好夸夸你。” 楼艺胜重新抱住楼元盎的腰:“嗯!不过我要姑姑先抱抱我,夸夸我。” 楼元盎依言抱他,“嗯,我们家阿胜最厉害啦!将来就是大楚有名的才子,或许还会是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呢!再登阁拜相,超越你爹爹,成为楼家最厉害的人。” 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母亲答应阿胜了呢,今天晚饭后阿胜可以吃两块酸酸甜甜、酥酥脆脆的梅子饼呢!” “哇,真好。” “不过阿胜想和姑姑一起分享,让姑姑也一起吃酸酸甜甜、酥酥脆脆的梅子饼!” 楼元盎揉揉他的头发:“呀,今天的阿胜可真大方,往日你可护食了呢。” “那姑姑高不高兴?” “嗯嗯,姑姑可高兴了。” “那太好了,姑姑总算不用愁眉苦脸了!” 楼元盎笑:“我有愁眉苦脸吗?” “嗯嗯!可苦了呢!比爹爹昨天晚上喝的药还要苦呢!” 楼元盎微惊,捧住楼艺胜的小脸,“你爹爹生病了?” “母亲说爹爹有些着凉,不过吃了很苦的药,今天就好啦。” 楼元盎眸光一闪。 楼艺胜踮起脚,肉嘟嘟的食指一边一个提起楼元盎不自主耷拉的嘴角,“姑姑要笑!” 楼元盎笑得过分用力,那个极浅的一个梨涡都被笑了出来,“嗯,姑姑笑。” 但她听楼艺胜道:“姑姑这就是先生提到过的‘强颜欢笑’,阿胜知道姑姑心里难受,所以姑姑也不用笑得这么努力。” 楼元盎摸摸他的脸,“姑姑不难受的。” “姑姑不要说谎,姑姑失去了母亲,就像阿胜失去了亲生母亲一样难受的。” 楼元盎艰难问:“阿胜真的很难受吗?” “阿胜没见过亲生的母亲,但别人都有亲生的母亲陪着他们……爹爹有,姑姑也有,我的小伙伴们也都有……” 楼元盎有些哽咽。 “但是繁娘母亲对阿胜可好可好啦,所以阿胜也没有多么难过,但是爹爹很难过,难过得都生病了,所以姑姑也一定很难过,但阿胜不希望姑姑也生病。” 楼元盎将小孩子拉入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不能被他看见的眼泪也暴力镇压在浅浅的眼眶。 “姑姑很强壮,不会生病的,阿胜放心。” “嗯!姑姑比爹爹还要强壮!” 59. 天伦乐(四) 楼初英空下来准备把阿胜接回去时,天已经黑成了一块冻起来的墨。 他敲了两下敞开的门板,这才抬脚跨了进去。 楼元盎的手指比在唇上,楼初英点点头,看向临窗小榻上躺得四仰八叉的楼艺胜。小家伙睡得极其美,美得在梦中还嚷嚷着要吃梅子饼,丝毫没能察觉到楼初英的逼近。 楼初英将儿子扛起,重新路过书案时才看清楼元盎在捣鼓些什么——竟然是在焚香。 楼初英多看了一眼,楼元盎就朝他挥挥手急着送客,他便没说话,抱着楼艺胜走了出去。 楼元盎继续忙活。 “咯吱”一声,楼元盎蹙眉,以为是楼初英去而复返,正不耐地要赶人,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小榻上,坐着郑弥。 她的眉头没有立刻松开,眼睛却即刻落回了炉中香灰上,“你倒神出鬼没。” “今夜太晚了,所以只能翻窗了。” “你也知道今天太晚了。” 楼元盎低着头继续捣鼓,没去看郑弥的表情,却听见郑弥捡起了榻上楼艺胜遗落下的那页课业纸,“‘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他这个年纪就读起四书了?” 楼元盎没理睬,他将那张纸放下,用枕头压住了一边。 “你又来作甚。” “来见你。” “不是昨天才见过。” “想一直能见到你。” “幼稚。” 郑弥轻笑:“元娘在做什么?” “不会自己看?” 郑弥终于没再没话找话,楼元盎这才在盘上挑了个莲花样式的篆模,也就在这么唯一抬头的瞬息,她飞速扫了一眼郑弥,道:“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他笑:“焚香需要安静。” 楼元盎轻哼了一声,郑弥这才说:“我挑中了一处宅子,想来问问你的看法。” “太早了吧。” “已经很晚了。” 楼元盎要压香模的手不住打颤,郑弥又道:“元娘,要静心。” 楼元盎干脆将着朵莲花篆模扔在了木盘上,“那些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来问我。” “我没法决定……毕竟——” “毕竟什么?” “毕竟我也算不得真正了解你的喜恶,担心犯了你的忌讳。” 楼元盎抬头,语气不善:“我变了这么多么?” 说完,她垂下眼,自言自语:“也是,我现在喜怒无常,确实变得十分喜怒无常,连你也战战兢兢起来。” 郑弥长叹:“元娘,不要这样,我只是希望你高兴。” 她哂笑:“我高不高兴有这么重要?郑弥,那你实话和我说,当年你走时可曾想过我高不高兴?你现在回来一声不啃办了那么多事,想过我高不高兴?” 郑弥喉咙一哽。 “根本就不重要……呵,我高不高兴有什么重要?” “我的错……元娘,不要这样。” 楼元盎眉头沉沉,压抑着的眼裂里射出一道能直摄魂魄的冷光,“那你是要……向我忏悔你的错?” 一瞬。 两瞬。 三瞬。 桌上灯光一闪,郑弥径直道:“我杀了我的叔父。”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说不准这是叫如释重负,抑或是无可奈何,还是说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摸不清出的情愫。 郑弥的声音硬梆梆的,就像是这张冷硬的书案、案上楼元盎冷硬的轮廓线条。 “他本不会死得这么快,是我促成了他的死亡,促成了他对楼家的举荐。” 楼元盎拾起那枚篆模。 “是他让人掳走了我的阿娘,也是他放义律细作入关杀了我阿爹,所以他成为了靖臣将军封疆一方,我被流放驱除身如转蓬。” 楼元盎选准了地方,想压着篆模安安稳稳地按下去。 “是郑邯,喝醉了一次,透露的蛛丝马迹,不然我将永远也不知道这些真相。我将永远不知道,为了杀了我的阿爹,他会筹备演练那么多次,只为了杀了我的阿爹、夺了他的兵权。” 就像是楼元盎的手,他的声音发抖,“我永远感念他的恩德,感念他愿意把我这个不详之人接回去,去替他的儿子冲锋陷阵、以命换命。” 郑弥怆笑:“可我恨他,但他又代替了阿爹,亲自教养了我,有时候也让我觉得,他是叔父,也是假父。我既憎他偏心于他的儿子——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理当偏心于他们——可我又舍不下他对我的好,让我觉得自己向他下手实在大逆不道。在长风关,我会有很多下手的机会,却想着西北离不开他,我也还不敢离开他,所以一拖再拖……”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却紊乱得更加颤抖,比楼元盎早已对不准方向的手、比她手中那枚陈旧仍不失精巧的篆模,还要动荡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混乱。” 他望着楼元盎。 楼元盎狠心将模具打了下去,郑弥也长叹一声:“但我已经选择了结局。”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楼元盎往槽中添粉的沙沙细响。 像蚕,在啃食桑叶的心。 良久,一直到楼元盎拾起香签引了一星火种,屋里这才又响起一声轻问:“你后悔吗郑弥?” 郑弥闭上干涩的眼睛,“后悔什么?” 他自问,也自答:“后悔杀了我的叔父?后悔回到长风关?后悔犯下如此深的杀孽?” 他摇头,睁开重焕新光的眼睛,“我不后悔,我从来不后悔,如果没有回到西北,我就永远也无法洞悉父母之丧的真相,我到死也无法还报这样的血仇,我也永远只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弥衔风,如同风一样,一吹就散。” “我更不后悔,只有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回到你的身边,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非流浪的弃子,更不是拉你堕落、带你私奔的狂徒。” 香签上的火弹指间熄灭,随着这袅袅的一缕青烟,一股透骨的凉便裹挟着馥郁的蜜兰之香一线直上。 鼻腔被这样的气息暴击,楼元盎只觉被人巨力敲坏了脑壳,脑海中纷纷杂杂的尘虑浊念瞬息云散。 她的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像隔着一片雾,与郑弥相对。 “不后悔就好。” 她的睫毛像是在雾里飞的蝴蝶。 “那就别问对错。” 她还轻声呢喃过:“我也不知道孰对孰错。” 因为看着楼彭日渐丰腴起来的脸颊和逐渐回复的精神气,她只想像梦中一样拿上一柄尖刀,只穿他的喉咙。 但她不能。 她不能。 不能。 那毕竟是她的父亲,也是楼初英的父亲,还是楼鹰腾远戍西北时,楼氏全族所谓的“顶梁柱”。 她不能,不能像郑弥那样细品快意后的挣扎,她还要比郑弥更久地忍耐,忍耐到万事皆毕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到么? 炉中的火不知为何突然灭了。 郑弥起身走至案前,看了一眼那条蜿蜒着的灰败的寂寞。他拾起又一根香签,引了火,弯下自己比利剑还要直上些许的脊梁,为之续上了一息脉搏。 这一股股心跳般搏动的白烟就从他刀裁过的眉梢流过。 “元娘,都会好的。” ** “都给我住手。” 楼初英的声音无异于楼府的警铃,所有的仆役侍女没有不胆寒地瑟缩的,全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大气不敢出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不速之客。 “谁让你们动的?” 他眼神一扫,定在门边最近的一个收花瓶的侍女脸上,那侍女战战兢兢,忽然被楼初英选中,更怕得捧着的青瓷花瓶直接脱了手。 楼初英在花瓶落地前捞了起来,重新摆在了已经落了灰的花架上,“谁下的命令?” 他的声音以随着这一番动作柔和不少,但那侍女依然沉浸于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之中,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屋里所有的侍女也全都跪了下来。 “是我。” 楼初英侧身,楼彭便这么走来。 他并不进门,只直视着楼初英的面门道:“是我下的令。” 楼初英扳正身子面向他,他又道:“东西留着,元娘不免睹物思人。” 楼初英刻薄道:“是你,怕夜里杯弓蛇影吧。” 被儿子这么讥讽,楼彭也没立即发作,只冷冷朝地上跪了一圈的侍女道:“跪着做什么?继续干活,都仔细点,一一登记造册。” “这么着急就要把母亲的东西都处理掉么?这些都是留给元娘的,你没法替她做主。” “我是她的 父亲!”楼彭字字句句尖刻地说:“我为我的女儿,与你有什么干系?” 楼初英冷笑:“你的谋划,就是着急忙慌地把她打发出门,然后名正言顺地霸占她的财产。” “父亲!” 楼彭已经到嘴边的一声“逆子”就这么被楼元盎的一声喊顶了回去。 父子两个转身,看向今日气色已有起色的楼元盎。她朝楼彭重新蹲身行礼,转脸又看向槛内的楼初英,轻声细语道:“我是楼家的女儿,我的东西就是楼家的东西,父亲要怎么处置,全凭长辈心意。” 他们都能看见楼初英本就轻减的两腮慢慢紧绷。 楼彭露出一丝浅薄的皮笑:“好女儿。” 夸完,他横了楼初英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屋里的人,没敢就此动作。 楼元盎轻轻喊他一声:“哥哥。” 楼初英牙关一松,无声叹息。 楼元盎褰裙迈过门槛,走进楼夫人生前的卧房。侍女的手脚还没有那么快,而楼初英发现得又这么早,一些都还是楼夫人在时的模样,不过其物仍在,其人不存。 楼元盎朝地上的人道:“都起来吧,先出去。” 所有人如蒙大赦,只有楼初英看着她在屏风、香炉、桌案、花台间不停穿梭的身影。 “太老爷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楼初英只以沉默应对。 楼元盎翻着架上已经泛黄了的旧书,“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你身为人子抵牾君父,此乃不孝,不孝了,不忠不义也就都来了。” 她似是能听见楼初英紧攥的手指骨节在不住地尖叫。 “便是当今圣上,不也要对他的父亲俯首帖耳么,哪怕他的父亲,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他还是要尽孝尽善,极尽他身为人子的本分。” 她端了一盒精致的木匣,走至楼初英身前。 背着光,楼初英的身形极为高大,头下来的影子几乎将楼元盎整个人都笼罩进去。但她抬起的一双眼睛里,却闪着比屋外高悬的艳日还要炽烈几分的异光。 “不过父亲也有父亲,他的父亲甚至比他当父亲更有为君为父的积威。” 楼初英已经全然明白了。 其实楼元盎还有很多没有说,比如楼夫人一死,窝囊了几十年的楼彭终于扬眉吐气,必然骄奢豪横,要将几十年的委屈尽数填补回来;而真正的一家之主楼鹰腾不在,族中诸如楼修能之类的耆老再有威望也越不过大宗对小宗的压制,他得以彻彻底底放飞自我,并向一直与他不睦的儿子全面展示他身为家主人父的权威。 伐性之斧,匪斧伊欲。 楼彭忍不住的,他忍了几十年在楼宗和、楼鹰腾、乃至他将门出生颇有胆色的妻子面前装一个窝囊的龟孙,如今是绝对也不甘继续谨小慎微的。 而楼鹰腾终究会回来的。 一个父亲终将面对他的父亲。 楼鹰腾从来看不上楼彭的巽懦,不然也不会着力培养长孙楼初英。 所以。 这又将是一场恶战。 一场能够彻底摧毁楼氏百年基业的家族恶战。 一个父亲向他奴隶般的儿子的宣战。 可楼元盎从楼初英眼里,还是看到一丝几乎可以斥为幻觉的痛惜。 楼元盎笑,笑得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要如此古怪地朝楼初英笑,笑楼初英,笑她自己。 她也痛惜的吧,将对付外敌的手段施展到了血亲身上。 楼元盎背身,重望向略显凌乱的屋内。 血亲。 她和楼初英身上相同的血脉,就是从这个地方蔓延的。要彻底与这里告别,楼元盎终究忍不住那道疯癫得想要荒唐毁灭之后的泪流。 她望了很久,说:“哥哥,我的眼泪太多了。” 楼初英终于开口:“人的情绪总要宣泄,流泪从来都不意味着脆弱。” “那哥哥,你为什么不流泪?” 身后的楼初英又只能回以沉默。 这是更深更久的沉默。 楼元盎难以忍受这一场一场如同攫取呼吸的灭顶巨浪般的沉默,她与之擦身走远,一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阴影里,像无垠浪前的一座山,遮天蔽日带来这片阴影的山。 一座沉默又孤独的山。 他好像,从来没被赦免,自也未被赋予流泪的权力。 60. 菡萏梦(一) 端午正日,恰为阳寿公主华诞,晏平帝开曲江行宫为爱女庆贺。 三天两夜,热闹不绝。 柳术躲在他和楼元盎曾经的宅子里,终究是在三日连寿的第二天,被柳衡上硬闯进来的人手绑出了房门。 两个月过去了,在三月的那个春天大伤的元气已逐渐补满,但重着旧日衣袍,柳术自己也觉出了自己的轻减,还有重回名利场时自己的轻贱。 今日,他是为了柳蓉来的。 公主诞辰的这场豪宴,招揽了不少适婚的青年才俊,一来方便宫中为公主遴选驸马,二来也方便各大家为族中在室的女儿择婿。柳家正有此意,为了族中适龄又或者即将适龄的女孩挑上有权有势的夫家进行联姻,早许多日便着手准备起来。 柳蓉今年十四岁,却也不能例外,但一向喜欢热闹的她今年却以绝食抗拒,放言非要让柳术同行,不然她就抓花自己的脸。 柳术叹息。 其实她的示威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柳衡上愿意低头也只是因为,他也想见见自己。 他们祖孙两个人也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相见了。 柳术端起桌上为丝帕绸缎包裹着的白玉冠。 他真的想见柳衡上吗? 他沉默地看着玉冠。 今天楼元盎也会来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术便狠狠唾弃起了自己。但他的动作远比他的想法来得真实可靠,他依然戴上了这顶玉冠,这样的动作似说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心情,希求出门的每一次都做好与她相遇的准备。 虽然他们已经毫无瓜葛。 柳术穿廊,那边照壁处被卢夫人严词训斥着的柳蓉心有所感,一抬头,朝她挤了挤脸颊,然后又低眉顺眼被接受母亲大人的唾沫和一记记恨铁不成钢的怜爱眼神。 崔夫人盯着柳术看了半晌,这才道:“走吧。” 卢夫人连忙闭嘴,一转身看向柳术,不由略吃一惊。 但柳术只是朝她们都拜了拜,然后在柳蓉一声甜甜的又怯怯的“大哥”里,朝一日不见就能面目大变的小姑娘笑了笑。 一行人走至马车旁,崔夫人朝他一抬手,柳术如同旧日那样顺从地扶她上车。甫一坐下,崔夫人轻声道:“渊微,对不起。” 柳术下意识回应:“母亲不要这么说。” 但说实话,他对崔夫人也是有怨怼的吧?她们早就知道柳衡上要朝楼元盎发难,整座柳府上下,便是聪敏的楼元盎或许都有预感,就只有他,傻傻地还在鼓里打转。 崔夫人叹息:“元娘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一家有女百家求——” “母亲,不要再说了。” 崔夫人一咽,看着柳术已经揪起袖子的手指捏成了拳头,便无声地点头。 其实柳术一直都有预感的,有郑弥在侧,楼元盎一恢复自由之身,哪有再被楼家藏上几年再待价而沽的呢?郑弥又是如此有前途的年轻人,和楼元盎更有几近于“青梅竹马”的情谊,楼家又有什么道理拒绝这样天上地下难寻其一的金龟婿呢? 楼元盎是个很好的人,离了和自己的这桩失败的婚姻,只会有更好的前途在等着她。 今日听崔夫人的口气,看来楼郑两家是真的,要为婚姻了。 往日,他还能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自欺欺人一下,觉得既然没有消息那就是没有准音,但楼家的丧事来得太快,三年的母丧便不可能让这样匆忙的订婚传遍化隆城。今日崔夫人这么说,必然是看了他这身行头,想要彻底绝了他那些说不出来的念头。 可他,还有什么念头? 只因为楼元盎把他们的宅子留给了自己,自己便能幻想这一座旧宅里也可能包蕴着楼元盎对自己的感情? 她只是看不上这些钱罢了,不想因此多添烦扰。 “渊微,事已至此,你祖父……” 柳术朝她摇头,哀沉的眼神里全是对她的恳求。 恳求她不要在这样重要的日子,用这些能贯穿他心脏的痛事,让他失态。 崔夫人缄口。 马车沉默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等出了城门,崔夫人道:“你的身子还好么,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很好的母亲,您不用担心。” “蓉蓉年纪还小,去公主面前转上一圈我们便回来吧……” “母亲,不必因为我耽误了蓉蓉的前程。” 崔夫人难掩心疼,但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柳术已不愿再听的一句:“母亲对不起你。” 柳术终于没立即说话,过了片刻,他说:“儿有些累了,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崔夫人连连点头。 等柳术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在行宫里了。拥挤的偏门里到处是人沸马啼,柳术不用掀窗,便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男宾女客被要求分席而坐,崔夫人下车陪柳蓉和卢夫人前,在他耳边再三叮咛,但等柳术终于从这种憋闷的暑热前奏里回过神来,只记得会有同族的几个堂弟与自己同行,却记不起自己该到哪里找他们会和。 被外面再三催促,柳术只能下车。 今天阿六都没能来,行宫里规矩森严,只有上了五品的高官或是皇亲贵戚才允许有一名侍从随候。 抬头有一个小内监看见了柳术,柳术朝他一拱手,小内监匆忙赔笑:“公子往前走,哪儿哪儿,往左,再往右走过三道拱门,便是男宾歇脚的集英堂了。” 这一番话说完,他也顾不上柳术听懂没有,更没法亲自引路,那边侍马的内监不知干了什么,引得两匹马尥起蹶子来,他大叫一声冲了过去。 柳术略扫了几眼。 往前走,这儿那儿,处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垂花拱门。 无奈,柳术只能醒着昏沉沉的脑袋,拼着耳朵里逐渐散去的几声留音,在一道道拱门里穿行起来。 往右……往左……过门…… 柳术身上起了汗。他往不被日头辣烤的阴凉处暂歇片刻,便觉得身后一道凉风,直从自己腰间流过。 他转身看去。 一队捧着冰碗的内监从身后的影壁走出,又有几声男子的笑自壁后远处传来,而雕镂着牡丹花盘的壁上镂空里,又涌出了几丝清凉的微风,直抚柳术额角的汗珠。 “劳驾——” 队伍末尾的那个内监被他拦下。 “请问集英堂怎么走?” 那内监年纪尚小,一看自己和大部队脱了节,又碍于柳术的穿着打扮是个年轻贵人,感觉是只很好说话的软柿子,便着急忙慌简略道:“后面就是。” 柳术吁出一口气。 可算要到了。 他绕过影壁。 这四方落水天井般的小庭院里,不知从何处泄出了隐隐约约的清凉,舒服得让人几乎不想挪动越发沉重的脚步。柳术略停顿片刻,抬脚跨入眼前名为“清凉台”的小殿。 绕过正对面的屏风,其后便是一道长长的屏风廊。两排各异的屏风之中的笔直甬道上摆着一串的冰鉴,其中散发出来的寒意又冻得衣衫单薄的柳术承受不住,但却是一种炎日别样奢侈的享受。 柳术走自右排屏风之后,掀开的窗板外一池的荷花亭亭玉立,香近乎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在柳术脸上,打在这顶天立地的一面面屏风之上,像是仙境中落的一场雨。 柳术仰头瞻望起手的第一幅屏风,苏绣的,逼真的荷花莲叶如同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随着他的步伐,变幻出盛放与含苞的各种姿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超的绣技。 仿佛这张刺绣之后,真的藏着一双潋滟春波的眼睛。 柳术抬脚,继续前进。 第二幅,便是格调完全不同的薜荔藤蔓图。殿外的天光经过半支起的窗纸一筛,又被他的身体一遮一挡,如同天帝的手慢慢捻着金乌之光,将幽深的藤蔓墙上深深浅浅绿,折照出了游魂般转动之感,好像天地的眼睛,正一眯一眨打量着肉体凡胎的自己。 柳术不由自主,抬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所在。 他居然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心,居然也会因为造物的绝妙而擂鼓不停,随着他步步前行,窗外的芬芳雨便越发激烈地捶打在他这面蒙着血肉的心鼓之上。 他的心狂跳个不停。 尤其是他突然,透过这针针线线诉不尽辛苦心血的针脚,望见屏风之后,对面那排也可透光而过的屏风背后,似是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他 跨出屏风的脚几乎瞬间站住,不敢探出头在屏风与屏风之间的狭小的间隙里,让人与自己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可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喊,催促一如爱人的蛊惑,让他捂不住的伤口里心血都迸溅出来,只为挣脱柳氏鹰爪的束缚,冲上祠堂中央。 不过,那个人似是已经先行一步,柳术走至间隙时,只看见薄纱裙摆,还勾着地毯上坠落的一片荷花瓣。 是个女人。 柳术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忽然就仓促得慌张的呼吸。 第三幅……第三幅,是仙鹤,仙鹤衔灯,灯…… 那一道光自脸颊旁流过,刺穿了这相对而立的两面屏风,穿越盘桓的冷气,几乎就要将那个人的面容勾勒得清清楚楚。但一步落、步步错,她又先行一步,只留一个似故似新难以分辨的身影,不停灼烧着柳术的眼膜。 仙鹤衔灯,那太阳般的一盏灯,刚好叠在她的裙摆之上,仿佛,她卷着太阳慢慢地走。 柳术倏忽想起不知何时在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书上看见的,引着金乌鸟慢慢行走的女神。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暑热蒸坏了脑袋。 柳术两步跨过这面屏风,又在她雪白的纱裙之后,误入了一片幽森的血红。 冬日里盛开的梅花总是热烈的,可这样的梅花落在这样的绢帛之上,却如同上溅白绫的泣泪血,而最似血滴正要慢慢滚落那片花瓣,刚好合上她的眼睛。 柳术的呼吸都一时暂停。 闷热的荷风灌入,连人的脚步声都被吹散了,柳术却听见有谁在哭。不是她,也不是这梅花,却也不是自己。 他看见了最后一幅,是紫微宫。 这是大楚皇族的陵寝地宫所在,若是能哭,也只有这里面的鬼哭。 可柳术忽然就明白了,这哭只是一声声苦劝,劝他到此为止,切莫走出这最后的掩饰、放弃这最后的退路。他应当装作化隆城外最不缺的一缕鬼魂,久久停驻在这面“紫微宫夜灯”的伟作前,直到对面的人离开,或者他自己原路离开,只当这些只是暑热难耐时、迷迷糊糊的一场幻梦。 他从未在曲江行宫里闯入过名为“清凉台”的殿宇,也从未赞赏过一幅幅妙绘内廷与帝穴的屏风,更从未在这样敏感多事的夏天,谋面一个日思夜想也见不到的故人。 他的身体甚至比他更早意识到这场重逢,会在他已经被柳衡上、被河东柳氏、被他柳术自己凿得千疮百孔的人生里,重新砸下怎样山崩海啸的一击。 地上陷落一道天裂,他便要困死在这里了,在这煎熬人心的夏天。 但对面的——是楼元盎啊。 她还停下了脚步,似也在等着久久徘徊的自己,在屏风边缘不停飘忽的裙摆袖口又细数着她的耐心。柳术从来没意识到,楼元盎也能有这么多的耐心,浪费给自己。 对面的人,可是楼元盎啊。 他如何能够拒绝,这美梦成真般的诱惑。 他身上紧绷的肌束都颤动起来。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无数次想要去亲眼见见她,哪怕要低声下气地去求楼初英让自己登门吊唁,他连说辞都打磨过了无数遍。他甚至想,当一个人人唾弃的登徒子,去翻她旧时闺中的院墙,可他已然被自己耗得精疲力竭,光是一阵阵虫蚁走背般的思念,就已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而现在,她就在两道屏风之后,不过几丈的距离里,在他六十来天从未能够抵达的最近的距离里,在一阵风也能吹散的距离里。 不行,不可以,不能,不要。 可心跳加速时的第一个念头还是想要,想要再见一面。 柳术摇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朝谁摇头,朝谁说着不可以。 柳术根本不知道,抛却他早就无能为力的理智后,他究竟还有什么不可以。不可以见她,不可以给她添麻烦,不可以脏污她的名声,不可以去思念她,不可以当一个卑鄙下流的小人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还不可以提起她的名字,让她因为曾经与自己的这段孽缘而蒙羞。 可对面的,是楼元盎啊。 他还可以戴着她送给自己的白玉冠,却不可以再上前半步。 61. 菡萏梦(二) “你瘦了很多。” 风送来她的声音,也似用她的手,抚平了襟前心口的缕缕折痕。 但回应楼元盎的,只有柳术压抑在喉咙里、吵闹的沉默。 她没有生气,还是平淡问:“你还好么?” 柳术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站在这里面对她的这个人不用是自己,是任何一个在行宫里迷了路、又被烈日烤干了理智的人,她都会如此诚恳却不显过分关切地问一句。 你还好么? 不好,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他从未觉得他的身体竟然能娇贵成这幅纸糊的样子,一点也不好,不好。 可他说:“还好。” 他如此口是心非,又怀着什么目的呢?是在欲擒故纵地想求得楼元盎一个失智的拥抱?求她给自己的,超越陌生人与陌路人的关怀? 柳术觉得,他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人,是那种楼元盎也会打心眼里也瞧不起的人。 可他暗含希冀。 望着她的身影。 楼元盎轻轻应了一声:“哦,那好。” 柳术其实一直很怕楼元盎这样的回应,往日的经验总一遍遍地训诫着他,这样的回应总说明着错位:楼元盎想要的答复他给不了,而楼元盎本酝酿过的想法他又求不到。 从前他还能耍赖,借着一纸婚书这样脆弱的关系,去讨一次欢心。 但现在—— 他没这个资格。 他甚至是这个世上所有的来人里,最没资格去讨她欢笑的人。 楼元盎又说话了:“是要去集英堂吧?往前走,不要停,人多起来,你就知道方向了。” “楼元盎。” 可柳术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苦望着她,惨笑问:“你好吗?” 她似也笑了笑,下意识地仰过头偏了偏脑袋,一幅无所谓的模样,“就这样吧。” 这样?哪样?她的话也在勾着他去看看她的模样。 但这时,柳术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的勇气时而耗竭,时而更加枯竭,以至于方才自己对她的一声问,简直就像是一场暑热。 清凉台里如此凉爽。 是梦,梦里他才有如此胆色,去喊她的名字。 他们对望少顷,又是楼元盎出声道:“你该走了。” 柳术垂下眼帘。 他该走了。 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里,集英堂?不,初入行宫便能遇见楼元盎,两个月以来他从未如此满足过,他该见好就收,就此返程回家,回到,楼元盎留给他的地方。 柳术后退半步,朝她拱手一礼,楼元盎的脚步声就这么慢慢淡去,如同拂过心间的一片羽毛,被熏风卷去。 再抬头时,屏风上再没有错看的眼睛了,柳术也再也看不见楼元盎了。 周围冰块的寒意,这才被知觉摄取,他这才感到了一丝,过分的凉爽。 好像他的思路都被冻住了。 ** 柳术不清楚他在大太阳地下走了多久,眼前一个恍惚,再艰难睁开眼时,霍然就看见楼元盎松松垮垮的纱袖从自己身前拂过。 “呦?你醒了。” 楼元盎坐在床头,心有所感地转身,不禁玩笑:“你的身子骨可真孱弱,才没走多久,小荷就跑回来喊我说,你中暑晕倒在地上了。” 她自案头小几上端起已然用冰镇过的汤药,青碧色的瓷碗沉甸甸的,被她修长有力的手指钳在手中,碗中深褐色的汤药却没有半点摇晃。 柳术浑身松散的肌肉都被这样的场面惊醒,他即刻从床上坐起,不妨额头上敷着的巾帕砸下,却又被楼元盎另一只手微微接到掌中。 楼元盎唇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就这么单手将碗递到他的手中,柳术刚要一接,又突然察觉身上不对,低头一看方才发现自己的前襟大敞着,前胸就这样毫无掩饰地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柳术的耳根即刻红透,他刚要去接瓷碗的手掉头,紧紧扯上了衣领。 楼元盎轻笑:“倒也不用这么矜持,又不是没有看过。” 柳术的手都不易察觉地有些抖。 楼元盎将碗递到他眼前,还补充一句:“你何处我不曾看过摸过?拿着,消暑的,喝了吧。” 柳术接过瓷碗一饮而尽。不注意他饮得过急,泛着甜酿着酸的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滑落,一路径直向下,淌上了他复又有些散开的胸口。 楼元盎的目光倒没有就此一路直下,只是仍然噙着不亲不疏的笑,接了空碗,起身将手中已经浸了柳术体温的巾帕扔在了冰盆里。 柳术这才清了清喉头的沙哑,揪住自己敞开的领口,轻声问:“你怎么像是……住在这里?” “阳寿公主芳诞,盛情难却,所以我早几天就来此小住;又因为身上三重重孝,所以我不陪公主在外抛头露面,就一个人在这里自在了。” 柳术点点头,一眼扫遍楼元盎撩起袖子时手臂上的浅瘢;楼元盎放下碗,顺着他修长浓密的睫毛、尾随他的视线一路落在了自己身上,禁不住调笑道:“这会儿倒没那么矜持,敢看我了?那方才怎么不敢看我?” 柳术脑中訇然炸开,他脸上的血色也随脑中思绪炸开,当着楼元盎的面,展示了一番他在楼元盎面前究竟能斯文矜持成了怎样极端的模样。 但这样的思绪撼动过后,便是无尽的哀伤。 他阖眼轻轻叹息,刚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那边楼元盎抱着手臂、挑着眉毛,语气一转,略有嫌弃地上上下下打量他:“好了,你应当也不着急往集英堂去吧?那就赶紧去洗个澡,这一身汗臭的,若非看你奄奄一息、性命垂危,我才不会让你上我这张榻。” 她戬手往屏风外一指,“那儿,现成的温水,换下来的衣裳我让人取了去洗,趁着大太阳干得快,你也好全须全尾地出行宫。” 说罢,她端着几上托盘,转身便走出了里间,全然没有给柳术开口多嘴惹她厌烦的机会。 柳术抬手闻了闻。 不必多闻,他也知道他一身味道脏污了楼元盎的床,乃至于这床褥之间楼元盎那既熟悉又逐渐陌生的气息,也因为他而混杂起来。 柳术下床,发觉自己的鞋袜也没了,便赤着脚向楼元盎说的地方走去。 地是凉的,凉得柳术赤足踏过后,足底却幻觉似地要燎起一串火花。 他走至已经盛着水的浴桶,宽下早就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裳时,一个念头恍恍惚惚地从茫茫识海中冒了出来,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抓住,屏风外又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他即刻做贼似地抛了衣裳跨进浴桶。 柳术埋进水里,顺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冠发,突然想到了那枚白玉冠。 并不在他头上。 他突然慌张起来。 屏风外的楼元盎的脚步却在近处偃息,柳术几乎能感觉到她如有实质的目光打在自己背上,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出声,静静地,甚至连哗啦的水声都不敢惊起,只下意识地屏着呼吸,想去感受楼元盎的气息。 片刻,楼元盎似是悠悠笑叹,弯下腰一件件地拾起柳术的衣裳,“你的玉冠在床头,没丢,也没摔坏,不过也是奇了,你直挺挺地倒下,冠子没碎,脑子倒像是摔出了好歹,怎么,你平日里就是这样沐浴梳洗的?” 柳术的心砰砰地又吵了起来。 楼元盎转身绕出屏风,“这里没人伺候你,你慢慢洗吧。” 等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柳术这才喘出了吊在心里的这一口气。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楼元盎的面前如此紧张,几乎到了羞涩的地步。身体上,分明他们都是彼此最熟悉不过的人,现在他却如此笨拙,比他们初遇时一幅成竹在胸的伪装皮囊下那个真实的柳术,还要笨拙。 他想,名应当是名分阻隔,且整整两个月不见,楼元盎也有些变了,他一时间说不上来她究竟是哪里变了,但三重重孝加身,她却仍可有心思与自己调笑,实在不知她心里究竟发生过怎样的巨变。 柳术拨动温水。 半晌,他又听见了楼元盎的脚步,“洗好了?喏,给你拿了件衣裳。” 柳术下意识地往水下一沉。 楼元盎没有绕过屏风,而是将手中的白衣抛挂在了屏风顶上,“你到底比我高许多,我的衣裳你穿着不伦不类,所以这件是楼初英的,他也来了,不过曲江边上每天都有龙舟竞渡,他去捧场,不免要多备几套衣物,不过他这人细心、有时又极其粗疏,被我偷了一件也不会发现。” 楼初英。 柳术顿时了然自己这番扭捏所谓何故。 楼初英的衣裳,想来他穿着也不会合身。 绝食不过几日,几个月却难以弥补丧失的精气神,他的身材本就不算特别出色,再经过这一番耗竭,郑弥、楼初英等珠玉在前,他几乎不敢——没脸入楼元盎刁钻的眼。 他瓮瓮道:“偷……还是不太好吧……” 楼元盎笑:“那难不成你要赤身裸体地在我面前走?” 柳术耳朵一嗡。 “还是说想要衣冠不整地叫行宫里的宫女内监瞧见,丢了你河东柳氏的脸面事小,让别人以为我金屋藏娇、践踏天家尊严事大,我一番好心救你于水火,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柳术浑身上下都熟透了。 楼元盎没得柳术的回应,又或许她本就不需要柳术给她什么有趣的回馈,笑完,她掸掸自己仙气飘飘的袖子,“你慢慢洗吧,洗完了换了衣裳再出来,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心被人看见生事。” 话落,似是老天要戏谑满口胡言乱语的楼元盎,她才踏出门,外面就跑过一个长随,正被小荷拦下盘问。 楼元盎远远看上一眼,好像是跟着楼初英的人,小荷一抬头看见了她,连忙和那个长随一同小跑过来,“姑娘,长公子受伤了。” “严重吗?” 那长随焦急道:“背上被木刺划了好一道口子,出了许多血。” “发生什么了?” 那长随叹气:“太混乱了,具体谁也 说不清楚,只听说长公子救了福阳郡王,现在阳寿公主等都送着长公子往别院里赶呢,太医恐也快要到了,彪下得快些前去通知。” 楼元盎眉头微微一拧,“快去吧,我待会儿就来。” 待那长随跑走了,小荷纠结问:“那那位——” 楼元盎不悦地敛眉,“把他的东西收好,别叫人看见了生事。” 吩咐完,楼元盎转身便往回走,不妨在门后与一身水汽的柳术迎面相撞。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澡豆香与她身上的别无二致,甚至他身上楼初英的这件寝衣的材质都与自己穿着的这条裙子相似,直让人恍恍惚惚,好像落入了自己的怀抱。 不过楼元盎来不及沉湎,便是连心跳都来不及扑腾,她反手扣住柳术的手腕,拖着人往室内走,“外头有些混乱,人多眼杂,你还是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出去,衣服干了我让小荷给你送来——” 楼元盎将他按在了床上,口吻不免严肃地重申:“记住,老老实实呆着,别乱跑,集英堂那么好走你偏偏还能闯错,我也真不知说你什么好。总之——” 她俯下脸,恰好与仰头的柳术四目相接。 楼元盎微一停顿,再续前言:“总之,在这里等我回来。” 柳术顺从地点点头。 楼元盎慌忙错开眼,飞跑至屏风后的红木立柜里翻找起来,她似是太过忧心楼初英的伤势,太过着急以至于全然没有在乎如此私密的屋子里还有柳术这个已经可以算得上外人的男人在,就这么脱了身上的纱裙,捡了一条裙子套在了身上。 柳术别开脸。 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这道密实的屏风竟然也能这么通透,不过他躲得很快,只来得及看见楼元盎的后背像一团雪白的光晕在屏风上一闪,然后他就只能对着外头漫溢进来的阳光,细数自己错漏频出的心跳。 不一会儿,楼元盎边拢着头发,边疾步走了出来,边朝柳术这里扫了一眼。 她的脚步一顿,“架子上有书。” 柳术循着她的话看一眼书架,又立即归拢了视线,落在她还含在口中的半个音节上。 楼元盎咽了咽,点点头,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别让人瞧见你就好。” ** 意料之中,楼初英的屋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楼元盎站在远处隐蔽的树荫下粗略看过,东宫的人,阳寿公主的人,乃至于她压根没见过的一些陌生人,全拥在那里。 楼元盎等了片刻,一直到宫里的人走了干净,这才勉强走了出来,迎面,恰好遇上一个年轻军士,楼元盎记得,他常在郑弥左右做事,看来郑弥也在。 果不其然,守株待兔等着她的小厮通报一声,就将她领了进去。楼初英的这间屋和她的那间格局大差不大,走过隔断屏风,她便能看见楼初英坐在地上,袒着上身,而坐在他背后给他擦血上药的,就是郑弥。 楼元盎的视线往地上矮几的水盆里一扫,楼初英便道:“你来了元娘。” 盆里的白水已浮着薄血,楼元盎皱眉,视线快速掠过楼初英结实的身子,便绕到他身后,郑弥坐着的地方不远。 楼初英还在笑道:“没什么事的。” 楼元盎看郑弥给他扎纱布,又快又利落,显然是军中常干的,而那只打着结的手,手背上也落着一片红泥印子般的擦伤。 袖子是湿的。 楼元盎这才看清,郑弥的一身衣裳半干不干的,而盘坐在地的楼初英身边也洇着一滩水。 正此刻,又有人推门而入,楼元盎瞥了一眼,就见楼初英惯用的长随捧着一领洁净的中衣,面色有些难堪,见自己看来便朝自己点点头,咬着牙齿开口道:“长公子,衣服来了。” “好,放着吧——怎么了?” 长随道:“小人该死,这回出门昏了头,弄丢了一套寝衣,本来除了这套,还该有一套备着您晚上更换的……” 楼初英的眉毛一扬,嘴上却说:“少就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丢了这么贴身的衣物,还是在行宫,便是郑弥都不免抬眸关注。 站在边上的楼元盎转身道:“再去找找吧,指不定就在哪里摆着,不过现在宫里人多事杂,别那么着急,宣扬出去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是,小人这就去。” 楼初英看了楼元盎一眼,朝那长随点头允他离开。 郑弥给楼初英缠完了纱布,这便站起,楼元盎在他绕过近前时轻声道了一句“麻烦你了”,这就静静等着知情识趣的郑弥端着水盆离开。 “劳烦你了。” 郑弥朝楼初英颔首,掠过阴沉沉的楼元盎一眼,这就干脆地转身走开。 门板一开一合,楼元盎盘桓良久的目光这才盯住楼初英背上洁白纱布遮掩下的伤痕。 “这很没必要的楼初英。” 楼初英正艰难地扯过几上的中衣要往身上套,听见这话,他偏过脸,“什么?” 他抬睫,便可见楼元盎黑沉沉的眼睛里,那酝酿在深潭之下的暗涌。 62. 菡萏梦(三) 他又笑:“没事的元娘,我这不好好的么。” 楼元盎道:“若是有事,现在横在我面前的就是你的尸体。” 他将中衣一掸,“怪我,又让你担心了。” 楼元盎捏着手指,恨恨道:“你没有一丝悔过之心!” 楼初英低头,他项后的隆椎棘突便凸出脊线,显露出一种骨骼与皮肤相互倾轧时的脆弱来,好像再用力一些,他便会被斩首。 楼元盎更不忍心起来,“一个福阳郡王死就死了,东宫子嗣众多,还缺了他一个就不行了?况且那众目睽睽的,十二军卫泰半都聚在岸上了,他还能真死了不成?偏要你这个文臣舍命相救?” “对不起元娘。” “我不是要听你的对不起的……”楼元盎烦闷,“现在这个时候,何须你去搏命?太老爷在西北,陛下不会忘记他的,当然也不会忘了楼家,用得找你再去逞能?过去那样日日夜夜不能安眠的日子,你还要再过多少天?这么长久地紧张下去,你又能活多少年?” 楼初英轻笑:“元娘,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熬,是熬不住的。” 楼元盎也顾不得兄妹之间、男女大防,直接冲到他面前,揪住他正套上前臂的雪白中衣,“你再说一遍?” 话有威压,楼初英不免又笑:“我知道的,我们远比他年轻,日子还长得很。” 材质一样,眼色也一样,攥在手里,楼元盎居然走神想到了自己屋里的柳术,却听楼初英微叹:“那前面这些日子呢。” 他也不避讳直白接上楼元盎的视线,甚至还顺着这一线目光,径望入她的瞳孔之中。 再纯不过的黑色之中,也能泛起一丝不和谐的杂色。 楼初英知道她听明白了,却在这样的杂色里看见了一丝疯狂的猩红,他道:“他终究是太老爷最疼爱的儿子,父亲,是不会杀了他最爱的孩子,哪怕他毫无出息,但也是他的孩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只是可惜,他不是楼彭最疼爱的儿子,甚至连疼爱也说不上,他只是儿子,虎毒不食子,但人可以。 而他身为儿子要谋杀父亲,这叫弑,不孝,也大逆不道。 但仔细想想,他们父子之间其实也没有真到要兵戈相见的地步,他要他一辈子伏低做小,他也可以凭着一家之主的地位,以父亲的绝对地位,迫使他恭敬。 这样受迫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一个父亲的死亡。 可楼初英等不了。 他既不能当一个傀儡彩衣娱亲,也没法真的拔剑杀了自己的父亲,更还舍不下自己执着的一切,当然,他不能抛下元娘。 他只能另辟蹊径。 “我们都姓楼,他姓楼,太老爷姓楼,老太爷姓楼;但姓楼的不只是我们一家。太老爷是为楼氏全族在搏,但我没有他无私,我只希望我们一家能好好过。” “陛下会记得太老爷,记得楼家,这很好,对他们都好,但对我们不是。不,或许应当只是对我不是。父子人伦摆在那里,我是永远也越不过去的,但人伦之上,还有皇权。” “皇权,又或者说君臣,可以碾压所有的关系,包括父子。说来可笑,父子君臣,君臣父子……” 楼元盎痛惜:“可你为什么……要挑他?那已经是将来的事情了……太子的儿子众多,等太子变成了皇帝,自有一场不可避免的厮杀,而他非长非贤,平平无奇。” 楼初英抬手,细致地将她眉宇间挂着的一缕碎发别到鬓边。她的衣裳穿得也不甚齐整,头发也是,一看就是临时准备的。 楼初英笑笑:“元娘,身在皇家,他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平平无奇。且我不是选他,而是今日,不论是谁要害谁,都不可以得逞。端午佳节,阳寿公主的诞辰,东宫就不能出事。一切都只是恰好,成了个机会,落在我的手中。” 楼元盎松手,那样平整皎洁的纯白色之上,深深刻上了她一瞬间加注的折痕。 楼初英翻手便将这样不够和谐的痕迹按去,“都没事的元娘。” 楼元盎叹息:“你心里有数就好。” 见她起身,楼初英抬头说:“今日之事,还得亏有郑弥在旁我才有十足的把握,他也受了伤,你帮我和他说声谢吧。” 楼元盎点点头,临走时想起了他的寝衣,“对了,你的那套衣裳是我拿的,具体我晚点再和你解释。” 楼初英一扫门外窗边,可能已经离开或者又守株待兔着的郑弥,应了一声:“好。” ** 郑弥还靠在廊下,楼元盎一开门,他便循声看来。 楼元盎避开他的目光,视线一瞬间凝在他脚边一滩浅浅的水渍,已经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又在口腔中打了个旋,再说出来时,莫名多了一分楼元盎自己也没感觉到的温和:“你也受伤了吧。” 郑弥卷曲的手指一张,引得楼元盎的目光也落在了他手背上的刮擦。 楼元盎浓密的睫毛一翻,郑弥轻声道:“没事。你哥哥楼始美的伤也没事。” 楼元盎抬步走近,“此次,多谢你了。” 郑弥道:“他已经谢过了。” 楼元盎仰面,逆着光朝他扯一个略添感激的笑:“是我楼元盎谢你。” 他也扯扯唇角,“只是我恰好,也是他命大。” 楼元盎轻笑,“一直穿着湿衣也难受,你还是快些回去收拾吧,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些上好的疮药,即便你行伍出身最不缺这些,也不许拒绝。” 郑弥点头,却在楼元盎转身要走的当口说:“那我能忝着脸求你一件事么?” 楼元盎顿足,转身看向他,“你说。” 郑弥从袖中捋出一只瓷瓶,“你哥哥给的。” 是伤药。 他托着那只瓶子将手伸向楼元盎,“元娘能帮我上药吗?” ** 郑弥让她在外间稍等,楼元盎刚往临窗长榻上一坐,就等来了郑弥隔着欲遮还露、挡不住半点的屏风,公然脱衣。 楼元盎下意识收回视线,又忽然觉得行宫里的屏风真是废物,自己隔着屏风回避柳术穿衣,郑弥又隔着屏风回避自己脱衣,穿来脱去,屏风是半点也不恪尽职守,一种只可意会的暧昧却肆意嚣张。 她对柳术或许没有这些赤裸裸的意思,但郑弥都将她“勾引”回了他的卧房,很难辩驳他这样的举动没有任何“勾引”的尝试。 楼元盎垂下眼,见自己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像极了现在还被困在自己房中进退维谷的柳术。 她便不禁想起了柳术。 郑弥很快走出的屏风,一股腥气就被他从屏风之后带了过来。 有血的腥气,也有江水的腥气。 楼元盎站起,“旧伤复发了?” 郑弥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走近,“肩上,有些崩开了。” 随着他坐下,楼元盎这才看见他左肩之上,钻着一个洇着鲜血的洞。 听楼元盎倒吸一口凉气,郑弥笑着将手中的膏药递向她,“看着唬人罢了。” 楼元盎接过他递来的药碟,小巧的一块瓷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但躺在楼元盎的掌心,仍然因为两人体温的差距,让楼元盎觉出了一种凉。 一种沉甸甸的凉。 楼元盎在他身后跪坐下,看他的手撑在地上,蜿蜒如同攀山藤蔓般的青筋自肘中腾出,将表面的皮肤都撑出一种几乎不存在的血红。 “你其实自己也够得到。” 郑弥垂下脸轻笑:“嗯,是的。” 楼元盎拧开药碟,手指刚要挖上苦凉的膏药,便听他说:“但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楼元盎合起药碟放下,扶着地板站起,身前的郑弥即刻转身,泛红的手轻轻抓住她的裙摆。他口中着急的话还没说出,楼元盎便道:“手上脏,洗过了才能给你抹药。” 郑弥这才迟疑地松开,听楼元盎又问:“水在哪里?” “里间。” 楼元盎点点头,“稍等。” 裙摆自郑弥手掌之间滑过,她背着郑弥的注视闪进了屏风,却在看见散在地上的血衣时,又感到了一副更加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肩上。 水盆就架在那里,一摸,不凉。 这间屋子的里间狭小逼仄,楼元盎只是伸手的一功夫,自床榻之中涌出来的两股交缠不休的气息便在她的鼻腔之中火拼一场,其间的药味苦得过分,以至于让楼元盎的鼻子根本嗅不出来另一种味道实为何名。 她轻轻搓自己的手指。 指尖郑弥的气息淡得过分,根本不似这些混杂霸道。 她没敢将手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就这么悬在盆上沥了几息,便带着湿漉漉的手走了出去。 郑弥已经背过身去,半垂着头不知在 想什么。 楼元盎没在地上看见自己亲手放下的药碟,刚要问一声,郑弥便转过脸,将托着药碟的手伸向她。 楼元盎重新跪坐下,鼻尖就只剩下郑弥身上已经逐渐变淡的腥气了。 她要去他手中接那药碟,却不防备让他握住了手。 方才还没沥干的水珠便在这样有些粗糙的触摸之下化进了空气,笼着楼元盎的手背,从潮湿闷热一直被烘出了些许粘腻,这些触觉上的变化,都只在她低眸抬眉、出声质问的转眼之间。 “郑弥。” 楼元盎的手随着喉咙里声带的摩擦,在他的掌心轻微地颤了颤。 “你在做什么。” 郑弥不看她,也不答话。 “你有话要说?” 郑弥这才松了松手指,任凭楼元盎抓着药碟自他掌中远离,“嗯,一些疯话。” 楼元盎一掀裙摆,潦草坐下,语气一瞬间冷硬,“那就别说。” 他轻叹:“那就说些正常的?” 楼元盎两指一并,挖了一块膏药,往他肩上一按。 没有反应,太过平静,以至于楼元盎都吃不准自己的力道究竟如何。她只是比寻常的轻柔更带上了些微惩罚意味的重压,微弱到其实落在她自己的伤口上,可能都不会有过分的反应。 郑弥轻笑,喟叹:“元娘,要用些力才能把心里的不满发泄出来。” 楼元盎抬手,越过自己的手指,恰好看见他挑起的唇角和揽着屋外光的眼睛,都含着一股情人间调情的亲昵意。 “这就是你的正常话?” 郑弥的右手一把拉住楼元盎沾着膏药的手指,直接往自己的伤口上一按,眼见着他一用力,那开了花似的箭孔里就渗出了血。 楼元盎惊得差点要往后摔倒,却甩不开郑弥的手,他还就趁着楼元盎失神的刹那间,将身后的人拉近了身前,跪坐在地上的人跌坐在他的腿上。 又只需要一俯身,他便能衔上楼元盎的嘴唇。 但他并不想惹怒楼元盎。 楼元盎的尖叫都没能出口,郑弥就低头埋在了她的颈边。 他肩上的伤离楼元盎就更近了,近到楼元盎的声音被这样的血腥药苦堵得在喉中打转,最后也只是闷闷地,带着山雨欲来前的风云威吓,将他的名字咬碎:“郑弥!” “你在发什么疯!” 他笑笑,喷出来的气息引得楼元盎浑身发痒。 “我在吃闲醋。” 楼元盎下意识驳斥他:“知道是闲醋还乱吃!” “元娘,我醋。” “醋什么醋!”楼元盎捶了捶他后背,郑弥却还像愚钝的没事人一样,就这么抱着她,甚至还紧了紧手指,更用力地箍住楼元盎的腰。 “有什么好醋的?又是脱衣服又是光膀子,楼初英是我亲哥,你在乱吃什么闲醋!” 郑弥不答话。 楼元盎的心一个咯噔,倏尔落地。 楼初英的寝衣。 他总不会在吃这一件寝衣之下、柳术的闲醋。 楼元盎的身体都不自主僵硬了起来。 郑弥却忽然起了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另一题:“东宫可能要有喜事了。” “与我何干。” “有关的,元娘。” 楼元盎冷冷道:“与你何关?” 郑弥安静了一会儿,说道:“太子的第三个儿子福阳郡王为了一名女子登船擂鼓,于是坠江,楼始美救了他。” 楼元盎还在呛他:“那又如何。” “那姑娘姓柳,叫柳蓉。” 楼元盎突然安静。 “柳家和楼家不是一条心的,楼家始终站在东宫一边,那么柳家就在别的皇子身后加注。独木桥,从来不是阳关道,可如今看来,他们还可以两头下注、以防万一。” 楼元盎从未听说过柳蓉会和东宫的福阳郡王有何牵扯,甚至于她和任何或同龄、或适婚的男子都没有任何瓜葛,这便一直让楼元盎有种她始终只是那个十岁出头、活泼爱玩的小丫头的错觉。但仔细想来,她很快就要及笄了,及笄又意味着,她很快就会和楼元盎她自己这样,从一个女孩,变成谁的妻子,变成一个女人。 变成河东柳氏的砝码,垒起家族的攀云路。 “如果真得燕好,东宫不会拒绝的,哪怕可能因此,开罪楼家。” 63. 菡萏梦(四) “你想探问什么?” 郑弥缓缓抬头,“我不想窥探什么。” “那是想挑拨什么?” 楼元盎一掀嘴角,止不住的讥诮就展露开来,“想知道我和柳渊微的和离,是否就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只是柳家人的落井下石?” 他的喉结轻动。 楼元盎的讥讽意更重了,“东宫会否因为福阳郡王年少无知时的心动而举办他和河东柳氏女的婚礼,这是他们沈家人的事,东宫又会否因此亲近柳家而疏远楼家,这更是他们自己的事。” “于楼家,河东柳氏从来都是世家中的一员,就如荥阳郑氏是世家的头狼,这些都是天生的异心,从来不必要无谓的拉拢,而楼家也从来不需要依靠东宫或者雍王来维持自己的体面。从来不是楼家去巴结哪个亲王,是他们要御临天下而需要驱使楼家,河东柳氏是敌是友,也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人永远也管不了别人的心究竟落在哪具身体里,也管不了每个腔子里流着的血是红是黑。荥阳郑氏是这样,河东柳氏也是这样,东宫更是这样,福阳郡王要娶柳蓉那就娶,与楼家何关?与我何关?” 楼元盎轻轻按下他肩上的伤口,“管好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郑弥道:“荥阳郑氏的心我现在还管不了,但我的心,就在元娘你的身上。” 楼元盎的指尖几乎要破入他的血肉之中。 “那就管好你自己的心。” 郑弥反而笑道:“自然。我从小在军中长大,军中只有一条死罪,那就是贰心。” 楼元盎抽出手指,他血就这么挂在她的指尖。 望着自己指尖的那缕鲜红,楼元盎一抿同样颜色的嘴唇,“郑弥,你在威胁我吗。” 抢在郑弥开口澄清之前,楼元盎环上他的脖子,沾着血的指甲贴着他凌厉的轮廓慢慢划下,“那个晚上,在我和柳渊微的屋子里,你不请自来了吧?” 他呼吸,在她的指尖,明显顿挫。 “贰心?何为贰心?我姓楼,嫁与柳家,又和离了要嫁给你郑弥,这,是贰心?你要杀了我么?” 郑弥攥住她的手腕,但楼元盎要挣脱,又是这么轻易地就扼上了他的喉咙。作为一个已经在死人骨头堆上建功立业的将军,他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心将咽喉送到旁人手中的,可郑弥只是顺服地,任凭疾言厉色的她,一点点要去尝试着掐住他的命脉。 但楼元盎知道,郑弥也知道的,她下不了手的。 所以,他们就是在仗着彼此的心软胡作非为。 楼元盎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种错觉,郑弥的眼睛有些红,不是杀红了眼的那种血腥的红,也不是枕襟之念濒临绝地的那种危险的红,就是有些红,会激下眼泪的那种红,像是她的力道真的要逼得他几近窒息的、脆弱的红。 她只在柳术那里见过这样的神情,不期,与柳术截然不同的郑弥也有。 楼元盎看不得这副情态,恍如她抛弃了无辜的柳术,又要糟蹋真心的郑弥。 她撤了手,按着他的肩,急欲从他身上起来,“管好你自己。” “对不起元娘。” “你对不起什么。” 楼元盎起开,将被他扯乱的衣裙理正,“你既不窥探,又不挑拨,也不杀人,有什么对不起的。” 郑弥攥拳。 “还是说,你在试探?” 楼元盎看他背对着自己,肩上那个窟窿还淌着血,备好的重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管好你自己,郑弥,我既没有那么容易生气,也没有多么好的脾气。” ** 楼元盎没想到自己去了这么久,久到那大好的日头,都有些颤巍巍逼近黄昏。不过好在夏天的黄昏比正月的午后还要漫长,她带着一身不知是热出来还是被惹出来的汗,难掩焦急,断断续续,跑跑停停,一直到自己的房间廊前,这才能缓缓走了起来,极力要将自己岔开的气捋回正途。 然后看见了柳术。 安安静静捧着一本闲书出神的柳术。 听见她的呼吸,柳术抬起头来。 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行头,连沾着水边缘散乱的头发都束回了一丝不苟的原样,只缺了压在榻上的白玉冠。 楼元盎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虽然她本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路上既期待着见到柳术,又希望他已经早早离开,直到现在—— “还没走?” 她口不对心的话,终究还是让柳术一刹那炸开的欢心再度凋谢。 他的笑都有点僵硬了。 楼元盎撤回视线,一捋自己沾着汗的鬓发,低着头,往他身边走过,嘴上说:“太阳都要落山了,你总不至于要在行宫借宿吧?” 她弯腰,拾起他身边的那只玉冠时,恰得见衣帛之下他的身体,隐隐约约间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 衣服都是重新洗熨过的,散着一种和楼元盎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戴上吧。” 柳术抬头望她。 “好。” 楼元盎又要开口,却听柳术打岔问:“楼始美伤得很重?” 楼元盎略一皱眉,这才想起自己与郑弥一番纠缠,难免要沾染上不少他身上的血气与药味。她轻笑:“还行吧,不要命。” 她又添上一句:“自己作的。” 话落,她便想到了柳蓉。 柳术已经站起,此时的目光略有刻意地,全凝在她手中的白玉冠上。 玉一样的手,托着一只散着手中温热的玉。 楼元盎刹那回神,但她显然是不够清醒的,嘴上就这么随意说:“我帮你吧。”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且况,这或许正是她的心里话。 楼元盎刻意略过柳术那些难以忽略的表情,径直往屏风后的妆台走,“坐。” 柳术听话地坐下,抬眼望镜中去看。 他所有的知觉都放在自己的肩膀和头顶了,只能看见楼元盎玉白的手臂,纤巧的手指,然后就是她的手肘碰过自己的肩头后背,她的手指划过自己死物般的头发,还有她的鼻息,她身上,那永远盘桓不败的,一整个春天的芬芳。 多么令人陶醉。 令人沉醉的一场幻梦。 “好了。” 梦美得让他几乎忘记关注,来自她的礼物又由她戴在自己的发上,究竟还能氤氲渲染出多么暧昧缠绵的思念。 “好……谢谢。” 她挑唇笑笑,顺手拍拍他的肩膀,声音还绕在头上,人却已经走远了,“那好,走吧,赶着太阳没有落山,快去集英堂解释解释你这一下午的失踪。” 柳术转身。 楼元盎已经走出了屏风。 但声音未歇:“就说……你迷路了,还中暑晕倒了,叫热心的小内监扶起,让你在偏远的宫室里歇息,你这才姗姗来迟。” 柳术起身,循着她的脚步走去。 她复又收拾着已经被柳术细致收拾过的床榻,一回头,脸上又是那种事不关己又热心大方的笑意,“听明白了?” 柳术点头,“明白了。” 她又转过脸点点头,“去吧,小荷在外面,让她引你走,可千万机灵些,别叫人瞧见。” “嗯。” “还不走?” 柳术望着她的背影,脚上灌了铅般难以挪动。 但她没再回头。 ** 这个点,集英堂里的英年才俊竟也不少。 柳氏本家的堂弟一见他来,那满头的汗立时止住,“堂兄!这里!” 柳术朝他走去。 “堂兄你去哪儿了,一整天都没见着你,我差点就要往女宾那里求话了,又怕问了太夫人,给你惹了是非。” 这个小堂弟柳裕,柳术是知道的,脾气很软很软,性子极好极好,也就只有他这个年轻人,才会在前头龙舟竞渡、达官贵人一箩筐的名利场上戏起戏落时,还牵挂一二他这个没用的堂兄。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柳裕红红脸:“哪里哪里,堂兄你没事就好,要是你在这巍巍宫禁出了什么岔子,我也就不敢回家了,就怕家里的爷娘撕了我。” 柳术勉强一笑:“拖累你了,来时我迷了路,又有些中暑,叫宫里的小内监引着休息了会儿,这才来得迟了……” 正解释着,堂外又传来一阵人声鞋响,柳术不需回头看,便听得有人夸张地大笑不止:“是么?这么快就寻着了终南捷径?” 是郑孚。 那边门外郑孚略止了笑,身边一个少年瞧见了柳裕,嬉笑道:“说曹操,曹操到了。” 见柳裕脖子一缩,柳术转身看去,刚好和进门来的郑孚打了个照面,郑孚微愣,不禁笑道:“柳渊微?我道你今日没来呢,没想到江边没见着, 倒在这儿碰见了。” 柳术顺手打了个礼。 郑孚勉强是个体面人,至少此时此刻集英堂里众目睽睽,他还是要点脸的,便也虚浮骄傲地回了半个,身边那个少年却笑:“瘦了不少啊柳郎中,这是往哪里躲清闲了呢。” 一说到“郎中”二字,在场诸人神色各异,就凸显的便是郑孚身边一圈子的郑氏子弟脸上的嘲弄,不远处看戏的几个别家子弟也不禁玩味起与楼家和离的柳家大公子,却还占着前岳丈家为他扒拉出了官位。 柳术略一愣,余光见身边的小堂弟气得双拳紧攥,便垂下眼,无所谓地扬一扬唇角,视线从这少年脸上划过,落在看戏的郑孚处时,稍微点了下头。 似在委婉地送客。 郑孚起了一个大笑,一巴掌拍在少年后颈上,“阿珲,论资排辈,你怎么还没给柳郎中见礼呢,多么失礼啊。” 郑珲笑:“哈,我给他前妻舅见礼,给咱自家的兄弟见礼,论资排辈,他柳术配嘛?” “砰——” 还没等正主柳术应对,集英堂里边角一处便传来这声桌响,众人还不必循声看去,就听得一粗犷的暴吼:“他娘的荥阳郑氏,居然如此捧高踩低狗仗人势!” 柳术身边的柳裕几乎是被吓得一个哆嗦,柳术的心也猛地颤了颤,这才越过诸多攒动的人头看见,那破口大骂的男人直直指着郑珲和郑孚,步履生风地跨了过来。 柳术认识他,卢铿,是崔定求在西北塞上结下的兄弟,也是崔定求婚宴上那一众挡酒的西北军户里,难得留京待诏的青年。 “敢诋毁我郑氏门庭,阁下又算什么东西?”郑珲反唇相讥。 走近了的卢铿戬手直指郑珲面门,“门庭?就你这种下三滥的货色也配口口声声说郑氏门庭?郑大将军怕是要被你们这样丢人的后辈气得从棺材里活回来了!” 提起已故的郑珩,连戏谑不止的郑孚都没法看戏了,但他刚要比个虚拳略压一压卢铿的火气,就听被激怒的郑珲一跃而起,大叫道:“你个无名无姓的龟/头,竟也敢脏我郑家的名声!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找死!” 卢铿身边的同伴冷笑:“无名无姓?我范阳卢氏竟也配不上荥阳郑氏的一个虚礼了!” “范阳卢氏?你也配?蜗居冀北,在平诚侯手底下讨生活讨得世家的骨气都没了,也配给我郑家提鞋?” 卢铿火冒,已然是拦也拦不住拳头就要往还拱着火不怕事大的郑珲脸上招呼,郑孚眼见事情不妙,一把按下郑珲,客气道:“家中小弟不懂礼数,卢兄见谅了。我荥阳郑氏也不过衰微门庭,着实不敢和曾虎踞东北的卢家相提并论,且你我两家均是行伍出身,向来脾气直率,难以折去族宗风骨,去攀龙附凤侮辱门楣,言辞之间多有冒犯,还望卢兄大人大量。” 一息。 两息。 三息。 众人全按照郑孚话中的意味,同时看向闹剧之中的柳术。 事情本因他而起,莫名激怒了郑卢两家的后辈,柳术本感焦灼惭愧,一瞬间矛头调转重新扎在了他的身上,棘手之余,他竟然生出了几分窝囊的安心来。 楼柳两家的事情很大,大得连崔定求都被家里下了禁足,只有偶尔几封书信能送到他的手上;现在崔定求的朋友为他出头,他柳术欣慰,却颇觉惭愧,惭愧得他已然没有心力,去和嚣张跋扈的郑珲掰扯清算。 他只能忽略诸多不善的目光,朝卢铿和他的族弟打了个谢礼,打算再将他窝囊的冷待进行到底。 “河东柳氏就是不一样嘛,眼看着楼塌了,又要建另一处宫观寄身了。”又一郑氏子弟道。 所有人脸上都显出了些许微妙,独有柳术不明就里,另一边后堂又走来几个柳氏子弟,一听这话,各个火冒地冲了过来,一人道:“你们郑家还好意思污蔑别人?瞧瞧你们自个儿吧,阿谀媚主的功夫,谁能比得过你们荥阳郑氏?现在是瓜熟蒂落,改头换面了。” 这柳姓少年就差把郑贵妃和雍王蜀王一杆子人挑出来骂了,对面郑家人里的郑珲一抹拳头,唾沫星子直朝柳家人脸上喷:“驴球的□□,你敢冒犯贵妃娘娘和雍王爷?给我揍死他!死了算我的!” 郑珲一呼百应。 柳术只是琢磨的一瞬息里,郑家和柳家一干纨绔子弟便殴打成一处。当然,他这个“始作俑者”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也不知是谁扯了他一把,柳裕没拦住,就叫柳术也被裹挟了进去。 64. 菡萏梦(五) 当头一拳,柳术勉强避开,却见这追着他不放的拳头主人,竟然是一边拱火一边看戏的郑孚。郑孚朝他笑,又拨开舞在两人之间的郑珲,一勾手勒着柳术的脖子将人扼到了角落。 “柳渊微啊,你再聪明些,早点醒悟,何至于如今这么难堪?我早提醒过你了嘛,我家老十和你的夫人——前夫人一个咳嗽两个咳嗽,明显是早就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了——” 听见这话,柳术迸出一股力,狠狠肘上郑孚的腹部。郑孚痛叫一声,一脚将人踹翻在地上。 “真是白眼狼,现在好了——”他阴恻恻地笑,“你前脚和离,他们后脚就天雷地火地勾结一处,你柳家可是背了落井下石如此刻薄的名声!” 柳术从地上爬起,一抹嘴角:“郑孚,你就不怕郑弥找你麻烦?” “我怕他作甚?他是我堂哥,当哥哥哪有对弟弟下手的道理?何况都是一家人——” 郑孚的拳头往柳术脸上招呼,柳术侧身一躲,朝他腘窝里猛踹,郑孚身形不稳,眼看要摔倒在地,却还要拉上柳术当个垫背。 堂堂集英所在,满屋子喧嚷着不死不休的狠话,间或爆发出来的痛呼,也全在这样的斗狠里成了催化,边上作壁上观的别家子弟竟偶有下场,被波及牵连的不下数十人。 真是翻天了。 郑孚早被酒肉淫乐掏空了身体,柳术应付他还算勉强从容,刚要将人反手缚了往角落里一丢,就听正门外传来男人的暴吼:“闹什么闹什么!都给我住手!” 柳术当真是极其听话,当即扔开了骂骂咧咧的郑孚,一副再规矩不过的模样,略往衣摆上揩了揩手上郑孚的臭汗,抬头往门口一望。 梁嬴,正指着扭打成一团的柳郑子弟气得七窍生烟的梁嬴,便是首辅大人梁寿彤家的大公子。而他身边悠悠然走过来的男子,竟是郑弥。 后头还跟着姗姗来迟的一帮子行宫管事内监。 梁嬴的视线荡扫堂内,一下子揪到了几个梁家子弟,便气咻咻指着头顶“集英堂”三字严厉道:“看看你们的德行!看看你们干的事!对得起头顶上这三个字嘛!” 那几个梁家子弟分明涉水不深,梁嬴还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他们,摆明了言此意彼,是打着堂内所有参与斗殴的外姓的脸面。 漩涡中心的郑珲不服,但一抬头看见梁嬴身边郑弥,那隐隐约约里要杀人剥皮的眼神,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梁嬴的指摘受下。 梁嬴绕着中间一团人走上半圈,然后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站着的柳术和趴着的郑孚,语气更加刻板:“这是在曲江行宫,行宫也是宫!你们就敢这么放肆?这是把天家的颜面都摆到什么地方去了!斗狠?逞强?有这个本事全去西北打夷狄!在化隆腹地窝里横有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此时郑弥才朝候在门边一动不敢动的行宫管事内监们点点头,放他们进去将参与斗殴的、主动被动挂彩的公子哥们一一扶起,他自己则是朝尚且愤怒难消的梁嬴颔首,又叉手一礼,等梁嬴揪着那几个梁家子弟离开集英堂,他这才跨过门槛,径直朝人群杂乱里的卢铿等一众范阳子弟走去。 卢铿和崔定求一样,都是极其敬佩郑弥的,受了郑弥的礼,他们再有不满,也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卢家人刚一要走,却见郑弥不管边上还和郑珲乌眼鸡互啄不休的柳家人,而是一路走至角落,连忙从地上狼狈爬起的郑孚跟前。 但郑弥倒没去看郑孚,而是看向柳术。 所有人的呼吸都莫名发促。 在浑浑噩噩脑子不清的人,诸如胆小如鼠的柳裕,此时也紧张起来。 楼家着实是化隆城里最耀眼的所在了,他们家里的事情,也最是化隆城里最有趣的八卦,而今,朝廷之事不敢置喙,但人人都拿捏着楼家女一前一后两位“夫婿”的笑话咀嚼个不停。 柳术,前夫。 郑弥,未婚夫。 故事里的一对角儿一齐登场,还是在这么尴尬的场面下,如此狼狈地撞上。 柳术倒不动声色。 他不知道郑弥要干嘛,却在郑弥微一垂眸时,从善如流地把一个君子礼推了出去。 郑弥回礼:“家中子弟无知轻狂,冒犯柳郎中了。” 郑弥都这么说了,在场的郑家子哪一个敢越过他去,哪怕心中不服,也都纷纷收敛了气焰,又听郑弥道:“中午曲江里翻了船,东宫的几位殿下过意不去,特在傍晚再起一场燕射,柳郎中赏个脸吧。” 柳术微微一愣。 他显然是连“中午曲江里翻了船”这件事都不知道的,而郑弥的神色口吻一向平板寻常,几乎琢磨不出半点恶意,又众目睽睽、事已至此,他好似真没有委婉拒绝的合适理由。 那边卢铿见柳术似在犹豫,也顾不得这柳郑两人多少的花花肠子,一边是崔定求的好友,一边是崔定求的追求,他便热心肠地要给他们说和,出声笑道:“渊微,去一趟也无妨啊,老崔被家里拘着不能出门,不得亲见郑将军上场可惜良久,你我可不能浪费如此机会啊。” 身边隐有旁人也在附和。 柳术便道:“得览郑将军场上风采,术之幸也。” 卢铿大笑,挥开碍眼的郑家人走来,朝脸上含着皮笑的郑弥打个礼,“郑将军,请吧。” 郑弥点头,视线顺理成章地从柳术脸上划过,然后一路经过卢铿、郑珲,还有才理好衣冠的郑孚,最后落到了集英堂外葳蕤的夕阳光。 一群人都随着郑弥拥了出去。 柳裕凑到柳术身边:“堂兄,你真的要去吗?” 另有族中兄弟说道:“这郑家人忒张狂了!郑弥也姓郑,他还能帮着外人不成?指不定要借题发挥为难我们!” 一人揉着眼睛:“我反正不去了,这副样子,就不去丢这个人了。” “大兄,你这和郑弥之间,当真无事吗?我看这郑弥也不是什么君子,只怕你去,要被他磋磨。” 柳裕也这么点点头。 柳术却轻笑,朝他们所有人行了一礼。 “大兄你这是做什么。” “堂兄堂兄,别这样,以前要不是你在家主面前给我们掩护,我们这些个人早就被打断不知多少条腿了。” “兄弟之间不必言谢,只是我这眼睛叫那姓郑的打了,给家里丢人了,也给大兄丢人了。” 柳术还是向他们一一道谢,又趁着这个机会问起:“对了,他们说中午曲江翻船,这是出什么事了?” 一提起这个,连柳裕一直红彤彤的脸都有些发胀。 “是蓉妹。” “柳蓉?”柳术讶异问,“和她有关?” 肿着眼睛的柳祇按着发疼的眼眶说:“其实和蓉妹也搭不上边的,就是那帮子天阉的胡言乱语,那一堆女孩子站在那里,偏偏说咱家蓉妹和东宫的福阳郡王有牵扯,又说福阳郡王逞能,这才上龙舟擂鼓落的水……” 柳术两耳一嗡。 另一柳姓少年揉着脑袋道:“行宫里的这批阉人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哪个有这个胆子搬弄东宫的是非?我猜着,就是有人在那里搞鬼!要搞咱们家!” 他们纷纷应是。 柳裕道:“所以堂兄,你就别去了吧,出了这样的事情,太夫人她们一定要带蓉姐姐早早回家的,你就和她们一起回吧。” 柳祇也这么劝:“是啊大兄,郑弥那里,让我们去说就好了。” 柳术现在才理解,方才堂中闹哄哄的,郑家人阴阳怪气的究竟是些什么。但郑弥亲自邀约,一借了方才柳郑两家子弟斗殴的幌子,意在赔罪,重修两家之好,又一借了他们两个与楼元盎的婚约关系,旨在化解他们之间混乱特别的气氛,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推拒郑弥的“好意”。 “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我会当心的。” 一见柳术劝不住,他们唉声叹气。 “蓉蓉那里,还是托你们去看看了,还有母亲那里,要请你们帮我说情。” “这有何难?”柳祇又把忧心忡忡写在脸上的柳裕推到柳术身边,“让阿裕跟着吧,他脾气虽软,但脑子够机灵,勉强顶用。” 柳裕的脸红透。 柳术笑笑,刚要开口婉拒,就见柳裕湿漉漉一双大眼睛恳求地望着他:“堂兄,你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吧,你这一下午不见人影,我都快急死了,现在郑家发难,我可再也不能让你出事了。” 柳术抿唇,“好,大兄再不会让你们担心了。” ** “中午江边没见到你。” 柳术淡笑:“嗯,迷路了,日头又大,有些中 暑,就歇了会儿。” 迎面一阵风,卷着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的水腥气,雨点子般砸在柳术身上。他略略一避,又闻见一脉药香掺着铁锈味,从身边慢慢与自己并肩走向靶场的郑弥身上散来。 郑弥身上有伤,而且闻着,似是新伤。 柳术心一沉。 他不可避免又顺着方才郑孚的话想见,楼元盎,会为郑弥身上的伤担心。今天她或许也为自己担心过吧,但自己是不争气,而郑弥又是那么争气,现下,他正不自量力地,要往将军的靶场撞去,撞上那一口大锣,让所有人都知道郑弥面前他柳术,有多么的丢人。 他还是,给楼元盎丢人了。 哈—— 柳术觉得自己的心思荒谬。 他早已不配说要为楼元盎挣个脸面,如果郑弥能充当她的门面,接下来,就算他实在愚笨丢人些,其实也无甚所谓。 “五月里太阳是毒——” 郑弥的声音忽然止住,柳术挪过视线去看,他这才续上了话:“好在现在,倒勉强舒适。” 郑弥的声音一直都是无波无澜的,可柳术不知为何,将方才他那恍惚被风吹断的停顿,听出了些许僵硬、生硬、干硬的失落来。 湖边的风不停地打旋,一时间迎面的风又从后背卷来,不远处高林密障下的靶场里,已经有人小跑着迎了出来。 郑弥朝他们一一颔首,柳术则一个礼接着一个礼地打,打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如此拘泥虚礼,倒衬托得身边的郑弥散漫无礼。 他瞟了一眼。 他还是那副无波无澜无关痛痒的冷淡表情,却在闹哄哄一片嚣声之中,剑似的长眉难耐地频频锁动。 雍王和蜀王来了。 众人谦卑拜下。 也就是这弯腰的刹那,柳术闻见了自己身上萦绕不散的那股香气。久在其中难闻其味,而楼元盎的气息只在早先重逢的片刻里陌生,很快就将他唤回了从前夫妇相对的腼腆时光,让他的知觉麻木,麻木地沉醉在这一场幻梦般的记忆里,直让他如临大敌地面对郑弥,都一时间没法警觉起自己身上出现的楼元盎的气息,究竟会让占着“名正言顺”四字的郑弥,生出多少的杂思狂想。 狂想啊。 臭味、酒味、血味、药味,还有刺鼻的熏香味和天皇贵胄的富丽味,男人间如此泥泞肮脏的距离里,居然忽然出现了楼元盎的味。 出现在他柳术这个前夫身上。 也难怪郑弥一直不动如山,却鲜见地连话都说得中断。 直起腰来,柳术刚好落在郑弥斜长的一道影子里。 他背上,立时起了疙瘩。 雍王问道:“阿弥,那楼始美可还好?你伤得重不重?” 郑弥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回殿下,楼始美的伤并无大碍,臣也无事。” 蜀王笑:“没事那就好,走吧走吧,听说阳寿待会儿也要来的,我们先去里面等着。” 他正要出手推搡着郑弥,就看见不声不响站在边上的柳术,故意奇怪道:“呦,这不柳渊微嘛——” 他笑看向郑弥,又看向柳术,“看来是个好日子啊,你竟然也出门了。” 说着他还上前一步插到郑弥和柳术之间,笑眯眯地问:“去岁王妃给尊夫人送过一个小婢,不知柳兄用着可还趁手?” 一瞬。 两瞬。 三瞬。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雍王脸上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只有蜀王摇着扇子大笑不止:“哎呀本王记差了,哪有什么尊夫人的夫人啊——” 他还转身朝郑弥虚伪地一拜,“真是冒犯到郑将军了。” “不过——”他回身拍着扇子,“本王听说那小婢被你收下了,就一直养在宅中,看来她还是有点本事,没叫你们赶出去啊。” 一息。 两息。 三息。 周围又是一静。 忽然,雍王尴尬地笑笑:“走吧走吧,去挑一张趁手的弓。” 雍王来顺手拉了一把木头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柳术,一直到柳术跟着郑弥一起走远,他这才一巴掌扇在了蜀王的后颈:“找死!中午得罪楼始美也就罢了,晚上你还开罪柳渊微?打狗还看主人,你把柳衡上的脸往哪里放!” 65. 白玉弋(一) “楼始美受了伤。” 郑弥突然冒出这一句,柳术一愣。 郑弥接过内监呈上来的一张弓,“然后他的小厮发现,他丢了一套贴身的衣裳。” 柳术一懵。 郑弥挥去了侍候的内监,掂掂这张弓的分量,语气散漫,“是你吧?集英堂离清凉台不远,你晕在路上,让她捡到了。她那里没有男子的衣物,楼始美的东西也只有她翻得了,翻了,她也不会轻易拿给别人用。” 柳术紧紧盯住郑弥的脸。 他的脸上扬起了一丝笑。 有些危险的皮笑。 他重新说起楼初英:“他经常会受伤,但都是些小伤,今天伤得——有些重。” 今暮风大,靶场之上提前搭起了苍青色射庐,最中间一顶胭脂红的射庐,一看就知道是阳寿公主的所在。 郑弥望着公主的射庐,“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有本事让天下,都匍匐于他的脚下,而天下里最让他心系的人,大概就只有楼元盎了。” 柳术垂眸,抬手别去垂挂至地的竹帘,随意应和一声:“他们兄妹感情很好。” “是啊,当年我走的时候,楼始美还捅了我一刀。”郑弥比着自己左心肋下三寸之地,笑盈盈继续道:“是我活该,不过现在就算是看在楼元盎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朝我这个妹婿下如此狠手了。” 柳术目光一凝。 射庐里还在布置,来来往往都是忙忙碌碌的小内监。自外向内有人抬着一张漆案而入,柳术略让了让,就听郑弥笑道:“所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竹帘散下,惊起一片冷风,将柳术的后背吹起一串颤栗。 郑弥眼神一转,与柳术四目相接:“我是个爱吃醋的人。” 柳术的心跳一个咯噔,差点绊了一跤。 “什么醋都会吃点,她不喜欢这样,但没办法,因为是她,我大度不起来。” 郑弥一转手腕将弓挽在臂上,“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彻底过去。你占着一个尴尬的身份,只要一出现就会提醒她曾经遇人不淑,就会让她蒙羞。” 如果目光言语也能化为实质,柳术的心应该已经被郑弥戳尽了窟窿。 “安分守己柳渊微,我只希望以后我们遇见,还能是大楚朝廷上普通的同僚。” 郑弥一横弓,“告辞。” ** “堂兄!看我为你挑的弓。” 柳术回神,手上就被柳裕塞上了一把弓。他曾于箭术略有造诣,毕竟这是他被断绝行伍报国之志后唯一可以寄情的所在。不过自从去岁和楼元盎成婚,他就很久没有再碰弓弦了。不过辨别弓弩的好坏,他勉强还是个行家。 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连这张弓用的黑漆还是红漆都没能看清,就朝柳裕勉强笑笑:“好弓,多谢了阿裕。” 他的笑当真极其勉强,勉强到柳裕误以为此番燕射实在强人所难,故而他道:“堂兄,实在不行就算了吧,虽然以前堂兄的箭术极其好,在家里数一数二,但今天……还是算了吧。” “没事的。”柳术笑笑。 柳裕摇头:“唉堂兄,今天这场比试,恐怕是阳寿公主想出来作弄人的!” “哦?” 柳裕张口刚要解释,就听帐外锣鼓喧天,帐内所有的来客纷纷挤了出来,连还布置着桌案的小内监们都心痒难耐地往外探头张望。 柳术也走出了射庐,便见那胭脂红的射庐前搭起了高高的木台,一位已有资历的老太监正击打着吊在箭靶边上的铜锣。越过这老太监干瘦的身影,柳术还能在蒙昧的暮色中,看见台下一旁众星捧月的阳寿公主。 场上的喧嚣略静了静,老太监便将今夜由阳寿公主规定的新玩法粗略解释了一遍,柳裕附耳低声将老太监刻意漏过的关键处点出:“堂兄你看,那靶子上有红、黑、白三色圈环,只有箭射中了这细细的画线,这才算中,别听这老监兜圈子,这就是公主故意的呢。” 柳术笑:“阿裕真是机敏。” 此话一落,就有一位年轻才俊抓着弓登上了木台,柳裕又道:“这天色暗淡,火光闪烁,画线又这么细,能射中就怪了,而射中、射不中的奖励惩罚还藏着掖着,我看啊,这人要倒大霉了。” 柳裕的话刚一说完,那年轻人本指着靶心射去,不料箭身被晚风一掀,顿时偏到了最外一圈黑线环的外面,脱不脱靶全看老天心情。那老太监呵呵一笑,尖声宣布:“废!” 胭脂红的射庐下传来了女子的欢笑,老太监朝这面色涨红的年轻人点点头,旋即从袖中抽出几张纸来,比着靶子旁立着的篝火略翻找了一下,这才取其中一张纸大声地念:“废靶,脱上裳,燃衣。” 众人哗然。 “脱吧公子,公主和几位王爷都在下面看着呢。” 柳术收回视线,不去看这年轻人被逼无奈的窘迫,又听柳裕嘶气:“天哪,公主殿下这是来真的了。” 感慨完,他一把抓住柳术手中的弓,“堂兄,我这是害了你啊!” 柳术将弓收回,顺手薅了一把这小子被风撩乱的头发,“是我要来凑这个热闹的,丢人也只丢我的人,堂兄我断然不会推你去顶缸的。” 柳裕的嘴差点就弯成了上弦月。 那边老太监细笑:“射庐中各有一靶,诸位青年才俊尽可练习尝试,勇者登台,中第,公主有赏。” 众人面面相觑。 那边宫女传来了公主的话,老太监复述道:“能入行宫者,必各个都是化隆城里的翘楚,定然不会有知难而退的懦夫滥竽充数。” 这话一出,在场想退的人都没法退了。毕竟能在行宫里凑热闹的,哪个不是别有跟脚略有出身的?而这些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哪怕自己不要脸,家族的脸面也容不得他们放肆。 柳术不由得轻笑。 今夜,恐怕有难了。 没有人敢轻易上台,身边那个才被扒了外裳只剩一件中衣的年轻人有苦难言,只挤着人要往射庐内跑,他的同伴们或笑或骂,只嚷嚷得让靶场上的安静更静得折磨人心。 这时,胭脂帐那里传来一些议论,众人翘首看去,就见郑弥挽着弓走了过来,他两步上台,朝老太监拱手一礼,旋即便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白羽箭。 “嚯,他来了,砸场子的吗?” “唉唉唉,且看着,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本事。” “我赌他——也要出丑。” “我赌他胜!” “这本没什么胜负,都是逗阳寿公主高兴的。” “那我赌他——” 这边的议论还没议论完,那边“咻”的一声,一阵微风之中,郑弥的箭便射上了内圈的白色画线。 周遭一片丧气喝倒彩,却听那老太监大笑:“白!” 他抖抖手中的纸,清了清嗓子:“白环,最佳,随意请酒话真心!” 场上一静。 老太监又解释了一下:“郑将军,您可随意指定场上之人喝下一杯酒,并在酒后,如实回答您的一个问题。” 那边一撮纨绔们□□起来。 郑弥朝老太监笑笑,一转身朝场上所有攒动的人头扫去。 柳术确信,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停留的时间要比所有人都久。这一刻,他几乎以为郑弥就要让自己喝他的酒。 但他转身朝老太监又一拱手,随机接过旁人呈上的酒盏,向老太监背后、木台下胭脂帐前的阳寿公主等人道:“弥也是场上之人,这杯酒,就由我来喝吧。” 随即,也不等那边同不同意,郑弥便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多谢公主赏赐。” 那边阳寿公主摆摆手没说话,倒是她身边和她一同看戏的雍王问道:“郑将军,你要问你自己什么问题啊?” 郑弥放下酒盏,又朝雍王叉手一礼:“王爷有何赐教?” 雍王道:“那就说说,这些月里,最让你高兴的事吧,让咱们也高兴高兴。” 蜀王等人笑着应和。 郑弥微微颔首,再拱手朝雍王那边高声道:“若说高兴,有很多事,但若论这个‘最’,那莫过于微臣即将与良人相携、白头到老。” 一瞬。 两瞬。 三瞬。 蜀王爆发出一阵狂笑,随即,所有人都应和着笑了起来。 只有柳术。 听着身边人的笑闹,呼吸都逐渐冰冻。 “嚯,郑将军够仗义啊!” “就是楼家女吧?” “是啊是啊,还是才跟河东柳氏和离回家的那位。” “楼始美的妹妹妹妹,亲妹妹!” “这郑弥也够损的,我听说刚才集英堂,郑家和柳家人打起来了呢。” “嘿嘿,这是在戳哪位的心窝子呢?新娘子得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吧,这就说上‘白头到老’了,摆明了在暗讽嘞。” 柳裕握住柳术的手腕,“堂兄,别管他们,长舌头烂嘴巴牙掉光!” 柳术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的阿裕,这种议论,我已经习惯了。” “堂兄。” 柳裕难掩担忧,柳术只能豁达道:“嘴巴长在别人脸上,你管得住别人怎么说么?宽心,没事的阿裕。” 但当柳术一抬头,看见身边走过的陌生脸孔上全是对自己的窥探,他身体里勉强挤出来的豁达,顿时被一巴掌连着一巴掌扇得原形毕露。 郑弥开了个好头,他一下场,便有旁人挤了上去,柳术回神一看,卢铿。 卢铿大笑道:“原来如此,那我便为先锋,替诸位试一试这靶子的规矩。” 说罢,他搭弓上弦,正中黑白之中的红色画线。 老太监道:“红!红环,赐金赐酒。” “哈哈哈,谢公主!” 卢铿大步下台,却被地下的同伴好友堵着不准下来,引得那边的雍王劝道:“他一个人试了个遍,那就不好玩了!” 众人嬉笑,这才将卢铿放了下来。卢铿双脚落地,抬头就看见了柳术,便要朝柳术走来,刚一抬步,就听有人笑: “哎呦也真是乱呐,柳家不要的,他倒捧着当个宝,连公主都不要就要这个楼氏女。” “谁让这是楼始美的妹妹呢?人家自有过人之处,你啊,品尝不到其中滋味啊。” 他当即变了脸色,柳术连忙走上前去,把住他的手臂,“卢兄。” 卢铿的不高兴任凭是瞎子都能一清二楚,但他还没来得及表达,又或者说,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表达,就听身后的木台上跳上一人,利落地一箭落空,射在了红白两条线之间。 老太监说:“哎呦,差一点,嗯,我瞧瞧……哎呦,这是要您挑个人,和您互当靶子呢。” 闻言,卢铿也顾不得心情,扭头朝台上看去,他身边的卢氏子弟有人认了出来:“郑垒?” 柳术看着郑垒在逐渐降落的夜色里,夸张阴邪的笑脸,没来由地突然心慌起来,而就像是老天慈悲,硬是要让天下所有人都当个明白鬼,偏是让郑垒仔细地解释出柳术这阵突然的心慌由何而来。 郑垒笑:“那好,我挑人是吧?” 他摸着下巴上留出来的一小撮修剪齐整的小胡子,目光玩笑似地从起手郑弥处次第划过,挨个经过到了才下场梗着脖子抬头看的卢铿—— 郑垒笑,伸手去指。 “那就请你吧,对上眼了,真是有缘分呢。” 场上一静,所有人都探头往郑垒手指的方向望去。 多少道目光投了过来,就连那边阳寿公主都好奇地站了起来望,柳裕一惊,浑身一抖,抬头看向自己搀着的堂兄柳术。 万众瞩目里,柳术悬着的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 他迎上郑垒不怀好意的视线。 身边有人喊:“柳渊微?” 有人惊叫:“哦,楼家女的前婆家和现婆家要打架了呢。” 卢铿一步挡在了柳术身前,朝台上的郑垒质问:“郑垒,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想向柳郎中请教箭术而已。我在西北塞上也曾听闻,河东柳氏本家长房公子,也就是柳郎中,少年时也勤习武艺,箭术了得,故而心生倾慕,想要结交一二。怎么,卢铿,这柳渊微本人都没说什么,你就出来要搅公主的局?” 柳术抬手拦住已经捏了拳头的卢铿,却被卢铿反手攥住的手臂,卢铿严肃摇头:“柳渊微,他不是个好人。” 柳术抬眼,看向台上的确不怀好意的郑垒。 他扬扬唇角:“没事,多谢卢兄。” 他抽手,握着弓朝郑垒比了一个礼:“射艺荒废多年,今夜,是术要向郑郎君请教。” 郑垒笑:“请。” 66. 白玉弋(二) 阳寿公主没想到,这把本由她挑起的戏谑之火,最终竟然烧到了柳术身上。 她本来就对端午、生辰双节的好时候被叫进行宫遴选驸马之事颇为不满,今天中午楼初英为了救福阳郡王还受了伤,她便打算借这场燕射,将满宫上下的衣冠禽兽伪君子都狠狠戏弄一遍,让他们知难而退,反正楼初英不在,满场子的两条腿里已经没有她在意的存在。 所以除了烧衣、对靶的把戏,她其实还设了学驴犬叫之类的恶俗玩笑,反正在她看来,上台便是有心要张扬开屏的,这便怎么也不会牵连无辜。 但她错算了柳术。 错算了他的出现,居然会如此突兀。 阳寿公主经不住这样的震惊,拍案而起,一边雍王端着酒笑盈盈道:“阳寿妹妹怎么了?玩笑既然开了,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然叫那些烧了衣裳的年轻人怎么办?” 阳寿公主眼神一瞟坐得离自己极近的郑弥,郑弥神色如故的平淡,看不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破绽,她便回过身讥诮道:“雍王兄这时不怕得罪柳总宪了?” 雍王被反将一军,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上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妹妹,下一刻就要掌掴自己的脸面。 蜀王道:“阳寿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阳寿斜嘴笑笑,一掸袖子重新坐了下来,“唉,不过也是,荥阳郑氏在前,区区一个河东柳氏不成气候的公子,的确没什么值得紧张。” 蜀王鼻子都气歪了,差点将手中的酒杯砸得粉碎,雍王连忙一拦,微笑道:“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郑垒好歹也是西北历练过的,军中讲的就是规矩,这众目睽睽的,他难道还会射杀了柳渊微不成?” 蜀王臭声臭气说:“阳寿妹妹放心,没谁不要脸的!” 他这一声说得极响,响得风吹过去,台上的柳术和郑垒都能一清二楚。 郑垒将手中接过的金城桃抛给柳术,又捻了捻自己握着的桃子,笑叹:“可惜了这桃子了。” 柳术将桃子交给上前来的小内监,按照指示退至立靶旁,站得笔直笔直,一直等小内监踮着脚将那枚硕大饱满的金城桃摆至颅顶。 正在白玉冠前,如同一根钉,霎时间将柳术钉回了曾经的年少岁月。 他从没和崔定求玩过这样的游戏—— 正常人就不会玩这种牵涉人命的游戏。 但他的双手又记起了张弓控弦的感觉,可他的眼睛只在跃动闪烁的火光里,看见郑垒眼睛里的激动。 他好像看不见桃子。 直如郑垒一般,只看得见对方的咽喉。 他的血有些沸腾,让他一直平稳的手端着这把由柳裕精心挑选的弓,有些发抖。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不敢想自己的手再抖一点,郑垒喷射而出的鲜血会否溅到他的脸上。 他甚至觉得,就算今夜,这逐渐降落的黑暗里,郑垒“失手”射杀了他,恐也不算曲江行宫里的惊惶。 顶多,是个玩笑。 柳术觉得,他有点疯了。 像是去年他还担一个丈夫的名分,发狂地思念千里之外的妻子一样,几近癫狂地想要把自己溺死在一片情欲沸腾的浅海。 那时候想到死,特别缠绵,一个弹指就能把今后几十年携手岁月尽数盼望;而此时想到死,又格外壮丽,像是他和楼元盎的爱巢,在楼元盎的出走后逐渐凋敝,又在凋敝之中暴烈地燃烧。 轰轰烈烈。 就是被楼元盎焚烧炙烤的柳氏家祠。 就是此时这焚身的火,燎天的欲。 真的仿佛,他特别想要求得的一场、和楼元盎一起的圆满,就要在此时降临于死亡。 他和郑垒对望,好像望的,是身后的郑弥。 好像是他即将要射杀郑弥,而郑弥又必定要戳瞎他的眼睛。 柳术想,虽死,也无憾了。 松手时,听见两道逐渐逼近的箭影,他就特别想要求死。 反正今天下午,他又见到了楼元盎,甚至由死而生,重新落在了楼元盎手中。 叮—— 他的箭头没入了金城桃,又或许是风的缘故,桃汁迸射喷到了他的脸上,而扎着白羽箭的桃子则从郑垒头顶砸到了木台地上。 他的呼吸一窒,仿佛喉咙口刺入了什么酸腥的铜铁锈物。 但他又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就看见了郑垒脸上的笑。 接着还听见了他的惋惜:“柳郎中好箭法,郑垒自愧弗如了。” 他想要低头,去证实自己颌下是否真有一支染血的羽箭,却忘记了头顶的那枚桃子,被迎上来的小内监及时托出,又被大步而来的郑垒抓到手中,“行宫里的桃子,得是仙品,赏我了吧。” 旋即他便咬上一口,私有遗憾地道:“真是对不住了,柳郎中这冠子还挺精致的呢。” 柳术怔愣。 木讷地转身想要向即将下台走远的郑垒问一句原委,然后就感觉脸颊一痛,身边的小内监忍不住惊呼:“郎中大人,您的冠子碎了!” 他耳畔轰鸣,抬手往脸上一摸。 窜着铁腥气的桃子汁,半片碎玉,还有血。 ** 楼元盎离开行宫,是郑弥亲自送的。 顶着阳寿公主的白眼,郑弥风度依旧,瞎子般将公主所有的不满都视而不见。然后顺理成章地,要伸手扶楼元盎上车。 他注意到楼元盎的迟疑。 但她的手隔着袖子,最终还是搭在了自己腕上。 那边楼初英被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稍微留了留,故而趁此机会,郑弥也坐上了车。 楼元盎正叠着散开的裙裾,一抬眼,目光不善,却没有说话。 郑弥在她边上坐下。 两人一时静默,只有车厢外细细密密的交谈声,像是绕膝的蚊子。 虽然预先备好的冰盆够凉,但楼元盎还是忍不住车厢中的闷热,冲郑弥问:“你不去骑马么?” 两个人分享同一盆冰,总会让人更加贪婪。 郑弥点头:“好。” 却听车夫微微提了提马缰,楼初英那边响亮地朝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拜别。 “算了。” 郑弥又点点头,重新坐下。车轱辘刚转,不防备后坐之力过急,本该不动如山的郑弥却又像山崩一样往楼元盎处一歪,屈起的膝盖便在反应过来前擦过楼元盎的大腿。 就像是裙子被火燎着了,楼元盎差点从座位上跳起。但她还知道车厢狭窄,克制着心里难以抑止的滔浪,往边上又让了让,一抬头就看见了郑弥眼睛里的平静。 其实是死寂。 郑弥的眼神从来都不能让她看出别的什么情绪,或许唯一的破绽就是,他的心越沉,他的眼眸越深,像是深渊要把她一口吞下。 车厢里好像,更加闷热。 郑弥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撤了撤,听楼元盎问:“你是有话要和我说么?” 郑弥摇摇头,“只是想和元娘呆在一处。” 楼元盎一时沉默。 郑弥又问:“元娘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吗?” 楼元盎抬头,帘子外各色的光筛了进来,使她的目光有些混杂,但她的话却永远直白不会为外物渐染:“你高兴么?” “嗯 。”郑弥深深点头,“我很高兴。” “燕射那夜呢?” 郑弥笑:“在即将海清河晏、天下太平的好时候,向天下人表明我心意的同时,还能得到一生一世的许诺,我特别高兴。” “郑弥,你不说真话。” 郑弥牵起楼元盎的手,贴到心口,“我说的是真话。” 手背都捂出汗来。 楼元盎想要抽回手,却被郑弥更往心腔上按了按,她一皱眉,郑弥便松了手,“别生气了元娘。” 楼元盎裹着袖子握住自己被他捂出汗的手。 郑弥注视她垂下的眼睫,“不然我会以为,你真的非常在意他。” 倏忽,楼元盎长长密密的睫毛一扇,两粒漆黑的瞳仁里迸射出异光。郑弥知道,这是积年累月、数九寒冬才能蓄积出来的冷意,散发在她的身上,更让人痛不欲生。 但郑弥好像忍耐惯了各种各样的严酷,就像在西北塞上一样,仅以一声几无叹意的叹息应对这一片的风霜,他道:“事情变成那样,并非我的本意。” 她将已经叠得整齐的袖子掀乱,重新慢条斯理地复原,“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我并不想为难他。” 楼元盎按下半途而返的袖口,嗤笑一声:“没听过么,‘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何须谁明确地命令什么,天下多的是如蚁附膻的小人。” 郑弥看着那雨过天晴样漂亮的颜色在她的手指下倾轧出了难以挽回的折痕,沉默一瞬,更将目光垂到了她的脚下,“元娘,你很在乎他。” 楼元盎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比起你对他的在乎,我的这点念旧根本算不了什么。” 郑弥略一鼓腮,似是极力想要咽下什么,终于,他抬眼去承受她的视线,“我的错元娘,惹你厌烦了,我不会这样了。” 楼元盎像被气笑了:“郑弥,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的性子,你不觉得憋闷么?” “你不是旁人。” 郑弥的脾气当真极好,好到这样一句话,几乎又要将楼元盎磋磨出一股气来。可细想想,不是只有如此识相、识时务、识大体的好脾气,才能让楼元盎如同在和柳术的姻缘里一样地身心舒畅吗?但郑弥收起了獠牙利爪,她却觉得如此柔软是如此惹人厌烦。 厌烦,就如同厌烦柳术偶尔流露出的无害巽懦一样。 厌烦郑弥的好脾气。 他只说一句“不会这样”,却不去辨“这样”究竟是那样,只道自己的“对不起”。 她突然就没了与之争吵下去的兴致。 将袖口恢复原状的耐心也一扫而空。 郑弥往帘外一扫,轻声道:“前面是芦芳斋,我去给你买些樱桃煎吧。” “不用。” 郑弥看来。 楼元盎翻着袖子,越翻越乱,话也有些乱了,“已经很久不吃了……吃腻了。” 他居然还能提提唇角,让那样一个淡而回甘的笑高挂在脸上不起眼的一角,“好,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郑弥伸手,似是想去探她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元娘不爱吃樱桃煎了。” 楼元盎扭头避开,不去看他可能变换的眼神,“我没说喜欢,我也没说不喜欢。” “嗯,人的口味,总会变的。” 这话他说得很低迷,似是他的心情也随之黯淡下去。但在这烈日炎炎的夏天,坐在楼元盎身边,他的心从来安静不了,似是菜市的吵闹、庙宇的喧嚣,全都如攻城的飞弹、掠地的游矢,往他的心墙砸下一声又一声的巨响。 吵得他的一双耳朵,快要成为装饰的摆设。 67. 无尽夏 五月末是楼艺胜的生日。 家有大丧,一切从简,但阿胜的心情却没有变得简单。因为不用进学作业,还能恣意玩耍一整天,他的高兴,能转上八九个弯。 一大早斗草斗得腻了,然后斗蟋蟀,被跳起来趴上额头的蟋蟀吓得翻白了眼,就此将蟋蟀蝈蝈扔到一边永不再碰。等楼元盎梳洗起来,满院子乱糟糟、闹哄哄的,最终在大太阳底下,一片翠绿草地上找到了他们。 楼初英和楼艺胜父子。 楼艺胜丁点大,却抱着要比他人还高的一把油纸伞,叉着腰“指挥”着赤膊上阵的楼初英给他扎秋千。 好吧,楼初英还是穿着衣服的,只是上衫单薄,被汗水浸后,背上还缠着的绷带便凸显出来。其实也说不上指挥,楼艺胜什么都不懂,只两眼放光地崇拜着他的父亲,满怀期待地见证着一架简单的秋千拔地而起。 游廊那头繁娘端着瓜果走来,笑盈盈地招呼:“元娘来啦。” 楼元盎朝她点头,举起扇子挑开檐下的竹帘,又转着扇柄遮着阳光,才往廊外靠近一步,那打着伞的小不点就欢呼雀跃地叫道:“姑姑姑姑姑姑!看看看!看我的秋千!” 不知是被太阳刺了眼还是被楼艺胜的热情惊吓,楼元盎一步退回了阴凉里,笑着应和一声:“哦,阿胜的秋千真好看。” 其实那片空地上的秋千,还不能称之为秋千,顶多是搭了一半的木架子。 楼艺胜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繁娘不无闲愁:“唉,这么大的太阳。” 楼元盎放下竹帘,侧身半步,自竹帘的空隙间接上那边百忙之中的楼初英投来的一道视线,手上打起扇子,玩笑道:“繁娘这是心疼了呢。” 繁娘故作哀愁地笑:“是啊,我可心疼了呢,都是为了阿胜这小子,长公子也是,大热天的给他搭秋千……” 楼元盎轻笑出声,“那叫他们回来歇会儿?” 繁娘手上就端着鲜切好的瓜果,但她扬扬眉,玩笑说:“阿胜这小子不许呢,刚才才喊过,他愣是要他的爹爹把秋千搭好,这才肯放人呢。” “哈?”楼元盎一把撩起竹帘,“这小子,真是要恃宠而骄了。” “谁说不是呢。” 她们一并走出游廊,那边草地上楼艺胜赶忙要将抱在怀里的纸伞高高举起,但他的身量还是太矮,楼元盎只能弯腰接过伞柄,这才用这已经沾着幼童热汗的油纸伞堪堪挡住了那仿佛要淬火的阳光。 楼初英已然不去顾及他平日里的面容虚礼,就大剌剌往地上一坐,抬膝屈肘一支脑袋,看着楼艺胜捧着一大盘的瓜果啃个不停,繁娘取下早就备好的帕子要亲手给他拭汗,却被他笑着接过,“好了,这么热,你们两个就别在这里晒了。” “阿胜,我听说你就是个严苛的监军。” 楼艺胜睁大了圆圆的眼睛,抬起头,嘴巴里咀嚼的动作都慢了慢,随后又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是监军?” 三人都笑了起来。 楼元盎用扇子指着楼初英,“呐,就是你对你爹爹这样,监督他干活。” 楼艺胜又朝坐在地上擦着汗的楼初英眨眨眼,咽下口中鲜甜的果汁,将果盆往楼初英面前一托,“阿胜忘了,爹爹辛苦,爹爹先吃。” 三人又笑了起来。 楼初英笑道:“那就多谢阿胜监军了。” 楼艺胜又仰起脸问楼元盎:“那阿胜就不严苛了吧?” 三人大笑。 楼元盎捻着扇子点点他的脑门,“你啊你啊,等你长大真当了监军,那些将军们可要遭殃喽。” 楼初英笑笑,重新站了起来,“好了,你们去屋里凉快着吧,阿胜,你也去吧,搭完了再喊你来。” 楼艺胜摇头,“不行,爹爹帮我搭秋千,我不能让爹爹一个人晒太阳。” 楼初英玩笑:“你就算陪着,爹爹也是一个人晒太阳呀。” 楼艺胜本就泛红的小脸又是一红,“我……那我也晒太阳。” “好了好了,你再这儿打扰他,他搭得更慢,这太阳就要晒得更久,阿胜这么心疼爹爹,肯定不忍吧。”楼元盎牵起楼艺胜的手,抬头朝繁娘使眼色:“繁娘,我记得高陵舅舅们给阿胜准备的礼物早就到了吧?” 繁娘绽笑:“是啊,阿胜,我们去看礼物吧?” 楼艺胜难免动摇。 楼初英失笑,“快去吧,赶紧看看今年的礼物里,有没有你心心念念的那只蹴鞠。” 一提到他想要许久的蹴鞠,楼艺胜的眼睛里炸开了花,大声应下,“嗯!好!”然后就蹦蹦跳跳地拉着楼元盎走。 楼元盎回头。 楼初英打着伞低头咬住繁娘递来的一片甜瓜。 手上楼艺胜催促,“快走快走!姑姑要看路不要摔倒!” ** 今年高陵送来的礼物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关系的疏远,送到楼艺胜手上的这些品貌贵重远胜于往常的玩具,便显得格外用心。 楼艺胜如愿找到了一只蹴鞠,精美远高于期望。 “姑姑看!” 楼元盎拙劣地附和:“嗯,真好看。” 这精怪的小子或许看出来了,但他装着听不懂,“是呀是呀!下午我还要爹爹教我踢球呢!” 楼元盎一件一件地将这些物什摆到楼艺胜身旁,“哈,上午秋千下午蹴鞠,晚上你恐怕还要缠着不放吧?你爹爹这一天可够累的。” “哼哼,就一天嘛,爹爹答应我的……过了今天——” 楼元盎看他稚嫩的脸蛋上泛起成熟的愁容,“爹爹就不会陪我了。” 爱不释手的蹴鞠抱在手中,都有些发重。 楼元盎接过蹴鞠,“哪有,你爹爹每天早晚不都要去看你?” 球滚入楼元盎手中,很重,好像一颗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也掉了进来。楼艺胜撅嘴摇头,“我想要爹爹一直陪着我,就像今天一样。” 楼元盎摸摸他脑袋上的发鬏鬏,“爹爹很忙。” 楼艺胜低头,看着自己小小肉肉的手掌,“阿胜知道,爹爹很辛苦,有时候母亲一天也见不到爹爹……以前还有祖母,祖母和母亲一起陪阿胜,现在祖母也不在了……” 球骨碌碌滚落,压着楼元盎散开的裙摆绕到了两人身后。 楼元盎抹去楼艺胜突然就暴雨般落下的眼泪,“阿胜不哭,姑姑以后也一直陪着你。” 他咬着嘴唇,将眼泪逼了回去,“姑姑会生气吗?” “生什么气?姑姑有什么好生气的?” “其实爹爹比以前……更久地陪伴阿胜了。阿胜知道,是因为祖母不在了,爹爹才有空陪阿胜。” 楼元盎无声摩挲他圆圆的脑袋。 他的眼泪随着倾诉出的言语决堤:“阿胜很伤心,但阿胜又很高兴,可阿胜更不知足,阿胜想要一直能看见爹爹,看见母亲,看见姑姑,阿胜想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 楼元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楼艺胜小家伙哄好的,也不知道是怎样把自己哄出满腹愁肠的。看着阿胜和繁娘坐在一堆心爱的礼物间,她细数着的、颇有节律的心跳,却有些发滞。 好像……小时候的她和阿胜很像…… 但那时候连母亲都不怎么特别注意她,全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楼初英一人身上,她只能在高陵,和滕菀贞两个人互相“注意”。 楼初英不在的日常里,她们几乎就是彼此的全世界。 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 楼元盎回头,看见曾久久为自己所嫉妒的楼初英就出现在身后。他已经换过了衣裳,身上也沾着沐浴后的清香。 “你怎么了?” 楼元盎挽着自己的胳膊,往廊柱上一靠,背对着他,“没什么,想到了一点以前的事。” 楼初英望着屋内玩笑着的一对母子,“嗯,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 “元娘你还记得嘛,以前我去高陵接你,第一天你总是最不待见我;每次我送你回高陵,最后一天,你也不待见我。” 楼元盎撇嘴笑:“能待见你就怪了。” 楼初英无声笑笑。 “对了,礼物。” 楼元盎转身,这才注意到原来楼初英一直提着一只巴掌大的竹篓。楼元盎略扫一眼,“谁给的?还不赶快给阿胜送去……” “给你的。” 楼元盎一愣,“我?” 楼初英伸手往竹篓里一掏,没掏出什么,只掀起了盖子,捻了什么东西在手里往楼元盎面前一送。 一粒白子。 “棋子?” “嗯。” 楼元盎接过装着黑白棋奁的竹篓。 “柳渊微送的。” 手上一顿,楼元盎应了一声,在楼初英将白子投回原处后一声不啃地将盖子阖上。 “不问问?” “问什么。” 楼初英微笑:“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楼元盎一掀眉毛,楼初英笑着住口。 “有说什么吗?” 楼初英:“没,不过也给阿胜送了一份礼,我还没看是什么,想来就是小孩子喜欢的那些。” “没了 ?” 楼初英抿了抿嘴唇,笑个不停:“他还给我送了份礼,一张青玉片嵌合的棋盘。” 楼元盎挑眉。 “待会儿就送到你那儿。” “他送你的,给我干嘛。” 楼初英倚上楼元盎才靠过的廊柱,“我可很有眼色的,说是谢我借他衣裳,终究还是在谢你。” 楼元盎轻嗤一声,“那就赶快送来。” “是。”楼初英还学着旁人谦卑恭敬的模样给楼元盎行个礼,看得楼元盎也禁不住笑。 “你今天心情不错嘛。” “那是当然。”楼初英上道地接过那提略重的棋奁。 “真开心还是假开心?” 楼初英的目光略沉了沉,落在楼艺胜的背上,“以前是假开心,现在——是真的吧。” 楼元盎的视线也凝固在楼艺胜的背上,捻着自己的手指尝试道:“你好像……可以当个很好的父亲。” 楼初英拙劣地玩笑问:“我现在不是吗?” “你难道是?他才那么小,最是不喜欢呆在家里面对父母的时候,却特别渴望你永远地陪着他。难道不该反思反思,你往日里行事作风,是不是也让他感到不安?” 楼初英将自己的玩笑碾碎,轻声复述:“也。” “楼初英,你的自知之明呢?” 楼初英轻笑。 楼元盎抱着胳膊,“你该不会觉得,他失去你和我失去你没什么两样吧?” “我从不会这么想的元娘。” 下一瞬,楼元盎的目光直接移到了他的脸上。做妹妹的眼睛里从来不会出现如此严厉的目光,就像是小时候授业的西席先生一样,不,先生对他从来都是宽和喜爱的,可就是楼宗和、楼鹰腾的眼睛里,也迸射不出这样冷硬的目光。 “是,因为你从来都想不到,其实比起我,他更不能失去你。” 是,因为他想的从来都是,母亲,楼元盎,母亲,楼元盎,母亲,楼元盎楼元盎楼元盎楼元盎…… 楼初英挤出一个有些僵的笑,戴着这个笑,去听她更有些发冷发寒的话:“如果你真的想过,你又真的在乎,你就不会那么不爱惜自己了。其实,你也没有多么在乎我……” “元娘——” “你只是每次都想着一死百了,终于可以解脱。” 楼初英攥紧手,“元娘——” “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楼元盎笑笑,“我知道你活得很难受,或许也有高兴的时候吧,但痛苦的时候还是太多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只是有点理解你了。” 楼初英屏住呼吸。 “你知道的,我以前——讨厌过你,也嫉妒过你。嫉妒家里所有人的的注意和期望全都落在你一人身上,嫉妒你获得的所有资源,也嫉妒你承受着的所有压力负担。讨厌,那就更不用说了——” 她转身靠着廊柱,望着檐外的艳阳天,“哥。” 楼初英看她的眼眶里的情感,被日光晾晒,发出灰飞烟灭前的微光。 “你真是个特别好的哥哥,好到让人生厌。” 她噗嗤笑了出来。 “嗳,你会是个很好的父亲对吧?让阿胜,不要经历你经历过的那些;你也会是繁娘很好的丈夫?不要让她经历母亲经历的那些。” 楼初英沉默。 片刻,他问:“你呢。” “我?” 楼元盎笑笑,支着脑袋似是有些苦恼,她轻叹一声,忽而反问:“楼初英,你爱着她吗?” 楼初英并没有多少惊诧,只是在一以贯之的沉默里,继续沉默下去。 “应该……和我跟柳渊微很像吧。” 楼初英垂下眼,兄妹两个几乎一样修长浓密的睫毛,便在这样同步的一瞬间扇了扇,似蝴蝶的翅膀,在诉着所有烦闷的不满和眷恋——对这个夏天。 “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柳渊微这种馕包一样的性子,你也不喜欢她身上的犹豫徘徊,但都成婚了,你我也没有想去改变人的陋习。都想着就这么过下去,过上正常平淡的生活,结果猝然离别。说不上爱不爱喜不喜欢的感情,时过境迁,想起来却会让人难受。” 楼元盎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吃力地笑起来:“不过,你和繁娘的日子过得很好,我想——” 他看尽她漆黑的眼底,好像真如她说的那样,有一星幻觉似的微光闪动。 “我和郑弥也会这样吧?” 她走到檐下,挑起竹帘去看外面的夏天。 一个盛放的夏天。 68. 天贶罪(一) 入夜。 楼初英没有食言,他还亲自把柳渊微送的那张价值不菲的青玉棋盘送到了楼元盎眼前。 “遇见郑家人了。” 楼元盎正持着灯细细观摩这冰镇过般的棋盘,忽然听楼初英泼这样的冷水。 “怎么了?” 楼初英也端了盏灯来,搁在一边,将这个暗夜照得更加通透,“不是中午吃饭时,阿胜要吃芦芳斋的蜜果嘛,下午让人去买,然后遇见了郑家人。” 楼元盎心里正几百遍轮流感叹着柳术的眼光还勉强不错,不得已应和一声问:“哦,然后?” 见她不屑于从棋盘上抬头,楼初英笑得无奈:“他们家里有点事。” “他们堂堂荥阳大族,一房之内都鸡飞狗跳,文武两支之间没有事就怪了。” 楼初英道:“我遇见的是郑弥。” “哦,他这么闲。” 楼初英叹息一声坐下,“郑孚欺兄盗嫂被发现,他们文支还明里暗里霸占了武支不少产业,郑邯授意郑垒打死了郑孚,郑弥又按照家法,打死了郑垒。”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元盎终于舍得放下这张青玉棋盘,抬起头,冷淡地说:“哦,不是挺好。” 楼初英揉揉太阳穴,“元娘你知道的,郑弥特意和我说这些为的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还有一事。” 楼元盎将棋盘和棋奁一并收了,“什么?一道说了吧。” “店里伙计闲话,聊着聊着聊到以前,柳渊微下了衙,常常亲自跑到店里采买,他们说,是为了讨夫人欢心。” 楼元盎将黑白棋奁垒在了一起,不过盖子是月牙般的圆弧状,看着极其平整,倒立却可作不倒翁,她刚一松手,压在黑子棋奁上的白子便哗啦啦随着楼初英的话撒了出来。 棋奁还在桌上笨重地打转。 楼初英补充道:“郑弥也听见了。” “咣当——” 楼元盎将棋奁按入掌心,“我知道了。” 楼初英微微叹息,弯下腰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拾捡散落开来的棋子,“元娘,不论曲江行宫里郑垒为难柳渊微是不是郑弥授意,又不论你重新送柳渊微一只玉冠究竟是要挽回谁的颜面,这些事,都不该再横梗你和郑弥之间。有些事,他知道了,就会多想,这几年不见他变了很多,但他的固执从来不变。” 楼元盎两腮发紧。 楼初英缓缓站起,将一把白子填入空空如也的棋奁,“元娘,你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柳渊微那种人,他不会为谁而改变。” 他慢慢地又将书案上的白子拢了起来,轻轻笑道:“不过当初,你最喜欢他的,不就是他身上这股自我的劲?” 白子入奁。 “对了,他问你六月初六天贶节,会去金蝉寺吧?” 楼元盎将盖子阖上。 其实还有很多白子零落,但入夜了,黑,看不起,烛火伤眼,她也没有这个兴致。 她甚至没有兴致回答楼初英的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往里间床榻走去。 ** 天贶节是六月盛事,从前柳术在京也前往观摩过,如今他供职礼部仪制司,这参与主持天贶节便成了他的分内之职。 按照以往惯例,尚书大人携钦命曝书的螭纽铜印,乘绿呢大轿直往城外双塔寺主持仪典,左右侍郎则一南一北,带领属官前往化隆城内慈悲寺和金蝉寺。 柳术便是跟着左侍郎来的城北金蝉寺。 侍郎姓崔,崔振樟,卯正乘轿自礼部出皇城时便哈气连天,寺门迎迓后升座天王殿行展单礼时,差点把香案铜觚里插着的玉簪花带出一茎,亏得边上侍香的小沙弥扶了一把,这才没有闹成失仪。 柳术眼皮直跳。 崔侍郎周身经夜未散的酒气和香案上铜铸山河鼎里的芸香草与樟脑片打仗,又经玉簪花日间渐淡的幽香挑拨,顿时难闻得让腹内空空的柳术恶心。 仪典所有的流程,他和几位郎中都事先演练过,寺中部署也提前周全过,便是可能发生意外的预案,他们都不得不做出好几种。 结果无人料到他们的上司崔某,竟成了今日最大的意外。 柳术按捺着恶心,慢慢地将烂熟得腐败的流程一一走完,等到辰初藏经阁启钥唱喏,趁着皂隶搬经,他这才有功夫往寮房里暂歇。 迎面就撞上了柳蓉。 “大哥!” 柳术提起唇角想要笑笑回应,这才发现一整个清晨下来自己的脸已经严肃得发僵,声音也有些哑,“你们已经来了。” 柳蓉瞥见他身后还有两名随行书吏,这才规规矩矩打了一个礼,柳术侧身让两个书吏先行,等人走了这才笑道:“这么早,你居然起得来,真是稀奇。” 柳蓉拼命打着扇子,轻哼一声:“这不是母亲她们礼佛虔诚嘛,逼着我来,不然我才不来呢。” 说着,她给柳术也扇了扇,柳术摆摆手:“我们家蓉蓉也是口是心非的性子,不过多谢蓉蓉了,你能来看我,哥哥很高兴。” “咦——真是肉麻。” 柳术笑笑。 柳蓉抬步跟上柳术,“哥,我看见东宫的仪仗了。” “哦?按照惯例东宫应该去双塔寺观礼。” 柳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懂不知道不明白。” 柳术的目光却在她青春稚嫩正逐渐如花苞般绽开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笑道:“好,哥哥知道了,谢谢蓉蓉。” “没什么没什么,你去歇会吧,听母亲说哥哥今天会很辛苦呢,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去找人玩!” “注意安全。” “知道的。”小姑娘回得极其潇洒。 柳术在门口站了站。 柳蓉还蹦蹦跳跳的,身上的珠玉簪环也戴得不多,衣裙样式颜色也不曾大变,可远望她的背影,她已经抽条长高成了大姑娘,气质性格却还像是记忆里七岁下的小女孩。 她说,她看见了东宫的仪仗。 这个岁数的小姑娘们心思敏感细腻,再加上柳氏老宅里的碎嘴巴谣传的风言风语,她断然不会忽略端午宴那一场混乱龙舟的心意。 但看她坦荡洒落,柳术犹觉得所谓的年少萌动,可能真只是所谓的风言风语。 柳术目送柳蓉地离开,这才转身走进冰镇般的寮房。他一进来,坐在胡床上大口啃饼的两个书吏立即站了起来,其中一人道:“郎中大人,一会儿经书搬置完了,您还要一一唱名核对,先赶快用口茶润润喉咙吧。” 柳术颔首,“好,你们先吃着,待会儿也要劳烦诸位凝神录档了。” “职责所在。” 正此时,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郎中大人,甲字库那头少了两架经台,张郎中想向咱们乙字库借上两台。” 柳术微蹙眉:“不是昨天张郎中才挨个检查过么?我也在的,三处经库的晒经台不多不少,都是定数。” 那名皂隶叹气:“正是如此,小的也是这么回的,但张郎中已经禀过了侍郎大人,前头听说东宫阳寿公主驾幸,临时为公主准备的禅房就对着甲字库,侍郎大人就应允了张郎中的要求,让咱们赶紧送过去。” 一书吏有些气愤道:“这哪里是借?是明抢啊,台子给了甲字库,咱们乙字库的这些经卷还晒不晒了?届时被今日观礼的哪些个御史家眷听闻,告上了察院,咱们都要替他们因为‘办事不利’吃瓜落。” 柳术抬手止住了牢骚,略略思忖道:“礼部的脸面不能丢,这样吧,东北角毗邻园圃处抽调两架,现在就给张郎中送去,那些经书暂且收着,我立即写张条子递给侍郎大人,看看能不能在园圃里搭个台子,就用我们昨天在库里看见的旧台子。” 皂吏和书吏互看一眼,“也只能如此了。” ** 侍郎崔振樟虽然尸位素餐,但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的条子批得是极快,恰赶在柳术安顿好一切只剩下那被借走台子的一百二十函经卷无处可去之前。 顶着太阳,柳术还是亲自盯人将三尺六寸的竹木高架经台搭好,下垫芦席黄绫,上覆茜纱防蝇罩,一直到将一百二十函经卷放置完毕,他这才能略松一口气。 他已经大汗淋漓。 不过园圃遍植玉簪蜀葵,还有僧人打点的几处薄荷紫苏,临墙几株石榴树结了青色的石榴果,鸟语虫鸣,紧绷了许久的柳术莫名得到了极大的抒怀。 “郎中大人,去歇会儿吧,马上巳正翻经,可不得闲了。” 柳术笑笑,“好,走吧,你们也都去歇息会儿吧,到了时候还要过来看守。” 见几名皂吏似还要等他一起走,柳术摆摆手,一个人又游赏了片刻这处难道的宁静,这才慢慢往阴凉的廊道处走。 他来过很多次金蝉寺,却是第一回来这僻静的园圃。这里安静,离了皂吏们的脚步声就只有一阵一阵波涛似翻上来的蝉鸣,这里又有些远僻,没有一丝金蝉寺旺盛的香火气,如同纸醉金迷的化隆城里一处幻梦般的隐逸田园。 其实田园里的景色总是沾着最接地气的泥土意,是绝对也无法高攀那天上宫阙落下的谪仙,可柳术迎着几近于无的熏风,站在这无边的暑热里,却特别想念楼元盎。 想和她一起分享这偷来的片刻宁静。 好吧,终究是偷来的一刻清闲。 柳术放下无人时撩起来的袖子,双手瞬息又陷落入那种衣冠楚楚时潮湿泥泞的闷热之中。 他不适地,又想要拉起袖子。 好似自从遇见楼元盎后,他就特别不善于忍耐。 他是善于忍耐的,忍耐楼元盎忽晴忽雨的脾气,忍耐被她撩拨起来如同这蝉浪一般潮汐涨落的欲望,忍耐自己巽懦引起的周遭探究的目光,忍耐那一切自楼元盎离开后需要去忍耐的东西。但现在的他就像方才,感受过了露肌迎风后的一瞬爽朗,心里便永远也不想再度忍耐仪容整齐时必须的齐整衣冠。 但柳术还是按住了自己的袖口。 他现在变得,很不善于慎独,但听见的稀疏的脚步声,就像是柳衡上的手杖、毁火重建祠堂中的戒尺。 柳术沉默地走至高耸的廊柱后,慢慢藏在檐荫之中,往人声鼎沸处走。 忽然,他规矩得古板的步幅收紧。 柳术转身。 他们看不见他,但他能听见。 听见楼元盎的声音:“没有人了,你想说什么快点说,天热。” 她好像也要被这炽热的太阳晒化了。 “对不起,元娘。” “我最讨厌听见这三个字,每当听见这三个字,坏事必然已经发生。” 她身边的郑弥也沉默了。 “但比起这三个字,我更讨厌谎言,所以郑弥,不要说谎,说真话——” 她“呼呼”地打着扇子,细细的轻笑都要湮灭在这样的风浪里,“毕竟事情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了,不是么?” “郑垒不必死,是我,下的死手。” 她似是也沉默了,但柳术只是意识到自己的袖口被自己汗涔涔的手捏得皱巴巴时,连忙卸下了关节里所有无意识积攒起来的力气,那边楼元盎便无所谓地嗤笑一声,“与我有关么?或者说,与你有关吗?” “有关。”</p >“有关?呵,你其实根本不在乎吧,什么郑孚、郑垒……除非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谋划的,从郑孚开始,却不仅仅要以郑家为结。” 一瞬,郑弥承认:“是。” “你只是要除掉他们,就像扫除所有挡路的障碍一样,今日盟友,明日敌手,甚至说敌手也配不上,他们只是蝼蚁般的贱命,这禅院里的大佛一弹指,就要灰飞烟灭。” “是。” 楼元盎更久地沉默了,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都有点哑了:“你知道我只是在套话。”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楼初英也这么说过。” “我和谁都不一样。” 柳术好像闻见了楼元盎眼眶里洇湿的眼泪。 咸咸的,比汗还要苦一点。 她笑笑,笑脸里没有任何笑意,却笑得脸头都低了下去,扇子打得更响了,“你们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的话意很复杂,但郑弥只是直白说:“我比谁都能承担说真话的代价。” “哈,代价么?现在光天化日地和我说这些,就不怕这些角落里——”她回身捏着扇子一一指点了周遭,“还有许多只偷听的耳朵吗?” 柳术背上一凉。 郑弥只是语气平平地说道:“又如何?” 楼元盎望他,“真嚣张啊郑弥。” “元娘,这些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只是你想听真话……你又其实并不想要真的听见,你心里都明白,厌恶有人骗你,又想骗自己不去确定,你只是容易厌烦——” “郑弥,我很不喜欢你这样。” 郑弥露出了今天相见以来,第一个较为生动的表情。他无奈地笑笑,但声音还是那么平板:“那元娘是喜欢,像柳渊微那样的人吗?并不单纯天真,但和你和我比起来,又干净得像块璞玉,凭君雕琢。” 楼元盎并没有立时回答。 她也没有随时注意郑弥的眼神。他少有表情,话语也毫无破绽,独有眼睛,凭他如何修炼却也难以抵达天衣无缝的境地。况且,他需要楼元盎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眼里的意。 故意,在意,爱意,恨意…… 楼元盎抿唇,语气有点干涩,更多了疲惫,“你又来了。” “不是我又来了元娘,其实是你。” 她的眼神尖锐了,比常年随身的匕首还要尖锐,被这样刺到,说不受伤都是假的,郑弥只是惯于清醒地克制受伤时的痛楚,极力平复心绪稳固声音:“元娘,柳渊微他是我们之间不可以提及的禁区吗?连你自己也没有发现吧,一提到他,伴随的就是阴谋——我的阴谋?因为和我比,他天真纯善没有恶意?所以都是我在针对他,我在害他……” “不用说了。” “我要说。” “你住口!” “元娘你是有点爱上他了吗?” 楼元盎倏忽安静。 郑弥苦笑,“应该的,你最喜欢的就是那样的‘真’,不必真的是个善人,只是你能觉得是,那就是,哪怕那是个曾如、一直如郑孚郑垒之辈一样,神佛弹指就要灰飞烟灭的命贱之人……” “郑弥!”楼元盎反手抹了一手止不住的泪,“你的话在糟蹋谁?” “你心里明白的元娘。” “郑弥,你不爱自己……还能求别人怎么爱你吗?”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元娘,一直都是这样……”他眼神有些飘忽,落在头上的太阳,地上的奄草,架子上的经书,视线飞远,好像记忆也被拉远,“可你以前多么爱那个自弃的弥衔风,却已经看不上现在蝇营狗苟的郑弥了。” “别说了……” “你又厌烦了,元娘,你也厌烦了我——一个有点像你的我……” “你住口。” 楼元盎指着廊外,“你走。” 她在生气,生气时,声音都无法平稳,可她极力想要镇静,镇静地不再用更加过分伤人的措辞驱逐将真我逐渐袒露无遗的郑弥。 “现在就走。” “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赶你走。” 郑弥张张口,笑笑,问:“你不要我了吗元娘?” “对,我不要你了。” 他点点头,垂着眼眸,好像也垂下了笔直的脊梁,但他又抬头,似是还想劝她一句不要气伤自己,可话在嘴边,又全挂在了楼元盎那止也止不住的眼泪下。 郑弥转身。 楼元盎揩着袖子想要去捂眼睛。 柳术稳住呼吸,隐约听见又有人声传来。 但先所有人到来的,是幻听般的一声脆响。 其实也不干脆,像是年老古旧的一张床,支离破碎地最后吐出濒死前的一声叹息。 咯吱—— 柳术脑中有根弦跳了跳。 他忙转身去看园圃之中的经台,像是传奇话本里被敲掉一角的天幕,所有血腥的神迹都随着茜纱帐的收缩坠落凡尘。 楼元盎几乎愣在了原地。 前一刻还在跟前的郑弥眼下已经没了影子,而那三尺六寸逼仄的竹木高架下却出现了他的□□。就像所有的勇士一样,他的神魂出壳或许也想抵住这倾颓散架的经台,但他能做的只有用他的□□去扛住那可以压死人的经卷,顺便将芦席黄绫下,不知何时躲入的稚子的尖叫闷于身体和泥地之间。 承着一百二十函经卷的三联经台,塌了。 柳术两耳一嗡,视野里埋在雪堆似的经书里郑弥的身体都开始打转。 那边走来的外人惊叫一声,柳术眨眼,在汗滑入眼裂前瞧见了楼元盎扑过去的影子。 69. 天贶罪(二) 一百二十函经砸下来,是要死人的。 经台崩塌已然算是他礼部的失职,若枯俗纸张损毁事情可大可小,那砸在了眼下朝廷里的红人郑弥身上那就必然事大;若郑弥一介外臣的安危也可以事小,那他怀里护着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窜进去玩闹的孩子出事,那就是今天六月初六一整个天贶节天降的灾祸。 他是跟着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前来观礼的信阳小郡王。 皇室中人,太子太子妃的幼子,比福阳郡王这个东宫良娣生出来的庶子还要尊贵几分。 柳术整个人都回不过神。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望着赶来的东宫侍从、按时前来的皂吏僧众手忙脚乱地把郑弥搬走,不,他先静静望着楼元盎慌张地把郑弥从书卷山里挖出来,等楼元盎的身心全然被郑弥牵挂,他这才敢迈出步,走到那曝晒的大太阳底下。 郑弥会死吗? 柳术浑身发冷。 可他居然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来,一种恶劣下乘的期待。 但今天,无论死没死人,这一百二十函经书是在他柳术的眼皮子底下出事的,他柳术都算是背上了搅乱仪典的大罪,乌纱不保、青袍必褪,哪怕柳衡上要为他求情,那也要找到能开口辩解的重点才行。 他不能慌了神。 乙字库所有吏员全都指着他这个上官扛事。 柳术将所有的心思都塞回心里,迎面撞上泪涟涟的信阳小郡王瘫软着手脚从地上爬起来。男孩不过五六岁,一看见柳术这张陌生的人脸,更害怕地重新摔坐了下去。那边福阳郡王险些被散落的经书绊倒,他大声喊着男孩:“绍屏!到哥哥这里来!” 小男孩大喊一声“哥哥”,就溃坐在泥巴地上大哭出来。 柳术拢袖朝他们一拜,即刻忽略所有的干扰,从经台瘫倒的一脚搜查起来。 “大人!您……” 柳术抬手止住赶来的书吏,“要快,我们提前查一遍,就算是年久失修,也要找出虫蛀的孔洞来。” 书吏冷汗直冒:“郎中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 柳术掀开皮开肉绽般铺得到处都是的经卷,扶住芦席遮蔽下的竹棍,“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书吏噤声,帮柳术一本本地将书翻起,一直翻出了最底下被太阳晒得干裂的泥地。 “大人!” 柳术闻声并未立即看去,而是顺着自己的拇指虚划的横线,视线沿着竹棍上蛛网般的锥形拔丝,一路向下落到书吏目光汇聚的地上。 泪滴状盘桓的液体半透天光,似是一片新凝不久的琥珀。 书吏想伸手去探这东西的质地,却被柳树拉住,“大概是鱼鳔胶之类的东西——断口齐整,榫卯被人锯断了,用胶黏合,巳午之交日头最毒,胶水融化,高架崩塌,经卷下砸——” 说着,他伸手捡起一本半阖上的经书,一扇开,白得刺眼的纸面上便是一条松脂滴落滑过的痕迹。 “是人祸。” 此话一落,柳术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喊:“柳郎中?” 书吏触及柳术的视线,骇然地打了个哆嗦。 ** 乙字库出了这样的大事,就算是老迈昏庸混日子的崔侍郎都没法置之不理地捂住,柳术作为掌管乙字库所有人员琐事的头人,此时也没法先人一步下令封禁现场,因为在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东宫的、寺院的、郑家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人就已经把园圃地踩得尘土飞扬。 他只能找书吏,让他带上自己的印信趁着混乱,把这几架经台的出处杂物仓房一并查封看守。然后就是在事态逐渐发酵的当口,孤身一人往崔侍郎、阳寿公主等贵人聚集所在请罪。 柳术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也一时猜不出他们的目的,但对于自己的罪责,光光是随口捏出的“玩忽职守”四字,暂不考虑酿就的后果,就能让有心人把他撸成白身。 柳术心烦意乱。 尤其是在步上游廊,被寺僧和礼官引着拐来拐去往阳寿公主所在的观音殿耳房而去时,迎面在一间禅房门口撞上了楼元盎。 她的一双眼睛通红。 回头看见了自己,也还是怔愣没法反应过来的模样,思绪呆滞了片刻,这才循着疏远的礼节向自己点点头。 柳术的步子有些乱了。 似是害怕才压抑住的险恶期待被她窥探,他逃得有些匆忙,但近乎跑的两步之后,他听见了追上来的一串脚步。 是楼元盎。 但直到耳房门口,柳术才敢回头,看向已经整理好仪容神色平淡的楼元盎。 房内信阳小郡王的哭声格外响亮,兵甲侍从的通报便有些虚弱,犹如话中的柳术:“郎中柳术在外求见。” “传。” 柳术收回僭越的视线,抬手想要正一正自己有些发歪的官帽,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住地抖。 是阳寿公主要传他入屋面呈,但屋子里的又不仅仅是那个年轻的公主和稚嫩的郡王。 还有一种恐惧。 柳术低眉瞬目、稳步而入,掀袍跪拜:“臣郎中柳术,叩见公主、郡王,拜见侍郎大人。” 其实身为礼部的郎中,如此的一番见礼是有些失礼的,但事情混乱,无人再在鸡毛蒜皮处与他计较,上面还在哄着侄子的阳寿公主连忙出声:“免礼免礼。” 崔侍郎严厉道:“柳术!乙字库出了如此祸事,你可知罪!” 柳术方才站起,这便重新跪下,要开口认罪,又听阳寿公主问:“元娘怎么还不来?” 崔侍郎小心陪侍道:“臣这就命人去请云阳乡君至堂——” “不必了。”楼元盎迈步而入,在柳术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跪下,声音响亮:“妾楼元盎,拜见公主郡王、侍郎大人。” “免礼免礼。”边催促着,阳寿公主还起身走下来搀扶起楼元盎,“元娘,他们说你目睹经台坍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元盎拢袖拜道:“回公主,妾确实亲眼目睹晒经台倒塌。” 崔侍郎急问:“可有歹人作祟?” 楼元盎瞥眼:“妾未曾见过有任何人接近经台,包括郡王殿下。” 抹着眼泪的信阳小郡王抽抽噎噎地扯住哥哥福阳郡王的袖子,福阳郡王看向跪在地上的柳术,边上崔侍郎盯着柳术垂下的脸一字一句问:“礼部的皂吏书办也没有么?” 楼元盎一掀眼皮,目光扫向前边跪得结结实实笔直笔直的柳术,声音冷淡:“没有。” 话落,赶在崔侍郎大发雷霆前,柳术大声拜道:“臣死罪!” 阳寿公主皱眉,崔侍郎言辞更加尖刻:“玩忽职守,你确实死罪!平日里本官看你也算勤恳,今日天贶节乃化隆盛事,本官事先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过你,你却把那些嘱托当作耳旁风全然不放在心上!如此颟顸,岂堪膺此重任!河东柳氏百年望族,却出了你这等尸位素餐之徒,真令祖业蒙羞!” 唾沫横飞地骂完柳术,崔侍郎朝依偎在一起的两位郡王愧道:“礼部出了此等蛀虫,实是微臣的罪过……” “侍郎大人确实有罪。” 屋内一静。 崔侍郎脸上垮下来的肉颤了颤,挪过沉重的视线就撞上楼元盎黑漆漆吃人怪兽般的一双眼睛。 楼元盎厌弃地抽了抽唇角,看向眉头皱得更紧的阳寿公主:“案子还没有清晰明了,甚至连现场都未曾遣人勘察,侍郎大人一张巧嘴,便能明辨是非公平定案,大楚三司办案拖沓繁杂,真当虚心请教、精进本领,不然才真是罔顾圣恩、愧对百姓。” “元娘……此事不能交给三司……”阳寿公主心中畏惧,轻声说道。 楼元盎直视已经被自己气得七窍生烟的崔侍郎,阳寿公主的脑子略转了转,即刻吩咐人:“去!去看现场!” 礼部侍立的一众大小官员里有人出声:“楼乡君虽是有制诰的贵人,如此面刺大楚堂堂三品侍郎,言辞刻薄,怎有一丝半缕贵妇的体面!楼家望族,却也能教出此等不知礼数的贼妇……” “放肆!” 阳寿公主两步冲向前指着那名说话的郎官,对着东宫的侍从甲士喊道:“此人污言秽语、不识好歹、不知礼数、不堪为官!崔侍郎不懂如何约束属下,那便由本宫代劳!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冲撞贵眷、藐视公主,给本宫扒了官袍,打!” 侍从一愣。 这郎官本人也愣住。 所有人都面露震撼地看向气咻 咻的阳寿公主。 “怎么?” 侍从连忙上前将人揪出,崔侍郎上前一拦:“公主殿下!” 东宫侍从中一名大监冷飕飕道:“侍郎大人是要藐视公主嘛?” 崔侍郎放下手,僵硬地捏上个礼:“佛门清净之地、天贶盛大之节,实在不宜见血,还望公主三思,莫要引起朝中议论——” 楼元盎嗤笑一声,轻轻扬开自己的袖口,“这不是已经见血了?” 众人闻言望去,便是柳术也抬起头,看向她染血的袖口。 素白的轻纱上的殷红,简直比当空的太阳还要刺眼,而楼元盎的话,却还要比这样的刺眼更刺骨几分:“他的血,难道不算血么?” 柳术脊背一凉。 郑弥的血。 崔侍郎的背也似柳术这般被楼元盎话中的威慑意冻到,他任凭手底下的人被打掉了官帽,直到屋外传来了棍棒相加下的嚎叫之声,他这才两股战战地朝阳寿公主咬牙切齿地下拜:“公主恕罪。” “殿下,妾曾经也去来过金蝉寺观礼,从未在后院园圃中见过晒经台,更从未见过此等荒唐的景象。”说着,楼元盎打礼,向站在中间焦躁不安的阳寿公主跪道:“郑将军为国沙场征战,他的血,是大楚的荣耀,无意冒犯佛门,想来佛祖也会宽恕。现今将军死生难卜,还望公主殿下、郡王殿下,替将军辨明真相,莫让将军愧意,也不能放纵任何居心叵测之人践踏国家法度。” 阳寿公主呼吸急促,一把拽起跪下的楼元盎,视线却扫向面色发白的柳术,飘忽得即将坠落。她不傻,知道楼元盎方才是要替柳术出头,听她强调“郡王”,以为她是要将柳术治下横出的“祸”揽到信阳小郡王身上,以此为柳术减罪;但此时此刻这番话,却又像是把柳术和郑弥对立了起来,要将本就命悬一线的柳术,往“有罪”的火坑里推。 阳寿公主年轻,比她更加年轻年幼的信阳小郡王懵懵懂懂,却知道因为他的乱闯乱逛,现害得郑弥吐血晕厥。年幼的小男孩难以支应维持,在兄长的怀抱里重新哭了起来。 孩子一哭,这早就乱得不成样子的场面更乱得破碎混杂,阳寿公主急汗如雨,霎时间又没了主张,哄着幼弟的福阳郡王此时却胆敢说话,直问被楼元盎气得脸色铁青的崔侍郎:“崔侍郎,园圃晒经,是为何故?” “回郡王殿下,是……是因为——” 将弟弟送到了姑姑身边,福阳郡王利索地指向还跪在地上:“柳郎中权管乙字库,你来说。” 柳术颔首应答:“回郡王,是因为出借前堂甲字库两架经台,故而微臣不得不调用寺中库房备存的旧经台应急,一应出借事宜均已写作条陈,由侍郎大人应允。” 闻言,福阳郡王看向礼部一堆郎官里的一人,“是这样吗张郎中?崔侍郎?” 他们现在身处的禅房正对的就是晒经甲字库,这么多经卷高台鳞次栉比,缺上一函经都会显得突兀难堪,更别说少上一架高台,那简直不能再碰瓷“美观”二字,更不能提周全合礼保全礼部的面子。 崔侍郎应下:“正是。” 权管甲字库的张郎中也承认。 福阳郡王问:“那甲字库怎么会出缺两张经台?是张郎中办事不力吗?” 张郎中当堂跪下:“微臣的错,是微臣的疏忽,昨夜已反复检查,今日这两张经台却突然崩坏……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那张郎中一连吞咽了好几次都无法开口。 崔侍郎也重新烦躁,正要训斥,便听柳术响亮地磕了个头:“郡王殿下,臣有事要禀。” “说。” “臣来时便粗略看察过崩坏的旧台,似是为人锯断榫卯重新用鱼胶粘合。” 张郎中当即拜道:“微臣观经台,也似是被人锯断榫卯,故而心中惶恐。” 屋中又是一默。 “你们是说,有人故意毁坏经台?” 揣测一出,屋外恰好跑入东宫的侍从,一人伏拜道:“末将应命查探现场毕。” 福阳郡王将柳术与张郎中的话复述一遍,那名长缨卫应道:“正是如此。” 忽然,又有长缨卫禀告:“郑将军醒了。” 70. 天贶罪(三) 郑弥醒来,楼元盎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去,虽然她直觉,此次磨难,柳术可以平安过关,大抵丢官释褐,性命得以保全,但她还是难以放心,尤其是当堂贵胄年轻稚嫩,而唯一经验老道的侍郎崔振樟却形迹可疑。 但若说她不担心郑弥,这是假的。 所以当东宫的长缨卫顺利地着手搜查园圃仓库中的线索时,在有所人沉默焦灼的等待中,楼元盎起身朝阳寿公主请辞。 她打着“为了郑弥”的旗号于此旁听,自然也可“为了郑弥”就此离去。 她刻意略去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柳术的视线,却在推门的一刹那对上虚弱的郑弥那有些渴盼惊喜的目光。 楼元盎笼着袖子就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凝视着他撑着白釉凭几直起身。他的身上从来不缺绷带,也不知道新新旧旧叠加了多少层,将他劲瘦的躯干都裹得稍显臃肿。 但总之,没有洇出血。 也不该有血的。 若真的见了血,此时的他应该已经是一具被砸断脖子的残尸了,比枭首要斯文些,但皮肤底下包着的血却要更加残暴阻断他的神经,让他可能堕入一种生不生、死不死的折磨之中。 如今观来,除了他的脸色有些不健康的寡白,他的行为倒是从容灵活如旧。 等到屋内所有伺候的人都离开,郑弥这才淡笑着开口:“元娘,你现在才来看我……我还真以为,你不要我了。” 其实郑弥都清楚的,昏迷前,他清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看见了她的表情、感受到了她的触摸,自然也体会得了她的焦急。 但他还这么玩笑似的,要和她玩笑。 楼元盎轻呵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味,但她有些湿润的眼眶里尽是说不出来的情愫。 “对不起,元娘,我还是要这么说。” 郑弥朝她伸出手。 “不论是谁在经台底下捉蚂蚱,我都会的……那么多经卷,砸下来会死人的,没有哪个小孩子能从中生还。” 楼元盎骤然提高了嗓音:“砸下来是会死人的!” 但又似被人无情掐断,这口气高高吊了起来,却再没法平缓舒出,几乎要将楼元盎本就阻滞的呼吸和乱扑的心跳,全都憋成一条直线,一条由郑弥的嘴唇抿出来的线。 “元娘,我还活着。”他又将手伸了伸,状似要去够一够楼元盎垂落的一片衣角。 楼元盎被自己的无理取闹闹得笑了出来,苦笑,哭笑,当然也有如释重负的无奈笑。她知道郑弥会这么做,自己也不该去指责什么,可是吊起来的这口气还压在喉咙之下,她间杂喜悦的眼泪还盘桓在眼眶之中。 郑弥更用力地想向她接近,许是牵动了背上受损的肌肉,他直起的身形忽然有些僵硬,楼元盎本就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便直接走了过去握住了他悬于空中久久不动的手掌。 温暖,自掌中涌出。 “元娘,如果是你看见了,你也会扑上去不顾性命的吧。” 楼元盎浑身的肌肉都战栗起来。 会。 会扑过去。 也会死。 几乎不会去想这样的结局,只会一门心思地要去救。 会如郑弥这般。 他将她拉得更近了,近到他可以就此枕在她的臂弯。他惬意地喟叹一声,埋在她的怀抱,感受她的体温一点点抚平因为听闻她为柳术出头而根根竖起的倒刺。 他已然能够接受,他的挚爱的心,已非完完整整属于自己,她会为了往日几分夫妻情面和楼家的脸面为柳术出头,情理之中。 总归她师出有名,打着的,是他的旗号。 “我的元娘……我爱你元娘……我也对不起你让你担心……但就是这样的我……你才喜欢不是么……” 楼元盎叹息。 郑弥慢慢捋着她的后背,“都没事的。” ** 这真的是一场极其幼稚的陷害。 可却要让他丢了官。 柳术捧着自己的官帽,站在门口廊下风动之处,眼看着长缨卫要将门槛内跪着的几个郑氏子弟一一绑缚。 正午已过,正是太阳最最毒辣的时候,金蝉寺高墙之内的空气几乎沉闷得难以流动,柳术贪恋的这奢侈的几缕微风,还是长缨卫的步幅带起的扰动,挟持着外间的灼烫,要榨干他裸露皮肤上的每一滴汗水。 禅房内的冰都快化了个干净,崔侍郎的手帕都湿了好几条,站在一遍罚站似站班子的礼部同僚哪一个不是汗湿脊背,就连阳寿公主脸上的新妆都要被汗晕开,可福阳郡王还是半个时辰前的那副表情,那副势必要将黑白对错分说干净的表情。 他年轻得略微青涩的脸庞上,也挂下了豆大的汗珠。 郑家的这两位宗子已经承认。并非主动,而是迫于仓房的痕迹和寺僧、随从的口供,再负隅顽抗下去,绝对有可能引起公怒,进而闹大事端,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要让他柳术丢官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么? 他们打通关节,连夜破坏甲字库的经台,迫使礼部为了颜面就近调用旧台,再用早就破坏黏合好的旧台让他柳术在天贶佳节这样盛大的日子里犯下一个对于礼部郎官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的罪过,顺理成章夺了他的官,还打了他的脸。 他们已然知足。 毕竟查不出来他们稳赚不赔,查了出来,这么大的日子出了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人交待,而他们出身荥阳郑氏,赫赫大族,无论如何也不用叫他们以命相赔,而他们不过族中浪荡纨绔,功名利禄也毫无意义。 只有柳术。 在曲江行宫,他的发冠被郑垒射中,然后郑垒死在了郑家的家法之下。并不是因为冒犯柳术而死,但他们郑氏厌恶自己一如郑垒的亲眷厌恶执行家法公然打死郑垒的郑弥,可郑弥姓郑,还是他们家族武支里的头狼,不过柳姓柳,河东柳氏固然大族,但他柳术着实不如前妻舅楼初英那般耀眼,楼家离不了楼初英,但柳家可以随时舍弃他这个并不绝对出挑的宗子长孙。 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一个柳术算什么,就算是柳衡上也不过如此。 柳术心里有些好笑。 说这些人不学无术吧,对这些关系利害又心里门清,但要真说他们几句好,那“好”这个字干脆直接烂在仓颉造字时的泥巴地里。 他倒是佩服他们,比自己清醒得很,但他着实难以明白,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构陷自己,究竟图些什么。 果然,福阳郡王阴沉地问:“郑晖、郑旅,刻意为此,你们究竟想要谋害于谁?” 柳术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聪明,但福阳郡王绝对是过于年幼,如此逼问,连“谋害”二字都说了出来,是明摆要上纲上线不死不休。故而阳寿公主听了这话,崔侍郎和礼部大小官员听了这话,包括柳术听了这话,脸色都难看起来。 郑晖嚷道:“郡王言重了!我兄弟二人从未想要谋害于谁!” 福阳郡王冷笑:“从未想要谋害于谁?那一百二十函经砸下来是要死人的!你们还从未想要谋害于谁?” 郑旅皮笑:“我们怎么知道那台子上要铺多少本书?不过是天气热,晒得鱼胶要化,台子要塌,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福阳郡王一拍案几,“再如此巧言令色,你们真当本宫不敢将三司请来吗!” 众人变色。 请了三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术默默叹息,将官帽托与身边同僚,一拱手朝中央拜道:“郡王殿下,微臣有话想说。” “你说。” 柳术跪下,“今日此案大抵明了,实是微臣不知哪里开罪于郑氏,竟招此愚弄,还惊扰了信阳小郡王,致使郑将军负伤,实乃微臣之大罪,待明日,微臣自当上表请罪,自请夺官、闭门思过。不过现下日头已高,翻经事宜理当进行,若有延误,恐损伤经典、真滋扰佛门,那便是微臣的死罪。” 福阳郡王神色忿忿张口好像还要说些什么,崔侍郎赶忙道:“如此也好。” 阳寿公主朝福阳郡王眨眨眼,清了清嗓子:“那便如此,万万不能坏了今日天贶节的安排,只是这几个人——” 她看向柳术。 柳术再道:“可传京兆前来料理……” 柳术还有几句套话要说的,但阳寿公主显然没有这个耐心,当即拍板:“就这么办。” 她起身问崔侍郎:“侍郎大人可有异议?” “公主英明,郡王殿下英明。” 阳寿公主抬抬手,长缨卫即刻将地上的郑家人提了出去,她却没有就此罢休,而是站在崔侍郎面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忽然说道:“天贶节的金蝉寺的一应事宜都由侍郎大人总领,佛门清净,不可滋扰,臣僚百姓,前来观礼,侍郎大人居然让礼部闹了这样的笑话——” 众人闻言,都诧异地抬起眼去瞟崔振樟红红紫紫无比精 彩的脸色,便是柳术,都震惊地抬头去看阳寿公主公然徇私,看在楼元盎的面子上要给自己这个出夫找场子。 “丢了我大楚的脸面——” “让沈氏宗嗣受惊,大楚梁柱受伤,佛门信众受扰——”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全去听崔侍郎按照阳寿公主的意思忍辱负重地替今天所有涉事的礼部官员顶罪:“是臣的过错,臣定当向陛下请罪——” 阳寿公主点点头:“本当如此,既然侍郎大人这么通情达意,那本宫就不追究你昨夜宿醉花街、未曾依礼沐浴焚香、提前斋戒的罪过了,至于佛祖怎么看,全凭大人您的心意。” 一息。 两息。 三息。 便是一边瑟瑟发抖许久的信阳小郡王都感觉到了气氛古怪,他张望一圈,看遍了各种好笑、震惊、担忧的脸色,最终落到了阳寿公主嘴角的恨意和崔振樟的隐怒。 福阳郡王略微抒怀,朝跪在地上有点没法回神的柳术道:“郎中大人还跪着作甚,这日头不等人啊。” 听闻这话,所有人这才找回了看戏的魂魄,手忙脚乱地开始不知道要忙些什么,但人人心里都怀着一个念头,一个个要早早逃出这压抑憋屈又闷热的禅房,去大太阳底下也好,总之不要叫崔侍郎瞧见变成出气筒。 柳术起身,心里的气却叹了下去。 他本来已经抱着要替所有人顶缸的决心了,除了郑家的混账不算,好歹给难相与的上司侍郎和诸多同僚属下一个人情,他河东柳氏的人情大,不怕他们不屑要,可阳寿公主又唱了这么一出。 要知道,他的这个官,是凭着与楼元盎曾经的夫妻关系、从寿终正寝的前首辅楼宗和处得的,是楼家人抬举他得的,也是柳衡上做梦都想给他削掉的。 现在,借由郑家人的手解脱,还隐隐约约仗了郑弥的势,天知道今后化隆城里又要传些什么谣言。 他是不怕的,还会因为与楼元盎一起出现在同一句话里感到卑劣的自豪,可是郑弥在意的,楼初英等楼家人也在意的,楼元盎她,也会在意的。 他不知道隔着自己,楼元盎和郑弥会怎样,总之今天他窥伺到了一角,便觉得自己当了梁上君子一般恶向胆边生,居然起了“如果郑弥死了”的念头,将心比心,自己落败失了官身,郑弥心里也该快意的吧。 会很快意的,他好像才和楼元盎有了龃龉,这便用他扛经的脊梁、沾衣的鲜血,挽回了楼元盎本就萦绕他身上的软心。 柳术攥着拳头,好像攥碎了自己所有下乘的渴望,所有因为楼元盎对自己的平常态度而萌生出的妄想。 可楼元盎并没有否认,她有一点点爱上了自己,对吧? 柳术居然忍不住这种喜悦,让闻讯赶来的柳蓉瞧见了他的心。 “哥——你没事吧?” 柳术垂下容易露馅的眼睛,“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崔夫人和卢夫人也正赶来,柳术朝她们打了个礼。 “渊微……”崔夫人握住他的手,“今天跟我们回家吧……我都听说了,让你祖父帮你——” 柳术摇头,“母亲,我会处理好的。” 柳蓉眼珠子在母子两人间流转,赶忙笑迎上崔夫人,“大伯母,外面多热呀,有话,咱们到屋里凉快的地方说,你看大哥哥背上全是汗呢。” 崔夫人连忙惊醒般要胡乱地往佛堂里走,不妨一抬头,越过柳术望见对面一众煊赫的郑家人和与之并行居然有些畏缩意的京兆府兵。 她的表情一僵。 然后她又看见了楼元盎。 柳蓉的表情也有些僵硬起来,柳术连忙要转身,又不知为了什么,崔夫人阻拦他:“渊微,走,跟母亲回家。” 卢夫人也看见焦急的楼元盎搀着山似的郑弥慢慢地走,她声音都有些局促,“术郎,这么大的事,还是要与你祖父商议的。” 心弦一颤,柳术好像知道他背后的是谁了。 楼元盎,他的元娘。 应当还有她的未婚夫。 他们未婚夫妻两个已然是真的出双入对的夫妻了,今天楼家没有一个人出门,除了楼元盎,郑弥则专程陪她而来。人前人后,他们已然不需要任何距离用于修礼,满化隆都知道他们的情意坚不可摧。 柳术回神,嘴角还有个浅淡得能被风吹散的笑,他就这么含着一番苦意笑向朝崔夫人摇头:“该回去的时候,我会回的。” 71. 石榴命(一) 柳术回去了。 如柳衡上所愿,丧失了所有与楼家相关的羁绊,灰头土脸地重新回到祖父的荫蔽下。 “昨天傍晚,陛下新赐了郑弥府邸。” 柳衡上的话特别突兀,突兀到一贯讲究寝食礼数的柳家家宴上的每个人都放下了筷子。只有柳术,把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拣向面前一盘荤菜。柳衡上也很自然地舀了勺鱼鲜粥尝尝,眼皮抬都没抬,然后说道:“雍王为长子聘文家嫡女,陛下应允了。” 柳术没夹住那片薄肉,就这么啪嗒一声,肉,重新摔在盘里。 这一桌子一共五个人,柳父将不够整齐的筷子理顺,二房叔叔和他的小儿子柳薛也有样学样轻轻摆好筷子,等柳父揩了揩唇边的油腻,这才跟着长兄起身朝柳衡上拜道:“儿子告退。” 柳衡上含着一口热粥,点点头,那叔伯侄三人便如猫儿般安静地退出,只把房中所有的压迫与威赫都留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柳术。 柳术放下筷子,柳衡上抬头扫他一眼,咽干净口中食物这才问:“这就吃不下了?” 柳术站起,掀摆朝柳衡上跪下。 “这是做什么。”柳衡上皱眉,“我知道你和文升元多有往来……”老头拾起锦帕,“你和崔家那没出息的小子更有往来。” 他把帕子递到柳术眼前,“我还知道,褚明德的侄子——那个与你同名的褚肃,也来化隆拜访过你。” 他将帕子更往柳术面前递了递,柳术只得接下。 柳衡上叹息:“我见过他,在地方察院呈报上来的公文里见过,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若非褚家落魄,在这化隆城里,他也当与楼始美齐名。不过现在他们褚家投了楼家,在我这里的密报中,他们也能齐名了。” 柳术不寒而栗。 柳衡上笑笑:“一个文升元,一个褚肃,再有个崔定求,哦,最近还有个卢铿……阿术,你的这帮朋友交得好啊。”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柳术有点苍白的脸上。 “小时候你做过的美梦里,英雄好汉行侠仗义,最终化整为零各自天涯。现在,各自天涯的时候也该到了。天贶节那些事你能处理好,我已经很满意了,对你,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了,现如今任凭你娱乐清闲都无妨,至于家室,等今年过了我再为你求一门更好的。” 他看得见柳术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仿佛一根针,刺得人眼睛疼。 但最疼的,还该是心。 “楼元盎很好,只是太好了,好到你镇不住她,那就是无法宜家宜室的灾祸。不过现在,郑弥在她边上像头狼,我也就随你怎样。只是你得清楚,阿术,你姓柳,天下断然没有旁姓增益旁姓的好事,文升元也好,褚肃也罢,他们各有姓氏各奉庙堂,你可千万别傻傻地给旁人做嫁衣裳。” “我相信你有这个度,只是无论如何,都要保重身体。” 柳术以沉默应下他的训诫,又听桌上瓷器相碰叮叮当当,然后又听柳衡上叹息:“七丝羹,你最喜欢的,不尝一些可就辜负你母亲的心意了。” ** 晏平帝赐给郑弥一座府邸。听说颁旨的那天,东宫的福阳、信阳二位郡王都去了,场面十分煊赫。 郑弥此前自己有一座府邸的,是他千挑万选要作为和楼元盎的新家,不过楼元盎只在送他从金蝉寺回家的那趟去过,此后便再未登门。今日,是他与楼彭等说好了,亲自上门来接,看在天子的面子上,楼元盎也没法拒绝。 要去那座位于通化门外金碧辉煌的新府。 离楼家并不算远,近到还没下车登门,便在路上遇见了策马北去的梁家子弟。 应当不能叫策马,那叫平地炸出一道惊雷,几乎将大道上规规矩矩行驶的车马、两边规规矩矩赶路的行人统统惊吓。他们的方向也不需看,楼元盎便知道这是要往城北那一片绵延一片的花街柳巷去。 去消遣。 郑弥探头,百事通般地介绍:“梁丞聪,梁寿彤的第四个儿子,因为与梁家老封君同月同日生,故而身为妾室之子却尤得老封君宠爱,当然,他算是他们梁家这一辈里,无恶不作的那个。” 楼元盎放下车帘,“是么,怎么没听人参过他。” 郑弥提提唇角:“都是些房中事,还没有闹出格。” 楼元盎眼神一凛:“那可有闹出人命?” “这便要说他‘无恶不作’了,但……太上不了台面,让人难以启齿。” 楼元盎轻嗤一声,“那就别说了,脏人的耳朵。” 车内安静片刻,郑弥问:“元娘不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左右不过听人说,要么郑孚,要么哪些个郑家人,总不至于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楼元盎的目光十分懒散,懒散得郑弥再正式一点就恐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他轻笑:“嗯,那时郑孚投靠我,讲了不少这些人的案底。家里雍王支也正和他们打得火热,刚刚与梁丞聪同行的,就有这一支的子弟。” 楼元盎无聊地歪过脑袋,靠到窗框上,敷衍的“哦”上一声,但余光却瞥着坐在身边的郑弥,心知他的话头专门在这里等着,绝对有事要说,就要自己开口提起话茬,这才能不显他多么刻意。 真是烦人。 安静了片刻,刚好马车驻停,楼元盎扯开车帘,“那天贶节后,你们武支便要站在东宫一边了么?” 郑弥起身推开车门,“再没有比东宫更好的选择了。” 等他双脚落地,楼元盎也便探身走出车厢,扶着他的手走下车。扶自己下车时他的手几乎不动,那沿着肢体传来的对冲力量,稳当得好像他从未在金蝉寺受过那样夺命无情的内伤。 楼元盎这才在他掌心的温濡里想起,那遥远的天贶节,其实近得仿佛昨日骤变,而他,在家里不过养了几个日夜,这便完好如旧。 真是副极耐造作的身体,也正符合郑弥他自己意识到的那样,他有这个本钱去见义勇为不叫稚子变成肉泥。 郑弥松手,楼元盎续上了先前的话题:“其实有的,就要看你们认为什么是‘好’了。” 郑弥引她自正门步入,“他们忍不了的。” “嗯?” “他们都封侯了,那可是能够配享太庙的荣耀,传至子孙世袭罔替,就算把族谱一撕为二、从他们开始,也是不夸张的,在荥阳老家,难道还能叫一群他们从来看不上眼的鸡肋去附骥尾,生生世世都压他们一头?”郑弥摇头,“但凡郑郃是个有度容的品性,现在雍王早就变新皇了。” 他话刚说完,正门也沉重地阖上,将他最后这些大逆不道的声音全都封闭在前庭的尺寸之地里。 楼元盎嘴角萦笑,眉头高挑,话说极其轻巧:“真是悖逆人伦呐。” 郑弥轻叹:“现在哪处高门大户里没栽几件‘十恶’呢,彼此彼此,只要敢想,就没有不敢做的,如果没有发生,那就是没有犯恶的本事。” 楼元盎仰头望着四边湛蓝的天,“那我们所在的这处,也有吗?” 府中无人,跟来随侍的下人都尾巴般远远缀在后面,郑弥亲自为她打帘子,穿过这与化隆风格迥异的月洞门,“元娘你知道吗,这其实是建武皇帝办首桩逆案、前兵部尚书钟鋆的府邸,他是江南人士,最后却阴结关外戎狄,想当儿皇帝第二,谋篡大楚的社稷,最后被凌迟处死,夷三族。” 风过,将肤上的薄汗都吹作了水烟,楼元盎便感觉后颈有些发凉,但瞬息间,郑弥的手拂过,那种蒸腾灼热的亲密便重新抚平惊厥的毛孔。她扭头,刚好看见郑弥的手为她别开垂下的一道流苏,那流苏已然结尘,在郑弥的虎口都洒下了灰烬。 “小心。” 楼元盎偏过脑袋。 “‘鋆,金也’,原来金蝉寺叫金蟾寺,金蟾口中含着的孔方便是钟鋆的‘鋆’,钟家曾挖过密道,令死士暗行,要在金蟾寺谋夺神器,所以事后清算,金蟾寺就叫作了金蝉寺。” 郑弥推门,“这里是正房,大致使人清扫过了。” 但荒败如故。 楼元盎四面都看了,家具齐全,都是紫檀楠木之类的上好货色,房间宽敞,但阴沉,像是口陪葬齐全的棺材。 “你看看有无需要大动的地方,我叫人改。” “我不喜欢这里。” 郑弥微讶,旋即笑笑:“好,那我们看下一处——” 楼元盎摇头,一步退至门口,“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郑弥笑:“嗯,这里离金蝉寺虽然近,但当时钟家百余口便是在这座府邸里行刑的,阴气重。” 楼元盎跨出门槛,“所以陛下赐给了你,让你来镇宅,当真划算。” 郑弥笑了起来,“看来陛下的愿望要落空了。” 楼元盎原路要往回走,郑弥追过来,“不过将来家里人也会变多,或许还用得到这里。” 楼元盎没接话。 “那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楼元盎挑挑眉:“送我?还是我送你吧。你骑马而来,若是中暑了,不要让我们的皇帝陛下心疼死?” 郑弥视线萦绕在她脸上,看她嘴唇开合,她声音清脆,似真透着对自己的关心,“顺路,送了你,我再回去,也不耽搁。” “好,那就劳烦元娘了。” “跟我好客气。” 郑弥笑,一把将人揽到怀里,正好府门洞开,外面车水马龙,楼元盎耳根一热,闪身从他臂弯里溜出。但他牵过楼元盎的手,又要扶她登车,更趁着楼元盎上马凳的间隙,低头吻了下她的手指。 楼元盎一愣。 “我可会得寸进尺的哦元娘,所以趁着现在,还是客气些好。” 楼元盎抽回手。</ p>脸颊火辣辣的,似是被晒伤了。 她两手叠着,往车厢里一钻,脑子里蓦然跳出了“调情”二字来。郑弥一直都是正儿八经的,要么是正儿八经的亲昵,要么是直接相拥相吻,好像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有过方才这副“调情”的模样。而一想到“调情”,楼元盎不可避免想到了柳术。 路过金蝉寺,又想到走错了的佛堂里炽热的吻;想到吻,又一路想到某个夜晚,他戏谑说“等着你来□□我”。楼元盎自然是没有“□□”过柳术,几乎都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少有的别扭怒意重新回忆起来,居然还能回味出几种五颜六色的感觉来;但光光是提起“□□”,楼元盎就彻底难以自在,尤其现在,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个男人,她的未婚夫,曾经让她等待、思念、怨恨多年的旧情人。 他的气息陌生又熟悉,直让她想到了那个夜晚,在她和她丈夫的床榻上,沉默地躺着他们偷情般的两个人。 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那早已破碎的旧梦。 楼元盎瞥眼,看向自己与郑弥的距离。 一条缝。 他们的衣物让他们没有身形相接。 但此时已不需伸手。 “元娘,怎么了?” 楼元盎垂下眼帘,“没什么,就是外面有点热。” 郑弥脸上难得一时间出现这么多笑容,“辛苦元娘,我明天再来和你赔罪。” 车轮声消,楼元盎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郑弥的私邸。 见楼元盎脸上似是出现恍然的情态,郑弥牵起她的袖子,“如果元娘赏光的话,进去坐坐?现在我就可以请罪。” 楼元盎轻笑一声,好像和往日没有区别,只有她知道自己这么笑的时候有多么僵硬。 还有多么疲惫。 她在应付郑弥,应付那个曾让她满心满眼的人。 郑弥知道楼元盎这一声笑就是婉拒,只能勾着她的袖子,有些不舍地下了马车,下了马车他也未立即走,还在窗下道:“那我们明天见。” 隔着窗帘,楼元盎终于能够卸下已经有些不够自然的表情,提起声音说:“回见。” ** 话虽如此,但郑弥似是并不想明天才见。 他无时无刻不在“看”着她。 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事,应当不是今天才有,但既然今天被楼元盎发现,那依照她的性子,断然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故而穿街走市行至荒巷,只有一张茶摊铺子凄凉地开张,楼元盎便叫护卫以足金打发店家,将整条背阳的小巷都清扫一空。 她往横凳上一跨,护卫替她续茶。 “都出来吧。” 无人回应。 “我知道你们在,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楼元盎并不喝茶,只转着粗糙的白瓷杯,用那普通的茶水润洗着杯壁。待到她转上了第三圈,巷子口终于走出几条细长的人影来。当然,郑弥派来的人绝对不止出现的这三个夜行客,但这并不重要。 “坐。” 三人中领头那人恭恭敬敬打了个礼,却并不敢坐。 “我叫你坐。” 那人蒙着面,汗都浸了出来,叫穿堂过巷的午风一吹,凉津津的。他终于顺从地在楼元娘对面小心地坐下。 楼元盎泼了杯中茶,护卫重新满上一杯,她便推到了那人面前,“这么热的天,也辛苦你们了。” 那人不出声,只重重地颔首应承楼元盎这嚣张的客气,刚要伸手去接这杯茶,就听楼元盎笑道:“看来是右利手啊。” 这人一愣。 下意识间,他是右手先伸前去探杯,左手紧随其后,作谦恭状。 楼元盎瞥一眼侍立的护卫,护卫即刻按住他的左手,在这个、巷口两个反应过来前,楼元盎起身一脚踩在了横凳上,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月牙般的匕首,用力拔出往这人左手中指、环指相夹的手指肌群扎去。 尖锐的,肉破血涌的声音掺杂着一声沉闷的痛苦,就和他们的主人郑弥一样,面临楼元盎给予的遭难甚至不会想去还手自卫。 这三个人全都懵住了。 但疼痛是如此清晰,他们倏忽清醒过来,起先害怕冒犯的眼睛全都直直地望向楼元盎。她甚至还冷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似是点了磷灯;她匕首也不要了,那修饰精美的鞘壳就这么随意地被扔到了地上,那铸造出来似就是作为观赏不落尘土的匕首也许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见血的机遇。 楼元盎一歪脑袋,头上那只璨璨发光的石榴花钗便颤巍巍晃了晃,好像有风,将那些开了口的富贵子撒进了一片焦土。 三人全都倒吸冷气。 “回去见他吧。” 手上没沾血,她便顺手理了理仪容,话却还说得那么和煦。 “让他也不必来请罪了。” 72. 石榴命(二) 楼元盎感觉自己的心情坏透了。 楼初英也就罢了,护卫都是他的人,他们兄妹两人一条心也不怕有什么隐忧,但郑弥居然真的往她身边放人。 楼元盎脑子里一团乱。 楼初英往楼彭身边也放了人。故而今天和郑弥出门的后半程,楼元盎是打算去拜会拜会楼彭掩人耳目养在城北羊车巷的外室美人,结果揪出了郑弥的尾巴。 楼元盎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这几天楼府中人比较忙碌,楼彭和楼初英也有各种人情世故需要应付,今天出门就听说楼彭应邀,往大理寺的某位郎官家里去吃酒了,那郎官老来得子,想必和楼彭有不少体己话可以说,却没想他们是真父女,楼彭吃过别家的喜酒,还能先楼元盎一步空降于此。 楼元盎不想去看楼彭那张逐渐流油的老脸,便没有从门走,叫护卫助她翻墙,一同当了回梁上客。 庭院不大,挖不出池塘,只有一方两人合抱口径的青石缸,贮雨水养莲花。此时花事正盛,亭亭玉立者白,欲语还羞者红,红白相杂者粉,引得蜻蜓歇翅,鱼儿唼喋。 楼元盎一落地便正对上这样的花开。她认得,白的叫“玉环”,粉的叫“醉妃”,红的是“胭脂雪”,其中还生了朵淡墨晕染般的青莲,市面上一株可值十金,都曾是楼家后院那处花房里培育着的珍品。 她记得有一年,楼彭就命人挖了许多枝,专贺兵部某位侍郎家老封君的寿诞。楼彭是个文人,可挖这些藕段莲茎却粗鲁得很,连带着事后那一片清水池塘里的花草都奄奄一息。 楼元盎叹息。 缸沿青苔已厚,滑润如碧玉,显然,养了有些年头了。东墙下有片花圃,以白瓷片划作九宫,遍植茉莉、素馨、晚香玉,距离黄昏还有一个时辰,便暂时闻不见那汹涌的甜香。西墙根还有一架葡萄,藤蔓攀援于枯木搭就的棚架上,此刻垂珠累玉,青紫参半;葡萄叶漏下的光斑,在竹榻上缓缓游移,像一尾游鱼。 真是一派千金难买的好景。 与栾平那处金玉堆砌的别宫相比,楼彭在这里可费了不少心。 楼元盎提起裙摆,小心踏上光滑的石板小径,护卫在她身后小心地抹去泥土上的鞋印。 楼彭大驾,别宅里所有想要掐尖冒头的人就都凑了过去,且这里除了几个家丁,本也没些看家护卫的彪汉,楼元盎一路走,连个人影都遇不上。不过偌大一处别宅,除了住着大美人的正房,似也再没别处值得她探看的了,但楼彭必定在正房,楼元盎也不想撞上什么非礼勿视的场面。 她便往后院那座“欢宜堂”走去。周回廊柱八根,取整根紫檀刳制,不施丹漆,以蜂蜡打磨,年深日久,泛出蜜色光泽。柱间不设直棂,代以蜀中织就的烟罗纱幔,色近藕荷,楼元盎自己的院子里用的就是这种,晨昏时透光,满室生花,如同浸泡在一场迷梦里。 入门高悬的匾额还集刻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更是前朝书法大家的手笔;门内不置屏风,唯以一架七弦琴为界,楼元盎的手自弦上拂过,如同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便充满了屋舍。 漆色断纹如冰裂,琴背微隆若薤叶,是雷氏琴,盛唐开元年间的古物,楼元盎在母亲那里见过一把,不过她不喜音律风雅,对着这把琴便谈不上熟悉。 但对于母亲常佩的那些钗环首饰,她却了如指掌。 不过楼彭还没傻到用亡妻旧物来讨外室欢心,他选的都是些贵重得连楼夫人都舍不得时时佩戴的玩意,比如那对顶端衔着一枚鸽卵大小蓝宝石的累丝金步摇,还是楼初英婚礼大仪上楼夫人高坐喜堂、接受新妇跪拜时佩戴的;青玉鸣凤和白玉并蒂的两支玉搔头更是滕老夫人送给母亲的传家宝,楼元盎还记得母亲说过,要在今年秋天送作繁娘的生辰礼;这便更不用说那数十朵金镶玉簪花,牡丹、芙蓉、芍药形,花心嵌以石榴红、祖母绿、猫睛白,都是她的嫂子嫁给楼初英后,从宗室母家搜罗来给婆母添光的。 楼元盎望着那满妆台的璀璨,突然笑出声。 谑笑出声。 那护卫吓了一跳,回头却看见楼元盎目不转睛地盯着妆镜中的自己,有些出神。片刻,她伸手去摸台上一柄金钗,珍珠珊瑚攒成的花团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摇曳,折射出来红白的亮光,极像方才荒巷里、郑家暗哨血流不止的手掌。 护卫的呼吸都屏住了。 楼元盎知道,这女人识货,并没有常动那些来路大得能碾死一整个栾平县的钗环,常佩的这些诸如珍珠珊瑚钗的首饰也极其贵重,又贵而不俗,不落楼彭这位首辅世家出来的准家主的身份脸面,再粗略看看这别馆程设,隐隐约约有种金玉粪土的出尘。 不是个傻的。 那就有些麻烦了。 楼元盎抬手拔下自己发间那支石榴钗,又在原处插上了这支珍珠珊瑚钗。都是极好的东西,便是人的姿色没有七分,物件也能衬托出个五六分来。 她将自己的石榴钗摆回原位,然后还饶有兴致地对着铜镜,把自己的发髻看来看去,像极了晨起梳妆不慎自恋起来的女郎。 “走吧。” “是。” 楼元盎扶了扶鬓边的碎发,“没什么暗门暗室吧?” “没有。” 楼元盎提起裙摆,开始往外走,“那别的还有什么异常?” “院西养了鹦鹉,还有不少观赏的鸽子,其中还有几只信鸽。” 门开合,化隆城的暮色便逐渐降临,前院的灯火也随着直上云天的弦歌,一点点拨拢起留宿过夜的兴致。 “信鸽啊……” 楼元盎最后再看一眼前院,仿佛再看得久一些,还能看见楼彭与他的外宅娘子欢笑的脸孔。 “色字头上一把刀,看来他又中计了。” 护卫不好插嘴主家的事情,只恪尽职守地抹去他们的留下来的痕迹。他们是要原路返回的,快要走入小花园时,假山前忽然走来两个欢天喜地的丫鬟,护卫带着楼元盎往山后一躲,却也能正好看见丫鬟们手中捧着沉甸甸的赏钱。 “老爷真是看重娘子呢,当初我姑妈荐我来这里伺候我还不愿意呢,没想到娘子真有本事,能把老爷吃得死死的,连带着我们都沾光呢。” “那是,你瞧瞧咱们娘子是什么人?是天仙!这回再给老爷生个男孩儿,将来接回主家当正头夫人也不是不可能啊。” 楼元盎的心情更坏了。 怀孕了。 又是一个怀孕了的。 楼彭可真能耐。 他这是想再唱一出阿胜第二么? 楼元盎叹出一口气。 麻烦。 这样的麻烦,楼初英知道嘛? 楼元盎回来的时候,楼初英也刚好回来。他从外面回来都要先换过一身衣裳这才肯见人,楼元盎就没有这么讲究了,只是天气热,一身汗,她觉得不舒服,却突然被阿胜拉住。 阿胜开蒙早,今天又得了先生夸奖,现正满府邸地找人求表扬,一看见楼元盎,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楼元盎虽然有些心累,但她着实不愿坏了楼艺胜天真无邪的快乐童年。 所以楼初英找来时,楼元盎正坐在南窗下,伸着手,由楼艺胜小不点往她的手腕上缠丝线。 这条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实在是过于粗糙,粗糙得上面串着的珍珠都高高低低不够整齐,但楼元盎只一个劲地夸,夸得小不点两眼笑眯眯,心里止不住的乐让他肉嘟嘟的手都开始抖。 听见楼初英来了,楼艺胜赶忙抬起头解释:“今天先生夸我呢,母亲就允许我玩一会儿,晚饭后一定会写功课的!” 楼初英刚打起帘子,闻言一愣,笑笑:“我知道,你母亲和我说了——这是在做什么绳子?” 楼艺胜皱皱鼻子:“这叫长命缕!” 楼初英在他身边坐下,“这不是端午日的玩意么,怎么现在编了起来。” “嗯——阿胜就是突然想编了嘛。”他捧起楼元盎的手展示给楼初英看,“看!阿胜编得好吧?” 楼初英故意皱眉端详,指腹摩挲摩挲嘴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我觉得是你姑姑的手腕好看,这才衬得你编的绳子勉强入眼。” “长命缕长命缕长命缕!” “好好好,长命缕。” “爹爹太没有品味的,姑姑说很好看呢!” 楼元盎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无奈地朝楼初英笑笑,楼初英托着小孩子的肩胛把他抱下了竹榻,“好,爹爹确实没品,你姑姑喜欢就好。” “是啊,姑姑喜欢才重要!爹爹的话都不作数!” 楼艺胜往楼元盎怀里钻,“哇!姑姑今天去哪里玩了好香好香!那里一定有很多好香好香的花!” 楼元盎忍不住去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嗯,不好玩,也没什么花,主要是你姑姑我自己香。” 楼初英笑笑,“阿胜,去看看你祖父有没有回来,他回来了,我们可要开饭了。” “啊!”楼艺胜满脸失望,小声蛐蛐:“那我希望祖父今天晚上不要回来了。” 楼元盎笑出声。 外面有婆子进来把楼艺胜牵走,楼初英这才开口问:“你的袖子?” 楼元盎低头,把已经捋到臂弯的袖子捞起,恰见袖口沾着点点星子般的血迹,“你的眼睛可真尖,这都看得出来。” “没受伤吧?” 楼元盎扶着茶几站起,“没,具体什么事,你的护卫都告诉你了吧,也不需要我多说了。” 楼初英抢先一步走到门边,把湘妃竹帘挑起,放楼元盎先走出楼艺胜的小书房,“我会找他谈的,不过退一步说,有他这波人陪着你,我更加放心。” 楼元盎没作反应,只是忽然说:“她怀孕了。” “嗯?” 然后楼初英反应过来,是被楼彭养在羊车巷的那个女人怀孕了。他倒没有多么惊讶,只分析道:“至少要有三个月,不然她不敢宣扬出来的。” 楼元盎垂首,笑得极其冰凉讽刺:“那就是三月了,家里的丧事一桩连着一桩,他还有这个心思金屋藏娇。不过依我看,也不是三月才开始的。” “嗯,有一年了,去岁从高陵回来,人就已经住进去了,是在悬水河边遇到的,灾民。” 楼元盎冷飕飕地笑道:“那真是葛衣布裙,不掩国色了。” 楼初英看看她唇边的讽笑,没有接话。 “你的人和你说了么,她养了几只信鸽,想来那么多荣华富贵也安不了她这颗别有肚肠的心。” “在那个位子,就算是要为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计,她们也不会甘心一辈子没名没份的。” 楼元盎撇过头盯住他,“你这话说的,楼家没了执掌中馈的主母,这个位子谁来做像是都不在乎了呢。” 楼初英垂下眼睫,避而不谈:“重孝在身,那个孩子留不得的。” 楼元盎却没有撤退视线,她凝视楼初英躲避的眼睛,“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将来这羊车巷里又有谁怀上了楼家的血脉——” 片刻沉默,楼初英抬眼,对上楼元盎冷厉的视线。 “我会处理的,元娘,这些事就交给我吧。” 楼元盎嗤嗤笑了,低头的时候,鬓边的珍珠珊瑚便铃铛似的在楼初英的视野里滚动,“你处理,那也不过是杀了,或者认了。对了,太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听说陛下没多少日子了,他不回来,所有人都没法安心。” 谈起正事,楼初英的神色便更淡了些,像是用头顶上那渐缺的月碗舀起的一汪白水。 “这么要紧的消息,有谁会上赶着通知楼家人。” “褚明德。” 楼元盎仰头想了想,“哦,是他啊,你什么时候和他的关系这么亲近了?” “褚家要和家里结亲,族里正在商谈。” 楼元盎低头笑笑:“这种时候这么坚定选择楼家的人,不多了。” “他们家被建武年间的谋逆牵连过,没落了许多年,想要借个东风拼一拼,为子孙搏个前程,情理之中。” “嗯,市道之交,君有势则从,君无势则去,常理。” 楼初英喉结滚动,似是咽下了万语千言,最终勉强提起一个笑问:“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你戴的是一支石榴花。” 听楼初英终于问到了这个,楼元盎便不再揪着那些琐事穷追不舍,抬手扶上自己鬓边的珍珠珊瑚,抿出一个玩闹的笑来,“看错了吧哥哥,衬着我好看不就得了?” 楼初英再看一眼她手边扎成花的红珊瑚与白珍珠,脑中一闪而过好像伸手就能抓住什么,可前面有人来通报,说是楼彭回来了。 楼初英只得笑笑:“嗯,它很衬我们元娘,是好物件。” 73. 石榴命(三) 楼元盎的妆台也是金丝楠木打的,高三尺,形如三扇绵延的屏风。屏心嵌菱花铜镜一面,背铸海兽葡萄纹,据说是唐贞观年间内府颁赐的“瑞兽镜”,至于楼家是怎么弄到手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镜周还用玳瑁搭了个框,框上嵌小粒珍珠三十六颗,晨昏时映照,满室如洒星斗。 楼元盎伸手去摸那一颗颗圆润的珍珠。 小时候她最喜欢抠了,被裘妈妈发现一次就告到母亲那里一次,回回都是楼初英巧言开脱,说是抠坏了,再找了更好的珍珠填上去就行,然后他们兄妹两个一起被楼夫人骂铺张,骂败家。 细想想,他们确实既铺张又败家。 但好像今天见,那女人的妆台也和自己的这张很像呢,一颗颗嵌上去的,可是更加瑰丽的白龙珠,能换上一斛普通的珍珠也不止。 楼元盎自嘲地笑笑。 当真是既铺张又败家,不然她也不会识得这么多好货。 不过楼彭当真识货,比她和楼初英这对兄妹还要识货,今天晚上难得一家人围着吃顿消消停停的饭,楼彭果然没有注意她头上的是珊瑚还是瑟瑟珠,便更谈不上认出这是他娇藏的大美人的妆点物,楼元盎顿觉口中山珍成了糯米糊。 乏味,无趣。 她像是个恶劣的猎人,不仅将眼前的猎物视为掌中物,还想作践玩弄于它—— 将它玩坏,然后像一个千金万玉宠爱出来的骄纵姑娘,将坏了的弃如蔽履。 楼元盎歪了歪脑袋,细想了想这种荒谬狂孛的可行性。然后她便确认,有楼初英在,就算今天她把那盯梢的眼睛也挖了出来,从小到大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哥哥也会帮她摆平一切的怀恨在心。 他会把那些心都挖出来,送给没了心的比干。 楼元盎嗤嗤笑了出来。 好乱啊,但清楚明白的是,她生出了许多恶毒的念头,恶毒到她自己都不敢想这样的自己将有多么恐怖。 楼初英知道吗,她是这样一个人。他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或许也只会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然后默默给她善后,再隐入人群中默默注视她。 她的好哥哥啊,好到让人憎恨。 那时候发现阿胜的楼初英,便是这样癫狂吗? 有人敲了敲门。 不,是有人敲了敲窗。 楼元盎知道,是郑弥,但她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等那一阵扣窗声再度响起,如同暗夜孤鸦迟到的夜啼。 郑弥要掀窗了,楼元盎便开口喊他的名字:“郑弥。” 他下意识止住动作,隔窗聆听漆黑的房间里幽灵般的叹息:“你的人,没和你说么?” “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倏尔拿起台上一盒胭脂想要对着他的影子砸去,可冰冰凉凉的瓷盒握在手中,她燃烧着的心立即熄灭了。 她把胭脂高高举起,又废物般无能地放下。 无能。 楼元盎脸上连笑也随着血色褪得干净。 楼彭真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如楼宗和说的那样,上有溺爱的父亲,下有能干的儿子,娶了个厉害的妻子,壮年时还有个老祖宗遮风挡雨,现在步入晚年,还有一堆人为他前后奔走,而自己,也要为他所累。 变成这副样子。 她真的是个无能的人,变成了这副样子还要责怪是时事人情所逼。 楼元盎盯住镜子里的自己,对窗外的郑弥道:“你走吧。” “元娘,让我进来见见你吧。” “你走!回去好好养伤,这段时间我都不要见你了。” 那么用力地吼他,可末了,还要添上这么一句。 楼元盎拧开胭脂盒,抹了一把就往嘴唇上划。 一笔笔的划,直到把她的气色都画了出来,但在虚弱的月光下,嘴唇上的胭脂是黑的,镜子里的自己更像只孤魂野鬼。 不能吓到守夜的小荷。 楼元盎清醒过来,扭头又看见窗上郑弥的影子不见了,只有一丛丛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竹影。 ** 郑弥再没登过门,无人打扰,楼元盎终于有功夫细细去琢磨楼府空气中弥漫出的紧张意。 她尝得出,将来恐有巨变,楼彭和楼初英都早出晚归,便是膈府的七老爷等也着实忙碌。楼元盎不想去管禁中前朝的混乱,她只着魔似的,想要见那个女人。 所以那天又是一顿频繁的家宴,她突然说了个谎。 说她梦见了母亲,母亲问她青白的一对玉搔头可在,找出来要做繁娘的生辰礼。 饭桌之上除了她都是男人,楼彭,楼初英,还有筷子都用不太利索的楼艺胜。繁娘还是妾室的身份,上不了桌,故而要么是奶娘陪着楼艺胜,要么是楼元盎看着他。 在楼彭面前的楼艺胜,比在楼初英面前的楼艺胜还要胆大,惯常沉默无言的饭桌上就他敢突然抬头说:“母亲是八月初二的生辰。” 他口中还含着饭,当即被楼初英横上一眼,小不点即刻扭头看向已经盈盈笑起来的楼元盎。 “是呢,繁娘是八月初二的生辰。” 楼彭发话了:“既然是你母亲托梦,那叫人去找找吧。” 楼元盎应下,一抬头,对上楼初英考究的视线。她冲他眨眨眼,舀上一勺汤添到楼艺胜空了的汤碗里,楼艺胜特别高兴,不知道是因为这勺汤含着姑姑的宠爱,还是祖母的托梦尽是对繁娘母亲的认可。 他小小年纪却也知道的,繁娘不是楼家正经的媳妇,也就不是他正经的母亲,但在他心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他为繁娘高兴。 于是晚饭后,他便耍了开蒙以来的第一次赖,抱着楼元盎的手死活不肯松,就是要楼元盎陪他去找那什么玉搔头,以此再晚些回去读书。楼初英瞥他一眼,坐在边上的楼彭训了一句“小孩子天性爱玩,让他先玩了再说”,楼初英便不再阻拦,放任楼艺胜奔跑着,欢天喜地地拖着楼元盎磕磕绊绊地走。 然后她们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这对玉簪。 楼艺胜苦恼地抓头:“怎么会没有呢!是不是姑姑记错了?”他捧起一对极其水润的翡翠镯,“祖母说的不会是手镯吧?”他又放下手镯,捡起一支白玉镂雕蝉翼钗,“又或者是雕了只知了的?” 楼元盎点了点他的脑门,“怎会!我记得可清楚了,就是玉搔头,青玉的和白玉的,还是外祖传给母亲的,母亲又要传给繁娘的,我绝对不会记错。” 楼艺胜挠头:“啊——那我们上哪里找啊?没有个簿册可以查一查吗?” 一边一直当隐形人的裘妈妈开口:“小郎君提得好,外头送进府的礼物,都是要造册登记的呢。不过这都是夫人自己的东西,自从那几位服侍夫人的婆子回去了高陵,这些账册就全都交给老爷,与府中的珍物一同管理了。” “那我们去找祖父吧!” 楼元盎歪歪脑袋,“好呀,不过我觉得就在这里,要去的话你让裘妈妈陪你去,姑姑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看看是你的想法对,还是我记错了地方。” 似是要比个先后争个高下,楼艺胜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立即起了劲儿,一拍大腿就往楼彭住的主屋跑去,让裘妈妈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楼元盎扶着门框,就这么坐在了门槛上。 “那东西丢了吧。” 楼元盎偏头,就看见拐角廊下走出了楼初英。 一身素服,像裹了天上的白练,映得他奔三、已多添愁绪的脸庞硬是多出了几分少年时代的青涩。 楼元盎目光平平,声音也平平,心里却止不住想到了为他怀春多年情难自已的阳寿公主,“嗯,是啊,丢了呢。” 楼初英往栏杆上一靠,“东西没有,账册定然也是没有的……闹这么一通,想好怎么收场了?” 楼元盎把下巴磕到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发呆,呆了片刻,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笑:“就说我记错了呗,总不好亲自去翻高陵送来的礼单,这么弄一遭,他的老脸挂不住,府里也要乱成一团。” “我去翻。” “没必要,钱财嘛,都是身外之物。” “那都是母亲留给你的。” “我福薄消受不起。” “混说!” “哈哈。” 楼初英吐出一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以玩笑的口吻问:“这么轻易地让他过关,你心里已经憋着坏招了吧?” 楼元盎捧起自己脑袋,笑吟吟:“是啊,哥哥可愿助我?” 楼初英轻笑,“有什么是我能够效劳的?你早在等我开口了吧。” “是的呢,哥哥知我!”说罢,楼元盎朝他张手, 他便像小时候那样来拉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她。 松开楼初英的手,楼元盎推着人往无人僻静的角落走,“查到了吗?她是谁抛下来的饵啊?” “难查,她几乎没有动作。” 楼元盎重新坐在了廊下美人榻上,“很妥帖嘛。” 楼初英抱臂站着,顺着她扭转的视线看向廊外那一池的清荷晚莲。 “那可了解梁丞聪?” 楼初英讶异,“怎么提起他了?他不是梁寿彤的儿子嘛,娶的是范阳卢氏的女儿,长子四岁,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都是这位卢夫人所生,他又极其讨梁老封君的喜欢,故而行事狂浪悖逆,但他父亲梁寿彤一向严厉却很少能够管教到他这里。” “嗯嗯,听起来是个魔王。” 楼初英蔑笑:“化隆满地公卿,谁家没几个不肖子孙呢,不过其中,他为甚。” 楼元盎仰头笑问:“这么说,哥哥也知道他的一些阴私之事?” 楼初英略想了想,“算是吧,但没有人命,让人记忆不深。” 说罢,见楼元盎似是有些失望,楼初英笑问:“他哪里冒犯你了?” “嗯……挡我道儿了。” 楼初英大笑起来。 楼元盎便在他爽朗的笑声里,故作天真狡黠地仰头去问他:“我如果要弄他,哥哥会帮我善后吧?”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初英缓了缓才反应出楼元盎这个言简意赅的“弄”字,究竟实指哪种弄法。 她要弄死他。 或许没有这么过分,但让而今如日中天的首辅梁家出一桩惊天的丑闻,这梁丞聪距离被打死祠堂以正家法的结局也不远了。 楼初英的面色重新严肃,“他冒犯你了?哪天?最近你出门就是那天郑弥来接你……” “哥。” 楼初英噤声。 “我想让太老爷早点回来没问题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斧钺之光。 楼初英喉咙一紧。 她还不急不慢地添上一句:“我这也算,为民除害了吧?” ** 楼彭处当然没有簿册,楼艺胜大失所望,汗如雨下地跑回来时,楼元盎已经走了,在门口等着他的只有一脸阴郁的楼初英。 顿时,热汗变冷汗,楼艺胜战战兢兢地捏了个礼。 “嗯,回来了,你姑姑有点困先回去了。”楼初英其实也有些累了,声音也有些敷衍,他将手中的礼盒呈到楼艺胜面前,一边追过来的裘妈妈连忙接过打开,展示给还有些发怵的小不点。 “啊?这也不是玉簪子啊。”他小心嘟囔一句。 楼初英勉强笑笑:“嗯,你姑姑记错了,是玉镯,青的,白的,上面雕的莲花、凤凰,祖母给的,你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楼艺胜还是难掩失落。 楼初英摸摸儿子的脑袋,“好啦,这一来二去你母亲都知道,什么惊喜秘密都不成了,你现在就把东西送给她,等八月初二,爹爹再另选对好的玉簪作礼。” “哦好,祖父也说要另挑几件送给母亲呢。” 楼初英抿唇,“嗯,去吧,去和你母亲说,我待会儿就去看她。” 楼艺胜的眼睛亮了,“好!爹爹要说话算话!” 说完,就害怕楼初英反悔一样,他从裘妈妈那里抢过东西揣到怀里,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等跑了半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走得急,居然忘了给楼初英行礼告别。 楼艺胜刹住脚。 繁娘已经闻声接了出来,一看他哭唧唧的,赶忙迎了过来,“阿胜!你怎么了?” 楼艺胜长长叹气,“母亲……我闯祸了。” “啊?” 但这小子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把匣子往繁娘怀里一推,“礼物!爹爹还说一会儿就来看母亲!” 手上一重,繁娘一愣。 然后楼艺胜踮脚往她脸上亲了口,嘱咐一句“阿胜借花礼佛提前祝母亲华诞,不过今天爹爹好像心情不好”,然后自己便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卧房走。 繁娘忍俊不禁,抱起匣子去追那小小的一条影子,“阿胜!走错路了,书房在另一边!” “啊啊啊啊啊!阿胜都这么可怜了还要去背书吗呜呜呜……” 74. 石榴命(四) 近来不知为何,楼元盎老是梦见柳术。她从不会这样的,就算是以前也很少能梦见郑弥。 不过这么算来,自六月的天贶节过后,她便再没有见过柳术,也鲜少听闻他的消息。 她好像回到了从未见过柳术的时候。 她的世界里只有郑弥。 所以一出门,身边有没有偷窥的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十分容易辨析。 楼元盎乔装改扮,直往城北花街柳巷而去。 今天是七夕乞巧节,乞巧和她无关,只要她说一句出门去见郑弥,楼彭根本不会想到验证,且日暮宫中赐宴,楼彭作为挑大宗的嗣子,带着他的儿子楼初英,直要和七老爷等楼家耆老往宫中领宴谢恩。 简言之,楼彭很忙,忙到楼元盎在宫外借着他的名号胡作非为也鞭长莫及。不过胡作非为之事楼元盎不会干,但假传消息花前月下的事情楼元盎颇为在行,毕竟楼彭珠玉在前,她作为好学上进的女儿自然要向父亲看齐。 她要以楼彭的名义,约见羊车巷的那位大美人。 一切都是楼初英帮她包办妥帖的,楼元盎到时,包房里人已经齐全,她们对着窗外别家结彩垒起的乞巧楼指指点点,隔壁的丝竹弦乐从大敞的轩窗中汩汩流出,缠绕在那言笑晏晏的一主一仆身上,令人注目。 楼元盎并没出声,只是负手站在门边,看着窗边的女人。 那以轻容纱为里的淡黄罗衫透气生凉,不绣纹样的白练裙扎着长命缕腕饰改制的丝绦,只不过她的长命缕比楼艺胜编的长命缕要精致得多,上面的南珠也比那小家伙到繁娘匣子里乱翻出来的碎珍珠贵重得很。 她鬓边只插了一簪石榴花,就是楼元盎留下的那支。 楼元盎抬手,护卫便推了推门,窗边的人即刻转身,含着潋滟秋波的眼眸里的惊喜,像是升腾而起的火焰璨璨而落,最后化作一声警惕的探问:“女公子走错了。” 楼元盎抿唇微笑。 她今天的这副行头是托繁娘翻出来的,楼初英十来岁身量不太高时的少年装束,简而言之一个字,那就是贵,贵得与王孙公子并列一处,一个乞丐如此打扮,都能被趋炎附势的小人捧作天上客。 楼元盎和楼初英长得能有五六分相似,但女人还男人终究是不同的,叫风尘烟花之地的老妇人睃上一眼,楼元盎自当原形毕露。 楼元盎颔首道:“卢娘子。” “大胆何人!”她身边的小丫头先暴呵起来。 楼元盎摆摆手,身边的护卫便像雷电一闪,捂着那丫头的口鼻将人拖出了门外。 “太聒噪了。” 门阖上,楼元盎兀自从容地走到窗下的牡丹花桌台,顺起那西域进来的琉璃酒壶,往成套的琉璃盏中灌。 水花四溅,毫无怜惜。 卢氏轻声细语,向已经盘腿席地而坐的楼元盎福礼,“元姑娘。” 楼元盎抿一口盏中酒,“认得我啊?” “认得姑娘鬓边的这只珊瑚簪。” 楼元盎笑笑,举杯向她道:“葡萄美酒,千金难买,赏个脸吧。” “奴不敢损元姑娘的面子,但奴今日身体不适,恐无法承受元姑娘的美意,切莫见怪。” 楼元盎端着酒,又笑看向她纤细的身材,不见臃肿,只有腰腹微隆,束胸的高腰罗裙已经松松垮垮地系于脐下,裙裾应当较她往日放宽了三寸,她这一步一摇间,便如流云委地、泄水空瓶。 “唔——是我强人所难了,再劝上一句,更要让卢娘子觉得我不识好歹了。” “元姑娘。”卢氏扶着腰,颤巍巍要往地上的软垫跪,但这也不过是一种柔弱的礼数,她并没有跪下去,而是重又站起身,收紧下巴,眼中雾濛地乞求问:“奴不知元姑娘此来何意,只望您怜惜,放奴一条生路。” 楼元盎翻手将盏中的葡萄酒倒了,那深色血一般的液体,险些泼到卢氏洁白的裙裾上,卢氏倍受惊吓地一躲,却见肇事者还若无其事地倒酒,边倒酒边嗅着新酒满溢出来的果香。 “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进我楼家的门啊。” 楼元盎又端起新满上的酒,“武陵春,化隆酒行新酿出的佳品,这回总该合卢娘子的心意吧?” 卢氏捧着肚子跪下,“求元姑娘开恩。” 楼元盎一瞬不瞬地截住她的视线,将酒盏往唇边一靠,浅尝了一口这所谓的佳酿,然后将杯子拍到桌上溅了满手的琼浆。 “你身边伺候的下人,可没一个知道你攀上的是哪家门户,你家老爷告诉你他姓楼了?告诉你他才失了结发妻子?告诉你三重重孝在身他还能许你飞上枝头当凤凰?” 楼元盎嗤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可惜啊——” 她生得面若春花,肤如凝脂,孕期血气又充盈,不施胭脂而色若桃花,当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且观她举止形态,竟荒谬地与栾平那个女人有几分神似。 但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阿胜了。 “他在外面有很多人,也有会有很多孩子,家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本来也能当这些人中的一个,享尽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但你偏偏要作死。” “你要做什么!” 楼元盎偏头,看向窗外。 百尺高的乞巧楼,上接苍天似真能触摸到牵牛织女,地上的姑娘们穿针验巧,拜月慕神,便是沦落风尘的烟花女子,也都要高吟起清商曲。 七夕啊,佳节。 楼元盎的视线落到卢氏脸上,漂亮的剪水双眸下也横着浅淡的阴影,足见她身为母亲,怀孕怀得辛苦。 “梁家人让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 闻言,卢氏的脸一僵。 “两头吃啊,够精明的,你也像那些人一样在等?看楼家和梁家哪个先败,反正揣着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投奔都有底牌。” “你在说什么!” “不用装了,你一出门,楼彭给你的那处院子就被我封了,不想,狡兔三窟,这隔壁的院落也是你的财产,反正要什么证据没有,想要怎么个死法我都能成全……这么混乱呐,是不是我还能赌一赌,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楼家的种啊?” 卢氏剧烈喘息起来,“你……你动我,长楷不会放过你的!官府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楼元盎端着酒笑,“怎不说梁家会为你报仇呢?” 卢氏的眼神慌乱着急。 “哈,你自己清楚的呀,在楼彭那里好歹有几分露水情缘,还有一个孩子,在梁家那里,可就是用之即弃的棋子,你还有个弟弟养在梁家启复门外的庄子上,虽为家丁,实则人质,你常常遣人给他送吃送喝,哄骗他说你嫁人,又守了寡,揣着一个遗腹子,能分到不少遗产——” 楼元盎嘬了一口酒,当即就被辣得喉管灼痛。 “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了,这身份还是求楼彭帮你做的吧?好叫你事了之后功成身退。他正经办事一向周密,况且你这个身份也拿不出手,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敢偷懒,现在你就算死了,官府要查,也只查得出你刘卢氏小产,抑郁自杀。” 卢氏的惊恐溢于言表。 她的眼泪就这么涌了下来。 “求……求元姑娘救我。” 楼元盎挑眉:“我可是要来杀你的呀。” “元姑娘也是女子,定然知道女子的不易。奴家遭难,除了阿弟早早就卖给了人伢子,其他人全都死在悬水河里了……奴,奴也是没法儿了,这才……不然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当别房小妾,生的孩子也无名无份被人骂作野种……阿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梁家拿着他的命来威胁我,我怎么能狠心!” 她膝行至楼元盎身前,牵住楼元盎的衣摆,“元姑娘也有兄弟姐妹,定然能理解奴的心情……奴从来都不奢求什么,就想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奴知道错了,这个孩子奴自己会处理,绝对不会给元姑娘添乱,但求元姑娘开恩,救奴一条性命!” 她直接磕头。 磕头。 头上的石榴簪都掉到了地上。 楼元盎沉默,按捺住已经爆发在喉咙口的那些怒骂。 多么可怜人啊,战战兢兢侍奉楼彭,结果发现自己的婢女意图爬床取而代之,然后就把这个婢女送给了外院的护卫;多么可怜的人啊,自己藏了又藏的密道密信被野心勃勃的丫头发现,然后就把她封进了新砌的墙里;多么可怜的人啊,明知道自己的阿弟是个吃喝嫖赌杀的货色,还让他金银不缺、衣食无忧,还要为他卖官鬻爵、为祸一方。 真是这世上最最可怜的人,如今都能在仇雠面前忍辱负重地委身求全。 太可怜了,哭得我见犹怜,如果楼彭在此,怕是一颗花心都能叫她哭碎,怕是甘愿为了她怒发冲冠,直接提剑去杀了楼初英和楼元盎这对奸猾歹毒的兄妹。 可怜。 趁她低头,楼元盎的指甲往杯中一搅,把酒盏送到她的眼前。 卢氏睁大眼睛,没有多少犹豫,接过酒一饮而尽。 楼元盎垂眸,伸手把自己头上的珊瑚簪拔了下来,重新扶着她精致脸,戴到她乌黑的鬓发间。 “多谢元姑娘!” 楼元盎点点头,拇指一比,方向似是对着紧闭的房门,“擦擦脸吧,那是你的生路。” 她叩首:“元姑娘大恩,奴没齿难忘,下辈子当牛做马——” “还是这辈子吧。”楼元盎重新拿了盏白瓷杯握在手中把玩。 “奴这辈 子定当听元姑娘差遣,但凭姑娘吩咐!” 楼元盎嗤笑,但没出声,就这么等她利索的爬起来,腿脚发软、劫后余生地往门处走。 门开阖。 隔壁的嬉闹娱乐之声更嚣。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次第消失,像是华宴将尽、曲终人散,只有楼下的清商曲,像是要直接唱到天上鹊桥去。 然后是门板关也关不住的混乱,把墙上挂画里的狐仙儿都惊动,趴在纸边一个劲地要往外窥探。 楼元盎抬手,重新给自己斟酒。 苦酒。 难喝。 但她一杯接着一杯。 楼元盎毕竟不会喝酒,喝得急,品不到一点滋味,也不懂这酒里能有什么意味叫人醉生梦死甘愿于此,隔壁前戏都还没有落幕,楼元盎胃里的灼烧便穿孔般蹿遍四肢百骸。 她觉得有些热,叫夜风吹着,头也要一抽一抽地疼个要死。 但她还只是木讷地倒酒,举杯,喝酒,一气呵成,像是个暴殄天物的老手。 暴殄天物,她真是暴殄天物,那般美的一个人,居然转手就送到了梁丞聪哪个专好孕妇的渣宰床上,不过这人五毒俱全,比起他干的那些吸食禁物、暴虐侍妾、草菅人命的贪赃枉法事,这种床榻间的癖好已然排不上号。但就是他手上栽的这些人命,都搬不开梁老封君倾注在他身上的偏心,楼元盎居然要用这么低劣的法子迫害他—— 楼元盎自嘲。 迫害。 她其实和这个卢氏没什么两样,触及自己的利益,都极尽险恶能事,却还要自欺欺人说:自己也算为名除害。 她才是那个害。 楼元盎举杯的手有点抖。 她的手又沾满了酒。 忽然,她瞥了一眼房门。 隔壁没动静了,一场男欢女爱如同天上的流云散去,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落在楼元盎的杯子里,像是一粒正在溶解的上好的春药。 药是她上楼前随手向鸨母买的,这座花楼里到处都是这种生意,如果她还有闲心逛上一圈,说不准货比三家还能省下几个铜板。 楼元盎仰头尽饮杯中酒。 她才喝了一壶半,隔壁就没了响动,这梁丞聪真是没用啊。 楼元盎叹气,呼吸间全是酒臭。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楼元盎撑着冰凉的地板,探身要去够落在地上的石榴簪。 够不到。 永远都在指尖,却永远也抓不到。 她忽然就撑不住摔了下去,桌上的酒壶酒杯被她的腿脚踹得原地跳了跳。 有点疼。 楼元盎就这么趴着,望着那石榴簪。 楼彭真是有福气,有楼初英这样的儿子不说,还有她楼元盎这样的女儿,瞧,外面一桩又一桩的情债,都要她来管。她不想管,但哪怕是为了楼初英,为了楼艺胜,为了楼家,她只是要脏这趟手。 还要把自己变成这副禽兽模样。 “哈。” 楼元盎爬起来,把金簪攥入手心,同时房门被人推开,咯吱一声,像是这金簪困在她掌中奋力的尖叫。 郑弥边打量着四周程设,边沉默地走到她身边。 楼元盎斜眼,瞥见了他的靴子,还踏过街上被车马撞翻的海棠果。 脏。 “你来了。” 郑弥蹲身,伸手似是要去扶她,可楼元盎背着他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然后把那根金簪拍到了他胸前,“拿着。” 郑弥握住金簪,也包住她的手,“元娘,你喝得太多了。” “嗷,是啊,喝得有点多了。”但她一甩,就能把郑弥甩开,她指着一墙之隔的隔壁,“隔壁,就帮我料理了吧,你应该最懂我心意了。” 她没站住,往他怀里栽倒,又顺手摸摸他的脸颊,胡子刮得干净,可依然扎手,“去吧。” 郑弥捧住她那只手,送到唇边印上一个湿热的吻。 楼元盎以为,这就结束了,就像隔壁已经精疲力竭睡成死猪的梁丞聪。但郑弥张开了嘴唇,也撤下了坚固牙齿的防御,绵软的舌头像是浑身游走的狐狸精,缠绵悱恻地舔舐着她手上的酒。 一瞬间,褪下去的热血掀起灭顶巨浪没过大脑。 楼元盎浑身都开始抖。 突然,有人扣扣门,楼元盎刹那间连酒都醒了,不知哪里来的猛力把眼前人推开,手痉挛地抓起他的袖子胡乱地擦拭,直将手指都有些刮疼了,她这才又推了他一把,径直往外走去。 她的步伐沉重却坚定,粗看看几乎找出不她喝醉的痕迹,但走出了柳肆,转入一条凄清的花街,楼元盎抬头就撞上一个熟悉的男人。 柳术。 75. 西门行(一) “你怎么在这儿……”柳术扶住差点栽倒的楼元盎,心里的诧异、惊喜和担心几乎压得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楼元盎眯起眼睛,“哦,柳渊微,是你啊。” 楼术最怕听见楼元盎用这么寻常的口吻和他打阔别已久的招呼。 他真的太怕楼元盎对他的这种熟稔了,熟稔到轻而易举就能被勾起许许多多分外之念。他甚至可以为此举刀,痴人说梦般地去和郑弥打上一场。 去把楼元盎抢回来。 可这些注定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是么,就如同现在,楼元盎倚在他的怀里……他柳术的怀里!就像去岁夫妻同行一般,地上摇晃的影子也紧紧连接,真正做到了那“形影不离”的四个字。 柳术迟疑了。 但他最终还是揽住了楼元盎,就像是下定了决心,哪怕这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 “走吧。” “去哪儿。” 楼元盎仰头靠在他肩上,眼睛睁着,目光却有些涣散,她回复回得很慢,但字咬得很清楚:“回家。” “回家?”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们也不再是彼此的家人。 但醉了的楼元盎反应不过来,反应过来时,也只是循着本能,盯着浑沌中柳术的嘴唇看。 直勾勾地看。 柳术知道这个眼神的含义,直白得和这条街上拥吻而过的嫖客妓女一样张狂。 但柳术,没有回应。 他可以做梦,却不能真的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 但楼元盎探头,他便受了山精野怪的蛊惑,低下脸去接住楼元盎的吻。 与她共食禁果,与她同堕情海,与她平分罪恶。 柳术的胸腔,激荡起了许多愤恨的情感。他们分别在三月初一的夜晚,分别在最接近快乐的时候,分别在他即将闯入楼元盎心门的刹那。他们分别了,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他的爱人从不缺直上云霄的通天梯,可他永远只能匍匐在尘埃里。 动情时刻,他甚至觉得今夕昨夕,他只是做了一场持续四个月的噩梦,他们的身体紧贴,他们的心脏紧贴,就连他们的名字也能紧紧相贴在每一张请柬。 他的爱人还在他身边。 ** 楼元盎的酒彻底醒了。 她将拨乱的领子理好,然后就去看捂着额头发怔的柳术。 车厢摇晃,略晃晃就能把方才情迷意乱时刻的忙乱重新晃进脑海,柳术发觉楼元盎在看他,但又不敢确定,偷偷瞟上一眼刚好被她抓包,然后整张脸都毁容般地燃烧起来。 “冒犯你了。” 楼元盎拂了拂头发,“该是我冒犯了你才对。” 柳术的脸更热了。 楼元盎轻轻笑:“怎么在那里还能遇见你?” “去捞崔定求的,他喝个了大醉,不敢回家,要找我避避风头。” 楼元盎挑眉,“嚯,那我岂不是断了他的生路?” “没事,他们夫妻两个——” 柳术突然止住话不说了,楼元盎笑笑:“嗯,关系应该还好,也贵在他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自制的能力,早知道家不好回,就不该喝个酩酊大醉了。” 柳术应一声,顺势问:“那……你怎么也在?” 恰好,马车停了,楼元盎推开车窗,正外头的柳宅就是他们曾经的新居。 “到了,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柳术连忙起身下车,伸手要去搀还有些疲惫的楼元盎。 “你想何时来就能何时来,它是你的。” 楼元盎搭上他的手。 “话不兴这么说,会生事端的。” 柳术盯着她边走边怀念地张望,想说:我也是你的。 天色已经很晚了,宅中人也多去休憩,除了前来迎接柳术的阿六,一路上安安静静,几乎没遇见几个旧人。 楼元盎捉住阿六震惊的目光,却没去调侃他,而是望着檐下一盆一盆开得极好的花,“不错嘛。” 你留下来的,自要好好对待。 “嗯。”楼元盎驻足。 柳术也在她身边站住,便见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蓝田碎玉铺就的墁地,七月七日夜的月光流照,竟然成了一条天上银河,两侧西府海棠枝叶交横,如同织女抛梭织就的一张漏天星网。 “以前倒没发现这里。”感慨着,她跨下廊去,一步步似踏着人间星汉。 柳术痴望她,神色有些沉郁,但楼元盎一看过来,他便扬扬眉笑说:“是啊,家里有好些地方都没探索呢。” 楼元盎笑一声,便一步步踩着光斑走,一路走,一路抬头望廊下打灯前行的柳术。 阿六已经识趣地溜了,他一向这么识趣。 然后楼元盎跨上台阶走上回廊,等待着柳术绕过这个弯,携着灯光火色急奔向自己。 楼元盎歪过头,“你过得还不错嘛。” 柳术舒出一口气,“还好吧。” 楼元盎背着手继续走,“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也跑那里去了,我啊,干坏事去了。” 柳术追上她:“你有没有受伤或者……” “哈,柳渊微啊柳渊微,这天底下能让我受伤的有几个?太小瞧我了。” “你喝了不少酒。” “嗯,小酌怡情。” “这还小酌?你以前可从不会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 楼元盎夸张地捂起耳朵,又夸张地朝他皱眉。 柳术被逗笑了,又或者说,他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便也只能用一个含糊的笑将自己无意间曝露的感情掩饰过去。 “柳渊微,你能寻个外放吗?” “什么?” “凭着你河东柳氏,凭着你在都察院当总宪的祖父,给你谋一届外任应当不难吧?” 柳术喉咙里哽着什么,他问得十分艰难:“为什么?” 楼元盎拂去正房附近廊柱间悬挂的烟罗纱幔,“化隆城不太平,你呆在这里难免涉险,天贶节的遭遇这就忘了?你不招惹人,大有人要作弄你。” 柳术犹豫片刻问:“为什么要告诉我?” “嗯,柳家虽然与楼家不睦,但你柳渊微还算我楼元盎的朋友吧?” 是能够在僻静无人处亲吻得情难自己的朋友吗?是曾经赤诚相对身形相接夫妻相配的朋友吗? 柳术苦笑,不敢将心里话说出口,便留了一霎那的沉默。 楼元盎穿幔而过,身影便也像有人从后牵衣的错觉,落作缠绕腕际的薄纱。 她笑问:“难道你不愿做我的朋友?” 柳术垂下脸。 因为隔着纱幔,他好像有那个勇气去说一句真话:“楼元盎,你知道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吗?” 楼元盎驻足。 也是隔着纱幔,她能也说一句:“这没什么的,柳渊微,我也有。” 如鲠在喉。 柳术无奈地笑笑,声音哽咽:“那你……知道的,这样的朋友,是不对劲的。” 但他们之间是永远也没法对劲的。 楼元盎叹息:“柳渊微,我们相处也有些日子的,你知道我不是个规矩的人——我其实就是个狂徒,规矩有利于我,我才会遵守,可有时想想,遵守规矩,倒更像是种保护。” 柳术紧咬牙关,绷着脸上的肌肉,不至于让自己的苦泪砸碎他们难得的宁静。 “很多时候,像你,已经忘了,自己无时无刻不守着规矩,那时候既被束缚,又得勉强的自由,最重要的是平安。化隆啊,帝都,这里的规矩太严,又太乱,肆意践踏的后果,很少有人能承担得起。” “后果,惩罚,你比我更有体会……而我希望你平安。” “楼元盎,你以为离开化隆,我就能把你忘掉吗?你以为逃离,就不算是惩罚了吗?我甚至不知……你平安与否。” 柳术再没法说下去,只苦望向楼元盎绰约的影子。 “那并不重要。” “那于你而言,我平不平安,也并不重要。” “别闹了柳渊微,你就是在逼我。” “是,我在逼你……” 楼元盎摇头,笑笑,然后也笑不出来了。 她不笑的时候,真的让人害怕。 柳术真的特别后悔,后悔下一句她开口,便是他连朋友都不是了,柳家和楼家是敌人,他能落一个故人的结局都得亏她心里短暂地有过自己。他不能再闹了,可事已至此,他道:“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她别过脸,似也要隐藏自己的犹豫巽懦。 “柳渊微,你我都不喜欢被命运安排,但事已至此,我尽力了。”楼元盎朝他拱手,“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楼元盎——” 楼元盎的身形一顿,却还是重新拉开了步子,循着两人来时的路肚子往外走。 你的心,好硬。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念叨起柳术说出的那句“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他们不在乱 世,却也会有此乱世之叹。若真是乱世也好了,世上早就没什么规矩可言,他们便也可心安理得堕落成魔。但大楚的规矩井然,她已经很僭越了,此刻却生出了更加疯狂的想法。 路上撞见阿六,楼元盎颔首,扬长而去。 阿六明显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迷惑和畏惧。 楼元盎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或者说,她和柳术不应该独自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看见他的迷惑,楼元盎便知道自己也不正常了。说“也”,因为柳术不正常,而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会时时想起柳术的她,当然更不正常。所以她能知道,柳术默默在心里的怨念是些什么,他的渴望又是什么,因为他的爱恨正是她的爱恨,他们好像终于能够感念对方,在和离暂别四个月以后。 柳术应当觉得,今夜分开,就是永诀。 但楼元盎只是一味地叹息。 郑弥会让他们再见的。 所以一直狂傲不羁得像个疯子的她,会那么规矩地和规规矩矩的他谈起规矩,因为逾越践踏的后果,将是郑弥降下的惩罚。他当然不会来惩罚她,但被射裂的白玉冠、被定罪薅掉的乌纱帽,哪件不是郑弥对柳术的伤害。 她当然也能去惩罚他,但惩罚从来不是游戏,楼元盎连游戏都会厌倦,自然也会厌倦惩罚。 她希望柳术能够平安,如果作为朋友无法办到,那就作为敌人,但楼家不能输,所以柳术最好走,远远地走。 从她心里走开。 ** 楼元盎回来,已经很晚了。 大半个楼府都已进入梦乡,只有楼初英在等她。 但楼元盎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以这副样子见他,所以她说一句累,楼初英便隔着帘子隔着门嘱咐她好好休息,奉上早就熬好的解酒汤,然后径自离开。 她不是个将就的人,偶尔也讲究讲究,多此一举喝了楼初英的心意,沐浴更衣,然后她便等来了郑弥。 她知道他必然会来的,不论是什么时辰什么天气。 她了解他,直如她了解男人的身体。 她也了解自己的身体,经过了酒精的催化,绝对禁受不住成熟的撩拨。所以当郑弥不由分说抱住她咬上她的嘴唇时,她便有了感觉。 生气时的郑弥,动作上就没有多少温存,但楼元盎感觉得到,他还顾忌着时间地点和她的心情,便没有打算破罐子破摔地弄疼她。 他也了解她的脾气,便在短暂的忤逆后顺从了她的心意。 他们倒在柔软的床褥间,楼元盎倒在他柔软的怀抱里。 说起来很奇怪,绷紧时郑弥浑身的肌肉都是壁垒般僵硬,或许越靠近心的地方,一切都会变得越发柔软,所以楼元盎在这样的血肉骨骼组成的禁锢里,居然能感到柔软。 柔软的,无论什么,都很容易让人沉醉。一直到楼元盎有些喘不上气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被郑弥很轻柔地扼着,而他无情又多情的嘴唇正在磨蹭她颈侧暴腾的血管,似是一只吸血的怪物。 他手下其实根本没有用力,但楼元盎觉得闷,闷得有种了快要窒息的错觉。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去推他的肩。或许是指甲抠到了他即将愈合的伤口,郑弥明显后撤,在两个人融化在一起的汗水里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嘴唇。 “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撇过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顺着耳垂下肌肉紧张的弧度,他一路吻了过来。在左锁骨上,他已经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声,又或许是他自己的心跳,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撞出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很少能在楼元盎身边得到这种心身高度统一的和谐,他总是心事重重,总是醋意大发,总是各种在意介怀,总是没法享受和她独处的快乐。他总是骗自己说,这才是和楼元盎在一起的快乐,没有人能够劫掠而去的快乐。可叩问自己的心,他觉得这种快乐又酸又涩,让人感觉不到分毫甜蜜。 他习惯于除甜蜜以外的味道,可现在,他还恼怒于天降的柳术,恼怒于故地重游的一个半时辰,他却自舌尖舔到了一种甜。 定然是楼元盎身上的。 她本身就是他的蜜糖。 郑弥抚着她发烫的脸颊。 缓过来后,那种被掠夺的快感也逐渐消退,楼元盎的脑海终于迎来了短暂的清明。 子夜已过,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们就这么缠绵着从昨夜做到了今天。 楼元盎呼出一口热气,问起了从昨夜到今天她真正应该关心在意的事情。 76. 西门行(二) “他们……怎么样了。” 郑弥还撑在她身上,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便翻了个身,坐到了地上。他一边去捡自己已经脱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一边沙哑道:“我求了个稳妥。” 胸腔起伏的程度终于回归了正常,楼元盎下意识想要翻个身,却自己压到了自己的头发。郑弥连忙放下自己的衣物,拨开她披散的头发,将压着发丝的银质发冠顺到了床边。 楼元盎阖眼,“这样啊,梁家会怎样?” 郑弥低头浅嗅她头发上沾了酒气的冷香,“梁丞聪一觉醒来发现屋里吊死了人,惊恐,但考虑再三,便会让随从把尸体藏起来,运出城处理。” “他若报官呢。” “他不敢的,在这多事之秋,不论人是上吊自杀还是被人吊上房梁,他侵犯了她,那是良家女子,还怀着孕,就算是风月女子上吊自杀,这种案子也够梁家这样诗书传家的清流喝上一壶了。” 楼元盎应一声,又问:“那身份呢。” “他不会去查的,万一露了马脚,他就是不打自招。那家花楼算是城北三不管的翘楚,不管钱,不管人,不管违禁物,正经人没几个会去那里谈生意,风月场上的老手都知道这个,没人会多嘴惹事,就算有,他还能摆不平么。” 楼元盎嗤笑,抬手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前额,“最后一个问题,他会怎么死。” 郑弥道:“元娘漏了,还有一个问题。” “嗯?”楼元盎翻向床外,“哪个?” 郑弥套上了中衣,却没有继续穿衣,而是勾住楼元盎的手指,轻轻摩挲,“岳丈大人会如何发现事情的经过。” “这就叫上岳丈了。” 他亲吻她的手指,“元娘是我的妻子,元娘的父亲就是我的岳丈。” 楼元盎注视他的嘴唇,“他会如何发现?” 嘴角扬一个弧度,不多不少,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骄傲来,“这个问题,只有元娘才能回答。” 楼元盎伸手,去按他形状完美的下唇,“嗯,让我想想……某一天他兴冲冲找了过去,却发现人去楼空,里面除了他为博美人一笑而从家中走私出来的财宝,那就只剩下墙内的尸体,墙边他的美人和梁家暗通款曲的证据。” 手指在不停地按,食指,中指,还有拇指,揉弦般轻捻着。 “元娘,委婉些。” 楼元盎轻笑,“他知道是谁干的,或许会弄错谁是主谋,但绝对不会放过。” 毕竟,她借楼艺胜天真的小脑袋,让他差点在母亲的遗物上跌跟头,他不傻,联想得起这种试探。 “他会伤害你么。” “怎么,郑郎会为我出手?” 郑弥的身体明显一顿,他很快从楼元盎恶劣的游戏里抽身,笑道:“会,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只希望时间再流得快些,快些让我们成亲。” 他含上了楼元盎的手指。 温热,潮湿,还有舌头和牙齿奇怪的触感。楼元盎呼吸发促,却克制地笑笑:“成不成亲,也没区别了。” 吞咽。 手指拔出时,还带上了涎液,但她背手又用指甲去蹭他的脸颊,他参差不齐的呼吸就喷在了她才被束缚过的腕侧。 “郑弥,我今天不高兴。” “今天才刚刚开始啊元娘……不过人生,本就少有持久的欢愉,更没有永恒的快乐。” 楼元盎轻轻叹息,似是压根没听他了什么话,“不高兴也好啊,大喜大悲,总是相依相伴的。” 郑弥无奈,也学着她这乱起调调的作风问:“我能让元娘快乐吗?” 楼元盎在枕头上还能歪个脑袋以示奇怪,手搭在他结实的肩上,“不是没有永恒的快乐么?” “天亮之前……就在天亮之前。” ** 天蒙蒙亮时,郑弥就起身将床褥间的混乱都收拾了一遍,他动作很轻,楼元盎却还是如有所感般突然惊醒。但楼元盎的眼神还很迷离,显然是身体醒了,可这身体住着的那个楼元盎却还困着。 郑弥跪坐到床边,把薄褥给她盖好,亲亲她的脸颊,“还早,接着睡吧。” 这应该是他见过最听话的楼元盎,听话到他再这么端详她的睡容,就要脑门一热不愿再走。 但他不想惊吓到楼元盎的侍女,不过虽然但是,她应该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但再过一会儿,天光大亮,他怕在外面撞上雷打不动早起晨练的楼初英。 看见他一大早从楼元盎的院子里出来,楼初英会杀了他的。 这不是玩笑。 因为刻板古板的楼处英会觉得,这是他的诱骗,是对楼元盎的羞辱。不过他的一些话,却有诱哄之嫌,但让楼元盎对质,便能证明这不是一厢情愿的骗局。 楼元盎不是个容易被哄骗的人。 可她试图来哄骗自己,让自己沉溺于□□,短暂地放下对柳术的杀心。 或许某一刻楼元盎成功了,他想就这样放下算了吧,但他捧着她给的石榴簪,思绪飘忽又想到了白玉冠。郑垒为难柳术后,楼元盎给他送过礼,似是赔礼,郑弥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东西,但柳术回了一副棋。 楼元盎至今,也没有补上双塔寺的那幅棋,可她房中一直摆着那樽经由楼初英转手的青玉棋盘。 远近亲疏,再次分辨了。 郑弥希望只是他多想了,虽然他一贯多想,且没有一次会错了其中深意。 ** 楼元盎是日上三竿时醒的。 她从来没有在晨起时,感受到如此难耐的头痛,不过,宿醉,纵欲,大喜大悲,极端情感一次次搜刮的代价便是如此,她早有预料,却还是会感到常理之中的后悔。 头,还是太痛了。 她都不敢让小荷看见自己控制不住的阴沉,但小荷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过来,捧着备好的衣物,趴在床头笑盈盈地看自己。 楼元盎叹息:“笑成一朵花儿了,怎么,家里出事了?” 小荷嘟嘴,垮下自己过分生动的表情,“唉,姑娘还是太了解我了。” 楼元盎坐起身,“嗯,怎么了?” “今天小郎君休息,刚刚跑过来要找姑娘救命,说老爷打了长公子。” “唔,这么快就发现了……” “姑娘你说什么?” 楼元盎掀开被子下床,“没什么,我这就来——” 然后她的声音哽住。 她看见自己脚踝上戴着的碧玺链,像一道淌着血的红痕,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像是猫捉耗子,猫还没有出手,耗子就已经杯弓蛇影了。柳术曾送过她一根,只戴了一个晚上就被她收起来了,这件事,郑弥应该是知道的。 郑弥又知道了。 楼元盎才舒缓下来的表情重新凝重。 她又感到了一种让人想要横扫一切的厌烦。 很好,就这样,去找楼彭。 楼元盎倏尔站起,小荷吓了一跳,连忙捧着衣物追了过去。 ** 楼彭已经严令不许走漏消息,书房里外的所有有心无力的人物都把嘴闭成了河蚌,全都低埋着头不敢去看楼家权力中枢的父对子的训诫。 血淋淋的训诫。 繁娘抱着泪汪汪的楼艺胜躲在廊下,看见楼元盎来了,她的眼泪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楼艺胜要喊她,却被繁娘捂住了嘴巴。 楼元盎朝他摇头,小家伙似是能读懂楼元盎的眼神,可痛苦是止不住的,眼泪也就是止不住的。 楼彭的亲随把守门房严如铁桶,书房外几丈内都鸦雀无声,是故楼元盎只是走到了门口附近十几步的地方,便能听见那一声声皮钩破肉的脆响。 鞭笞。 楼初英的痛哼很闷,闷像是他这副躯体整个腔子里的脏器,都在极力支撑,都在奋力消化这种可以把人折磨疯的刺痛。 亲随拦着她不让进,楼元盎当然不会抬脚去踹谁的要害,她没那个作践人的心思,也没个吃饱了撑着的力气,她只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粉玉的盘螭香炉,对着门槛用力地砸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包括楼彭的皮鞭和跪在地上一背血痕的楼初英。 常常陪着楼彭出入的那个小厮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碎成一地残渣的玉香炉,就是太老爷楼鹰腾摆在案头、恨不得要一起带去西北塞上的前朝旧物,据说,这是太夫人的爱物,也就是里头楼彭楼老爷那早逝的母亲的遗物。 “何人造次!” 耳边骤然清净,楼元盎的头痛缓解了不少,她便能慢条斯理地朝门内打个礼,“是我,楼元盎。” 门板被人从里面打开,铺面的血气叫腹内空空的楼元盎几欲作呕。 但这些血,和她自己身 上流着的血,是一样的。 楼元盎看向正中赤膊跪在地上的楼初英。 “你来作甚!” 楼元盎褰裙迈过门槛,楼彭的视线就被她牵扯到了门槛上的碎玉。他没有立时认出来,他也不敢想楼元盎能胆大包天去砸楼鹰腾的东西,可门外小厮们的脸色却清清楚楚,他目中无人,不代表他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父亲打错人了。” 楼彭缓了缓,才敢扬鞭指向那碎得不成样子的香炉,“那是太老爷的东西?” 楼元盎一甩裙摆,往楼初英身后的血水里一跪,“那是祖母的东西。” “逆子!” 但他的鞭子只是打在了地板上,却没有落到楼元盎身上。 “你居然如此放肆!” “那父亲打我吧。” “你!”他要扬皮鞭,鞭子上楼初英的血就这么淌下来。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我是你父亲!我就算杀了你也只是恪行家法!” 楼元盎掀唇,跪得越发笔直,“那就请父亲杀了我。” 楼彭怒目圆睁,身边老仆噗通跪下苦劝:“老爷!元姑娘年轻不懂事口无遮拦,您可千万不要和她置气!” “有了夫家,你就敢这么对你老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呵,我不是一向如此吗。” “你!” “老爷!谁的面子不看,哪怕看在郑将军的面子上,您也不能对元姑娘动手啊!” 楼元盎谑笑一声,“他的面子可真大啊——父亲今天弄这么一出,是在惩罚谁吗?嗯,惩罚那个断绝楼家血脉的恶徒。” 那老仆哭劝道:“元姑娘您少说几句吧。” “伞叔,这是家事,不要误伤了您。” 楼伞朝楼元盎磕个头,又朝楼彭磕个头,“自老爷出生,老奴就在楼家侍奉了,老奴不敢僭越妄称是楼家人,但老奴——” “楼伞!你让开,我今日就要打死这对逆子!” “老爷!” “把门关上!” 楼伞膝行至楼元盎和楼初英兄妹身前,张开手阻拦:“老爷!这才是楼家的血脉啊!” “伞叔。” 楼初英出声,楼伞泪流满面地回头去看。 “把门关上。” 楼彭一甩鞭子,楼初英的血就溅到了楼伞的脸上,“你不关?我来关!” 砰—— “你们一个一个的忤逆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楼元盎垂下头,把自己翻起的袖子叠好,“父亲,我叫你父亲,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称呼。” “呼——啪!” 楼初英攥住楼彭要打在楼元盎背上的鞭子,鲜血就从鞭子和他手掌的间隙里榨出。 “好啊,兄妹情深,那我就先打死你!” “哈,你就承认吧,你只是在借题发挥……你若真辨是非,那谁杀了她,你打谁,你就该去打死郑弥!”楼元盎赤红眼睛瞪住他,“你敢吗?” 她扶住楼初英的手臂,他便缓缓松开了手。 “你只是想杀人而已……从前若只是想杀一个儿子,今天你应该也想杀了我这个女儿。你的心,早就空了吧,你只是忍不了时至今日,你还不是整个楼家的主人。财宝,田地,功名,爵禄,你只是想把所有都私吞,你若真的心里装过这个家,那就根本不会被梁家人钻空子!母亲就不会死!太老爷就不需要去西北!而我和楼初英,也不用变成这个样子。” 楼初英想为她拭泪的,可她的脸过于洁白,而他的手过于肮脏。 “父亲,楼初英被你打成这样,你不觉得羞耻吗?他背上的旧伤,是为了救东宫福阳郡王留下的!现在他背上的新伤,却是你用来泄愤的!那你的愤怒,偃熄了吗?如果没有,那就杀了我们,大家都不要过了,这个家就这样散了,到地底下一块儿去见老太爷!” “你……你!” “老爷!” 楼彭眼睛一翻,昏倒到楼伞怀里。 楼元盎止不住地笑,蓦地撩裙起身,对着一脸担心着急的楼伞冷笑:“他最好晕死,免得丢了体面……来人!” 她拉开门,外面的小厮护院便齐齐跪下。楼元盎冷电般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战战兢兢的人,然后问:“这只香炉是谁打碎的?” 77. 西门行(三) 哆哆嗦嗦,没有人敢应她的问题。 楼元盎指着门边楼彭的那个心腹,“你说。” 那人面无人色,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楼元盎轻蔑地剜了他一眼,又指向他身边一个着甲的侍卫,“你说。” “元姑娘恕罪。” 楼元盎冷笑,随手指向另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厮。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肤白如雪,仪容风骚,左眼下一颗泪痣,点得极其精妙,楼家的老人都知道,这是楼彭从前收用过的娈童,被楼宗和打出门过,等楼宗和西去,楼鹰腾鞭长莫及,他就又把人给接了回来。 此时,他对上了楼元盎凶恶的视线。 “回禀元姑娘……” “你叫信芳吧,这梁家四郎是你什么人?” 信芳一愣,两股战战。被楼家赶出门后,他曾在荤素不忌的梁丞聪那里呆过一段,后来是在过不下去,背地里哭到了楼彭养在外头的别宅妇门前,这才重新有了机会。 他做得隐秘,但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秘密。 信芳打了个哆嗦,又听楼元盎冷笑:“想好了回话……提醒你,这个院子里的主子:我父亲,晕过去了,我兄长,重伤在身,你的命,可就捏在我这一介女流手里了。” 信芳噗通跪下,“回元姑娘,是老爷宿醉,失手打碎。” 一息。 两息。 三息。 便是扛着楼彭的老仆楼伞都震惊于楼元盎指鹿为马的胆色。 楼元盎终于笑得有些满意,“嗯,敢直言主人过失,赏。” 她指向地上的碎玉,“那就由你把它们收拾干净。” “遵命!” 楼元盎看向门边傻眼了的楼彭心腹,“怎么,还不喊大夫,这是要谋杀主家吗?” “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楼元盎最后看向那个侍卫,“家中男丁或伤或晕,只留我一个待嫁女儿,可真让人害怕呢。” “看家护院,彪下职责所在。” 楼元盎点点头,侧身,让人进去把还瘫在地上晕遁的楼彭搬走。 “元娘。” 楼元盎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楼初英脸上。 他笑笑,向她伸手,“我们家元娘,可真厉害。” 楼元盎撇过脸,却没打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指点楼初英那几个被挡在外面的随从,“拖走拖走,别吓到阿胜和繁娘。” 楼初英无奈笑笑,就在被人扶着与楼元盎擦肩的当口忽然说:“太老爷要回来了。” ** 楼鹰腾要从西北回来,这简直是七老爷楼修能这月余日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楼家要和佥都御史褚家议亲,楼鹰腾不在,楼彭是个不堪指望的,楼修能只能挨个挑选,好不容易千挑万选,拟定了自己勉强成器的次孙,两家打算在三日后互换庚帖,结果昨天大半夜接到消息说,褚家待嫁的小姐和某个狂徒夤夜私奔了。 七老夫人顿时气昏了过去。 他一家之中鸡飞狗跳,又要安抚老妻,宽慰子孙,还要想方设法和褚家稳定局面,忙碌了半宿,好不容易躺下小憩了两个时辰,结果又被人摇醒。 他人老了,觉是少了,但不代表他不睡觉。 楼修能也是有点脾气的,但竖起耳朵略微一听,好家伙,楼彭把上天派到他们家来报恩的楼初英给打了个血肉模糊,还差点挥鞭子要揍到楼元盎脸上。 七老夫人头疼,一宿难睡,现在轮到楼修能恨不得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他心里起了一股恶气。 楼彭也晕了?被楼元盎那嘴皮子伶俐的丫头给气晕了?怎么没给他气得吐血身亡看来楼元盎太逊这嘴还得练!老大哥和大嫂伉俪情深,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千年祸害! 楼修能怒冲冲地赶过去,再听楼初英身边的人详细地讲了讲润色过的羊车巷里的复杂,他恨不得拔出书房里摆设般的那把剑,直接给还在榻上挺尸的楼彭三道六个洞。 但他是个体面人。 虽然他太阳两穴暴突的青筋一点也不体面。 楼彭办错了事,但毕竟他才是楼鹰腾的接班人,楼修能还是在他的寝房外做了做样子,然后冲到了楼初英那里。还没进门,他就看见小阿胜坐在门槛上,捂着眼睛,像是在哭。 楼修能心疼,艰难地蹲下身,“阿胜,怎么了在这里偷偷哭?” 楼艺胜抬起脸,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里面繁娘闻声走了出来,连忙朝楼修能行礼,“七老爷,您来了。” 楼修能拄着拐杖站起,“始美伤得如何了?” 繁娘叹气,引楼修能往里走,楼修能不忘提一提楼艺胜:“找人把孩子看好,他小小年纪就要见这些风波,要留下阴影的。” “是。” 其实楼艺胜不肯走,无论如何也要陪在楼初英身边,繁娘不敢让他看见那么多鲜血,就只能答应让他在门外等。 还没过屏风进里间,楼修能就闻见了那浓重的血腥气,他一扫外面,不见楼元盎,故问:“元娘呢?” “元娘出去了。” “出去?” 里头正在上药的楼初英接话道:“她出门了。” “出门?这多事之秋,她还有心思出门……”楼修能跺跺拐杖,心里被楼元盎的出门搅得惴惴不安,更兼他上了年纪,不敢去看一身伤的楼初英,便被繁娘安排在屏风外等。 楼初英解释道:“梁家的事情,还没结呢,她很操心。” 楼修能接过繁娘匆匆奉上来的茶,却喝不下去,一颗心在胸腔里坠得更深更沉,他只能玩笑道:“听你这声音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事了。” 屏风内传来了楼初英的笑,“本也没什么事,是元娘放心不下,她求个妥帖,这才把七叔公叨扰来了。” “这丫头。” “对了,我昨夜听闻褚家上门来了?” 提起这个,楼修能就糟心,“唉,没什么可说的,庚帖还没换呢,这也算不得背婚,到时候再选个日子议一议就行。” “也好,就是又要叔公操心了。” “操心是免不了的,只是你和元娘啊,也为着这个家操心,不过还好,你们亲祖父就要回来了,有他在,家里也能安稳些。” “长公子,七老爷,门上有帖子递来,是宫里发至元姑娘处的。” 楼修能一愣,正好楼初英也上好了药,楼修能就接了帖子绕到屏风之后交给坐在床头的楼初英。一拿到帖子,楼修能就觉得不对,楼初英抬头看来,五寸二折的红纸金笺,上录一个“郭”字,背上火辣辣的伤口都逐渐泛冷。 “这般张扬,还借宫使差遣,应当是太子妃的娘家了。” 楼初英打开看了,“郭家老夫人做寿,要请元娘,想来叔公家里也该收到一份了。” 楼修能一个头两个大,“这多事之秋,最是敏感,马上九月就是陛下的千秋节了,多少眼睛盯着东宫呢,郭家做寿,太子妃定要亲临,往这么多世家的夫人里面一聚,随便聊上几句就是联络外臣,雍王的人一参一个准!真是昏头了!” 楼初英将帖子扔下,“到时候备份厚礼请辞罢了。” “唉——”楼修能长息,“真不知道这个秋天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 观华楼是化隆有名的酒楼,临街而立,悬山式屋顶叠着经霜的黛瓦,檐角微翘,挂下一枚测风的铜铃。 柳术才从车厢里探出一个脑袋,三楼临窗而坐的崔定求就朝他招手。他下车,边理着衣襟边等同乘前来的褚肃,等褚肃也双脚落地,三楼那边又挤过来了一个卢铿。 除了一个重返东北的文升元,他柳术,崔定求,与褚肃,差点就要重续去年大婚时的盛情。 朋友越多越好,这是崔定求的观念,恰好褚肃将来也是要回化隆叩庙堂的,柳术便临时安排了这顿酒,崔定求就把同样在家呆得发霉的卢铿摇了过来。 秋岁将至,观华楼也重新整饬,阿六提前五六天排队下定,左右花钱疏通,总算抢下了这间面南的“秋分”间。 侍者推门,里边的崔定求和卢铿已经喝上了,青砖地上黄花梨方桌上摆满了各色酒器,佐食冷碟依然是崔定求喜欢的那几样糟笋、风鱼、蜜炙鸭。 “可来了!”褚肃和崔定求不太熟,一个礼还没打出去,崔定求就拉着他的手腕往桌边拖,“别多礼,我们几个之间,不讲这个。” 他猛拍卢铿的膀子,“你俩初次见。” 卢铿捏了一个简单的俗礼,“卢铿。” “褚肃。” 柳术让阿六招呼崔定求他们的长随去隔间吃喝,才折转回来,褚肃便已经被崔、卢两人按在桌旁,满满的一杯清酒便已经端在了褚肃 指尖。 柳术来不及拦,这三人已经豪爽地干杯大笑。 “哦,阿术,你也来。” 说话间,卢铿已经把酒端到了他面前,柳术无奈笑笑,接了酒杯,“你知道,我的酒量一般,这杯下去,你们可再也不能乱灌我酒了。” 崔定求和卢铿齐齐嘘声,“太谦虚了你!他日褚兄弟大婚,你还得去挡酒啊。” 褚肃笑了。 柳术把空了的杯子放下,“吃菜吃菜,空腹喝酒不想活了?” 四人终于齐齐坐定,略聊了几句,热菜陆续奉上,寻常的几道菜色理夹着鲈鱼脍、蟹粉羹等江南风味,已显出了秋令节气的特色。 柳术斟了一杯桃源春,循着先前崔定求的玩笑想起一事,“对了阿兰,你家和楼家的婚约谈得如何了?” 崔定求和卢铿听了这称呼,全都“阿兰兄”“阿兰兄”地念,闹哄哄的,差点让一向斯文安静的褚肃有点吃不消,褚肃连忙回答柳术的问题:“出了点小岔子,不过已经约定再议了。” 听见褚肃家要和楼家议亲,崔定求的视线就忍不住地往柳术头上瞟。他不是个花哨的人,只简单地用玉簪配以冠子束住头发,可那玉冠和玉簪应当是同一块特别的母玉上雕出来的,洁白细腻之中还透着冰一样的浅蓝,一看就不是柳术他们这种人的眼光。 崔定求听卢铿说过,曲江行宫,柳术出席时也戴了一顶纯白的玉冠。而后被神经病郑垒射碎了,柳术脸颊上甚至为此留下了一道细细的伤。崔定求想,如果他是柳术,哪怕心思大条,恐怕今后也不愿再睹物伤情了,所以今天他又花哨地戴了顶玉冠,很难不让人去猜这东西的来历。 柳术似是没有注意到,那边卢铿问:“与楼家说亲?可是褚兄的婚事?” 褚肃微笑摇头:“并非,是我家小妹。” “观褚兄仪容风度——”卢铿便说边欣赏地打量褚肃,“家中姊妹当也不凡,楼家虽然望族,但同辈之间能称‘堪配’的,应当只有楼始美了吧?” 崔定求给他倒酒,“欸,你这小瞧人了哈,只能说这楼始美太出挑了,把别人都比成了渣渣,但若踢开他,这别些个公子王孙也不算太差嘛。” 褚肃笑笑,卢铿又问:“家中小妹都要婚配了,褚兄这个当兄长的怎么还孤身一人?” 褚肃笑笑,“婚姻大事,均由父母做主。” 崔定求大笑:“那必然是有特别的安排!且一个人好啊,有了家室,那就一点儿也不自在了。” “崔兄啊崔兄,你就过嘴瘾吧,最后再过几天好日子吧,等重新回了长城上过起了苦日子,到时候就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么不识好歹。” 崔定求满脸得瑟和卢铿碰杯,柳术问:“你要回去了?什么时候?” “不是千秋节快到了吗,宫里说陛下想念楼鹰腾,于是大老远要把他召回来,可人来了,不还得走嘛,家里就想着到时候让楼家人把我们几个捎带上,再去混几年,反正边关比以前太平了,日子也还好过。” 柳术诧异:“崔家真这么打算?” 卢铿道:“我家里也早和楼家通过气了,楼鹰腾点头的,况且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好推辞的,多卖几个面子,有利无害。” 闻言,柳术的心骤然下沉。 崔家和卢家这是要叛楼?虽然崔、卢两家早前也并不是梁家的党羽,可世家凝聚在梁寿彤的麾下与楼家抗衡,借以映射意欲问鼎的雍王与东宫太子抗衡,这已然是晏平三十来年纷争的大势所趋。 且崔定求娶的是梁家女。 这便像极了他和楼元盎。 都似是一场代表投靠结盟的姻缘,让他们两人陷入了同样的骗局。 他曾极力想要好好经营他们的婚姻,可后来才能幡然醒悟,原来他和楼元盎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对劲的。 那崔定求呢? 忽然,褚肃与他碰杯,柳术便从短暂的忧虑中抽回心神。眼前,崔定求当真毫无感觉、毫不在意,根本不觉得楼家这样异常的举动里究竟会藏着哪些可能破坏他家庭的阴谋。 他们其乐融融。 不过又如何呢? 出西门,步念之,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 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 夫为乐,为乐当及时。 78. 回禄难(一) 鼓点,蛇鞭尾巴上的铜铃铛,裙角缝上的小薄片,耳畔旋动的明月珰;鼓点,赤裸脚掌踏下的宝相地毯,云动的绡纱,飞扬的披帛;鼓点,高谈,阔论,嬉笑,恣意欢,全都在鼓点里飞溅,在闪烁的火焰里炸裂,又随着胡姬的款摆旋转,淹没在虚影连连的鼓槌和上座张开的手掌间。 “吁——” 有人学控马叫,所有人都大笑着看向假装滑倒跌入男人怀里的胡姬身上。 却只有软玉入怀的男人,不甘地松开到手的皓腕,粗鲁地拧了一把比花还要娇艳的胡姬。 胡姬吃痛,但脸上没有一丝不悦,连忙捞起桌上的酒壶,要给没轻没重又臭烘烘的男人斟酒。酒杯翻倒,却有一只手扶住了杯子。 胡姬偏头去看。 一个男人。 漂亮的男人。 风流的桃花眼,不,是狐狸的左眼下竟然还点着一颗泪痣。 想抠。 在他闪闪烁烁的眸光里,更想亲。 胡姬忍不住一撇嘴,千金美酒就从男人的嘴唇边溢出。但随液体溢出的,又不仅仅是酒气,还有在座几乎所有男人的粗鲁骚气,不过这样的骚气在这样吵闹的乐声鼓点里,几乎只是这座□□腐败的帝王之都的城门上最细微的裂痕。 胡姬见怪不怪。 她放下酒杯,酒杯却被人端起,清澈明亮的甘醴,很快又填补了空虚,而硕大的鹤灯火焰,却成了水底的太阳,要将所有都蒸发。 热得让人蒸发。 男人的手越过了胡姬妖娆的曲线,剪子般夹住了那又要游鱼而去的手腕。 胡姬金色的眉毛高高扬起。 手腕在后撤,这是调情调笑最常见不过的把戏。 可男人却扬起了巴掌。 啪—— 好像失聪了,包厢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缓了许久才能听见除了自己困惑的心跳以外那股不忿的喘息。 “贱人!给脸不要!老子我弄死你!” 那个西子捧心般捧着半张脸的娈童被一把揪起,被狗啃过般凸了两鬓的一个中年男人连忙起身劝道:“诶,梁兄,不过一个贱奴而已,没必要脏手。” “小小贱奴还敢抗拒天恩?” 娈童哆哆嗦嗦,却还有胆色辩解:“我不是贱奴,我是大楚的百姓,百姓的天,是尊贵的皇帝陛下。” “啊?哈哈哈哈哈——”梁丞聪一把扔掉了身上的胡姬,攥着娈童的轻薄的衣襟,几乎要把人从地上提起,“不是贱奴?老子告诉你,这里的天,就是我!在这个地方,我弄死你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翻手扇了一巴掌,那姣好的男子脸颊上便落上了一道雪中红痕,但梁丞聪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捏住了他的下巴,硬生生将他的下颌掰得与地相齐。 “啧,我认得你,我绝对见过你……你以前是跟着那个谁?那个……” 苦思冥想总算得到了答案,梁丞聪本已猥琐至极的面容骤然舒展,一丝得逞的快意、得意、恨意从脸上每一颗粗大油腻的毛孔中挥发,“是楼宗和不成器的孙子,楼鹰腾无能的儿子,楼初英那老不死的爹,哈,是楼彭,楼彭用过的信芳。” 秃鬓男惊呼:“这楼长楷居然好这口?” 肥头大耳笑道:“我说呢,楼彭那等货色,怎么可能守着一个黄脸婆,原来是房里早有了这等尤物。” 众人哄笑,因为突如其来的巴掌而暂且凝固的气氛重新活络。 梁丞聪谑笑不止:“又跑到这种地方,看来你又被赶出家门了吧?我猜猜,你又是怎么被赶出来了?” 肥头大耳笑:“我听说楼彭病了?该不是被这男妖搞的吧?” 众人哄笑。 梁丞聪摆手,“欸,病是真病了,不过——是被吓病的!” 一直跃跃欲试插不进话的干瘪老头抢白:“这我知道,听说是楼长楷喝醉了打碎了他爹的一只壶,那可是他爹供起来的物件,这一下子酒都醒了,直接躺地上了。” 众人大笑不已。 肥头大耳转手倾杯,便将半杯甘酒泼在了信芳脸上,“说!楼彭喝醉是不是你灌的?” 众人□□。 梁丞聪往信芳肩上的一片干净揩手,“外强中干的草包啊,你说说看你跟谁不好,便是勾搭楼初英我都敬你有本事,偏偏摊上这货,啧啧,他再喜欢你,我杀你,他能为你出头吗?” 他拍拍信芳的脸颊,粘腻又清冽的水花与皮肉拍打,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脸上的曲线滑落,竟然还闪出了琉璃般的光泽。当真是巧夺天工的一张脸,几年了,也不怪他当年自楼彭身边窥见,就这样疙疙瘩瘩地惦记了这么久,不算他呼风唤雨的梁丞聪掉价。 梁丞聪笑得高兴,话也说得越发肆意:“知道嘛,老子我才干死了一个怀肚子的,一尸两命,你瞧瞧,又谁声张了?谁知道?知道了谁敢说?” 他指一个人,是离得最近的肥头大耳,“你?” 肥头大耳咧着嘴狂笑。 他又指向秃鬓男,“还是你?” 秃鬓男摇头。 “还是你们?” 目光所及的包厢内所有人面兽心的男人全都摇头,就连跪着躲到门边的胡姬们都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听见。 秃鬓男开腔:“小伙子,听劝,这辈子能伺候咱们梁公子,这是你的福气。” 信芳的眼神似有松动。 沉迷情欲中的男人最能捕捉这样的差异,梁丞聪大笑着把信芳从地上拉起,就这么一掀一撕,当众就要剥开信芳的衣裳。信芳,果然在一种看热闹的调笑视线里奋力挣扎起来。 这就是最有效的春药,根本不用谁谁谁再起个哄,梁丞聪已经情愿将项上人头拧作□□小头用。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只有梁丞聪从本家带出来的仆从提醒:“公子,这里是观华楼——” 他似是有点地位资历,神色间并没有过分的谦卑,话也说得巧妙,巧妙得就是昏了头的男人,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不言而喻的威胁。 公子,这里是观华楼,观华楼是做正经生意的地方,坏了这里的规矩,不好向京兆尹交代。 但他以为是威胁,实则却变成了挑衅。 梁丞聪一耳光扇过去,“哈?京兆尹?何忠伦?老子告诉你!这他妈姓何的贱种是我爹的门生,说门生是给脸了,是敬他一身官皮,几年前这货还给爷舔靴呢,要不是我爹,他能当京兆尹?他敢给我脸子看?他能穿这身官衣,我剥了他的皮!” ** 柳术发誓,他只是出门散酒经过,这房门半掩,声响震天,声音是主动往他从出生一开就没被塞住的耳道里钻的,绝非他有意窃听。同样,和他一样来不及手动闭耳的两个小清倌五官乱飞,两双玛瑙黑眼珠来回滚动,最终锁在了一时间不知进退的柳术身上。 柳术背手侧身,将狭窄的廊道让了出来。 两个清倌四目相接,连忙相携着跑走。 叮铃铃,叮铃铃。 首饰的吟唱无比动听。 柳术垂下眼,抬脚也要走,却又听见梁丞聪指天花板大骂:“老子就算把他剥皮萱草,谁敢出声?有些个见风使舵的,听见点风声,那就屁滚尿流、左右摇摆。楼鹰腾回来又怎样?就他那儿子,扶不起的阿斗、败家的子儿!他楼家还有什么?前几天太子妃联络世家,后几个时辰东宫就被罢免了詹士……” 梁丞聪畅快地大笑成串。 柳术驻足。 “这就是陛下在打太子的脸啊!这就是老皇帝的明示!没把这小门小户的太子妃也废了,已经是看在她那烂了的口口里给皇家屙出了个男丁。不过就生孩子谁不能?老子还能把成型的孩子打出来呢!就那几个破落贱货?配和雍王争?还能跟雍王争?” 东宫,太子妃,雍王,男丁。 梁丞聪的话其实颠三倒四的,人五人六只为了炫耀自己的能耐,但柳术抓得住关键,又或者说,这四个词语,简直就是这几年来化隆皇城里的关键,没有谁听不见、听不懂的,甚至在这座观华酒楼里,阔谈时事的大嘴巴们也常不避讳,但能如这般放肆狂妄的,梁丞聪当属第一。 他的话,简直不再是“大逆不道”四个字能够概括了。可柳术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自幼接受的就是正道光明,几乎难以从自己匮乏的谋逆词库里拼出一个更加贴切的形容来。 这简直超越了“大逆不道”。 要不是柳术清楚以梁寿彤为首的梁氏家族与雍王派的捆绑有多么密切,他简直就要以为里头这大放厥词的梁丞聪是东宫安插下来搅浑雍王名声的卧底。 太大逆不道了。 太恐怖了。 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他忽然感到一股巨 大的荒谬从包厢门的缝隙中汹涌出来。 他好像明白了柳衡上骑墙中立的选择。 太子以天下的主人自居暂卧东宫,他要重抑所有不利的苗头、剪裁所有丰满的翅膀,所以他终究要和纵横多年的世家大族对立为敌,只是时间早晚不定;可世家大族唯一的出路,也就是荥阳郑氏文支捧出来的雍王,拢着一群鱼龙难辨的废物,论兴风作浪,他们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能手好手,梁丞聪就是狼子野心最明白清晰的缩影。 更有,无论雍王还是太子,都不过一个代称,现在的雍王只是雍王,等旧雍王变成了新太子,这一切的一切恐怕都要重上暴力拢权的轨道。所以,无论是太子还是雍王,于柳衡上他们这样的人而言,都只是延缓死亡的途径。 人终究要死的,而由一群群必死之人组成的家族,却想着通过血脉的连结,熬过一座又一座王朝。 柳衡上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他们还有更好的出路,占山为王、自立门户,可诸如汉末两晋南北朝,都不是生民安息的所在。 柳术知道的,柳衡上心里还是存着那些济世救民的狂想,且区区一个河东柳氏,真的能够撬动整座尸山血海垒起的大楚王朝么?不不不,他们从不想走到必须抱歉的这一步,所以柳衡上作壁上观,只想要尽可能保存整个岌岌可危的家族,在一场场由皇室席卷起来的血雨腥风中,静待终结命运的降临。 静待终章。 一个家族的终章。 柳术不知道柳家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现在明白,他的时间到了,他无意为梁上客却终究窃密的时间到了,廊上,有新的人来了。他脊柱上掠过一串僵硬的战栗,四肢的肌肉却还算松软,与他微醺的头脑堪堪相配。 他像是一个走不稳路的醉鬼,和捧菜端盘小心翼翼的侍者擦肩而过。 一个身份有些尊贵的醉鬼,是不会引起过分的怀疑。 柳术亦步亦趋,跟着侍者走开。脚步挪动的刹那,他便感觉到了远天降至的风雨——梁丞聪的话就是灌满西楼的风,化隆城从来不缺血红血红的雨。 血红的,血雨。 柳术生平第一回真正地“咬文嚼字”,尝出了“血雨腥风”这四个字里的味道。 腥。 冲天的腥。 就在脚下此间观华楼的地板里。 鱼腥、血腥、铁腥,还有一种奇怪的旖旎的、伴着男男女女交欢的淫腥。 真是,难闻极了。 柳术克制住从翻江倒海的胃袋一路沿食管反冲上来的恶心。 真是,难受极了。 难受的时候,他便会想到楼元盎。 他突然特别想念楼元盎,想念楼元盎的一个拥抱。 她的体温不高,有时候在风中这样的怀抱还显得冷,伴着她身上浅淡徘徊的体香,却显得缠绵柔软,让人容易沉醉至死。 沉醉,至死。 楼元盎说得对,化隆城非久留之地,他应该走了。 可是,他极其思念楼元盎。 下楼与朋友话别后,天已经黑了。其实也没有完全黑透,只是天上掺了靛青的薄云被秋风激扫,一刹那居然让柳术想起了天贶节月白色的初晨。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到那渡劫似的一天,他也实在不想回忆那样不堪的过去,可他越是克制,更加腥臭腐烂的往事便如同溢水,从盛不住的酒爵之中漫延。 他想到最远的西天,有一抹瑰丽的紫色,像是分别前夜楼元盎的裙摆。柳术被按在阴影里,她的裙摆从柳氏家祠闪亮平滑的砖槛上拂过,他伸出去的手似要摸一摸天际的色彩,又似想抓住她消失前的最后一片霞光。 在化隆城,他对楼元盎的思念就更加强烈。 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这样的暮色里,直到他送走了褚肃,阿六小声说芦芳斋的摊子还开着,前面不远就是排着队的门口。 柳术恍惚,阿六已经吃了一轮,但又被空气中糕点的甜香勾起了馋虫,他小声建议:“要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果子,买了明天吃?” 柳术其实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他挥挥手,意思是随他的便。阿六嘿嘿笑,便驱车往拥挤的芦芳斋门前的大街上堵。 刻意加塞者,罪大恶极。 阿六有些心虚,可他找到了为此开脱的良机。他拍着车厢,望向前方,“看看看!那好像是楼家的马车?” 79. 回禄难(二) 她如天神降临。 柳术想,她就是天神,如应他这个最虔诚的信徒的召唤。 他立整衣冠,朝谏般紧张澎湃的心情却随着他的起身沉淀。 芦芳斋也会赶秋节的彩头,铺面两旁搭起来的棚柱都把寻常时候的如意云朵换成了雁阵南飞的浮雕装饰,相间点起来的羊角灯,也重新套上了登高赏菊的薄胎瓷罩。 楼元盎就站在这几盏角灯的暖黄光晕之中,衣袂飘飘,柳术不知道是自己的视野模糊,还是她本就要随着模糊的晚天重新隐匿回仙人的所在。 她提着店家递来的一提糕点,好像真的又要离开。 柳术猛然撩开车帘跳了下来,正逢她离开转身,迎面就能目光相接。他甚至还能闻见,扑面的晚风偷来的一缕清香。 他看见楼元盎惊讶地挑眉,却因为距离的遥远而没有出口。他忽然有些焦灼地捏了捏袖口,紧抿住干涩的嘴唇,一步步沉重地朝她走去。 “你……” 他终于近得能听见楼元盎的声音,他阔别已久的声音,他在梦里都逐渐罕闻的声音。 他怀着期待,等待这个“你”后面的问候。又或许不是问候,只是一句有些疏远的询问,又或者这只是她意外的语气词,更可能是她本想问些什么,却碍于人来人往与人多口杂而到此为止。 他的呼吸,为此暂停。 看起来,应当真的很像一个眼神热烈的傻子。 楼元盎接话:“你怎么醉了?” 嗯? 意料之外的问话让柳术脑中一空,那种提了才能感知得到的微醺程度的醉感,一下子随着血液冲上大脑。他真的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对着楼元盎眼里如同春雨一层层涨满池塘的笑意发愣。 楼元盎对他的发愣,只有一种浅淡轻松的安静。 柳术张口,又被冷意呛了一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气促难喘的间隙抬眼偷偷去瞟楼元盎的脸色,不慎恰被守株待兔的楼元盎抓包。 楼元盎的笑容更加盛大。 柳术不自主去摸了一下自己发红发烫的脸颊,勉强咽下喉中瘙痒,有些含糊道:“嗯,和崔定求、卢铿他们,在观华楼,对了今天阿兰也来了——” 提起阔别于他们两人对话的褚肃,柳术咬住自己势必滔滔不绝的话头,而话头一被咬住,不仅仅是柳术,面对面的楼元盎也察觉到了那种横亘两人之间的不妥。 他很从容自然地就像以前一样要和她分享自己的所有,而她也很从容自然地就像以前一样倾听他那些与自己隔绝的一切。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在与“褚肃”、“好友”相关的话题上共享作为半路夫妻的闲谈时刻。 可他们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陌路人了。 楼元盎思索片刻,接上一句废话:“哦,褚渊微?” 柳术的窘迫与焦虑顿时化解,他笑着点头:“嗯,是的,阿兰说他是为了褚家和你们楼家的婚约来的。” 楼元盎点头,“我知道,不日两家还会约着见上一面。” 柳术点头,又点点头,再点点头,慌乱里一瞥她提在手中的糕点,油纸上还用掺了桂子香精的墨描了支桂花,“你……也来买桂果?” “嗯,阿胜过几天也有个小试,蟾宫折桂,买了是给他讨彩头的。” 柳术一副略有夸张的恍然样,“那就祝他考试顺利了。” “多谢了,我定会把话带到的。” 如滚油再沸,柳术耳根又热,他笑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这么多人的期盼会给他带来不小的压力。况且……我这个身份,提起来尴尬。” 楼元盎轻笑,“哈,他就盼着多些人看中他呢,楼初英对他要求并不太高,繁娘又只希望他身体健康、无忧无虑,他正愁着没人催他上进。你是两榜进士出身,凤毛麟角的人物,你的祝福,是开了光的。况且祝福而已,就算是街上遇见的好心人无名氏,他也会很高兴的。” 难得楼元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字里行间无不是对他的认可,可头脑发懵的柳术却只会“断章取义”,柔软得被揉搓得不成形状的心脏一下子被这样的臆想刺痛,“好心人无名氏”,全都变成了碎成鸿毛的细针,随着血管经脉,深入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僵硬了,可皮下却隐隐燎动着一片跃跃欲试的火焰。 柳术一时间只能僵笑,重病般发不出声音。 他全神贯注,在昏沉又蒙昧的天光火色里,贪婪地用目光描摹她的形象。他的视线太过贪婪了,应当连楼元盎都可以察觉到这种贪婪,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似是要凭空把她描进自己身体的牢笼。 但她的神色里,没有一丝不适,只是敛了些过分温和的笑意,掂了掂手上的包裹,朝他颔首,“那么,我走了。” 这一句,听着好生奇怪,像是幻想出来的勾引,像是可能发生在曾经他们两个之间私密时候的情趣。 柳术的腿脚,忠实地要追逐她的步伐。 楼元盎忽然扭头笑道:“你这样戴,很好看。” 嗯? 她说自己,戴着好看?戴什么好看?谁好看?哦是她送的发冠,她说自己戴着她送的发冠很好看…… 思绪万千,柳术脚底生根,彻底失去尾随楼元盎离开的机会,他只站在原地,眼见着她上车,见她的身影彻底被掩蔽,那种浅淡悠长的桂香和她自己的气息彻底消失,然后那辆朴素低调的马车,张扬地驶上热闹的大街。 柳术目送她,她的马车。 他心里自言自语道:“是你眼光好。” 楼元盎的眼光很好,她挑中的东西,都独有一种出尘的风味,就如同它们永远的主人——楼元盎一般,不似人间所有。玉冠这样的死物是,郑弥那样的活人也是。 柳术,按住自己有些发痛的心口。 但这样的疼痛更像是他的错觉,他身体康健,绝对不会在这样的年纪里患上那般恐怖的恶疾。 ** 这天晚上,柳术什么也没有买,就两手空空的回家了。 阿六远远看见他和楼元盎一来二去说上了话,又见他回来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便咽下了止不住的牢骚,一路异常沉默地回到了家。 但他忍不住啊,刚鼓起了勇气想要好好数落失魂落魄的柳术一番,刚要敲门,正房里面的灯就灭了。 柳术早早睡下。 阿六将拳头攥得咯吱直响,长叹一声,最终还是作罢。 但其实,柳术难以入睡。 就在阿六走后,他翻来覆去心思烦躁地从床上坐起。 他拉开帷帐,开始在空荡荡的床上枕头旁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翻些什么,他只是恍恍惚惚想到了新婚夜,随手往枕头底下一摸,都能抄出些了不得的东西。 被褥逐渐失温。 柳术直接伸手探身,往床头的小抽屉里掏。 这屋里的一切程设他都没有动过,一切都保持着楼元盎起开前的模样,所以他知道抽屉里是什么,是那枚让人耳热的玉势,是那两张寄予厚望的符纸。 是藏起来的,楼元盎的气息。 抽回手时,指尖仿佛真萦绕着楼元盎的体香。 他深深地,去吸取手指上楼元盎的气息。 可所有的气味都变得淡薄,他的呼吸再重一些,就会不小心将故人的一切吹散。 淡了,除了沐浴时皂荚的清爽,手指上再也没有别的气味。 柳术呼出一口气,感觉随着气息的出走,他才被填满的心腔处又空了一片。 他没法忍受,他再也没法忍受了,猛然跳下床去,光着脚在冰凉的地上走。他想要翻开锁住的箱子,却一时间难以摸索到正确的钥匙,他想要点盏灯破除屋里的黑暗,却又找不到寻常一目了然的火折。 他拉开了橱柜。 整整齐齐,都是楼元盎没有带走的衣物。 他不敢乱动,虽然他知道,楼元盎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她也再不会穿上这些即将永封黑暗的色彩。 可绫罗绸缎上,还蕴藏着一个无形的楼元盎。 他扑倒,埋入她的衣裙里,深深呼吸。 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抓住她曾经留下来的痕迹。 楼元盎,楼元盎,楼元盎。</ p>他甚至变态地翻出她的小衣,翻身滚回了床上。 他真是疯了。 他那么害怕她的消失,就这么匆忙地合上了橱柜,好似阖上了一处宝藏,不欲自己过分地索取竭泽而渔;可他又太过分了,攥着她的私密之物,躺回他们的婚床上,瘾君子般吸取着这一块死布的精魄。 可时间,会冲淡一切的浓烈。 时间会冲淡一切,冲淡他们之间的龃龉,冲淡他们之间过分跌宕的感情,冲淡名分带来的界线,冲淡楼元盎留下的影子。 所以今天,楼元盎是多么地克制,克制到面对他,仿佛真的只是与阔别已久的故友重逢。可遇见他这个故友,她又高兴地说了那么多话。 以前她的话真的很少,少得让人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让楼元盎面对他时难免沾染上的怨恨和戾气统统消散。 可他又恨。 元娘爱他的。 他的元娘是爱他的。 时间也会冲淡这样的爱吗? 可为什么他的爱,总要翻上一番,乃至于发酵得比从前,更多些酸腐的、令人作呕的臭味。不过他的爱,没有从前那么沉重了,从前的爱沉重得从前的楼元盎承受不住,直接以暴力闪避。 他的爱,随着发酵出的气体,真的变轻了许多。可柳术又知道,这只是浓缩了,海水蒸发留下了盐晶,黄河晒干淘洗出了泥沙,在一个人的夜晚,那种轻狂、轻佻和亲热,变得轻巧,变成一粒小巧的丹药,化在流水般不舍昼夜的虚空里,释放出最纯粹的毒素。 中了这种毒,他的呼吸会加快,快得膈肌腹肌胸肌,全身的每一块或重要或旁观的肌肉都不知疲倦地劳作起来;他呼出的气体也更加潮湿,好像把这块小衣也洇湿洇软,成了蘸水的纸,由情欲亲手一张张地蒙上,与他上一场贴加官的极刑。 他快要窒息。 窒息在楼元盎的怀抱里。 他好像快死了。 他的灵魂也随着□□变得粘腻,像是浸泡在一场场绵密迟来的秋雨。 他变得湿漉漉的,重临帝阙的鹏鸟也载不动这样的湿重。 他彻底,堕落在泥潭里,无数次那样,堕落在腐烂腥臭的泥潭里。 他掀开小衣,摊开身体在湿濡的床上,仰头望一片纯黑的帐顶。 八月了,屋里却没有流动的月光。 看不见皎洁的月光,那种作恶纵欲的羞愧就会永远地迟到。他喘平了呼吸,从床上爬起,循着从前的路去静室里清理。 ** 吃过了楼元盎带回来的桂果,楼艺胜更加地奋发。但此番奋发不是因为芦芳斋精致诱人的点心,而是随便路上遇见的谁的祝福。 但他机灵,猜得到这个谁究竟是哪个谁。 他姑姑身边两榜进士出身的男子不少,但要是能和她说上两句的人,除了他深居简出的父亲,想来就只能是那个印象极好的前姑父。 从前他没少听祖父提起这位出身河东柳氏的前姑父,从前他也没少见这位标致的前姑父,可现在想来,他居然已经记不得他长什么模样了。 楼艺胜从案上抬头。 姑父啊—— 他好像真的记不得他的脸了。 楼艺胜有些怅然。 他年纪小,却早慧得很,懂得这种怅然背后的惋惜。 但那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就不要掺和了。 楼艺胜低头,要继续摹写手下的这个“焱”字。 三个火,那定然是极亮极亮了,比案上的这盏灯还亮。只是今天有点奇怪,楼艺胜觉得,这盏灯根本没有往日亮,当然屋里也不止一盏灯,母亲总是让人把满屋子的灯都点上,怕伤了他的眼睛。 可楼艺术胜清晰的感觉到,不够亮,一点也不亮,甚至不如外面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的夜幕亮。 他重新抬头,望向窗外。 化隆城的天,一向黑得不够纯粹,只是今夜,尤其不够和谐,好像被他写下的“焱”字,不小心烫穿了一边天角。 ** 火烧起来了。 80. 回禄难(三) 皇都化隆,已经很久没有见这么大的一场火了。 楼家宅邸坐落于通化门外不远,在整片整片的歌舞升平、昼夜颠倒的豪门奢府之中,是靠近皇城枢机的所在,巡防监察最为严密。这里居住的也多是朝廷部员、王公贵戚、清流世家,家中防火把守也极为严苛。 但就是这里,燎起了一片火。 几乎是边边角角起了个头,夜风呼啸下,一整片的亭台楼阁便接连葬身火海,几乎没有反应的余地。 楼元盎正和楼初英夫妇还有楼修能一家子长辈聊着族中子弟的婚配事宜,她对这些因缘际会毫无兴趣,便敞了窗户坐在月下走神。看见火光时,她愣了片刻,以为是屋里的烛火晃伤了眼睛,手半遮半掩,却在翻窗而入的凉风中辨明了事实。 在高陵,她闲不住天天乱逛,到化隆却变成了笼中的金丝雀。她对着那水上鳞动似的颜色想了想,知道那一片接着楼家别房的住所,往东去,还有几家落魄的郡王县主,不过总归是沈氏宗亲,再落魄,那些飞翘的斗拱、雕镂的廊柱,也要比她和柳术曾经的新居来得阔气得多。 楼元盎身子一僵。 对了,柳术眼下也住在那个方向。 就在屋外传来下人的通传时,楼元盎已经跳起来要往屋外跑。屋里一众人聊得正正得趣,楼修能老而迟钝,繁娘背对着注意不及,恰好就是楼初英,一伸手就把楼元盎拦了下来。 “怎么了?” 他看得一声不吭得有失礼数的楼元盎凝重的脸色,很快也听得见屋外亲随的求见。 楼元盎执意要走,楼初英便也放手,喊进下人。 ** 楼元盎与前来通信的下人错身,与迎上来接她回房休息的小荷错身,和缀在后面的裘妈妈错身,和门口的家丁门童错身,和街上躁乱的男男女女错身。她想要与命运错身,却早已闻见空气中弥散粘重的焦灼。 化隆城的道路横平竖直、四通八达,很好记忆,但对于楼元盎来说各处的街景太过陌生,她几乎就可以在市井之中迷路上一整天;但她记得三条路,一条岁末入宫无尽荣辱,一条自河东柳氏在京老宅和离归家一身孑然,然后就是这条最近的路,她拔足狂奔,发簪、披帛落地连绵她也顾不得捡,只一路向前,像个悖逆的的疯子,往人群远离的火场而去。 大火,大火。 楼元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大的火,不,她见过,用自己的躯体亲历过栾平的火势;但那样旷野上的狂野,都是刻意而为的杰作,所以换句话说,粗心大意,根本不可能燃起如此庞大的灾难。或恢弘亦灵巧的屋舍,在火焰中尽现骨骼,那就不必去说人的骨骼,应当已经成为火兽口中焦黑的尘土。 楼元盎仰头望着那直上云霄的红色。 不,不仅是红的,烧了人的血肉和衣冠,所以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让人恍见一树巨大的石榴花。 她几乎是喟叹地、震惧地、戒备地、头皮发麻地仰望这种上通帝阙、下抵黄泉的煊赫,她又几乎在这样的煊赫中,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名姓从来所往,变成一枚泥像。 可就楼元盎所知,泥像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住着精怪,也没有住着神仙。它就是最普通的泥土,捏成的最普通的玩意,可眼前模糊,泥巴塑像竟能流下最不普通的眼泪。 她感知到了眼泪,僵硬的四肢便因肌肉过分的蓄力绷紧而不住地打颤,颤到她像想飞蛾一般扑向死亡的焰火,她却转身就要摔落在尘土地里。 柳术……在里面。 血液冲上大脑,她的思绪一下子就活络起来,她即刻想到晚上芦芳斋前的偶遇,想到他的微醺,想到他的祝愿。她几乎不敢去想,醉了的柳术在家中安睡长眠,就此一觉不醒。 柳术……居然在里面。 就像去年的她一样默默忍受烈火的炙烤、毒气的熏闷,等待死亡的来到?他深陷迷梦,或许会更加安详,不用闻见毛发皮肤被烧焦时的臭味,不用感受火焰探入身体时的剧痛,不用那样热血上头地,甘心赴死。 楼元盎向前迈了一步。 她的伤从未好全,那些永痕的烙印,会随着她直至入土,直如当下,她知道这一步究竟有多么沉重,沉重得她的神经都要像火花爆炸,炸成齑粉随风飘散。 她的理智逼迫她后退,可她汹涌的感情、可以扑灭这场灾难的眼泪,却催促她向前。 走向柳术。 ** 潜火队很快赶到了,还有京兆府兵开路格挡,柳氏本家的人也带着家伙前来支援,宅院周遭的街巷便被全权接管。直到最后,楼初英派出来帮忙救火的家丁也疲惫离开,楼初英亲自出来满街满巷地找不见踪迹的楼元盎,楼元盎后退一步,满身的冷汗就开始在穿巷的夜风中沥干。 没有柳术。 横躺着抬出来的尸首里没有柳术。 应该没有吧,至少她在这里站了半夜,始终没有听见柳家人的哭丧。 没有就好。 她舒出一口气,泄气的瞬间,整个都有些支撑不住地往下栽倒。 她拼命想要扒住粗糙的墙面,又荒唐地想,摔了也好,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睡一觉,把这些全都忘记,彻底忘记。 但还是有人扶住了她。 她知道的,不是满大街跑得形象全无的楼初英,是已经在她背后静立许久的郑弥。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楼元盎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极其地沉默,沉默得一直到葳蕤的火势偃旗息鼓,他这才伸手扶住半宿站不住的她。 楼元盎差点就要贪婪地,摔落入他的怀抱。 可哪怕柳术生死难卜也恪尽职守的理智,就在这一瞬毫无由头地出走了,好像郑弥就是扇门,不,他叩门,放出关死封闭了一整夜、直至几个月的歇斯底里。 楼元盎霍然推开他。 他地盘很稳,不动如山,可哪怕是善战的他,如此猝不及防间也该踉跄一下吧?可他很稳,稳得早有准备,稳得预料之中。 其实楼元盎心底的火焰,很容易就能平息,至少比这场大火来得温柔可欺,只要郑弥的一瞬慌乱,一瞬不知所措的后退,一瞬的身形不稳,一瞬的伤心落寞,她就能像从前一样地忍耐,克制自己的坏脾气不去摧毁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安宁。 “是你吧。” 她的定论毫无依据,她只是恶意地揣测,如同落泪般容易地谴责他的良心。 果然,郑弥听见了没有反应,只是继续沉默地,要去拉她的手。 楼元盎打开他的手,“你放的火——戕害他?” 郑弥依旧沉默。 楼元盎半边脸颊上的表情肌抽动,撕出一个沾着泪的讽刺邪笑。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默认了?你一直不说话有什么意思!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不说话,我就看不见那一双双监视的眼睛吗!” 她揪住郑弥的衣领,将人从浓稠的黑暗里拎近,近到她可以清晰地辨明他的眼耳口鼻心,“我警告过的吧?可没人当回事,没有人在乎是丢一只手还是丢一颗脑袋……” 她抿去嘴唇上也沾满的苦泪,“你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杀了谁……你知道我就是纸糊的老虎……你知道我心软……所以我忍了。” 她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上涌,她特别艰难,艰难到她攥着郑弥的衣领,整个人都止不住地下坠。 “我都忍了……忍到我已经不怎么出门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要烧了他,烧死他……你知道吗,这也曾是我的家,里面的都是我的东西,我的钱,我的人!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双手勒住郑弥,“你烧啊,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也烧死?” “你说话!我要你说话弥!衔!风!” 郑弥沉默片刻,捧上她已经被眼泪浸透的脸颊,“楼元盎,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她掐住他的咽喉,眼里凶光毕露,“所以你是死人吗!” “弥衔风死了——” “那郑弥死了吗!” 他叹息:“还没,但也快了——他快要死了。” 楼元盎的眼裂里涌出了更多的眼泪。 他眷恋又残忍地说:“你知道吗元娘,你也在戕害我。” 他低头,去亲吻她鼻尖挂下的泪珠,“你知道,我自私自利,你也自私自利,可是你不爱我了……不,你爱我的元娘……却没有我爱你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你的过错,可是靠近你,我就没法平静,靠近你的所有人都让我不能平静……” 他轻轻去啄她脸上温热的眼泪,“我嫉妒楼始美,嫉妒他和你的与生俱来的亲近;我嫉妒柳渊微,嫉妒他那么轻易地就能和你携手共济……他甚至能,分去你的心——分去那本来完完整整属于我的心。” “我本来其实也能这样忍下去的……可他对你,仍有企图……我再也不能等了,不能就这么等你彻底收心,我着急,我怕我继续等,我们将彻底成为陌路人。” “为了从弥衔风走到郑弥、从长风关走到化隆城,我倾出一切……甚至于杀了义律人、杀了郑珩复仇,都没有那么重要……元娘,我也只是一个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一个渴望安定平静的人,渴望爱的人……我最不想要的结局就是破坏平静,最不想做的就是杀人勾当,可我为了走到你面前,走到这片平静祥和的地方,我沾尽了鲜血……可你的心,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呢……你怎么这么快,就不爱我了……” 他亲吻她的嘴唇,腥咸苦涩,或许还有血。 “你不爱我了,我就无家可归……但后来我也能忍受了,这种在你身边依然飘零无依的感觉,我也不奢望你像从前一样只爱我,我可以忍受……忍受我爱上的你、这么好的你,会有那么多危险的追求恋慕,甚至你心里也恋慕过别人,这样也可以……可你为什么要离 开我?为什么要抛弃我?是因为我心狠手辣、心思恶毒、不似从前,所以你厌弃了我。” 他们终于真正地,尝到了一丝血气。 楼元盎空洞洞的视线落下,落在近在咫尺、呼吸缠绕的郑弥脸上。 他脸上,也滚着许多说不出名姓的眼泪。 她支起手肘,抵在他胸口,隔开两人过分贴近的距离。 “郑弥,你的爱重,我承受不住。” 楼元盎终于,在这黑黢黢连鬼影都没有的角落,不知多久,又或许时隔多年地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带着苦涩,带着崩溃前的抑郁,带着一种中毒濒死的疯狂。 他笑:“你其实想问,我为什么爱你吗?为什么爱你、却像爱上了恶鬼……” 他咬着下唇,咬着过分坚硬的牙关,唇角两方肌肉拮抗,最终还能拼拼凑凑一个支离破碎的苦笑,“我只有爱你啊元娘,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吃人的厉鬼、杀人的工具,不是城墙、不是烽火、不是坟、不是白骨坑……我余生所求都是你,可我却要看着你,想着柳术,念着柳术……” 他的笑也要力竭。 “我是个妒夫吗?我是嗜血的野兽吗?我是鬼吗?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我知道,我要杀了他。除了杀了他,我还能做什么!” 他掰着楼元盎的脸颊,重重地咬下来。 “我还能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叮铃—— 是楼元盎腰上玉佩相碰。 然后是细细簌簌的布料摩擦响。 她推开了他,或许在心潮不平的时候,用力地打了他,打得风雨不动的他,后退,连连后退。他后退,深夜的冷意重卷,她出走的理智,被一双皮开肉绽的手从水中打捞起。 然后她的心绪,也逐渐平息,唯一的涟漪,是她无奈起来的叹息。 她善变,就如他说的那样,太善变了。 她抬手,抹去脸上发疼的泪痕。像是盛夏蒸发后枯竭的河道,眼眶里终于没有眼泪如注,眼睛前终于不再模模糊糊。她就在这几个弹指里,忽然又变回了匆匆跑出门前、坐在茶厅与家里人闲聊些寡淡无味的琐事的那个楼元盎。 郑弥知道,她心上裂出的缝隙,重新被暴力合拢。 她重新变成了白玉和月光粘合的仙人,拿捏着恰当妥帖的分寸,与肉体凡胎、肮脏如斯的他分别。 檀口开合,她居然还能有些云淡风轻地说:“郑弥,从我再也无法带给你安宁的时刻起,你就该清醒了。就算没有柳术,就算不是他,我也无法再心系于你。但若是你要杀了他,就是要逼我恨你一辈子。” 他按住自己的眼泪,又按住自己的心,“元娘,我的心可以挖出来给你……我不要你的心,我也不要这种安宁了,两心相许,我也不要了……可你为何,还不肯要我?还要让我真的……流离失所。” “心苟无瑕……”她还是有些哽咽,但她尽力说完这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何恤无家。” 可话一说出口,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心有瑕,她心亦有瑕。 所以她知道,这是句废话。 楼元盎紧抿唇,重新去擦自己的眼泪。 郑弥站在原地,“你我是极像的人……” “是啊。”楼元盎用笑抵抗这种悲,“正因如此,从那之后直到今天,我们都是在勉强,迫不得已。若是再彼此折磨下去,那就是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他轻笑:“那我们就做一对白头偕老的怨偶。” “你不需背负无端的罪恶,别人也不需承受无端的折磨……” “你是怕我折磨柳术,而你又折磨我?元娘,我宁愿这样一辈子,一辈子承担所有本不需承担的,一辈子当个被流放的罪人,一辈子不放下,一辈子不安宁。” 楼元盎按手,望着他。 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朝他伸去。 郑弥垂下颈,捧住,像要去吻她的手指。 他终于能听见她松口时的叹息。 他听见:“我会试着对你好一点,让你少一些嫉妒,少一些痛苦,让我们彼此之间,暂得安宁。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垂下眼睫,嘴唇贴上她冰凉坚硬的手指。 “不要伤害他了。” 她的手,真的很凉很硬,像是径直戳入了胸腔、刺破了心包、插入了心房,搅弄得腔子里的血,振动激迸。 郑弥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眼,可他有些虚弱地问:“你是心疼他,还是可怜我?” 楼元盎倏尔抽手。 血顺着破口,喷射而出。 “你想想吧。” 他重新捉住她的手,立即道:“我答应你。” 他将人拥进怀里,“回家好吗?楼始美……找你找急了。” 81. 无间刑(一) 这种夜晚,是难以入眠的。 但人身体对睡眠的本能渴望,是难以对抗的,所以一直到他土崩瓦解的意志被冉冉初生的日光一点点燃成灰烬,柳术迷迷糊糊地倒下。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困了累了睡着了,再度睁眼时,他还是坐在书案前的,只鬓角搏动的疼痛,还有干涩的眼睛,昭示了一夜折磨。 时近下午,金黄色的夕阳跃动在乌黑色的桌板上,将木材高昂的价格丝丝缕缕地描摹,脉络顺滑其间,还突兀地躺着各种刻痕,又无一不是他少年时用功留下的败笔。 这就又狠狠折价了。 从前柳术从来不会关注到自己衣食住行上面的开销能有多么庞杂,直待昨夜的一场大火,他才从前来接他的柳家人口中听得,那一整座院舍里除去存有他和楼元盎暂作夫妻时的回忆,竟存着那般不可估量的财富。 但其实钱,不过只是钱,于他这种养尊处优的骄矜废物来说,买不来任何想要的东西,可他尤记栾平之行,那些掺沙的米糠。 他仍然能够记得那场烧伤了楼元盎的大火,于昨夜再临。 现在,他望着窗户纸外已经轮廓分明的太阳,感觉那赤红的一片火海重又在眼底撕开。 “公子。”阿六在拍门。 柳术捂住发疼的眼睛,听得阿六蹑手蹑脚进来,见自己衣冠不整地坐着,惊讶之余重新放重了脚步,“公子……你这是……” “有什么事?” “废墟里又找出了些东西,还算完好……” “知道了。”柳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揣在袖子里的匕首和玉冠。是他昨夜抢出来的,都是他一抬头一睁眼,放在最近最近地方的物什,也是楼元盎送给的,仅有的纪念。 “公子,方才在路上我碰见了蓉姑娘,她想来看你,你要不收拾一下。” 柳术抹了一把脸,“算了,多谢她关心。” 阿六应下:“那好吧,我去和蓉姑娘说。” “对了。”阿六要走,忽然道:“老爷晚间下衙,会来看你——可能会聊些,关于这场火的内情。” 内情。 这么大的火,几乎吞没了整座府苑,定然是有内情的,也定然要有内情的,不然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一把火,不知道得有多少颗人头落地。 柳术觉得荒唐。 这分明可以只是他一家之事,可看着柳衡上的架势,哪怕他不追究所谓的真相,只将所有的罪责都包揽下来,声称是自己醉酒打翻了烛火,恐也无法平息某某某的业火。 因为和他沾上边,与河东柳氏沾上边,一切都蒙上了阴谋。 柳衡上官袍也没有脱,就这么推门而入,直言道:“我已弹劾了京兆。” 柳术只撑坐在太师椅上,连往常见了柳衡上时的毕恭毕敬都俭省了,捂着自己跳痛的太阳穴,尽力不去顺着柳衡上的话继续深想他弹劾了京兆尹后的事变。 他亲耳听见的,梁丞聪大骂梁寿彤的门生何忠伦,也就是现在的京兆尹何大人,是给他舔靴都不配的贱种。梁丞聪是几百年难遇的蠢货,但何忠伦对恩师一家再忠义守伦不过,柳衡上因为自家失火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他,无疑是在打人家脸。 柳衡上没计较柳术的失礼,他很少能这样溺爱地纵容这个长孙,但看在昨夜惊吓的份上,他便刻意略过他们祖孙之间的礼数隔阂,往茶几旁一坐,更直白道:“和梁家割席了。” 闻言,柳术微微抬头,接住柳衡上的目光。 他默默道:真是疯了。 柳衡上似是读出了他的唇语。往日严苛的总宪大人,今夜过分宽仁,面对小辈如此癫狂的形容,他居然还能无奈发笑。 “阿术,满朝文武,有几个能不疯的,只是鞭子没有挨到自己身上,所以可以都可以作壁上观、伪清醒状。” 这话听起来像是,柳衡上是为了自己才和梁家绝交的。 柳术脆弱的神经,差点就要感动起来。 可他最清楚明白不过,这都是不可能的。 柳衡上又说:“树大招风,我们结下了太多仇怨,不论是谁,都可能在昨夜放火,楼家的,梁家的,郑家的,或者随便哪个入室盗窃的小贼,碰倒了一支火烛。但烧死你,从来都不可能是谁的最终目的,不然人怎么能疯成那样,可结果是,你确实差点被烧死在那里,所以化隆城里的疯子,还是太让人心惊。” “现在最坏的结果是,敌暗我明,而最好的发展是,我们从这场火里发现了这种隐患。昨夜风助火势,连带着那一片高门大户都坐立难安,所以情势不明,我只能弹劾京兆治理不严。当然,火不是他放的,也不该是梁家人放的,他们不会在如此重要的节骨眼上与我翻脸。但这并不妨碍,我要和他们割席,那种从龙之功,不要也罢,要也讨不了好——” 柳衡上侃侃,忽闻一声叹息:“那为什么……你一开始要那么做。” 柳衡上回头,柳术双目赤红。 “终究会走到这一步的,你要的从来也不是辅佐雍王登基借以更上一层楼……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柳衡上气势威沉,“这么做?拆散你和楼元盎?阿术你要清楚,和离是她提的,走也是她要走的,从没有人要逼她走,更没有人要休了她。” “没有人?”柳术的眼睛终于不再干涩,却酸楚,酸楚得整个人的气血都化作眼泪涌了下来。 “成婚,是为了向楼家投诚,和离,又是要向梁家示好,现在弹劾何京兆,又是要踹梁家一脚要与谁来亲近呢。祖父,我们这么两面三刀游刃有余,究竟是想干什么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啊!这样背信弃义,就能苟活了吗?那样落井下石,就真能保全家族吗!” 他笑,笑得有些疯魔,指着窗外月光火色间,噤若寒蝉的下人们,“那究竟要保全的是什么呢?是哪几个人呢?是哪几块牌匾吗?昨夜放火烧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其实也没有多少算计,顶多就是……就是我的心还摆在不应该的地方,有人来教我做人罢了……就这样,还能搅合出这么多事。” 他捂住止不住的眼泪。 柳衡上垂眸,冷肃道:“那你面对郑弥,就要这样忍气吞声了么。” “哈……祖父!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办呢?弃了楼家另择梁家,就是站队雍王,现在和梁家翻脸,难道还能与东宫重修旧好嘛?郑弥……郑弥他是……” “他是楼家的女婿,也是东宫手底下的人物。”柳衡上难掩失望,但他不忍回眸去看柳术的痛苦,“所以,又有什么不好的,东宫是火坑,雍王也是个火坑,现下这么多事情后,谁不知我们的立场呢。你呢,好好收心又有什么不行呢?眼下事赶事,最为紧要,郑弥也不会再为难你,将来为着他自己的前程,更不会多事为难你,你只需——” “祖父!” 他的声音凄惶:“我真的累了……让我出京可以吗。” 沉默半晌,柳衡上叹息道:“阿术,没有谁不累、也没有谁不想逃,可是化隆城、楚帝都,百里京畿是张网,撞了网的猎物,何曾能够全须全尾地生还?逃是没有用的,你的躯体自由了,可你的心真能洒然吗?” 柳术撑住沉重的额头,“那么,祖父,让我活,好么。” 似是突揭逆鳞的伏龙,柳衡上勃然而起,“我何时让你死了!” 上了年纪,如此暴怒之下,他脖子上的每一根血管都在透支精力地剧烈震动,“离开化隆你就能好好活了吗!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死?恨?还有楼元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何曾敢如此奢侈地挥霍年华?你是享了福的,有我在前面顶着,所以成日无病呻吟无所事事,你根本就不知道,没有我、没有柳家在前,你究竟要面对怎样的威胁,现在这一点点的压力就可以把你打垮了吗?你就如此软弱不堪吗!” 柳术无声惨笑,肌肉绽开时,眼泪又打湿嘴唇。 “祖父,我本就是个软弱、不堪托付、不能依靠的人。” 柳衡上霍然抬首,将几上孤立的青瓷梅瓶砸在了门框上。一片碎瓷脆响里,柳术看见他的眼眶,似是因为怒意,又仿佛添着恨、怨、悔、疼,被诸多焦灼在一起的意蕴烫得发红,柳术的心便也,更不可控地皱缩到一起,化作落地的一片狼藉。 “我不许你这么自轻自贱!你是我柳家最出色的后辈,你是我这辈子栽培出来的唯一,你是延续一切的荣耀,我不允许你自轻自贱!” “哈——” 柳术站不住,扶着桌缘坐倒。 他最怕、也最恨柳衡上这么说。 整个河东柳氏这一辈最出色的年轻人,没有宏图伟业,没有雄心壮志,或许也不会有长久的寿数和康健的体魄,竟也不过一个巽懦卑微的轻贱之人。 他被捧得那么高,又被踩得这么低。 像贵人口吐禽言。 午夜梦回,让良心尚存之人感到愧疚。 **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楼元盎甩下一纸和离书从柳氏家祠离开的时候,像个废物的 孩子一样,不吃不喝,置气般在冷榻上挺尸。不过那时,他是刻意为之,是在不自量力地要用感情和铁板无情的柳衡上游戏般博弈,也是在刻意放逐自己懦弱、脆弱、弱得让人鄙夷的心神,鞭笞自己负罪得罄竹难书的躯壳。 但现在,他只是没有这个想法。 他似是感受不到饥饿与干渴,他也根本想不到要吃吃喝喝以维持生命,他只是一睁眼就被窗外的天光晃得闭上,一闭上眼就重堕一片茫茫的虚无。 虚无时,他连自己的四肢都感受不到,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粒尘埃,在这大千世界的一片昏暗里漂浮。只是偶尔,他又会想到楼元盎,想到永远波澜不惊的她,该是在怎样的幸福汪洋里浮沉出了如此风姿。他在爱慕——爱而自惭、慕而自苦之中,突然生出了一些意外的艳羡。不过当然,他永远祝福她,祝愿她,祝贺她新婚在即,又有一片光明前景—— 像个朋友、故人一样,站在一边祝福她。 毕竟楼元盎幸福,是他剩下这辈子,最牵挂也最在意的事情了。 然后他又溺水般沉没入这一片虚空识海。 柳衡上重重推门。 行止之中,他的祖父是个再规矩不过的君子,从来不会犯下如此失礼得近乎无礼的错误。可现在他的祖父,叱开了有意维护于他的阿六,一把扯开、扯得床架都有些散乱,冷冰冰的视线,近乎狠戾地直斥于他—— 他的面门。 与他的父亲母亲相似得过分的脸孔。 柳衡上应该还能再多端详出几处,自己的影子来。 柳术的身躯缓缓苏醒。 柳衡上开口:“你可以走,离开化隆,甚至离开本家,到任何地方都可以。” 柳术慢慢睁眼。 这是柳衡上的妥协,但他了解的,这却也不完全出于他们祖孙多少年相依相伴的感情。因为他的声音,过于冷硬的了,很像从未与自己真心坦诚的楼元盎。 柳术静待一句“但是”。 “但是——” 柳衡上甩下一本绢面牒在床上——柳术手边。 “你得成亲,为柳家留后……一个男孩儿,健康的男孩,名正言顺的男孩儿!然后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爱去哪里去哪里,我绝不阻拦,我也永不再管。” 柳术的瞳孔里映射出震惊的迷茫来。 屋里很暗,柳衡上看不见他神色间的变化,他也,没法看柳衡上已经背过去的脸,只有越发低沉的叙述,随着低迷的天色,在耳畔横流。 “那几个是我为你挑选的。事到如今,门第出身已经没有挑挑拣拣的必要,至于人本身,想来在你这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也没有苛求的必要。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要怎样的亲事都不如一段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婚姻来得划算,你也不用着急拒绝,反正不管活到哪一步,终究要如此的。” 柳衡上覆手,引颈长息。 “不过,你得快些决定,成婚的流程可以一简再简,但终究需要时间;还有孩子,也不是说有就有、说生就生的,且等他长大成人,又不知要多少年……我恐怕是求不得老天赐予我楼宗和那般令人嫉妒的寿数,我恐也看不见他长大的那天,柳家的这些后生里,恐也没有能和楼家几个媲美的。我,柳家,真恐再没有多少时间了。” “阿术——” 他转身,不知不觉里,已经后退得远离昏沉的床帷。 “你现在不明白,祖父会理解你,你是需要离开化隆散心。不过祖父想的这些,你也终究会明白的,与楼元盎的孽缘也终究会放下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真正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庭,你定然会重新承担起这些暂时卸下的责任。你现在苦恨,只是太闲了,我也不再逼你入仕经营,但你需要找点事做,那就不如先生个儿子。” “一个儿子而已,不需你熬干自己的精神、竭尽自己的才智,不需要左右逢迎、前后应对,你只需要退而求其次,挑一个顺眼的妻子,然后生一个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到了现在,我对你,也就只有这点期盼了。” “不要让我、让柳家等太久了阿术,我们真的等不起了。” 他好像要就此离开了,但柳术又听闻他无意得有意地提起:“我回来的路上,又遇见郑弥了。就顺着衡阳大街往南走,他去那家芦芳斋里买了不少东西,都是女人孩子喜欢的点心,然后就往楼家的方向去了。芦芳斋里的伙计说,他常来,来得很频繁,专门为他那位尊贵的未婚妻子来的。他们——很恩爱。” 82. 无间刑(二) 八月初二是繁娘的生日,今年家里接连办了两场丧事,当家的太爷也远戍千里,更何况她只是楼初英的妾室,所以一切从简,一减再减;不过再怎么简省,楼初英还是为她摆了两桌酒,顺带把隔壁的七老爷楼修能一家也请了过来撑场面—— 哪怕楼彭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但席上坐着楼修能,他便一声不吭地吃过楼初英代替繁娘面无表情敬过来一盏冷酒,接着不声不响地拂袖离去。 然后,冰冻住了般的席面,在楼艺胜冲着繁娘的一声轻微的撒娇里,突然融化。不过眼观六路、小心翼翼的繁娘不敢就此接话,楼元盎倒无所谓地顺着楼艺胜的祈求,声音响亮地笑了起来。 然后,场面就真的活了。 楼艺胜满手抓着各式各样的钗环就要往繁娘头上套,“这个好看,唔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 繁娘推不开,也舍不得推开阿胜的爱意,她头上简洁的单螺髻便被插上五六支装饰各异的流苏金钗,一边楼修能的夫人、儿媳们连忙帮着梳理打结的金银穗子,同时赞着漂亮的首饰,赞着更漂亮的繁娘。 众人满面笑意。 尤其是托着沉甸甸的脑袋的繁娘,笑得格外欢心。 楼元盎翻开又一只精美绝伦的妆匣,楼艺胜的目光即刻扫了过来,他惊呼一声:“镯子!这就是姑姑记错了的镯子?” 想到自己曾刻意借此摆弄楼彭和他的外室,楼元盎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笑着拾起一枚羊脂玉镯递到小男孩手上,“嗯——不是,姑姑重新找的。” 楼艺胜捧着镯子看了又看,连忙戴到繁娘已经挂上好几只金银环的手腕上,“莫非姑姑这几天在库房里泡着,就是为了给母亲搜罗这样漂亮的镯子?” “嗯嗯是的呢。” “母亲的肤色最衬这样的玉镯!” 楼元盎歪坐在矮榻上使坏:“那和祖母送的镯子比,哪个好看?” 闻言,繁娘的笑变得无奈起来,楼修能的夫人、儿媳们嗤嗤笑了起来。 楼艺胜嘟嘟嘴,知道自己的姑姑坏心思故意让他两难,便刻意道:“那自然是——祖母送的好看呀!” 但他飞速补了一句:“但姑姑送的,刚好和爹爹送的簪子凑成一整副呢!”说着,他连忙去开匣子,直把楼初英送的玉簪捧了过来,往繁娘手腕上的玉镯比划。 楼元盎摸摸下巴,一边楼修能的夫人笑叹:“兄妹两个的眼光倒是真像得紧呢!” 楼元盎笑:“什么嘛他的眼光哪有我好?” 楼艺胜连忙帮腔,全然忘记了是他起的话头,最后一直玩笑到今日的寿星繁娘登场,这碗几乎要全泼楼元盎身上的偏心之水这才勉强收回端平。 正此刻,外面有丫鬟禀告说:“夫人,姑娘,郑府也有礼相送。” 厅内霎时安静。 繁娘看了一眼脸上凝笑的楼元盎,连忙起身,叮铃当当一串玲珑之声里,她妥帖地笑道:“快请来人入府喝茶,妾在后院不便露面,还请代为道谢。墨儿,去通知长公子。” 吩咐一下去,小丫头便要应下,楼元盎却起身拦了拦:“不必劳烦墨儿姑娘,我亲自去和哥哥说,让他安排人回礼道谢。” “元娘……” 楼元盎笑着迎上繁娘一刹那有些担忧的目光,“等我回来共推牌九呀?” ** 把楼彭送走,次第呈上了贺礼,楼初英便和楼修能出了女眷云集的内厅。楼修能的次孙楼景杰今年十九,明年即可加冠,楼初英便把他一并带了出来。 楼元盎来时,他们正在书房旁的花厅里谈话,楼景杰抚着琴,琴音袅袅,恰好遮掩住楼初英和楼修能两人的低语。不过楼元盎左拐右拐,径直踏着弦响绕到了楼初英坐着的这把太师椅背后的纱幔后,不远处的护卫见了也没拦,就这样放她大摇大摆地站到楼初英的身后。 楼修能讲得忘我,楼初英听得着迷,似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楼元盎这个墙角客。 “……回来好啊,他终于要回来了,往后就不回塞上了,不过家里这些事,他也放不下回塞上守边。他就是这样啊,当年回来,就是为了化隆城里的破事,空谈误国啊,为着这些烂事,只能把边疆的战事暂且放下,不过也幸好,后起之辈纷然,得小郑将军为孙女婿,他其实要高兴的。” 楼初英沉默应下,楼修能又叹道:“元娘能嫁个好人,我也高兴,还有你那不让人省心的小姑,当年为了那姓郇的小子连家都不要了,一意私奔,当时我觉着她是给这小子的男色迷了魂,那小子也长得着实阴柔,却不想,是个有阳刚气的,叫你祖父这么栽培提携,也是个能扛事的,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楼初英应一句:“小姑父是有本事的人。” 楼修能哈哈笑:“是啊,你祖父也终于可以放心把女儿交给他了,连带着往后他回来,兵权交给滕家,还要让滕家继续提携女婿,以求将来给小女儿也封个诰命,不至于让她因为私奔,而继续被化隆城里的闲人嚼舌根。” 楼初英只点头。 “哦还有,崔家、张家的几个后生,你最近和他们多走动走动,你祖父既然答应了把他们捎上,重新送他们回塞上混资历,那咱们这儿就不要僵持下去了。” 楼初英应是。 楼修能望着自己的爱孙,不由得叹气:“都是债啊,为着子孙,崔家张家终也要走上投机钻营、两边下注的险路,一边亲雍王,一边也终归难以摒弃东宫的助力,里外都不能当人了。” 楼初英这才嗤笑一声:“各有各的缘法。” 楼修能的叹息更甚:“债啊!你说说,这崔家和张家的后生虽然不争气,好歹也算安分,那梁家老四,真是败家的玩儿意儿!那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现在好了,牵连上了整个梁家还有京兆。不过也好,家法一出,腿也断了,也能消停消停,再放这些不肖子孙在外面作威作福,真不知道梁寿彤能有几顶乌纱够他脱帽谢罪的。” 楼初英又是一声冷嗤,却没说出什么奚落的话来。 “梁家这次的官司,不小吧?” 楼初英道:“再大的事,不也被他们的首辅大人摆平了么?不过是家里的混账子孙乱吠了几声,手底下的京兆让窃贼把河东柳家的别府烧了,惹得柳总宪恼怒,这才有了点察院的压力,旁的,又算些什么毛毛雨?” “河东柳家的别府”,楼初英把这句话咬得极清,尤其是“别府”二字,清晰得好像如此一番,就真能让柳术的宅子和楼元盎彻底撇清干系,好似就真的能一笔带过楼元盎那一夜的迷失和家里的慌张。 楼修能不知道那夜还出了这样的事情,但他能听出楼初英话中的刻意,便不去咀嚼牵涉楼元盎的别扭,转而又问:“柳总宪此番,是有意为之吧?我听外面说,他家的姑娘似是要嫁与东宫的皇孙?这样一来,这又是两边下注、回退骑墙的打算了,雍王那里,怕是要恼了?” “柳氏大族,便是再押五六个亲王也不嫌掣肘。” 察觉得出楼初英故意外露的情绪,楼修能点点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儿女亲事,让人发愁啊。” 楼初英便笑问:“十六郎和褚家的婚事要重提了吧?” 楼修能笑得高兴:“是啊,就在明日。” “明日?” “约的城西啄冰园,让景杰和褚家的姑娘见上一面,我再与褚家人当面谈谈,届时还要始美你帮着他们两个年轻人互相引见,不过如果元娘能出面那就更好了,毕竟姑娘家和姑娘家更亲近一些,而你去了,怕是要让人乱心啊。” 楼初英随着楼修能一并笑了起来,“七老爷又在打趣了,我这个年纪,能入谁的眼?还得是十六郎,十来岁的年轻人之间才能聊得来。” ** 把楼修能祖孙哄走了,楼初英笑道:“出来吧,站得腿可酸?” 楼元盎撇了下脑袋,从帘后探身而出,“早知道我在偷听?” “你一来我就知道了。” 楼元盎绕着厅中楼十六郎弹过的那把七弦琴走了一 圈,手指在琴弦上乱播几下,“哦?” “下次要听,那就大大方方听,我这儿没什么你不能听的事。” 楼元盎晃晃脑袋,“算了吧,你这里的事情太过污杂,我可不想听。” 楼初英笑笑,捡起一边的琴囊,亲手要来收琴。楼元盎刚要走开,又忽然凑了过来,把楼初英吓了一跳。 楼元盎笑道:“其实啊——楼始美,你虽然不很年轻了,但风韵犹存,还是很入眼的。” 楼初英微讶,抬手抚开楼元盎晃在眼前的脑袋,“哈,那还要多谢元娘让我找回自信了?” 楼元盎连连摆手,“倒也不必,像你们这样有几分姿色的男人啊,一但自恋起来,更比那些歪瓜裂枣来得祸国祸家。你还是安安分分呆在家里,老老实实地打理家务,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惹繁娘生气这才要紧。” 楼初英忍不住低头笑,难得有力气附和她的玩笑:“放心,你哥哥我啊没那种风骚的本事惹祸,不过虽然但是既然如此,那明天——” 楼元盎对上楼初英刻意清澈装纯的视线,“哦——那我就勉强一下出门一趟吧。” “那就多谢元娘体谅为兄了。” 楼元盎摆手,免了楼初英抱着琴还要做作的揖礼,拖长了嗓音:“都是为了这个家。” ** 所以他们兄妹两个侃得高兴,楼元盎直接忘了自己的来意,吃了饭、玩了牌,一直到晚上,人已经躺在榻上昏昏欲睡了,她也没有想起来。 但郑弥的夤夜到来,帮她想起了被自己搁置下来的要务。 楼元盎闭着眼,声音有些虚沉:“你派来送礼的人,可喝上了茶?” 郑弥在她床头地上坐下,“嗯,卢娘子安排的,回礼都送到了。” “繁娘妥帖……” “嗯,卢娘子很周道。” 周道到,她甚至能预料得到,楼元盎可能会刻意忘却与郑弥相关的事端。 郑弥端详她的面容。 她今天心情极佳,便也容忍了卧榻之侧,还有一个他在注视。 楼元盎没再管郑弥,就此即将睡去。 郑弥站起,轻手轻脚为她放下帷帐,听见床上的人悉悉索索地翻了身,郑弥刚要掩好缝隙的手一顿,慢慢滑了下来。 帷帐落下之间,她的手垂出了床榻。 此夜无月,也无灯,模糊映射过来的微光是屋外庭下假山石两旁燃起的石灯。然则郑弥的目力极佳,他又一向用心在意自己在意的人物,便是如此黑蒙里,他看楼元盎伸出的手,也似偷窥宝匣落锁前、绒垫之中珍奇的惊鸿一瞥。 她的手,一直都很温暖。 是那种与记忆里塞上肃夜堆起篝火的暖和截然不同的一种温暖。他自幼从军,一双手硬茧密布,在西北的沙砾里又磨得更加粗糙;塞上奢靡,他却简朴,叔伯兄弟们的帐下美人歌舞不绝,他却只有帐下军前半死生的战士。他摸惯了皴裂的皮肤、崩裂的伤口,还有任凭他如何下手也不会如丝绸般勾起浮丝的刀枪,所以他很怕,摸坏了上邪吝啬又大方的赏赐。 他虽然很多次触碰过楼元盎白璧无瑕的皮肤,知道她远比赏赐的财宝绸缎更为珍惜,可此刻,他很想去牵一牵她露在外面的手。 单纯只去牵她的手。 不是为了什么置气,也不是因为经久酝酿的妒恨,更不是因为赤白的欲望,或许也不是因为害怕而一遍遍地想去确认。 他只想,像很久之前,他还是落魄流离的弥衔风时,与年少的她,背着所有人偷约私会时那样,满心悸动地,与她牵手。 只出于一种萌发着、尚未长成、绝未畸形的爱,把两颗心牵到一起。 因为这个念头太过汹涌,以至于等郑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这么做了。 不过楼元盎早已睡去,她太累了,没有感觉。 郑弥看不见她的脸,只轻轻握着她久久没有收回去的手,感觉着自己的心潮起伏。 她的手,真的很温暖。 83. 无间刑(三) 八月初三,啄冰园。 今天淅淅沥沥,下了一阵秋雨。 楼初英老早就和楼修能一并出门,当然,今日的男主人公楼景杰也早早跟着祖父和大堂哥去了,只留睡过了时辰的楼元盎,一觉醒来忙理红妆。 楼初英特意没叫她,所以楼元盎满腹怨气,不过下车时,打伞出来迎她的是楼景杰,小伙子衣冠楚楚、精神奕奕,见了她又显露出了青春少艾时的窘迫,引得楼元盎都不好意思继续板脸。 “对不住了十六郎,我今天来迟了,得多怪楼始美,出门竟也不喊我。” 楼景杰给她让着路,步子迈得极小极轻,生怕自己溅起来的泥点子脏污了楼元盎的裙摆,“元姐姐来得正好是时候,褚家的车才拐过来,一点也不迟。” 陪楼景杰相看,他们楼家便是男方,男方理当来得早些,不然叫女方早早到了干等着,让烂嘴巴嚼舌根说是上赶着要卖女儿,这像什么话。不过楼修能明显过分紧张楼景杰一波三折的婚事,故而天刚蒙蒙亮,就摇起了楼初英早早等候。 楼元盎忍住哈欠,却见楼景杰忍不住哈欠一声,不由莞尔。 楼修能上年纪了觉少,楼初英是熬惯了的能扛,倒是楼景杰,年纪轻轻,却多有几分晨起的倦怠。不过他的倦怠,估计是因为兴奋紧张得一宿没睡,绝非是对女方的轻忽傲慢。 注意到自己的哈欠被楼元盎抓包,楼景杰不好意思地笑笑,堂姐弟两个走了没几步路,刚离了雨幕钻进了一处香舫,楼元盎抖落着身上的白毛雨,迎面走来一男人,将小臂上挂着一条湘色披风递了过来。 “终于来了?” 楼元盎满脸阴沉,倒没有拒绝楼初英送来的披风,楼初英接下楼景杰的招呼,指着舫外雨幕之中一片黄糊之处笑道:“那边有一处六角亭,边上的木樨花开得不错。化隆城的水土养不了木樨这样南边的作物,不过就啄冰园的这几棵,悉心栽培,勉强长活。我记得元娘你以前来过,带十六郎去看看吧。” 楼元盎不打算给楼初英什么好脸色,但一念及今天一番劳动是为了楼十六的终身大事,便也勉强应下。 等楼初英探身重新回了香舫,楼元盎朝紧张得手脚发汗的楼景杰挑眉:“走吧,让你堂姐我带你去会佳人。” 楼景杰脸红,不过就此,楼元盎就不再说话,楼景杰觑着楼元盎的脸色,没话找话问:“元姐姐以前来过啄冰园?” “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到——昔日和我同行的故人已经成了古人。” 楼景杰没想到一问问出了些伤心事,刚要嗫嚅着道歉,又见楼元盎笑笑:“人事变迁罢了,不过由此可见化隆凶险,你啊,将来有机会得出去走走。” 当年和楼元盎一起来的便是袁婫她们几个姑娘,不过除了袁婫,楼元盎也想不来其余几人的名姓,不过她们大多也都如同袁婫那样,在诸多官场斗士的撕咬之间,真的成了覆巢之下的一片残羽。 抽丝剥茧仔细盘来,袁婫的死,袁婫们的死,真和楼元盎有些干系,但所谓干系,不过只是她姓楼,她的父兄长辈在数不尽的流血暴力之中略胜一筹,然后胜者王侯败者寇,若风逆水转,楼家落败,那她楼元盎就是狼狈曝尸的袁婫,袁婫就是今日闲游的楼元盎。 如此而已,便算是少年时的楼元盎在化隆皇都里所剩无几的交情,一起点评脂粉首饰的交情,一起出游踏青的交情,一年到头见上三五面的交情,浅薄到根本连结交都算不上的交情。 可这样终将沦落成点头之交的情谊,也终于不复存在了,在她少得可怜的朋友们变成你死活我的对手前,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联系,哪怕是从小的青梅滕菀贞,郑弥这样祸人的男色夹在中间,她们面对面说开了彼此间绞缠多少年的心结,却终究拔不尽那来春又生的芥蒂。 她真的好像,从未有过一个真心的朋友。 不过说来说去,她就像养在化隆异乡水土里的木樨花,各种强求,各种勉强,要在这泡满了虚情假意、本就不可能存在真心肥养的秽土里,期盼能长出一整棵结满鲜红心脏的真心树。 她已不奢求枝头累累,却发现硕果仅存,竟然只是她一方的幻觉。 “元姐姐?姐姐?” 楼元盎回神,“你知道要见的人是谁吗?” 楼景杰按下心里的忧虑,回道:“听祖父提起过,是褚家别房的四娘子,在族里排行第六。” 楼元盎微笑:“从前的那个也是位褚四娘?” 楼景杰抿唇,头低了下去,神色显出了黯然。 “怎么了?” “没怎么。” “看来是真事。” 楼景杰倏忽抬头,“什么真事?” 楼元盎浅笑:“你们什么时候见过的?” 楼景杰缓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支支吾吾,似是不愿接招,楼元盎道:“那应该是我成婚那会儿,褚家来人贺的是柳家的喜,你姓楼,是我娘家的兄弟,当然也在……” 话都被说到了这个份上,楼景杰再想含糊也没法,只能坦诚应是。 “你和她说上话了?” 楼景杰摇头。 楼元盎略微诧异,“那这位褚四娘子得是仙女了,不说话,都能让你念念不忘。” “说过两句……不过也和没说一样。”楼景杰的脸更红了。 “那你怎么就这样——心悦于她了呢。” 楼景杰似是被“心悦”二字电到了一下,连忙要摆手否认,却记得自己手中打伞,丢了伞就要淋雨,但声音显出了着急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事情,她和我萍水相逢,从没有过交际,更谈不上这些。” 听他着急要为那位曾与他议婚、又骤然逃婚私奔的褚四娘子撇清干系,楼元盎心中无奈,“那很好了。她是个好人,但天下群英荟萃,还有更好的。” 楼景杰小声反驳:“不会有更好的了。” 楼元盎装耳背:“什么?什么不会有更好了?” 楼景杰垂下脸,摇摇头,又摇摇头,不知反反复复在否定些什么。 楼元盎浅笑:“你只是觉得缘分奇妙吧,觉得她样貌出众、谈吐不凡,让人一见倾心,但过了一段时间后,这样的悸动也就平息了,可后来又发现她要成为自己的妻子,又觉得缘分实在妙不可言,竟然兜兜转转,能让你得偿所愿。” 楼景杰的头埋得更深。 “然后你就听见了她远走高飞的噩耗,知道仙女住在天上,终究不能为人采撷,自怨自艾天壤之别,偶尔又对缘分怨怼。” 说着,楼元盎笑起来,“仰慕美人,人之常情,这样的感情有什么必要遮遮掩掩?知道吗,你的这些不坦荡,可让你家人操碎了心。今天这位六娘子是她的堂妹,其实她们年岁相近,从小一起长大,你家里都担心,你的这些扭扭捏捏,落到你的妻子心里,恐怕要留下猜疑,哪怕你这里本没什么,可谁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呢?人只会相信自己听见看见的,还有自己瞎猜的。” 楼景杰的眼睛大睁,似是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他和褚六娘即将结发,婚后的六娘子却发现自己的夫婿对自己的姐妹留有不能坦荡的余情,就算他们夫妻和睦如故,那叫她和褚四如何面对彼此?这简直就在挑拨她们的姐妹情谊。 如同她楼元盎和滕菀贞一般。 楼元盎失笑。 不过也是,谁能不为曾经的弥衔风倾心呢,只是这些说不出口的倾心,终究让人生出了一种,被欺瞒的背叛感觉。而郑弥这个祸水,终究也是成功“挑拨”开了她和滕菀贞多少年相伴长大的感情。 思之令人发笑,楼元盎看向楼景杰。 那般令人艳羡的,纯然无有算计、只余仰慕的、有些愚蠢了的感情,真的让人羡慕。 “闻到了吗?” 魂不附体的楼景杰深深呼吸,“花香。” 楼元盎拂开呈着雨水的树枝,“还有人。” 楼景杰顺着她的手望去,六角玲珑亭,已有人稍候。 楼元盎宛然笑道:“十六,你我腿脚还是太慢了,让人家久等了,这可不好。” 亭中人听见此处人声转头往来,似恰好和楼景杰对上视线。楼元盎就见,她这什么也藏不住的小堂弟,肉眼可见地呼吸暂停,而心腔却如有鹿跳。 那姑娘手中转着的扇子停了下来。 楼元盎微笑道:“她叫褚玉湘。” 楼景杰喉咙发紧,没来得及接住楼元盎的话,就又听见:“咱们的十六郎可是七老爷悉心教导出来的君子,以后得要好好地爱护自己的妻子、用 心地照顾家里,虽然书上满篇的大道理都是教你如何做君子,可定然没有一句话是教君子如何做个称职的丈夫吧?” 楼元盎不去看年轻未婚相看的男女之间,有些缠磨的视线交接,歪过头,抱着自己的手臂笑道:“我给你支个招?” 楼景杰勉强收回视线,在一阵翻腾的羞涩里,向自诩经验老道的楼元盎虚心请教:“元姐姐有何见教?” 楼元盎掩唇笑:“太客气了。” “求姐姐教我。” 楼元盎忍不住笑出来,赶在那边的褚六娘久等狐疑之前,将躲在树丫后腼腆的楼景杰推了出去,“简单,以她认可的方式对她好吧。” 说罢,也不等楼景杰消化,楼元盎就这么大剌剌地往亭子走。 ** 临走的时候,楼初英见先行一步陪楼修能回家的楼景杰的眼睛是带笑的,便明知故问楼元盎:“他们怎么样?” 楼元盎靠在车窗上,手指无聊地绕着头发。她瞥一眼坐在光影交错中的楼初英,淡淡说:“就那样。” “哪样?” “我和柳渊微那样。” 楼初英立时沉默,楼元盎却没有就此打住,反倒绵绵不绝地说了起来:“眼下楼家和褚家结交,关系正是亲密,他们两个自然要做一段时间的鸳鸯,若是赶巧怀上了孩子,估计将来两家有个龃龉,他们两个搬出去住还能过点清闲的小日子,不过如果没有……嗯,十六郎是个腼腆实心的,他心里没有那么多算计,褚六姑娘呢,心里有打算的,他们的性格虽然相配,但如果两家有个意外,恐怕难免劳燕分飞。” 楼初英一时沉默,忽然说:“我今天见到柳渊微了,他和褚肃是旧友——没对你说,今天代表褚家来的就是褚肃,他的表字也是‘渊微’。他们两个一道来的,柳渊微他……清减了。” 楼元盎也以沉默应对。 楼初英又平淡道:“要不和郑家退婚吧。” 楼元盎突然抬头,写满“你疯了吧”的眼睛恰好被暮日余晖浸透,折射出一种刺眼的异光。 楼初英笑笑,似是再回应她的震惊和谑笑。 没疯,涉及楼元盎的终生,他怎么会疯呢。 楼元盎眼周的皮肤反射性地痉挛收缩,似是要躲避那直射的落日,可她的头,却一寸未动,甚至于迎着光,向仍旧岿然不动的楼初英探去,“你要害死柳渊微?” 楼初英的笑很淡,眼睛里浓稠的情绪也随之沉淀,“元娘,你想得到柳渊微,可也想得到你自己吗?” “什么?” 楼元盎反应不过来,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冷冽又讥诮:“我和他退婚他就要和楼家作对?这不是必然的么。” “不。”楼初英却摇头。 “什么?”楼元盎是真的不解了。 “他快要疯了……他会伤害你。” 楼元盎知道,两句话之间的挣扎里,他想说的本是“他会杀了你”,但她的哥哥,总要费力向她粉饰美好,就像小时候那样粉饰父母间荡然无存很多年的太平。 楼元盎唇角一抽,觉得可笑,就这么在楼初英严肃的神色间笑出了声,她笑问:“楼始美,你不觉得要疯了的人是我吗?” “不要胡说。” 楼元盎摇头,发髻上的穗子撞得响声稀碎,“哥,会伤人、杀人的那个疯子,是我,郑弥杀不了我的。” “元娘……不要这样……”楼初英无法克制自己的伤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楼元盎扶着有些痛的脑袋低头,似是听见了什么玩笑,笑得夸张,眼睛也红了起来,“感情?我的感情一向是复杂的,是说不清楚的,更又是善变的。不过好在,它还是勉强能够被克制的。” “那很好了,该过去的就过去——就像对曾经的郑弥,那个弥衔风。” “那是最好的结果。” 楼初英强压心里的酸涩,“那对眼前的郑弥呢。” 楼元盎嘴角出现了一个毫无意义又千言万语尽在其中的起伏,“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也好……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这样才不会毫无防备、才不会受伤。” 楼元盎嗤嗤笑:“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互相伤害。” 楼初英喉咙一哽。 84. 无间刑(四) 他伤害过她。 他似是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这样的怨恨。 可她的感情如她自白的那样一直都是复杂的,所以这样的怨恨里,最终也留有对他的爱。 马车驻停,因为天色已晚,车上还有女眷,所以车夫按照楼初英的提前吩咐直接停在了后门内。车一停稳,楼元盎就褰着裙摆下车。天上还飘着淋漓不尽的细雨,她也没有打伞,楼初英夹着伞匆忙要追,却也只能望着她行尸走肉般的背影裹在湘色的披风里,在曲折蜿蜒的游廊里浮动。 没有能追得上浑身戾气的她,就像是小时候那样,几乎哄不好这种时候的楼元盎。不过现在,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长大后了,楼初英把伞塞给了随从,就这么追上去。 单论追,他是一个成年男人,自然没有追不上的道理。可他始终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像她拖曳在地上的尾巴。 其实楼初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像个无所事事的傻子一样地,追在楼元盎身后,他也不想深究其中的痛苦,只在楼元盎霍然站住的瞬间,也即刻停在原地。 院子里有酒味。 院子,又是他们兄妹两个最熟悉不过的——母亲的院子。 最前面乌泱泱一队牛鬼蛇神众星捧月的,定然只能是醉醺醺满口胡言、行止荒唐的楼彭。 楼初英就见,楼元盎转过身,满面是泪地朝自己走了两步。他当即难以呼吸,憋闷、紧张、痛苦,诸多情绪全随着楼元盎的话语滴落:“楼初英,我感觉,母亲也不爱我。” 楼初英声音哽咽,却很坚定:“元娘,母亲爱你。” 楼元盎摇头,“她爱我,却又不那么爱我……她也爱你,却也不那么爱你……她的感情也好复杂……她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可我给不了她,你也给不了她,所以她……再也不爱了。” 楼初英知道,她也怨恨,怨恨很多人,其中也有他们的母亲。 楼初英只重复说道:“元娘,母亲爱你。” 当然这一家之内,在能算得上她至亲至近的寥寥几人中,她最怨恨的,还是他楼初英。他们都知道的,母亲是爱她的,也是爱他的,所以这种爱绝对无法令人满足。或者说,她没法满足,她越发不能容忍为什么母亲爱她、也要爱楼初英,为什么她的母亲不能只来爱她一个人!为什么分明楼初英已经拥有得比她多太多,还要更多地分去母亲所剩无几的爱! 她感觉自己自私极了。 她想要绝对排他、纯粹干净、只如同夕阳落日降临在她一人身上的爱。 她望向和自己几分相似几分神异的兄长。 她知道的,不可能的,世界上不可能有这种爱的,又或许她曾经拥有过这才生出这样荒唐的渴望来,可她记不得了,她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那就是柳术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几乎就那样接近了。 所以她怨恨,又知道自己不该怨恨,她只能忽然捂着脸上眼泪笑说:“可我爱母亲呀。” 母亲爱她,却从未到了能因为爱她而坚持活下去,可她爱母亲,甚至可以为此、在栾平的焰火里安然去死。 楼初英眼睛发酸:“元娘,母亲爱你。” 他只是如此重复道。 如此简单地复述,又更加简单地把他心里念着想着的所有倾诉成一句简单的话:“元娘,哥哥也爱你。” 这是种,沉重的爱,像一副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枷锁。 枷在楼初英的颈项。 楼元盎笑笑,沾满眼泪的嘴角甚至是下压的,“楼初英,你可以不用这样活的。” 放弃所谓对她的兄妹之爱,他真的可以过得无比潇洒。 他仇视自己的父亲,愧对自己的母亲,不过父亲无用,母亲已逝,更不用去提其他与之毫无血缘的外人,亡妻的容颜早已模糊,枕边的繁娘又始终和他在心里保持着距离;唯一特别的该是阿胜,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儿子,让他恨,又让他没法痛快地恨,让他爱,更让他爱得痛苦艰难,他也由此,和他也保持着距离,且父子之间本就要有天然的距离。 所以周身三尺之外,只有楼元盎了,他的妹妹,和他血脉缠绕、从小进退与共的战友。楼元盎很少站在他身边迎接各种风雨,她常常站在他的身后,却像是撑起一身皮囊血肉的那串脊椎骨,让他觉得心安,让他觉得有所归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化隆城里游荡。 可就是为了这点安慰,他要付出几乎可与上朝厮杀一般无二的挣扎苦痛。 舍弃了这点,他就可以变成“完人”,风雨不侵、刀枪不入的金刚完整之人。 但楼初英重复说:“元娘,哥哥爱你。” 他很多次都这么说过,很多次都能让她觉得,她也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化隆城里痛苦。可每次都是这样,她的妒恨与日俱增,让她触及这样的感情,生出了更加激烈凶狠的反意,让她觉得这是施舍,是已经享尽一切、占尽先机的长兄对自己骄纵无知、无理取闹的小妹的包容。 楼元盎哈哈笑,笑得无厘头,可眼里盈盈呈着的泪,却又昭示了一切物极必反、盈缺有时的臻理在□□凡人身上的极致表演。她的声音一霎那冷静问:“又出事了吧?” 是啊,到处都在出事,包括他的身体,他的神志。 楼元盎抿着唇上的泪点点头,“我就说嘛,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我发疯。” 出事,他一辈子都在为各种人惹出的事端奔命,没有一刻能够真正停歇,包括此刻,他知道了,方才他们兄妹之间所有的脆弱,都该是他连日连年忧思难解所致的幻觉。 要抵抗这样的幻觉,楼初英最熟悉不过,他最惯于处理事端,几乎就是姓楼的一众人等里最趁手最廉价的抹布了,而他的妹妹,他的元娘,却是他的极端。 她厌恶这些。 所以她很少去处理事端,她喜欢一劳永逸。如果不能斩草除根,那她简直就是姓楼的一众男女之中最消极最怠惰的那个。 只因为她厌恶,厌恶繁杂的事端,厌恶庞杂的人情,厌恶这期间形形色色的脸孔和各式各样的虚情与假意。 所以今夜,她作风如旧地说:“那好,很好,处理好了就行,不用来烦我……” 她那么聪慧,猜得到这次的风波恐怕和楼初英话里认定“已经疯了”的郑弥脱不了干系,可她还是如同消极的从前,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厌恶,把别人睁一只又闭一只的眼睛全部闭上。 她一个人飘忽欲走。 身上湘色的披风已经看不出真正的颜色了。这是一早上,楼初英特意备的,因为他早料到他那气急败坏的妹妹,定然没法周全地准备迎接这席天卷地的风雨。 她从不迎接,也不需要迎接。 因为她想化作风雨,又或者,她已经是场风雨。 楼元盎又停下,背对着他再问:“太老爷快要回来了吧?” ** 楼鹰腾,终于回来了。不过他到京时,已经快近日落皇城落钥的时刻,所以楼元盎都没有来得及去接,他便已经进宫拜见陛下述职去了。等到楼元盎按照楼初英事先嘱咐过的时辰去前院等待楼鹰腾回家吃饭,在路上,便见整座楼府的下人噤若寒蝉。 她不经起疑,悠闲的脚步一顿,侍从的小荷刚要奇怪,就见她立即掉头往祠堂“走”。 去祠堂的这一路,楼元盎其实是用跑的。 她真的难以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 说实话,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古板又滑头的楼鹰腾的归来。 但她想看楼彭的下场。 离祠堂还有一座天井的距离,楼元盎就被楼鹰腾的亲兵拦下了,她也不闯,就这么眺望着紧闭的祠堂内的灯火通明。 还有倾听着为酒色掏空身子而早早衰朽下去的男人的哀嚎。 楼元盎想,一定是动家法了,或许就是曾经落在楼初英腰背上的木棍,如今又沾上了当年执掌者楼彭的血。 楼元盎觉得自己过分快意的,这样的快意总要与人分享才能理直气壮,可环顾四周,她找不见楼初英的背影。 没有楼初英,这样残忍又美妙的享受,一下子变成了过夜的蒸饼,过分干噎无味。不过,这就是楼元盎月余日来所图谋的,所愿达成,便是让她啃树皮,恐怕也别有滋味。 但美好的享受总是短暂的,楼鹰腾的棍棒很快落地,那清脆的一声掷棒响后,上了年纪的楼鹰腾的气喘和正当壮年的楼彭的呻吟逐渐清晰。 楼元盎正了正姿态,便见楼鹰腾破开门板冲了出来,而烛火倏忽之下,追随他步台阶而下的,还有楼初英修长健壮的轮廓。 楼初英原来就在祠堂里。 铺面而来的血气呛得楼元盎侧首,但她还记得要在楼鹰腾面前把握住十成十的柔弱可欺来,便连忙垂下脸,瓮瓮地喊他:“太老爷。” 楼鹰腾就是直奔她而来的,便打住脚步,脸色铁青地点点头,“元娘来了。” 他的声音里绝无往日的欣慰。 他还上上下下,在昏暗的夜色里,细细打量她举止间涌动的不安分来。 他冷声道:“你父亲犯了错,我已经惩罚了,你作为女儿的,要引以为戒。且他到底是你的父亲,父亲卧病,理当尽孝——” 说着,他又偏向了楼初英,刻意问:“始美,你瞧瞧元娘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我人老了,眼睛也不那么好使了,元娘若是身体有恙,那必然是在家里休息得不好,不妨到外头修养几天,正好你舅舅一家也上京,晚几天就到,你作为小辈,理当拜见。” 楼元盎硬生生把楼鹰腾话里话外所有的警告打发,都借低埋的头和轻柔的声线,一一接住:“多谢太老爷关怀指点。” 但她的话着实敷衍。 不过楼鹰腾也不在乎了,这个孙女能摔了亡妻遗物借以“坑害”自己的生身父亲,本就对家里的人伦大义没几分敬意,现在他如了她的意,借故惩治了自己本就不安分却实在无能的儿子,她不蹬鼻子上脸翘上天,他就已经心告万岁了。 楼鹰腾点头,终于露出几分虚假的满意来,然后他就径直阔步而出,在楼元盎和楼初英错身的瞬间,喊上了楼初英:“始美 ,你跟我来。” 楼元盎长睫一掀,刚好对上楼初英的视线,不过这样弹指间的对视并没能多透露什么消息,楼元盎只是目送他们祖孙背影的消失,歪过脑袋想了瞬息,便提起裙摆脚步轻盈地跟了上去。 像是一道,细瘦的鬼影,远远缀在落后楼鹰腾一步的楼初英身后。 步出回廊时,楼初英偏过了头,楼元盎就止住了脚步。 却不是他在拒绝她的跟踪,是太老爷,张口要和他如今唯一的寄托、他最为出色不堕祖宗英名的长孙说话。 他们两个,拂袖站立于浩浩秋风吹拂的露台之上,凝重、宽慰、失望、惋惜,百感交集时抒出怀抱的每一句话,都几乎被风吹散,化作漫天浓稠的夜色,被月光睥睨进尘埃里。 楼元盎站在灯火摇曳的暗廊里,忽然感觉自己寄身在一条逼仄的乌篷船上,船摇不止,望着水滨白沙洲般的露台上的楼初英,未曾如身世迥然的蜉蝣客感慨所谓伊人,只觉得这一方水,好广好阔,道阻不仅仅且长了,简直就矗立于今时与往日,不可能跋涉溯回的一方。 她好像,永远也没法靠近楼初英——不,这个世上,她和楼初英的距离是最近的,他和她的血,挤出来混在一起都难分难解,她只是永远也没法接近楼初英眼下,迎风傲立的地方。 那一片皎洁的月光笼罩的方圆之境。 楼元盎本来什么也听不见,可她感觉,自己又听见,听见太老爷在劝楼初英,又或者也顺便劝了血脉相连的自己,又说是:“为了这个家。” 她听见太老爷说,京中要乱了,要让楼初英快些把她送走,不要牵连了她。 楼初英问,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么。 小时候哪样?在楼宗和入阁拜相,一步步攀登至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位时,在楼家张扬清流名目却行阀门党同伐异勾当时,在楼家一步步血踏辉煌时,把她送走,送出京,送到那可谓是穷乡僻壤的高陵,可外祖滕家阔绰,是乡绅,是郡望,她是结楼滕两家之好诞下的女郎,她养尊处优,几乎就是用金玉堆出来的仙人,从不用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太老爷反问楼初英,难道不是么?他几乎下一句就要冷笑提起和郑家的婚约,说不送滕家的高陵,难道要送到郑家的荥阳吗?楼家丢得起这个人,他丢不起这个人。 楼元盎闷闷发笑。 她差点真的以为,太老爷,她的祖父,真的对她这个不算亲近的孙女,有多少拳拳爱护之心了。她真的太恨这个“差点”了,让她天真无邪地做美梦、美梦难成,不问世事地做蠹虫、蠹虫难当,甚至于让她可以飞蛾扑火毅然决然地为这个“家”去死、死也这么困难。 楼初英沉默,又折中问太老爷,找个安定的地方隐居可以么。 太老爷没什么感情地笑笑,指着他最为疼爱、疼爱几乎要超过他的爱子楼彭的爱孙,叹他无知。这种字眼,从来不可能和楼初英沾边的,但太老爷就是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楼初英。 他有些怨怼地质问楼初英,问他有没有想过要把妻子儿子一并送走呢?他不等楼初英显而易见的回答,就自问自答说,没有,从没有,他从来没有起过念头要把卢繁娘和楼艺胜平安送走。因为他像他,想得到的死亡从来都是暴力的,一家子整整齐齐,让刀子往脖子上抹,抹出血来!他们都不像楼宗和,求的是善终,是寿终正寝,是没法寿终正寝也要体面地自我了结。他们接受成王败寇的结局,也希望一切的背叛和将来可能萌生的背叛全都在败寇的结局里毁灭,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们楼家败了,他们会带着全家几百口人一起去死,让这一脉楼氏香火永绝。 所以他们为什么又要送走她? 从前,是楼宗和的主意,现在,又是楼鹰腾的主意,不,也是楼初英的主意。 太老爷笑,头顶的月光削过他的眉骨,眼珠子在黢黑的眉弓骨影里骇人闪动。 他骂楼初英无知。他难道不知道那个郑弥,就是纯粹的一个疯子,疯了那么多年的一个疯子,眼里只剩下楼元盎的一个疯子。他十年如一日在塞上,像个假人一样克己奉公,像个假人一样身先士卒,像个假人一样尽善尽美,只因为他心里的疯意,因为见不到楼元盎方才匍匐;可他又要更加不吝惜地赞美这个疯子,因为疯子懂得向前看,而他楼初英可为渊岳的一个人没法走出所谓的母丧而更加怨恨他的父亲,简直就是无知!郑弥他有国仇家恨,可到最后,他打仗只是想快些把仗打完,然后回来见楼元盎。他难道不知道吗,楼元盎去隐居,那郑弥见不到她不就又要发疯了吗?那样一个疯子,当对手固然可怖,但当队友如何惊悚?还不如杀了干净,但又没法一了百了。 楼初英说,他以为元娘是姑娘,太老爷作为祖父,总有几分对小辈的怜惜。 他几近于,在当面嘲讽他们至高无上的祖父大人了。 可楼鹰腾,他们的祖父,只反问,你死了,卢繁娘和楼艺胜,娇妻弱子,何其可怜,你对他们,有几分怜惜? 比之楼元盎呢? 你敢比吗楼始美看着我的眼睛回话! 85. 无间刑(五) 楼初英已经不知道楼鹰腾走了多久了,他回过神,一转身就撞上也被他久久遗忘的楼元盎。 楼元盎说,她要走的,就去母亲留下的地方。 他说,不是在撵她走。 楼元盎说,是她想要走,只不过不离开化隆。不离开化隆,只是放心不下虎视眈眈的梁家,还有被无端牵连的柳术。 “那我呢?” 他问楼元盎,那我呢? 问出口的一刹那,他感觉眼睛鼻头又酸又涩。 活到现在,他突然有种想大哭一场的冲动,但哪怕是幼年楼初英、童年楼初英、少年楼初英,都没有这么愚蠢的想法。这实在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可是他感觉眼泪,已经无意自流了。 “是我特别没用,让你永远没法做自己。” 他的妹妹开解他说,就算是他们的老祖宗,楼宗和,都做到那个地步的人了,也没法做自己。 楼初英其实一点也不想听见这样的话,他希望楼元盎说,哦,所以我恨你啊楼初英。那他只会在心里说,反反复复地说,对他唯一的亲人说,哥哥爱你,哥哥永远爱你,我爱你啊楼元盎,和母亲一样,不,会超过母亲对你。 可楼元盎只是沉默。 他从来没有发现,楼元盎往日令他熟悉的沉默,而今也能带来如此之多的折磨。他向来易于忍耐这些痛苦,可今夜,他想像大哭一场一样不着调地逃跑,所以他又向楼元盎说:“如果这个地方真的无法忍受了,那就逃吧。” 楼元盎摇头,声音如此冷冽。 “这不是逃。” 她只是要换个地方好好活,不愧对来世上一场,可惜她现在,还没法潇洒。又或许她永远,也没法潇洒,但她要试一试。 她转身就走,摆摆手,翩跹的裙摆忽然又为他牵绊。 楼元盎告别道:“哥,我走了。” ** 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家里要有很多客,哪怕今年多番白丧红祸,楼家的门房上递来的帖子依然数不胜数,不过最后登门的,十之一二,仍然需要家里人准备一会儿。 楼元盎也需要准备东西,却是出门的行装。 她提前一夜收拾的行囊,发现了许多条新做的裙裳。颜色鲜亮的、清淡的、庄重的,各色各式,春夏秋冬四季服饰皆全,一看就是自她出嫁后,家里循例给她做的。 那就是母亲给她做的。 楼元盎一件件地往镜子前比划。 都是很漂亮的裙裳,其中不乏有几条特别的花色,是往日滕菀贞最喜欢的几款。 “小荷?” “来啦来啦!” “这几条裙子你帮我收一下。” “啊?姑娘不穿了吗?” “替我送到明日菀娘要住的厢房里。” 小荷一愣,旋即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好啊,菀娘见了一定会很欣喜的!” 楼元盎笑过,把裙子一一挑拣出来,小荷叠着绸缎,忽然凑到她身边小声问:“这样子就算是——重归旧好了?” 楼元盎略一挑眉,小荷抱着满怀花朵儿般的色彩,转了个圈儿,转去了外间,一条臂膊上缀着的小铃铛沙沙地响,楼元盎垂眸,恍惚又回到了去年往高陵奔丧的马车上,滕菀贞和她一起挤在绒垫里,滕菀贞靠在厢壁上,她楼元盎枕在滕菀贞的怀里。 当时,不知道楼初英和滕菀贞讲了什么,回来时她便红着眼睛,面对亲长的关怀,推说身体不适,楼元盎便携她上车,看似是她在照顾她,实则又是她在照顾她。 时间久远,又那么临近,楼元盎记得清晰一路颠沛的恶心,却有些模糊自己和她的对白。那丁零当啷的铎铃里,滕菀贞的嗓音细细密密,像是蒙在车窗上的第二层薄纱,敷在脸上,让人觉得柔和细腻,却透不过气。 说及滕菀贞的少女心事,楼元盎只觉得头晕。本也没什么复杂得让人头晕的事件,只是现在想来,她遇见流浪汉般的弥衔风,又逐渐喜欢上与自己表姐暗通心意的弥衔风,如若这个叫弥衔风、这个不够赤忱坦荡、这个躲躲藏藏不见天日的男人是个心思歹毒的亡命徒也就罢了,一边作弄姐姐的感情,一边勾搭妹妹的心意,她定然早早地就会斩断情丝,然后斩断这个男人的脖子,叫他永远也不能去祸害别人。 可那个弥衔风,是个身世复杂但心思纯粹的好人。 人的天性就是向往美好,尤其她们还诞生在一个,从少女的角度看来,几乎更加美好的家族里。弥衔风既美,又好,实在无人能够抵抗这种感情的深种。况且,她滕菀贞也是个好人,她不行恶事,也少生歹意,她几乎就是眼见着自己的感情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加深,而恋慕的那个人和自己最爱的表姐越走越远。 她的头也好晕。 尤其是听说表姐出嫁,与弥衔风,再无可能了。 她几乎就要头晕眼花地,欣喜起来,可真细细想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何值得欣喜的,她几乎是一夜之间失去了弥衔风的消息,也近乎一夜之间和嫁作人妇的表姐疏远。 楼元盎眼前也有点发晕。 她在铺满衣裙的床边坐下,伸手随意一摸,领口繁复精细的刺绣就像滕菀贞的袖子一样,拂过她的手背。 她早就为了外面一院子的玫瑰坟场再三致歉。她只是一时间头晕眼花,醉倒在那样鲜艳的颜色里。她只是一瞬间生出了想要重获新生的想法,想要跟着弥衔风消失的方向,去更北的地方追寻。 楼元盎想,如果她真的能知道滕菀贞对弥衔风的感情究竟有几斤几两,她或许就要原谅她对那一院子生命犯下的冤债。不过其实,她已经鲜少关注除人以外的活物了,在日复一日的倦怠里,她早已失去了那种感知自然的天赋,可对习以为常捕捉的情感,却出奇地浓烈起来,浓烈,浓稠,浓得此时此刻,她被那冲天的香气充斥满了腔壳,几乎要被憋得,难以呼吸。 她多么清楚滕菀贞的眼泪有多么伤心痛苦,便知道自己那时要和她一笔勾销,是有多么冷硬无情。 楼元盎开始用力按压对称的太阳穴,仿佛脑外的压力便可勉强抵御脑内的猛冲,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疼。 外间小荷忙碌着问:“……姑娘,用什么颜色的绦子呀……” 楼元盎回神,但已经错过了话中的关键,便含糊地应上一句:“你随意。” 小荷端着自己的手臂,将前臂上挂着的一水各色的绦子端进来要给楼元盎看,“姑娘你看我找到的——” 上面还压着几色轻灵的披帛。 “都可以,或者全给她吧。” “啊?”小荷有些吃惊,“真的全给菀娘吗?这两条披帛还是你和卢娘子出门一起选回来的啊。” 楼元盎凝神,定睛一看,果然如此,那两条正是出门给楼艺胜买桂果时、“顺便”选上的,也正是柳术被郑弥放火的那一天。 “都给她吧,听繁娘说,她要订婚了,要当新嫁娘的姑娘,多添多少的衣料都不嫌多的。” 小荷眨眨眼,口头应着“好”,眼神却透出一种对落寞的关怀来。 楼元盎摆摆手,“你去收拾吧,我有点累。” 小荷连忙跑出去把东西放下,又连忙跑回来给楼元盎收拾床褥。楼元盎便顺势起身,坐在了窗台边。 “好,那姑娘早点睡啊,明天应酬,还要赶路,可要辛苦呢。” 楼元盎点点头,小荷便将房门带上,连带着屋外廊下位置刺眼的宫灯,一连都被熄灭了好几盏,火光一谢,楼元盎朝窗外看去,头顶上天边的月亮便皎洁了起来。 她扶上窗棂,刚打算把窗拉上,手边便飘过一片衣袖,搔过手背时的感觉,和她曾经心爱的大表妹滕菀贞一模一样地让人难以言喻。 郑弥一向喜欢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去,楼元盎没有多少惊吓,只是有些厌嫌地放手,视线也瞥回了屋内,许他由外向内靠上窗台。 “元娘。” “你就是这般,随意夜访别的姑娘的深闺?” 郑弥垂下脸来,身上不知从何处经过带来的花香气就这样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我只是想你了元娘。” 楼元盎克制住呼吸,错开面门,“因为是我,你就这般恣意?” “我绝无轻薄的意思。” 楼元盎轻哂,仰头,鼻尖就要擦过郑弥低垂的嘴唇。郑弥以为,随着上移的,还会有她的视线,可她始终不愿分自己一眼,甚至那样挑衅而无所谓的眼神,都只凝固在他因为千言万语梗阻在喉而有些发颤的嘴唇上。 她掀掀唇瓣,语气讥诮:“夫妻敦伦都行过了,就不要再扭捏伪装了。” 郑弥喉咙里的梗塞感更加强烈。楼元盎作势要起身,他连忙开口道歉:“对不起,我……” “有什么值得对不起的,你若真感到对不起,也不是对不起我。”楼元盎随手收着圆桌上铺开的首饰。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珠玉的脆响。 郑弥缓慢开口:“听楼始美说,你要出远门。” 因为是听楼初 英说,所以楼元盎并没有因为他掂量时试探的谨慎语气而大动肝火,不过后来他们两个见面,好像就没有哪次,楼元盎的心情能如同死灰一样平寂。 “我能拜访那个地方吗。” 楼元盎一把将那一串串的珍珠塞入妆奁,“这天下,有哪里是你去不得的地方吗?” “元娘的心里。” 楼元盎手上的动作一停,思绪也随之一顿,郑弥好像就知道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发火宣泄的契机,便似真似假地问:“元娘要离开我吗?” 玉石四溅。 楼元盎深喘了好几口气,倍感荒谬地冷笑起来,“郑弥,楼初英身边也有你的眼线么?” 郑弥沉默。 确实如此。 楼元盎要离家的消息,甚至连楼彭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楼初英也不会毫无缘由地把详细的地址时间全都向他表白,楼元盎身边的人,更是只以为她要在中秋之后和滕家亲眷回高陵小住。 不过他身边,也有楼初英的眼线,这些都是大家默许的事实。 楼元盎冷冷道:“真是疯了,郑弥,你真是疯了。” 楼初英默许了他安插眼线,但不意味着,安插下这样的眼线不会付出他多大的代价,楼初英拿捏着他的命门,几乎可以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击致命,而楼初英又极其谨慎多疑,他插下的眼线也发挥不了多大的功用。 只会在某时,无意地惹恼他。 从而招致杀身之祸。 “元娘,我只是不能失去你。” “失去?”楼元盎的声音尖锐起来:“在这个世上,在化隆这片烂土,有谁真正拥有过什么?”她指着一地的首饰,“金玉,月光,还有你我,我们都真正拥有过什么吗?” 郑弥只是刻板地说:“我不能失去你。” “你知道的,我讨厌窥伺的眼睛,我讨厌这装饰华贵的牢笼,我讨厌鲜血,可你一直一直都在践踏我的底线。” 楼元盎捂上被风吹得有些刺痛的眼睛和脸颊,“郑弥,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谁。” “在战场上,人其实谁也不能相信。” “化隆也是战场吗。” “天下皆是。” 楼元盎声音沉闷,“我也是。” 郑弥勾起那串挂在窗台的珍珠,在手掌里绕了几圈,探身递到窗前站得有些疲惫的楼元盎眼前,“你不是。” 楼元盎嗤嗤笑:“说些真话吧郑弥,你又知道的,我讨厌有人和我说谎。” 郑弥的拇指轻轻捻着掌中的珍珠,“我爱你元娘,只是我需要得到——你在乎我的痕迹。” 他本想说“爱”的,却知道这样只会火上浇油,让这个本就无法平静的夜晚彻底毁灭。 “我远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厉害,厉害到盲目自信,以为你会全心全意地扑在我的身上,和我永不分离。在情爱方面,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无时无刻不渴望得到你的垂怜。” 楼元盎垂眸,背对着他的身子也微微转来。 其实她今夜并不感到多么生气,反而,她觉得释怀,她从前勉强放下的心结,好像随着要送给滕菀贞的漂亮裙裳而一点点地解开。一直到见到郑弥夤夜而来,她一直都是无比平静的,只是头有些疼,好像她的身体在无病呻吟,硬是要暴力发泄一场方才甘愿重回宁静。 此刻,一直心领神会于一切非难的郑弥,以一种几乎于谦卑的求爱的姿态,重新提起和谐的契机。 楼元盎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疯了。 郑弥真疯假疯她不知道,总之,她像是真的要疯了。 她似是接过郑弥呈来的珍珠,又一把握住了他托着珍珠的手;她一直闪避他带来的令人陶醉的香气,却直接吞咽下他嘴唇上经夜熏陶出的清甜;她痛恨暗处窥伺的视线,却允许了最直白的索欢。 楼元盎恍恍惚惚地想着这些真与假,想着滕菀贞,想着柳术,想着楼初英,想着每个瞬间和她错身经过的每个人。她想不尽这桩桩件件里面的真真假假,她却只想到,她也分不清她和郑弥身上的这些真与假了,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怀抱的男人,究竟是真心多还是假意少。 不,是恨意。 又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点。 她来不及叩问自己的心,不过在慌乱触碰间,她发现那鼓鼓囊囊永远饱胀着情绪的地方,原来空了。 她听见郑弥亲抿她脸颊上的汗与泪,“我爱你元娘……我的心给你。” 永远是你的。 86. 永觅途(一) 那天在啄冰园,他没敢见她。 其实是他请求褚肃,让他捎上自己,在严防死守的柳衡上面前给自己一个出门的理由。 他记得那时褚肃几乎就要下意识地应下了,却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似是被自己绞缠的思绪揪结得过分痛苦,所以他直白问:“你去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出门散心,去啄冰园,必然是为了可能出现的楼元盎。楼元盎只是可能出现,这种可能,甚至于比会面当天艳阳高照还要不可能,但他只是想抓住每一个,可能遇见楼元盎的瞬间。 褚肃又明白地问:“见到楼元盎你要做什么?” 柳术垂下头,也垂下视线。 “告别。” 褚肃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于他的声音也是那般无波无澜,但他的措辞,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狠狠割伤了柳术,“其实你们,已经没有必要说告别了。” 你们已经告别了。 告别于,一个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的夜晚。 褚肃接着道:“再当面见一次,你确定不会伤害到自己吗?我指的是,那位对他未婚妻过分的关注,可能又会伤害到你。” 柳术抿唇,他的唇瓣一点也没有干裂,他却尝到渗出的鲜血。 “在我走前,我想再见她一面。” 褚肃蹙眉,“距离你祖父安排你出京,应当还会有至少一年的光景,这一年里,你们可以见很多次,甚至于——” 见他欲言又止,柳术无奈笑问:“甚至于?” “你与我说过出京的代价,虽然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代价,这是件好事。” 柳术笑笑:“阿兰,近来你与我交流,我便感觉你越发着急成婚了。” 褚肃略略扬眉,玩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是有心仪的对象么?人家多大了?是等不了了吗?还是竟然会有别人比我们的阿兰更甚一筹?你若着急,便央人提亲,我绝不会劝解说,婚姻是束缚的枷锁,也是退避的港湾。” 褚肃笑起来,“这是你的经验之谈么?” 柳术笑而不语。 褚肃知道他在岔开话题,便顺水推舟,“和楼元盎的婚姻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永久的酷刑。” 这回褚肃是真的惊讶了:“你不是——很爱她吗?” 柳术扶了扶额头,笑得更加无奈,“所以啊现在,这是一场无法结束的酷刑。” 褚肃的眼里没有笑了,可还要强撑着用笑的口吻问:“那马上要到来的——新的婚姻呢,那是什么?” “坟墓。” “阿术……” “哈哈,阿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么着急成婚,为什么呀?玉沙妹妹追随自己的幸福了,家里就剩下你一个人,寂寞了?” 褚肃也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好吧好吧,我答应你,跟我一起去啄冰园。” 围魏救赵得逞之后,他便绝口不提所谓的婚姻了,他的好友褚肃也绝口不提他那影子都没有一个的婚姻了。 然后就到了啄冰园,从来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的楼初英,竟然会在自己面前随意地提点说到楼元盎的踪迹,虽然他知道的,楼初英不是为了他,只是跟着黑着脸的楼修能在向褚肃表明,你看吧,我们家楼元盎来了,绝对不会让你的好堂妹和我的好堂弟孤男寡女共处一地有伤风化,我们楼家,是正经人,虽然你们家也勉强是正经人,但你妹妹与人私奔,着实有伤风化。 褚肃朝他点点头,他便适时离开。 可一直到褚肃和楼修能相谈甚欢,他们携手走出厅堂,要唤回各自的亲属各回各家,他都只在马车上静静等待。 褚肃当时,惊诧极了。 所以他解释说:“我现在也觉得,我们其实没有必要再告别了,多此一举。” 褚肃还是有点惊诧地点点头,等褚家堂妹褚玉湘回来了,他主动要下车,却被褚肃拉住。 “有什么话,不再来我家登门一次说么?” 褚肃脸色有些艰难地摇摇头,“来不及去了,我们今夜就会回长安。” 这下连坐在一边的褚玉湘都惊讶了,但她不敢说话,只攥着有些洇湿的袖子,畏惧地望向褚肃。 注意到小姑娘的情绪,柳术把他拉下车,他们就打着伞并肩,走在马车边,所有的护卫小厮都退得远远的,褚玉湘随车步行的丫鬟则被褚肃让上了车。 “刚才和楼始美交谈,应当是他刻意透露的消息,化隆的天,要不对劲了。你知道的,我们家里本就一团乱麻,再趟一次化隆城的浑水,怕是真要全家交代在这里了。” 柳术寒毛倒竖。 “我们就要成为亲家了,这个节骨眼上,和楼家结亲没什么好的,但他们几个,楼修能、楼始美,或许还有楼鹰腾,都是护短的,哪怕为了楼家的面子,相关姻亲,还是能保就保的,所以,我还是信他。” 触及褚肃的视线,柳术知道他顺便阴阳了一下了抛妻弃子、想要一身轻松的白眼狼楼彭,这是他的前丈人,但对于这位前丈人,他没什么回护之意,所以他道:“楼始美的消息,定然是准的。” “所以阿术,你也要当心。”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这么……愿意出京。” 褚肃掸去他肩上的白毛雨。他可能本想拍一拍自己的肩,或许是想宽慰自己那犹如入殓般地再度步入的婚姻,可不知为何,他的手随着思绪停顿,最后只划过他的肩,沾了满手的雨水。 “阿术,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走。” 柳术用大笑掩饰去很多东西,笑过再度触碰褚肃的目光,他便知道自己的掩饰,反而落成了证据。 他反手,拍拍褚肃结实的肩膀。他的肩膀也曾如褚肃的这般,能让人生出依恋依靠的幻觉,但他终究是在化隆城里逐渐腐烂了,如同楼元盎的玫瑰一夜凋零,他永远也无法像褚肃那样,成为谁的依靠。 “阿兰,你真的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褚肃凝眸,却没有接话。 那一刻,柳术知道,他看穿了自己,他看懂了自己所有的意图,看明白了自己巽懦和脆弱,想要在婚姻到来之前,在他那慈悲又残忍的祖父榨干他身为柳家人的最后一点用处前,为着永远也无法结束的折磨和永远暗淡下去的爱意,一死了之,自我了断。 去像一个没有出息的废物,为了自己的感情守贞。 他滔滔不绝地分析起褚肃的心软,借以逃避灵魂的洞穿,“你但凡心再硬一点,玉沙也就不会跟着那个人私奔了,天底下哪有当兄长的,捉住了要离家出逃的妹妹和她的情人,然后又陪钱又陪物差点就光明正大陪嫁地送他们出走?还要四处求告,来给他们北上私奔大开方便之门,你甚至还求到了文升元那里,希望辽东能成为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最后的去处。然后你回家,家里哪个不把罪责归咎在你:你弄丢了妹妹,让褚家颜面扫地,还好意思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哈哈,你父亲骂的,恐怕比这难听吧?” 柳术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还要继续说:“你知道的,带我离开化隆,你又要面对多少麻烦,首先我祖父就饶不了你,再有你父亲,他肯定不会放过你。我姓柳,把我这个柳大麻烦带回家,你们褚家全族人都要和你拼命。你可太容易心软了,是不是玉沙妹妹哭一哭求你一次,你就答应了?你看看,你这样子,可太容易被人害了——” 褚肃叹息,终于向柳术妥协,“阿术,成婚没什么不好的,若百般不好,可你偏偏遇见了她;如果你们注定有缘无份,重新来过,或许你能就此忘掉她。” “我怎么能忘掉她呢……”柳术喃喃自语,“如果你也有这样的爱人,你真的也能忘掉她么……” 褚肃沉默。 柳术无声笑笑。 片刻,褚肃道:“婚期定在冬月,届时我为玉湘送嫁,你会来吗?” “冬月啊?看来楼始美预言的事端,会在冬天来临前结束。冬月也好,只要你送帖子来,哪怕是楼家的门,我也敢登。” 褚肃笑起来,“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 柳术觉得,褚肃走前能笑得那般释怀,是以为自己必然不会在冬月到来前潦草死去。 因为他是个守信的人。 但褚肃还是不能放心,他人才走了几天,来自长安废都的信笺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褚肃说,楼修能很焦虑,所以他们褚家也为此十分焦虑。 柳术提笔,刚想回信,却发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他放下了笔,心道柳衡上也很焦虑,长安来信是早被他这个祖父拆开检查过的, 他的化隆去音也必然又要经他手轮转一番才能送到褚肃那里。 柳术忽然感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愤恨,煎灼着他的心肝,仿佛燃起的这把火,要从内而外地将他焚灭。但很快,崔定求登门,卢铿有邀,他从来没有如此忙碌地奔波于这样那样的欢宴间,少年时代都没有,那时候的他更加地深居简出,绝不会有此时这种,几近于自我放浪的行径。 他每夜一躺下,就无梦而眠,几乎忙得没有时间去思考,他究竟要如何体面地死去。虽然在这个时候选择死亡本身,就绝不体面,甚至于会让从前的柳术无比唾弃。 他从不会去打探宫里朝上发生的大事,可柳衡上会不厌其烦地说,似是想要让被情爱下了降头的他快快苏醒;宴上卢铿会提起,说皇帝太喜欢雍王了,连不务正业的崔定求都会感慨老皇帝的喜爱,真的比天气还要变幻莫测。 他不想要了解世事,可事情就在那里,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钻入他的耳道,腐蚀他的大脑。 他越不想知道,他就越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思考皇帝突然对雍王产生的喜爱,思考柳衡上突然白了一片的头发,思考柳家更加压抑沉闷的氛围。 然后马上就是千秋节了,他早就不在礼部了,却还能听说今晨朝廷上吵了一架,柳衡上气得连察院都没有去,直接回了家。当然,柳衡上不在漩涡之中,他的生气也有做戏的成分,可他避而不见,就是要刻意躲着如今突然如日中天的雍王派,这让事情更加不对起来。 柳衡上让人喊他去书房见他,柳术出门,就撞见家里挑给柳薛的几位门客出生的先生在小心议论着千秋节。他刻意往人堆处走了几步,那几个山羊胡子的干瘪男人便面色讪讪地散开,但其间“太子”“雍王”“承办”之类的字眼,还是一字不拉地蹦到了柳术耳中。 于是他就知道了,皇帝纵容自己十分宠爱的雍王,抢了一贯要由太子承担的千秋节筹办差事,这就是公然在打东宫的脸。东宫怕是要失势了,又或者皇帝快要不行了,这是在为雍王铺路。 柳术的头有点疼了,一进书房,闻见柳衡上书房里寻常点着的檀香,不可思议地更加疼痛,痛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搏动,要一下下地挤开他的颅缝,一下下地裂开他的脑壳,一下下地舞到他眼前。 “阿术?阿术!” 柳术回神。 “你听见我方才说的了吗?” “听见的。” 其实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没听见。 柳衡上鲜见地有些焦躁。柳术望着他那永远被仰望为渊渟岳峙的君子的祖父,想见这就是崔定求和他提起过的熬鹰。但那是人和鹰熬,看谁先败下阵来,可现在柳衡上或许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和谁熬。 本该是雍王和太子在熬,可骑墙之地的他们,竟然也在熬。 这就更不对劲了。 柳衡上迅速又把前面的抱怨重复了一遍:“……金蝉寺虽是皇家寺院,但在那里举办千秋节,这是从来未有的事情,也是有失国统的事情,真是亏雍王能想得出来。” 哦,原来今天早上的争吵就是为了这个。 柳衡上最守礼捍礼,他当然要被气坏了,况且,金蝉寺毕竟在宫外,今年又是雍王承办,皇帝有个三长两短宫里应对不及,这就是灭家亡身的灾难。 柳术想,是啊,这就是场鸿门宴。 “真是昏头了!陛下信佛,还就应允雍王,这次不再大办,意在节省民力,可为着他的安危,这金蝉寺该改名叫金蟾寺了,国库洞开,银子流水样地花,多少人力物力全都下在了安保之上?还要重塑金身,还要添香加火,还要信徒三百,慰问苍天。” 柳术肉眼可见,柳衡上被气坏了。 陛下怎么能这么愚蠢。 这定是他祖父的心声。 可转瞬,柳衡上的目光重新阴冷下来,然后他就知道了,皇帝很“蠢”,但雍王一点也不蠢,他哄着陛下,要那天六部九司的大员每个都带上家里的长子嫡孙继承人,一并到金蝉寺给陛下祝寿。 往年千秋节,大家都想尽办法削尖脑袋要把家里的子弟送到陛下眼前,可今年,成了定例,这便更添了古怪。 几乎每个听见这种消息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山雨欲来前的狂风。 甚至是阎王点名的阴阳簿。 87. 永觅途(二) “祖父,我会去的。” 柳衡上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听见我方才说的什么?我会让柳蓉去,东宫属意她为郡王妃。” “祖父,我是长子长孙,理当我去。” 柳衡上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倾倒,琥珀色的茶水便浸透了书卷。 “我早与你父亲商议过,会让柳蓉去……” “柳蓉是我妹妹,还是堂妹——” “雍王不过想要柳家一个态度,让柳蓉去,东宫属意她为郡王妃,这最适合不过。” “她才多大就要让她去冒这个险柳家的男人是都死光了吗!” “砰——” “咣当。” 柳术闭眼。 刚砸了一只砚台的柳衡上气咻咻地指向房门,“你给我滚出去!给我滚!” “父亲!” 柳术睁眼,便见母亲崔夫人冲进了书房,直接墨汁四溅的地砖上跪了下来,“父亲!渊微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担心蓉蓉是个姑娘可能……” “你给我住口。” “父亲!” 柳术刚要上前拉起崔夫人,崔夫人就猛然朝柳衡上用力磕头,“父亲!您不是最不希望渊微和柳家再有任何龃龉吗!您这么做,是又要伤他的心吗!您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吗,要让他如愿以偿……” “你住口!” “父亲!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然你将彻底失去他。” 柳衡上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旋即,在他指着房门再度逐客之前,柳术重重跪了下来,叠手匍匐,朝他下拜,“祖父,我会代替柳蓉前去,请您成全。” 柳衡上的手停滞空中。 柳术闷声又朝已经泪流满面的崔夫人道:“还求母亲,早日为儿子商定婚期。” 崔夫人攥着绢帕,掩住自己不自主颤动的脸颊,那边柳衡上的手落下,将滚落在边沿的茶盏扶正,“好,你去。” 崔夫人垂下被苦泪沾湿的眼睫,摇头以对柳术抬头时,脸上露出的一丝刻意的宽慰。 崔夫人感觉自己的心又碎了,撑不住跌坐,又在柳术探身来扶她的间隙,听闻柳衡上将青白的茶盏归为原处,在处置废物般扔开一本本湿透的书卷时,幽幽叹息:“你也和我谈上条件了,难得。” 柳术敛颌,只小心地把崔夫人扶起。 柳衡上脸上又笑又悲,“金蝉寺有什么好的?”他摇摇头,示指中指一并点着他,也点着他身边的崔夫人,“你和你父亲一样,冥顽不灵,但你比他更胜一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只希望这趟金蝉寺后,你能尽早醒悟。” “你父亲就是醒悟得太晚,所以万劫不复了,彻底废了。”柳衡上缓缓坐下,“我希望你早些收心,既要成家,那就去对得起她们,至于让你如愿?或许吧,或许能够。” 柳术只低头扶着崔夫人,快步要走出这让人窒息的书房,但柳衡上总在他一步即将跨过门槛得以呼吸之时,将他一把又重新拖了回去。 “顺便告诉你,楼初英他们兄妹两个,不会出席。” “你不用想着再见了。” ** 崔夫人没有提什么如愿,柳术也没有问什么如愿,毕竟,他其实也不知他究竟期望着什么,可柳衡上居然傲慢地许诺或许会让他如愿。 他究竟有什么愿望? 柳衡上能实现他什么愿望? 他所有的愿望不都被他亲手掐灭了吗? “哥——” 柳术猛然转身。 柳蓉从拐角的花丛后走出。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天变一个样,柳术昨天才匆匆见过她一面,今天再见又觉得有些陌生,像是二月抽条的灞桥柳,飞絮满城过后,早已看不出曾经鞭条似的冷瘦模样。 柳术的步伐先于他的问候走近一步,柳蓉却睁着有些红肿的眼睛后退半步,然后在柳术有些担忧却更加受伤的目光里,捂住了一刹那涌出的眼泪。 “对不起——” 柳术伸手想像从前那样去抱一抱大声哭得伤心的堂妹,却在她接连的后退里,不得已打消了念头。 然后更多的念头冒了出来,其中更多的又与她的婚事相关。他很早就感慨于他们家柳蓉居然也到了即将嫁为人妇、为人父母的时候了,那时他多有欣慰、少有忧虑;可此刻,身形面容已经蜕变于曾经骨骼的少女,却用她永不干涸的眼泪痛苦地诉着,幻想中美好的长大的残忍真相。 他早在和楼元盎的婚姻里为她探过了前路,此刻仍不免于目送她重蹈覆辙。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她的一声声对不起里,眼见她退离远去。 “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 柳蓉只是咬着发白的嘴唇一直摇头。 柳术克制着心口的刺痛,极力稳住自己的气息,强打精神笑问:“这么久了,我还没有机会问你……你对那个谁,是怎么想的?” 柳蓉捂住双眼。 柳术苍白地笑笑:“他们说,他喜欢你,所以东宫……属意你为郡王妃。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可以吗蓉蓉?” 柳蓉捂不住泪,也止不住摇头。 “你讨厌他吗?” “哥,我们的想法真的重要吗……” 柳术咬住了自己强行开解的话头。 “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 “至少你的母亲在意——” “是,她可在意了,在意我嫁入东宫、生了皇子,当上郡王妃、王妃、太子妃、乃至皇后,柳家又要一步登天了,卢家也要一步登天了,柳薛,他也要一步登天了……” 柳术攥紧手指。 柳蓉泪光闪烁,抬头望向柳术,嘴唇颤抖:“大哥,若真能如此,你也会一步登天吗?登阁拜相,呼风唤雨,不用被那个郑弥为难,也不用再看祖父的脸色,可以想爱谁就爱谁,想恨谁就恨谁……” 柳术抿唇。 他不知道在柳蓉这一番胡话的时间里,他眼泪的咸涩里竟然也弥漫了血腥。 他摇头,下意识地摇头。他克制不住这样的摇头否定,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唇角为何不能如故扬起反而如此低迷,他更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绪,追随着柳蓉一起狂想那些不可能之事。 不可能之事。 柳蓉泣不成声:“那我什么也无法为你做了……我什么也不能带给你……除了死亡和恐惧……” 柳术强笑:“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 柳蓉痛苦得几乎站立不住,柳术握住她的手臂,将难以维持的姑娘搀到假山旁,“你从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情……” “不……我必须……” “没有必须,这世上没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柳蓉艰难地喘息问:“那你呢……” 柳术朝称得上狼狈的姑娘温和道:“我也会好好地过下去。” “去了金蝉寺……你就会死的……” “不会的蓉蓉,那不是阎罗殿,不是一定会死的地方。” 柳蓉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却还是止不住哭。 柳术把她脸上乱枝般的头发一一别开,又捧住她的脸颊,抹去一片片涌下来的热泪,“他们……是不是责怪你,告诉你因为你,所以我要去金蝉寺?他们都在骗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因为我叫柳术,我是长子,我既然可以继承家业,那就也要承担风险……他们迫使你去承担我要承担的风险,他们让我迫害你——” “不……没有……你不会迫害我。” “蓉蓉,已经在了。” “在什么?” “当他们起意要你嫁给福阳郡王时,我就已经在迫害你了。” ** 柳蓉彻夜难眠。 她一闭眼就能听见自己的尖叫,她尖叫地抱着柳术说,没有,从来没有,她自愿嫁给福阳郡王,她爱慕他所以要嫁他,和你毫无关系,不是因为你我才要嫁给他。 但她看得见柳术的表情,就知道他对自己的癫狂,一字不信。 她也不信。 她如同伤口一样止不住血的眼泪,就是违心的验证。 她最敬爱的堂哥认真地在说,几乎是在告诫她,让她不要管那些柳家人,至少在她自己安全前,在她真正安全前,不要理会那些人贪婪无礼的吆喝,不要为了他们这些不值当的人损害自己。 她没有对不起谁,她也不会对不起谁,她不必要为了谁献出一切。 如果她一定要做什么,那就是好好活下去。 柳蓉蒙住自己的脸,也蒙住自己的哭声。 其实在哭的时候,她反而能想明白很多事情,比如他们那尖刻的祖父大人最终妥协,却不是妥协于柳术向再婚的低头,而是因为他是个恶劣的人。再婚,不过是柳术给他递去的台阶,金蝉寺也不是必死的结局,不然诸侯豪强,哪一个情甘就缚,他们的祖父大人也不愿就死的,他们必然有生还的计策。他们只是想要万全,只不过柳术不愿意,所以他们也能退而求其次,让柳术去金蝉寺里搏,搏命,或者搏一个从龙之功。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条龙究竟盘旋在东宫还是雍王府。 所以柳术也可能死,大概率还能活。 如他所说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 “小姐?” 柳蓉吸吸鼻涕,翻个声,闷闷地答应:“怎么了?” “阿灰叼来了一点东西。” 柳蓉闻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小侍女琴渠把寝室里的灯点上,又几乎在灯亮的瞬间,柳蓉被桌上的一只死鸟吓了一跳。 她差点就要尖叫出声,艰难地皱着眉毛,声音发颤:“把它拿出去……上面还有血。” 阿灰竖着尾巴绕着琴渠的腿转来转去,琴渠这才点点桌面,允许阿灰跳上桌来,把早已经死透、血液都凝固不动的鸟尸叼走。 “这是信鸽,长公子手下阿六养的,好像还是褚家公子登门时送的。” 柳蓉皱眉,琴渠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简信展开,递给柳蓉,“大概是老爷下令射杀的。” 柳蓉眯着眼看了不过一个“楼元盎”,就知道柳衡上为什么要射杀柳术的信使了。 他的堂哥,在偷偷给早已和离归家、现又别有婚约的前堂嫂写信。 柳蓉把信抢了过来,“那他们一定在找鸽子的尸体,还有箭,还有信。” 琴渠道:“我把箭埋了。” 柳蓉有些气急,“你埋了箭干什么!” “我……我……我只是——” “让这些都装作是阿灰、还有院里的野猫干的,他们吃了尸体,顺便吃了信,或者信被他们弄到不知哪里去了,他们只找到箭,这不就行了?” 琴渠红着脸低头。 柳蓉心烦意乱地摆摆手,“算了算了,现在这个时候,谁还会和我过不去。那箭你也不要管了,就当是阿灰干的……” 琴渠抬眼瞟了柳蓉一眼,主仆两个噗嗤一起笑出声。 “好了好了,都是阿灰干的,可阿灰是我的宝贝,我就算嫁人也要带上他的,祖父自视甚高,怎会同一只畜生计较。” 琴渠指向她手心,“那这信?” 柳蓉叹息,“我们帮他送过去吧,他们已然不能见面了,再音信断绝,太残忍了。” “可阿灰不是信鸽,他可不会送信呀……” 柳蓉正色:“阿灰都干出这样违抗祖父的事情了,再多一件少一件的,有关系吗?” 说着,她从床上跳起,扑到自己的妆台前翻翻找找,试探地想:“我的胭脂没了吧?” 琴渠看着她满手抓着的胭脂盒,点点头:“是的,那奴婢明天就去街上买。” “要到大哥以前婚房的附近,房子烧了,他不是安置了好一批下人吗,总有几个念着恩能帮上忙的……不行不行,这样知道的人就太多了,你就直接去找小荷,你和她是小姐妹,相互送点礼物不是很正常?” 琴渠点点头,虽然她和楼元盎身边的小荷,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但柳蓉说她们有交情,那她们就有交情。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要把信送到楼元盎手上。 ** “公子,信被截了。” 柳术终于能够阖上双眼。 他长长叹息。 阿六看着柳术勉强舒缓下来的神情,有些怜惜地自言自语:“只是可惜阿兰公子送的鸽子了。” 柳术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好了,休息去吧。” 阿六却没有立即走,而是问:“公子不觉得可惜吗?” 柳术躺在摇椅上,望着窗外天边的月亮,“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只鸽子。” “是信。” 柳术望着明月默念。 可惜。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他的信飞不出月光,他也没资格追随月光照耀到她的身上。 柳术坐起,又站起,缓缓走至窗边。 多日来,他重新感到了比月光还要辽阔的恐惧,重新体验了那种夹在中间两难的痛苦。他知道那如愿的暗示,一切都将和楼元盎有关。 这不是他的愿望,他绝不希望高楼覆灭时,楼元盎也被拔掉翅膀被削减成攀附乔木的菟丝花。她是竹子,却比竹子还多了玉的洁净清脆,她是白玉,却还有不灭不倒的坚韧。他见过栾平的火海,便知道有她在对岸,他就会默认胜利不会降临在此岸,他梦见她的背影,就知道自己重新捡回了宽慰柳蓉时的勇气——真正的勇气,靠着对高陵养伤的妻子无限的、疯狂的、亢奋的思念,坚持下去的勇气。 那年他们携手去金蝉寺,世外高人说,陪她到最后的不是自己。 他觉得恐惧。 现在倒释然了。 可他想知道结局。 没有人能抵抗预知的诱惑。 当他有勇气继续苟活下去时,他的愿望又接二连三地诞生了。可现在,望着高悬的明月,犹如仰望楼元盎,他越发可惜于他最大的愿望,不能在纸上、通过自己的自己传递给她。 他希望她平安。 千秋节的剧变时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可没有人能预知金蝉寺里的结局。所有人都渴望胜利,可他渴望一场惨败,虽然他挂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可他总要卑劣地祈祷楼元盎不会被波及。 世间安得两全法? 或许他又可以这么做梦了,柳家是左右摇摆的投机者,或许不需要付出太多的鲜血,他便能在秋天过去后,去吃褚家和楼家的喜酒,或者给楼家,发一份他的喜帖。 柳术合掌。 月光。 愿她平安。 他会远走,去化隆之外的地方为她祈福,如果三生有幸,或者她也厌倦了京畿的一切,或许他们还能平静相遇。 月光,我向你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