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解药[破镜重圆]》 1. 重逢 2026年7月2日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 只有五分钟就下班了,周韵之计划回家点一份外卖、打开心爱的综艺、抱着小猫度过美好的周五,但叫号系统突然又“叮!”一声。 居然在她下班前五分钟来了一位患者!还是VIP! 这下好了,准时跑路计划泡汤。 “进。”周韵之对着门外说。 尽管再想溜,本职工作还是要做好。 患者家属是一位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士,穿着精致的奢牌外套,双手捧着一坨毛巾包裹起来的东西,小心翼翼递到周韵之面前: “医生您看看,它这个脚好像骨折了,被我不小心压了一下……” “我看看。” 周韵之戴起手套,扒开毛巾,里面是一只毛茸茸的鹦鹉,拨弄它的两条腿时,鹦鹉剧烈挣扎。 “轻点轻点,是骨折了吗?”贵妇女士心急地问。 “可能是,”周韵之一边说话,一边继续用指尖来回抚摸鹦鹉的腿部关节,“腿的角度已经不对了,触碰跖骨中段有明显的骨摩擦感,而且它很挣扎,感觉非常痛。” 鹦鹉应激反应很大,伸长脖子啄周韵之的手。 “拍个片子看一下,好消息是脚爪末端还有温度,说明血液循环没断。”周韵之用手指了指预估断骨的地方。 “那拍完片子,是骨折的话怎么办呢,跟人一样包石膏吗?” “做固定嘛,一个是外固定包扎,就在外面帮它用医用胶带做个小夹板,但是你这个是和尚鹦鹉,不是虎皮、牡丹这些小型鹦鹉,要看骨头的情况,光外支撑可能不太够,不够的话就得内固定。” “啊,要开刀啊。”贵妇女士更着急了。 “对,做个手术,在里面打个钢钉,这样固定效果可能要好一点。” “这个打钢钉需要恢复多久啊?” “至少一个月,长好了的话钢钉可以拆掉的,具体用什么方式要看拍片出来的结果。” 周韵之语气温和、有条不紊,一定程度抚慰了患者家属的心情。 “行,那先拍片子看看吧。” 如此严肃的问诊对话,对象居然是一只小鹦鹉。这样的场景日日发生在临安最大的动物医院里,来看病的动物形形色色,除了常见的小猫小狗,还有鹦鹉、兔子、守宫、乌龟,以及各类异宠。 “拍片子的话我们建议先先麻醉镇定再拍。”周韵之说。 “麻醉有风险吗?” “会有一些,但如果不麻醉的话,就得抓着它,它可能会应激,也有一定的风险。” “麻醉的话是怎么弄啊?” “就是让它晕倒。”周韵之耐心地解释。 “麻醉吧麻醉吧,怕它应激。” “大小便什么的都正常吧?还有吃东西这些?” “都正常的。” 周韵之一边提问,一边在系统上开单,打印风险告知书。 “养了多久啊?” “两个月,哎,家里就我一个人,一只猫一条狗,三个人住一个别墅还是太孤单了,最近为了热闹又养的鹦鹉……” 周韵之在心里吐槽,一猫一狗一人住大别墅嫌孤单,可怜她的毛毛只能陪她住出租屋…… 签字时,看到这位贵妇女士姓李。 有的人被困在物质里,有的人物质丰盈又被困在其他东西里,而毛孩子们很多时候都承担了陪伴独居青年和孤寡老人的任务。 这位李女士,虽然语气着急,但愿意带着自己的鹦鹉来看病,从头到尾没提钱的事,关心的也只是麻醉与否、不同手术方式对鹦鹉的影响,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在他们医院都冲到VIP了,证明确实很爱护小动物。 “李女士,一会儿拍出来我们看看骨头的情况,如果是粉碎性,只外包扎的话不够,如果只是两节的话那可以。拍完片还在麻醉状态,我们看完片子就直接操作,不管是外固定还是手术都是要在镇定状态下做,省得要它麻醉两次。” “那手术不会有生命危险吧,最坏的结果就是这条腿坏了,对吧。” “是的,还有为了看清楚腿的情况,我们还需要拔一下毛,看看周围有没有被它咬到,有没有伤口感染。” “啊,行。” “把它给我吧,现在先去吸氧,你可以看着它,吸氧十分钟以后我们上麻醉。” 李女士把鹦鹉给周韵之,一旁的助理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拍好片子后,周韵之叫李女士来看片,她还没说什么,李女士就忍不住点评: “它的片子好像一只烤鸡。” 周韵之被逗得笑起来。 “它是这里断了,左腿。”周韵之指着片子给李女士看,“片子看没有粉碎性骨折,还好,可以先做外包扎。”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医生。” 周韵之和助理换上手术服,戴上手套,开始手术。 包扎结束后,小鹦鹉也醒了,瞪着大眼睛盯着周韵之。 “要注意别让它啃,回去要严格静养、定期复查,给它戴头套,就小型伊丽莎白圈,放在小笼子里,不要让它飞,只放吃的和水就行,不要放玩具。” “外带笼可以吗?” “可以,多陪陪它,让它不要啃头套,也不要啃腿上的固定胶布。” “好的,那要吃药吗,还是?” “我会给它配一点消炎药和止痛药,因为它拔完毛看是有一点淤血和破损的,所以需要消炎,你用针管给它喂进去,会吗?” “不会。”李女士有些局促。 周韵之把鹦鹉嘴撑开: “喂到这个喙的下面,不要喂在舌头上,它自己会舔进去,” “诶,好好好,谢谢医生。” 李女士带着鹦鹉离开,周韵之看着她的背影,抿嘴轻笑了一下,罢了,下班晚就晚吧,看到别人因为她的工作而幸福,她也觉得很开心。 助理见周韵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 “姐,这次升副主任医师你肯定稳了吧?” 周韵之本硕都是名校,专攻临床兽医学,小型动物外科方向。早早取得了执业兽医师资格证书,毕业后入职临安最大的动物医院——铭锐动物医院,临床和手术经验都很丰富,入职一年晋升外科组长,三年担任外科主管,带教七名年轻医生,一干就是四年,目前是主治医生。 “别瞎说。”周韵之狠狠地瞅了对方一眼,虽然她心里也觉得该是自己,院长也多次给她要升职的暗示,但毕竟还没定下来,总不该提前张扬。 “怎么是瞎说!学历、经验、业绩、客户满意度,你都在前面!大家有目共睹的!”小助理很激动。 · 周韵之和助理嘻嘻哈哈了两句后离开医院前往地铁站,进闸机口时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搅搅,最近上班忙吗?”母亲那边环境格外安静,说话声音压着,周韵之觉得很奇怪,也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就老样子,怎么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周韵之心里有不妙的预感,追问: < p>“妈,怎么了?” “你外婆不太好,摔了一跤,去医院检查,结果已经肺癌晚期,骨转移了。” 周韵之脑子嗡嗡响,嘈杂的地铁站仿佛突然消音了。 “外婆不是一直除了腰间盘突出,其他都挺好的吗,她不是每年都体检吗?” “哎,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都没体检出来,你最近看看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吧。” 挂完电话后,周韵之连忙搜索从临安到云州的高铁票,当天已经没票了,最早的票是次日早晨,两地高铁三小时,周韵之马上定了第二天的票。又浑浑噩噩地临时换周末值班,请年假,靠软磨硬泡得到一周假期。 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第二天一早,匆匆摸了摸小猫的头,周韵之赶往高铁站。 毛毛有自动喂食机、自动喂水机、自动铲猫砂机,家里也有监控,她一个星期不在家没问题。 一想到外婆已经这样了,周韵之就难过。 她从一岁到六岁是外婆带大的,奶奶重男轻女不肯带她,外婆是那个年代的初中生,早早教周韵之认字、背诗。“搅搅”这个小名也是外婆起的,说周韵之小时候脾气差,性格怪,旁人抱一下就哭,搅精得很,所以小名叫搅搅。 很奇怪的小名,周韵之从不告诉外人,只有家里人这么叫她。 长大后的周韵之看起来温婉柔顺,从外表看很难想象小时候竟然是混世魔王,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其实很有想法,很叛逆,搅搅这个名字倒也没冤枉她。 · [妈,我到云州了,哪个医院?病房在哪?]周韵之发消息问母亲。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部二号楼14层56号床,你过来吧。]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周韵之心跳停了一瞬。 市第一人民医院吗? 罢了,当地最好的医院就是这个,不要多想。 周韵之打车到市一院,找到住院部。 一楼等电梯的大厅里人满为患,电梯紧俏,站在后排的人都挤不进去。 这时,周韵之电话响了,看到来电显示,她认命般地放弃往前挤,退出来到旁边楼梯间没人的地方接电话。 “喂?” “周医生,在忙吗?” “这会儿挺忙的。” “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韵烦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应该不太适应泰安高强度的工作和竞争环境,暂时不考虑了,谢谢。” 电话那头的人笑。 “周韵之,你少拿这些借口糊弄我,我这里真的很缺人,给你涨薪50%。” “是我的问题,我的性格……可能不适合,你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人的。” 楼梯间的墙角有一股冬天湿冷的味道,她烦躁地转身,突然看到了一个身高优越、穿着白大褂、下颌线紧绷的男人冷冷地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盯了自己多久,手上捏着几份文件,戴着窄方形无框眼镜。 周韵之呼吸停滞,已经听不见电话里在说什么了。 “喂,喂喂?” “我这儿有事,就这样吧。”周韵之草草挂了电话。 周韵之今天穿着米白色的大衣,脖颈间系着围巾,头发松散地挽成一团。大清早就开始奔波,她看起来不那么精致。 见到许缙,周韵之想了想还是率先打招呼。 “这么巧,听林薇琦说你在市一院上班,好久不见。” 许缙没接她热络的寒暄,讥诮道: “你甩人的理由也不换一个吗?” 2. 失神 “你甩人的理由也不换一个吗?” 周韵之意识到许缙可能是听到自己电话误会了,刚想解释,许缙自己摇摇头,又问: “怎么在这?” 尴尬的氛围只维持了几秒,想到外婆,周韵之沮丧的声音挤出来: “我外婆住院,肺癌。” “肺癌?” 这个话题下不适合寒暄,也不适合叙旧,周韵之没说清楚,肺癌根据阶段不同,可能收治在不同科室,许缙多问了一句: “老人在哪个科室?住几楼?叫什么名字。” “14楼,朱月珍。” 听到周韵之的话,许缙眉毛一拧,心想,居然已经到肿瘤内科了。 两人之间气氛有微妙的尴尬,但事情足够严肃,周韵之着急去看老人,许缙这时又确实有事,两人竟然像普通老友那样匆匆道别,许缙说了句“回聊”。 成年人的重逢干脆利落,现在大家都是大人了。他们是二十九岁,不是十九岁,应该得体稳重。 他没说清楚怎么回聊,他们联系方式已经删了,这么大的医院难道还能再碰见不成?但周韵之脑子里暂时也无心思考这些事。 又等了一轮电梯,终于挤了进去。 找到病房,外婆和母亲都在,才几个月不见,外婆已经瘦成了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太太。见周韵之来了,老人挣扎着坐起来,扯起勉强的笑容,拉她的手: “搅搅回来啦。” “嗯,婆婆。”周韵之也强撑着笑。 “哭什么,不哭,婆婆也老了。” “瞎说。”听懂了外婆的言外之意,周韵之更难过,老人自己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 外婆干瘪的手摸摸周韵之的头发。 三人一起吃了饭,饭后,外婆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家长里短的事,从小舅舅说到大舅舅,从小姨说到小姨父,又说起几个小辈成绩都不错,夸奖道都是周韵之开了个好头。 这些话周韵之和徐英不知都听了多少遍,周韵之一一应着。 说着说着,外婆累得睡了过去,母亲把外婆的片子和厚重的诊断报告一起递给周韵之。 “我们也不太听得懂,医生说你外婆这个年纪,这个病情,已经没必要做手术,也承受不起化疗了,现在就是局部放疗、吃药、打打止痛。” 周韵之一边认真看报告,一边问: “怎么发现的?” “哎,你外婆大早上忙着去听课,天又冷,滑倒了站不起来才给我打电话,平时问她哪里不舒服,说哪哪都好,送医院了才说腰上背上已经疼了两个月了,说晚上睡不着,天天吃止疼药,胸闷干咳。” “听什么课啊,还是那些领鸡蛋的保健课吗?”周韵之瓮声瓮气问。 “就是啦,大清早五六点就起来排队领鸡蛋、大饼、保温杯什么的。” 病历上那些冰冷的描述性文字残忍地记述了外婆是如何疼痛,周韵之胸口微微发酸。 “我上个月还跟外婆打电话,她说腰疼,可能是骨质疏松。” “我们也没注意。”徐英也自责地说。 作为医生,周韵之明白死亡是一种常态,她也曾无数次看着家属在医院和他们的宠物分离哭得撕心裂肺,但真的轮到自己时,痛苦的感受依然清晰。 · “我去找医生聊聊,医生是这个吗?叫宋林烨?”周韵之指着报告上的名字问母亲。 “是,你去吧,你比我们多听得懂点。” 周韵之心里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碰见许缙,她还在想会不会在外婆这里又遇上他,还好,没那么巧。 她去护士站想问问宋医生在哪里,却无意间听见两个护士小姐的闲谈。 “你看见没?今天许医生来了。” “他今天没班啊。” “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刚往办公室去了,不过不得不说许医生确实挺帅的。” “你别想了,你知道他是那啥吗?” “哪啥?你说清楚点!”其中一个护士手舞足蹈地追问。 “他是许院长的儿子啊!” “我的天!从来没听说啊!你咋知道!” “孙姐她们那次聚餐说的……” 两个护士背对着周韵之聊得正酣,被周韵之打断: “您好,麻烦问一下宋林烨宋医生今天在吗?” “那边,那个办公室,他刚查完房,不确定人在不在,你可以去看看。”护士小姐给周韵之指了指位置。 “好的,谢谢。” 到护士指的办公室,一进门,周韵之居然又看到了刚才楼道里碰见的许缙。他双手叠抱,站在窗边的办公桌前,和另一个医生交谈着。 办公室的光线比楼梯间好很多,倪安看清了他的脸。 八年不见,他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收回心神,周韵之开口: “打扰一下,我找宋林烨医生。” 许缙身边那位中年医生回头: “我就是。” “宋医生您好,我想了解一下我外婆的情况,80岁的老人,朱月珍。” “宋叔,”一直安静的许缙突然开口,“周韵之,我高中同学,兽医,专业上的东西她也能听懂一些。” 周韵之没想到他会说话。 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还在做兽医呢? “缙缙的同学啊,坐。” 宋医生摘下老花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接过周韵之手上的报告,把CT片举到灯箱前: “小周,既然你也是从医的,那我不绕弯子了,先说片子。” 宋林烨指着右肺上叶灰白色的不规则阴影说: “这是原发灶,大概3.2乘2.6公分,边缘有毛刺,包着胸膜在长,我不需要多解释了。” “你看这里,肿块贴着胸膜,所以病人会觉得胸口闷、干咳。” 宋林烨又换了一张全身骨显像的片子,上面密密麻麻散着好几个黑点: “这些是转移灶,胸椎、腰椎、左侧髂骨、左侧第四后肋,四处在骨头上扎了根,胸椎这里椎体已经被吃空了一截,楔形变扁了,她最近是不是说腰背疼得厉害,晚上躺下更疼?” 周韵之眼眶泛红。 “是,我们都以为是骨质疏松。” “骨质疏松疼不这样。”宋林烨打断她,“骨质疏松是酸胀,她这个是锐痛、夜间痛、体位改变痛,典型的骨转移特征。” 想起母亲说外婆近来靠吃布洛芬入睡,周韵之难过得不行。 宋林烨又翻开化验单,依次说了血液碱性磷酸酶和血钙指标,每一个都不乐观,说到肿瘤标志物时,周韵之忽然问了一句: “宋医生,这个指标升高的幅度,12.3,对人来说算大吗?我们犬科肿瘤标志物也有类似的,但参考范围不太一样。” 宋林烨愣了一下,点头:“对人类来说,12.3属于显著升高了,但我们不以这个做诊断依据,它更多用来监测治疗效果。你们动物医学的参考体系确实跟我们不一样,你能注意到这个细节,说明你看报告挺细。” 周韵之叹口气。 宋林烨接着说:“你们基因检测也做过了,表面上看呢是个好信息,可以用靶向药。” 周韵之正要追问,宋医生摇头示意她等一下,然后说出了她心里隐隐不安的事实: “但是我得跟你说实话,她目前的分期已经不乐观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周韵之指尖抠着手心的肉。 “中位生存期大概多少?” 宋林烨没有回避: “像你外婆这个年龄、体力、有骨转移的情况,即便用上最好的靶向药,控制住肿瘤不进展的时间,大约是18到20个月。但坦白说,年纪在那里摆着,后续治疗的身体耐受性会越来越差。整体来看,一年到一年半,是比较现实的预期。” 周韵之低头看着那份基因报告,忽然问了一句:“那……奥希替尼?三代药?” 宋医生挑眉: “你了解得不少,三代药可以用,但奥希替尼不是神药,你外婆80岁了,各种治疗的并发症,比如皮疹、腹泻,都要随时监测。我们能做的,是先用靶向药控制病灶,同时保护骨头、降低骨折风险,再给她做局部姑息放疗,把疼痛压下去。” 宋医生的语气缓和下来,声音低了一些,像在跟自己女儿说话: “我们都是从医的,见过不少生老病死,你外婆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延长几个月生命,而是不痛苦。你们做动物的应该也知道,很多主人到最后悔的,不是治得太少,而是治得太多,没必要让老人最后一段在医院插着管子受罪。” 周韵之抬起头,眼眶终于红了,把病历和报告叠好放进包里,朝宋医生鞠了一躬: “谢谢宋医生,我听明白了。” 宋医生摆摆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也可以问小许,他也是这方面的专家。” · 宋林烨马上要去准备手术,办公室内留下周韵之和许缙。 周韵之沉浸在宋林烨审判的话语里,忽略了身边还有个人。 “加个微信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也可以随时找我。”许缙的声音不带情绪,缓缓从身后传来。 “谢谢。” 周韵之扯出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笑容,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作为高中同学,二人竟然没有微信,谁都没提这尴尬的一茬,互删联系方式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往。 周韵之离开办公室后,许缙点开群消息: [缙哥,不是说回医院拿东西就过来吗,太久了吧,大家都等你呢。] [来了。] · 今天是孟澜的生日,定在酒吧一起庆祝,来的都是她的发小和那群初高中同学,许缙姗姗来迟,孟澜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 现场气氛火热,酒桌游戏轮着来,但许缙明显心不在焉,玩到一半甚至坐到一边不玩了。孟澜看着他走神看手机的样子心里满是疑惑,趁大家放松时挪到许缙身边想跟他搭话。 孟澜刚靠近,许缙就把手机屏幕熄灭了。 “生日快乐,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仗义啊,来得晚走得早,干什么呢!”孟澜佯装嗔怒。 许缙敷衍道: “明天还有手术,累,你们玩儿。” 孟澜无奈。 许缙走后,她坐到林薇琦身边,冷不丁问她: “你跟周韵之还有联系吗?” “谁?”林薇琦喝了酒,本就神志不太清楚,听到这个几乎从不出现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名字更是茫然。 “周韵之。” “有倒是有,但也不多,一年最联系一次吧,怎么了。” “你把她微信推我一下呗,都同学,好久不见了嘛。” 林薇琦从字母检索里找到周韵之,把她的名片发给孟澜。 “周韵之经常不回消息的,也不太回我,跟高中的时候差不多。”林薇琦说。 “知道啦。” 孟澜甜甜地笑。 她就想确认一下头像。 许缙刚才心不在焉地盯着看一个黑白奶牛猫的头像的朋友圈。 她并不认识这个头像。 3. 提议 朱月珍在进行放疗,为期两周,周韵之每天都去医院陪她,其实也不能做什么,就是站在治疗室外,沉默地看着机器转动,等她治疗结束后陪她说说话。 偶尔在住院病房走廊碰到许缙,两人点头就算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交流。宋医生已经把外婆的情况说得很清楚,周韵之自己也查了很多资料。关于病情无话可说,其他的话无从说起。 · “你爸爸他们学校后山上有个草莓园,他昨天摘了点草莓,说给你吃。”母亲徐英端着草莓到周韵之面前。 外婆昏昏沉沉地睡着,周韵之正在给她涂抹药膏,放疗给皮肤带来了发红、干燥、脱皮的副作用,像被太阳灼伤一样,这些都无法避免。 “他自己吃就好了,我不吃。”周韵之淡淡地说。 “这草莓很甜的。”徐英刚漂了个大红唇,疤还没完全脱落,斑斑驳驳的,满脸堆笑的样子很诡异。 “甜你吃。”周韵之眉毛都没动一下。 徐英看女儿这副倔强的样子,无奈又哀伤。 “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爸爸,他这个人以前是有点毛病,但是现在婚也离了,他每个月工资卡也是我捏着,你不要这个态度好不好?” “离了不还是住家里吗?有什么区别?你老这样,前脚跟我骂他,后脚又跟他和好!” 外婆动了一下,周韵之对着徐英伸手在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不要吵到外婆。 “搅搅啊。”外婆气若游丝的声音传来。 “嗯,婆婆,我在。” “你什么时候找个男朋友,婆婆岁数大了,估计也没多久了,就是挂着你这点事了。” 周韵之嘴快地回: “哎哟,外婆您挂着的事还少啊,我的事,我小舅舅的生意不好,星星考大学,小宇考研,小姨和小姨夫的关系,哪件事你不操心啊!” “你一天给我皮!” 周韵之哈哈笑。 这些话周韵之已经听过几百遍了,周韵之不知道外婆哪里来那么多力气,癌细胞骨转移痛得夜里睡不着觉,却还有力气在这里和大女儿和外孙女拉扯这些家长里短。 “行了,妈!”徐英打断了朱月珍的唠叨,“儿孙自有儿孙福,家家的事情你都要操心!你身体就是操心多了拖垮掉的!” “你还好意思?搅搅就是看着你跟文良鸡飞狗跳的才不结婚,好好的一个大姑娘,长得漂漂亮亮,工作又好,咋就不想着谈个男朋友!就知道养个猫!还不是看你两口子天天吵的?楼下那家的孙女比搅搅还小一岁,人家娃娃都读幼儿园了!” “那能怪我?他周文良都做了些什么事?要不是他前些年去赌家里何至于现在一点钱都没有?”徐英突然暴跳如雷,似乎忘了前一秒还在劝周韵之缓和跟她爸的关系。 “你要改改你这个脾气,你这个脾气也就文良能忍了!” 朱月珍坐起来骂大女儿。 周韵之听得头痛,拉着朱月珍安抚: “婆婆,我们这一代结婚都挺晚的,没找到合适的也不能凑合吧。我跟你说过的我那同事,余楠,稀里糊涂结了一年就离了。” “你净给我说些反面案例,也有好的嘛!像我刚说的楼下那家!” “不好的时候人家又不告诉你!” “你要把我这个老太婆气死!我80岁了,也差不多要死了!”朱月珍赌气地翻了个身。 “妈,别说了,医生来查房了。”徐英总算找到一个借口让朱月珍不再唠叨。 宋林烨身后跟着两个医生,许缙站在一侧。 方才的争吵声不小,也不知道许缙听见没有,周韵之觉得难堪,她实在不想让他听见家里的这些破事:病危操心的外婆,情绪不稳定的母亲,赌博的父亲,没正经工作的舅舅小姨们。 · 宋医生照例查房,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朱月珍精神还算不错,都能回答,周韵之悄悄退了出去。 她记得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她非常想来一瓶可乐,不要无糖的。胰岛素抵抗按理来说不该多喝甜饮料,可她此刻就是无比渴望糖分,渴望可乐的泡沫在舌尖炸开,渴望冰凉又甜蜜的液体灌进胃里,说不清此刻身体的烦躁到底是为什么。 刻意磨蹭了会儿,想着这么久宋医生和许缙他们应该要查完房了,可她回来看到一行人才要离开病房。 时间还挺久。 周韵之想,宋医生的确是对外婆很认真很上心,细致地给她讲了最真实的情况,无论从病理分析还是治疗方案,甚至人文关怀都做得很到位,她理应谢谢人家,只是不知道怎么表示好。 摸出手机,找到刚加上的许缙,周韵之犹豫再三,发消息问: [hello,打扰了,这段时间辛苦宋医生,我想表示一点心意,方便问下他太太或者孩子大概多大了吗?] [宋医生家刚生了个小孙女,五个月大。] [谢谢。] 周韵之去附近商场购买了一些婴儿用品,因为没经验,还特地上网搜了搜奶瓶的品牌推荐。最后买了一套奶瓶和一套小宝宝的衣服,一千块以内,不算过分。 晚上宋医生下手术后,周韵之在停车场等,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东西就这么点,看得出价值,不是什么昂贵的,也不会打破医生的原则。 宋林烨一看是婴儿用品,立马知道是谁提供的情报,对周韵之说了谢谢,欣然接受了。 · 周韵之回到外婆病房,准备再看外婆一眼就回家睡觉。 三张床的病房只住了朱月珍一个人,周韵之坐在床尾发着呆,突然听见外婆叫她: “搅搅,你过来。” “诶,来了。” “白天催你的事,你不要生外婆的气。” “怎么会呢,婆婆。” “你外公在的时候,我跟他天天吵架,但是你外公去了,我经常觉得要是有个人作伴就好了。我身上病多,还没发现这个癌的时候就病多,腰椎间盘突出,子宫脱垂,尿路感染。 “有一天晚上,我这个尿路感染火辣辣地疼,我自己扶着楼梯下去,走到一半就疼得受不了,天又冷,小便顺着裤腿往下流,我就想,要是你外公在就好了,最起码可以使唤他去给我买点药,但是他不在,我只能自己去买药,回来了还要自己洗裤子。 “你一个姑娘在外地,家里人也帮不上你,要是有个人在你旁边,大事小事也能有个照应,搬家、看病这些事你一个人做都不容易。婆婆不是逼你,是怕你吃苦,你不要对谈恋爱那么排斥,哪家两口子不吵呢,你爸妈现在虽然离了,但是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周韵之一直是家庭里的叛逆者:成绩好,在外地工作,经常自己去旅游,逢年过节回家了也不做家务,牙尖嘴利,谁说她一句她能怼回去十句,看着乖乖巧巧的,但是快三十岁了,个性还是强得很。 换做以往,周韵之必然要跳起来反驳,比如:“现在外卖很方便,买药半个小时就能送到,不需要自己下去买”;“科技越来越发达了,很多以前你们觉得困难的事都不是问题,搬家公司网上下单马上就来了,看病甚至有陪诊”。 可此刻周韵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法用那些先锋的理论去驳斥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外婆的生活环境保守,思想封建,她只能在自己认知范围内对自己做最朴素的关心,她受到的教育、过往的经历让她只能说出这些话,用袒露自己在冬天去买药时憋不住小便的羞耻和痛苦试图劝说周韵之。 尽管周韵之并不认可外婆举的例子,但她还是为外婆的疾病难过,难过自己陪外婆时间太少,难过自己没法违心地满足外婆的心愿,又难过自己嘴上说着爱外婆,但对她的关心还是不够,如果那时外婆给自己打电话,她马上就可以外卖下单给她买药的,何至于一个人在冰雪里怀 念外公。 她总说着和外婆感情深,但并没有关心多少,时代在进步,也没有带着老人一起进步。 外婆沉沉睡去,周韵之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给余楠发消息抱怨。 [很难过,真的想找个人糊弄外婆了,我去哪里找啊?] 打开病房门时,见许缙斜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没穿白大褂,周韵之吓得手机都摔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刚好落在许缙脚边。 男人自然地弯下腰捡起,屏幕亮着,他扫了一眼,递给了周韵之。 糟糕,这人是不是听到了外婆病房里的话?还有屏幕上的吐槽,不会也被他看到了吧? “谢谢。”周韵之接过手机,无言以对。 · “你的头像是你养的猫吗?”许缙声音有种安抚人的力量,周韵之觉得他的确是很适合做医生。 “嗯。” “什么时候养的?” “三年了,路边捡的,当时奄奄一息的,差点以为救不活了。” “其实你外婆的情况……” 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和谐得像两个从未产生过牵绊和龃龉的普通高中同学。周韵之思绪翻飞,放到八年前,她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如此心平气和地和许缙走在一起,聊家属的病情,聊工作、宠物。 可能这就是大人,他们不是一见面就迫切拥吻上床、因为一点破事就要暴怒或者冷战的小孩子了,挺好的。 手机的震动从手心传来,一个来自临安的陌生号码,周韵之接起。 “你好?” “喂,周医生吗?我前天去你们医院看鹦鹉骨折的,有点问题想麻烦你啊,你方便吗?” 周韵之烦得抓了抓头发,她到底哪里搞到她私人电话的?有事儿不会去医院吗?为什么要在她休息的时候打电话? “嗯。” 周韵之用眼神示意许缙等等她。 电话那头似乎听不出周韵之的冷淡,有钱人似乎有一种无视别人情绪的顿感,自顾自地说: “鹦鹉回家以后一直啃那个包扎的地方怎么办啊?” “戴圈了吗?” “戴了啊,但还是能啃到。” 许缙往后退了一步,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周韵之,大概她这次回云州没带很多衣服,还穿着第一天见面时那件米色的大衣,头发散了下来,发尾应该是烫过,有一点好看的弧度。 认识一个人的时候她是几岁,那在你的生命里她就永远是几岁。眼前这个工作稳重、成熟、波澜不惊,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周韵之,慢慢在记忆里和十八岁那个女孩重叠。 “伤口在愈合,痒是正常的。找双干净的袜子,脚趾的地方剪个洞,把鹦鹉套起来,就露出头,限制它活动,再多陪它玩一玩,释放它的精力。” 停了一个气口,周韵之继续问: “伤口有没有红肿,流脓,有没有感染?” “……” 无奈挂完电话,周韵之烦躁地吐了口气。 “工作挺忙的?”许缙问。 “还好,一般下班了没什么事,这个患者家属户比较事多。” “患者家属…” 这四个字把许缙逗笑了,两人之间的氛围前所未有的轻松。 到了分岔口,周韵之要到门口打车,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很像小时候,但她自己没察觉到。 “那拜拜喽,我先走了。” 对面没说话,周韵之笑笑,转身时胳膊突然被握住。 许缙穿着灰色大衣,胸口微微起伏,眉目深邃地凝视着她。 “周韵之。” “嗯?” “跟我在一起吧。” “什么?” 周韵之茫然,不是上一秒还是体面的好同学吗?发什么疯? “你外婆不是很希望你快找个男朋友?我来吧。” 4. 珍珠 “你外婆不是很希望你快找个男朋友?我来吧。” 冬风迎面吹在周韵之脸上,许缙挪了挪位置,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刮向她的风。 并不难理解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又不是没谈过,别逗了。”周韵之把手揣进大衣的口袋,想用幽默的语气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谈过又和好才合理,不然你临时上哪去找个人陪你演戏。”许缙的表情也漫不经心。 周韵之低头思考,用脚搓着地上的沙砾。 “你为什么要陪我演,这是我的麻烦,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爸妈一直给我介绍相亲,我不想把精力花在这种事上,你也要配合我,各取所需。” “你爸妈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应付过去的吗?”周韵之笑出声,语气里有几分嘲弄。 当院长的爸,文联主席的妈,哪有那么好应付。 “能。”许缙语气莫名笃定。 周韵之觉得荒唐,她几乎脱口就要问出那个想问的问题,但又觉得快三十岁了,别像年少斗气似的说话。 又思考了一分钟,周韵之说: “行吧。” “同意了?”许缙眉毛轻轻抬起。 “嗯。” 两人都轻描淡写、从容不迫,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谈合作。重大决定往往都做得非常轻率,奶茶三分糖还是五分糖能纠结半小时,周韵之头晕晕的。 “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周韵之也不推辞,烦心的事太多,不差这一件了。 “谢谢。” “你家还住幸福花园吗?” “嗯。” 幸福花园是个老小区,这些年云州发展快,条件不差的家庭都在换房。但周韵之一家从她小学开始一直住在这里,老邻居都陆陆续续搬走了,楼上的新租客经常半夜聚会发出噪音。 辗转反侧,一整夜半梦半醒,睡不安稳。 · 敷衍家人的计划不能着急,这个关头突然说自己有男朋友了显得很假。周韵之每天在外婆床前嘻嘻哈哈,买饭,回家睡觉,转眼假期结束,周韵之向外婆道别。 “婆婆,我下个月回来,你要好好吃药休息哦。” 周韵之用手机跟外婆又自拍了两张。 “这个相片照得好,搅搅好看。”朱月珍用手指着周韵之的手机屏幕。 周韵之离开病房时,见许缙又在病房外,没穿白大褂,看到周韵之出来,对周韵之说: “要走了?” “嗯。”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许缙目光凝视着周韵之,让周韵之觉得有轻微的压迫感。 “额,看情况吧,我不太好请假,也得看我外婆的治疗计划。” 声音不大不小,病房门开着,徐英和朱月珍都听见了,两个老人双双竖起耳朵瞪大眼睛。 许缙今天没班,穿着普通的黑色针织外套,长身玉立,面目俊朗。 因为许缙总跟宋林烨在一起,徐英和朱月珍都对许缙很脸熟。 “搅搅,你跟许医生认识啊?”徐英试探着问,眼里燃起八卦的火星。 谁!这个年轻帅医生到底是谁!跟搅搅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关心搅搅什么时候回来! “哦,许医生是我高中同学。”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瞒的了,周韵之解释。 “哦~~~同学啊,你之前怎么不说!也不请许医生吃个饭!”徐英满脸捡到宝贝似的笑,连带着纹的大粗眉毛上下舞动。 “阿姨好,外婆好。”许缙礼貌地对徐英和朱月珍打招呼,一副温顺小辈样。 “妈,外婆,我走啦。” 周韵之轻轻拽了一下许缙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看着自己的袖口被拉扯,许缙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你家人叫你搅搅吗?”许缙问。 “嗯,你怎么突然出现了,我都没准备好!不用演得那么夸张,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人说呢。” “不夸张啊,和老同学聊聊天怎么了?”许缙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哎……你不懂……总之,如果我妈或者我外婆使唤你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别理她们,按正常的病人对待就好,否则没完没了。” 周韵之太清楚自己家人的小市民属性了,乡土社会习气难以改变,就连小孩上个幼儿园也想托关系找个好班级,看病办事首先想到的是有没有认识的人。要是真的让她们觉得自己跟许缙关系不浅,不知道会找出多少事情去麻烦许缙。 想到这,她后悔了。 她不该答应许缙荒唐的提议的,就算真要找个男朋友演戏也不该找他的。 “不是还要演男女朋友吗?”许缙反问。 周韵之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怕周韵之反悔,许缙连忙说: “放心,我有分寸,能力范围内的忙能帮的我会帮,阿姨也不会提什么过分要求的。” 周韵之突然想起多年前两人吵架,她暑假不肯回云州,要在临安做兼职,许缙很生气,他们本来就是异地恋,本来就只有寒暑假能见面,他问周韵之到底心里有没有他,周韵之也口不择言,一口一个大少爷,一口一个许公子呛他,许缙那时也放狠话,说操,要分手是吧,说完便挂了电话。僵持之下,周韵之觉得大概他们真的是分手了,可许缙还是偷偷从云州坐高铁跑来临安,见到许缙时周韵之愣了一下,立马泪水涌上眼睛,迫不及待地去抱他吻他。 周韵之从动不动就冷战的少女变成能好好说话,直面问题的女性;许缙从高冷暴躁的少年变成情绪稳定、解决问题的男性。 坐上高铁后,周韵之才看到手机里全是徐英的消息轰炸: [你跟许医生怎么回事?] [你大学谈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我怎么记得也姓许???] 周韵之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把徐英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 周韵之回临安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刚接诊完一只耳朵感染寄生虫的兔子,看到许缙给她发的消息,是朱月珍一个人在准备做放疗的图片。 她抽空回: [谢谢,我妈在吧?] [今天不在,我正好没事,我陪着老人家。] [我妈不在?我外婆一个人来的?] [嗯,别担心,没问题。] 周韵之突然炸了,她这个妈也太不靠谱了点,找了个空立马给徐英打电话: “妈,外婆今天一个人去医院了?” “哦,是的。”徐英那边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在干嘛。 “不是,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啊!路上有什么意外怎么办啊?她都80岁了!”周韵之急得声调抬高。 “你外婆要自己去的啊,再说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啊,她一直都一个人住得好好的,公交车就在家楼下,四个站直达市医院,她自己平时不经常坐公交到处晃吗?” 周韵之快被气哭了,挂电话后,自己冷静了好久,给许缙发了一条消息: [麻烦你了,我妈太不靠谱了。] [老人精神状态不错,你别太担心了,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能自己照顾自己是一种自尊,老人也不想总麻烦小辈。] 周韵之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 “随时找我”、“顺路送你”、“放心”、“你别担心”、“没事的”。 重逢后,许缙一直淡淡地,情绪很稳定,说 着安抚人心的话。可他曾经是多么猖狂、傲慢、得理不饶人,多么有攻击性。 做医生以后,性格变化这么大吗? [我后天到临安有个研讨会,一起吃个饭?]许缙又问。 和许缙达成那个诡异的协议后,生活没什么变化,他们平时不会联系,因为临安和云州异地,也避免了“要不要见面”这个尴尬的难题。 他们现在已经熟到可以一起吃饭了吗? 但无论怎么说,因为她那个不靠谱的妈不在,许缙帮了很多忙,对方到自己工作的城市,招待招待也是应该的。 [行,我六点下班。] [你工作的地点在哪,我去等你。] [地址:铭锐动物医院] [OK] 这天的患者特别多,已经五点半,后面还排队三个人。周韵之从诊室的透明玻璃往外看,许缙已经到了。 看来他确实是刚结束会议,穿着剪裁良好的藏青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成年男人的模样,身高优越,站在门口引人侧目。 导诊台的护士小姐上前同他说话,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护士小姐笑着看了看周韵之的诊室,做出明白了的样子,给许缙倒了一杯水,又回了导诊台。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患者,一对年轻男女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外卖塑料盒,拿出一只小仓鼠,说: “医生,帮看一下,鼠鼠的肚子一直在流血。” “这是直接出的鲜血啊?它多大啦?公的母的?”周韵之拿起塑料盒里带血的纸巾问。 “六个月,母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看她突然就流血了。” 周韵之把小仓鼠拿在手里,仔细观察血迹沾染的地方。 “子宫、膀胱、消化道都有可能,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这对小情侣傻傻地站在周韵之面前。 “没有啊,昨天晚上还是挺好的,就今早开始出血,有没有可能是被咬的?” “它跟别的仓鼠混住吗?” “跟它小孩住一起。” “仓鼠不能混养,”周韵之一边提醒,一边用长棉签沾鲜血流出的地方,“做B超看一下吧。” 周韵之用剃毛刀把小仓鼠肚子上的毛剃掉,涂抹上凝胶,操作着B超仪,说: “它怀孕了。” “啊???” “这些结构是孕囊啊,心脏在这跳呢,有的脊柱都看得到了,应该快生了,它有没有老公?” 女孩一脸懵逼地说: “有老公,生完混住了几天就分开了。” “那就是分开之前又怀了。” “啊!” 许缙不知何时跟到了B超室门口,听到周韵之的判断,居然在门口噗的一声笑出来。 听到声音,周韵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双手叠抱,长身玉立,西装衬得他更好看了。 “应该是要生了所以出血,能怀孕,子宫是好的,膀胱也是好的,只能先等待了,快给它放回它产房里吧。” “那那那,那能够打掉吗,”小情侣惊慌失措:“家里已经有好多鼠鼠了!” “风险很大,打掉对它来说是个大手术。” 送走患者家属,周韵之终于下班。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 “不会,很有趣。”许缙在周韵之背后,眉眼含着笑意。 “走吧,想吃什么?” 周韵之换上自己的外套,她今天穿了黑色的大衣,耳朵上戴着温柔的珍珠,脖子上戴着一颗单独的珍珠项链,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干练。 更漂亮了。 收回目光,许缙说: “你在临安十几年,你定吧。” 5. 孤独 周韵之决定带许缙去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小众私房菜馆,叫车时突然来了电话: “张阿姨?” 张阿姨是周韵之对门的邻居,退休老教师,热情得很,周韵之刚搬来就送了一篮子鸡蛋给她,留了电话,说跟周韵之是对门,彼此有个照应,但这么几年下来从来没麻烦过周韵之。 “小周啊,你下班了没?” “嗯,有事吗?” “老朱家的猫跑到你家窗台上了,现在猫不敢下来,一伙人在这儿折腾一天了,梯子也架起来了,老朱爬到你窗前的树上想救猫,猫还是不敢动。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现在只能等你回家从屋里把猫抱出来了!” 周韵之犹豫地看了许缙一眼,许缙大老远跑过来约她吃饭,就这么把人撂这儿吗? “主要是老朱他现在情绪不稳定,在树上也待了几个小时了,猫不下来,他也不肯下来,哎。” “没事,张阿姨,你们等一等,我二十分钟回来。” 挂了电话,周韵之抱歉地说: “今天可能没法跟你吃饭了,我得回家一趟,下次我回云州请你可以吗,不好意思。” “周韵之。”许缙表情严肃,似乎还有一点生气。 “嗯?”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套话。” 周韵之牙齿不经意地咬了一下嘴唇,他们重逢以来不一直都是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的吗?许缙现在的蛮横语气是怎么回事? “我陪你回去。”许缙自作主张。 “也行。” 周韵之到单元楼下时已经乌泱泱围了十几个人,她住在三楼,果然一只小猫哀戚地在她卧室外面的窗台上嗷嗷叫着,朱爷爷骑在树上用一块长木板想搭上窗台,危险极了。 “小周回来了!哎呀,老朱你赶紧下来吧!小周开门就能把你的猫拿回来啦!”张阿姨在树下冲着朱爷爷喊。 周韵之连忙跑上楼,进屋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眼疾手快抓住瑟缩在她窗台外的猫。 毛毛在她脚边喵喵叫,她随口安抚了一句: “毛毛乖啊,姐姐下去一趟马上回来。” 许缙跟在周韵之身后,听到她叫“毛毛”时,愣了一下。 周韵之风风火火地抱着被救的小猫跑下楼,朱爷爷也在一群邻居的帮助下扶着梯子从树上下来,见到小猫,喜极而泣,这一通折腾也把邻居们都吓得够呛。 “哎,老朱都七十多了,又有高血压,子女都在国外,两年才回来一次,这只猫他宝贝得跟孙子似的,也是可怜。”张阿姨在一边悄悄对周韵之说。 · 人群散开,周韵之回到家,见客厅里许缙已经非常自来熟地坐在她沙发上,毛毛趴在他身上。 今天一直匆匆忙忙,她这才有空仔细看他,穿着质地良好的西裤,裤腿垂坠下去,双腿自然地张开,西装很衬他的身材,宽肩窄腰的,领带也系得板正,一副青年才俊模样。他手指正在抓毛毛的脑袋,这只小臭猫闭着眼睛,舒服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毛毛是一只三岁的黑白奶牛色小母猫,周韵之捡的。平时胆小得不行,家里来个送水师傅或者修电器的师傅都警觉得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现在居然趴在许缙身上,还肯被摸了? “小心弄你一身毛。”周韵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没话找话。 “不会,毛毛多可爱,是不是?”说着,他把毛毛抱起来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脸,这时毛毛才稍微挣扎了一下,从许缙手里跳下来,冲着他喵喵两声。 周韵之呆住,他怎么知道猫的名字? 见周韵之发愣,许缙凑近了一点,在她耳朵边问: “为什么叫毛毛?” 距离太近,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不自在地往旁边扭头道: “毛毛、咪咪都是很常见的猫的名字,毛茸茸的,叫毛毛不是很合理?” “嗯,但是毛毛是我的小名,你知道。” 许缙目光灼灼地追着周韵之,非要个答案。 冷静了片刻,周韵之慢慢把目光从地上挪到许缙脸上,似开玩笑地说: “睹物思人?” 许缙脸色难看了几分。 周韵之又撩了撩头发: “你是想听这个答案吗?” “逗我很好玩吗?”许缙语气有些冷,伸手握住周韵之的脸,居高临下,眼神在她脸上扫,手指轻轻摸着她的颌骨。 “不是你非要问吗?”周韵之反呛回去。 许缙松开手。 他们之间不该再往暧昧的方向走的,可刚才她不知道怎么就没忍住。 “你现在这样,终于有点像以前的样子了。”许缙幽幽地说。 “哪样?” “牙尖嘴利。” “跟你比还差点。” 许缙心情愉悦,周韵之客气的样子让他说不出地烦躁,当她终于露出一点恶劣本性时,他竟然觉得开心。 “周韵之。” “又干嘛?” 周韵之满脸不耐烦的表情,他今天叫了几遍她的名字了,没叫够? “你过得开心吗?”许缙的话题突然又往奇怪的方向走。 “谈不上开心,就是平静吧,你呢?” “我不开心。” 周韵之像是听了个笑话。 “何不食肉糜,你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他们之间的客气氛围被许缙撕开个口子后,周韵之在许缙面前也不演文明礼貌那套东西了,也不端着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许缙没回答周韵之的问题,盯着她看,又转移话题。 “怎么住这么老的小区?” “临安房价贵啊,我不想跟人合租,还得离医院近,只能找到老破大了。”周韵之不在意地耸耸肩。 虽然是租的房子,但许多家具都是周韵之自己买的,温馨又有品。 “要在我这吃饭吗?”周韵之问。 “在你这?”许缙有点不敢相信。 “嗯,我煮个面,你要吗?” “要。” 周韵之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衫,灰色长裙,系围腰的动作很是熟练。毛毛在周韵之脚下蹭了蹭,又跑到许缙脚边,翻个身躺了下来,露出肚皮,一副求摸摸的样子。 许缙恍惚了,分不清眼前的景和人是真实的还是梦境。 很简单的面,加了肉酱、荷包蛋、青菜。吃完后许缙自觉地要去洗碗,周韵之摆手说不用。 “你做饭,我洗碗,很公平。”许缙坚持,挽起袖子,不由分说地开始干活。 周韵之无语,随他去了,他洗完后,周韵之靠在厨房门框上,悠悠地说: “洗碗机今天闲着呢。” · 从临安回云州的高铁上,许缙睡着了,商务座很安静,他竟然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周韵之刚才问他,他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做医生的这些年,许缙见到了太多无奈的家庭,无助的人生,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在物质上抱怨,他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在这个年纪里科研成果丰硕,工作有成就,似乎没有资格说自己不开心。 学医的第六年,是许缙和周韵之分开的第三年,许缙看了《落叶归根》,胡军演一个失去女友的伤心货车司机。赵本山对他说,爱情,啥叫爱情?就是折腾死人不偿命,你爱她,你都开了三十万公里了,再开三十万把她找着啊! 片子里胡军对女友的称呼不堪入目,但许缙却像突然被打鸡血了一样,觉得分开三年了又如何,他要把周韵之找回来。 他买了第二天北城到临安的机票,到周韵之学校门口时才惊觉自己大概是疯了,联系方式都删光了,而且是他先删的,他现在竟然试图再见她。 他当然可以辗转找之前的同学再要周韵之的联系方式,可要了,然后呢。 他坐在周韵之校门口的咖啡店里发呆,想起四年前,记不清是端午假期还是清明假期了,总之只放三天假,他从北城来临安,他们来过这家店,她很喜欢吃这家店的树莓塔,白天在临安闲逛,晚上争分夺秒地相爱。 他像刻舟求剑般故地重游,在同样的地点回忆过去的事件和人物。 一转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真的看到周韵之了。她打扮稍微成熟了一点,没有刘海了,身边有一个看起来大几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不是同龄人,两人有说有笑去前台买咖啡。 “冰美式,谢谢。”是周韵之的声音。 “拿铁,基底换成双份精萃浓缩。”她身边的男人开口。 她为什么会找这么装的男人呢?他心想。 许缙做贼心虚般地背对着他们,为什么会怕被她认出来?许缙不知道。 当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在角落,穿着黑色冲锋衣,从背后看就是模糊的路人。 分手的第四年,林薇琦在聚会上随口说起周韵之研究生毕业了,留在临安的一个动物医院,许缙脸色如常。周韵之在同学当中并不算熟悉,而且大家知道许缙和她曾经有过一段,还闹得很不愉快。大家纷纷不敢说话,跳过了这个话题。 分手的第五年,许缙博士毕业,回到云州,考入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日子很平静,很无趣,生活大概就这样了吧,许缙想。 有时候他会想,到底是进入了同情疲劳的自我保护机制,还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他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冷漠对待生活里遇到的一切。病痛让人沦为动物,失去尊严,在肿瘤科更是能看到金钱对人类的支配、人性的幽微,他无能为力时告诉自己,移开目光也算是给患者和家属的体面。 他经常整夜难以入眠,有时候很平静,有时候几乎被黑暗和痛苦吞噬,他不抽烟,不喝酒,因为某人曾经强烈表示过讨厌烟酒的味道,痛苦到极致时,他竟然慌不择路地抓起就近的白纸,撕碎后塞进嘴里,试图吞咽。 白天又回到医院坐诊,手术,值班。 他是医生,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是有问题的。 后来他看《百年孤独》,丽贝卡吃土时他明白这不是魔幻现实主义,这是真的,欲-望与孤独互相滋长,用吃土宣泄被压抑的渴望,用吃土摆脱心头的忧虑,最后放弃与世界的联系,与世隔绝。 分手的第八年,许缙在医院楼梯拐角碰到了周韵之,在这天之前,他以为自己要在黑暗里吞咽白纸过完一生。 6. 旧友 林薇琦带着她朋友来挂周韵之的号时,周韵之正在进行一场牛蛇卡蛋剖腹产手术。隔着手术室的玻璃窗对着林薇琦抬了抬头表示打过招呼,示意她和朋友先坐会儿。 手上的这条牛蛇因为低血钙而肌无力,无法自主生产,保守治疗后依然无自发宫缩,蛇已经精神萎靡,不得不启动手术。 蛋卡在近端,吸入式麻醉后,周韵之沿着蛇体侧面的皮肤鳞缝做纵向切口,接着在有蛋一侧的输卵管无血管区切开一个小口,轻轻夹出卡蛋。 所有蛋取出,检查没有碎裂的蛋壳,缝合输卵管切口,已提前与患者家属沟通,取蛋后同时完成绝育手术,避免后续复发卡蛋。 后续收尾和观察复苏的工作交给助理,周韵之换下手术服,洗手,回到诊室。 林薇琦背对着诊室的门,周韵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看到周韵之后,林薇琦被吓得夸张得抖了抖,脸色蜡白,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啊啊啊,你别碰我!我一想到你的手刚才摸过蛇我就难受,太恐怖了呜呜呜!” 刚隔着玻璃看周韵之摆弄一条蛇,开刀,还有血,她险些没晕过去。 “哪有那么夸张啊,那条牛蛇多可爱,粉粉白白的。”周韵之反驳。 “我本来觉得养守宫这种丑东西已经够抽象的了,没想到你们大城市养的宠物更离谱!” 林薇琦用手指了指她身边的女士说: “哎,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同事朱琳,她养的守宫有点问题,在云州找不到能看的医院,我想着你不是在临安做动物医生嘛,叫她带来看看,顺便咱俩不是好几年没聚了。” “周医生。” 叫朱琳的女士客气地同周韵之打招呼,面目和善,看起来比周韵之她们大几岁。 “我看看?守宫是吗?” 周韵之戴上手套,接过朱琳递过来的盒子。 “它怎么了?” “卡皮,都好多天了,我按网上的教程给它泡过还是弄不下来,后脚有个脚趾好像也有点问题。” 周韵之仔细观察后问: “它尾巴受伤了,发红很严重,你给它清理过吗?” “清理过,但是之前就发红了。” “看起来时间是有点久了,你是喂什么昆虫呢?” “冻蟋蟀。” “一直吃的冻蟋蟀吗?” “对的。” “我建议还是给它吃新鲜的虫子,买一点面包虫搭配着喂。” “好吧,我有点不敢碰活虫,这守宫是我儿子非要养,但他平时也不在我这,日常照顾的活就落我身上了。”朱琳微微抱怨。 周韵之没太在意,接着说: “冻的食物总归是营养有缺失,你有额外补钙吗?” “有蟋蟀钙粉。” 周韵之用棉签清理守宫卡皮的部分,说: “我先把大块的弄掉,回去每天泡一次电解质水。还有你说有问题的这个脚确实已经卡坏死了,后面可能会掉,发红的地方回去给它涂点药膏,还卡皮的话换一换饲料,搭配活虫喂,环境有冷区和热区吧?” “有。” “温度能达到28°吗?” “32°。” “行。” 清理完守宫,也快到周韵之下班的点,林薇琦提出三人一起吃饭,朱琳怎么都不肯,说她的守宫本来就不舒服,不想再折腾了,今晚一定要回云州,又说不耽误周韵之和林薇琦叙旧。 最后朱琳自己先回,林薇琦和周韵之单独聚,周韵之带着林薇琦去上次和许缙没去成的那家私房菜馆,一路上,林薇琦话就没断过。 “朱琳跟她老公离婚了,儿子跟爸爸,好像爸爸那边不让他养这玩意,她儿子就求着她养,但是小孩半个月才能见一次,也就是在她这吃个饭而已,这丑东西其实就她在照顾,反正也是挺惨的。” 林薇琦悄悄对着周韵之蛐蛐朱琳的八卦。 “不过她离婚的时候前夫分了很多钱呢,你看到她那个镯子了吗?二十多万的冰种料子!” 林薇琦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八卦,话多又活跃,谈及别人时有股兴奋劲,带着审判的姿态。周韵之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患者家属的隐私,离婚,孩子跟谁,前夫如何,况且她跟林薇琦都三四年没见了,好像并不是很熟,为什么一上来就聊这些。 林薇琦大学毕业后回云州,靠家里关系进了本地一个央企,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她家里条件好,朋友圈经常发各种吃喝玩乐出国旅游的照片。今天来临安,也是穿着看上去就知道不便宜的小外套和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 “咱们三年多没见了吧。”林薇琦眨着眼睛问。 “确实,主要是我不在云州,碰面的机会确实少。”周韵之体面地敷衍着。 “主要是你不肯联系老同学,逢年过节回云州也没见你联系我们。” 周韵之笑笑。 到了私房菜馆坐下,周韵之随意点了三个菜,让林薇琦看着再加一点。 “对了,孟澜有没有加你微信啊?” “没,怎么了?”周韵之一脸茫然。 “前阵子有一天她问我要你微信来着,说跟你好久不联系了,她没加你吗?” 周韵之摇摇头。 林薇琦挑了挑漂亮的眉毛道: “搞啥呢她。” 周韵之思绪飘远时,林薇琦又说: “不过她也是好笑,她对许缙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都多少年了,要是有可能早在一起了。” 林薇琦语调丰富,情绪饱满,添油加醋,说起别人的事时那叫一个来劲,好像忘了她自己和孟澜是公认的好姐妹,也忘了许缙是正在和她一起吃饭的人的前男友。 林薇琦就是这样,明明是孟澜的跟班,却会偷偷和周韵之说孟澜的坏话;明明知道孟澜不喜欢周韵之,还主动和周韵之做朋友。 跟谁的关系好像都不错,但又让人无法完全信赖。 上一次和林薇琦见面是周韵之研究生毕业,她入职铭锐动物医院前回了一趟云州,陪外婆散步时刚好碰上了林薇琦,林薇琦当场兴奋地要次日约饭,那一次实在推脱不掉,否则她们大概也很难聚起来。 今天吃饭也几乎全程都是林薇琦在说话: “孟澜现在在市卫健委,我们聚餐的时候她老拉着许缙说她们医疗系统里的破事,谁下班还要听工作啊?” “孙浩鹏在创业,做政府项目的承接,有钱得不得了,小孩都两个了。” “张妙妙你还记得吧,特别劲爆,她本来有个男朋友,瞒着男朋友出轨了,那男的居然忍了半年多,偷偷搜集她跟男小三的证据,最后趁她睡着的时候用她的手机在她两百多人的工作群里发她跟男小三的私密照,当时闹得好大,她直接社会 性死亡,从原单位离职了,现在也没消息了。” 不管林薇琦说什么周韵之都只是浅浅地笑一下,一直在不停闷头吃饭,虽然吃得慢,但嘴没停。 她的确不和高中同学们联系,林薇琦说的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也不关心。 · 周韵之在高中的时候就发现了成年人的世界竟然如此具体,周文良和徐英感情不好,几乎每天都在吵架,客厅里鸡飞狗跳:为了周韵之的奶奶对周韵之不好吵,为了今天周文良开车没在徐英认为该超车的时候超车吵,为了这个月做客送出去的份子钱太多吵,为了买第二套房子的钱吵,为了周文良永远不会顺手把袜子给洗了吵,为了周文良一点家务都不做吵,为了周韵之的几个叔叔都飞黄腾达,而周文良依然是个窝窝囊囊的小学老师吵。 尽管徐英自己也只是个工厂工人。 徐英的哭声,周文良的怒吼声沿着门缝里钻进来。 周韵之已经不是会因为父母的争吵而哭泣的年纪,那发生在更小的时候,可她还是会烦,因为声音大得让她睡不着,也没法安静地写作业和看书。 往往一轮争吵后,徐英会打开周韵之的房门,见周韵之不睡觉又再骂周韵之一顿,说她第二天还要上学,就知道贪玩,那么晚还不睡。 周韵之心想,你们吵架声那么大我怎么睡。 过早地理解世界让周韵之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几乎不交朋友,爱好就是看书看杂志,每个星期省下一半的生活费用来买书。 高二那年,文理分班,周韵之、许缙、孟澜、林薇琦、孙浩鹏、张妙妙凑到了同一个班,理科A班。 孟澜个子高挑,长相明丽,家境好,是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漂亮,众星拱月,说话带点傲慢,这点傲慢在青春期的孩子眼里是一种魅力,只要她愿意稍微对谁展示出一点友好,都能得到对方的真心,她也很擅长这一套,用小恩小惠展示自己的优越,男生奉她为女神,女生也自愿地围在她身边亲昵讨好。 张妙妙和林薇琦当时都是孟澜的小跟班。 但周韵之没有。 一开始还好,孟澜某一天给周韵之带了一瓶饮料,眨着眼睛说这个很好喝,让周韵之尝尝,周韵之愣了一下,说谢谢。 后来孟澜更多地和周韵之搭话,可周韵之一直不咸不淡。 转折发生在校庆,班级要出一个节目,孟澜作为领舞,要挑五个伴舞,为了找身材身高都匀称合适的女生,也挑到了周韵之。 周韵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其他被她挑到的伴舞都开心得不得了,觉得和孟澜一起表演节目是一种荣幸,但周韵之没有。 隐秘的排挤从此开始。 · “你在这个动物医院很久了吧?打算一直在临安不回云州了吗?其实云州这些年发展也挺好的。”周韵之的思绪被林薇琦打断。 “暂时是这样。” “好吧,你和许缙这些年还联系吗?” 林薇琦总是能这样,完全不遮掩地打探别人的隐私,似乎根本不觉得需要避讳什么,不觉得需要考虑别人的心情。 周韵之心想,这个月联系上了,这些年确实没联系。 “好多年没联系了。” “当初谁也没想到你们会在一起,可惜你们分手了,不然到现在该结婚了吧,你们真结婚了孟澜可能得气死。” 7. 窄门 年底最后一个周五,许缙上午查房,接待新入院患者,写大病例;下午带着规培生出门诊。 这规培生叫季婉宁,是云州医科大学毕业的研究生,她的叔叔跟许缙的爸爸是大学同学,两家多少也算有点渊源。 下午接待完最后一个病人,又给从外地来的患者加了三个号,结束时已经快七点了。肿瘤内科节奏快、压力大,不能准时吃饭是常态。 换下白大褂,许缙对季婉宁说: “辛苦了,你也回吧,刚跟你说的那篇论文回去有空看看。” “好的,许医生。” 季婉宁说完,却踌躇着还不离开。 “还有事?”许缙不明所以地问。 “就,我想说,现在挺晚了,许医生方便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许缙穿外套的动作顿了顿,挑眉看了一眼季婉宁,都还没说话,季婉宁就紧张局促地开始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许医生,就是单纯邀请你,你带我规培很辛苦,我叔叔也说让我多跟你请教请教专业上的问题。” 说完以后脸就红了。 “带你是工作范围内的事,不用客气,饭就不吃了。” “这样吗……” 没做过多的寒暄,许缙独自迈步离开。 季婉宁跟着他规培了半年,临床基础还算扎实,病例记录能抓住重点,查房时能跟上思路;执行力不错,交代的活基本不用催就能落实到位;学习态度也积极,交代她去查的资料文献,也都能在第二天做汇报。 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想不开了? 他之前偶尔一两次觉得季婉宁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看回去时她又低头躲开,原以为是跟不上他说话的思路不好意思问,他倒也没多想。 今天下午接诊时,一位肺癌患者拿着复查的CT进来,看见报告写着“病灶较前增大20%”立马着急地要求换方案。许缙把CT片放上阅片灯、指着病灶周围那片模糊的“磨玻璃影”问季婉宁: “你来看看,这个增大,是肿瘤细胞在长,还是淋巴细胞冲进去打仗导致的水肿?” 就这个问题,许缙耐着性子跟季婉宁多说了几句,告诉季婉宁这是免疫治疗特有的“假性进展”,患者明明感觉变好了,但影像却是恶化的,这时候不能冲动,建议再等一个周期,或者做穿刺。教她动态评估的思维,而不是死读评价标准。 也许是他下午过于耐心,一直安分认真的季婉宁竟然提出要和他单独吃饭。 他当然不是傻子,知道女孩子眼睛里遮遮掩掩的羞涩是什么意思。 · 自工作开始,许缙就一个人在自己的房子里住,只每个周五回父母那吃饭。 今天家里的阿姨做的全都是他从小爱吃的菜,蒜蓉蒸澳龙、生炒鲍鱼丝、炒干巴菌。 席间讨论的话题一如往常: 许国华说院党委会上某位副院长提交了退二线的申请,分析剩余几位候选人各自的优劣势,谁更能得到卫健委的推荐;说新院区的工程进度,院感检查的结果;赵丽芬说文联系统内分管副市长的调动,说下面处级干部微妙的竞争,说市里非遗展览的策划。 夫妻俩交谈,维持着对系统内生态的敏锐,也维持着家庭的感情。 这些事说完,又说一说家长里短的八卦琐事,再抱怨抱怨某条路翻来覆去修了又挖,又谈了谈许缙奶奶的身体。 赵丽芬见儿子比以往更加沉默,手指弯曲敲了敲桌面: “缙缙,我跟你爸谈的这些,你也听着点,怎么一点不上心呢?” 许缙抬起眼皮看了看母亲,淡淡地说: “我现在只想做临床。” “多了解了解不是坏事嘛!你们高中同学,孙浩鹏,跟着他叔叔做工程,前两天我参加一个项目还碰着他了,小伙子现在比你机灵多了,一口一个赵阿姨叫,哪像你,越大越不说话了!” 赵丽芬保养得很好,形象气质都好,长期当领导,讲话也有气势。 许缙放下筷子。 “爸妈,你们吃,我先走了。” “吃个饭就走啊?再坐会儿,有话问你。”赵丽芬拉着儿子的手不放。 “问什么?” “你坐!” “老季那侄女,跟着你规培的那小姑娘咋样?”许国华问。 “凑活,挺利索的,怎么了?” “没问你业务!问你觉得人小姑娘本身怎么样,处得来吗?” “没什么感觉。” “我看不是长得挺不错嘛,清清秀秀的。” 谈到许缙的婚恋问题,许国华也无奈,又问: “老孟家闺女呢?你们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她也还单着。” “她单着关我什么事?”许缙冷腔冷调。 “缙缙,不是我们多管闲事,你要是慢慢找着,谈着,不合适又分了也就罢了。但你这?你对个人问题是一点都不上心啊,从你毕业回来,就没见你用一点心思在找女朋友上。” 见许国华拿许缙没招,赵丽芬开始上软招。 “妈,别操心那么多,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啊你!” 许缙没再理会身后父母说话,起身走了。 “你看看你儿子,根本管不住,就刚上大学谈了一次就到现在!” “逼他也没用,他不想就算了,才29岁,这两年专心做临床也好,升个副主任。” “29岁小什么小?你29岁的时候缙缙都会跑了!”赵丽芬急得不行。 “年代不同了嘛!现在他们这些小年轻30岁以后结婚的多的是,别急。” · 许缙开车回家,父母家和他家并不远,只相距三条街。云州这些年城市改造非常成功,小时候印象里市区老旧的主干道都修成了宽阔的柏油路,各大顶级商场陆续入驻,商场门口有年轻的男男女女们拍照打卡。 本硕博八年,八年间云州发展得飞快,很多他小时候熟悉的老店都已经消失了。许缙默默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夜色,沃尔沃绕着老城区主干道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开回家。 书房的台灯是暖黄色,刚好盖过书桌,他坐了会儿,从书 桌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已经很旧了,明显是被翻了很多遍。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三折叠的信纸。 [这周我看了安德烈·纪德的《窄门》,不知道是不是阅历还不够,实在无法理解阿莉莎所谓的绝对纯洁、不染尘埃的精神之爱是什么,她和杰罗姆明明相爱,但满脑子都是被信仰扭曲了的自我牺牲,最后白白错过,想不明白。 但看完以后,我突然有了反向的勇气,想要抓住眼前的感觉。 我可能有一点喜欢你,你想不想了解我? ——周韵之] 高中毕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年,许缙永远记得高考后第二天的下午周韵之把信塞到他手里扭头跑掉的样子,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这封短信的心情,记得当时十八岁的少年是多么热血沸腾。 他没读过什么纪德,不知道什么阿莉莎,只看见“我喜欢你”四个字,甜蜜冲晕了他的大脑。 十二年过去,兴奋已经消失了。越往后,他再打开这封信时,越是只剩滔天的埋怨和痛苦。明明是周韵之先表白的,为什么周韵之不要他的时候那么干脆? 其实博士毕业前,许缙并没有下定决心要回云州,他想过留在北城,甚至想过去临安。以他的学历和科研成绩,想留在临安不是问题。 尽管已经接受了她有新男朋友,他还是还报着一点不死的幻想。 · 随手摸起手机看日期,距离元旦还有四天。 马上又到周韵之外婆放疗的日子,上一次她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前,中间他去了一趟临安,她元旦会回云州吗? 好像回到了大学时期,他总是数着日历盘算假期的到来。 点开周韵之的聊天框,手指敲敲打打又删除,磨蹭了十几分钟,最后发出去: [元旦回云州吗?我提前去接你。] 对面没有秒回消息,他焦躁地把手机扔在床上。 出去倒了一杯橙汁,逼着自己不要再看手机,半小时后再看。 在客厅踱步了十几圈,又跑回卧室把手机抓起来。 微信安静得一片空白,像是没有网了似的。 许缙觉得自己在被周韵之控制,激素水平忽上忽下,他突然后悔不该那么主动,是不是问多了周韵之又烦他了? 万念俱灰地摊在床上,闭着眼睛,大脑嗡嗡作响。 “叮!” 他像得救了似的把手机拿起来,结果来消息的是孙浩鹏。 [今晚在sky,来不来?] 许缙在心里把孙浩鹏刀了一百遍。 [不去了。] 周韵之依然没有消息。 最后许缙浑浑噩噩准备去洗个澡,手机又突然响起。 “叮!” 周韵之黑白奶牛猫的头像亮起一个红点,许缙心跳加速。 [不回来了。] 许缙心如死灰。 [元旦后我调休回来,元旦期间我值班。] 许缙心跳如雷。 [不用接我,你忙你的。] 许缙心如死灰。 8. 新年 近期临安小动物诊疗行业协会组织活动,各会员单位轮流参访铭锐动物医院、泰安动物医院等标杆机构,周韵之看到陈兆丰带着泰安的一行人走进铭锐,穿过医院的走廊时大大方方地冲周韵之打招呼,她只能点头,回以一个微笑。 余楠扯着周韵之的衣袖,两眼放光地问: “诶,那不是泰安的老板吗?你们认识?” “大几届的学长。”周韵之答。 “哦~看起来很有范儿啊。” “啊?”周韵之不解地问。 “身材挺好的,格子西装也很骚,还是竞争对手医院的老板,必然很有钱,啧啧,钻石配置。”余楠夸张地点评。 周韵之欲言又止。 “咋了?”余楠问。 周韵之不想把别人的隐私到处乱说,但也不想完全瞒着余楠,不轻不重地说: “他感情经历比较丰富,”顿了一会儿,又挤出一句:“人挺好的。” 余楠认真地看着周韵之,几秒后说: “感情经历丰富怎么了?我还离过婚呢!” 周韵之微微尴尬,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再说深一点,让余楠认真考虑,便问道: “你真觉得他不错啊?” 余楠开玩笑的心思散了,脸上露出一股淡淡的慵懒。 “随口说说啦,这种男人一看就有钱又风流,肯定不缺女人,如果我年轻个五六岁确实会被这类坏男人迷住,但我都28了,已经觉得没意思了。” 周韵之没说话。 泰安的人呆了半个下午,临走前见鲁雄院长亲自出门送陈兆丰,两人在门口握手告别,一副忘年交哥俩好的样子。 · 几分钟后,周韵之微信收到消息: [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周韵之不想去,没有别的原因,她是单纯地不想做任何多余社交。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跟老学长聚个餐?] 周韵之没回消息,过了十分钟,对面又发: [你至于吗?不就是跟你表白了一回,都四五年了,还避嫌啊?] 周韵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想解释,又觉得多余,还没发出去,新的消息又来了: [想让你看个病例,雄性鬃狮蜥后肢拖行,无明显骨折,补钙补维D三天,病情反而恶化到前肢了。] [你们医院看不了?] [做这块最专业那个辞了,剩下的经验不足,所以我才想挖你啊。] [行吧,不保证能帮到你哦,我六点下班。] [私房菜馆见。] 周韵之研二那年在泰安动物医院实习,认识了陈兆丰,一来二去,得知对方竟是大五届的学长,周韵之很是开心。 在积攒临床履历的关键期,泰安的实习经历弥补了学校实验室里最稀缺的部分,为周韵之打开了丰富的临床研究数据库,积攒了大量病例素材。周韵之也得到了在非高峰时段跟台手术的机会,得到了高端设备的操作权限。 如果不是研三那年陈兆丰突然跟她表白,她以为自己毕业后也会入职泰安,而周韵之明明记得,在陈兆丰表白的一个星期前,她才见到陈兆丰带当时的女友去逛街。 这个人对感情实在太随意了,周韵之想。 · “不好意思,来晚了。”陈兆丰坐到周韵之对面。 “没事,我刚到五分钟。” 陈兆丰把平板给周韵之,说: “五岁公鬃狮蜥,后肢完全拖行,前肢也开始软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屏幕: “X光片腰椎这儿有明显高密度影,下面人按代谢性骨病处理的,补了三天钙和维D,还在照全光谱灯,病情还在恶化。” 周韵之看着报告,突然问: “你现在还干一线吗?” 陈兆丰摇头: “融资、开分院、搞管理、搞关系,跟生意人差不多了,实在没时间做研究。” 周韵之把平板凑近了看,片刻后分析道: “骨皮质密度并没有降低,反而增高,高密度影的边缘不是毛糙的‘骨痂’,也不是‘骨折线’,抽血查尿酸了吗?” “往后翻有,血尿酸是正常上限的四倍,它主人说它常年只吃油麦菜和南瓜,低蛋白饮食,不太应该内脏痛风。” “油麦菜含大量草酸和植物性嘌呤,在爬虫体内代谢终产物就是尿酸盐,而且长期高纤维素食可能会让它慢性脱水,肾脏浓缩功能受损也有可能。” 停顿了几秒,周韵之说: “可能是内脏型痛风合并神经型痛风,尿酸盐结晶沉积在硬膜外腔,压迫了脊髓神经根。” “他们想用别嘌醇降酸,怕怕肝坏死,想补液冲肾,又怕心脏受不了。” 周韵之想了想,缓缓给出了解决方案。 “我的建议是,分三步,第一……” 周韵之认真对待病例时的样子很专注,头发用抓夹随意地挽起在后脑勺,头圆圆的,今天戴了一条皇冠造型的K金项链,大衣脱下后,露出一点领口的锁骨。 一边说一边看着平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陈兆丰,很细致,从注射位置到药物用量,从环境温度到食物,娓娓道来。 “最后,三天后血尿酸如果降到400以下,停药,只给冬瓜泥静养。” 说完后看着陈兆丰,似乎在等他确认。 陈兆丰的意识从远处归位,点头表示认可,对着手机把刚才周韵之的建议精简地复述一遍转给负责这个病例的医生。 “行,点菜吧,麻烦你了。” “这个操作也只是保住肾功能阈值,那两条腿没办法了。” “知道。” 两人点完菜,陈兆丰往座椅后面靠,翘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腰上,姿态霸道慵懒,问: “为什么不来泰安?” “我在铭锐干得挺好啊,上班的地方离现在租的房子也很近,不想折腾了。” “还是没谈恋爱?” “没兴趣,只想好好工作,等升职,马上竞聘了。”周韵之笑嘻嘻地说。 陈兆丰看着周韵之欲言又止。 有时候觉得周韵之聪明通透,有时候又觉得她简单到有点蠢,加在一起,一个年轻女孩身上竟然呈现出一种年长者才常见的大智若愚。 陈兆丰在心里叹气,最终决定不扫她的兴。 “不管你什么时候想来,泰安都欢迎你,在你现有薪资水平上涨薪50%。” “谢谢学长。”周韵之笑得有点甜。 · 周韵之没看手机,直到吃完,陈兆丰买单的时候,她才集中处理这一个多小时堆积的消息。 许缙不常亮的头像亮起一个红点。 [元旦回云州吗?我提前去接你。] 假扮情侣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周韵之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 [不回来了。] 对面没说话,她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 [元旦后我调休回来,元旦期间我值班。] [不用接我,你忙你的。] “周韵之!” 周韵之打字的时候愣神了太久,陈兆丰叫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嗯?” 周韵之茫然地抬起头。 “我说走了,你发什么呆?” “没事。”她把手机装回包里,神色如常地跟上陈兆丰。 可她刚才游离得太明显,陈兆丰当然不会相信她的敷衍。 · 跨年这天,周韵之下班有些晚,回到家已经八点了。自己做了几个简单的菜:蒜蓉粉丝白灼虾、青椒炒白蘑菇、煎鸡丁,倒了一杯红酒,盘腿窝在客厅里,电视上打开长达四个小时的《乱世佳人》。 高中的时候,周韵之慕名去读艰涩抽象的文学作品,大部分都读不懂,但十几岁的年纪读威廉·福克纳、安德烈·纪德、乔伊斯好像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大学快毕业时,她翻开《飘》,才发现十几岁的自己是多么装腔作势,多么浅薄,竟然敢看不起通俗文学!!!她重新看了大仲马、张恨水、金庸,惊觉相见恨晚。 周韵之承认,她二十岁左右,是最敏感、自卑又自傲、对世界刻薄,也对人最刻薄的时候。 高三毕业时,周韵之给许缙递了情书,父母还没给她买新手机,她没有微信,只有母亲淘汰下来的一个翻盖老三星可以发短信。 于是她跟许缙在那个暑假 你来我往地用短信交流,许缙没提那封告白信,没说自己的态度,只问她志愿要报哪?要去哪个城市?她含含糊糊地说等分数出来了再看。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捅破窗户纸,和普通同学没区别。 她的主动只停留在那一封信上,分数公布后,许缙主动告诉她他要去北城医科大学,报了本硕博八年临床医学,问周韵之想不想去北城,说北城高校很多选择很多。 许缙的父亲是云州医科大学的教授,也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领导,许缙要学医没有任何意外。周韵之高考分数比许缙低40分,北城的确有很多选择,可她确实不清楚自己该选什么专业,家里的长辈七嘴八舌,人人都想指点她的人生,一人一句话,但又没有谁能真的说个准话。 这个晚上,徐英和周文良又在客厅吵得天翻地覆,这次是新的主题,周文良去打牌输了很多钱。 徐英大吼: “这是你姑娘读大学的学费生活费!”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只是周文良赌的开始。 周韵之觉得喘不上气,看着许缙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他好像在期待她一起去北城,可又没确定关系,朦朦胧胧隔着一层。 之后,周韵之回消息也不那么积极了。 她当然没告诉许缙自己家这些破事,也难以倾吐自己专业选择上的迷茫。最后周韵之被临安大学临床兽医学专业录取,上大学前买了新的手机,终于加上许缙的微信。 临行前,许缙说: [祝新生活一切都好。] 大学的第一个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隔着手机屏幕聊天,交流彼此的大学生活,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暗示。国庆七天假期前,许缙突然问周韵之: [国庆你在临安吗?我和同学来临安旅游,方便见一面吗?] 十八岁的许缙神色紧绷,第一次单独和周韵之相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见他只有一人,周韵之问: “你不是说跟同学一起来的?怎么就你一个?” “他也去找他同学了,我们各玩各的。” 紧张的表情难以掩饰,年轻的脸庞故作镇定。 周韵之带他去了临安的几个著名景点,其实周韵之自己也是第一次来,白天他们一起玩,晚上周韵之回学校,许缙回酒店,那个所谓的同学一次都没出现。 划船,逛公园,逛老街,爬山,参观各种纪念馆,国庆期间人山人海,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商业街千篇一律,但在拥挤的人潮里,周韵之被挤得没站稳,许缙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到宽阔地带时,周韵之想把手挣开,许缙握着她的手不松开,问她: “你给我写信说的话是真的吗?” 周韵之把头低下去,过了几秒说: “真的呀。” “那你不回我消息,也不告诉我你要报哪里的学校,说完喜欢我就没有后续了,其实北城也有动物医学很不错的学校,我……你不理我我很难过。” 说着说着,许缙好像有点委屈。 周韵之被许缙直白的话说得身体发热,脸更是烫红,她又不说话。 见周韵之闷头害羞,许缙鼓起勇气问: “你现在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北城和临安太远了。”周韵之咬着嘴唇。 “我可以每个假期都来找你,你也可以来找我,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其他地方旅行,反正学医平时也很忙,就算真的在一个学校可能我们俩都没空呢。” 人总是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口出狂言,频繁奔波没那么容易,距离也会阻隔真实情绪的传递。 · 毛毛抓猫抓板的声音太大,打断了周韵之的回忆,《乱世佳人》快结束了,斯嘉丽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明白了白瑞德才是对自己真正重要的人,她跑回家,对他倾诉自己的爱,但白瑞德已经心灰意冷,还是离开了。 斯嘉丽回到了庄园,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土地上寻求力量,就算失去了爱情,她还有土地,她生命力顽强,绝不倒下,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韵之心想,是啊,这么多年,她一直在靠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时,零点到了,微信收到消息,许缙的头像亮起红点: [新年快乐。] 9. 围巾 临安和云州并不远,高铁三小时的距离而已,但周韵之却很少回云州。大概一年也就回父母家两次,倒是去外婆家的次数多一些,徐英说她这是隔代亲。 元旦后周韵之调休三天,回云州时照旧先回外婆家,在菜场买了一些肉、小菜、水果带给朱月珍。 今天小姨也在,周韵之到的时候,小姨正在客厅里摘豌豆尖。 “搅搅回来啦?” “嗯。” “你大老远还买那么多东西,下次不用买了,我跟你妈妈都在云州,你外婆要什么菜我们随时都可以买。” “没事,顺手的。” 周韵之搬个小凳子坐下,和小姨一起摘豌豆尖,朱月珍刚才在淘米,听见周韵之回来的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哪怕生病了,依然保持着自己做饭的习惯,周韵之没由头地突然响起许缙的话:老人想自己照顾自己是一种自尊。 这是不是他这些年在临床的见闻?分开太久,彼此都已经不清楚对方走过的路、成长的印记、对世界的看法了。 外婆体重看起来还没掉太多,跟一个月前见到的时候一样,走路速度不快不慢,依然是佝偻着腰,倒是看不出来恶化的表现,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仰,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疼痛,眉头微微蹙着。 “婆婆这两天睡得好吗?”周韵之问。 “一天好一天不好,昨夜三点就醒了,一直到今早都没睡着。” “吃点药睡吧。”周韵之温和地建议。 “他们说药吃多了也不好,以后产生抗药性。” “一夜睡不着对身体的伤害比吃那点药大多了,下次睡不着直接吃药吧。” “好。” 默默地摘着豆尖,小姨开始跟周韵之找话说: “找男朋友没?” 又是这个话题,烦不烦人,见人第一句话就问这点破事! 换往常周韵之马上呛回去了,必定要发表一番自己的灼见。但现在外婆在身边,瘦弱的身躯和皱巴巴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一盏正在烧干的油灯,日薄西山。她不想加重外婆的难过,开着玩笑应付: “在挑着呢,好几个优秀男士排队追我!” 见周韵之没翻脸,小姨也笑: “哎哟,你也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过了三十就不好找了!” “我们搅搅条件好,是要好好挑挑,在找就好,不要排斥外婆就放心了。” 瘫在沙发上的外婆突然岔进一句话。 周韵之笑笑,心口像被绞了一下,钝钝地疼。 “上回我放疗,你那个同学还来帮着忙前忙后的,好像姓许?许医生。” “都怪我妈不靠谱,她跟她朋友去什么农家乐玩了,竟然让你一个人去医院。” “你妈妈有地方玩是好事,我也还能动,”朱月珍挪了挪屁股,身子倾斜过来一点,又问:“你跟许医生是什么时候的同学啊?以前关系好吗?” “高中同学,以前……就一般吧。” “小伙子心肠好,帮了老太婆好多忙,还给我留了电话,让我有什么事随时找他,我还以为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呢。” “那他人还真挺好的,我改天请他吃饭。”周韵之震惊,许缙竟然给外婆留了电话。 “别改天了,你今天就请人吃饭吧,中午在我这吃,晚上请人吃饭去,你个把月才回来一次,改天要改到啥时候,我身体不好,不然我也得去好好谢谢人家。”朱月珍唠叨道。 “行行行,知道啦。”周韵之敷衍。 午饭后,小姨要去送小儿子上培训班,留下周韵之单独陪着朱月珍聊天。 小姨和小姨父结婚后,一直没正经上过班,小姨父家里拆迁好几栋房子,小姨帮着收租,顺带照看小姨父家的小超市,外人都说她命好,老公家不差钱,两个儿子一个在名校念大三,一个小学三年级。 “你小姨现在又要操心小宇考研,又要看店,还要管小博读书,又要抽空来看我,你小姨父还爱玩,她不容易。”朱月珍慢悠悠地说话。 “小姨父对小姨不是挺好的吗?”周韵之疑惑。 “爱打麻将,爱喝酒,一整夜不回家,家里是有房子收租,但也是人家的房子,不是你小姨的,你小姨没工作,每天伸手要钱的滋味不好受,她刚才给了我两万块让我帮她存着,这两万是她省下来的,说她自己不好存钱,你小姨父如果知道她手里有钱就不给她了。” 周韵之觉得不可思议,她一直以为小姨操心的事只是孩子能不能考上研究生,能不能出人头地,因为小姨从来没表现过缺钱的窘迫,整个人活泼、大方,比一般的中年人都开朗,旁人也都觉得他们夫妻伉俪情深。 周韵之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小时候,大概二三年级,她在小姨小姨父家玩,晚上睡不着,把人家床头柜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装着几十封小姨和小姨父念书时往来的情书,浓烈的感情和爱意给童年的周韵之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让她脸红心跳,这些信被周韵之一夜全看完了,慌忙把这些信放回原位。后来她看到小姨父总是觉得有点尴尬,这个油滑的中年男人怎么会写出那么赤诚火辣的情书。 也是因为这几十封信,她潜意识里觉得小姨夫一定不是坏人。 十几岁的时候那么热烈,那么恩爱的两个人,到中年后也会因为钱闹矛盾吗写下满篇“爱”的字眼的年轻男人,到中年也会打牌喝酒不回家吗?小姨竟然两万块钱都要偷偷摸摸存,甚至都被外婆看出了二人之间的不和。 一瞬间,周韵之对婚姻和爱情的悲观再上一层。 外婆孩在催促周韵之快约许缙吃饭,是什么心思她当然知道,说是感谢人家,其实就是想撮合他们。 一边在心疼女儿婚姻的不幸,一边劝外孙女快点步入婚姻。 周韵之给许缙发消息: [今晚或者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想跟你谈谈。] · 许缙下了门诊后去见周韵之,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短呢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深灰色的围巾退下来放在座椅的另一边,眼神失焦地看着餐厅拐角处的一棵绿植。 直到许缙坐到周韵之对面,周韵之才回神,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许缙问。 “早上。” “点菜了吗?” “点了几个,你看看要不要加。”周韵之把菜单递给许缙。 “先这样吧。”许缙说。 周韵之心不在焉地点头。 “出什么事了吗?”许缙问。 “怎么这么问?”周韵之反应有些慢。 “你状态不好。” “你还能看出来我状态好不好啊?” 沉默了会儿,周韵之说: “我外婆说很麻烦你帮她跑来跑去,要我谢谢你,让我必须请你吃饭。” “都是小事。”许缙摆手。 见周韵之客套完之后又沉默了下去,许缙问: “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这是一家云州本地菜馆,生意很好,地点是许缙挑的,菜一道道上齐,周韵之犹豫了会儿,慢慢说: “我外婆可能也就一两年时间了,我需要瞒的人只有她,原本打算找个人瞒到外婆去世就行,到时候对家里的其他人就说分手了。现在我觉得,这不太合适。当时你提议我们一起演戏,我没想清楚,只考虑我自己了,我外婆倒是一走了之,但如果你爸妈以为你找到女朋友了,一两年再分手,他们会不会很失望?现在找个临时演员也很便宜,我觉得不行的话我还是去找个专业的人来配合我。” 周韵之语调平静,面色如常,许缙越听,在桌下 捏紧筷子的指节越是发白。 他明白了。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动,为了控制情绪,他伸手拆纸巾盒。 突然,许缙身后站了一对中年夫妻,走向他们的桌前: “缙缙!你也在这儿啊!” “叔叔,婶婶。”许缙错愕,真的错愕。 “我跟你婶婶刚从你家出来,你爸妈还说你最近加班严重呢!”许缙的叔叔一边说一边拍许缙的肩膀。 “最近确实挺忙的。” 保养不错的中年男士和打扮得体的女士一起看向许缙对面的周韵之: “你这是,朋友?也不给介绍介绍?” “周韵之,我高中同学。” “哦~~~”中年人惯爱开玩笑,这声“哦”语调十分暧昧,两人眼里都是“年轻人嘛懂的都懂”的神色。 “我叔叔婶婶。”许缙看向周韵之,给她介绍这对中年夫妻。 见到长辈,于情于理都该打个招呼,许缙站起来,周韵之也站了起来,礼貌地跟着叫了一声: “叔叔阿姨好。” “诶,小周,好好好,那缙缙你们吃,我跟你婶婶先过去了啊,朋友在那边。” “嗯。” “有空带小周来家里玩啊。” 许缙的叔叔阿姨离开后,周韵之有点懵,许缙沉默了会儿轻轻笑了。 老天向来很站在他这边。 “来不及了,我叔叔特别大嘴巴。”许缙但慢条斯理地说: “什么?”周韵之不理解。 “马上我们全家都得知道,我在跟一个姓周的女孩约会。” 许缙用舌头轻轻顶着上颚,看着周韵之苦恼迷茫的样子,心底燃起一点志得意满,可周韵之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你们家长辈感情真好。”周韵之感叹。 都老夫老妻了,许缙的叔叔还搂着他婶婶的腰,远远望去,两人在饭桌上坐得很近,也在偷偷看着许缙和周韵之,俩人悄悄咬耳朵。 “周韵之,你不用考虑我父母会怎么想,现在重要的是让你外婆开心,走完最后一程。” 周韵之没说话,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那只虾。 担心假扮情侣分手后许缙的父母会失望只是表面理由,还有一半理由,她实在是不想去仔细思考,他们过去是亲密无间的恋人,现在重新假扮男女朋友,如果认真了怎么办呢?可这话不能说,说出口就意味着先承认自己会认真。 可如果都认真了呢? 那更糟糕了,有一箩筐麻烦事,小姨和小姨父年轻的时候那么爱,到中年不也一地鸡毛。 他们已经有过一次坏结果了,难道要重蹈覆辙吗?现在的他们真的成熟到可以把恋爱这件事当作敷衍长辈的工具,只利用对方身上的社会属性,一点不动感情吗? 周韵之不再说话,在这样胡乱的想象里默默吃饭。 买单时,服务员说这桌已经被买过了,买单的先生坐在最里面的包间,周韵之往里一看,是许缙的叔叔婶婶。 “陪我过去打个招呼?”许缙哄人。 “要这样吗?”周韵之不情不愿。 “就打个招呼而已,怎么?说好的相互配合,才让你配合一次就这么不乐意?” 周韵之被许缙半搂半推着到他叔叔婶婶包间外,许缙一直微笑着和桌上他认识的人打招呼,长袖善舞,最后和他叔叔婶婶告别,周韵之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外向的样子。 许缙的婶婶瞧着侄子这副模样,春风满面,一只手虚虚放在女孩腰后,心里已经把二人的关系肯定了八分。 在桌上人暧昧的目光里,周韵之猛地发现,刚才她魂不守舍,离开座位时竟然忘了拿走放在旁边的围巾,此刻这条围巾正被许缙挂在臂弯里。 毛茸茸的款式,一看就不是男生用的。 10. 强吻 朱月珍再一次放疗,入院这天周韵之和徐英都陪着。 老人对这一轮放疗担忧不已,这样的担忧表现为过度亢奋,她拉着隔壁床的病人不停说话。旁边床位的老太太叫陈小琼,肝癌,一边和朱月珍聊天一边化疗。很荒唐,化疗看起来和普通的打点滴似乎没什么区别。 两人竟然结为了朋友,入院一天,已经把彼此家住何处,出生日期,彼此坎坷的童年,割猪草的经历,老伴哪年死的,儿女几个,儿媳孝不孝顺等等信息交换个透,两个老太太聊得投入,声音很大。 周韵之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看着外婆异于平时的热情,心想或许外婆知道自己时间不长了,子女们都像等待审判一般在等待着她生命流逝。外婆每天会下楼走走,在厂区的院子里散步,和过去的老友聊聊天。隔一段时间会告诉周韵之,旧友们谁死了,谁不能动瘫着了,其实这些人周韵之都不认识,她也明白外婆只是找不到人说话了,竟然拉着她这个隔了一辈的小孩说那些死掉的人的往事。 人到了八十岁,也许或多或少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但病魔来袭,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时,还是会变得弱小胆怯。 每个人面对外婆的病都三缄其口,敷衍地安慰她几句“会好起来”,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好起来。此时在医院看到同病相怜的同龄人,外婆竟然那么亢奋。 “这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又乖又漂亮,一直陪着。”隔壁床的陈小琼奶奶看着周韵之问。 “我外孙女,刚出去买饭那个是我家大姑娘,是她妈妈。”外婆似乎很骄傲自己女儿和外孙女都陪在身边。 “还是要靠姑娘,儿子在外面苦钱,我这个病到现在幸亏有姑娘在。”陈小琼接话。 “就是啦,我家小那个姑娘要看店,小儿子忙着做生意,幸好大姑娘退休了,有时间陪着我折腾。”朱月珍应和。 周韵之听到外婆这么说又觉得不舒服,没错,徐英是退休了,有退休工资,照顾朱月珍的任务的确就落在了她身上。 长姐如母,徐英小时候要照顾弟弟妹妹;等退休了,朱月珍又生病了,弟弟妹妹都没空,她又要照顾老人。 周韵之虽然和外婆亲,但她也是妈妈的女儿,此刻觉得外婆不够爱徐英,也觉得徐英可怜。付出时间、钱和爱,到头来外婆偏心的还是小舅舅。外公走后,外公和外婆共有的那套房子就转给了小舅舅,大女儿和小女儿都没什么意见地接受了这样的分配。外婆生病到现在,小舅舅只来看了一次,什么都没操心过。 周韵之想,是不是因为徐英没被好好爱过,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爱周韵之。 · 发呆之际,许缙带着两个年轻的像是实习生一样的医生来查房,问旁边病床的陈小琼进食情况、排便状况、腹部感觉、黄疸表现等,也许是和外婆聊得很开心,陈小琼的状态也很亢奋。 周韵之总觉得其中一个实习生一直在看自己,那目光让她不舒服,她默默离开病房,又走到了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扫码买了一瓶冰可乐。 再回病房时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点,许缙脱掉了白大褂,在导诊台和护士交代着什么。周韵之不想打断别人说话,打算默默路过,却突然被拉住手臂,力道不小,她被拉得转了个身。 “干嘛?” 许缙往前迈一步,伸手摆弄了一下周韵之的头发,两人靠得很近。 许缙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你外婆在看我们。” 这么近的距离,好像能闻到许缙身体的味道,很干净,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眼前是他的衬衫领口,再往上是漂亮的喉结,耳边是柔软的碎发,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再往上是他的唇。 屏住呼吸,几秒后,许缙从她头上拿下来一片枯叶。 “你头发上有树叶,”说完后退了一步道:“可以了。” 周韵之告诉自己不就是靠近一下吗?别像个青少年一样局促好不好?她尽量从容地对许缙点头: “谢谢你啊。”说完回了病房。 她真有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撩她吗? · 脑子很乱,周韵之不想吃医院食堂的饭菜,让母亲今晚买饭不要买她的份,她要下楼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吃泡面。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热水倒进桶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眼前的光线突然被遮住了。 一抬头,看到玻璃窗外站着的高挑人影。 孟澜穿着质地良好到会反光的栗色皮草小外套,紧身牛仔裤显得她很瘦,踩着高筒靴,背着奢牌包,漂亮明丽的五官在看到周韵之时很是错愕。 周韵之没什么表情,孟澜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笑着走进便利店,热情地对周韵之打招呼。 “之之,好久不见诶,十几年了吧,你一点都没变啊。” 之之?她们什么时候是可以叫之之的关系了? 周韵之抿起一个笑容,说: “是很久没见。” “你在医院干嘛呢?”孟澜热切地关心着。 美女身上的香味席卷了周韵之的鼻腔,她突然想到刚才许缙靠近她时,身上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家里老人生病住院。”周韵之简单客套。 “这样啊,严重吗?” “现在状态还行吧。” “好多年没见你了,想约你都没机会,要不加个微信吧?高中那会儿你说没微信,搞得毕业到现在都没你联系方式。” 孟澜的声音甜蜜,亲热的样子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旁人路过一定会觉得她们是一对好姐妹。 周韵之笑,被动地点开二维码。 “可惜我今晚有事,跟人约好了,长辈们都在,不然一定要约你聚一聚,那我们下次约~” “行。” “对了,你跟许缙还有联系吗?”孟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嗯?”周韵之没回答。 “他现在在这个医院上班,你们碰到没?今天就是我们两家聚餐,他下班晚我就说顺路过来等等他。” “很多年没联系了。” 林薇琦也问过周韵之这个问题,周韵之沿用了这个讨巧的回答。 孟澜不疑有他,表情松弛,眨着漂亮的眼睛: “我提他你不会生气吧,之前你们俩藏得太好,我们到最后才知道你们的关系。” “不会,都过去了。” 周韵之温温吞吞地敷衍着,见周韵之不热情,孟澜只好先道别,热情地又说了一遍说回头再约。 周韵之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但当晚就收到了林薇琦的消息: [孟澜说今天碰到你啦?] [嗯。] [你休假吗?呆多久?] [后天走。] [明晚一起吃饭吧,约你一次好不容易,我也不常去临安。] 在孟澜表面亲昵,实际攻击性极强的对比下,周韵之觉得林薇琦说话直来直去都显得有几分真诚了,况且已经被人知道在云州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行吧。] · 只是没想到,林薇琦所谓的约饭竟然有这么多人,林薇琦、孟澜、孙浩鹏和他太太,许缙。 在餐厅看到许缙时,周韵之微微眯了眯眼睛,又把目光挪向别处。 周韵之想,她还是低估了林薇琦搞事情的小心思,她明显是故意的,八卦、爱看戏、爱凑热闹就是她的天性。 “我们几个蛮经常聚的,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好久不见了,所以我就说大家一起啦。”林薇琦装模作样地解释。 餐厅选了一家相对高档的云州菜馆,六人坐在包间。 “周韵之~高中毕业就没你消息了,你还记得我不?”孙浩鹏笑眯眯。 “记得,老孙。”周韵之体面地答。 “诶诶诶,荣幸,你现在在哪上班呢?” “在临安一个动物医院。” 席间主要靠林薇琦和孙浩鹏你来我往调动气氛,孟澜今天打扮得很漂亮,虽然她本 身就漂亮,端坐着,偶尔搭两句话;周韵之被cue到的时候会回应,其余时候都在埋头吃饭;而许缙,从头到尾几乎一言不发。 “缙哥!怎么那么安静呢!见着前女友放不开了?”孙浩鹏冲许缙扬了扬下巴,坏笑着。 “吃你的吧。”许缙面色如常,眼神像刀子一样斜睨过去。 孙浩鹏立马做出打嘴认错的样子。 孟澜出来调和气氛: “之之,今天聚餐许缙在,你不会介意吧?薇琦也是想着大家都老同学,这么多年过去了,一起吃个饭应该也没什么的?” 很关心周韵之的样子。 周韵之抬头,和许缙冰冷的眼神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孟澜。 “没事,我们家老人生病在市医院,后面可能还要麻烦许医生呢。” “行啊,你随时找我。” 一直沉默的人开口,话语里是漫不经心。 听到他这么说,孟澜反而脸色沉了一分。 孙浩鹏又问: “你打算定在临安了?有男朋友没?” “暂时就打算在临安了,男朋友……”话说到一半,觉得许缙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周韵之目不斜视,笑着说:“没有。” “哎哟,一个二个不知道在干啥,就我英年早婚。”说完搂了搂身边的妻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韵之觉得在她说完“没有”之后,许缙眼神更冷了。 看什么? 假装情侣给老人看,没说还要假装给同学看吧?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一群人半真半假的寒暄终于结束。电梯从五楼往下,到一楼时,林薇琦拉着孟澜下电梯,说要去逛侈品店;到负一楼时,孙浩鹏的太太说想吃某家甜品,二人也下了电梯。 于是电梯里只剩周韵之和许缙,二人都没说话。 到负二楼时,周韵之准备去坐地铁,一只脚往前迈,转身对许缙说:“拜拜~” 电梯门刚开立马又合上,许缙一只手按电梯,另一只手拽着周韵之的胳膊。 “你干嘛!”周韵之挣扎。 “我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 许缙话不多说,电梯下到负三楼时,牵住周韵之的手拉着她往外走。周韵之甩手想挣脱,但许缙的手跟铁钳似的死死焊在她手上。 把人拉到角落的停车位,黑色沃尔沃沉默地停在那里,许缙才微微松开手。周韵之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搞不明白许缙突然发什么疯,生气地瞪着许缙。 年轻男人松了松领口,表情疲倦,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动作缓慢但果断地把周韵之压在车门侧边,双臂搭在她肩膀两侧。 “我有点气。” 成年人之间任何关系都存在博弈,言语一吐露就会暴露内心,他明白这句话话一定会让周韵之感受到他的心,可眼下四肢像浸了毒药一样涩,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知道她动情时是什么样,知道她接吻时是什么表情,在理智归位之前,身体先一步做出了行动,许缙咬住周韵之的下唇,质问化作唇齿的碾磨。 周韵之只觉得莫名其妙,突然把她拉到一个黑漆漆的角落,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她压到车上,松领带,像看一款甜品的眼神看着他,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眼前人就俯身吻她,他的香味从他的全身散出来,领口,脖子,甚至大衣里面过来,她伸手推他,双手却被捏紧按压在他胸口,她被迫摸到了他砰砰直跳的心脏,身体被桎梏得更紧,唇舌纠缠得更深。 过去接吻的记忆涌了上来,周韵之战栗地躲,脑袋往后仰。可嘴唇是逃脱了,又露出了白净的脖子,脖子上脆弱的皮肤立马被许缙咬住。 疼痛感让周韵之忍不住轻叫出声,颇有几分求饶的可怜,许缙终于停下,下巴顶着周韵之的额头,两人浅浅相拥,深深呼气。 周韵之先冷静了下来,笑问许缙。 “跟前女友找刺激好玩吗?” 那声音有一点哑,明明在骂他,但许缙还是被这样的语调勾引到了。 11. 坏蛋 虽然在停车场的隐蔽处,但也不是绝对死角,不时有经过的车辆,有路过的行人,两人现在以一个极端暧昧的姿势靠着,周韵之双手抓着许缙的衣领;许缙一只手搂着周韵之的腰,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下巴顶在人额头上。 “跟前女友找刺激好玩吗?” “不是找刺激。”许缙喉结上下滚动。 “不是吗?”周韵之微笑,声音没有波澜,反问也是挑衅的语气。 他分不清她是在生气还是在戏弄他,眼前的周韵之让他陌生又熟悉,她穿衣风格已经完全变了,大一的时候大家都土土的,还像中学生,现在她已然是一线城市精英女性的样子,大衣的质地看起来很好,每次见面都戴不同的项链和耳钉,偶尔也戴做装饰的戒指。 大一的时候她看向他时,眼睛里是不遮掩的爱意,可现在哪怕他刚抓着她吻了一次,她都清明坦荡,从容淡定,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有哪怕是一点点投入的样子,倒显得他像条不理智的疯狗。 也是,一开始就说了是假扮恋人,他怎么会觉得她对他有余情呢?她如果真的对他有余情,怎么会八年不联系他?怎么会谈新的男朋友?怎么会需要他借着让老人开心的名头毛遂自荐? 许缙松开周韵之,往后退了一步,平复了一会儿,说: “sorry.” “走吧,不是说要送我吗?”周韵之笑。 “嗯,上车。” 两人都很沉默,许缙脑海里走马观花地在想过去的事,他自嘲地想,他现在之所以这样难以自控,情绪不稳定,也许只是白月光综合症,都这么写的,白月光出国,男主念念不忘,但多年后重逢,发现白月光早已变样。 他念念不忘的是二十一岁的周韵之还是二十九岁的周韵之呢,眼前二十九岁的人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冷漠,滴水不漏,没有心。就像现在,看不出来他脸色有多难看,竟然还在玩手机! 车开得很慢,一路上许缙天马行空的想象让他头快要爆炸,到幸福花园门口时,他冰冰地说: “到了。” “哦。”周韵之解开安全带。 许缙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故意不去看周韵之。 “许缙?”周韵之轻轻叫他。 “嗯?”虽然还是臭着一张脸,但头已经越过大脑反应,不受控制地转过去。 周韵之嘴角翘着,像是憋了什么坏点子似的俯身过来,双手捧着许缙的脸,轻轻衔了一下他的嘴唇。 许缙反应过来,立马急切地追上去想继续吻,刚抿了一下周韵之就下车了: “保安赶人了,快走吧。”一副懒洋洋的、捉弄人成功了的表情。 周韵之说的没错,老小区门口道路拥挤,没有停车空间,只能即停即走,车就多停了两分钟保安立马就吹着哨子打着手电筒小跑过来了。 许缙痛苦地揉了揉半边脸,不情不愿地打方向盘倒车。 她故意的。 和小时候已经完全不同的一个人,铁石心肠的女人,露出一点狡猾的表情。 许缙从后视镜里看周韵之进小区大门的背影,仓促的吻让他到现在心脏还在突突跳,分不清是在为二十一岁的人还是在为二十九岁的人上头。 他分不清白月光有没有变质,但能肯定白月光更坏了。 [委屈.jpg]许缙发。 [疑惑.jpg]周韵之回。 · 分手的第一年,许缙状态很差,他一点点地复盘过去两年半的恋爱历程,从他国庆去临安他们确定关系,到后来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回忆吵过的架,回忆去过的城市。一边回忆一边翻过去的聊天记录,很可笑,他把人删了之前竟然像个变态似的先导出了聊天记录,可时常越翻越刺痛,觉得周韵之是个大骗子,说爱他的话也许全是假的。 从过去就是这样,一会儿说爱他,一会儿冷暴力他,一会儿又吻他。 亲吻是爱吗,聊天框里说不完的话是爱吗,许缙觉得都不是,爱是他时时刻刻恨她,却又假装大度地希望她在分手后过得好,是他想见她一面,想在她面前哭一场,是他想把她紧紧捆在怀里,问她为什么不要自己。 他什么都没做,如同周韵之什么都没做一样,他有段时间时常安慰自己,也许周韵之也正在为跟他分开而懊悔,只是放不下面子找他罢了。 这样的自欺欺人持续了两年,他终于平静了,进入漫长的、浅浅的阴郁期。 · 孟澜和林薇琦在一楼下电梯,电梯门刚合上她就后悔了,方才众人分别时,许缙说去负三楼开车,孙浩鹏两口子也说去负三楼开车,周韵之说要去负二楼搭地铁,按理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她就是突然觉得不对劲。 不由分说地拉着林薇琦重新按了往下的电梯。 “怎么了?”林薇琦问。 “我回车上拿卡。” “什么卡?现在不都绑手机么?” 孟澜无法圆出一个完美的谎,随口胡诌: “新办的卡,想提提额度,还没绑线上支付呢。” “好吧。” 电梯等了好久才到,孟澜拉着林薇琦迈进去,等待着数字从1慢慢变成-3。 在地下停车场找许缙的车,她方才停车时见到了他的车,凭着记忆走到那个位置上,见车位空着,心里有微微的失望,又有微微的庆幸。 林薇琦突然拉了拉孟澜的衣袖,兴奋地说: “那不是许缙吗?是不是?你看副驾是不是周韵之?” 许缙的车从另一个车道驶过,在出场闸机处停顿了几秒后,缓缓离开停车场,虽然模糊,但她一眼能认出那辆黑色沃尔沃,也看到了副驾上隐隐约约的人影。 孟澜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换辆好点的车,许缙当时说医生工资不高,这车挺好的。 “不是吧,这俩人?这都多少年了还能凑上啊?”林薇琦不怕事大地扇风点火。 孟澜脸色实在绷不住了,转头威胁地看了一眼林薇琦。 这些年林薇琦家不靠她家做生意了,胆子越来越大。“不逛了,没什么想买的,回家。” “哦,行吧。” · 孟澜从高中就不太喜欢周韵之,人与人的气场很奇妙。其实她很少真的发自内心讨厌谁,因为大部分人都不配。她有个厉害的爸,也从小就知道自己漂亮,想要什么都有人给,随便亲近谁都能得到对方十倍热情的反馈,她只要稍稍表现出对谁的冷淡,周围人都会自觉地站队,疏远那个不被她纳入己方阵营的人。 周韵之是第一个让孟澜感到无法控制的人。 孟澜第一次见周韵之就很不舒服,周韵之看她时没有一丁点惊讶,也没有很多女生会展现出来的畏缩,只是很平淡地看了她一眼就挪开了眼神,像看一把椅子、一瓶水、一个普通同学。 她开始主动找周韵之聊天,拿出了自认为甜蜜友好的笑容给她送饮料,但周韵之竟然像个木头一样没有任何回应,也不带犹豫地拒绝了当她伴舞的邀请。 在孟澜的暗示下,班里越来越没有人和周韵之做朋友,没有人和她手挽手去厕所,体育课对打排球时没人和她组队,放学后没人和她同路而行,数学老师要求前后桌相互批改试卷时,周韵之刚好落单。 中学生的世界没那么大,“没人陪我上厕所”这样的小事真的能压垮人。 但没压垮周韵之。 她独来独往,自己去上厕所,体育课没人搭档时她独自练习,自由活动时她回教室,需要相互批改试卷时她自己批自己的,放学后独自背着包离开学校,不快也不慢。 第二个让孟澜感到无力的人是许缙。 许缙其实对谁都不热情,两家从小认识,父母相熟,但哪怕高中和许缙成为同学后,他对她也只是淡淡地。孟澜其实也不是要许缙对她多么讨好热情,姿态太低的男人她也瞧不上,但许缙对她除了因为从小认识的情谊而稍微熟络一点外,好像没有明显特殊的对待。有时候孟澜觉得许缙在关注她,有时候又觉得是错觉,在自信和怀疑的来回横跳里,孟澜终于承认自己先喜欢上许缙了。 但许缙不主动,她当然不会主动,她是谁啊,对什么人主动过啊。 某次体育课请假了一个同学,原本体育课总是单着一个人,突然全部能配对了,在混乱的组队里,和周韵之对打的人成了许缙。 孟澜黑着脸看对练排球的二人,直到训练结束,许缙回场下,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聊天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 “我才发现周韵之挺好看啊,这姑娘平时不说话,之前都没注意。” “缙哥,刚你跟她练球注意看了没?你觉得好看不?” “没关注。”许缙说。 声音没有情绪。 那次练完球,大家进入高三,体育课慢慢沦为自由活动课,接着沦为数学课、英语课、物理课,再也没有需要组队对练的时候。 所以大一时,孟澜怎么都想不通许缙和周韵之到底为什么会在一起,就像现在,她也想不通这两个人都分手那么多年了,为什么只是吃了一顿饭,周韵之就又上许缙的车了? 12. 造化 “我说你最近怎么老请假调休,外婆情况怎么样了?” “保守治疗了,很难说,我只能多回去几次。” 周韵之和余楠午休时买完咖啡,靠在医院门口的栏杆上聊天。 “然后……你为了安慰病危的外婆,和前男友又搞到一起了?”余楠不可思议地问。 “是假装复合,不是搞。”周韵之一本正经地纠正。 “你自己听听这话你信吗?”余楠笑出声。 “当然有区别啊,假装复合是假装,等我外婆走了就不演了。”周韵之耸肩。 “外婆的病……大概还有多久?” “可能最多一年半。” “他还真答应了啊?怎么保证只是假装,情不自禁滚到床上怎么办?或者没到一年半爱上别人怎么办?一年半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余楠嘲讽地看着周韵之,一副菩萨看透人间爱恨的表情。 “一年半很久吗?”周韵之歪着头问,“反正我一个月才回去一次,不用相处很久,最多带他见两次我外婆就行了。” “我从认识我前夫,再到离婚也就一年半。”余楠说完抿了一口咖啡。 “这么快!” “冲动的时候做什么决定都很快。” 两人安静了一阵子,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人哪有那么容易爱上别人啊。我跟他从高中认识,大学在一起,分手八年,最近才联系上,时间太久了,感情早就没了,我跟他也不适合。”周韵之简单地总结这十几年的事。 “等一下,怎么拉扯这么久?这十几年你没谈其他人?”余楠抓住了重点。 “没,忙死了,跟他分开以后那两年我忙着打工挣学费生活费,研究生忙着实验、论文、实习,现在上班每天都累死,提不起劲。” “十几年就一个人啊,我从高中到现在的男朋友得用两只手数。” “谈得多能对痛苦免疫吗?” “不能。” 余楠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凝重,双手捧着温热的咖啡,此时是深冬,两人穿着厚羽绒服,说话时空气凝成白色的雾气。 “离婚跟分手不一样,代价好大的,周周。” 余楠第一次仔仔细细把她的事情说给周韵之听。 “你知道我从小在临安长大,家里条件还不错,本科毕业以后我全世界旅行了一年,回来在临安一个流浪动物救助保护中心工作,没什么工资的公益机构。 “认识我前夫是纯偶然,有一次我看到他在喂流浪猫,他穿得很土,格子衫,板鞋,寸头,背个洗得发白的黑双肩包,但那张脸居然很帅。我跟他说不要随便投喂流浪猫,喂了就需要负责,要记得把小猫带去绝育,然后告诉他我我们机构的地址。 “过了一阵子他真的来了,说之前小猫太小了,现在大了一些才来绝育了。 “他在软件园工作,程序员,农村考上了名校本科和研究生,我那时候色迷心窍,就觉得他长得好看,人傻得可爱,什么家庭条件、消费观念、生活方式一点都没考虑。我也觉得有差距无所谓,反正他工资高,家庭的差距可以通过收入弥补嘛。 “他攒了二十几万,说是他全部的钱,结婚的时候全都给我了,我觉得他不容易,把我爸妈全款给我买的房加了他的名字。 “后面的破事我不想细说了,真的,太难看了,我爸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体面的事,让我不要跟他们家纠缠了,真丢脸。财产分割的时候,因为房子加了他的名字,判我赔他一百五十万。” “等一下!”周韵之激动地打断。 “离婚房子分割不是按照出资比例来吗?你婚前全款的房子为什么要分他钱啊?” 余楠惨淡一笑: “没经历过的人不懂吧,商品房只要加名公证过就算赠与,理论上是看出资,但实际情况很复杂,可以说全看自由裁量。” “他那么高的工资,结婚一年没有积蓄吗,有分给你吗?”周韵之价值观被冲击了。 “他取现金给他爸妈,没有转账痕迹,剩下的钱他说全说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开支,不剩什么了。纯属瞎扯,房车都是我全款,我虽然爱花钱,但我爸妈一直在给我钱,怎么可能每个月花他两万。” “你好惨。”周韵之发自内心地同情余楠。 “最后那一百五十万是我爸妈拿的。结婚前他们就不同意,是我非要坚持,好了,最后把老人的积蓄都砸进去了。再之后我就来上班了,不能再成天想着旅游啊,救助流浪猫狗啊这些事了,我就是被我爸妈保护太好了才会犯浑,还是得找个商业动物医院老老实实挣钱。” “没孩子就是好事……” “有孩子,离的时候才发现的,我没告诉他,自己流掉了,不能再多牵扯了。” 余楠平时性格大大咧咧,时尚大方,上下班开着不便宜的车,偶尔买奢侈品,虽然不避讳自己离过婚,但具体的细节从来不多讲。 面对具体的人生时,语言实在苍白无力,周韵之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余楠今天愿意跟她说这么多。 “你那个纠缠十几年的前男友帅吗?”余楠突然转移话题。 “什……什么?”周韵之正为余楠伤感呢,她怎么那么快就恢复嘻嘻哈哈的样子了! “我们真的八年一点联系都没有,微信都没有,微博也没有,他对我来说有点陌生了……说实话,我觉得他连长相都变了点。” “问你帅不帅,你扯那么多干嘛?”霸道姐姐不耐烦地打断。 “帅的。”周韵之承认。 “行,保护好自己,还有记得别给他花钱!” 余楠比周韵之小一岁,但谈到感情、家庭时比周韵之更像个姐姐。 想到那天糊里糊涂的吻,周韵之突然有点扭捏,一只手端咖啡,另一只手锤了余楠一拳。 “上班了!” “再摸会儿鱼,累死我了,马上过年了,来绝育的好多,我今天噶十个猫蛋了你敢信?”余楠骂骂咧咧。 · 竞聘近在眼前,周韵之整理了自己这些年的学习经历、论文成果、临床案例、在医院的业绩等等提交了报名表。余楠没参与本次竞聘,她从进入铭锐到现在只有三年工作经验,她自己都觉得没戏,所以不折腾,再沉淀沉淀。 元旦过去了三个星期,周韵之每两三天给外婆打一个电话,其实大部分时候就是问问身体:昨晚睡得好吗?今天吃了什么?药按时吃了吗?背上疼不疼?大便怎么样? 朱月珍问周韵之就是:这两天忙不忙?周韵之说忙朱月珍就高兴,说忙点好啊,有事情做就好,要注意身体,多穿点。 今年过年在二月初,周韵之打算年前不回云州了。年前事情多,一边要等待竞聘出结果,一边每天都有大手术。朱月珍每次去医院放疗时,许缙都会给周韵之发消息,告诉她不用担心,老人的身体目前控制得不错。 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周韵之为一只三岁九个月大的雄性兔子进行了肺叶切除术。 这只兔子第一次来 就诊是因为呼吸急促,X光检查发现胸腔内有一个直径约1.1cm的高密度团块,这个团块在随后的复查中持续增大,肿瘤性病变的可能性很高。后来经过CT扫描、病理学分析,最终确诊为肺腺瘤合并脓肿。 手术很精密,由于兔子特殊的生理结构,手术中每一步都充满挑战,对医生的技术和心理都是巨大考验。 兔子右侧卧,对左侧胸壁进行剃毛备皮和消毒,周韵之在兔子第5-6肋骨间切开5厘米,缓缓分离皮下组织后,用撑开器暴露肋骨,随后打开胸腔,定位病灶。合并脓肿的肺叶,需要立即使用肺门夹以防止感染性物质扩散。而由于没有适合兔子的小型直线切割吻合器,周韵之只能依靠手工技术,“快准狠”地分离并结扎肺叶的血管和支气管,完成切除。 最后,检查无出血和漏气后,依次关闭胸腔,兔子在重症监护室等待观察,周韵之换下手术服回到办公室,处理堆积的邮件。 手机突然响起,是外婆的电话,周韵之有点奇怪,一般和外婆通话都在晚上啊,今天怎么白天就来电话了。 “搅搅啊。” “嗯,婆婆,什么事?” 外婆那边很安静,声音里有难以掩盖的脆弱。 “我今天来放疗了,小许又帮着忙前忙后的。” “我们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吧,他是医生,很忙的,别老麻烦人家。” “我知道,我也说了,他自己说他是在不上班的时候来帮忙的。” “……” 许缙他们科室其实非常非常忙,休息的一天可能是连轴转24个小时换来的,哪怕不上班也不能老来干这些没意义的事啊,周韵之打算跟许缙沟通沟通,不用对她外婆那么照顾。 “你记不记得上回回来见到的隔壁床那个陈奶奶,肝癌那个。” “嗯,记得,你们当时聊得好开心哦,还约着要去吃她女儿做的烧饼。”周韵之坐在旋转椅子上,用脚蹬着地板转圈。 “她今天死了。” “……” 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外婆的情绪,压抑的、痛苦的、绝望的、面对死亡的恐惧。当然不是和才认识一个月的朋友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作为守望相助的病友,才一个月,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自己眼前被病魔夺走生命。 “我上次看的时候,觉得她精神还挺不错的。”周韵之用手抓着鼠标线反复揉搓。 “你不知道她今天那个样子,疼得在床上哭,肚子水肿得好大,才一个月可能就瘦了十几公斤,像个骷髅一样,神志不清地吐血,眼白都变黄了。” 周韵之用手按压自己的太阳穴,她知道,外婆说这些是她自己在害怕,但听着这些描述她也忍不住眼里泛起泪水,撑着对外婆说: “她情况不一样,肝脏内部没有痛觉神经,早期发现不了,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这个肺也是晚期了。” “外婆你不要这么说,我听着难过。”周韵之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嘛,我现在还好好的,每天吃药放疗,我还下楼走走呢。” · 和外婆挂完电话时,系统弹出一封新的邮件。 [关于周韵之副主任医师岗位竞聘结果的反馈: 感谢你积极参与本次内部竞聘,并为此付出的努力与准备,经综合评估及评审委员会慎重考虑,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你,此次未能成功竞聘该岗位。 ……]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13. 想亲 二十九岁的周韵之已经不是受气了还能憋着的人,她在钉钉上问鲁雄方不方便,想就竞聘结果和鲁院长讨论讨论自己的不足,鲁雄推托说有会要开,暂时没空。 于是周韵之在停车场等,直到晚上九点,鲁雄才露面,和一群人迎来送往地嬉笑应酬,周韵之打眼看,其中一个人竟然是陈兆丰。 周韵之想起陈兆丰让她帮忙看鬃狮蜥后肢病例的那天,饭桌上他再一次邀请她跳槽去泰安,她当时拒绝了,自信满满地说想在铭锐好好干,等升职加薪。陈兆丰那天欲言又止,眼神晦涩,周韵之当时没多想,看来他也早就知道结果了。 鲁雄年近五十了,是个矮瘦的男人,目光精明,此时满身酒味,显然并不是去开会了,而是吃饱喝足应酬结束,周韵之假装刚下班,两人偶遇。 “鲁院长,好巧,您也刚下班?” “小周,怎么这么晚?”鲁雄有些不好意思。 “院长,我想跟您聊聊竞聘的事儿。”周韵之笑意盈盈,做足了礼貌和尊重的姿态。 小孩能撒泼打滚:你不是说过给我晋级的吗!怎么不是我呢?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但成年人得用文明的方式。 鲁雄上前一步,拍拍周韵之的肩,笑得满脸褶子,酒味铺天盖地袭来,声音压低说: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你今天来问我,没直接辞职,说明你还肯信我。你的所有硬指标都没问题,答辩我也给了最高分,但是医院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考虑因素不在评审表里,合作方有要求,上级单位有任务,老教授要给面子,你理解吧?” 周韵之惨然一笑,不理解。 鲁雄接着说: “把你拿下来呢,是我的决定,现在这个关头盯着的人太多了,上去不一定是好事,等这一轮过了,只有你镇得住场子,下次不是你还是谁?放心吧小周,眼下呢,级别我动不了,但是可以你的薪资我还是有权力微调的,从下个月起给你整体涨薪5%,不是补偿,是对你下一阶段的期待。不走公示,走专项通道算入绩效,你看行吗?” 周韵之听到后面已经走神了,老头到底在说些什么?一套一套的,先给她画饼,最后竟然来个5%的涨薪,打发谁呢?! “20%,”周韵之讨价还价,顿了一秒,她争取道:“鲁院长,我也直说了,不说项目科研论文,咱们是私立医院,就看收益,过去一年我的手术量、客单价有目共睹,二次手术率不到5%,客户转介绍也不少,我还无偿带教了七名年轻医生。目前我的薪资也和行业有差距,在铭锐时间久了,我对铭锐也有感情,希望院长能帮我争取一个更有力度的调整。” 鲁雄默不作声,他叫的代驾来了,笑着对周韵之说: “小周你先回,明天我跟人力讨论讨论。” “行,院长您慢走。”周韵之笑。 · 鲁雄走后,周韵之准备离开停车场时,被对面的车用喇叭“滴”了一声,陈兆丰从主驾玻璃窗伸出头。 “学妹,上车。” “不用。”周韵之正一肚子火。 陈兆丰下车,车门砸得震天响,走到周韵之面前。 “连坐我车都不愿意?”陈兆丰今天穿花衬衫配黑色大衣,戴着时尚的戒指和项链,看起来风流至极。 “学长,我很烦,你能不能别开玩笑了?”周韵之无奈。 “提涨薪就敢要20%啊?怎么不告诉老鲁我用50%挖你?” “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升职没戏啊?”周韵之问。 “比你早一点,你们铭锐挺官僚的,老鲁爱搞关系,抹不开的人情确实多,所以我建议你换个更年轻有活力的地方工作。” 周韵之没说话。 “你不想来泰安,是因为不想离开铭锐,”陈兆丰轻佻地问:“还是因为我在泰安?” “不是,我……” 话说到一半,周韵之的手机震动加响铃响起,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许缙] 周韵之犹豫了一秒,挂掉电话。 一会儿再打给他吧。 周韵之挂电话的动作引起了陈兆丰的怀疑,他立马联想起上次约周韵之吃饭,她也失魂落魄地盯着手机,叫她好几声都没反应。 “电话不接吗?”陈兆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周韵之。 “没事。”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 “你是迫不及待去回电话吧?”陈兆丰虽然笑着,但追问的攻击性极强。 周韵之大脑皮层突突直跳。 “行行行,谢谢学长。”周韵之两步踏上陈兆丰的副驾。 “你家在哪呢?自己导航一下。” 周韵之侧身在车机系统输入自己租住的小区名,陈兆丰缓缓打着方向盘启动车子,转头看了一眼周韵之。 “学妹,我在市场上行情又不差,不会纠缠你,你老这么避嫌很自恋的。” “知道,光我见过的学长的女朋友能从铭锐排队到泰安了。”周韵之面不改色地点评。 “呵。”主驾上的人得意一笑。 周韵之开完一个玩笑后,握着手机转头看向车窗外,脑子里全是许缙的电话。 从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之前都是发消息,消息还很少。 脑子里正想着,又来了一个电话。 [许缙] 车内空间密闭,震动的声音更大了,周韵之又把电话给挂了。 陈兆丰似乎明白什么,笑着摇头,车开得快了些。 到了周韵之租住的老小区门口,周韵之开门下车,身后陈兆丰的声音传来: “我给你的offer持续有效,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好的,学长,拜拜。”周韵之挥手。 · 手机握紧,小跑着进小区,打算赶快回家给许缙回电话,说不出来这样的紧张感是为什么,也许是她潜意识里觉得她跟许缙打电话时的样子不该被别人看到,也许是她拿不准许缙会说什么,她必须找个安静的地方。 到单元楼下时,见一个人影长身玉立地靠在墙根,一只小黄狗跑到他脚下,他弯腰逗弄了会儿。 许缙。 周韵之心跳失速,吞咽困难,缓缓走到许缙身边。 “你怎么来了?” “给你打了两个电话都不接。”许缙蹲着抬头看周韵之,眼睛像狗狗一样,还有点委屈。 周韵之猛地想起什么,马上转身看向小区大门。 能看到。 原来她这栋楼下是可以看到小区大门的,一览无余,虽然她跟陈兆丰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但还是尴尬了一分。 “刚我跟我大学的学长……”周韵之硬着头皮想解释。 “好了,不说了,”话还没说完,被许缙打断,“不用解释。” 周韵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做了一场大手术,接到了外婆丧气的电话,竞聘失败,和领导谈涨薪,陈兆丰非要送她回来,现在居然看到了本该在云州的许缙。 “你明天不上班吗?”周韵之觉得压力很大。 “明晚夜班,明天下午回去就行。”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我专门来找你,你不高兴了吗?”许缙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反问。 临安和云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三小时的高铁,每天往来五十多趟班次,从早到晚只要想出发随时能走。可成年人第一宝贵的是钱,第二宝贵的是时间,许缙作为市一院肿瘤内科主治医生,工作强度有多大可想而知。 说好的假扮情侣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许缙不说为什么来,但周韵之大概猜到了,心里有微微的涟漪,脑子乱烘烘的,又有一丝说不出烦躁。 “先上楼吧。” 老小区没有电梯,一步步上楼时,周韵之想起大二时和许缙一起去西安,两人在回民街吃到一个超好吃的肉夹馍,她晚上睡前还念念不忘。 第二天醒来时许缙不在身边,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周韵之着急,以为许缙丢了。过了半个小时,许缙刷房间门卡,拎着两个肉夹馍回来。 肉夹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女朋友买早点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此刻周韵之就是莫名其妙想起这点小事,那时他们应该是很相爱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许缙的热情成了负担呢? 进门后,周韵之命令道: “洗手,你摸了外面的狗,不洗手不许碰毛毛。” “遵命。”似乎被周韵之命令,他很高兴。 今天周韵之回来得晚,毛毛翘着尾巴嗷呜嗷呜地朝她奔来,周韵坐下之抱着毛毛摸了一会儿,许缙也洗完了手,伸手想去抱毛毛,周韵之不给,但毛毛竟然主动乖顺地扑向许缙怀里,翻开肚皮,黑眼睛看着许缙。 “小叛徒!”周韵之骂。 许缙心情突然变好了。 没关系,好歹那个保时捷没上楼。 室内光线比楼下好,许缙看清楚了周韵之的眼睛。 “哭了?”许缙凑近问。 “很明显吗?” “明显。” 又靠近了一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周韵之又闻到许缙的味道了,干干净净的,香香的。 “怎么了?”许缙柔声问。 “一堆破事吧,我晋升失败了,我外婆心情也不太好,”周韵之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又问:“你还没回答你为什么来?” 许缙今天其实状态也不好,来临安是临时起意,下午一个病人走了,周韵之的外婆被吓得脸色发白,病人在最后一个月情况恶化很快,尽管知道死亡是必然,但还是受影响了。 这些年比这更狼狈的临终场面他看多了,但他突然很想见周韵之。 临安距离云州不算远,总比北城和临安的距离近。大学时和周韵之吵完架,第二天要考试,他没办法,高铁八小时,飞机临时不好买票,时间也很长。异地恋无奈,连情绪都隔着距离,吵架时比起生气更多的是有心无力。 和八小时比,现在的三小时像回家一样方便,许缙力气满满。 但周韵之不但挂了他两个电话,还从一个保时捷轿跑副驾下车。 “我心情不太好,想跟你吵吵架。”许缙胡说。 荒唐的理由。 “在云州找不到能跟你吵架的人吗?”周韵之明知故问。 许缙盯着周韵之的嘴唇,很想吻,尽力克制着脑子里的念头,转移话题问: “这次晋升,跟你学历资历差不多的人有升上去的吗?有不公平吗?” “倒是暂时也没有别人,但是你不知道,我被领导画饼很久了,我真的以为这次是我……” “动物医院私立很多吧,要不要试试其他医院呢?”许缙专注地看着周韵之的眼睛。 “额……情况很复杂,其实铭锐很专业,就是……”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周韵之扭头。 实在受不了他了,这是什么眼神?赤裸裸的,色气的,纠缠的。 “跟人说话不该看着对方吗?”一副无辜的样子。 她伸手捂住许缙的眼睛,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怦怦跳。 他把手拿下来,在对方掌心吻了一下。 余楠说得对,怎么保证只是假扮情侣呢?情不自禁了该怎么办?她刚才的确有一丝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许缙的真诚和热情的烦躁,可这一秒许缙靠近她时,她竟然又觉得他味道很好闻,掌心的唇很软,肾上腺素飙升。 “上次你亲我一下就跑了,一个月都没回去。”许缙的嘴唇在周韵之手心流连,酥酥麻麻。 “是你先亲我的。”周韵之把手抽回来。 “嗯,我还想亲你,怎么办?”许缙又凑近,睫毛快速翕动,声音暧昧不清。 周韵之真的被搞得脸红了,哪有接吻要先预告的啊,她急促地呼吸着把头扭向一边,果然被许缙的手捧住脸,柔软湿润的唇贴了上来。 14. 甜品 和上次地下停车场夹杂着愤怒的粗鲁强吻不同,这次是缱绻的试探。 许缙轻轻捧着她的脸,温热干燥的食指和拇指若有若无地摸她的耳垂,嘴唇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她,碰一下又放开,换成用鼻尖碰碰她的鼻子,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见周韵之不排斥,又凑过来继续亲她。 像两只小狗在试探彼此能不能成为朋友。 过近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交缠,脸颊上好像都染上了湿润的水汽。周韵之原本想说:我们不要这样…别过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但许缙一点点引导,温柔地靠近,她又说不出话了。 刚和许缙分手那年,周韵之非常非常缺钱,周文良一口气输了一百多万,有家里的存款,也有他找同事朋友借的、银行贷的钱,为了还这些钱,家里把刚买的新房卖了,周文良和徐英两口子所有工资都用来填这个无底洞,告诉周韵之学费和生活费只能她自己想办法了。 周韵之试过去申请贫困补助,但她父母都有工作,辅导员告诉她她这个情况贫困生资格申请不下来。 那时她还没拿到执业兽医师资格证书,连实习都困难,于是她开始找宠物店、宠物食品推广的兼职,包括但不限于在宠物店给大型犬洗澡、上门遛狗、节假日上门喂粮铲屎、去各大小区和宠物店发猫粮公司的宣传单。 分手的阵痛抵不过学费和生活费的压迫,从夏天到冬天,周韵之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每个晚上、周末都在外面跑,回宿舍倒头就睡,实在没有精力想前男友过得如何。而且哪里需要想呢,他怎么会过得不好,他就是幸福得像洗衣粉广告里的男孩。 也就是从这时起,她恨上了周文良,如果不是他拖累,她何至于在二十一岁的年纪如此狼狈,每天洗凶猫大狗,被抓伤,被宠物主人骂,被宠物食品公司骗,不给她工资,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就算不像许缙父母那样可以给他那么大助力,能不能稍微像正常家庭一样不要拖累她…… 那年的春节她没回家,黄金周靠上-门/服-务宠物挣了快一万,也是在这一年她拿到了执业兽医师资格证书,保研了本校研究生,终于可以开始做一些专业相关的兼职。 八年的时间太久了,她艰难地摆脱贫困、读研、实习、工作。生活安稳一些后,她尽力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学做饭、捡了一只小猫、把租来的房子装扮漂亮、窝在家里看一看书和电影,这些事已经挤满了她的生活,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想恋爱的事。 以至于如今和许缙又吻在一起,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发什么呆?”许缙额头碰着周韵之的额头。 “没什么。”周韵之一只手搭在许缙肩上,一只手抓着他质地柔软的羊绒大衣,明明拥抱得很紧,但她出神的姿态让许缙心里突然难受了一瞬。 这八年她跟别人这样过吗? 理智上清楚,他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她谈恋爱是正常的,就算跟其他人有点什么也是正常的,光他亲眼见过、听过的至少都三次了。第一次是他们分手的第三年,他自顾自跑到周韵之学校,在咖啡店见到她和一个男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第二次是他们重逢的初见,她在电话里拒绝着什么人;第三次是刚才,她不接他的电话,却从一辆保时捷副驾上喜笑颜开地下车。 越想越觉得醋意袭来,现在他算什么呢,只是在老家假扮给长辈看的演员男友吗?周韵之一个月就回云州两天,其他二十八天都在临安,他不了解她的生活,不了解她在临安的社交圈子。她在临安是不是还有其他男朋友?是什么关系?恋人应该不是,否则她不用愁找不到人演戏,那是朋友?追求者?会不会甚至是……作伴的吧? 想着想着,动作开始没轻没重,狠狠地咬了一口周韵之的下嘴唇。 “疼啊!”周韵之的抱怨溢出来。 “好,我错了…我错了,之之。” 一边说一边重新吻上去,像安抚般地轻轻碰着。 周韵之腰酸了,挪动了一下,这样的动作被许缙理解为了主动,他抱住周韵之,托着她的脑袋,她此刻双眼迷茫,嘴唇被他亲得有些肿,红彤彤的。 黏黏糊糊,发出水声,拉出银丝。 “嗷呜!”毛毛自己玩了一圈又跑回来,跳上沙发,一步步走向亲吻二人,最后站在周韵之肚子上。 小奶牛猫瞪大了黑油油的眼睛,不理解眼前的场景,伸出爪子挠了挠周韵之,周韵之没理它,它又往上爬了点,用冰凉的鼻子蹭周韵之的脸。 小猫好奇,小猫不懂,小猫打断两人的腻歪。 周韵之把脸埋在许缙脖子里,深深地喘气。脑子里闪过一些奇异的想象,她想到了金鱼在水里游,颜料滴入水缸,想到了她大学校门口那家好吃的蛋糕店,大二的时候她很喜欢,但舍不得老买,每次许缙来都会拉着她去买那家店的树莓塔。 她怎么就那么爱吃甜食,又没有运动习惯,搞得后来胰岛素抵抗。 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许缙似笑非笑的漂亮眼睛。 过了会儿,两人分开。许缙随手拿起桌上周韵之的《兽医外科手术学》翻了翻,过了会儿又拿起《兽医临床诊断学》,暖色的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上,下颌线很漂亮,鼻子很挺。 “许博士能看懂吗?”周韵之问。 “七七八八吧,疾病机制、病理生理过程、药理学原理都差不多,但是物种特异性知识我不懂,动物的解剖结构、常见生理参数、常见的内科病,还有动物群体医学、畜群管理跟人不一样。”许缙眨着好看的眼睛。 “你来临安定酒店了吧?” 这话是在赶人走,许缙像没听懂似的,把书合上,微微转身问: “我今晚可以留下吗?”不等周韵之拒绝,许缙抢着说:“我没定酒店,十二点了,今晚折腾太久了。” 见周韵之不说话,许缙补了一句: “放心,我睡沙发。” 折腾两个字又让周韵之恼火,冷着脸扔了一个抱枕到他脸上: “旁边有客房。” · 许缙前半夜睡得并不安稳,睡到一半突然醒了,因为听到了客厅里毛毛啃猫粮和刨猫砂的声音。 其实他订酒店了,随身衣物、洗漱用品、他每天要吃的药都在酒店,但他就要死乞白赖赖在周韵之这里。周韵之给了他一次性洗漱品,给了他一件非常宽大的白T恤当睡衣,没解释这 件T恤是谁的,他也不想问,到底哪个男人在这里过夜过,几个男人在这里过夜过。今晚氛围很好,话一说出口气氛就难看了。 可因为没吃药,许缙睡得很浅很浅,一点点都能把他惊醒。 自从和周韵之重逢,他状态已经好了很多,每天能靠药物安稳睡觉,不再整夜在黑暗里沉默,也不再意识不清地吞咽白纸。每天期待着周韵之回云州,在她外婆住院时去老人眼前搭把手,他也不再反复翻看八九年前的老物件,过去都过去了,现在重新开始。 许缙轻轻起床,去客厅里看毛毛。 小猫吃饱喝足拉舒服了,在猫抓板上磨爪子,见许缙来,在许缙脚边蹭了蹭。 “小东西。” “你说她对我还有感觉吗?”许缙用手挠着小猫的头。 小猫眯着眼睛,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人一猫在深冬的月色下聊天,许缙有点明白周韵之为什么租这个地方了,老小区的院子很漂亮,树木葱郁,在月光下漏出斑驳的影子,落地窗不知道是周韵之装的还是房东装的,坐在客厅里能完整地看到天空的月亮,看到小区的景色。 “应该要有一点吧?她刚才状态也挺好的……”许缙自言自语。 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顺势躺下,许缙觉得好笑,摸过手机,拍了几张小奶牛猫躺在自己怀里的照片。 许缙把猫放下,重新回客房睡觉,可猫轻声轻脚地跟着他进了房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要跟我睡啊?”许缙问猫。 小猫跳上床。 “行吧。” 许缙躺下后,猫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许缙的肩上。 猫热烘烘的,毛茸茸的,呼吸声很大,明明很吵,但却让许缙觉得像安抚人心的白噪音。 后半夜睡得很好。 · 周韵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睡过了二十分钟,该死!昨晚忘记定闹钟了。 也许是身体太放松了,也许是昨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实在太累了,总之现在上班快迟到了,她匆忙洗漱、换衣服,出门时见许缙的客房门还关着,她给许缙发消息: [我走了,一会儿你自己出门哈。] 往常她一走到门边,毛毛就要跑到门口送她,今天也不知道猫去哪了,周韵之用目光找了一圈客厅都没找到。许缙的房间门突然打开,一长条人,头发软软的,眼睛眯着,刚睡醒的样子。 怀里抱着猫。 “它昨晚在你房间?”周韵之不解地问。 “嗯。” 来不及震惊,周韵之快速穿鞋袜,说: “我要去上班了,一会儿你帮我把门锁好。” “路上小心,”许缙走过来,早起的声音有些沙哑:“之之,你过年回云州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他干嘛叫她之之? 好烦。 昨晚也是,黏黏糊糊叫她之之。 “到时候再说吧,走了。”周韵之快迟到了,有些不耐烦。 门合上前,周韵之往屋内看了一眼,看到许缙有些委屈的样子,心又被拧了一下。 什么表情?烦死了!敷衍他一句就这样了? 15. 心软 晋升失败,涨薪幅度的拉扯最终以15%结束,周韵之勉强接受了。铭锐作为临安最老牌的动物医院,客户群体大,接触到的病例多,对医生的培养体系更完善,的确有傲气的资本。 泰安是后起之秀,设备先进,薪资诱人,近些年口碑和客户群体已经逐渐追上铭锐,扩张速度非常快,已经陆续在周边各地开分院。 只是周韵之实在不想去陈兆丰手下工作。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处理公私混杂的关系,他们是校友,她读研时在他医院实习过,他轻佻地对她表白过,在她拒绝后第二个月又搂着新的女朋友,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 陈兆丰虽然年龄只大她五岁,但谈吐、阅历、社交圈像是大她十五岁似的,在他面前周韵之常常觉得自己像个没开智的学生,像面对前辈一样,他让她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如果真的成为同事,下级不可避免会期待上级的认可,员工一定会渴望领导的肯定,这些情绪的边界太模糊了。人很多时候没法分清感情的成分,就算她分得清,对方也可能会错意,她不想用陈兆丰对她那一点情谊去换跳槽涨薪的机会,无论是校友情还是她自作多情。 · 周韵之没晋升,其他几个公认有机会的医生也都没升,大家私底下猜来猜去,过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了答案。 铭锐动物医院招了一名海外学历的兽医,齐铭,据说科研成果非常牛,有多篇顶刊论文一作,在重大项目中担任过子课题执行人,参加过世界兽医大会、美国兽医内科学会等顶级会议。 很漂亮的科研履历,但铭锐是个面向市场的动物医院,齐铭的简历里没展示太多他临床的成果。 齐铭是个瘦到过分的男人,因为脸颊上没什么肉,面相甚至会让人觉得刻薄。他来的那天,鲁雄这个精明的小老头做了隆重介绍,也给他简单介绍了铭锐动物医院的情况,最后特地提了周韵之的名字,强调说: “小周临床经验非常丰富,齐铭,你们俩好好交流配合。” 周韵之笑着答好的,齐铭没什么热络的反应。 一天中午周韵之和余楠在吃外卖时,余楠突然用胳膊肘戳了戳周韵之,挤眉弄眼地说: “你说齐铭这履历,回国不进高校、不进研究所,来咱们这地儿干啥?随便找个差不多的高校直接就副教授了啊!” “你声音小点!人来了。”周韵之赶紧用手拧了一下余楠,向后面使了使眼色。 齐铭和鲁雄一起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路过周韵之和余楠时,鲁雄对二人点头打招呼,但齐铭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她们,又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 “靠,真拽啊。”余楠脱口而出。 · 距离春节假期只剩两周,铭锐接诊了一只九岁雄性家猫,突发双后肢瘫痪,足垫发凉,股动脉搏动消失,轻度红细胞增多,左心室壁向心性肥厚。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病例,也让新来的齐铭熟悉医院流程。 齐铭对着血常规检测和超声图分析: “这是甲状腺毒性心肌病,过多的甲状腺激素增强了心肌β-肾上腺素能受体敏感性……” 洋洋洒洒说的全是专业术语,在场的人听当然能听懂,但大家作为面向客户的兽医,已经习惯了尽量用朴素的语言沟通交流,彼此交流也不会用这么书面的表述,无聊又冗长,周韵之听到一半都有些走神了。 “治疗思路我是这样想的,严格按照ACVIM指南分级执行,第一步……” 齐铭说完后,自信地抬头看向众人,似乎在等待反馈,见众人沉默,又问: “大家觉得呢?” 周韵之用手转笔,笔啪地一声掉到地上。 “周医生怎么看?”齐铭看向周韵之。 “我完全认可齐医生的诊断结论,但是……” 周韵之拿出体面的笑容,说完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下去,一个老医生的声音不留情面地打断她的话语: “但是你忽略了溶栓后高钾血症和再灌注损伤的风险,还有!那个药我们医院药房根本就没备货!” 这就有点尴尬了,怎么能这么不给鲁院长新招进来的人面子呢? 既然以后大家要在一起工作,场面就尽量不要弄得很难看,从鲁雄的话里、鲁雄对齐铭的态度里能看出,齐铭就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塞进来的关系户。 见齐铭僵住,周韵之打了个圆场: “国内外体系不太一样,齐医生也是给我们提供新思路了。” 众人散开时,齐铭看了周韵之一眼,似有一些对她解围的感激。 · 许缙让周韵之春节回云州时告诉他,周韵之没说,因为觉得这样奇怪,难道要像真正的恋人一样报备行程吗?告诉他等他来接吗? 提着自己的行李袋出高铁站时,竟然意外碰到了一个人。 孙浩鹏。 “哎哟!周韵之!好巧!过年回来啦。”孙浩鹏一副欣喜的表情。 “老孙,好巧。”周韵之笑着答。 “我接老丈人和丈母娘呢,今年不是生二胎了嘛,我跟媳妇儿就说都不折腾了,把两边老人都接家里过年,一大家子一起带俩小孩,热热闹闹的。” 周韵之想起林薇琦说孙浩鹏现在生意做得很好,心下觉得合理,多么左右逢源的一个人,竟然能和一个不算熟的同学主动聊自己的家事进行寒暄,换她她是真做不出来。只是周韵之不太能接得住这样的热情,这场景简直是i人地狱,她硬着头皮敷衍: “二胎好啊,很幸福。” 孙浩鹏显然也是瞧出来周韵之的不自然,没再继续为难她,贴心地说: “那就这样,不聊了,老丈人出来了,我先过去了啊,过几天我组个局,有空一起聚聚啊!” 周韵之嘴上嗯嗯应着,心里只想马上逃走,孙浩鹏这个社交悍匪,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跟许缙成为朋友,性格简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 除夕晚上,周韵之的外婆、小姨一家、小舅舅一家都聚到了周韵之家吃饭,周文良在厨房煎鱼,徐英在客厅收拾桌子,周韵之瘫在沙发上,收到了许缙的消息。 [一会儿要不要出来放烟花?] “搅搅,把这瓶酱油递给你爸去!”徐英拎着一瓶酱油使唤周韵之。 周韵之看着手机里许缙约她的信息发呆,不想管她爸妈的小伎俩。 “你自己去给啊,或者让他出来拿,就两步路非要我送啊?” 徐英晃了晃周韵之的肩膀,用哀求讨好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 “今天过年,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我哪样啊?”周韵之这下真的不高兴了,她不就是不想动,多看了会儿手机,没搭理他们两口子吗?一个酱油而已,多走一步的事儿,怎么就非要她来送? “说两句脸就垮下来给谁看呢?”徐英也是一点就着。 她不想让这对父女像陌生人一样相处,尽力制造他们接触的机会,大过年的,一家人和和美美,可周韵之不但没 接她递出去的台阶,反而一句话立马跟她翻脸了。 “我不能有点自己的事吗?一个酱油怎么就非要我送?” “你这个臭脾气真的要改改了!”徐英气得脸发红。 “我脾气差也是遗传你!”周韵之冷静地回怼。 母女俩人在厨房门口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周文良马上自觉地从厨房跑出来,自己拿走酱油。 “不要吵啦,你们声音太大了,我耳朵一阵一阵地疼啊……”朱月珍发声,小姨和小舅舅两家人倒像是觉得听徐英和周韵之吵架有趣似的,一副吃瓜表情笑着看这母女俩。 [你们家晚上不吃年夜饭啊?]周韵之不自觉地把跟家里吵架的怒气撒到了许缙身上。 [吃完再放,九点怎么样?我来你家小区门口接你。] 周韵之心想,我答应了吗? 年夜饭一团和气,热热闹闹,周韵之家庆祝周文良还有两个月就能顺利退休,小姨家等着表弟小宇考研出成绩,小舅舅家庆祝星星高三期末考进了年级前十,家家户户都有喜事。 哪怕小舅舅年前因为投资被骗了三十万,哪怕小姨和小姨父今晚回去又形同陌路,哪怕周韵之八年了还是不想和周文良说话,但除夕嘛,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好。 年夜饭的话题翻来覆去差不多,又绕到周韵之身上: “搅搅找男朋友了没?”小舅舅问。 现在的周韵之已经可以把这类问题归类为“你吃了没”这样的寒暄,一年见不到小舅舅一次,其实他对周韵之也无话可说,没话找话罢了,问小孩就是“期末考得怎么样”,问大朋友就是“找男朋友了没”。 周韵之本想顺坡下驴,趁着这个机会做个引子,避免日后骗外婆时太突兀,可表弟星星第一个插话: “别问了,姐姐肯定有男朋友!” “我们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徐英笑着问星星。 “姐姐刚才看着手机发呆,是微信聊天的界面!”星星绘声绘色地描述。 “小屁孩你还挺懂啊?聊天框咋了,我不能给我领导拜个年啊?” “但是你发呆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回消息。”星星严肃地指出。 周韵之被噎了一下,行吧。 吃完饭,周韵之和小姨、母亲一起把锅碗瓢盆都洗了,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三。 既然时间合适,那就出门丢个垃圾,顺便大发慈悲去陪某人放个烟花吧。 “我出门丢垃圾。”周韵之把话撂下后要出门。 “放着等我们走的时候丢嘛。”小姨道。 “没事,味儿太大了,我先送一趟。” “搅搅是不是医生当久了有洁癖啊?姐。” · 小区放烟花的人很多,周韵之到门口时是九点整,九点零五分时,许缙的车才停在她眼前。 坐上副驾后,周韵之不看许缙,看着前方说: “你迟到了。” “没办法,门卫叔叔好凶,我十分钟前到了,他让我不要挡门,我只能又绕一圈。” 许缙说话的声音很有好听,手指修长漂亮,搭在方向盘上,他有少年的眼睛,成年人的鼻梁和下颌,他像是洗过澡才过来的,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的香味,头发软软的。 说门卫叔叔的时候又有些小委屈,像在跟周韵之撒娇一样。 “下次我一定注意时间好不好。” Oh,no,他怎么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的?周韵之心软下去了一分。 16. 烟花 门卫叔叔确实很凶,两人都想起那个轻轻掠过的、被门卫叔叔打断的吻。 清了清嗓子,周韵之问: “去哪放烟花?” “你们家旁边的公园?我刚路过看那里挺多人放的。” “不行!人太多了。”周韵之严肃反对,那个公园离她家近,离她外婆家也近,上次偶遇林薇琦就是在那个公园。 许缙被泼了一盆冷水。 心里悠悠升起无数问题:人多不可以吗?我们是什么不能见人的关系吗?人多放烟花才热闹啊,可周韵之没再解释,扔下一句人太多了就开始摆弄她的手机。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细缝,下颌绷紧,一言不发,周身气场都冷下来,开着车重新找地方,最后在一个工地门口停车。 许缙黑着脸打开后备箱,把各式各样的烟花一点点搬到地上,有粗壮的纸筒,有棱角分明的礼花箱,有细长的烟花炮。 手指按下打火机,凑近引线端,火苗缠上引线后人立马后退。火焰挣脱纸筒冲天而起,周韵之用手捂着耳朵,仰着脸,空气里先响起“咻”声,接着是“啪”,在上空炸开蓝色紫色粉色的千轮菊,刺目的白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许缙的表情不对劲,回想一路上他好像也过于安静。 一箱礼花放完,纸壳碎片和火药渣从高空稀稀拉拉地坠落,打在沙地上发出声音,空气里有一点刺鼻的火药燃烧味,周韵之意犹未尽: “好快啊,一箱就没啦?” 许缙转身烟花堆走去,一言不发。 周韵之两步跑上去:“你怎么了?” 他弯腰的动作顿了一瞬间,拿起新的一盒纸筒,声音平平的:“没怎么。” “你不高兴吗?”周韵之又问了一次。 “没有。”他的脸掩盖在阴影里,半明半灭。 “先别放礼花了。”周韵之打断他的动作。 “哦。” 可干站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许缙低头去翻地上的袋子,摸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壳,抽出来看,是一盒仙女棒。 仙女棒明显是小女孩爱的玩意,礼花全是家里小侄女的,他顺手都捞过来。 撕开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听起来脆脆的,许缙抽出来一根细长的贴签,按下打火机,咔地一声,点燃了仙女棒。 “刺啦”一声,金色的火星蹦出来,沿着五角星形状的仙女棒蔓延,小小的火焰温度不高,照出了他鼻梁的阴影,十几秒快速燃尽,只剩下暗红色的碳末,又过了一会儿,许缙把废料扔进他们带来的空纸箱里。 周韵之也不耐烦了,这人到底在生什么闷气,连仙女棒都不分给她,放仙女棒难道不是应该分给同伴,用自己的仙女棒点燃小伙伴的吗? 早知道不出来了,这人一会儿大年三十兴冲冲约她出门,一会儿又在这摆脸色。 “你不高兴的话我们回去吧。”周韵之说完真的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上沙砾的声音作响。 许缙连忙追上去,从身后抱住她,脸埋在她头发里,下巴蹭了蹭,又深深吐了一口气。 “没有,我没有。” 周韵之仔细回想了今晚这短短半小时,刚见面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撒娇说门卫叔叔凶,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呢? 是她说不要在她家附近放烟花吗? 不会吧?就因为这吗…… 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 “回来为都不告诉我?孙浩鹏说了我才知道。”许缙挂在她身上,重心向前。 “告诉你,你来接我?你在上班怎么办?”周韵之笑着问。 他发出呜咽般的闷声,脑袋又蹭了蹭她。 “不上班我去接你,上班我下班再去找你……” 有点过了,这样的话不是跟真的谈恋爱一样了吗? 周韵之从许缙怀里抽身出来,转身面对他,但拉开一点距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仔细观察才发现许缙今天真的穿得很帅,身上香香的,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头发也像抓过。 周韵之从箱子里捡起打火机,拆开一个新的烟花筒,自己往前走,点燃引线。 原本这片地方很空旷,但他们开始放烟花后,竟然陆陆续续吸引了周边住宅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熙熙攘攘,叽叽喳喳。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见周韵之面前烟花多,蹦蹦跳跳地跑来凑热闹,不停催促着周韵之继续点新的。 “姐姐,再放一个那个蓝色的!不要这个红色。” “刚才那个吗?”周韵之对小孩耐心很好,声音非常温柔。 “嗯嗯,蓝色那个好看。”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 “好呀。”许缙觉得她跟小孩说话比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温柔多了。 周韵之拿上小女孩选中的烟花,叫小女孩站远一点,天空每炸开一朵蓝色焰火,小女孩就又蹦又跳地鼓掌。 小朋友的妈妈过来,对周韵之和许缙歉疚地笑,马上把小朋友牵走: “妞妞,我们站远一点看,别打扰哥哥姐姐。” “哪有哥哥啊?”小朋友理直气壮。 “哥哥站在后面,你一直缠着姐姐放烟花,哥哥都不能跟姐姐说话了。” 小女孩被牵走,还一直不停回头看周韵之和许缙。 周韵之快把烟花放完了,许缙还像个雕塑站在身后,她扭头问: “还有最后一个,来不来?” 许缙上前点燃那个烟花桶,两人一起往回跑,周韵之的手拉着许缙的袖子。 这片工地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烟花、炮仗、小孩叫声声此起彼伏,仙女棒到处在闪。世界上没有清净的地方,人也不可能离群索居地生活。 “刚才你上车前,”许缙凝眸看着周韵之说:“你外婆在你后面,看到我们了。” “哈?”周韵之震惊了一下。 “你后悔了吗?”许缙低头问。 周韵之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跟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了。” “你不喜欢这样吗?”许缙脸上又不自觉地露出小狗一样的神情。 好复杂的一个问题,周韵之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缙突然到临安找她那天,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竟然是压力大的烦躁,她怕许缙真的认真了,可他靠近她,吻她,她又觉得如在梦里。 今天也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来和他放烟花,一起烟花很暧昧,她自己心里也有痒痒的期待,但是看到许缙因为她一句话而生气,她又不高兴,也不想哄他。 仔细想来,聚会那天,许缙蛮横地在地下停车场吻她,可能也是因为她在聚会上说自己没男朋友。 搞笑!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他自己不是还和孟澜两家人聚会?孟澜还到医院门口等他呢!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给谁压力呢!说好的假扮情侣呢? “那你讨厌我吗?”许缙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周韵之,试探地问。 二月已经不太冷了,周韵之没穿很厚的外套,只穿了一件毛衣,能感受到许缙有力的手掌揽住了她的脊背。 “讨厌你干嘛找你假扮我男朋友骗长辈。”周韵之笑。 “那你对我……还有感觉吗?” “接吻的时候有感觉。”周韵之直言。 她是个正常的女性,不否认自 己的欲-望,但除此之外实在是不想去思考其他事。别的都不谈,最直接的问题:异地。 两人工作都很忙,往来一趟不容易,如果许缙老去临安,她承受不住这样的付出,如果要她老回云州,她不愿意。 这么多年,她已经把临安当成家了。她想生活在包容的、有活力的大城市,用最简单的一件事举例,在临安,三十岁不结婚,四十岁不结婚,七十岁不结婚都没人指指点点,可云州不一样,她太了解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人了,如果不是外婆,她连一个月回来一次的频率都没有。 许缙被气笑了。 她的意思是,除了接吻,其他方面一点感觉都没有。 所以她对他的突然出现惊慌失措,不高兴他要去接她,也不乐意在人多的地方放烟花。 但她默许了他的吻,有一点乐在其中,也愿意晚上在没人的地方见他。 对方认可了你的吻技,否定了你的一切,找你假扮男朋友,真的就是把你当工具。 各方面的工具。 “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许缙沉默了很久,又问。 周韵之揉揉自己的头发,懒懒地说: “我比较喜欢钱、喜欢毛毛、喜欢看电影。” “毛毛……”男人冷哼。 “我的猫!”周韵之纠正。 “回去吧。” 许缙捡走地上烟花的残骸塞进后备箱里,开车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下车去扔掉。 周韵之默默看着他扔垃圾的背影,心里一阵软。 他一直是个教养很好的人,从有礼貌的男孩变成了有礼貌的男人。 快到周韵之家时,她开口: “下个月我外婆生日……你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配合我演一下?不方便也没关系。” “我不愿意你就找别人?”许缙语气硬邦邦的。 “也不是非找不可……” 他憋不住了: “我来。”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么快服软实在是没骨气,补了一句:“我也很喜欢朱婆婆。” “哈?你还跟我外婆聊上了?” “她还跟我说你小时候的事。”许缙尾音上扬。 周韵之整个人警觉起来: “她跟你说啥了?” 许缙慢悠悠地说: “她说你小时候把瓜子和花生塞鼻子里,塞了好多,最后去医院取的。” “……” “到了,下车吧,”许缙停车熄火,漂亮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 哦……”周韵之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解开安全带,开门时发现打不开。 咔嚓一声,许缙慢悠悠地打开中控锁。 “对了,”他这才偏过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点懒散的弧度:“刚才你上车的时候,你外婆在门口看着。” 说完车窗升起,黑色沃尔沃掉头离开,周韵之愣在原地。 “搅搅回来啦。”徐英满脸慈爱地招呼周韵之,笑眯眯的,仿佛几个小时前不是她跟她在吵架似的。 周韵之僵在门口。 得,看来外婆已经把她和许缙的事都说了。 · 许缙回到自己家后,打开了平时几乎不使用的社交软件,因为刷得少,推送也不精准,首页出现一个帖子: [和crush有了退展该怎么办] 好巧。 这是他平时不会关注的话题,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 挨个看完了评论区每一条建议后,他觉得网友都有大智慧,立马发了个帖子问: [喜欢的女生说只有接吻的时候对我有感觉,该怎么办?] 17. 想看 许缙发完贴洗了个澡,再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帖子爆了: [姐们吾辈楷模] [你女朋友出教程吗?] [对面段位太高了,要么想开点接受现状,要么赶紧分,千万不要陷进去] [亲你有感觉,估计亲别人也有,你确认一下吧] [分] [不知道评论区到底怎么了,玩弄别人真心的人无论男女都是烂人啊] [既然她说跟你接吻有感觉,那证明你应该不丑,是其他问题,你先反思自己穷不穷,工作学历人品是不是拿不出手。剩下的就是耗着,打扮得帅点,她不找你你千万别主动找她,更不要表现出着急,勾引她,吊着她,等她下一次来找你。] 许缙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呈大字瘫下去。 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只有寒暑假和五一国庆这样的小长假能见面,而且寒暑假回云州时得住在家里,她坚持不肯在外过夜。年轻男孩还有对异性身体的向往,况且她那么漂亮,他那么喜欢她,怎么会不想,两人在大一的五一小长假笨手笨脚地尝了第一次,他被盛大的快-感震撼得发疯,脑子里时时刻刻在渴望她,她又甜又滑,声音像哭又像要。当然不是只图身体的欢愉,他也喜欢跟她说话,跟她躺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闻她颈间的味道,甚至跟她斗嘴都畅快。他实在是太迷恋她,总觉得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不够。 许缙觉得周韵之看着温顺但性格犟犟的,这份犟有时候非常迷人,有时候又让他束手无策。大三那年的寒假,他早早回了云州,她却呆在临安不回来。他们在网上聊天,他约她暑假一起出国旅游,想多跟她制造一点回忆,也想陪她多去一些地方。 其实两人间的经济差距在相处中都能察觉,比如两人国内旅游时周韵之坚持付一半钱,许缙小心地呵护着彼此间的关系,尽量选大众的酒店,尽量选离临安近的地方;比如许缙从小到大因为探亲、旅游、和父母一起去走访学习等等原因出国了许多次,家里也有近亲定居加拿大和日本,来往密切,但周韵之连护照都没有;比如许缙知道许多昂贵的品牌,身上随便一件东西都不便宜,对前沿文化和消费娱乐如数家珍,但周韵之只会看书。 寒假距离暑假还很久,他觉得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周韵之办护照,两人再一起慢慢计划去什么地方,做攻略定机票酒店行程。但周韵之对他的提议并不热情,吞吞吐吐地回复到时候再说吧。他想过她可能是在意花费问题,主动说自己今年有奖学金,也有帮老师做项目的补贴,他来出钱,他甚至不敢提自己家人的赠与和理财收入。 那几天她回复她消息的速度很慢,有时候是半个小时,有时候是四五个小时以上。他的耐心逐渐被耗尽,问她是不是不想跟他一起去旅游? 周韵之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啊?” 他气坏了,气她最近消极的态度,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他打电话过去问她:“你觉得我烦了吗?”周韵之没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声问:“谁啊?” 他觉得五雷轰顶,周韵之快速在电话里敷衍:“晚点说吧。” 这个“晚点”让他精神紧绷,晚上父母和孟叔叔一家聚餐,他没去,坐在沙发上每隔三分钟看一下手机,精神恍惚,直到父母应酬回来了周韵之都没有任何消息。父母并没有看出来他心不在焉,一个劲聊他们今晚和孟澜一家聊过的话题,后来见许缙沉默,开许缙玩笑说孟澜现在更漂亮了,嘴又甜,他们两家还在饭桌上开玩笑说不如两家就做亲家好了,两个孩子都知根知底,各方面都是出众的,从小也都认识。 这些话突然点着了许缙,他反应剧烈: “你们在乱点什么鸳鸯谱,我有女朋友!不要瞎掺和我的事!” 到了晚上周韵之才给他打电话,他被白天电话里的男声刺激,又被父母刺激,被最近周韵之不冷不热的态度刺激,情绪不是太好,其实他一点都不怀疑周韵之,那个男声他觉得应该是误会,他也理解周韵之没有一口答应和他出国旅游是因为不想在他面前展现窘迫,这些都可以沟通,可周韵之说: “最近有点累,过年前再回来。” 这副拒绝沟通的态度让他也鬼火了,立马把周韵之拉黑了,拉黑了二十分钟又后悔,生怕她想找他时发现找不到,又把人放出来,但一个晚上周韵之都没再联系他。 第二天他去参加几个发小同学的聚会,精神还是不太好,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转茶杯,听他们闲聊,席间林薇琦和张妙妙讨论组织同学聚会,挨个盘点了过去同学的近况,谁恋爱了,谁换车了,谁要出国了,直到周韵之的名字飘出来: “周韵之不来,说寒假要在临安打工。”林薇琦的语气有点轻蔑。 许缙转茶杯的手指一顿,杯子磕在桌面发出脆响,整个人坐直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声音冰冷得像从地窖里蹦出来:“你说什么?”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薇琦,林薇琦背后一凉,勺子都没拿稳,结结巴巴地开口: “额,缙哥你……是问……周韵之吗?” 许缙没答话,两只手指撑着太阳穴,指节发白,嘴角扯出不耐烦的弧度,目光继续盯着林薇琦:“你说周韵之怎么?” 林薇琦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只手握紧,指甲抠着手心的肉,不自觉往张妙妙的方向缩了点:“我不是组织同学聚会嘛,最近在联系高中同学,昨天跟她打电话随便聊了聊,她说她假期不回来了,要打工……怎么了吗?” 许缙喉结上下滚了滚,脸色黑得像碳,身子向林薇琦的方向倾,手肘放在桌上,攻击姿态拉满,继续问:“几点聊的,还聊什么了?” 许缙虽说平时对人也不热情,但一直是有礼貌的,今天这样不管不顾盛气凌人的态度吓得林薇琦哆嗦。 “就…晚上聊的…我跟她聊了其他同学的情况,问她恋爱了没?问她来不来聚会,她本来一直也都不说话嘛……” “她说什么?每个字都复述一遍。”许缙打断林薇琦的话,语速很快,刨根问底。 “许缙,你怎么了?”孟澜放下筷子,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给许缙的杯子里加了一点酒。 “没你的事。”他态度更冷淡了,继续盯着林薇琦。 孟澜的笑容尴尬,手也僵在半空。 林薇琦被他这副不顾情面的架势激得也不太高兴,一股脑地说: “她能说什么啊,说没谈恋爱,说最近要打工。我跟她说了孙浩鹏恋爱的事,说我在犹豫要不要出国,说孟澜跟你家要定亲——就这些,行了吧!” “谁跟你说的我跟孟澜要定亲的?”许缙语气淡淡地,但谁都看出来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孟澜脸色煞白,连忙起身绕过来,讨好般地用手去拉许缙的袖口,声音柔软:“就长辈开玩笑的啦,我当玩笑讲给薇琦听,许缙你别放在心上。” 许缙猛地一拧胳膊,孟澜被大力掀得往后闪了一下,众人目瞪口呆。 “缙哥别这样嘛……”张妙妙赶紧去扶孟澜,讪笑着:“我们一直都闹着玩默认你跟孟澜是一对,你不也没反对……” 孙浩鹏也站起来按住许缙的肩: “不是,怎么了今天这是?反应这么大?” 许缙侧头,盯着孙浩鹏的手,孙浩鹏默默地把手缩回去。 “长辈开玩笑你也跟着开玩笑吗?”许缙转头看向孟澜惨白的脸上,接着说:“孟澜,我记得我话说得很清楚。” 这话说得很难听了,也引人遐想,一点不给孟澜面子,不顾一群人的反应和孟澜难看的脸色和发红的眼眶,捞起外套起身,离开前最后一句话是: “周韵之不是没谈恋爱—— “我是她男朋友。” · 在打工…… 为什么不告诉他? 有困难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宁愿他误会都不说?自尊心就这么强? 许缙在一月的寒风里站在大马路上给周韵之打电话,心想这次他一定低头,他错了,他主动,不想出国玩就不出了,晚点回来也可以,求她不要这样不跟他沟通,他们公开好不好,已经两年半了,不要这样藏着掖着,不要否认在跟他恋爱,他不想别人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传到她耳朵里,也不想不被她承认。 电话接起后,许缙胸腔里酸酸涩涩,先开口: < p>“之之。” “我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呢。”周韵之声音很平稳,甚至有点温柔。 “之之,我……”他想率先解释孟澜的事是个玩笑,以后不会有了,但周韵之立马打断了他: “许缙,我们分手吧。” 北风刮在他脸上,穿过他的头发,刺痛着他的头皮,他听清后,觉得很荒唐。 “为什么?”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好几个念头,如果是因为孟澜的那个玩笑,他能解释;如果是钱的问题,他现在手上有不少积蓄,他帮她,不要有压力,不还没关系,想还以后还;如果是怪他逼她太紧,那可以慢慢来,他以后不强迫她,她如果不想回云州那就不回,他可以抽空去临安。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越来越累。” 做足了准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还是太自信了,他向来很自信,笑了一下说: “之之,这不是真的理由,有什么我们好好沟通,不要这样。” “这就是真的理由,我很累,许缙。”电话那头周韵之的声音像加了一层雾。 一瞬间所有想说的话都憋回去了,他年轻,骄傲,在挽留感情上已经做过努力,既然她这么固执,要分那分就分好了。 这样的斗气话他们之前也说过,两人总是为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吵架,好几次都放话要分手,过不了几天要么是他要么是她又会主动来找对方求和,缠缠绵绵的,总是舍不得。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没想到这次竟然不一样。 · 零点过,到了农历新的一年,许缙给周韵之支付宝转了18888,备注写“压岁钱”,又在微信里对她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收着,还可以给外婆看,证明你的男朋友不是编的。] 那个帖子下的人都建议他赶紧抽身,可网上那群人什么都不懂,只会瞎建议。他后来时常觉得自己当初对周韵之还不够好,他本可以对她更好的,无论是钱还是耐心,从前他怨恨周韵之光顾着爱他,不跟他沟通,想着只要她能再找他一次,无论什么他都肯做。现在他们又有了交集,她对他不但没有沟通,连爱都没有了,只剩下不负责的吻。 许缙担心周韵之把钱退回来,这是她过去的风格,一分一毫都要算清。他借着新年压岁钱的名义试探,不敢转太多,也趁着凌晨。 可她没睡,很快来了消息: [我是小孩吗,还压岁钱。[托腮]] [你是。[嘘]] 许缙心里如释重负,觉得周韵之还是平和了很多,虽然还是喜怒无常,一会儿亲他一会儿冷他,但在钱这个问题上她明显温和了很多。 [我刚那么说你不生气吗?还给我压岁钱。] [气] 许缙手指敲敲打打: [接吻的时候有感觉也行,只要周小姐想要,什么都可以。] 自嘲的姿态,发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挺幽默的。 [emmmmm,什么都可以?] 成年人很清楚自己说的话是什么含义,听的人也马上能懂其中的暗示,许缙觉得耳后有点热,小腹也升起一点特别的感觉,腾地从床上翻坐起来,盯着周韵之这条暧昧不清的消息看,不管她有没有暧昧的意思,他都被这句话弄出了感觉,想到了那个帖子里高赞的评论,说对面段位太高。 周韵之很沉得住气,这句话后没再说话,许缙冷静了会儿,冷静不下来,说: [嗯。] 这次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想看。] 许缙被这两个字勾得心潮澎湃,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个小时前被嫌弃的那点挫败都消失了。他跑到浴室对着镜子撩起T恤,找到满意的角度,确认腹肌的形状。 [[图片]] [往下一点[无辜]] 他像二十一岁一样紧张得心怦怦跳,又按她的要求重新拍了一张,露出髋骨前部的轮廓。 [[图片]] [有感觉的…] 这太超过了,他没去睡觉,在浴室的淋浴雾气里扬起头发出闷哼。 18. 委屈 农历春节后,周韵之回铭锐上班。 一个早晨,她接诊了一只蓝黄金刚鹦鹉,情况很紧急:鹦鹉呼吸急促,喙部有血沫,高度怀疑气囊螨继发感染,需要内窥镜做气道灌洗确认病原体。 鹦鹉主人是个年迈的老奶奶,絮絮叨叨说老伴去年走了,家里每天安静得吓人,就靠鹦鹉吵吵闹闹她才觉得家里有点声音。 周韵之立即开单,麻醉护士却满脸为难的神色: “周医生,内窥镜室下午被齐医生约了,三台犬猫支气管镜排满了,只有明天才有空了。” “我的鹦鹉等不了明天,它精神状态会下降。”周韵之声音很严肃,也很疑惑,“齐医生那三台是择期检查,我这台是急诊,不能调整吗?” “这个……”麻醉护士嗫嚅。 周韵之去找齐铭,齐铭正靠在座椅上刷手机,没接诊也没手术,本着友好的态度,周韵之客气地问: “齐医生,今天下午你预约的那三台内窥镜能不能挪一台到明天?我有一只鹦鹉急诊。” 齐铭抬起头,笑了笑:“周医生,没办法了,三台检查的主人时间都调不开,都赶在今天下午了。” 周韵之看了一眼齐铭,一股冷从头顶渗下来,她不经意地说: “这样啊。” 回自己诊室查看联网病例和开单,齐铭下午的台次只写了“犬猫支气管镜×3”,连宠物名字都没写。 她先给鹦鹉做了紧急雾化抗炎,把老奶奶先安抚下来,下午,她趁齐铭还没进内窥镜室,先推着鹦鹉笼子进去。 护士拦住她:“周医生,齐医生的预约……” “我的鹦鹉呼吸频率降不下来了,”周韵之按住笼子:“如果它在我眼前窒息,算谁的?” 齐铭慢悠悠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大度地说:“算了算了,周医生急用就让她先用吧,我晚点再来。” 周韵之想到节前大家一起讨论病例时,面对齐铭高谈阔论和不切实际的出糗,她甚至还开口替他解围,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他那时也对她露出了感谢的眼神。为什么现在他能这么心安理得地为难她,在这样能周旋的小事上不做一点让步呢? 哪怕快到三十岁了,还是能刷新对人类的理解。周韵之早看出来了,齐铭科研经历丰富,但临床经验不足,可现在她甚至升起一丝怀疑,齐铭的科研经历都是真的吗?怎么会有格局这么小的人。 晚上睡觉时,周韵之点开许缙的聊天框,安安静静,自从除夕夜后,他再没有一条消息。聊天记录轻轻一划,就是许缙那两张光线晦暗,引人遐想的腹肌照。 把手机一扔,周韵之进入睡眠。 · 周韵之已经做异宠专科医生、承接高客单价的复杂病例很长时间了,最近却又突然接到了许多基础病例。 铭锐动物医院的挂号系统是一套漂亮的定制软件,前台屏幕上滚动着每位医生的预约号源,各个科室主治医师和专家的档期一目了然。 首先是一只蓝舌石龙子的剖腹产,这只珍稀蜥蜴难产三天,主人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爬宠繁育者。周韵之打开挂号系统准备接诊时,发现这个病例给了齐铭。 走到导诊台,语气平静: “陈姐,石龙子的剖腹产我上个月刚做过一例,录像还在教学组共享盘里。” 陈姐头也没抬: “周医生别多心,人家主人确实说了要齐医生,我们做前台的也不能硬推,您今天下午不还有只兔子拔牙吗?那也是技术活。” 三个月大的垂耳兔,乳牙过长,清洗加修剪,收费三百块,耗时二十分钟。 接下来的一周,一些往常都会分给周韵之或者其他两个经验丰富的医生的病例:鹦鹉内窥镜取卵、蜜袋鼯断尾修复、安格鲁貂肾上腺肿瘤筛查、VIP客户·孟加拉豹猫开胸探查,全都被齐铭承接。 而周韵之自己,在正常工作外,多出了一些研究生实习时期干的活:猫肛-门腺清洗、犬耳道冲洗、剪兔指甲。 其实可以理解,铭锐动物医院是一家市场化的私立医院,客源总共就那么多,医院想培养齐铭,她的高客单价病例自然被分掉一部分。 下班前,周韵之把电脑合上,路过齐铭诊室时听到他在和客户侃侃而谈手术方案,屏幕上是周韵之上个月做的石龙子的剖腹产手术教学视频,齐铭的话语里夹杂着数不清的专业名词,客户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多言。 同事关系就是这样,无论之前你如何帮过他,在需要进行利益争夺时,他不会留任何情面。 何况领导这次并不站在她这边。 这些小麻烦都是工作里不可避免会遇到的,上班正常应对,下班忘记就行。周韵之去超市买了一盒小龙虾,一些蔬菜、肉类、牛奶,回到家做了几个简单的菜,随意翻出一部电影投屏。 《大佛普拉斯》,讲一家雕塑厂的保安和朋友突发奇想偷看老板行车记录仪里的影响,看到了老板的风流事迹和不可告人的杀人秘密,讽刺的是,电影从头到尾都是黑白的,只有老板行车记录仪里的影像是彩色的,好像在说穷人的世界是黑白的,有钱人的世界是彩色的。电影的配乐也非常好听。 睡前周韵之又翻看了和许缙的聊天记录,他依然没给她发任何消息。 这样有些疲惫脆弱的时刻,在过去八年里她经历了无数遍,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竟然有一点希望看到某人的消息。 一个人学习生活遇到的困难实在太多:缺钱到交了学费就没有生活费、听到电话里母亲因为父亲赌博而哭泣、研究生时期被导师强行要求共享论文一作、刚上班租房时马桶漏水漏掉五千块水费、下雨天骑车去地铁站摔倒在泥潭里差点被车撞。 她向来都是自己扛过去,无非是多打一份工、和导师谈判、联合本栋楼其他漏水用户和自来水公司谈判、爬起来请两小时假回家换衣服再去上班。 她从来没想过依靠任何人。 这次也不会。 · 周末,周韵之和余楠被安排去城郊做流浪猫狗TNR义诊,美其名曰她们俩形象好气质佳,有助于提升医院公益形象。其实就是费力不讨好的活,诱捕、绝育、放归,往常这些活都是新来的医生甚至实习生做的,周韵之除了刚入职的时候参加过一次,近几年再也没做过,连余楠都极少参与。 “靠,真不要脸啊,为了给他们的太子积累临床病例做到这个地步!”余楠中午吃饭时和周韵之骂骂咧咧。 周韵之扯起嘴角笑了笑,无奈地说: “本来我还想说,病例少点就少点好了,乐得清闲一阵子,现在打发咱俩去干义诊了。” “周韵之,人家那么明显针对你,你没意见啊?”余楠恨铁不成钢。 “我能怎么办?异宠病例本来就有限,而且不只是我啊,温主任和赵医生的病例也变少了呀,哈哈!” 周韵之边说边笑,像是说起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的确这次被稀释病例的不只是她,只是她这里最明显罢了:温主任年纪大资历老,上次当众不给齐铭面子,这次调配病例也没太针对他;赵医生是个一米九几的壮汉,其实人挺好的,但外型有点太吓人了,也不太敢明显针对他。 只剩下周韵之。 余楠翻白眼,但还是忍不住地心疼周韵之。 “郊区呆一天蚊虫可多了,记得穿长袖长裤,我带了驱蚊贴和花露水,到时候咱俩多喷点。” “真有经验,不愧是干了两年公益救助的人。”周韵之发自肺腑夸道。 “我谢谢你!” 一位成熟的异宠科医生职业生涯遵循由全到专的路径,对犬猫的诊断能力是专业体系的基石,给猫狗做绝育对周韵之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周末两天变成一天,每次早上六点出发,颠簸两小时,在简易帐篷里做七八台绝育。蚊虫多、消毒差、器械钝,她甚至要自己磨手术刀片,跟着一起去的实习生周天干完义诊周一就能调休,周韵之和余楠甚至周一还要坐诊。 · 连续干了三个周末,第三个周日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简单洗漱后,瘫在沙发上给外婆回白天错过的电话。 “婆婆,白天我没看到。” “没事,就是跟你说啊,我今天放疗完办出院,小许送我回来的,小伙子人真好。”朱月珍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啥?”周韵之“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趴在她身上舔毛的毛毛吓得猛一弹跳。 “他说 他正好下班,送我回去。” “婆婆,我最近太忙了,都没注意又到放疗时间了,这次感觉怎么样,还有我妈怎么又不在啊?”周韵之用指腹按压自己的头,感觉脑袋疼得不行。 “还行吧,老样子,没力气,放疗完背上烫得很。”朱月珍平静地说。 周韵之没说话,朱月珍继续问: “搅搅,你跟许医生以前是不是关系挺好啊?” 好像是时候了,周韵之想,铺垫挺久了,她今天也很累,不想再找复杂的理由了。 按照一开始计划好的剧本,周韵之简单地说: “还行吧,好多年没见了,这次回去才碰上他,发现他人很靠谱,长得也帅,我们就试着接触了几次,感觉还可以。” “好好好,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个不一样了,到现在才跟婆婆说,婆婆高兴,生个病能把你们的缘分搭起来也算这个病生的值得……” “婆婆!你说什么啊!你不许这么说自己!”周韵之眼泪涌上来。 婆孙俩哭哭笑笑闹了一会儿才挂电话,挂电话前周韵之叮嘱,尽量还是不要麻烦许缙,他很忙,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他工作,外婆连连说好。 周韵之犹豫了会儿,给许缙发消息。 [今天谢谢你送我外婆。] [小事。] 这人一个月都没给她发消息了,春节前她能感受到他对她强烈的情绪,强烈到她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强烈到会问她对他有没有感觉,在她回答完后,他的主动戛然而止,却还是给她发春节红包,顺着她无理取闹的要求给她发身体的照片。 她原本计划就到这里的,不要投入再多情绪了。接吻、看腹肌,和脆弱的时候想依赖一个人是两件事,后者很危险。 可她最近太累了,尽管贴了驱虫贴,小腿还是被咬了很多包,周韵之一边给那些包抹药,一边在键盘上打字: [在干嘛?] 对面隔了十几分钟才回的消息: [看论文] [许同学好刻苦。] 对面又没回,周韵之突然觉得无趣,打算刷牙睡觉,许缙突然说: [要不要语音一会儿?] 周韵之犹豫了会儿,回: [好啊] 对面的语音很快打过来,按下接听键时,周韵之竟然有一点紧张,很像是回到大学时代,她站在宿舍楼下的院子里和许缙打电话,一打就是一整晚,两人交流着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活:上了什么课、做了什么实验、哪个老师好哪个老师坏、今天吃了什么、舍友干了什么。 许缙的声音很好听: “在干嘛?” “沙发上躺着。”毛毛在她不远的位置,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没干别的?” “有点累。” “今天值班了吗?”许缙的声音带着温柔,循循善诱。 “也不是。” 很无聊的对话。日常的、细碎的、无聊的对话,周韵之脑海里一闪而过徐英和周文良的日常,就是这样无聊的对话组成的:干嘛去了、回来啦、吃饭、你洗碗、有点累。 周韵之闭着眼睛,说自己工作日上班,周末连续三周被安排去义诊了。 其实一开始没想说这么多的,可是许缙真的是个很会引导的人,她说一点,他就能抓住关键信息提问一点,抽丝剥茧,慢慢地周韵之竟然把最近发生的事全说了,越说越委屈。如果没人听,她本来没觉得那么委屈的,在任何公司销售的订单被抢都是正常的,在任何地方遇到关系户也都是不可避免的,可她就是委屈,她觉得自己晋升失败已经够烦的了,本着和同事友好相处的态度,已经先对齐铭发出了善意,竟然还被这样对待。 说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许缙在电话里一直哄她,先是跟着她一起骂齐铭不要脸,鲁雄老不死,然后安慰她不甘心就合理地去争取,像那个什么主任和那个一米九的医生一样,用闹来合理争取,以后不给那个人好脸色,再不行换医院!最后见周韵之哭个不停,许缙一口一个乖乖、宝宝、之之、不哭了。 等周韵之哭完,心情平复了,才觉得许缙说出口的那些话多暧昧。 这夜周韵之睡得极好。 19. 宵夜 截至二月底,朱月珍已经进行了三个月治疗,口服肺癌靶向药、注射骨破坏抑制剂、放疗、佩戴胸腰骶矫形器、做皮肤保湿护理,这是和宋医生讨论后定下的相对保守的治疗方案。 治疗黄金期的效果很不错,朱月珍给周韵之打电话时精神满满,声音都有劲了: “搅搅,医生都是神仙啊!现在感觉跟得病之前没什么两样,腿上有力气了,我现在可以一口气在楼下走一个小时,晚上不吃药也睡得着了,还可以搓搓内衣短裤,刚查出来的时候,洗短裤的力气都没有。” 前三个月是靶向治疗和放疗的初始反应期,症状显著缓解很正常,但这并不代表病情真的在好转,往后耐药性逐渐增强,治疗效果会越来越差。她不忍心让外婆知道真相,外婆已经痛苦很久,哪怕能得到一点点虚假的满足也行,晚一点知道这些绝望的事实最好。 周韵之自从春节后已经一个月没回云州,她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其实她对义诊本身没什么意见,可她还有本职工作要做,手下带教的几个年轻医生也每天都有新问题需要她指导,她干三份活,只拿一份钱。鲁雄承诺的涨薪15%的确做到了,可是薪资结构是由基础工资加提成组成,最近由于高客单价病例分流,她的提成大幅下滑,最后加起来竟然还不如涨薪前的工资高。 和外婆通完电话的这个星期,医院为期一个月的公益义诊总算结束了,周末的时间终于空下来,周韵之回云州看外婆,提前网购了一台内衣裤洗衣机,预约安装师傅周末上门。 “婆婆,你就像这样,把洗衣液挤在内裤上,把内裤丢进去,盖上盖子,按这个三角形的按键,等两个小时它就自己洗好烘干啦,高温消毒的,不用你手搓。”周韵之一步一步、手把手教朱月珍怎么使用。 “这个贵不贵啦?”外婆对这个迷你的新洗衣机满是好奇。 “不贵不贵。”周韵之宽慰外婆。 在外婆家一天,周韵之用她的标准把外婆家整理了一遍:破烂的拖把扔了换新的,过期的食品扔了不许再吃。 母亲和小姨都有自己的家要顾,朱月珍年纪大加上生病了,已经没太多精力管家里的卫生,周韵之今天来,总觉得外婆家有股陈腐的味道,也因为无人整理乱乱的。她心里不是滋味,想着,人生病的时候,看到环境清爽干净,也许心情会好一点,她找保洁上门把外婆家深度打扫了一遍,窗帘全拆下来送去洗,又买了个家政套餐,让保洁以后每两周上门一次。 · 一通收拾完,和外婆一起吃完饭,周韵之洗完碗,婆孙俩一起坐在沙发上休息,朱月珍果然又问起她最关心的话题。 “你回来有没有约小许见面?你们要多见面,你别老跟我这个老太婆呆在一起。” “问过了,他今晚值夜班,明天要交班查房,我明天下午就要回临安啦。” 周韵之是真的问过,她今早从临安出发时给许缙发了消息,问他今晚有没有空。许缙说今晚要值夜班,又用商量的语气问她下次回来可不可以早一点告诉他,让他有调整的空间。 她不希望他特意调班,只想顺其自然,彼此有空的话就见一面,没空就算了,如果特意为了对方改变原有的计划总觉得有压力。 “值班怎么了?他值班你就不可以去看他啊!听外婆的,你买点你们年轻人爱吃的宵夜水果提着去找他,人家宋医生老伴都带着小外孙女去看过他呢。” 谈起周韵之的感情,朱月珍腰也不疼了,腿也灵活了,卯足了劲想给她出点主意。 “不好吧,人家在上夜班又不是在度假,我去干嘛啊。”周韵之很犹豫。 “哪里不好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盯着小许啊,你是回来的次数少,见不到,我看着呢!有个实习生,姓什么……姓季,哎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还有两个护士,还有放疗那边的医生,每次跟小许说话笑得都高兴得不行。”朱月珍说起这些事,越说越来劲。 “他这么受欢迎啊?”周韵之假装震惊地问。 “对啊!大医院的医生,长得又好,那还不受欢迎啊!” “哈哈。”周韵之干笑。 “赶紧去吧,跟人小许多联系联系!”说着说着,朱月珍一副气都使不上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我去找他。” 一听周韵之愿意去,朱月珍马上又高兴了。 “走吧,别在我这呆着了。” · 从外婆家离开已经晚上八点,周韵之不想提前跟许缙说自己要过去,她想看看许缙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一个人慢慢坐公交从外婆家到市医院,也是在重复外婆一个人去看病的路线。 外婆家下楼走两步就是公交站,坐四个站到市医院,从医院门口到住院楼可能对外婆来说稍微远一点,要走几分钟。 周韵之在医院外买了一盒鲜切水果,买了两个小甜品。 到许缙办公室时,他正安静地盯着显示器,戴着那副窄框无框眼镜,屏幕的光照得他皮肤很白。 他高中的时候不戴眼镜的,最近几次见他,好像也只有工作的时候会戴,平时也不戴,戴上眼镜时显得格外认真严谨。 值班室刺耳的电话铃响,许缙接电话时猛地发现门口站着的周韵之,手上提着一些水果和零食,他心脏狂跳。 电话里一线住院医师声音发紧,要他赶紧去看12床大咯血。 时间很紧迫,许缙伸手抓起白大褂套上,让周韵之在这里坐会儿,周韵之听话地乖乖坐下,把吃的东西放在一边的小桌上,可爱得很,许缙喉咙发紧,伸手揉了揉周韵之的肩膀,立马赶往病房。 患者是一位六十八岁的右肺鳞癌晚期患者,因肿瘤侵犯大血管大咯血,许缙进病房时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患者口鼻涌出鲜血,年轻护士正手忙脚乱地调高氧流量,住院医师拿着吸引器但不知从何下手,家属在一边崩溃大哭。 许缙冲到床头,果断将病床调成头低脚高侧卧位,同时对着护士大声命令: “别光调氧!把吸引器压力开到最大,先清理口鼻血块,快!”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戴上手套,用手直接抠出患者嘴里的大块凝血。 清理气道后,患者血氧回升到75%,但咯血仍在继续,许缙下口头医嘱: “垂体后叶素12单位,加入50ml生理盐水,静脉缓慢推注,5分钟推完!” 就在配药时,患者因缺氧出现四肢抽搐,护士紧张得发抖,许缙一把稳住护士的手腕,声音沉稳:“别慌,按我说的推。” 三分钟后,血氧回升到92%,患者意识转清,许缙松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呼叫ICU会诊,同时向宋医生汇报刚才的情况,最后嘱托住医师: “记好抢救记录,追加一组止血敏静滴,明早复查血常规和凝血,再把病危通知书补签一下,我跟家属谈。” “好的好的,许医生。”住院医师连连答应。 脱下沾血的手套,许缙安抚崩溃的家属: “大爷,暂时闯过这关了,今晚我都在,随时叫我。” 离开病房时,看到周韵之站在门口专注地看着,表情认真。 回值班室,他换掉刚才那件白大褂,又仔细洗了一遍手,周韵之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用慢悠悠的,软软的语气说:“许医生工作的时候真有魅力。” 他猛地转身和周韵之对视,她眼尾上翘,微笑着夸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欣赏。 许缙一把把值班室的门关上,握住周韵之的脸亲了下去。 在工作的地方不该这么放肆的,房间外声音很噪杂,随时有人会敲门,可他忍不住,忍了一个月了。不,更久,从他春节前去临安找她之后俩人就再也没接触过了。许缙原本觉得自己不是重欲的人,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随意地对待过欲-望,可跟周韵之重逢以后一发不可收拾,脑子里随时想那些事。既然她说跟他接吻有感觉,既然她自己提着甜品来找他,就当他们现在两情相悦好了,哪怕只是喜欢跟彼此接吻也可以。 吮吸缠吻,手不由自主揉上她漂亮的曲线,指节弯曲用力,怀里的人发出难抑的呜声,许缙把人打横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继续吻。 周韵之手机突然响,俩人都吓得一激灵。 许缙不满地跟她分开,周韵之慌乱地找手机,来电显示:齐铭。 “有病吧!”周韵之破口大骂。 “谁?”许缙神色晦暗,不满这个打断他的人,也有一点警惕。 “就我跟你说那个关系户,大周末的不知道想干嘛!” 嘴上说着,周韵之却没接电话。 可她不接电话的行为在许缙看来别有用意,因为她一个多月前也两次挂掉了他的电话,最后从别人的车上下车。 “不接吗?”许缙越想心里越吃味。 “不接,他以为他谁啊,笑死。”周韵之满脸嫉恶如仇。 不接个电话怎么了,大周末谁都有点事,她和齐铭离开医院就是陌生人关系,如果是急事,领导会找她,她没有义务对一个对自己不友好的同事有求必应。 周韵之完全没意识到许缙情绪的变化,手机铃响了半分钟后静下来,她还坐在他怀里,却没了再刚才的氛围,她想起身离开许缙的怀抱,被许缙扣住。 “别走,抱会儿。”许缙把脑袋埋在她脖子里轻声央求。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微信弹出消息: [周医生,你明天有空吗?想麻烦你明天替我值个班,我明天有点急事。] 看到屏幕上的消息,许缙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会做人的人,我一开始还给他解围呢!” 骂人的周韵之脸色红润,表情生动,眼睛水润润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在屏幕上打: [齐医生,刚没注意看手机,明天我也不太有空哦,不好意思。] “你拒绝人还挺礼貌的。”许缙看着周韵之回的消息,轻笑。 “这种人绝对不能给他留下把柄,阴死了,就得客客气气地拒绝,不然指不定怎么阴我呢。” “聪明。”许缙夸。 真好,她在他怀里,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他能第一时间承接她的情绪。 “他跟鲁老头那么针对我,现在还好意思舔着脸来找我换班?去死吧!”手舞足蹈,手脚并用,好像想隔空揍人一样。 “别乱动……”许缙闷哼。 周韵之也突然感觉到了自己坐着的地方有变化,不敢再动,许缙笑笑,又托着她的下巴吻下去。 吻得动情时,有人敲了敲值班室的门,就敲了两下,两人听到声音立马分开了,可门外的人没等回应直接推门进来。 门口站着一位气度沉稳的大叔,戴着眼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周韵之立马站起来,以为是什么患者家属,不想影响许缙的形象。 却听见许缙缓缓叫了一声: “爸。” 20. 真假 许国华身量偏瘦,肩膀比较宽,头发白了大半,穿着合身的西装,哪怕不在上班时间,衬衫扣子也系得一丝不苟,许缙的身材和骨架完全遗传了爸爸。 他刚没敲门,推开门见两个小孩像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弹开。 许国华手搭在门把手上,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旁边的女孩身上,停了一瞬,又把目光收回,松开门把手,抬脚往许缙面前走。 “刚路过护士站,今晚挺忙?”许国华在对面办公桌坐下。 “12床大咯血,折腾了一会儿。” “谁处理的?” “我自己上手清的,护士打下手。” 许国华点点头,又问: “上垂体了?” “嗯,12单位慢推,止住了,联系了ICU明早转。” “血压掉到多少?” “最低90多,推完慢慢回来了。” 许国华没有再追问,值班室里安静得吓人。 周韵之尴尬得想找个角落躲起来,但双脚像被绑了铅块似的被钉在原地。 许国华目光又转过来看着周韵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话对着许缙说: “不介绍一下?” 周韵之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周韵之,我高中同学,”许缙接话,声音稳稳的:“也是患者家属,过来问几个问题。” “叔叔好,”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越说越低:“我外婆在肿瘤内科治疗,有些问题想咨询许医生……” 越说越没底气,两人刚才吻成那个样子难保不被看到,而且一开始许缙也说要她配合敷衍他父母,怎么真到面前了反而假正经了? 许国华看了周韵之两秒,笑了一下: “初高中同学的感情是最好的,小周你随时找缙缙。”语气和善、平常,像在跟家里的小辈说话。 “谢谢叔叔。”周韵之的指甲用力抠着手心。 许国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弯腰拿出一个保温盒。 “值班室冷不冷?今天降温,你妈给你带了点宵夜。”许国华说这话时眼睛扫过桌上的水果和蛋糕,动作停顿了一下。 “行。”许缙伸手接过盒子。 “你不是不爱吃蛋糕嘛?”许国华问话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随口闲聊。 “偶尔也吃两口。”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许国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 “行,你值班,我回去了,”说完又看了周韵之一眼:“好好给你同学讲啊。” 离开值班室时还带上了门。 周韵之脑子里很乱,许缙的爸爸出门后她终于放松下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很羡慕许缙跟他爸爸的关系。 撞见了那样的场面,作为父亲没刨根问底,作为领导没斥责他在值班室乱来。 她以为父子关系要么没关系,要么是君臣关系,可许国华既是许缙的父亲又是许缙的领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buff叠满了,他们说话竟然还能那么自然。 这么想着,周韵之又生出一点对许缙的羡慕和嫉妒,凭什么人可以这么幸福,这么健康地长大,从物质到精神都那么充盈? 许缙凑到发愣的周韵之面前,弯下腰,一米八三的个子压下来,鼻尖离她的脸不到两厘米。 “害羞了?” 不说还好,一说就炸: “你怎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天哪……你觉得你爸一点都没看见吗?咱俩刚才那样……” 周韵之用手捂着脸。 他爸推门进来之前,她坐在他怀里,两人正在接吻,听到声音才慌慌张张分开的,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那我要说什么?说,爸,周韵之,我女朋友?” 许缙说这话的时候凑得更近了点,呼吸拂在周韵之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点玩笑。 “我们……不是说好在对方父母面前演戏吗,我以为你会顺水推舟说了。” 许缙直起身来,脸上笑意淡了一分。 演戏?他才不演戏,他就没想跟她玩什么假扮情侣。 但这话不能说,周韵之太迟钝又太尖锐,这么说她可能直接撂挑子了,这个人喜怒无常,接吻害羞情动都算不了什么,在他以为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都能提分手,更别提现在几乎没什么感情基础…… “我爸妈催得没这么急,”他开口,斟酌了一下用词,语气轻描淡写:“再说这不是你们第一次见面?我们循序渐进,别吓着老头。” 这个说法很合理,周韵之信了,郑重地点点头。 片刻后,周韵之拎起自己的包往肩膀上一挎,朝她带来的东西抬了抬下巴: “那我回家喽,你吃完你妈妈给你做的宵夜可以吃我的水果。 “不再陪陪我吗?”许缙话音拖了个尾巴,声音里有一丝软。 周韵之又想到刚才看到许缙的父亲,她突然觉得,是不是被爱着长大的人比较会撒娇。 “你又不是小孩儿,走了,拜拜。” “好吧,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许缙把周韵之送到门口,他得听值班电话,不能再走远。 “不了,你今晚值班,明天还要会诊、交班,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周韵之迈着大步从走廊离开。 许缙站在原地看着周韵之的背影走远,其实刚才他很想再抱一抱她,但他们现在的关系一言难尽,拥抱和接吻都需要一点情绪和冲动,被打断后反而没那么顺理成章了。 · 周韵之回家,周文良和徐英在客厅嗑瓜子,两口子一起看电视上正在播的乒乓球赛,周文良一副非常懂的样子在给徐英讲解。 周韵之在心里冷笑一声,真有意思,这俩人年轻的时候吵得要死,闹了不知道多少次离婚,到老了真离婚了,反而住在一起,不知道恩爱给谁看。 洗漱完毕,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周韵之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周文良欲言又止,似乎想跟周韵之说点什么,可她不想跟父亲做任何交流,加上周末两天的时间往返奔波两个城市很累,一想到明天要回临安,后天要回铭锐上班她就觉得很抗拒。 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如果可以不回临安上班就好了…… · 这次从云州回临安后,周韵之突然觉得上班极其煎熬。 周五接诊了一只半岁的苏卡达陆龟,主人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从进诊室开始就一直在哭。 “你们说补钙就能好!现在它后腿都瘫了!” “稍等啊,之前在我们这儿看过吗?” “对啊!” 周韵之调出系统里的病历,这只龟一个月前因软壳来就诊,接诊医生是齐铭,开了口服钙剂,建议UVB灯照射。 刚好齐铭今天有手术,这个病例流到她手里了。 女孩手里捏着当时齐铭开的医嘱单说:“我完全是按照你们医生的要求做的,但它的后腿越来越没力气,现在彻底爬不动了!” 周韵之蹲下来检查陆龟,翻开腹甲,陆龟的肾脏已经出现明显包块。 很不乐观。 再仔细检查,周韵之的声音很温和地安抚女孩: “推测是有结石,可能压迫神经了,要先做完检查我才能定具体方案。 “如果确诊是肾结石压迫神经的话,下一步需要做肾脏切开取石术,术后需要住院护理至少两周,这个手 术的费用不低。” 女孩哭得更凶: “为什么一开始不查清楚?你们是不是骗钱啊?” 周韵之在内心破口大骂,第一次又不是她接诊的。 果然,CT显示这只陆龟有肾结石压迫了脊髓神经,这根本不是单纯的缺钙,从一开始就不是补钙能解决的问题,齐铭当时连基础影像都没拍。 · 当天下午开会,自然提到了这个误诊的病例,齐铭坐在角落里,语气无辜: “当时我建议过主人做CT,主人觉得贵没做,后来我是请周医生会诊过的……” 周韵之猛地转头:“你什么时候请我会诊了?” 齐铭微笑:“我在走廊上给你看过,你瞟了一眼说‘再看看’,我记得很清楚。” “我签字了吗?我发言了吗?我瞟了一眼你手机上模糊的图,就算我会诊过了?这是什么道理啊?” 积压了很久的负面情绪爆发,周韵之也不想顾及什么情面了。 眼见周韵之已经快控制不住情绪,鲁雄咳嗽了一声: “小周,既然你参与了会诊,这个病例的后续就由你跟齐铭一起负责吧,医患纠纷,主治医生要主动担责。” 周韵之还想再说话,余楠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别冲动。 这点事放以前不是不能忍,两个人一起负责一个医患纠纷的病例很正常,可现在她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 · 憋着一股怨气下班,从偏偏陈兆丰还能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看她笑话呢是吧? “有事儿?”周韵之声音又冷又硬,想到陈兆丰早知道铭锐要进关系户但不告诉她,眼看着她斗志满满准备竞聘,看着她失意,她就很生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不紧不慢、带点气音的笑。 “学妹火气挺大。” “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别生气了,”陈兆丰的语气收了收调侃:“我想约你吃饭,学妹有空没?” “公事还是私事?” 三月已经转暖,周韵之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身边熙熙攘攘。 对面沉默了几秒,说: “私事可以吗?” 周韵之看着陆陆续续进站出站的人流问:“学长,你是不是又到空窗期了啊?” 这话问得很直接,她太了解他了,每段都谈不长,但就没断过。他让她不要自作多情,但他自己隔一段时间就要来试探她一下。 对面被戳穿了也不生气,带着点无奈和坦白笑了出来。 “我在你心里这么不堪吗?” 周韵之没接这句话,转而问: “你知道齐铭到底什么来头吗?” “告诉你,你今晚跟我吃饭?” “行。”周韵之咬了咬后槽牙。 陈兆丰清了清嗓子,正经了一些。 “咱们这行业就这么点人,他是监管那边领导家的孩子,你们鲁老头接他也是想以后审批、防疫检查、医疗纠纷处理能方便点,你只做一线不知道,现在宠物医疗行业监管越来越严,隔三差五就查,罚起来几万十几万的,鲁老头精得很,这种人情他不会不接。” “那他这个履历,非要来私立医院干嘛呢,为什么不进高校不进研究所。” “赚钱啊,现在在刷经验呢,后面他要自立门户的,再说了,有些事在高校做不了,私立医院灵活,你也知道他爸是做哪块的,很多便利需要在私营体系里落实。” 周韵之没再说话。 “晚上想吃什么?日料、泰国菜?” “不想吃了,”周韵之打断他:“学长再见。” 听着嘟嘟嘟的忙音,陈兆丰把烟拧灭,觉得心里痒得厉害。 21. 男友 经过周韵之当众撕破脸的一通大闹,病例分配稍微均匀了一些,不再那么明显地压榨她来给齐铭抬轿。她觉得好笑,这个该死的抽象的按闹分配的世界,人果然不能没脾气,性子太好别人真就觉得你好欺负。 这样过了几周,一个周五晚上,周韵之值班,医院很安静,只剩诊室和手术室灯还开着。前台导诊护士突然急匆匆敲门: “周医生!来急诊了!主人刚从郊区开车过来,鹦鹉抽搐、喘不上气!” “没事,别急,带进来。” 鹦鹉主人是个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笼子,笼子外裹着保温毯,笼子里的鹦鹉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医生,帮我看看它!” 男人眼睛有点红,把笼子打开给周韵之看,一只蓝黄金刚鹦鹉侧躺,胸廓起伏异常剧烈,呼吸频率快得吓人,每吸一口气,胸骨就凹陷下去一截,又艰难地弹回来。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今晚六点多还好好的,我给它喂了点核桃,没一会儿就开始喘,我以为是噎住了,拍了半天没用,越来越严重……” “核桃?” “我弄碎了喂的……” 周韵之伸手进航空箱,轻轻地摸着鹦鹉的爪子,让它熟悉她的味道,接着戴上微型听诊器,贴上鹦鹉的侧胸。 气音粗重,右侧肺区几乎听不到呼吸音。 “得拍个片看看,初步判断是胸腔异物或者吸入性肺炎,核桃仁如果顺着食道进了气囊或者胸腔,会压迫心脏和肺脏,如果是这种情况,随时可能窒息。” “那……要做手术吗?” “是异物的话需要马上手术,费用方面……”周韵之想提醒,这个手术费用不低,很多家庭连人生病都要为钱低头,动物更是,加上动物医保市场混乱、普及率低,她已经见过了太多因为费用放弃治疗自己宠物的例子。 “没问题医生,钱不是问题,养了九年了,真的舍不得……” 男人没听完周韵之的话就打断,说着说着,一个大老爷们急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您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半小时后,CT片出来了,右侧胸腔靠近心基部的位置,一颗约1.2厘米的椭球形异物卡在气囊和肺脏之间,周围已经出现炎症,异物压迫了右肺叶,导致胸腔积液,鹦鹉的呼吸代偿全靠左肺硬撑。 周韵之给中年男人讲解片子,看着那颗核桃仁,男人懊恼地锤自己: “我就不该给它喂核桃……” “得马上手术了,您看看没有问题的话,风险告知书这儿签个字。” 接着周韵之联系手术室:“蓝黄金刚鹦鹉,九岁,体重870克,准备紧急胸外科手术。” 换上手术服,戴上放大镜,麻醉师给鹦鹉做预给氧。麻醉后,周韵之把特制的超细导管一点点送入鹦鹉气管,接呼吸机。 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在右侧第三肋间做2.5厘米切口,紧接着是皮下组织和胸肌。周韵之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收着力,金刚鹦鹉的胸壁只有几毫米厚,手稍微重一点就会划破胸膜。 沿着肋间肌的纹理往下剥离,一直看到那层薄薄的、透着淡蓝色的胸膜。 “准备胸腔镜。” 粉红色的肺叶被一滩浑浊的渗出液压迫着,那颗核桃仁就卡在心包和肺叶之间,边缘已经嵌入肉里,周围包裹着一层黄白色的炎性肉芽组织。 “抓钳。” 周韵之有条不紊地下指令,身边的护士也配合得很好。 左手拿镜头,右手接过抓钳,顺着胸腔镜的轨迹慢慢探进去。钳尖绕过肺叶尖端,夹住核桃仁的外缘,轻轻往外拉,可肉芽组织已经跟核桃长在一起了,核桃纹丝不动。 冷静了一秒,周韵之说: “换微型分离钳。” 剪刀头探进去,一点一点剪开肉芽组织,金刚鹦鹉的心率从110降到了90,又慢慢回升。周韵之没抬头,额头的汗液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剪了将近十分钟,她才把核桃仁从组织里完整地分离出来,再用抓钳夹住,慢慢退出胸腔,把那颗沾着血丝的核桃仁“啪”一下丢进盘里。 护士这时才过来给她擦汗。 “冲洗胸腔,温生理盐水。”紧张的时间太久,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 肺叶复张良好,心包没有损伤,出血点已经止住。她开始逐层关胸:胸肌缝合、皮下缝合、皮肤缝合。最后一针打完,她打了个完美的外科结,剪断缝线。 这台手术难度极高,金刚鹦鹉胸腔壁厚度不足三毫米,异物卡在心包与右肺叶之间,被炎性肉芽组织层层包裹,稍有不慎就会撕破胸膜或损伤肺叶,而鹦鹉的代谢率极高,麻醉窗口期极窄,血氧稍有波动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手术从晚上九点做到凌晨,手术结束后周韵之摘掉手套,蹲在麻醉复苏箱旁看金刚鹦鹉逐渐恢复清醒,它歪着头看她。 周韵之笑了一下,手掌撑着膝盖站起来,对护士说: “盯着点,半夜多测两次血氧,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 等鹦鹉状况稳定下来周韵之才回家,到家已经夜里了,睡前看手机,发现许缙的头像有红点。 [外婆复查结果出来了,有空跟宋医生聊聊。] [情况不好吗?]周韵之回。 过了几分钟,许缙电话打来,周韵之站在阳台上,三月底夜色微凉,她穿着睡裙,外面披着一件针织衫。 “这么晚还不睡?”许缙在电话那头问。 “今晚急诊接了个大手术,你呢?怎么还醒着?” “睡不着。”许缙坦诚地说。 许缙九点给周韵之发消息,她一整晚没回消息,这个时间段很容易让人引发遐想。他原本在看论文,但越看越焦虑,反复看手机,直到两点她才有动静。 听到她说急诊手术,他痛苦地闭上眼,懊恼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猜疑。 “我外婆怎么了?你先跟我说吧,找宋医生得明天,你不告诉我今晚我都睡不着。”周韵之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次复查,原发灶稳定,但癌胚抗原反弹了,肿瘤活性指标也增强了。” 许缙说得很克制,但周韵之大概听懂了,原发灶稳定可能是因为影像滞后,但指标反弹,确确实实就是出现耐药性了,癌细胞正在悄悄重新活跃起来。 她没说话,许缙出声: “之之,治疗到现在,进入分子耐药萌芽期,其实也很正常。” “我知道。”周韵之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 她没法随时回云州,就算回去也只能陪着外婆吃顿饭,说说话,别的也做不了,一股无力感慢慢升起,她觉得压力很大,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 “呲”地一声抠开易拉罐拉环,周韵之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下来,猛地灌了一大口,毛毛悄无声息地猫过来,跳到她身上。 “你为什么睡不着?”周韵之一遍摸着毛毛,一边问许缙。 “习惯了,晚上看东西更清醒。” “下周五你有空吗?” “你回来吗?” “嗯,我跟你提过的,我外婆过生日,你可以陪我去吗?”顿了一下,周韵之继续说:“以我男朋友的身份。” 时间那么不等人,外婆竟然第四个月就出现耐药性了。 · 胸腔吸入核桃的金刚鹦鹉主人往医院送了锦旗,锦旗是用深红色绒布做的,金字烫印,右上角竖排一行小字:“赠:铭锐动物医院周韵之医生”。 正中间两行大字,字体挺拔饱满:“妙手微创取恶核,仁心续命救金刚”。 左下角落款:“何建明敬赠”。 锦旗送到时,医院上下喜气洋洋,纷纷恭喜周韵之,只有齐铭满脸不在乎的表情。周韵之向来为人和善,人缘一直不错,最近被打压,被稀释病例,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中午,鲁雄把周韵之叫到 办公室,说了一堆套话,夸她决策果断、业务过硬,说铭锐离不开她,也不会亏待她,说下一次晋升优先考虑她。周韵之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她不想听任何画饼,兽医是她的工作,尽力处理好每一个病例是她的职责。 · 周五,周韵之请假回云州参加外婆生日,这一次告诉了许缙准确的时间,要他到高铁站接她。 朱月珍八十一岁生日办得很大,子女配偶,孙子孙女都来了,朱月珍尚在人世的哥哥和妹妹,周韵之叫他们舅外公舅外婆,也都带着他们的小辈来了,来的很多人周韵之都不认识。 许缙买了很多老年人营养品,他个子很高,今天穿着很好看的大牌针织polo,他长得好,到哪都是吸引人的存在。周韵之带着许缙到朱月珍面前,笑嘻嘻地介绍: “婆婆,许缙,许医生,你认识喽~他来祝您生日快乐啦!” “婆婆身体健康,天天开心。”许缙把东西递给朱月珍。 “哎,小许,太好了,太好了,你跟搅搅坐来我旁边。”朱月珍激动得老泪纵横,拉着许缙的手不放。 周韵之席间一直在假装开朗地笑,逗外婆开心。桌上的亲戚表现出对许缙巨大的好奇,纷纷打探许缙是干什么的。 当许缙坦诚地说是市医院医生时,亲戚们纷纷兴奋,市医院招聘门槛出了名的高,里面的医生,尤其是年轻医生,各个都是顶尖人才。几个舅舅姨妈说以后看病能找到人啦,许缙来者不拒,都笑着应下,一个表舅当场要加许缙微信,周韵之按住了许缙拿手机的手。 “表舅!现在都是网上挂号!你太土了,来我教您!” 说着起身到表舅身边,教他使用云州市线上挂号小程序。 这什么表舅,她长这么大一共也就见过三四回,就好意思来攀关系了?她不愿意这些莫名其妙的亲戚沾上许缙,如果不是为了让外婆开心她根本就不想让这些人知道许缙的存在,她觉得这群看见个大医院医生就想凑上去的亲戚很丢脸,也不想自己家的破事拖累许缙。 “没事,有什么事您找我就行。”许缙还是顺从地把自己的二维码递了过去,表舅立马高兴地见缝插针地扫码。 吃完饭,又热热闹闹地吃了蛋糕,朱月珍终于体力不支了,一群人各自散开,小舅妈在扫荡各桌的剩菜,笑着说带回去给院子里的狗吃。 周韵之觉得很疲惫,她想到外婆指标恶化就难过,拉着许缙在外婆面前假笑也很累,让许缙看到了家里各式各样的亲戚,她又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堪。 “你妈妈好像在看我们,旁边是你爸爸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了。”周韵之闷闷地说。 “也行……但是他们过来了。” 徐英和周文良主动走到许缙和周韵之面前,徐英本来就是社交达人,加上认识许缙,非常自然地就跟许缙聊起来。 “许医生啊,好久不见。” “阿姨,叔叔。”许缙倒是演得很好,一副乖巧样。 “小伙子长得帅嘛,是个人才啊,在医院干忙不忙?”周文良第一次见许缙就自然地跟他搭话。 “还行,现在做什么都忙,之之在动物医院也忙,她上个星期五还做手术做到半夜呢。” 许缙见周韵之冷着脸不说话,主动把话题引到她身上,做足了贴心男朋友的姿态,一番话既得体,又暗示了他和周韵之亲密的关系。周韵之上周五做手术到夜里这件事,徐英和周文良两口子都不知道,但是他这个男朋友知道。 果然徐英一听就高兴了,笑得花枝乱颤,半永久眼线乱飞,三人越聊越开心,最后周韵之终于烦了,打断他们: “爸妈,你们先跟外婆回去吧,我跟许缙散会儿步。” “诶诶,好好好,不打扰你们两小个。”徐英笑着说。 人群散开,周韵之表情终于不假笑了,身上有股淡淡的倦意。 “许缙,今晚我们去你家好不好。”周韵之平静地说。 22. 感觉 许缙略微错愕,几秒后懂了。 “你不想回你爸妈家?” “嗯。” 周韵之承认,她就是不想回去。之前还好,今天外婆生日,她把许缙带到外婆面前,算是公开自己在恋爱了,回去必然会遭到徐英一顿拷问,她也不想跟周文良做任何交流。 许缙住的云玺天珀位于市区核心地段,现代又奢华,距离市医院不远,距离父母家也不远,是近几年少有的高端优质资产。他按捺着心里的躁动,带着周韵之上车,开车回家的路上像十九岁那样心怦怦跳,脑子里闪过一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可周韵之只说了去他家,又没说要干什么。 但这个周韵之丝毫没有马上要共处一室的紧张和局促,一路都在泰然自若地刷小红书。 快开到许缙小区门口时,许缙问: “有没有要买的东西,你们女生洗漱之类的?” 周韵之连手机都没放下,回答说: “不用,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我都带了。” 许缙还是把车停下:“你坐会儿,我去买点水果和零食,嗯?” “哦……” 他去711买了水果,买了记忆里周韵之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薯片、花花绿绿的可爱小零食、几瓶可乐,到收银台排队的几分钟里,他盯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方形小盒子,脑子里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认怂地笑了。 先算了。 付完款,许缙提着一大包零食出门,在门口碰见了孟澜。 孟澜也住这个小区,当初是许缙先买了云玺天珀这套房,孟澜紧随其后也买了一套。 “诶?许缙!这么晚了你……”孟澜很久没见到许缙了,眼里满是惊喜。 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他提着一堆零食,隐约能看见薯片和可乐。 她知道,许缙健身,饮食健康,过着极其自律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方式与他本人的性格倒是很一致,克制、冷静,对人有种无情的冷漠。她不喜欢他这样冷淡的态度,却又觉得他近乎禁欲的气质在浮躁的人群里显得很特别。而且他也不是只对她冷漠,他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冷漠,相比起来甚至对她已经算友好。 “买点东西,你刚下班?”见孟澜穿着正装,许缙随口一问。 “对啊,云州不是承接了个大型马拉松赛嘛,最近在部署医疗卫生保障,调救护车、建绿色通道,你们医院也有参与,累死我了,天天加班。”好不容易跟许缙聊一次,孟澜的语气很积极。 “确实不容易,你早点休息,走了。”许缙快速结束对话,提着手上戴袋子朝孟澜示意,离开了便利店。 见许缙这么干脆地要走,一句多的寒暄都没有,孟澜很失落,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的车停在树下,被树荫掩盖,从远处能看到人影开车门,很快又淹没在夜色里。 · 许缙上车,把零食递给周韵之抱着,周韵之刨了刨,抓起薯片说: “诶,我爱吃这个。” 许缙嘴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到许缙家时,周韵之在门口站着问: “我穿什么拖鞋?” “穿我的?”许缙低头询问。 “我不要你穿过的。”周韵之傲娇地说。 “新的,可以吗?”他很耐心。 “行。” 周韵之一边换鞋一边偷瞄许缙的家,真大啊,靠。 “你坐会儿?自己看看电视?” “你要干嘛?” 许缙顿了一会儿,轻笑着说:“我给你铺客房的床啊。” “……” 周韵之其实也心猿意马,许缙今天和她去参加外婆的生日打扮得很帅,身上也香香的。她实在是单身太久了,加上前几次接吻的感觉确实很好,这个年纪的女性有想法很正常吧。 没错,他们说好了假扮情侣,但成年人的事情很难有清晰的界限,如果双方都愿意的话,你情我愿也没什么不行……周韵之这么想。 但许缙怎么那么正经呢?他一点都不想?还是上次他问她有没有感觉,她说接吻有感觉,把他给气到了? 周韵之又去翻了翻许缙刚才去711买东西的袋子,真的只有吃的……翻了好一会儿还是心烦意乱,她打开一瓶可乐吨吨吨地灌下去。 许缙终于把客房的床铺好了,回到客厅,耐心地问: “先洗澡还是先看会儿电影?” “……先洗澡好了。” “那边。”许缙给周韵之指了指房间位置和浴室位置,周韵之小鸡啄米地点头表示知道了,动作可爱,接着从她的大包里翻出几个小袋子,穿着对她来说明显偏大的拖鞋一步步走向浴室。 许缙坐在沙发里,听着浴室里水声响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脸,产生了一点老天似乎待他不薄的感恩。 过了会儿,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他想到了他们第一次,好遥远,已经是十年前了,他们在酒店的房间,周韵之吹完头发磨磨蹭蹭一直不出来,他等得太久,最后敲了浴室的门,她脸红着不好意思出来,他一瞬间头脑发昏,把人按在浴室吻了十分钟,后面的事自然顺理成章。 不能再想了,许缙揉了揉自己的头。 周韵之终于从浴室出来了,他强装镇定地随便打开一个综艺,周韵之坐到他身边,穿着她自己带的睡衣和白天穿的针织外套,头发已经吹干了,是他洗发水的味道,身上也是他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要看电影吗?”周韵之问。 “想看什么?” 周韵之把豆瓣翻出来给他看: “我刚才在翻呢,这些都是我想看但还没看的,你挑一个?” “行。” 他们打开《阳光普照》,一部不是很阳光的电影,其实俩人一开始都有点心不在焉,但电影质感很好,看着看着就沉浸进去,看到一半,周韵之挪了挪腿的位置,许缙自然地搂了她一下,她就半靠在他怀里。 这部电影意外地很沉重,讲述家庭的无奈,华人亲子关系的伤痕,看似阳光的孩子却找不到一块躲藏的阴影。许光汉饰演的阿豪自杀时,许缙心里像塌掉一块,他扳过周韵之的脸,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 “怎么了?”周韵之轻声问他。 “想亲你。” 周韵之笑,往他怀里更靠近了一点,两人继续看电影。 跟被少管所管教的弟弟比起来,哥哥阿豪是公认优秀的孩子,是父亲嘴里唯一承认的孩子,待人和善,体贴父母,随时带着微笑,只因为第一年没考上自己心仪的医学院就选择复读,对自己要求极高。而这样一个没有裂缝的人,阳光也没能照进他的心,一直躲在阴影里等别人发现,最终被阴影吞没了。 许缙想,也许周韵之是他的裂缝,裂缝的存在的确是一种痛,但自从她回来,阳光也从裂缝里照进来,他再也没一整夜睡不着。 电影结束后,两人沉默了很久,周韵之说: “应该找个无脑片子打发打发时间的。” 许缙抱紧了周韵之,听到周韵之说: “我今天本来……有一点……”话说了一半停下来,她抬起眼睛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像在故意吊他的胃口,接着轻轻吐出两个字: “馋你。” “你!”许缙有点瞳孔地震了,这是什么逆天发言,以前的周韵之可不会说这话,现在竟然这么狷狂大胆。 可大胆又有另一种风味,她身上全是他的味道,无情的嘴说着这些荒唐的话……馋他?这是什么话啊…… “但是这电影搞得我都没感觉了。”说完撩人的话,她又留下一句残忍的,像扔了一块石头沉入湖底。 他捏着她的脸要吻,被她躲开。 “你买的零食一口都没吃呢!水果得快吃,明天就坏了。” 许缙恨死周韵之了。 周韵之又吨吨吨喝了几口可乐,说: “其实我不该喝可乐,糖分太高了。” “周小姐也减肥啊。”许缙心里憋着点气。 “不是啊,我胰岛素抵抗嘛,喝太多饮料又会大量分泌胰岛素,有一系列问题,搞不好哪天就糖尿病了。” “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他心又软,用下巴摩挲她的头顶。 “也不是多大的事。” “你太瘦了,只能增肌加强糖代谢能力,不要熬夜,健康饮食,少吃……” 许缙还没说完,周韵之就不耐烦地打断: “哎呀你好烦啊~!别说了,道理我不知道吗,谁都知道不要熬夜,多运动,健康饮食对身体好,但是人哪有这么自律啊,我就是不爱运动,压力大的时候没办法,就想吃点甜的东西。” 她确实变了很多,更直白,坦率了。直白地说馋他,直白地说没感觉,直白地说自己不自律,眼波流转着控诉他的迂腐,说着说着还嘟起嘴,漂亮的五官立马活了起来,生动得很,看得他心痒。 “好吧。”许缙笑。 “不教育我了?”周韵之不理解,歪头看他。 “嗯,爱喝就喝吧,人没点不良嗜好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哦?那你的不良嗜好是什么?” 她瞟了他一眼。 “可能是你吧。”许缙胳膊撑在沙发靠背上,五指撑着自己的脸,轻轻丢出一句。 嗜好这个词,轻佻点看是调情,我馋你,像你馋可乐一样;严肃理解那就是表白,你是我的嗜好。他没多考虑就说了,说完才发现他又把自己置于被选择的被动位置上了,不知道周韵之会轻佻地看,还是严肃地理解,在她回答之前,他先紧张了。 她微微愣了一下,皱着眉头不满地问: “我不良?我哪里不良了!” “你特别良,好女孩,goodgirl,行了吧。” 她的重点不是“嗜好”,而是“不良”,许缙突然松了一口气,他竟然突然怕面对。 许缙去洗澡,速度很快,洗完出来发现周韵之还在客厅。 “怎么还不睡?”他问。 “那我不得等你出来再刷个牙?” “抱歉,周小姐请。”他欠身,绅士的样子。 等周韵之再刷完牙,看到许缙坐在他主卧的床边,她走到门口对他挥手: “那晚安喽。” 许缙伸手朝她做了个招揽的动作,示意她进房间来。 “大晚上进男生房间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周韵之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许缙正在摆弄两个挂件。 “什么?” 是毛毛,是她的猫,一张是她头像的那张照片,另一张不知道是许缙什么时候拍的,毛毛在他怀里躺着的样子,两张照片被做成了两个拼图形状的挂件。 “好可爱啊,你弄的?” “嗯,你选一个。” “什么叫我选一个,这不都是我的猫吗?” “但是是我做的挂件,现在是我在送你。” 周韵之努努嘴,拿起许缙拍的那张。 “这个~” “行。” “你送人东西真寒碜啊,这挂件拼多多做二十块钱都不要吧?”周韵之逗他。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送你。”许缙眼神很认真地看着她。 太认真了,她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捏着她那个挂件,起身说: “没有,不用送我,你过年不是才给我发了个大红包?睡啦,拜拜~” 许缙拉住她,不让她走,一个拥抱从身后贴上来,在她耳边轻轻问: “你刚才说你今天馋我……是真的吗?” “……”周韵之不说话。 “现在还有感觉吗?”许缙咬了一下周韵之的耳朵,酥麻的感觉让她肩膀一缩。 “没啦!都说了看完电影就没了嘛……” 许缙舔了一下她耳后的位置,说: “是我电影选得不好,再给个机会好不好?” “……” 他亲下去,缠缠绵绵地勾着人,她半推半就地接受他的服务,的确,感觉这个东西是可以酝酿的,亲了一会儿又有了。 她仰着头,吻落在她唇间,亲了一会儿,她脖子实在太酸,不满地推了许缙一下: “脖子累。” 许缙眼神浓稠,把她抱起来转身放到床上,让她躺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周韵之双手抓着床单,天旋地转。 吻得很缠绵,许缙的手轻轻往周韵之衣摆的位置一撩,她觉得自己要化掉了,床单贴在皮肤上有些凉,她意识模糊,不受控制地轻颤,伸手搂住许缙的脖子。 “你有那个吗?” 许缙的动作停下,艰难地说:“没有……” “你家没准备吗?”周韵之的声音有点抖。 “……” 沉默了会儿,许缙强压着胸口喷薄的欲-望说: “我现在去买好不好。” “不要不要,刚才怎么不买!等你回来我又没感觉了!” 许缙后悔死了,刚才在711他到底在装什么? 她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娇嗔地看着他。 突然,她伸手把他的头按下去。 他懂了。 从前他就习惯为她付出,小到买她爱吃的零食,听她可爱的语气骂他,大到节假日更多次地主动坐飞机去见她,从前吵架的时候他问自己,他难道是她的仆人吗,为什么要像狗一样顺着她。 现在他明白了,看她开心和舒服他很快乐,她快乐所以他快乐,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破碎得惹人心疼,脚尖绷紧,莹白的手指死死地抓着他,呜呜地哭,最后像小兔子一样狠狠地发抖。 原来是他喜欢为她服务。 23. 辞职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引用了拜伦的长叙事诗《唐璜》,批判爱情在男女生活中不对等的地位,被引用的那句话后来广为流传的版本是: “爱情对男性而言是玩具、是游戏,而对女性而言是命运、是人生。” 是母亲教会了她这句话的含义。 从周韵之童年开始,徐英就一直控诉周文良在婚姻里的种种过错,控诉周文良一家对她不够好,并且把周韵之划为她的同谋,在周韵之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你奶奶不喜欢你。 这个认识深埋周韵之心底,许多年来她一直觉得徐英是这段婚姻的受害者。直到周文良赌博,她以为这是徐英和她讨厌的婚姻切割的最佳时机,可徐英除了一开始闹了一通后,竟然表现出与周文良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的决心。 他们的确为了财产隔离离婚了,可哪怕离婚了,这对怨偶仍然住在一起,感情竟然比周文良赌博前更好了。 周韵之不理解,觉得自己被母亲狠狠地背叛了,童年的她那么坚定地站在母亲这边与父亲和奶奶为敌,耐心倾听母亲讲述她在婚姻和婆家的伤痛,听母亲抱怨父亲的不作为和奶奶的刻薄,像个小大人一样宽慰母亲,骂父亲和奶奶,和她同仇敌忾,可到头来他们和和美美,她这个女儿像个外人。 再后来,她年岁渐长,看了更多的东西,逐渐明白事情为何如此。 很残忍,首先徐英的收入在云州并不高,而周文良是三十年教龄的老教师,收入尚可,徐英也需要依靠周文良的收入来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 此外,妻子原谅丈夫,是一种为自己积累道德资本的行为。许多婚姻里,女方原谅男方出-轨也是同样的心态,甚至在恋爱中,女方自虐、渴望受虐也是这样的心态,似乎自己多受一点苦,多忍耐一点,掌握了男方的“错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得到男方的忏悔与爱。 外人都说这对夫妻经历动荡,到晚年感情日笃,徐英也很骄傲自己如今掌握了周文良的经济来源。周韵之只觉得所谓的恩爱里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和相互利用。也理解了什么叫爱情对于女性来说是命运、是人生。 多少女人嘴硬地说自己是在追逐爱情,其实只是在卑微地试图抓住所谓命运的机会。 看着徐英的人生,周韵之无数次告诉自己,她绝对不要把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地位,也绝不借爱情的美名蒙蔽自己,在所谓“合适的年纪”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在她这里,爱就是爱,欲-望就是欲-望,不允许掺杂任何其他的成分;婚姻也必须由最高浓度的爱淬炼而成,她不接受任何以命运为筹码的交换。 她对许缙有绮念,她迷恋他的吻和拥抱,但她发心绝对纯粹,这些念头绝无任何权衡利弊的成分,她问心无愧,坦然接受,也回报自己的热情。 · 许缙凝视周韵之半闭的眼睛和酡红的脸色,又低头吻了一会儿。她配合着他的吻,但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情愿,她没有要再主动一点的意思。许缙按下心里的想法,咬了一下她的唇,轻轻捏了她一下作罢。 过了十分钟,许缙回来躺下,从身后搂住周韵之。 “你好凉!别挨着我。”周韵之扭开。 许缙委屈惨了,他自己去洗冷水澡已经够委屈了,可周韵之抱怨,他只能缩在一边,等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过了会儿,听见许缙说: “我现在不凉了。”声音黏糊糊的,暧昧地像在求着什么。 周韵之心软又善良,还是转身抱住他。 抱了一会儿,她慢慢入睡,但两个人抱在一起始终不如一个人舒服,快睡着时,她往旁边一滚,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半梦半醒时,周韵之翻身,又被许缙搂住,细密的吻落在她脸上。 她不高兴地嘟囔: “你还让不让我睡了…” “好好好……睡吧……”他软语哄她。 许缙几乎一夜没睡,睡着一会儿醒一会儿,周韵之说不要吵她睡觉,但她自己睡相极其糟糕,念书那会儿还没这么糟糕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这样。 一会儿翻身离得远远的,一会儿又窝进他怀里,主动搂他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无意识,他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平静,直到天色泛白。 他最近已经很少回忆起过去的她了,她现在生动锋利的样子慢慢替代了他记忆里那个相对青涩的样子,也不是说忘记以前的她,是他不执着了,觉得她现在这样也很好,虽然跟他想的不一样,但也很好。这么多年了,人总有点变化,她变成这个样子他也蛮喜欢,稍微凶了点,挺自信的,很有魅力。 第二天周韵之醒得很晚,许缙到天亮以后才勉强睡着两三个小时,他佩服她的睡眠质量,竟然能那么坦然地睡到快吃午饭。 他干巴巴地盯着她的脸,熟睡的人似乎有感觉,终于伸了个懒腰,哼哼唧唧地用手揉揉眼睛,五官被揉皱。 周韵之睁开眼时看到许缙在打量她盯着她看,一秒钟就被吓清醒了。 “你干嘛啊!”周韵之鬼叫。 “看你分泌的眼屎。” “……” 这人有毛病吗? “你好能睡,一觉睡了十个小时。”许缙似有怨气。 “啊……可能是昨天折腾晚了吧。”周韵之学他惯有的样子,泰然自若地回。 许缙简直被气笑了。 “折腾了吗?可我记得还没怎么折腾啊。” 周韵之随手抓了一个抱枕扔在许缙身上,他俯身抱她,胡闹了会儿,问她: “下午想不想出去玩?这几年你不在云州,好几个新建的地方挺不错,很多女生在那儿打卡出片。” 周韵之沉默了会儿,说: “我下午得回去了,昨天休假了,明天得补班呢。” 许缙心口慢慢涌上一股浓稠的的酸,仿佛回到了大学异地恋时期,他无数次在返回学校的高铁和飞机上痛恨距离的残忍。原以为这样的情绪是少年独有,没想到快要三十岁时,又再次被同样的感觉裹挟。如果不是昨晚的亲密,也许他现在没那么难受,可明明人还在怀里,马上就要分开,他实在难以适应。 他不能表现得太放不下,不想把这样的压力传导给她,反复劝说自己冷静,最后故作轻巧地提议: “那一起吃个饭?我带你去吃新开的好吃的店。” “好呀。”周韵之也回答得甜蜜。 两人一起吃完饭,许缙把周韵之送到高铁站,她朝他挥手说拜拜,他也体面地同她告别,一直到周韵之进检票口,再也看不见人影,许缙慢慢感受到绵长的焦虑。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刚和她重逢时不这样的。那时他还算平静,有一点震撼,有一点放不下,有一点想让自己要么圆梦要么死心的孤注一掷,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情感会变成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完全忘记过去的她是什么样了,沉浸在现在的她带来的快乐和痛苦里。 · 许缙开始研究临安大医院的招聘公告,尝试联系自己的博导请他帮推荐临安医院的机会,和几个在临安工作的老同学闲聊了几次。 这些事做得没那么刻意,也没那么着急,他不是非要马上去临安不可,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他只是想试试,先了解了解。他从小在云州长大,毕业又回到云州,除了本硕博八年在北城,再也没长久地在其他地方生活工作过。临安是一线大城市,换一换城市也没什么不可以,他告诉自己。 日子过去一个月,他还算平静,也许是心里有了某种隐秘的期 盼和目标,他有条不紊出门诊、查病房、定方案、做穿刺、值夜班,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某天带规培生出门诊结束后,季婉宁站在门口不走,许缙见她不动,抬头问:“还有事?” “你要去临安了吗?”季婉宁有些不礼貌,干巴巴地直接发问。 “什么意思?”许缙哂笑。 “你别演了,我有个学姐在临安市二院做hr,说你投了他们的招聘,问我我们这儿有没有你这么号人。” 季婉宁说完,眼睛泛起哀怨的红。 原来如此,许缙心下了然。 毫无职业道德的hr。 “跟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许缙没什么情绪。 “是为了那个在临安做兽医的女孩吗?”见许缙没反驳,季婉宁眼泪更涌上一层。 “你还知道她做兽医?”许缙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 “你以为你对她外婆那么照顾别人看不出来吗?她那个外婆天天在病房里显摆她孙女,谁能不知道啊?” 季婉宁说完,竟然直接哭出来。她从小也算被宠着长大的,也有不少男生对她表白过,学医对她来说已经是吃过的最大的苦,自从来云州市医院规培遇到了许缙,她忍着所有辛苦好好表现,认真工作,希望得到他的认可。他是个很好的引导者,专业上的问题事无巨细,哪怕下班时间她问问题,许缙也愿意解答她,她几次试着想跟许缙在除了工作以外的事上聊几句,可话一开头,他就像看不见消息一样不回复了。 “我是给过你什么错觉吗,让你觉得你可以跟我说这样的话?” 许缙没理会美人的眼泪,轻声发问,话说得很不客气。 季婉宁愣住,她没想到许缙态度这么强硬。 “你就那么喜欢她吗?”季婉宁睁大含泪的眼睛,想得到一个答案。 “明天开始你跟小赵医生吧,我去沟通。”许缙不做任何回答和纠缠,只想快速把她打发走。 “你真的那么无所谓吗?你换一个医院要从头开始,你甘心吗?还有许叔叔,许叔叔知道了会允许你辞职吗?” 许院长都不叫,叫许叔叔了,她是在说他们上一辈有些情分,她随时可以去告状。 威胁他呢。 “随你啊。”许缙笑了笑,拎起自己的东西离开诊室。 · 季婉宁换了组,他不在乎季婉宁有没有去告诉他父母,他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他最近饮食健康,每周健身三次,睡眠平稳,刚体检完,各项指标前所未有地好。他很久没觉得这么平静过,日子一天天地有盼头。 唯一不太好的,是朱月珍的病情。第五个月,治疗进入缓慢进展期,肿瘤相关的慢性贫血加重,出现典型的靶向药相关甲沟炎,疼痛升级,营养科开始介入。 许缙收到了临安最大的私立医院面试邀请,他们给的待遇极好。他考虑过,临安作为超一线城市消费很高,拿最简单的房价来说,是云州的两到三倍,如果在临安生活,私立医院是更合适的选择。 他没跟周韵之说起这个计划任何一句话,在面试前,他以朱月珍病情的理由和周韵之打电话闲聊。 周韵之也知道了外婆病情的进展,说话的声音怏怏的,只被动地应和着“嗯”、“知道了”这样的字句,他没法安慰她,于是陪着她在电话里长久地沉默。 “明天我去临安出差,有空一起吃个饭吗?”电话最后,许缙问。 他和那家私立医院约好后天面试,他计划明天和周韵之见面,后天去面试。 “不太行,你自己解决吧。”周韵之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为什么?”他紧张。 “我辞职了,买了明天早上回云州的高铁票。” 24. 仰慕 周韵之一直很感恩工作。 她之前刷到过一个慢综艺,三个姐姐在草地上聊天,一个姐姐说:“我不会怀念我的二十岁,谁愿意谁要,太迷茫无措,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不到。还是更喜欢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去努力就可以了,现在的人生才是旷野。” 她的二十岁凄惨无比,除了年轻一无所有,伸手向父母要钱伴随着强烈的羞耻感,和恋人在一起时局促不安,对未来迷茫,多少年了,闪回最多次的记忆还是在冷风里给大狗铲屎。 还是快三十岁好,有稳定的收入;可以自己选择生活的城市;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人成长成熟的过程和赚钱的过程密不可分,有钱了可以独立生活,能自己处理医保报销、交通事故、下水道堵塞等等生活问题,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 她本来没想辞职的,哪怕在被安排去义诊、被明显不公平地挪走病例、被齐铭甩锅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辞职,她很清楚自己需要这份工作。最近她已经适应有关系户存在的工作环境了,可人的心态很奇妙,垮掉也就是一瞬间。 院里有北美兽医协会异宠专科进修名额,进修的机会是大家轮着去的,温主任和赵医生之前都去过了,半年前鲁雄告诉周韵之今年会安排她去,可临近报名却说要再考虑考虑。 其实周韵之想过,就算这次真的让她去她也打算放弃这个机会,外婆也许真的没多少时间了,她耽搁不起。可听到鲁雄说还要再考虑,还是忍不住失望。 朱月珍的治疗已经进行到第五个月,和周韵之打电话时没几分钟就说累了。于是周韵之只能联系徐英,才知道外婆这个月不太好,已经瘦了两公斤。徐英给周韵之发了病历、复查报告,她不太看得懂,打电话去咨询宋林烨,情况果然不好。 原本日复一日的工作是可以撑下去的,可现在她突然就觉得没劲了。 提辞职的时候鲁雄很意外,百般挽留,告诉她进修名额已经定下来了,报她,让她不要走。 周韵之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但曾经她觉得很重要的进修机会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个月外婆掉体重、慢性贫血、甲沟炎,下个月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如果她出去进修的几个月外婆没了怎么办,她一定会后悔的。 周韵之解释说,自己从小是外婆带大的,外婆时日无多,希望最后的时间能陪着她。 她的表情哀戚,不是为了离职找出来的借口,鲁雄无话可说。 今年过了四个月,离职的时候铭锐给周韵之发了三分之一的年终奖,她知道这是额外的情分,她很感激。 · 周韵之离职,最崩溃的是余楠,办完离职手续那天两人一起吃饭,也都喝了一点点酒,余楠双手按着周韵之的肩膀摇: “你走了我怎么办!!!” “就这样呗~我会来临安找你玩儿~而且以后的事很难说,说不定我过两年又回临安工作了呢?”周韵之拉着余楠的手。 “你的房子怎么办?退租吗?” “嗯,真巧,刚好只剩一个月了。” 周韵之整个人蔫蔫的,余楠知道,周韵之说想回去陪外婆是真的,但被这恶心的工作折磨得心力交瘁才是最大的原因。 余楠掏出一个小盒子,潇洒地递给周韵之: “喏,你要走了,送你个小礼物,我看你挺喜欢配饰的,觉得这个项链适合你。” “啊,楠楠你真好,谢谢!” 周韵之看清盒子的时候犹豫了一秒还是拆开了,是Tiffany的字母项链,余楠选了一个“Z”。很精致的项链,周韵之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肯定过万了,送给同事的离别礼物其实没必要选到这个地步。 “这太贵了……”周韵之感动。 “这点小东西算啥,跟你认识这几年我很开心。”余楠伸手帮周韵之戴上。 周韵之收下这份礼物,她独来独往惯了,余楠已经可以算她的挚友,她打算后面再给余楠送其他东西。 “我回云州只能住家里,放不了很多东西,我的一些家具能不能先放你那,后面我再来找你拿?” “小事,姐的房子大得不得了,你那点东西随便放。”余楠大手一挥,立马同意。 周韵之突然觉得有个有钱的朋友真爽。 · 和余楠吃完饭喝完酒,周韵之散着步走回家,到小区门口时,手机来电话,显示是陈兆丰。 “有事儿?” “周韵之!”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也从几米外的空气里传来。 周韵之回头,见陈兆丰的车停在马路边,他人满脸阴沉地站在车门边。 把电话挂了,陈兆丰几步走到周韵之面前。 “辞职了?”看到周韵之,陈兆丰表情松动,剩下些无奈。 “嗯啊。” 和余楠喝了酒,又收到她送的礼物,周韵之现在心情挺不错。 “喝酒了?” “一点点。” 陈兆丰没说话,过了会儿周韵之问: “学长有事儿?” 陈兆丰深吸了一口气,问: “鲁老头说你外婆病了,要回老家?” “是的,确诊快半年了,最近半年我两边跑也挺累的,回去陪老人一段时间。” 陈兆丰没说话,点燃一支烟,往旁边走了两步,猛地吸了几口,又把烟拧灭。 “被欺负了为什么不找我?” “找你干嘛?”周韵之笑了出来。 “我去找老鲁啊,让他们不要这么过分。” “如果你想的话,不用我说你也会帮我,”周韵之安静了几秒,接着说:“但是你没有。” 陈兆丰愣了一下。 周韵之看起来好像木木的,但看问题其实很透彻,七窍玲珑得很。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我希望你主动找我。”他自嘲。 “我知道,但我最讨厌被拿捏了。”周韵之轻轻地说。 陈兆丰脑子里的弦断了,两秒后笑了笑: “原来你都知道。” “知道啊,你希望我受点苦,受不了了去求你帮我说说情,或者听你的跳槽去泰安。”周韵之今天喝了酒,说话比以往更直接。 陈兆丰没想到周韵之会说得这么直白。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陈兆丰说。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过我?”他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时间:“大概在你研二的时候,你在泰安实习。” 眼神灼灼,他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 “额……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周韵之问。 “有一次你在用彩超仪,好像是看一只孕早期的兔子,胚胎还很小,你看不清,我刚好有空,过去带你一起看,我走的时候发现你还在看我。”陈兆丰回忆。 “还有更有说服力一点的证据吗?” “……” 陈兆丰自诩很擅长暧昧游戏,他太熟悉女人对男人有好感时的眼神了。他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外形好,给女人花钱大方,大部分心思在事业上,不会在感情上优柔寡断,如果是他先腻了,分手的时候会给足够的补偿。 起初,周韵之只是他母校的学妹,本着帮一把的心态照顾她,他觉得学妹土土的,性子又很闷,可自从那次她在他身后用那样崇拜仰慕的眼神看他,他才发现这学妹其实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他虽然女朋友换得勤,但确实每次都只谈一个。那阵子他刚分手,身边也没别人,看着周韵之傻傻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于是他跟周韵之表白,原以为不会有什么阻碍,没想到周韵之一点都没考虑就拒绝了他。 拒绝后,他对周韵之的兴趣急速下滑,觉得周韵之也是故作矜持、拿腔拿调的那种女孩。他没精力和这样的人周旋。 再往后,周韵之毕业,去了铭锐动物医院,他才慢慢察觉出点不对。 周韵之工作后,也许是收入提上来了,品味也大幅提升,穿衣风格越来越有特色,人越来越漂亮。陈兆丰偶尔约她吃饭,频率很低,聊点行业内话题,她没什么防备,但也不热络。 人是种很贱的生物,如果让他们谈一次,可能三个月就腻了,分了,缘分结束一了百了;或者不谈,就睡几次,冲动也很快就淡了。但偏偏是这样以学长学妹的身份相处,时间越久他越是觉得周韵之这个人有味道,越觉得心里被撩得痒。 …… 周韵之好像终于想起来了,慢慢地说: “啊?你觉得那是我喜欢你?” “没有吗?”他苦笑。 “应该没有,我想不起来了,那段时间我特别穷,读研压力也很大,没什么心思想恋爱的事。我看你,可能是羡慕你吧。” 陈兆丰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羡慕???” “嗯,我那会儿经常想,你好厉害,你有自己的医院,能做到这样家里肯定也很有实力;而且你穿的看起来就很贵,还有一次有个设备供应商来泰安,你跟人家谈话的时候我听了几句,你说话特别有魅力。我当时觉得,天哪,你才比我大五岁,怎么就能做到这样,我好羡慕你。” “我可能是想成为你吧,年纪轻轻有钱,有地位,又特别自信。” 陈兆丰如遭雷击,她说的全都是夸他的话,但却很诚实地说,她没喜欢过他。 他看到的她仰慕的眼神是真的,但不是喜欢他。 · 周韵之回家后,许缙也给她打电话,聊了会儿外婆的病情,其实她有些心不在焉,随口应着“嗯”、“知道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和陈兆丰说的话。 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那时候她看着陈兆丰,有那么一些瞬间想起了许缙。 同样是家庭好、外貌好的男生,她和许缙谈恋爱时也羡慕许缙,她想,陈兆丰看到的她炽热的眼神,也许是她在看着记忆里的许缙。 “明天我去临安出差,有空一起吃个饭吗?”许缙在电话那头问。 “不太行,你自己解决吧。” “为什么?” “我辞职了,”停顿了片刻说:“买了明天早上回云州的高铁票。” 许缙安静了很久,声音很温柔地说: “辞职也好,休息休息。” “许缙。” “嗯?” “我想你了。” 25. 搬家 “我想你了”四个字搅乱了许缙的心神,他不知道她是真心想他了还是在骗他,又或者是她一时脆弱口不择言。他只觉得胸口软绵绵的,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尽管他们做了很多亲密的事,但这个坏女人重逢以来从来没跟他说过什么软话,没说过一句喜欢他,撒娇都带着目的,接吻时沉迷一会儿立马又抽身。 嘴硬成这样的人,竟然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想他。 “不上班这段时间你想呆在云州还是临安?”许缙靠在床上,随手抓起被子的一个角在手心揉捏。 “云州,上班好多年了,想休息休息,也想好好陪陪我外婆。” “那……以后呢?”许缙试探着问。 他想知道周韵之有没有长期计划,会在哪个城市,他还要不要协调去临安的工作机会。 “以后的事再说吧,反正动物医院都是私立,我干这么多年也不愁找工作,到时候再找喽,最差去养猪场给猪打针也行。” 许缙噗地一声笑出来。 “明天什么时候到云州?我来接你。”他一想到周韵之说想他,心里就软得不行。 “不用了,你不是明天要坐高铁到临安?后天要开会,你也很忙,不用接我。” “刚刚你才说想我。” 好像撒娇这样的技能不需要学,在特定的人面前自然就会了。 “我怕耽误你啊。” “不耽误,一起吃个午饭,然后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哦……” “周韵之~” “嗯?” “明天见。” 周韵之晚上睡不着,翻开手机上的日记APP,中学和大学时期,写日记就是文艺少女记录生活、发泄情绪的方式,后来她慢慢写得少了,到现在已经不写了,但这个APP一直留着,时间往前翻十年,还能看到当时的心境。 “2017年4月2日 很激动……很激动……马上就要见面了……马上就能拥抱了……” “2017年4月5日 跟你分开的第十个小时零二十分钟,我疯狂地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2017年4月14日 去重庆的前一天,他在电话里说,明天见。 我几乎激动得落下泪来。 ‘明天见’,对于异地恋的我们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一句话,我们只能在清明小长假说‘明天见’。” 随便翻了几条,周韵之吓得猛地把手机扔到床上,难以置信。 这些竟然是她自己写的吗? 她以前这么热情吗? · 第二天出高铁站时周韵之还有些糊涂,许缙斜靠在出站大厅的立柱上,长身玉立、面目俊朗,穿着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和牛仔裤,像极了大学时代的样子,专注地盯着手机。 看着这样的他,好像想起了自己十年前的心境。 许缙终于看到了周韵之,顺手接过了她的包垮在胳膊上,手还在手机上打字: “稍等一下,医院有点事。” “你忙。” 许缙处理完急事后收起手机,自然地揽着周韵之的肩膀往停车场走。 “中午想吃什么?” “就上次那家呗,挺好吃的。” “行~” 许缙说“行”的时候带着点暧昧不清的笑,两人同时想起上次吃这家店的前情提要,头天晚上擦枪走火急刹车,第二天周韵之睡到很晚,两人在这家店吃完饭后,周韵之回临安。 想着想着,周韵之有些不自在,把头扭到一边,看车窗外的景色,没话找话。 “云州现在好多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 “确实发展得挺好的,我们念书的一中校区搬了,盖了好多大型公园,入驻了好几个有名的商圈,中央步行街入驻了好多潮牌店,经常有小孩去打卡,街上全是不怕冷的漂亮女孩,周边几个湿地公园也开发得很好。” “不怕冷的漂亮女孩?许医生挺关注的。”周韵之故意开玩笑。 “大家都这么说。”许缙面色不改,握着方向盘。 “这些年你过年回来也没跟家人到处逛逛吗?” “不想逛。”周韵之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俩人吃完饭,许缙送周韵之回家路上,周韵之一直在看手机里她家的监控,快到幸福花园时,周韵之对许缙说: “今晚你方不方便去我家看看毛毛?它昨天有点拉肚子,我给它喂了药,今早好了一些,大便已经成糊状了,但现在看监控它还是不太精神,帮我看一下它的大便行不行。” 说完似乎觉得让人去看大便有些强人所难,周韵之又说: “哎,算了,看监控其实也快好了,我过两天就回去收东西搬家了。” “方便的。”许缙转头看一眼周韵之,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怎么会不方便呢。 “你定酒店了吗?没定的话可以睡我家。” 周韵之觉得让人上门干活挺对不起人家的,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 “没定。” “……” 好吧,挺会顺竿爬的一个人。 · 许缙还是按计划去临安面试,未来不确定,但他总觉得周韵之不会在云州留下来,她看起来很喜欢临安,在临安生活了十多年,性格变了、品味变了,她对家乡很不熟悉,对家乡的人没有一丝眷恋。如果是这样,那他觉得他也可以去临安。 送完周韵之,许缙再次返回高铁站。 进周韵之家门时,毛毛警惕地盯着门的响动,见是许缙,喵呜地趴在地上舒展舒展身体,伸了伸爪子,悠哉游哉地自己去抓猫抓板了。 他按周韵之的指示,检查了猫砂盆,还没有大便,又检查了家里其他地方,也没有乱拉。他把毛毛抓过来抱在怀里,梳理它的毛。 “她要是像你这么乖就好了。” 晚上,许缙躺在客房床上,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最后起身去了周韵之的卧室,她的房间干净但不整齐,所有东西都乱放,床头放满了各种杂物:小玩偶、书、褪黑素软胶囊、好几个头绳、纠缠的充电线。 书桌也乱七八糟:有她的专业书、小扇子、水杯、手机支架、一棵小发财树,耳机,applepencil,擦眼镜的布。 坐在周韵之的卧室里,像进入了她的生活,最后许缙爬上周韵之的床,闻着枕头上的香气睡去。 第二天,许缙检查了猫砂盆,毛毛的大便已经成型,但依然有轻微软、湿,这是小猫慢慢恢复的标志,他拍照后给周韵之发图片,周韵之回了一个“棒棒”的竖起大拇指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夸猫棒还是他棒。 · 周韵之搬家了,堪比一场大迁徙,她在临安生活了很多年,现在搬回云州父母家里,东西实在多得吓人,她一个人收拾了一周,她找了搬家公司,一部分东西打算带回云州,另一部分先放在富婆余楠的大房子里。 余楠也请假了两天,全程陪着周韵之折腾。 到临安,许缙也过来帮着忙前忙后,比花钱找的师傅还卖力。 余楠满脸兴奋地冲周韵之挑眉,把她拉到一边问: “谁啊这?这么积极?” “就……我跟你说过那个高中同学。”周韵之轻巧地耸耸肩,说完又觉得这简直是不打自招。 “你那假扮男友的前男友啊?”余楠立马对上了人。 “嗯。” “啧啧……姐妹,吃太好了……难怪你一直藏着掖着。” 余楠说这话时许缙刚好经过,抱着一个箱子,眼神似乎往她们这边瞟了一眼,周韵之连忙捏了余楠一把,让她赶紧闭嘴不许再说了。 周文良已经退休两个月,今天去打小麻将了,徐英跟老姐妹们去农家乐了,头天晚上他们俩问周韵之要不要帮她搬东西,周韵之拒绝了,俩人也就心安理得出门。 余楠这次帮周韵之搬家,也是想在云州玩两天。周韵之没事,干脆带着余楠到处逛,其实她自己对现在的云州也不熟悉,去哪玩她自己都得查小红书,翻着翻着想起许缙提过的几个地方,又让许缙帮忙推荐推荐。 余楠给足了情绪价值,不停夸云州漂亮,生态环境好,有山 有水,周韵之听她这么夸,仔细看看也觉得确实挺漂亮的,自己之前怎么就没耐心看看这些景色呢。俩人一起在各个景点拍了无数美照,余楠满意极了。 许缙上班很忙,到第二天晚上才有空,说想请余楠吃个饭,余楠欣然答应,许缙找了地方,是之前他和周韵之单独去过的云州菜馆。 周韵之全程没怎么说话,余楠社交强悍得让人害怕,一直在跟许缙聊天,没几分钟把许缙家住哪里、在哪工作、收入多少、做些什么投资全都问了个遍,并且二人相互加了微信。许缙也客客气气,有问必答,态度良好,像在面对女友闺蜜的拷问。 余楠笑得满意极了,又抛出一个问题: “许医生爸妈是做什么的啊,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许医生太优秀了,想了解了解,叔叔阿姨一定也不一般。” “喂!”周韵之出言打断。 查户口呢? 许缙好脾气地说:“我爸也是医生,我妈在文联,组织文艺相关活动。” “哎呀,真好~”余楠笑得花枝乱颤,又说: “不过我们之之也很优秀,长得漂亮,是我们医院的异宠招牌,金牌手术刀,可惜被坏人陷害气到离职,哎……对了,好多人追之之呢!临安另一个大型动物医院的老板就在追,实力很雄厚哦,许医生,你可得加油~” “我靠!你给我闭嘴,赶紧吃吧!”周韵之整个人都裂开了,她没跟余楠说过陈兆丰的事吧,这家伙怎么会知道的,她赶紧往余楠碗里扔了两只虾。 “之之受欢迎是应该的,我会努力。”许缙看着周韵之,幽幽地冒出一句。 余楠笑得开心得不行。 氛围被余楠搞得诡异又暧昧,周韵之都有点不敢看许缙了,埋头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桌面被敲了几下,抬头发现林薇琦用意外的眼神看着他们。 “哇,周韵之!许缙?你们?……好巧哦。” 林薇琦今天穿了一套奢牌小套装,包包也很贵,整个人都很精致,身边跟着一个男人,看起来比她朴素很多,穿普通的看不出牌子的商务polo,面目和善。 “哦,薇琦,好巧。”周韵之接话。 “你们怎么在一起?”林薇琦眼神在周韵之和许缙身上来回打转。 周韵之不知道怎么回了,一时没说话,许缙却起身同林薇琦身后的男人打招呼: “哟,邵总,您二位这是?……” “陪薇琦吃个饭。” 那男人也打太极,一群人就这样谁也不把话说明白。 林薇琦识趣地没再追问,又拉着周韵之: “今天不是周三吗?你怎么有空在云州呀,调休吗?” “我辞职了,回来呆一段时间,家里老人生病,陪陪老人。” 一部分话选择不说,一部分话说得真诚。 林薇琦恍然大悟,关切地问老人的病情,两拨人进行了一番诡异的寒暄。 许缙去买单时,余楠问周韵之: “你们氛围那么奇怪呢?刚才那谁啊?” “也是我们高中同学,一言难尽,回头跟你说!” “你跟许缙没公开?” “公开什么啊,你今晚净给我捣乱!我跟他的关系……哎,我现在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就这样胡弄吧。” 周韵之一把捏在余楠胳膊上。 “周韵之,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渣。”余楠做总结。 · 林薇琦晚上回家,越想刚才许缙和周韵之的反应越觉得诡异,周韵之旁边的人不知道是谁,人家也没介绍,可周韵之回云州了,且跟许缙吃饭,这两件事已经够刺激的了。 她点开孟澜的头像发消息: [周韵之回来了。] [她最近回来得挺勤。]孟澜回得很快。 [她不是说老人生病嘛,回来勤也正常。] 孟澜很快又发了一条。 林薇琦边打字边憋不住笑: [不是,她辞职了,回云州不走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孟澜再也没回,林薇琦爆笑。 有好戏看了。 26. 琐碎 周韵之已经提前料到了住在家里不会很舒服,但她没料到会那么不舒服。 第一件烦心事是每天都要见到周文良,她已经很多年没叫过他“爸爸”了,但如今住在一个屋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不说话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周文良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起床,煮几个鸡蛋,蒸一点玉米或者荞麦饼,开一盒牛奶,吃完早餐后去附近的公园运动。 自从周韵之回来,周文良煮鸡蛋带上了她的份。她爱睡懒觉,早上醒过来已经快十点了,周文良刚好运动完回来,也许是不知道该跟周韵之说什么,他总是叫周韵之吃煮鸡蛋,一个劲说早上吃鸡蛋对身体好。 周韵之心情好的时候吃,心情不好洗漱完就去外婆那了,实在不想跟周文良多说一句话。 第二件烦心事是毛毛在这个家没有生存空间。 徐英洁癖,不愿意家里出现猫毛,刚跟毛毛见面的时候徐英说哎呀这猫真可爱,接着穿上炒菜的围裙,隔着围裙抱着毛毛摸来摸去。 周韵之对她妈穿围裙这个操作目瞪口呆。 突然,徐英跟见了鬼一样大喊大叫。 “哎呀,那么掉毛啊,围裙上都是毛!!!” 毛毛吓得猛地跳了两下,钻进沙发下面。 徐英一晚上用粘毛器把自己全身滚了好几遍,又把围裙滚了一遍。 毛毛第一天来家里非常应激,躲在沙发下不肯出来,没有一点存在感,不吃饭,不喝水,安静地不发出声音,也不大便,徐英以为猫就是这么乖,很满意。 但第二天起,猫开始活动了,半夜会发出啃猫粮的声音,清晨会有猫粪便的味道。 第三天,徐英发现了沙发上的猫毛,开始吱哇乱叫。 “周韵之!你这个东西怎么掉毛啊???” “它有毛,当然会掉毛了,你不掉头发吗?”周韵之冷冷地回。 周韵之去了外婆那里一天,晚上回家后发现猫不见了,她找了好半天,发现猫被关在阳台上,打碎了一个花盆,把阳台上的土刨得到处都是,猫见到周韵之,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周韵之赶紧把阳台门打开,把毛毛身上的土拍一拍,徐英见周韵之回来了,有点不高兴又有点愧疚,指着窗帘说: “你看看你这个猫今天把窗帘抓成什么样,我去年才打的新窗帘啊!屋子里到处都是毛,我粘了一晚上粘不完,回头你给它买个笼子吧,我先把它放阳台上。” “它这几年就没有在笼子里呆过,不可能笼养的。”周韵之表情冰冷。 “没办法了,这是我家,你这个猫毛到处都是,我看着就害怕。”徐英坚持。 周韵之愣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失望升起来。 她理解,有人喜欢宠物就有人不喜欢,害怕小动物的毛、叫声、味道都可以理解,她尊重每个人的生活习惯。 但她难以接受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是我家”。 难怪每次回家都没法呆很长时间,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原来在父母眼里,这是他们的家,不是她的家。 “我明天去找房子,带它住外面好了。”周韵之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诶!你这个性格,说两句都说不得了?我没让你搬出去啊!买个笼子就行了啊!”徐英见周韵之甩脸色也急了。 “本来我也想出去单独住,我一个人住惯了,跟你们在一起生活作息也不一致,你们每天早上就在厨房折腾,煮鸡蛋乒乒乓乓,吵得我也睡不好。” 没必要吵架,徐英说得对,这本来就是他们的房子,一起生活需要忍受彼此生活习惯的不一致,她已经不擅长忍受了。 毛毛又在阳台上呆了一夜,断断续续传出凄惨的嚎叫声,周韵之难过得一夜没睡,连夜在软件上看云州市区的租房信息,选了三套,预约明天就去看房。 · 第二天,周韵之早上起床去买了些肉、菜、水果,中午去朱月珍那吃午饭。 朱月珍瘦了很多,没什么精神,强撑着起来想去淘米,周韵之把她按下,自己进了厨房。 厨房一股怪味,放着一盆不知道热了多少天的红烧肉,其他菜颜色也不鲜艳。 “婆婆,你这个肉几天了啊?” “大前天的,你小姨带来的。” 周韵之觉得自己要疯了。 朱月珍生病后,三个子女讨论过她养老的问题。大女儿徐英家里面积小,没多余的卧室;二女儿要照顾男方父母两个老人,还有个上小学的小孩;小儿子倒是没说什么,可朱月珍去住了一个月后又回来了,说还是喜欢自己住,说她住在老厂区舒服,有好多老伙伴,可以每天聊聊天。 最终变成大女儿和二女儿,也就是周韵之的母亲和小姨,每周轮流来给朱月珍送几次饭菜,朱月珍只要自己热一热就行,起初朱月珍身体还没那么糟,尚有体力自己做一些简单的菜,可她精力不多,一做就是超大份吃好几天。 眼下马上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热,菜也越来越容易坏,所以周韵之一进厨房就闻到一股怪味。 周韵之自己动手做了一桌子新鲜的菜,外婆也似乎精神很不错,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婆婆,我打算搬出来住了,不跟我爸妈住一块儿了。” “怎么了?你妈给你气受了?” “哈哈!”周韵之被逗笑了。 和外婆在一起一个最重要的话题就是吐槽徐英,外婆说她这个大女儿脾气怪,周韵之说她这个妈脾气怪。 “我养的猫啊,我妈嫌掉毛,不准猫在家里,这几天把猫关阳台上。猫自由惯了,在阳台肯定不舒服,天天嗷嗷叫,已经把阳台的花盆打翻了两个,我妈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你把猫拿来婆婆这里嘛。” “啊?”周韵之完全没想过这个解法。 “拿来我养,我还有点喜欢猫,老以前我跟你外公还在老厂的时候老鼠多,我们养了好几个猫呢。” 周韵之思考了一番,摇摇头拒绝了。 “……猫夜里会叫,您现在这个身体最需要休息。” “搅搅,我现在孤单得很,就想有个东西陪着。” 周韵之想起最近刚看完的马华文学《林门郑氏》:作者的母亲罹患癌症,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几个子女们各有各的借口,不愿与母亲同住,最疼爱的小儿子在最后时刻才姗姗来迟,作者在母亲去世前一周出门旅游,照顾母亲的过程中无数次感到烦躁,作者的姐姐甚至对母亲直言不愿与母亲同住。 书写得很好,道尽了华人家庭母女关系的复杂:女儿们厌恶母亲、爱着母亲,又心疼母亲,母亲的一生很可怜,可女儿们也实在无力承受母亲的命运和苦水。 周韵之没有审判自己母亲、小姨、小舅舅的意思,她也无法保证长时间在外婆身边照顾是否还能保证做一个孝顺的小辈,不能保证自己能承接住一个恐惧死亡的病人带来的负能量,但至少,至少,她不能让外婆再吃馊饭了。 “我以后每天来陪你吃饭,婆婆。”周韵之说。 · 周韵之离开外婆家去看房的路上,又在手机上搜做饭的阿姨。其实价格并不贵,她自认可以承受,周韵之很感谢自己前几年节省,存下来不少钱。 看房是个很费劲的活,也许是因为昨晚熬夜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脑子里记挂着做饭阿姨上门的事,周韵之一下午一边跟家政公司沟通上门做饭阿姨试工的时间,一边跟着中介奔波在各个小区看房,头晕眼花,看的几套房子也一直不满意。 快到饭点时,许缙给她打电话,她有气无力。 “嗯?” “怎么了,不舒服吗?”许缙立马发现了周韵之的不对劲。 “没有,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很累。” “跑什么?” 要解释前因后果很麻烦,周韵之挑重点说: “我要租个房子,还要给我外婆找个做饭阿姨,一直在折腾这些事。” “你在哪,我来接你。” 许缙的声音有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 周韵之站在马路边,许缙的车快到她面前时,她想起了很多瞬间。 大学打工的时候被凶猫抓,那只猫看起来能把她给吃了,但客人在等,她只能硬着头皮按住猫继续给它洗澡;第一次租房的时候中介跑路,中介长收短付,房东来找周韵之讨要房租,周韵之哭着跟房东说她房租都交给中介了;下雨天骑电动车摔在泥潭里,她只能爬起来,回家整理好自己再去上班。 无数这样的瞬间她都熬过来了,只是找个房子、找个做饭阿姨算不了什么事。现在有人因为听到她有点委屈,要来接她,这样的感觉好陌生。 上许缙的车后,许缙立马侧头问她: “怎么了?” “我妈不让毛毛在客厅里、厨房里、卧室里出现,现在把毛毛关在阳台上,要我买个笼子,之后笼养,所以我打算搬出去住。” “哈哈。”许缙笑。 “你笑什么?” “很符合阿姨的性格,还有呢?找做饭阿姨是怎么回事?” 周韵之总觉得家里的破事说多了显得自己太可怜,普通人的生活实在太鸡零狗碎,要解释为什么要给外婆找做饭阿姨又得说到小姨和小舅舅,她不想让这些狼狈展示在许缙面前,她始终觉得许缙离这些事很遥远,从许缙这个人和她见过的他爸爸的样子看,他们家似乎完全不会有这些矛盾。 “给你外婆找的?”许缙好像看透了周韵之。 一眼被看穿,周韵之彻底放弃了,简单说了外婆现在的情况,说了小姨和小舅舅的情况。 许缙听完没说话,周韵之的难堪更上一层。 “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不会,我觉得你很厉害,”顿了一秒,接着说:“我也很高兴你跟我说这些。” 不知不觉车开到许缙家地下停车场,周韵之跟着许缙回家。 “但是呢,这个事不该你一个人来承担,你是隔辈的外孙女,做多了你小舅舅他们怎么想?是不是你觊觎你外婆的遗产?” “啊这……那怎么办,我看我外婆继续吃几天冷饭?” “做饭阿姨可以找,但要找你妈妈、你小姨、舅舅一起出钱呀,不用出多,一家出八百一千的,你再出一份,找个人给外婆买菜做饭的钱就够了,听你说起来,条件都不差,每家都出的话应该他们会同意。” 许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周韵之肩膀上,轻轻揉着她的肩。 周韵之愣愣地低着头思考这个方案,好像确实可行。 “你还挺圆滑的。”周韵之喃喃。 “医院里全是这样的事,老人马上要手术了,子女在病房里吵哪家出钱。” 周韵之抬头看许缙,第一次对他们已经快三十岁有了实感,许缙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大人。 “行,我明天试试,那现在只剩毛毛的问题了,我找房子可能得要一段时间,毛毛还得在阳台上呆一段时间,我得快点看房子。” 周韵之靠在进门的斗柜上。 “周韵之。”许缙附身过来,捏了捏她的一侧脸。 “嗯?” “这个问题更简单了。” 许缙说到一半,看到周韵之迷惑的眼睛,下午她晒了一天,脸也有些红,他突然很想亲他。 “把毛毛送来我这就行了,房子慢慢找,先解决做饭阿姨的问题。” 27. 撕咬 周韵之皱着眉看许缙从冰箱里熟练地掏出两袋蔬菜包,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西兰花、胡萝卜、黄豆、蔬菜辣椒、甘蓝……花花绿绿整整齐齐,看起来像强迫症患者的杰作。 许缙把蔬菜包扔进微波炉解冻,解冻后拧开燃气灶,冷油下锅,大火快炒,蔬菜倒进去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声音,手一抖,锅里的菜翻了个面,动作一看就很熟练。 他又在旁边的灶上煎了两块牛排,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 “你平时都吃这些吗?”周韵之满脸嫌弃,用叉子戳起一块西兰花,转了两圈。 “嗯,周末做蔬菜包放冰箱里,周一到周五吃,方便省事。”许缙语气平淡地像在聊工作。 “真健康啊……”周韵之拖长了尾音,感叹这些东西怎么能叫饭,她也做饭,自认为也算注重健康,也是她实在是做不到吃那么干净。转念一想,许缙是不是就是因为吃那么干净又运动,身材才那么好,体脂率那么低,上次她摸他腰上…… 许缙抬眼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眼神认真地建议着: “你才最适合吃这些,再适当运动运动,你那胰岛素抵抗……” “可是不好吃啊,”周韵之终于把西兰花放进嘴里,“偶尔吃一下还行,老吃受不了。” 许缙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碎,送到周韵之面前,又把她那盘拿到自己面前。 “快吃,吃完去你家接猫。”他垂下眼,重新拿起刀叉。 “猫还得送去宠物店洗洗,它把花盆打翻了在里面打滚,身上全是土。” 想到待会还要奔波,周韵之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送去洗,”许缙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一会儿你回家就别出来了,好好休息。” 周韵之的叉子在盘子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戳起一块肉,轻声说: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许缙刀叉停留在半空,眼底不悦,嘴上挂着一个浅浅的冷笑: “你喜欢别人对你差吗?” “对我好我总觉得无以为报,对我差点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转身走掉了。”周韵之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仰起下巴,故意做出副骄傲的模样:“一身潇洒,仗剑走天涯!” 许缙盯着她看: “我原来对你很差吗?” 周韵之被这句话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摇摇头。 “那你那么心安理得把我给甩了。” 许缙脸上没了笑容。 “因为我真的觉得你能找到更合适的啊。”周韵之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许缙把餐刀往盘子里一扔,声音刺耳得很,表达着主人不悦的情绪,他往后一靠,双手叠抱,下巴绷紧。 “你当我这招聘呢?你不干了换个更合适的来干?” “几年不见你怎么变这么幽默了。”周韵之笑了,但只是浅笑,她低下头假装吃东西,避开他灼热的眼神。 许缙笑不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空气安静,周韵之呆了一会儿,终于放下叉子,抬起头,但不直视许缙,看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 “我那个时候状态很差,一堆破事,心力交瘁,已经拿不出爱来给你了,我觉得,如果都没有爱了,也没必要在一起了。” “什么事,”许缙向前倾了倾身:“你一句话都不跟我沟通,我在你心里那么不可信吗?” 周韵之咬了咬嘴唇,最后轻笑了一声: “我爸妈突然说不给我生活费和学费了,让我自己想办法,所以我假期得在临安打工。” “就这点事?”许缙的声音抬高了一度:“你为了这点事跟我分手。” “这点事在那个年纪是很大的事,小女孩自尊心强,哪好意思跟男朋友说呢,理解一下吧。”周韵之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呵……”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许缙用手掌根揉了揉眉心。 “那你呢,你现在又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周韵之开口,声音平静。 “你想听什么?”许缙反问。 “我不知道,”她坦白:“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走到这一步……说是玩过家家恋爱游戏谁也不信。我猜你可能是有点无聊、又有点执念吧,所以想再跟我试试。” “很好,还有吗?”许缙直直的盯着周韵之,目光很深。 “我很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外婆,陪我一起让她开心,我们都知道她时间不会很久了,等她真的不在了,你可以再做一次决定,在这之前,我们好好相处,我也会尽可能满足你的需要。” 周韵之说话的时候没看许缙,说完后,缓缓抬起头,似乎在斟酌语气,补了一句: “不管哪方面。” 一阵闷闷的酸胀从胸口传来,许缙觉得呼吸困难,堵得慌。 周韵之为什么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为什么要设定期限,为什么总在思考相互交换,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当筹码摆到台面上来? 他不要这样的感情,他原以为他们的接过的吻和相拥而眠都是两情相悦,他以为她也有一点感觉。 许缙没再说话,把餐盘放进洗碗机后,开车送周韵之回家。 到周韵之家附近时,她扭头看他: “东西多,你上来帮我拿一下吧。” 航空箱、猫砂盆、猫粮、猫砂、猫零食、猫玩具,确实一大堆东西。许缙像个安静的机器,陆陆续续把东西搬上车,后备箱被塞满,许缙上了驾驶位,面色冷淡。 “不亲一下吗?”周韵之站在车门外,双手搭在窗框上。 许缙面无表情地看着周韵之,眼神从她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不亲算了,刚到你家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想亲我呢。”她转身要走。 许缙从车里探出身子,一只手抓住周韵之的肩膀,一只手捏着她的脸抬起来亲下去,他的嘴唇压下来的同时牙齿就咬了下去,一点都不温柔,泄愤似的,很用力,很失控,一下就咬破了,两人尝到了血液的味道。 周韵之也生气了,反过来咬了许缙一口,也咬破了他的嘴唇。他感觉到了痛,伸出舌尖把甜蜜的血渍舔掉,又粗暴缠绵地吮了一下周韵之的下唇,猛地退开,看了一眼她微张的带血的嘴唇,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把车开走了。 · 许缙找了一家家附近的宠物店,提着航空箱进店内: “给它洗个澡。” “我们快关门了,要不您明天来吧。” “加钱可以吗?辛苦了。” “……” 许缙在宠物店等候区呆坐,面前突然坐下俩人,是孙浩鹏两口子。 “靠,缙哥,这不巧了,干啥呢你在这儿?” “带朋友的猫来洗澡。”许缙朝里扬扬下巴。 孙浩鹏惊得说不出话,又看到许缙的嘴唇一块明显的伤口,还沾着点红,刚想开口,被老婆使眼色拉了一下,孙浩鹏忍了又忍,终究是没问,开始扯其他话题。 “我儿子养的仓鼠死 了,哭一晚上,非要重买一个,大晚上的到处折腾啊。” “嗯。” 许缙明显心情不好的样子,孙浩鹏没再说话,没几分钟,工作人员把洗干净又吹干的毛毛抱出来递给许缙。 孙浩鹏的媳妇儿不知道是为了活跃气氛还是真的觉得这猫可爱,看到毛毛喜欢得不行,想上手摸,毛毛在陌生环境胆小,呆在许缙怀里一动不敢动。 “缙哥能拍照不?真可爱呀。” 放以前,许缙大概率不会同意,这是别人的宠物,可现在他突然生出点恶劣心思。 “行啊,随便拍。”许缙笑。 · 孙浩鹏两口子买到了新仓鼠,许缙带着毛毛回了家。 毛毛在短时间内连续换新的环境,确实非常应激,许缙把它放在客厅,放好水、粮和猫砂盆。今晚他很头痛,早早吃药睡了。 睡到半夜,隐约觉得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过来,冰凉的鼻子在他脖子上拱来拱去,他大概知道这是猫,睁眼看了一眼,小臭猫在他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许缙又睡去。 第二天许缙是被猫踩醒的,小小一只,站在他胸口的被子上看着他,眼睛炯炯有神,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许缙昨晚的不悦消散了一些,抓着猫拍了很多照片,怼着猫脸的,跟他一起躺在枕头上的。 · 找做饭阿姨的事进展得还算顺利,徐英一开始没说话,周文良主动站出来说没问题,说一个月八百是小钱,周韵之在心里冷笑;小姨那边也说没问题,又说她还是会每周来给外婆加餐;小舅舅一家猛猛夸周韵之孝顺,但一直不表态,周韵之甜言蜜语地哄着小舅舅,徐英和小姨家都同意啦,就等舅舅家啦,小舅舅一家最终还是接受了。 朱月珍一开始也拒绝,周韵之嬉皮笑脸: “婆婆,我以后天天来吃饭,您哪能天天给我做啊,再说现在大城市都流行请做饭阿姨的!” 许缙已经四天没联系周韵之,周韵之有好几次想发消息问问他,猫怎么样,应激吗,乖吗,吃得好拉得好吗,可一想到两人相互撕咬的吻,想到那天不欢而散,她就不想说话。也觉得猫大概率没问题,以许缙的人品肯定会对毛毛好,猫如果有问题他也肯定会找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联系谁。 周韵之继续看房,她想找个距离外婆家近一点的房子,要大一点,最好是三居室,装修也得干净一些的,一天她正看完一套房,烈日炎炎的,林薇琦突然轰炸似的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 [你跟许缙不会真谈了吧?] [孙浩鹏他媳妇儿前几天发朋友圈我还没注意,现在我才反应过来!] [不是,你俩真的又谈了啊??] [你别跟我说不是你的猫,跟你头像一模一样!!] [世界太疯狂了。] 周韵之满头雾水,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给林薇琦缓缓发了一个问号。 [?] 林薇琦立马截图了一张别人的朋友圈,絮絮叨叨的,说养孩子真废爹妈,儿子大晚上闹着要新的鼠鼠,和老公一起跑了好几家店终于买到了,还遇到了老朋友和可爱的小猫。 虽然只是截图,但周韵之一秒认出那只猫是毛毛。 林薇琦又发了另一张朋友圈的截图,是许缙。 这条朋友圈简直是毛毛生活状态九宫格大赏,吃饭的样子、刨猫砂的样子,在猫爬架上跳的样子,抓沙发的样子。 以及许缙抱着小猫,满脸温柔的样子。 28. 激素 周韵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林薇琦消息,她不知道怎么回,她太了解林薇琦了,她不想对这个大嘴巴有问必答,何况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凭什么要给别人交代? 周韵之也没有问许缙怎么想的,为什么在朋友圈发她的猫,但她默默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成了外婆家开花的仙人掌,嫩黄色的花朵挂在尖刺上,看起来生机勃勃。 一个星期过去,周韵之在锦绣苑找到了一套三居室,小区绿化不错,楼下有几棵老树,因为小区有些旧了,租金不算贵,最好的是离外婆家步行只要十五分钟。 只是好巧不巧,这新小区距离许缙家也很近。 周韵之先去了一趟临安,去余楠家把剩下的家具找了个货拉拉运回云州,有她的沙发,洗碗机,还有几个柜子,大地毯。她买的东西都很有她的调调,看到它们她就觉得找回了生活的秩序感;又回了一趟父母家,把第一波从临安搬回来的东西做二次迁移。 也许女儿先把猫送走,又要搬出去自己住的这份疏离让两口子产生了愧疚,周文良和徐英说什么也要来帮周韵之整理新家。周文良撸起袖子蹲在地上,拿着工具拼装周韵之的柜子和新买的床,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说明书上的小字;徐英又是擦柜子又是拖地,都弄完了又给周韵之铺床,把床单整理得一丝不苟,又从家里把周韵之小时候的大玩偶熊搬了过来摆在床头。 周韵之看着窗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家乡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他们愚昧狭隘,不思进取,自私势利,但他们流着跟她一样的血,比别人更容易让她心软。 折腾了一天,周韵之对父母说: “一会儿一起外面吃个饭吧。” 周文良欣喜若狂,立马张罗: “好好好,把你外婆也叫上。” 徐英随口问周韵之: “小许呢?叫他一起来啊,今天你搬家他怎么也不来?” 周韵之背对着徐英,拎着一个小喷壶给从外婆家挪过来的几盆花浇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顺嘴扯谎。 “他今天忙。” “嘀……嘀……嘀……” 电话拨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周韵之猛地回头,看见徐英已经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了: “诶,小许啊,是我,徐阿姨。” 徐英今天穿得很艳丽,粗黑的眉毛和眼线一起飞舞,满脸笑容,刻意营造的亲热劲让周韵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晚上有空没?过来一起吃个饭啊,嗯嗯,搅搅今天搬家嘛,可以是吧,诶诶诶,好,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电话的时候,徐英神气十足。 “你问都不问就说人忙!”徐英转头对周韵之开火,眼睛瞪得溜圆:“我告诉你,你马上三十了,你这条件找着小许你好好烧香吧!还不看紧点!” 周韵之把喷壶放下,胸口起伏,转身道: “三十怎么了?什么叫我这条件?我这条件不都你们给我的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这就嫌弃你爹妈了是不是?”徐英叉起腰,下巴扬起,俨然做出了吵架姿势。 周韵之也提高了声音: “是你先打压我的,我是你女儿,你一个劲夸个外人贬低你女儿?全世界对我说话最难听的就是你。” “我是你妈!”徐英嗓门更大,手指抬起来戳到了周韵之眼前:“我为你好才跟你说真话,别人才懒得管你!” “骂我就是为我好了?”周韵之情绪一瞬间上头了,过往所有不爽都涌了上来:“今天本来高高兴兴的,你非要骂我两句让我不舒服是不是?” 徐英眼睛一红,嘴巴一瘪,声音哽咽。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书读得多,翅膀硬得很!” 周文良连忙上前拉着徐英,安抚徐英,呵斥周韵之: “你说的什么话,没大没小!” 周韵之冷眼看着这对夫妻。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最严重的时候,徐英说自己生个女儿好失败,指着周韵之骂她不知感恩。 周韵之烦躁得不行,每次都这样,五十来岁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扣帽子,“翅膀硬了”、“没良心”、“脾气差”,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明明自己说话最难听,搞得像她这个做女儿的欺负当妈的似的,而她偏偏倔强,再怎么吵都不会流眼泪,只冷冷地看着她妈作妖,周韵之越是冷静,徐英越是失控。 永远都是这样,自我打压还不够,还要打压自己的女儿,对外笑脸相迎,对自己人无比刻薄。周文良像个工具人,每次在母女吵架时都意思意思骂周韵之两句,马上转头哄老婆。 今天到底为了什么而吵?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是她妈非要PUA她一把以体现做父母的权威,顺带抬一抬他们心目中的完美女婿。 周韵之动了动肩膀想:要是现在身边有瓶可乐就好了,冰凉的可乐,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可以安抚安抚她的躁动。 · 一家人气氛又降到冰点,明明马上要吃饭,还叫了外婆和许缙,但谁都高兴不起来。徐英憋着一股气,红着眼眶去接朱月珍,周文良和周韵之去餐厅,周韵之一路垮着脸,脑子里都是想喝冰可乐。 周文良时不时侧头看周韵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打算以后都不跟你爹说话了吗?” “现在不是在说话么?”周韵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连头都没转。 周文良讪笑了两声。 餐厅是一家本地菜馆,长辈们最爱去的那种宴请宾客常去的地方,到餐厅,周韵之扫了一圈,径直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仔细看。 “老板,没可乐吗?”周韵之回头问前台老板娘。 “没了,有雪碧嘛,还有芬达,要不要?” 周韵之把冰柜门关上,不知道自己的强迫症哪来的,明明都是碳酸饮料,她偏要可乐,可乐味道不一样,只有可乐最好喝。 回到座位上,点开许缙的头像,给他发了条消息: [一会儿来给我带瓶冰可乐。] · 许缙十来分钟就到了。 天气很热,他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净漂亮的锁骨,下面是一条深棕色阔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 周韵之看着自己的棕色t恤,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颜色好像,像是商量好搭配的。许缙看了周韵之一眼,自然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顺手打开可乐的盖子,往她面前递过去,动作丝滑,周韵之也利落地接过。 许缙眼睛没看她,越过桌面看着周文良微微颔首,语气恭顺温和: “叔叔好。” “诶,小许来啦,外面热坏了吧。”周文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忙摆手让他坐。 周韵之没跟许缙说话,也没跟周文良说话,手指握着冰凉的可乐瓶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气从喉咙灌下去,胸口那股闷堵总算散了一些。 许缙和周文良有来有往地聊天,聊许缙的工作,聊周文良退休的生活。 “小许,我跟你说啊,退休了才发现,人这辈子最重要的还是找到点事情做,我现在一天打打五块的小麻将,打打乒乓球,觉得充实得很,好多人退休了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一下子就迷茫了,老得快得很。” 许缙好脾气地应着,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时不时点头附和: “叔叔说得对,退休了时间多,更要找事情做。我认识几个叔叔退休后去学摄影、学书法,精气神都特别好。” 周韵之听着这些客套话更烦了,烦周文良在外人面前装腔作势的架势,这会儿给小辈指点上人生了,自己跑去赌博把家里钱输完了还欠债的时候怎么不说了?也烦许缙这副好脾气的姿态,什么话都能接,什么人都能 哄,对长辈游刃有余,她跟爹妈处得水火不容,许缙两三下给她全家都摆平了。 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可乐,冰凉的水汽呛了一下嗓子,她猛地咳了几声,许缙自然地伸手过来拍拍她的背。 徐英带着朱月珍来了,气氛更热闹了,菜也陆续上齐,外婆来了后,周韵之终于收敛了一点自己脸上不耐烦的表情,陪着朱月珍聊了会儿天,朱月珍状态都意外地好了很多,梳了头发,别了一个小夹子在头上。 朱月珍看到许缙很是热情,拉着许缙的手问长问短: “最近忙不忙啊?”“累不累啊?”“有没有按时吃饭啊?” 一顿饭吃得有声有色。 饭后,周文良和徐英搀着朱月珍往外走,到了门口,周文良回头对许缙叮嘱了一句: “小许,麻烦你送送搅搅,我们走啦。” 三人上了周文良那辆老奇瑞,驶入夜色。 · 家人几乎已经把许缙当女婿看了,周韵之有种被打包送走、被抛弃的感觉,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本来这几天我心里挺不爽的,”许缙在身后开口,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但是跟你们家人吃了顿饭,我舒服多了。” “怎么?他们逗你笑了?”周韵之心里多少含了点怨气,忍不住呛他。 “不是,你对你爸妈态度比对我还差,感恩呢,周小姐。” 周韵之握起拳头用力锤了许缙一下,许缙被她锤得歪了歪,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从前一直异地,有客观的距离限制,再思念也得压下去,现在周韵之回来了,和他在一个城市,她故意不理他,和他冷战,竟然比过去更难挨了。 “你心真狠。”许缙温热的呼吸拂在周韵之耳边。 “我做什么了?我就心狠了。”周韵之笑了一下。 “毛毛跟你分开快半个月了,你一点也不想吗?” 哪个毛毛?毕竟某人小名也叫毛毛。 周韵之原本烦躁的心又忍不住软下来,她记得在网上看到过说,女人得嘴软心硬,可她为什么这么没出息,偏偏嘴硬心软。 “今晚去看毛毛好不好?”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缙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耳朵,红红的,软软的。 到地下车库后,许缙不知怎么,好像一刻都忍不了了似的,解开安全带,倾身俯向副驾吻了下去,周韵之被吻得后仰,许缙也解开了她的安全带,伸手拨动她座椅侧边的电动按钮,座椅往后倒了下去,周韵之被吻得头晕目眩,但尚且保留一点理智。 “不要在这里……会被人看见!” 许缙回神,松开周韵之,拉扯间带出一根银丝。 周韵之脸又红又热,许缙伸手从后排座位拿了一把汽车遮阳伞,往前挡风玻璃一撑。 “现在没人看到了。” 吻重新落下来,怀里人半躺着的姿势让他肆无忌惮,他一条腿膝盖跪在座椅边缘,另一条腿撑在狭窄的前排脚垫上,手越来越没轻没重。 带子松开了,周韵之觉得脑袋里有电流流过,身体也一阵暖流。 呼吸又重又急又湿热。 “回去……回去……”周韵之哼唧。 许缙费力地控制自己,整理了一下周韵之,半楼半抱地把人带进电梯。 周韵之看了一眼电梯镜子里自己凌乱的模样,把头埋进许缙怀里。 打开门后,许缙打横抱起周韵之,毛毛很久没见到她了,亢奋地往两人身上扑,嗷呜嗷呜地叫。可两人已经不管不顾了,耳聋眼盲地拥吻纠缠。 窗台吹来一阵风,许缙突然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面有红色。 周韵之瞬间清醒,尴尬地说不出话,许缙无奈地笑了,瘫倒在周韵之身边。 “难怪今天脾气这么差,看来真是激素害的。” 29. 日子 “不知道怎么今天来了,月经一直乱乱的……”周韵之用手捂住眼睛。 许缙躺了一会儿,凑过来亲她的嘴唇,伸手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心,五月夏天很热,他牵引着她的手,用难挨的蛊惑的嗓音恳求: “之之……” 周韵之觉得脖子上都是许缙热切的呼吸,糊里糊涂地被哄着听他的,触感很陌生,她控制不好,听到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时间似乎变慢了,只记得湿漉漉的吻和拥抱,浑身是汗,生机勃勃,最后乱七八糟。 过后,许缙露出了点开心但又不敢太得意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周韵之,抽出纸巾帮她擦手。 “今晚留下来好不好?我下去帮你买卫生巾。”许缙讨好地问。 周韵之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点外卖吧,也不急这几分钟了。” 快速选了几样,日用、夜用、安睡裤,顺便买了几包薯片、芒果干,几瓶可乐,把手机递给许缙,懒洋洋地命令: “填一下你家地址。” “遵命!” 周韵之打开卧室门,毛毛已经在门外嚎叫很久了,见到周韵之更是扯着嗓子叫得撕心裂肺。最近因为搬家,加上不想理许缙,顺带着连毛毛都太久没见了。毛毛在周韵之脸上和脖子上嗅来嗅去,周韵之把它抱起来回到客厅,走到那个巨大的猫爬架前。 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只是那会儿太混乱,还来不及问。 顶天立地猫爬架,材质看起来像实木,做成了大树的形状,很占地方,枝桠上挂着秋千和猫窝,树干都用粗麻线裹起来,很适合小猫磨爪子。这么大的猫爬架不会便宜,安装应该也很复杂,顶端得往天花板打膨胀螺丝做固定。也不知道许缙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到这么大的猫爬架。 毛毛像是演示给周韵之看似的,从地面爬到最顶上,在枝桠间跳跃,围着树干绕来绕去,在树干上磨了磨爪子,最后蹲在高处一个猫窝里俯视周韵之。 “喜欢了,是吧,小没良心。”周韵之笑着冲毛毛轻声骂。 骂完突然觉得自己的语气似曾相识,这不是她妈妈骂她的话吗,她怎么原封不动地学了回来呢。她心里涌起对毛毛的愧疚,又伸手去抱它。 她身高不够,毛毛也不肯下来。 许缙冲了个澡,清清爽爽,味道从身后袭来,他双手越过周韵之头顶,把毛毛抓下来递给她。 “你搞这么大个猫爬架干嘛呢?等我把毛毛接走这不是浪费吗?”周韵之说。 “可以拆下来搬走。” “我租的房子放不下这么大的猫爬架,房东也不一定允许我在天花板上打洞,你真是……” 周韵之有种被威胁的感觉,某人先拿着她的猫威胁她来他家,又拿她的猫喜欢这个猫爬架来威胁她。 睡前,周韵之背对着许缙躺下,过了几分钟,许缙从后面绕过来抱着她,把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着。 “你别摸我赘肉。”周韵之把他的手扒掉。 他把头从后面埋在她肩膀上,又把手放回去。 “小腹脂肪又储能又保护子宫,怎么能叫赘肉。” “你还挺会讨女生高兴的……” 后背是温暖的怀抱,肚子上是温热的手掌,周韵之在这样的安抚里睡着了。 第二天,许缙起床上班,看到周韵之在他旁边,心里软软,亲了一下她额头,问她: “等我下班一起吃饭?” “我要去我外婆家。”周韵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不清。 “那你中午去外婆家,晚上跟我吃好不好?”他循循善诱,把她的脸从被子里弄出来,又去亲她的嘴唇。 周韵之快被弄醒了,有点起床气,不高兴地闹: “我不吃你做的那些蔬菜包狗粮。” “我们做别的吃好不好?” “晚上再说吧……” · 许缙一整天上班心情都好得不得了,想到周韵之在家等他他就觉得浑身有劲。接门诊时春风化雨,查病房时耐心温和,病例讨论时面带笑容,科室里的几个年轻医生看到他这样像看到鬼了似的。 下班后,他飞速飙车回家,发现家里没人,只有一只猫在门口迎接他,心里一紧,慌忙想给周韵之打电话时她先打过来了: “诶,你们家楼下的密码是什么来着?” “……” 周韵之去逛超市了,提着两个大袋子回来,在楼下等许缙来接她,天气很热,她头发乱乱的,额头上也汗津津的。 “怎么不等我一起去。”许缙接过周韵之手里的超市购物袋。 “这都几点了,等你下班要几点才能吃上饭啊。” 周韵之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手上握着逗猫棒逗毛毛玩。许缙用周韵之买的食材做饭,从厨房向外看周韵之,他在心底祈祷她的外婆长命百岁,祈祷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 两人这样厮混了三四天,周韵之中间回家拿了一次换洗衣物。她每天中午去陪她外婆,晚上和许缙一起做饭,再一起看看电影或者综艺,颇有几分过起日子了的味道。 周四晚上,两人吃饭时,周韵之放在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提醒是三个大字:陈兆丰。 周韵之接起电话。 “学长?” 陈,兆,丰。 这三个字很简洁,许缙一秒钟就看到了并且记住了,周韵之开口的称呼更是让他警铃大作。 学长? 周韵之离开餐桌,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是故意不让他听见的意思吗?电话那边的人说什么听不到,但能听到周韵之说话的声音: “啊?”、“还行,也没啥事”、“嗯,陪陪老人”、“明天?”、“行吧”。 电话讲得很简短,周韵之挂掉电话回餐桌后简单解释: “跟我一个大学同专业的学长来云州出差了,明天约我一起吃个饭。” 许缙立马想到余楠提起过,另一个动物医院的老板也在追周韵之。 “嗯,你吃完我去接你?”许缙试探着问。 “到时候再看吧,明天我想回家。” 许缙立马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你不过来了吗……” 周韵之皱眉: “在你这好几天了,回去几天不是很正常,天天住你这,我自己房子不是白租了?” “那毛毛呢?” “它喜欢就先在你这呆着好了。” “……” 晚上睡觉,许缙吻周韵之,她不热情但也不冷漠,吻了一会儿后,周韵之扭过头说: “好啦,睡吧!” 许缙猜测她就是因为接了别人的电话所以心不在焉,连亲都不肯跟他亲了。 他又睡不着了。 · 陈兆丰觉得才一个月没见周韵之,她像变了一个人。 念书的时候她穿得很朴素,全是卫衣牛仔裤;工作以后她穿得很正式,夏天多是宽松西装,冬天多是大衣。也许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在工作场合,他记忆里,她的表情总是一丝不苟,有点认真严肃。 可今天她很松弛,穿得也随意,一条吊带花朵长裙,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小针织衫,手上戴了一条五颜六色的小珠串,皮肤气色看起来都好极了。 陈兆丰心情很复杂。 “最近在忙什么?”陈兆丰抿了一口茶,问对面看菜单的人。 “没忙什么啊,跟我外婆聊聊天,去超市买菜、做饭,养养花,逗逗猫。”周韵之没抬头,随意地答着。 “就这些吗?” “嗯。” “对了,你们铭锐最近出了件事,有只鼻泪管堵塞的猫,手术的时候临时更改方案,没做血氧监测和呼吸监测,结果呼吸骤停,猫没了。猫主人是个很有名的网红,正在跟铭锐打官司呢。” “啊?这么随意吗?” 周韵之确实震惊,这样基础的操作竟然会出岔子。 两人聊天干巴巴的,也聊不出什么名堂,从前多是聊行业新闻和八卦,现在周韵之对行业新闻也不是太热情,陈兆丰说了几句也觉得没意思,转到菜这个话题上。 “这是你们云州本地菜吗?挺特别的。” “对,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朋友带着来过,就约你在这了。” “嗯。” 周韵之快吃饱了,擦擦嘴,抬起头直视着陈兆丰。 “学长,你来云州出什么差呢?据我所知云州好像没有泰安分院。” 陈兆丰没说话,双手抱着回看周韵之: “你这么聪明,已经猜到了,是不是?” 周韵之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兆丰说话气势很足,全然不顾这是公众场合: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第一次跟你表白是我不够用心,后来你问我我又一直否认,是我太傲慢了,现在我重新追你一次,可以吗?” · 许缙觉得自己运气确实挺好的。 从昨天周韵之说要出来吃饭开始,他就猜周韵之会去哪里,她刚回来没多久,对云州饭店不熟悉,会不会就去他带她去过的餐厅呢?这家店是新式云州菜代表,地理位置也好。 于是许缙下班前叫上科室里的同事聚餐,约在这家店。 结果真的看到周韵之了,也看到对面那人模狗样的男人对她表白。 她还特地回家换了套鲜艳的衣服,跟对面那男人谈笑风生。 许缙走到周韵之面前,假装偶遇同周韵之打招呼。 · “周韵之~” “额,好巧。”周韵之吓得浑身抖了一下,好诡异,明明她没做错什么,竟然有种被捉奸的窘迫。 “我跟同事出来聚餐,没想到你也在这。”许缙朝不远处的桌子指了指,确实有五六个人。 周韵之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这我一个大学的学长,陈兆丰。” “这我高中同学,许缙。”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兆丰没动,许缙先伸出手来: “幸会。” “你好。”陈兆丰也伸手。 周韵之睁大眼睛转头看了一眼许缙,幸会?到底在幸会什么。 许缙回到自己桌上,陈兆丰问周韵之: “他跟你有关系吧?” “啊?”周韵之傻了。 “他看我的眼神有敌意,还说幸会。” 陈兆丰像看透了小孩子的把戏一般,笑着摇摇头。 “他是我前男友。”周韵之承认。 这下换陈兆丰愣住了,他印象里周韵之一直没恋爱,他原以为这个男孩是周韵之回云州以后的追求者,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 “什么时候的前男友?” “大学,大一大二。” 陈兆丰宽容地笑:“大一大二还是小孩呢。” 饭后,陈兆丰要回临安,临走前对周韵之说: “学妹,刚才我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周韵之很坦然。 “别回答,你再想一想。” 他现在不想听。 陈兆丰叫的车来了,上车前,他深深地看了周韵之一眼。 · 周韵之在路边站了很久,给许缙发消息: [高中同学,不是说要送我吗?] 30. 小船 《法句经》讲热无过淫,毒无过怒,苦无过身,乐无过灭。许缙去接周韵之的路上,想起大二那年她问他:“你的童年有什么不快乐的事吗?” 那时他几乎没犹豫就回答: “没有,我的童年完全没有瑕疵,想不起不开心的事情。” 周韵之笑了笑。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他后来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她轻易放弃他,可这样的反思没有意义,至少在刚分开的时候没有意义,人无法站在当下的时间点做复盘,那时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没错。可最近更多地了解她,接触她的家庭、朋友,再拥着她入眠时,他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觉得那时的自己可能说的话真的无意间伤害过她。 也许爱是用分开后的痛苦衡量的,在一起的时候他没觉得他有那么爱周韵之,只觉得很想见她,想跟她在一起,可分开后连绵不断的痛苦让他怀疑他是不是比自己以为的更爱她。做肿瘤科医生让他更痛苦,每两个月死一个人,每个家庭都有奇葩事。起初他自己掏钱给一个五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小女孩治病,可越往后越无力,他的医术无力,他也不是救世主,没那么多钱普渡众生。 是不是真的苦无过身,乐无过灭?工作第二年,他接诊了一个中枢神经系统淋巴瘤病例,二十一岁的女生,抿嘴笑的样子有几分像周韵之,治疗七个月后去世了,那女孩走后没几天,许缙吞了过量的□□。 他进入昏睡、眩晕、心跳过缓、低血压,赵丽芬怎么打他电话都打不通,急忙到他家才发现不对劲,立马送医,许国华亲自给他洗胃,注射解毒剂,也封锁了消息,否则一个有自杀史的医生该如何让患者信服? 他醒后,许国华疲惫地问: “我当初是不是不该让你学医?” “是我的问题。”许缙回答。 许国华离开病房前说: “缙缙,人都不是为自己活的。” · 周韵之的花裙子在晚风里摇曳,许缙把车开到她面前,她蹦蹦跳跳地上车。 两人都没说话,许缙安静地开车,周韵之也许是因为心虚,连手机都没玩,老老实实坐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停车等红绿灯时,她从副驾贴过来,双臂环住许缙的脖子,轻声说: “我大姨妈结束了……” 这是明示。 许缙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转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看他的眼神像看什么食物。 “松手。”许缙说。 周韵之立马满脸失落地问: “你不高兴啊?” “周小姐,绿灯了,不要干扰驾驶员。” “哦……”周韵之缩回副驾。 高中同学们对周韵之的印象,大多都是沉默、被动、安静,可这样的一个人,会写情书,会在他问对他有感觉没的时候说接吻的时候有感觉,还会用明示的热辣的语言挑-逗他。 周韵之先洗完,穿着睡衣把毛毛抓过来抱在怀里,靠在许缙阳台的落地窗玻璃上看夜景,她确实对云州很陌生了,没想到从城市中央高处往下看,灯火竟然那么璀璨。许缙这小子还挺会享受,阳台上有一只带按摩功能的大沙发椅,周韵之闭眼躺着享受了一会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她被抱起来,坐在他腿上搂住他脖子,她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现还是湿的,问: “怎么没吹干?” “着急……”他滚烫的呼吸压下来。 “嗯……?” 吻得特别汹涌,这几个月真是熬够了,两人都知道他们迟早会有这天,但不知道这天什么时候会来,中间的时间就叫暧昧,多暧昧一天心里就多烧得慌一天,到现在终于都不耐烦了。 …… …… 周韵之看不见,许缙的脸埋在她头发里,落下了一滴泪,顺着她的发滑落进去,他悄无声息地抹掉眼角余泪,扶着她的脸,和她深深地接吻。 毛毛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跳到沙发扶手上瞪大眼看着,周韵之原本闭着眼睛,睁眼时突然看到一张猫脸在眼前,吓得狠狠绞了几下,颤抖痉挛。 许缙把人抱回卧室,把毛毛关在门外。他盯着周韵之的表情看,观察她的反应,不断优化改进。她咬唇时他捏住她的下颌,逼着她把声音放出来,他喜欢看她皱眉,看她将哭未哭求他的样子,这会儿的她真实脆弱,不像平时牙尖嘴利,他得趁着这样的时候把心里的压抑和不满都讨回来。 两人大汗淋漓地躺下,许缙问: “你喜欢你那学长吗?” “啊?今晚那个吗……” “嗯。” 周韵之沉默的这几秒许缙慌了,开始在脑子里建设各种可能性。 “我不知道。”周韵之瘫成一个大字,也许脑子已经被榨干了,竟然说出了对陈兆丰本人都没说的话。 “不知道?”许缙错愕,她刚跟他做完,现在竟然在他床上纠结喜不喜欢其他男人。 “人很难分清自己的感情,有时候你以为你喜欢一个人,但可能只是占有欲、征服欲,得到以后也就那样;也有可能只是渴望他的财富、地位,真在一起了发现还是钱香人臭;还有可能是羡慕崇拜,误以为是喜欢。不知道怎么才算喜欢,我是对他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更多是羡慕他不要脸又潇洒充盈的人生吧,觉得人怎么能活成这样呢?” 许缙大脑嗡鸣,呼吸急促,不可置信,痛苦如灭顶般骤降,缓慢接受着这些信息。 “几年前他跟我表白过一次,我拒绝了;上个月他问我是不是喜欢过他,我明确告诉他没有;今晚他走之前让我好好考虑,我说我现在就可以给他答案,我的答案是拒绝。” 许缙苦笑: “你既然对他有感觉,为什么不跟他试试。” “因为我对恋爱没那么随便,有感觉是一回事,要在一起是另一回事,如果再远,扯到结婚,那又是另一回 事了。我跟他三观不同,我也不认可他的品性,我见过的他的女朋友就有三个,听说过的跟他有关的女孩儿加起来可能有六七个,这样的人不适合我,我也觉得这样的人挺无趣的,可能内心太空虚,才需要通过不断换伴侣来充实生活。” 周韵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坦诚。许缙最近对她的态度她都看得到,他是来真的了,这次她不会像大学时候那样二话不说就逃避,但既然要相处,彼此的想法就得摆出来;加上最近许缙看到了太多她家真实的样子,她干脆一鼓作气把内心的想法全说了,让他彻底了解她,如果他接受不了,那趁早一拍两散。 沉默了很久之后,许缙问: “你会想跟他上-床吗?” 周韵之笑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啊,完全不想。” 两人都没再说话,周韵之已经累得快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察觉到许缙又在吻她,她推他: “快睡……” “你睡。” 许缙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他最幸福的时候跟他说这些难听的话,她既然都拒绝那男的了,也说对那男的没幻想,她就不能告诉他她不喜欢吗,皆大欢喜,可她偏要说不知道。 他不受控制地抱着她,让周韵之根本睡不了,像一只小船漂在海上,许缙伏在她耳侧问: “那你喜欢我吗?” “肯定喜欢啊……”周韵之没犹豫。 高兴不了一秒,想到喜欢这个词在她心里的分量含含糊糊,他就不甘心,动作更重了,继续逼问: “你爱我吗?” “嗯……”周韵之带着哭腔,浑身细胞都在颤抖,舒服得眼泪流下来。 这声“嗯”并不能叫他满足,他胸口全是释放不掉的痛,一点不温柔,一手握着她的,一手握着她的后颈问她: “‘嗯’是什么,说清楚。”说完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爱……爱,我爱你……” 周韵之边说边哭,泣不成声。 “我是谁?叫我的名字。” “许缙……许缙……我爱你……呜呜。” 他的不安终于被安抚了一些,脸埋在周韵之侧颈,抱着她深深喘息。 许缙一夜没睡,为了不打扰她睡觉,他去阳台上抱着毛毛看月亮。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恨死周韵之了,可想来想去,觉得她肯说爱他,而那人只不过是个“不知道喜不喜欢”的角色,她也拒绝过那家伙了,按照周韵之的说法,那家伙输在私生活浪荡上,他就不一样了,他洁身自好,除了周韵之没有第二个人,这点他没问题,以后他要对她再好一些,把她再看紧一些。 他承认自己已经耳聋眼盲了,要问他到底喜欢她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喜欢这股被摆弄的刺激劲吧。周韵之方才说,有的喜欢只是占有欲和征服欲,得到了就没那么喜欢了,他觉得她在暗示他,他也想看看,再跟周韵之相处几个月他会不会满足,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会没那么喜欢了。 31. 调研 天快亮时,许缙回到床上,周韵之正在熟睡,安静、呼吸均匀,他把她捞过来抱在怀里她也没挣扎,身体温暖又柔软,许缙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周韵之十点左右醒了,转头看许缙的睡颜。 长得真好看,睫毛很长,一簇一簇地合在一起……是哭过吗?右眼眼尾有一颗小痣,鼻梁高挺,鼻头圆,嘴唇紧闭,眉毛轻轻拧着,头发软软地贴在耳后。 她想起了昨晚被他按着、逼着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当时的感觉,想起了舒服到失控的眼泪。越想越热,她翻身起床,决定不再看这张脸。 许缙原本虚虚搭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拢,声音含糊: “别走……” 周韵之有点无奈。 “……我不走,我起来坐会儿。” 许缙睁开眼盯着她看,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终于慢慢松开手: “中午一起吃饭。” “行,我去书房,我想用会儿你的电脑,密码是多少?” 许缙这会儿突然醒了,想起身: “我去给你开。” 周韵之按住他道: “直接告诉我,你接着睡吧,昨晚一整夜到底干什么去了?觉也不睡。” 许缙黑色的眸子盯着周韵之,片刻后慢慢开口: “Mark,m-a-r-k,M大写,06150923,最后加一个逗号。” 周韵之站在床边,沉默不语,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缙: “知道了,我试试。” 周韵之像逃命一般地去书房,脑子乱乱的,打开许缙的电脑,开机界面提示“请输入你的PIN”,她在密码框里输“Mark06150923,”,对着屏幕呆坐了几秒,按下回车。 很顺利地进入桌面。 大学的时候,周韵之和舍友一起研究星座,她假装不经意地找双子座女生和处女座男生配对的答案,星座分析告诉她,这是一对“高难度但高成长”的组合,短期磨合会很累,但长远看非常配,能激活彼此缺失的那部分人格。 周韵之当时立马就不高兴了,什么叫短期磨合非常累?她对舍友说: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我们学的可是现代科学和医学,是唯物主义战士,怎么能信这玩意儿啊?!不等舍友开口,她粗暴地退出了网页。 果然,他们没能等到“长远成长”的地步,没能“激活彼此缺失人格”,短期磨合就快把周韵之的自信、心气和爱磨没了,很快他们就分了手。 她快忘了许缙的生日了,他到底为什么还要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许缙也不知道醒了没有,昨天大半夜不睡觉不知道在发什么脾气,今早又不醒。周韵之越想越烦,想到自己昨晚是怎么被哄着说爱他,觉得又生气又羞赧,连干活都心不在焉。 她原本想整理整理自己最近调研的资料。回云州gap的这个月,虽说没上班,但也没闲着。除了搬家、陪外婆、给外婆找做饭阿姨之外,她花了很多时间摸底云州宠物医疗市场。 先是在行业数据平台上看了很多报告:去年全国宠物医院数量同比增加24%,增长主力已经不是临安这样的超一线城市,而是集中在二三线城市。她自己也有体会,自己家小区和外婆家小区里,遛狗的、提着猫航空箱的人比她离开云州去临安上大学的时候多了很多。而且养宠人群也变了,不再只是退休老人和小孩家庭,多了很多独居的年轻人。在现在的周期里,年轻人对婚恋的态度越来越谨慎,却愿意在宠物上花钱花心思,宠物医疗盘子只会越来越大。 周韵之每天中午陪外婆吃完饭,下午就出去溜达,对照着手机地图在居民区附近踩点,主要调研三公里范围内的宠物店、宠物诊所、动物医院,记录门面大小、装修新旧、门口的人流量;针对两家本地比较大的动物医院,她甚至蹲点数了进出客流量。 她还同步做了线上功课:从美团看这些医院的上架项目和定价,从疫苗套餐、绝育到洗牙、体检;上小红书看各家医院在消费者群体里的口碑,哪些医生被点名表扬,哪些店被吐槽,哪些店的推广值得借鉴。就这样慢慢了解云州宠物医疗市场。 她又主动在社交平台搜了“云州异宠”、“云州爬宠”、“云州鹦鹉看病”、“云州乌龟看病”等等关键词,大数据时代下,系统给她越推越多,她假装爱好者的身份去了两个平台推荐的异宠用品店,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生病了该怎么办”上引,几个老板的说法大差不差,云州的异宠市场发展很快,养兔子、仓鼠、龙猫、鹦鹉,甚至守宫和玉米蛇的人越来越多,但设有异宠专科的动物医院却很少,就一两家,还都不太宣传,很少有人知道。 异宠生病了,主人大多线上问诊,但线上问诊没有仪器检查,医生只能给个模糊建议,要么发到社交平台让网友半蒙半猜,要么寄回给卖家诊断。云州大部分动物医院还是围绕着猫狗转,业务集中在打疫苗、做绝育、处理犬瘟猫瘟这类常见病上,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例,本地医生基本没有经验,也不敢接。 难怪当初林薇琦要带她的同事到临安去挂她的号。 她有模糊的想法,想自己开一家动物医院。这些年她在临安工作攒下了小五十万,如果谨慎一点,开一家小型宠物诊所勉强够用,可她的专业能力,这些年在临安积攒的的从业经验,加上云州异宠医疗这个市场相对空白,如果只开一家打疫苗的小诊所,她觉得不甘心。 她也没太想清楚,要继续找个工作稳稳当当的,还是把手里这点钱全扔出去赌一把。现在外婆身体状况也不好,这些事都不能着急。 周韵之列了个表格,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许缙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早餐都做好了,从侧边给她递了个盘子,里面放着两块三明治,荷包蛋很漂亮,菜叶也脆生生的。 “吃点东西,一会儿我们去吃饭。”许缙说。 “你睡够啦?”周韵之转头看他一眼。 许缙似乎有点心虚,含含糊糊地回答: “够了。” 因为开机密码的事,气氛微微尴尬,周韵之看着那盘三明治没话找话: “现在都十一点了,这么大一个三明治塞进去午饭还要不要吃啦?” “你吃一半,剩下的我吃。” “……那你不会用两个盘子装吗?” 周韵之觉得头疼,话干嘛说得这么暧昧!切好的三明治一人一半,又不是要他吃她的剩饭! 她默默啃着三明治,吃完把盘子推到许缙面前,许缙拿起剩下的半块慢慢嚼。 切,瞎讲究,吃这么优雅给谁看呢? 资料也整理不下去了,她登陆微信把表格扔进文件传输助手,把电脑关了。不理许缙,离开书房回客厅找毛毛。 许缙把毛毛照顾得挺好的,喂粮喂水铲屎都有好好做,她叮嘱过的维生素片他也有在定时喂,毛毛油光水滑的,加上有个超大超高猫爬架,小东西每天释放天性,纵情狂奔。她纠结了很多次要不要把毛毛带回她租的房子里,可看到这个巨型猫爬架她就开不了口。 烦死了,买这个大个东西干嘛? 想到他的开机密码,她更烦了。 听了昨晚她说的那些话,他真的一点不介意吗? 周韵之盘腿坐在沙发上翻看自己刚才做的统计,许缙收拾完盘子到她身边坐下,沙发凹陷下去,两人靠得更近了,他朝她的手机屏幕上看。 “在研究动物医院吗?”他问。 “先随便看看。”周韵之没有抬眼,拇指继续划着屏幕。 “要创业的话第一个告诉我,我来帮你。” 周韵之这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问: “帮我什么?” “找场地、筹备资金、跟政府部门打交道 ,或者你缺人跑腿,我都可以。”许缙说得非常平常、理所当然。 周韵之把手机按了,扔在沙发上,人往后靠,尾音扬上去揶揄道: “哦~~三甲医院主治医师这么闲啊~” 其实许缙一点都不闲,他上班很忙,下班也经常要接电话,随时需要回消息,紧急的时候要立马赶回医院,但他想说他不忙,空余的时间都可以分出来,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她留在云州。 “还行,我没别的事。”他答了一句,语气平淡。 周韵之摇摇头,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再说吧,我还没想好,我再研究研究,”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要考虑的东西很多,我的钱也不太够。” “我给你。” 周韵之手指停住,抬眼看他: “啊?” “我说,你真的要做的话,钱不用担心,我支持你。” 说“支持你”的时候像在说“一起吃午饭吧”,轻描淡写,让周韵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想承受这么大的热情。 “你支持我?我搞亏了怎么办?”她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 许缙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犹豫: “做生意有赚有赔,创业不容易,亏了也没事。” 人怎么会无条件支持另一个人呢?东亚小孩压根就不信这一点。 毕竟即使是有亲子纽带的原生家庭,父母的爱都常常以成绩或者顺从为交换条件,外部人际关系更是附加着难以想象的条款。所以当他人表达爱、支持等善意情绪时,典型的反应并不是接纳,而是防御性的质疑、疏离和抗拒。甚至会用过度苛责或者试探攻击的方式回应试图靠近自己的人,仿佛要用“提高爱的标准”的方式,来证明这份爱的“真实性”。 周韵之长大以后,已经看了很多自我疗愈和精神分析类的书籍,她知道自己现在心底的抗拒来自于什么,可她克服不了来自基因里的焦虑和恐惧,她把手机放下去,侧过身挑衅般地问: “你能支持我多少?” 许缙斟酌了会儿,谨慎地回答: “现在可以给你转三百万,再多的得过两天。” 周韵之张张嘴,喉咙里像堵了石头一样说不出话,突然有点恼怒,莫名其妙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得晃了晃。 为什么有人能精神这么健康,能接住别人不怀好意的提问。 “动物医院要不了这么多。” 又想起他的开机密码,觉得被某种浓度过高的汹涌的感情包裹住了,握在手里甚至觉得烫。 她下意识想逃,许缙察觉到她的躲闪,一把拉住她,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这样一拉扯,两人又有些呼吸乱套。 还是年轻,很快又有反应了。 许缙忍着没动,他不想让周韵之觉得他就图这个。 四目相对,周韵之被他火热的眼神灼得无处可躲,看着他白净的肩颈,野蛮地凑上去一口咬下去。 许缙疼得肌肉紧绷,但他能感受到她此刻内心可能不平静,摸着她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她。 “之之,你知不知道,在心理学上,你咬我代表了你对我的欲-望。” 周韵之从他肩上抬起头,回望他的眼睛,几秒后,低下头亲他。 好吧,他说是就是吧,她承认她的确很快就被他挑起感觉了,既然如此,既然他说是她对他有欲-望,那她认了好了。 沙发比床柔软,姿势也就是这个姿势,她主动着,三下五除二解决他。两个人都像疯了,大白天的不管不顾,没完没了。 双子座女生和处女座男生要经过磨合才能相配吗? 他们现在是不是就在磨合。 周韵之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才第一天就这么疯,午饭也不吃了,还好刚才吃了两块三明治。能让他们撑到中午两点。 32. 待定 六月初,朱月珍左腿出现放射痛,双脚都出现了水肿,拄着拐杖也只能走四百米,脊柱核磁共振复查显示锥体压缩程度加重。第六次注射靶向骨骼强效药,启动了多学科姑息支持会诊。出院入院要么是周文良和徐英开车接送,要么是周韵之打车。 这次入院,几乎所有亲戚朋友都来看朱月珍了,好像真的在进行送别,远的近的,老的小的,病房里人来人往,每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来给一点钱,带着牛奶水果花篮,都说着“放宽心”、“好好吃饭睡觉”之类的安慰话,但又都小心翼翼地,不敢看朱月珍枯槁的脸。 朱月珍笑眯眯地面对所有人。 表舅一家离开后,朱月珍对周韵之说: “搅搅,我把电话关了,谁的电话都不接了,你也不要再带人来,我累了。” 说完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困,朱月珍闭上眼睛休息。 “好。” 看着外婆睡着后,周韵之一个人带着报告去医生办公室,想问宋林烨一些问题,门没关,她直接进去了。 宋林烨和许缙都在,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孟澜。 孟澜站在许缙办公桌边,长卷发垂在肩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笑得很甜,时髦漂亮。看到周韵之的时候她也很诧异,热情地对周韵之打招呼: “之之,好巧啊你也在这!” 周韵之心情本来就不太好,只朝她点点头表示回应,目光越过许缙,直接去找宋林烨。 宋林烨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睛,看到周韵之,连忙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关心地问: “这两天看你天天陪床,很累吧?” “还行,我现在不上班,时间多,我爸妈也会来替我。”周韵之勉强地笑笑。 “要问什么?” 周韵之逼自己尽量不要去管后面许缙和孟澜在说什么,指尖抠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集中注意力道: “就,我外婆昨天夜里喊腿疼,一整夜没睡好,说左腿像有电线在抽,”她苦笑了一下:“之前吃止痛药还压得住,现在吃了还是冒冷汗,我怕她这么疼下去坚持不住。” 宋林烨点了点头,从她手里接过报告,手指着影像: “你也看片子了,神经根受刺激了,核磁显示T10锥体又压扁了一点,刚好蹭到神经,所以会疼,普通的阿片药对神经痛的效果确实要打折。” 这边在讨论病情,那边孟澜清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我爸说今年的‘3+7+N’项目效果挺好的,光是你们医院就帮成员医院开展了两百多项新技术。” 周韵之没听清许缙在说什么,更没回头看,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林烨手上的报告。 宋林烨接着说: “下一步换透皮贴剂吧,持续释放的,血药浓度比较平稳,便秘的副作用也会减轻,明天我请疼痛科来会诊,看能否做一次神经阻滞注射。” 周韵之松了口气,马上身体前倾追问: “那她的脚和腿水肿的问题,是不是肾功能也受影响了,现在每天躺着都不消肿,但是多走几步就喘,也怕她摔了。” 那边孟澜和许缙的对话也在继续,她声音明媚轻快: “你这次也在专家工作站名单里,后面岂不是更忙了?” “听医院安排吧。”许缙淡淡地回了一句。 宋林烨摆摆手,摇着头说: “暂时不是肾的问题,主要原因是白蛋白掉了,营养不够,血管里的水分进组织间隙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质报告上写字:“今天开始我们已经加上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了,倒不是能消肿,主要是防血栓。” 周韵之尽量不去听后面活跃的声音,专注地问她想问的问题: “那耐药性怎么办呢,既然骨头也越来越差,要不要换药?还是化疗搏一把?” 宋林烨把笔放下,有几分悲悯地看着周韵之的眼睛说: “我跟你讲实话,CT上看,肺上的原发灶还稳稳的,没变大,是骨头里的癌细胞出现了耐药,现在停药,肺部很快就会失控,到时候连呼吸都保不住。” 周韵之有点崩溃,沉默间,孟澜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们两家聚餐你都多久没来了?我爸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明晚你来吗?” “不爱听他们说那些事。”许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还能做点什么吗?……”周韵之喉头发紧,语气满是无奈。 “加强日常生活护理这块吧,家具摆放要注意防跌倒。”宋林烨顿了顿:“比较悲观,但是可以提前准备气垫床了,卫生间放坐便椅,安装防护栏杆。” “还有事?”许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行吧,没事了,我妈给你带的特产记得吃哦,明晚见。” 孟澜大概是在背包,声音稀稀簌簌的,周韵之听到身后孟澜叫了一声: “之之!我先走啦!有空我们聚哦!” 周韵之被迫回头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挥手对她做出拜拜的动作。 再回头时,宋林烨也说: “差不多就这些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周韵之把报告都收起来,起身道: “行,谢谢宋医生,我回去检查检查家里的陈设。” “嗯,慢走小周。” 周韵之无视许缙紧盯的目光,但能感觉到像针扎一样,握上门把手时,许缙叫她: “周韵之!”声音突然拔高。 她回头,许缙面色阴沉地来到她面前。 “今晚一起吃饭?”他问。 “我得陪我外婆,今天我爸妈都不在。”周韵之回答得有理有据。 “就在医院食堂吃,半个小时,行吗?” 她回望他,他个子好高,她得把头稍微抬起来一些。 余光瞥见宋林烨偷偷摸摸在看他俩,她朝这位老宋医生看回去时,他又马上把眼神挪开。 真八卦啊宋医生!!! 周韵之对无奈许缙说:“行吧。” · 张姐来给朱月珍送饭时,周韵之请求张姐陪朱月珍多呆一个小时,张姐满脸不情愿,说家里儿子和孙子还等着她回去做饭,周韵之满脸赔笑,提出这一小时加五十块工资,张姐终于笑眯眯地答应了。 朱月珍推脱说不用人陪,让她赶紧回来就行了,但看到许缙在门口,一副等自己的外孙女的样子,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让周韵之慢慢回来不着急。 许缙换下了白大褂,穿着宽松的T恤和阔腿裤。两人并排走着,换往常他一定要搭着周韵之的肩或者揽着她的腰了,但他今天老老实实,除了到食堂时周韵之找不到方向他拉了她一把外,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还是会看脸色的,知道周韵之不高兴,不敢造次。 熙熙攘攘全是人,两人随便点了个快餐,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周韵之一言不发,又是许缙先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不高兴?” 周韵之眼睛都没抬,戳起一块红烧肉说: “是啊,陪你吃这份二十块钱的快餐,我搭进去五十块钱的看护费呢。” “这样啊,周小姐确实亏大了,这五十我补给你。” “行,你现在转。”周韵之放下筷子,挑眉看着许缙。 “给我银行卡号。”许缙笑着说。 “磨磨唧唧,微信不行?”周韵之眼睛眯起来。 “那不行,周小姐把这五十块看这么重要,我们必须在有国家信用背书的金融机构进行交易。” 两人就这么胡闹,周韵之也愿意陪他玩,压力太大了,和他斗斗嘴还挺有意思的。她把自己的银行卡、开户行一整串复制发给许缙。 “发了~” “收到。”许缙假正经。 他在手机上不知道点些什么。 一会儿,周韵之手机收到了动账短信: [您的借记卡账户0256,于06月03日收入(网银跨行)人民币500000.00元,交易后余额1056384.12【中国银行】] 周韵之抬 头看着许缙,定定地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下,说: “我这些年攒的钱也就五十来万。” “你最近租房、给外婆找做饭阿姨、还要自己交医保社保,用钱的地方不少。而且不上班人多少会没有安全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之前我承诺你创业可以支持你,看你现在暂时也没推进,先给你转五十,等你开始做了,需要多少我再给你转。” “你一年工资有五十万吗?”周韵之笑着问。 “现在没有,再过几年应该有。” “你是不是觉得特爽啊?大手一挥给别人转账,骑士病上头。” 许缙摇头,诚恳地看着她说: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影响心情,本来照顾病人就够累了。” “你觉得我会被影响心情啊?这么心虚?” 许缙听到这句话后仔细想了会儿,慢慢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韵之,周韵之突然觉得自己被下套了,低下头狠狠地戳盘子里的红烧肉。 “之之?” “干嘛?” “你刚才是承认了对吧。” “我承认什么了?!” 许缙笑得有点得意,伸手用大拇指摸她的脸。 周韵之眼尖地看到有几个像是护士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往他们这边看,满脸吃瓜的表情卦,交头接耳,她马上推了许缙一把。 “坐直了,有人在看你!” “哦,看呗。” 饭后,周韵之又买了一瓶可乐,喝了两口后被许缙接过去,他也自然地喝了一口。 周韵之瞪着眼睛质问他: “你干嘛喝我的!你自己不会买吗?” “我观察过了,你也就过把瘾,你每次都只喝一半,我再买一瓶多浪费。” “……” 周韵之今天确实情绪不太高,外婆的病情让她沮丧,碰上孟澜跟许缙不知道在畅聊些什么,她已经尽量不去听,但还是有些心烦,许缙突然给她转这么大一笔钱,她又有些无所适从。 许缙把走神的周韵之拉到停车场,把她塞进后排座位,他的车停在角落,周围不会有人经过。 他当然察觉到了周韵之的情绪,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见她虽然不高兴,但也没生气,就那样像发呆一样坐着,他很慢很慢地凑过去,靠近她,用鼻尖碰一碰她的脸,又碰一碰她的鼻尖。 “之之,我没有理解错吧,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心虚,是在暗示……我是你的,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对不对?” “什么你的我的!听不懂!”周韵之用手推他。 “你听得懂,看着我,回答我。” 许缙双手捧着周韵之的脸,眼神在她嘴唇上流连,好像马上要亲上去似的,越靠越近。 “你承认我们是男女朋友关系了,对不对?” 周韵之没说话,几秒后嗫嚅着说: “都睡过那么多次了……” “不一样,我想听你说,不只是在你外婆面前演戏的那种男女朋友,是可以大方地告诉所有人的,不用遮遮掩掩的男女朋友,是不是?” 周韵之眼睛里盈盈汪起了水光,还是咬着牙不开口。 许缙叹了口气,耐心逐渐丧失,低头亲了下去,舌尖撬开她的嘴,去咬她含她舔她,吻得非常色,像在努力勾引她。 这个星期周韵之一直在陪外婆,两人很久没这么亲密了,吻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也让两人都情动,吻到最上头的时候许缙突然撤退,捏着周韵之的下巴,诱哄着问: “可不可以?之之?” 周韵之一直很逃避这个问题,她盯着许缙的嘴唇,他的嘴唇现在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湿润,微红,微肿,她脑子一片混乱,只想亲他,她凑上去,要亲上的时候被他躲开,嘴唇距离很近,他一定要个答案。 “说话,别光知道亲。” 她气他这么逼她,可现在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脸红耳热,满脑子都是想吻他,她摆烂了,说: “好啦好啦好啦,是是是,是男女朋友。” 33. 馈赠 两人又胡闹了一阵,周韵之看看时间,快一个小时了,心底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我得回去了。” 许缙揉揉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声音压抑: “外婆明天出院,明晚来我家?” 周韵之没说话,温吞地问: “我有时候在想,我这样是不是不好,外婆现在那么难受,我居然沉迷这些事。” 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快到腰的位置了,许缙从头顶往下摸她的头发,手掌慢慢抚摸她的脊背。 “一个星期没有了,你怎么就沉迷了?” 周韵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人要劳逸结合,顺应本能,没必要用道德卫士的标准要求自己,所有逼你为了正义的理由消灭欲-望的都是邪-教。”许缙说得郑重,周韵之被说服了。 接着,他又凑近周韵之咬了一下她的耳朵,补了一句: “而且……你也需要释放压力……” 被调戏了。 周韵之双手交替出拳打他,但这点力气在男人看来跟调情没什么区别。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鸭子。” “嗯,嘎嘎嘎。” “……” · 回到外婆病房时,周韵之心情轻松了不少,和许缙斗嘴竟然让她很放松。张姐刚照顾外婆吃完饭,正要离开,和周韵之打了个招呼,拐弯抹角提醒周韵之别忘了今晚的加班费,周韵之笑着应下。 张姐走后,周韵之坐在外婆床前,陪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朱月珍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了,说话一会儿有逻辑一会儿乱糟糟的,周韵之经常听不懂外婆在说什么。 自从上次新交的朋友一个月就死了之后,朱月珍也不再在病房里交朋友,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或者碎碎念,越来越糊涂。白天要么是周韵之陪着,要么是徐英陪着,小姨偶尔来看一看,小舅舅来的次数更少。 周韵之坐在床边玩手机,等着徐英过来接替她,朱月珍叫她: “搅搅啊。” “诶,婆婆我在。” 朱月珍先问周韵之和许缙吃了啥,周韵之把食堂那几样菜挑着说了说,朱月珍又开始说糊涂话了。 “你别一直跟我犟着,你外婆那个时候对我下手才叫狠呢,以前吃得不好……” 周韵之没打断,但也接不上话,朱月珍说了会儿,仔细看看周韵之的脸,终于反应过来: “我把你认成你妈妈了,你长得越来越像她……” 周韵之安慰外婆: “没事,婆婆,你说,我听着。” “你妈妈哪里都好,心善,就是这个脾气太差了……她一直记恨小时候我打她……” 朱月珍又开始说自己的大女儿,说大女儿为什么和自己不亲,从只言片语里,周韵之好像又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母亲,想起一些徐英对她说的话。 徐英说过她小时候朱月珍对她是多么严厉,她要照顾弟弟妹妹,还动不动被打,哪怕她都上技校了,十六七岁了,和同学晚上一起在外面吃烧烤,还是被徐富才和朱月珍两口子拎着棍子出来找她,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打她。她只是个小女孩,没有一点办法,随波逐流地上技校,分配到国-营-工-厂,那时她就想赶紧结婚,离开父母,再也不要看他们脸色,也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打自己的女儿。 草率的婚姻造就了另一个悲剧,脑子里没太多想法的小女孩依托在工厂里度过了大半生,再也没学会其他傍身的手艺。仓皇用婚姻解决人生的问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同时谁也没想到雄踞一时的国-营-工-厂也会被时代淘汰,她收入渐低,不得不依靠丈夫。周文良比她大八岁,刚结婚的时候确实照顾她,把她当小女孩,但时间久了就不耐烦了,青春期她那么渴望从父母手里解脱,后半生却进入另一层桎梏。 在教育孩子上,徐英确实没像朱月珍揍她那样揍周韵之了,但她也在用一种不自知的冷暴力、语言暴力对周韵之,耐心养育孩子需要很多钱,很多精力,也需要自己得到过很多爱,这些徐英都没有。 这些事是徐英和周韵之闲聊时说的,无不是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周韵之要知足,周韵之和朱月珍亲她也气得牙痒痒,可拿自己的母亲和女儿都没办法。 周韵之发呆了很久,朱月珍安静了很久,突然,床上的老人艰难地翻个身开口: “搅搅,你去找个班上吧。” “啊?”话题转换得太快,超出周韵之的预料了。 “女人要有工作的,你妈妈虽然说工资不高,但好歹也有工资,要是工资再高点,你妈妈腰杆也能更硬点了,像你小姨就不好过了,外人看着风风光光的,但是没收入,日子难说……小许是大医院的医生,家庭样貌样样好,你如果一直不工作,跟小许在一起你会被动。” 朱月珍应该是没什么力气,话说得断断续续。 周韵之为自己曾经小看过外婆而感到惭愧,外婆是建国前地主家的小姐,也过过几天好日子,读过书,上过初中,在学校跳过舞,在周韵之很小的时候就教她念诗,让她小小年纪能背好多诗,被外人以为是小神童,这些都是徐英告诉周韵之的。 周韵之因为外婆的催婚和对家长里短的担忧一度觉得外婆只是个普通的迂腐的老人,但外婆竟然看得这么远,可能外婆真的只是接触世界少,一点也不笨。 “其实我一直在想的,我想自己开一间动物医院,但这个事比较复杂,也不急一时,我现在还是想陪着您。” “陪着我干什么?等我死了你再做吗?” “婆婆!你说什么呢!”周韵之尖叫。 “你陪着我也没用,我说的话你也听不懂,我说的那些人你也不认识。我现在越来越想小时候的事,想你妈妈,你外公,你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偶尔来陪陪婆婆就行了。” 周韵之有点难过,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朱月珍又问: “跟婆婆说说你那个动物医院嘛。” 周韵之打起精神,给外婆讲自己的想法: “我学的是兽医,这些年也一直干这个,这两个月回来做了一点调研,云州异宠医疗这块市场也比较空白……哎,说了您也不懂。” “你说嘛,我听着。” 周韵之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自己的观察,看法,计划,周韵之觉得外婆大概率就是听不懂,但她太孤独了,所以想听她说话,于是她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解释。 朱月珍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周韵之说完后,看着外婆紧闭的眼睛,以为她真的睡着了,起身想去走廊买瓶可乐,朱月珍突然叫住她: “搅搅,明天出院了陪婆婆去银行。” “行,您要干嘛?” “你外公走的时候是算工伤,人家赔了一笔钱,我也有点退休工资,现在还剩些,婆婆给你三十万,明天去银行转,你凑着一起开动物医院。” 周韵之整个人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坚决摇头拒绝: “不要,我不要,我不需要,婆婆……” 说着说着喉咙猛地哽咽了。 “婆婆没力气跟你犟,我都想好了,就这样。” “我一个小辈,怎么能要您的钱。”周韵之尴尬地笑:“我……我不是图这个来照顾您的,我……按理来说也得是我妈、小姨、小舅舅跟您讨论这个事。” 说完周韵之哭了,朱月珍拍她的手背。 “别哭了,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妈快来了,你回去吧。” · 周韵之浑浑噩噩地回家,在沙发上瘫坐了会儿,觉得家里安静得吓人,毛毛也在许缙那,家里没有能发出点声音的东西。 她戳戳余楠的头像,问她: [在吗?] [嗯哼?] [陪我聊聊。] 余楠的语音电话打过来: “怎么了?” “这几天好累。”周韵之的疲惫藏不住了。 “陪你外婆吗?” “嗯。” 余楠对朱月珍的病还是很关切,问: “老人怎么样了?” “负荷加重了……三言两语说不清,从医学上看都是正常的进展,但是……”周韵之说到一半,有点哽咽。 余楠的声音传来,像大姐姐一样宽厚有力: “我知道,理论科学的解释不能消解人真实的痛苦的感受。” “……” 周韵之没说话,她被余楠的话震住了。 余楠换了个话题: “哎,最近这个班也是难上得不得了,上个月出了个医疗事故,鲁老头像个神经病一样搞了一大堆行政规定,每天瞎折腾,累都累死了。” 周韵之调整了状态,想起陈兆丰和她聊过的八卦,问: “更改手术方案呼吸骤停的网红猫吗?” “你知道得怪多,谁告诉你的啊,哈哈哈!我觉得这些破事无聊,都懒得跟你说,最近天天忙着追星。” “追谁啊?” “你不认识,年龄对咱们来说都小孩~” 周韵之知道余楠在故意聊些轻松的话题缓解她的焦虑,她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对余楠说: “我想在云州开家动物医院。” 电话那头余楠没说话,周韵之继续说: “我调研了,云州动物医疗主要还是做猫狗的多,打疫苗、绝育,异宠医疗这块有机会。” “我以为你还会回临安。”余楠终于开口。 “是啊,我也以为,但呆了两个月觉得家乡也没那么差。” “哎哟,是家乡的人好吧,你跟许缙啥进展了?滚了没?”余楠八卦之魂燃起。 “哎……你闭嘴!!!” “知道了,滚了。”情场老手看穿一切,悠悠下结论。 “你……” “哈哈哈,我就知道,主要是他吧,看你的眼神太露骨了,我当时就觉得你俩搞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真的吗……” “好了好了,说正事,你想开动物医院,然后呢?” 周韵之清清嗓子,整理整理思路说: “我想让你帮我参考参考,我研究了云州动物诊疗许可证的硬性条件,三名以上执业兽医、配备要求的设备,就X光机之类的,有手术室、手术设备;然后要开展颅腔、胸腔、腹腔手术的话,场地面积要在一百五十平米以上,选址也有一定要求。初期投入最大的就是房租、设备、执业兽医的工资。” 顿了顿,周韵之继续说: “我自己存了一笔钱,执照办下来以后可以贷款,而且……许缙给我转了一笔钱,我觉得能做,你觉得靠谱吗?” 余楠那边安静了会儿,说: “居然还有场地面积标准,一百五十平就够了吗?铭锐有两千平米诶。” “这不废话吗!铭锐都多少年的老牌医院了,我这刚开始能比吗?” “哈哈,要有梦想,说不定你也可以。” “有梦想咱也得脚踏实地不是?” “是是是。” “你觉得能干吗?”周韵之问。 余楠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三名执业兽医你打算怎么办?” “招聘呗,我自己算一个,再招俩就行了。” “我来吧。” “嗯?” “我早TM不想干了,现在在铭锐上班真的喘不过气,我从小到大都在临安也厌烦了,上次跟你去云州,我觉得挺好的,空气好、环境好、绿化好,发展也不错,我跟着你干算了。” “铭锐很稳定,我这里还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承诺。” “姐不差你这点钱,本来上班就是找点事做,现在天天被恶心,我明天就去辞职!先出去玩它几个月。” 周韵之弱弱地说: “我是问你计划可不可行,不是挖人……你这么相信我吗?” “相信啊。” “……我自己都没谱……” “你很聪明,聪明得很突出,你肯定能行的。” 听到被这句话,周韵之愣了一下。 “你的钱够吗?”余楠问。 “还不太够,所以我说得贷款嘛,哎……首先许缙的钱就很烫手,我跟他以后不知道什么结果呢,还有我外婆也要给我钱,一个八十岁绝症老人的钱,我是真的没脸拿。” “拿啊,许缙的钱怎么烫手了,拿钱你不高兴倒贴你才高兴是不是?还有,你外婆的钱更得拿了,你想想,以后你医院开起来,每天看到医院,看到来看病的动物,看到财务流水,都能想起你外婆,每一个被治好的小动物都有你外婆的心血,外婆赛博永生了。” “……” “周韵之,你知道吗,你就是别扭,道德枷锁太重,你明明也很想要,但怕这怕那,非要别人塞给你,你没道德压力了才舒服。” 余楠一语点破。 “你真懂我。” “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善意,既然给你了,别人就是心甘情愿的,你别做作。” “知道了。” “我投你五十万,算入股,但是我不参与经营啊,只出诊,医院你自己管。” 34. 上瘾 第二天,周韵之去病房看朱月珍,朱月珍原本在眯着眼休息,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看到是周韵之,说: “一会儿小许跟我们一起去。” 周韵之不理解,抗议道: “叫他干嘛?人家上班忙着呢!咱别天天折腾人家!” “你啥也不知道,人家几点下班你都不知道!” 周韵之无语了,她确实不知道,也没追着问,多奇怪啊,难道谈恋爱的时候要追着对方讨要行程吗?她不想问,也不想被问。 朱月珍开口,疲惫的声音传来。 “今天我出院,小许主动说他送我,我问他下午没事吗,人家说了没事,我问他能不能陪我去办件事,他二话不说答应了,我就是要让他一起去,看着我给你转钱。” 周韵之没说话了,她知道外婆是为自己好,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父母不靠谱,外婆要让许缙看到她家里有人爱她。 她突然极其敏感,眼眶红了一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知道了,谢谢婆婆。” “憨包。” 徐英似乎也习惯了许缙为他们家的付出,今天原本计划叫周文良来接朱月珍出院,一听许缙能送,立马开开心心去打麻将了。似乎全家人都已经把许缙当姑爷,可以白嫖他的劳动、付出,甚至医院的种种隐形资源,没什么代价,唯一的代价只是周韵之,每个人都觉得周韵之和许缙谈恋爱,许缙就该做这一切,所以都在使劲撮合周韵之和许缙。 周韵之当然也喜欢许缙,喜欢他的很多方面,迷恋他的身体,可这些抵消不掉被家人打包扔掉、以及用来交换便利的不适感,似乎她是一件物品,可她又没法去怪许缙,没法阻止他,让他别做这些事,毕竟外婆真的很喜欢他,他也有本事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地让她全家人喜欢他,两种情绪混杂,让周韵之整个人很矛盾。 许缙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周韵之态度忽冷忽热,哪怕确定了关系还是忽冷忽热。 许缙按朱月珍的要求把开车到银行,朱月珍叫周韵之跟上她,许缙识趣地坐在大厅不打扰,但还是隐约能听到柜台的对话,大概是朱月珍要给周韵之转账,金额是三十万。 周韵之一言不发,朱月珍头脑清晰,有条不紊,柜员反复确认,半个小时后业务办完,朱月珍体力几乎耗尽。 许缙送朱月珍回家,张姐已经在做饭,朱月珍叫两人留下来吃饭,周韵之说不了,朱月珍没强留。 回程路上,周韵之说: “我要回我自己家。” 许缙看了一眼周韵之,又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他知道她脾气又上来了,虽然不知道哪来的脾气。 “行。” 周韵之租的小区不是太好停车,饶了一圈才找到位置。停好车后周韵之先下车,许缙竟然拿不准能不能跟着她上楼,毕竟她说她要回自己家的时候语气很生硬,也没邀请他,她今天明显不高兴。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周韵之走了两步,见许缙没跟上来,回头问他: “你愣着干啥?” 许缙像一只被主人叫了名字的小狗,立马摇着尾巴追上去,高兴的表情藏不住。 他这副样子,她心情又好了很多。 算了,去他妈的父权夫权失权,说白了他也没做错什么。加上他又很会装可怜,站在她眼前,那副摇尾巴的样子实在让她心软,她忍不住伸手去牵他,他的手立马笼罩过来,同她十指相扣。 周韵之开门后,进入密码锁管理界面对许缙说: “录你的指纹吧。” 许缙偷偷看一眼周韵之,温顺地伸出手指,按照指示抬起放下,左移右移,上移下移,密码锁提示指纹录入成功。 登堂入室。 周韵之今天确实不想动,她想点外卖,顺便看看医院选址和公司注册的流程,她正刷着外卖平台,许缙卷起袖子起身说: “你冰箱里有食材吗?我来做吧,别点了。” “没有……” 许缙打开冰箱看,真是啥也没有,就几瓶可乐,半个西瓜。 “你自己待会儿,我回去一趟,一会儿回来给你做饭?” “哦。” 周韵之在看医院的选址,首先是法规红线:动物医院选址要求距离动物饲养场、经营动物的集贸市场等场所不少于两百米;动物诊疗场所需要有独立的出入口;不能设在居民楼内,不能与同一栋楼其他用户共用通道;云州市要求动物诊疗机构面积必须在一百五十平米以上;场地需要保证水电供应充足,楼板承重需要满足X光机等大型设备的需求,需要有良好的通风和独立排水系统。 其次是经营策略,既然想发展异宠专科诊疗,有限要选择中高端社区和宠物保有量高的区域,周边一定得好停车;需要避开幼儿园和学校,避开餐饮店。 很多商铺从网上看没法看出能否满足要求,得实际去考察才行。 她又上网搜公司注册,铺天盖地的广告袭来。 许缙给她转钱的时候她还没想好,是外婆和余楠让她下定了决心,这个事可以做,她想做,她现在每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件事,精神抖擞,比刚工作的时候还有劲。 又做了会儿研究,许缙回来了,虽然录了指纹,但他还是敲门了,提着一大堆食材,以及一个很大的行李包。 周韵之指着行李包问: “这是啥?” 许缙理直气壮地回: “我的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说完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我不穿来路不明的衣服。” 周韵之大脑宕机,问: “什么叫来路不明的衣服?” 许缙一边把食材放进冰箱,一边说: “没什么。” 周韵之觉得他莫名其妙,话不说清楚,她都不想理他!自己继续研究选址。 许缙做的菜全是轻油轻盐的健康餐,周韵之看到就抱怨: “你又把你家的蔬菜包搬过来了吗?” 许缙耐着性子哄她: “太晚了,这个比较快,明天给你做别的,嗯?” “根本没味道。”她存心找茬。 “你吃这个,这个有味道。” 他从袋子里拆开一个盒子,打开是一盆小龙虾。 好吧,周韵之所有脾气都没了。 “什么时候买的?” “刚回来顺路买的。” 许缙随便吃了两口就戴上手套开始剥虾,一边剥一边递到周韵之面前。如果说在外人面前做这些事尚且可以理解为表演型人格,那为什么现在就他们俩他还要服务她? 周韵之说: “不要你剥,我自己来。” “别碰手了。” “吃小龙虾的乐趣就在于自己剥,你懂什么!” “行吧。”许缙无奈地摘下手套。 周韵之自己剥了会儿,问: “你记得大二那年我们一起去武汉吃小龙虾吗?” 许缙不紧不慢地撕他的鸡胸肉,头也没抬,说: “记得啊,店的名字我都记得,靓靓蒸虾,当时你说这家店上过《舌尖上的中国》非要去,为了吃这个虾差点错过高铁,吃完我们打车去高铁站,一直催司机开快点,你都快急哭了,那司机跟起飞了一样,把我们送到了,就是这次我长见识了,武汉的司 机真猛。” 周韵之哑然: “你记得真细。” 许缙轻轻摇摇头,说: “后来我去武汉出差,去了他们连锁店的另一家,不知道是不是店不对,也可能是我饮食习惯变了,觉得他们家小龙虾也就那样。” 一句话把周韵之弄沉默了,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小龙虾索然无味。 · 晚上睡觉时,周韵之自然地把脑袋埋进许缙脖子里,手不太安分地摸他,摸一下捏一下,摸着摸着,许缙突然问: “你那学长最近有找你么?” 周韵之被这突然的一问吓得一抖。 “怎么了?” “随便问问。” 其实有,陈兆丰的助理是一个姓陆的女士,陆小姐最近来了两次云州,第一次带了一只包,说是陈总送给周小姐的,这个包周韵之认识,加上配货得几十万,她当然不能要。陆小姐为难,让周韵之自己拒绝陈老板,周韵之当场给陈兆丰打电话,骂了他一顿。 陆小姐第二次来带了一枚临安大学120周年校庆的纪念章、一束花和一只包,和上次的包同一个品牌,换了不同的款式。周韵之留下了校庆纪念章,花和包都没收。 在陈兆丰说要重新追她一次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好奇他追人是什么样的,可经过这两次,她心底燃起一丝很难说的嫌弃,一种不过如此的失望。 她不是会被漂亮物件迷惑的小女孩了,她的生活也没有需要背那么贵的包的场合,他说要追她,可他本人都没出现,只叫助理小姐代劳,虽然他就算真的来了她也还是会拒绝他,可她还是觉得找助理小姐做这些事多少有些无趣了,和她理解的他频繁换女伴的行为一样。恋爱的乐趣难道不就在亲自体验,费劲折腾吗?对比下来,某人直接给她转账,陪她睡觉,给她剥虾实在是要有意思得多。 “在想什么?”许缙又问。 周韵之不想说细节,简单解释: “他给我送了两次东西,我没要,就这样。” 许缙一边吻周韵之的眼睛,一边拆解她。 “送的什么?”他问。 “不……重要啦,我不喜欢的东西……” 周韵之迷迷糊糊,大脑还要组织语言,话都说不清了。 她开始央求: “可以了……” “我没有。” 声音冷静得像个刽子手,很难不怀疑他在蓄意报复些什么,偏不给她痛快。 她咬咬牙道: “我有……” 她侧身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盒子。 许缙接过的时候彻底愣住了,他不死心地仔细看生产日期,是去年生产的,冰冷又委屈地问: “拆过的?……” 周韵之气得踢了他一脚,直接踢在他脸上。 “你烦不烦啊!老娘solo好吗!!” 许缙喉结艰难地滚动,血液沸腾,在她耳边问: “怎么solo?” 他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周韵之一只手捂着脸,但被许缙抓着继续逼问。 “嗯?” “你神经病!……”周韵之脸红得要滴血。 连哄带骗,周韵之拉开抽屉,给许缙展示了她的东西们,还挺可爱的,许缙的脑子一秒就烧起来了,捏着周韵之的腰,晕乎乎地去吻她。 “之之那时候在想什么?” 周韵之快哭出来了,羞得踹他,但脚踝反而被捏住。 刽子手的眼睛染红了,动作还是慢条斯理。 像喝醉了一样,大脑酥麻。 他说得对,真的很解压。 35. 借款 许缙又梦到了那天,他躺在床上,先是天花板的灯出现重影,舌头开始使不上劲,之后是胃里剧烈的灼烧感,很想吐,但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胸口像被压住似的,生存本能让他拼命大口喘气,但依然呼吸困难,痛苦万分,再往后,大脑因为缺氧而感觉到诡异的平静。 他能感觉到母亲在摇他叫他,但他无法回应。 再有意识是洗胃,口器粗暴地塞进嘴里,强行贯穿喉咙,穿过食道抵达胃部,头顶是刺眼的白光,疼痛唤醒了一些他的意识,他忍不住干呕,眼泪从太阳穴流进头发里,鼻涕流进嘴里。液体灌进胃里再被抽出,呕吐物从嘴巴和鼻子里一起喷出来,弄脏衣服,流进头发。 他看到了他爸的脸,冷静、专业,摆弄着自己儿子的身体。 · 许缙惊醒了,环视陌生的环境,挺简单的,干干净净很温馨,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周韵之的家,转头看到熟睡的周韵之,面朝他侧躺着,脸上的肉在枕头上被压扁了,很可爱。 长达两年的胃灼烧在这一刻终于被安抚了。 他在黑夜里摸出手机,从两张卡分别给周韵之转了一百五十万和一百万,把手机放下后,凑近周韵之的脸,去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呼吸。 · 周韵之醒的时候许缙还没醒,她看着手机短信动账提醒发呆。 许缙把毛毛接走那天,她开玩笑对他说,别人对她太好她会觉得无以为报,对她差一点她就可以潇洒转身走掉。那天他明显生气了,后来在她家小区门口接吻时咬破了她的嘴唇。其实她没开玩笑,她好像真的习惯被恶劣一点对待,呆在被伤害和苛责的位置、受害者的位置让她更有安全感。一个人在被伤害的过程就是积累心理道德资本的过程,她现在能冷漠地对待徐英和周文良,都是因为他们给了她道德资本。 其实在小时候,周韵之家里的条件并不算差,至少在同班同学里是平均水平,但母亲总喜欢在经济上用稍微严苛的方式教导她。初潮时,母亲教她使用卫生巾,先把卫生巾贴在内裤上,再把草纸折叠成长长的方形,放置在卫生巾上。 血渍先把草纸浸湿,徐英教周韵之,察觉到草纸湿了以后去卫生间把草纸扔了,再使用卫生巾,这样一个卫生巾就能用很长时间。 草纸比卫生巾便宜很多,这玩意现在也几乎买不到了,但初中时期使用草纸的记忆一直留在周韵之脑海里。 另一件小事是鞋子的尺码。周韵之的脚永远塞在更小一号的鞋子里,一开始是脚长得快,鞋子很快就不合脚了,但徐英并不给周韵之买新的合适的鞋子。后来徐英故意给她买小一号的鞋子,标准是穿得进去就行。每次周韵之试穿新鞋时,徐英都会用一根手指塞周韵之脚后跟的位置,直到刚好塞不进去她就很满意,说就是这个尺码合适,同时和店员炫耀自己女儿的脚很小。 但中学生需要上体育课,需要上学放学走长长的路,大拇指顶在鞋子前端很痛,这让周韵之更加不喜欢上体育课和参加集体活动,她总是局促地坐在教室写作业或者看书,因为上体育课,她总担心别人会看出来她行动的怪异。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穿三十五码的鞋,直到去临安上了一段时间大学,她自己买鞋,开口就要三十五码,试穿时店员说这个码数对于她来说太小了,给她拿了三十六码和三十七码。她将信将疑地试穿了,那天她第一次体会到脚原来可以那么舒服自由,她终于知道自己最合适的尺码是三十七码。一个身高一米六五的成年女性竟然长期把自己的脚塞在三十五码的鞋子里,源头竟然是她的脚长大的时候,母亲不肯给她买新鞋。 方方面面的小事导致她无法大方接受别人对她好,上大学后,她习惯在金钱上和舍友们有来有往,绝不多占别人一份便宜,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必定礼貌回应两分。和许缙恋爱时,两人都在上学,花费大多在旅行上,许缙出七成,她必须出剩下三成,她能看到许缙不高兴,但三成已经是她尊严的底线,她做不到再让步。 这样的客气疏离让她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差,但始终无法和谁踏入更深一层的关系,大学毕业后两个舍友工作了,还有一个去念了其他城市的研究生,慢慢不再交流。读研期间、工作期间,她也一直保持这样的作风,划定明确的边界,维持普通同学和同事的社交关系,不让别人走进来,她也不走进别人。 但关系的拉近其实就要靠打破边界,相互亏欠,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点,你看见一点我的卑劣,我看见一点你的脆弱,慢慢接近彼此。她慢慢知道了自己的问题所在,可她恐惧打碎自己,也抗拒看见别人。 余楠是她人际关系里的例外,过分大大咧咧,愿意亲近她,有分寸又敞亮,但哪怕如此,她也为余楠挑好了和她送她的项链价值相匹配的礼物,准备在余楠生日的时候回礼。 这些都是小钱、小事,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这么过来的。 可三百万怎么办? 她没有三百万给他。 余楠告诉她要学会接受别人对她的好,可她改不过来。 · 许缙翻身想去搂周韵之,被她轻轻推开了,他立马察觉到不对,彻底清醒。 四目相对,周韵之问: “这三百万你想算借款还是投资?” 许缙如遭雷劈,缓缓坐了起来: “我那天没说清楚吗?我说支持你,不是借款也不是投资,是赠与。” 周韵之的表情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她自顾自起身到书桌前,说: “算借款吧,个人借款,但是短时间内我没法还你,我们把时间拉到五年,我尽力。” 许缙慌了,跌跌撞撞从床上爬下来,爬到周韵之跟前半蹲半跪。 “你在说什么?” 周韵之麻利地打开浏览器搜借条模板,又打开WORD,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许缙和周韵之争夺鼠标,试图阻止她写欠条的行为,抢着抢着,周韵之脾气上来了,把鼠标一扔说: “你这样我真的很为难。” “为难?” 许缙从小没过过什么委屈日子,成年后父母送房子,亲人送车,朋友送礼都很正常,第一时间很难理解为什么周韵之会不高兴,这么高自尊地非要跟他划清界限。但和周韵之相处的 几个月,结合她过去的拧巴,他多少了解了她现在的脾气,他有些颓然地坐回床上,看着周韵之折腾,周韵之打开打印机,打出来两张A4纸,一式两份,签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递给许缙,让许缙签字。 “你这笔钱对我来说太重了,我也确实很需要钱,最近我研究了,差不多的场地一年租金就四十万了,国产X光机价格在三十万左右,彩超仪十五万左右,还有呼吸麻醉机、内窥镜系统都需要,我那点钱确实不禁花。但是你说赠与,我真的……” 周韵之笑着摇摇头。 许缙默默接过周韵之递来的A4纸,仔细看了会儿,周韵之写了这笔钱五年后偿还,年化率3%,许缙接过周韵之递来的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见许缙签字,周韵之明显松了一口气。 “行了吧?”许缙问。 “嗯。” 周韵之打趣着问: “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们医生工资没这么高吧?” “运气好吧,大学开始闲着没事就天天跟孙浩鹏研究怎么赚钱,那会儿瞎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长线短线都买,有赚有赔,宁德时代赚了二十倍,地产基金亏了一半多。” “不会还有比特币吧?”她瞪大眼睛。 许缙露出一点高深的笑容: “没有,我当时觉得这玩意纯诈骗,击鼓传花闹着玩儿呢,孙浩鹏买了点,但他没捏住,涨到三倍多的时候他就高兴得全卖了,现在还老提这事儿说后悔。” 周韵之努努嘴: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听你说过这些。” “被你甩了我才开始研究的。” “那幸好咱俩分手了,不然我可耽误你赚钱了。” 周韵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许缙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揍她,两人扭打在一起。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好像更爱她了。刚才她因为三百万翻脸时,他一瞬间回到了当初他们在电话里吵架的心境,他以为周韵之要炸了,又要吵起来了,但周韵之情绪调整得很快,给出的解决方案他也能接受,一张纸而已,算不了什么,能让她心里舒服点,签了就签了,他不会去追债,这张纸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她明知道他不可能去找她要钱,但她非要作,非要用这玩意找点心理安慰减轻压力,那他陪着她玩,给她这点安全感。 周韵之现在趴在他怀里和他开玩笑,他觉得她竟然比过去还轻盈有趣。许缙用手指把玩她的头发问她: “后天是你生日,你想怎么过。” “不过,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什么叫不过,就算在床上躺过一天也是过。” “……” 周韵之无语地冲他翻了个白眼,说: “去跟我外婆吃个饭吧。” “然后呢?”许缙问。 “你去吗?”周韵之问。 两人同时开口。 “去。”许缙抢答。 “行,那我提前跟张姐说,让她多买点菜。” 说完,周韵之低头轻轻亲了一下许缙的喉结。 36. 猎豹 许缙第一次到周韵之家,外婆家也算家,他为了显得尊重,带了许多老人吃的营养品。 朱月珍看到周韵之和许缙之间的各种小动作,确定两个孩子有感情,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心里高兴,一个劲给两人添菜,饭桌上其乐融融,自己也比往常吃的多了不少。 晚饭后,朱月珍以自己要休息了为由把两人赶走,周韵之知道,外婆想让他俩在她生日这天多独处。 从朱月珍这里离开后,许缙提议: “去商场逛逛?送你个生日礼物。” “礼物不是要提前买才有惊喜吗?”周韵之头抬了一半,剩下一半眼神用眼尾送过去,一副懒洋洋的傲娇样子。 “没办法,某人脾气大得很,送得不合心意回头又给我脸色看,只能当场去选她喜欢的。” “谁脾气大啊?我哪敢给你脸色看?你就会阴阳怪气,你脾气才大!” 周韵之屈起膝盖踢了一下许缙,许缙拔腿往前跑,周韵之在后面追他。 朱月珍在阳台上看他们追逐打闹,皱巴巴的脸上堆满笑容。 他们去了恒隆,许缙非常自然地伸手搂周韵之的肩,周韵之很想说不要在外面搂搂抱抱的,但迎面就看到一对小情侣搂得比他们还亲密,错过了挣脱的最佳时机,只能算了,任由他搂着。 “想要什么?” “随便逛逛吧。” “刚见你那几次,你戴的项链和耳钉都很好看,我看着觉得很心动,看看首饰?” 周韵之实在忍不住了,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地说这些调情的话,还凑近她耳朵,但暖融融的。 她掐了他一把。 “你能不能不要在外面说这些啊?……” “哦,知道了,之之喜欢在家里。” 她又打他,拉拉扯扯的,比之前更亲密了。 逛了几家黄金、珍珠品牌店,最后还是去了卡地亚。 周韵之自己看的东西都在三万以下,左看右看,突然许缙叫她: “试试这个?” 一条猎豹形状的玫瑰金项链,猎豹垂在锁骨下方,姿态野性优雅,非常大气,项链也很沉。 “怎么样?”许缙问。 “这应该很贵。” “你刚才试的那些跟你以前风格都有些像,我觉得这个挺特别。” 店员适时地加入进来,介绍猎豹系列,介绍这条项链的特别之处,给周韵之试戴,试完又夸周韵之戴上多么好看。 “你觉得好看吗?”周韵之转身问许缙。 许缙点头。 “凑活吧。”周韵之看着镜子自言自语。 “那就它了。” “这真的挺贵的,再看看吧!” 其实她也很喜欢,之所以说凑活是不想把话说死,九万五的项链说买就买还是太随意了。 “不折腾,就它,很适合你,猎豹是动物杀手,你也是。” 周韵之抗辩: “我是动物救星不是动物杀手。” “好的好的,我的错。” 店员小姐积极地为他们开单,又热情介绍: “女士,猎豹系列的戒指和手镯要不要一起看看?” “不要了不要了,谢谢。”这次周韵之拒绝得很干脆。 付款前,许缙手机来了电话,是医院的电话,不能不接,店员小姐也这边正在等他付款。他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从衣服里找钱包,掏出卡递给店员。 周韵之听不清他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咳嗽”、“切口裂开”、“喷血”之类的字眼。 店员小姐开单完毕,示意可以输密码了,许缙一边按POS机,一边对着电话说: “通知头颈外科紧急会诊,备好吸引器,把肾上腺素纱布卷先填塞进去,往里打凝血酶原复合物,我十五分钟到。” 挂完电话,许缙看着周韵之: “sorry,我得回医院。” “你去忙。”周韵之说。 许缙的眼神让周韵之觉得他好像想亲她一下再走,她连忙推了他一把: “你赶紧去吧!” 看了她一眼,他转身离开。 店员把项链包装好,把礼盒和袋子一起递给周韵之,可能实在忍不住了,说了一句: “好羡慕哦,男朋友又帅又能干还大方。” 周韵之笑笑。 一个人在商场里随便逛了会儿,她自己打车回家,拆开包装盒,戴上刚买的项链。 真的很好看,许缙的眼光的确很好。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被他迷惑,他的人,他的钱,他送她的东西…… · 许缙去忙抢救了,周韵之在家重新整理了最近收集的资料,制定了一份详细的预算表,从场地租金、装修费用,到设备采购、首批药品和耗材,还简单算了人员工资、流动资金。 她原本想,自己时间很多,工商注册,拿营业执照这样的事完全可以自己跑,那几百块钱也不用给代办公司赚,但算来算去,这几百块在总预算里实在不值一提,她需要把精力压缩出来,用在设备采购和经营上。 她以前就加过一些设备和耗材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最近一边在网上搜各个仪器厂商的官网,一边和之前认识的供应商联系,对比价格。全都是老狐狸,个个都想坑她一把。 许缙的这笔钱确实狠狠地给了她底气,她原计划营业执照办好之后去申请创业贷款,现在突然不需要了。 周韵之做完详细预算计划已经快十一点了,许缙还没联系她,她突然觉得很想他,也很想毛毛,忍了一会儿,还是收拾东西打车去许缙家。 她也有他家的指纹密码,她今晚想跟他一起睡。 · 许缙到医院时病人已经推到了手术室,鼻咽癌患者,正在做免疫联合靶向治疗。喝了一口水把自己给呛着了,颈部手术切口被咳裂开,喷鲜血。今天的手术动刀的是头颈外科医生,他作为辅助,患者颈部解剖位置被放疗和肿瘤破坏得一团糟,血管极其脆弱,分离非常耗时,最终总算顺利结扎了出血动脉。 术后患者被送进ICU,许缙跟ICU医生完成交班,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觉得周韵之大概已经睡了,他很想见她,现在去肯定会吵到她,可他忍不住,还是把车往周韵之小区开。 小心翼翼地开门,推开她的卧室,发现她不在家。 他想到一个可能,今晚很忙一直没空看手机都没注意。他把电子锁监控打开,果然在视频里看到了周韵之。 她十一点半的时候去了他家。 小坏蛋,都不告诉他。 他立马开车往回赶,车开得很快,深夜路上也没什么人,他急切地回家,开门,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进卧室找她。 盖着被子蜷缩成一团,人睡着了。 许缙去稍远的一间浴室快速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再躺回床上时周韵之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一点。 “你回来啦。” “嗯。” 有人在家等他,回家有人和他说话,许缙心里一动,轻声问她: “之之,要不要搬过 来跟我一起住?” “什么?” 见她醒了,许缙直接吻她,亲了一会儿说: “我说,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周韵之听清了,干脆地拒绝: “不要,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两天就腻了。” 许缙不死心: “现在不也差不多天天见吗?” “当然不一样了,要是住一起,吵架了怎么办,多尴尬,我都没地方去。” 许缙真的没想到这一层,他捏她的软肉,力道有点重。 “净想着跟我吵架?” “疼……你轻点……得提前考虑啊,我们俩吵架还少啊?别说这个了,过来……” 许缙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没理清情绪,周韵之又攀过来撩拨他,舔吻他的唇和喉结,手往下摸他。 他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抽象的念头: 她是不是真的只喜欢他的身体啊…… 身体没感觉是假的,但他实在是有点被气到了,把她按住: “别折腾,睡觉,两点了,明天还上班。” “哼!” 周韵之马上翻身,不给他一点好脸色。 他希望她和他一起住,她不同意,OK,他只敢生个小气;他拒绝了她的求-欢,她竟然生大气了! 过了一会儿,发现周韵之竟然睡着了。 许缙感到不可思议,“嗖”地一下坐起来,盯着周韵之看,想看看她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的。 呼吸又重又规律,眼球一动不动。 真的睡着了。 许缙更气了,气得脑袋疼,睡不着。早知道刚才就顺着她的意做了,运动运动,这会儿可能已经身心舒畅进入睡眠了,现在他只能一个人生气。 第二天一早,许缙穿衣服的动静把周韵之弄醒,她已经忘了昨晚的小插曲,含含糊糊地说: “你要去上班啦?” “嗯。” “注意安全。” 许缙气不过,弯腰咬她,他看到她戴着昨天买的那条项链,他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问她: “要不要跟我朋友一起吃个饭?” “你别跟我说是孙浩鹏他们啊?” “不是,大学的朋友,一个我们医院的,一个卫健委的,一个农业农村局的。” 周韵之听到关键信息了,眼睛马上睁开: “农业农村局?” “嗯。” “要要要!我去!” “定好时间跟你说。” “亲亲~”周韵之坐起来,主动张开双臂。 许缙抱她,两人又小小地吻了一下。 “拜拜~” 一路上许缙觉得又气又好笑,气周韵之不肯跟他一起住,气她心安理得地快速睡着;好笑她脑子里全是动物医院的事,这小坏蛋听到要跟人一起吃饭立马两眼放光,《动物诊疗许可证》得找农业农村局申请,虽然正常流程肯定没问题,但多认识认识也不是坏事。 挺好的。 他最终放弃了自己争取来的临安的工作机会。 因为她留在云州了。 · 下班前他约好了三个朋友,都是从云州考上北城大学的,只是院系不同,后来又都回了云州,一来二去四个人都很熟了。 约好后发消息告诉周韵之: [今晚下班后见,[位置]] [我这边有点麻烦,你等我想想。] [怎么了?] [陈兆丰来了,说要跟我聊聊开医院的事。] 37. 邀请 [没事,你去吧,我朋友这边下次见。] 他故作大度,这几个字打出来了,但怎么都发不出去。 憋屈得很,什么人能大度地让自己女朋友去见追求者? 周韵之的语气明显是为难了,那男的要跟她聊的事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她去见他也无可厚非。可许缙又忍不住回想起他问她喜不喜欢那男的,她自己都说不清。 天人交战,他不想让她为难,准备按发送键。 周韵之的消息先来了。 [按计划吧,你都约好你朋友了。] 他狂喜。 [不过能稍微结束早一点吗,我跟陈兆丰约了九点。] [好。]他郑重地打了这个字。 她选了他。 感恩。 · 许缙很早就到餐厅了,他先叫了周晗宇来,两人闲聊着,许缙目光一直关注门口,周晗宇实在看不下去了,打趣问: “你就这么急啊?” 许缙摇头: “你不懂。” 一会儿,许缙看到了门口的周韵之,她正在往里面东张西望,看到许缙后大步走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色衬衫,V领,领口在锁骨下面一点点,戴着昨天买的那条项链,下身是垂坠感极好的高腰阔腿裤,还化了一点淡妆,皮肤气色看起来都好得不得了。 许缙不自觉地很想搂她,被她一个眼神警告了。 周韵之坐到许缙身边,看到对面人看着他们揶揄的眼神,对许缙说: “发什么呆,介绍啊。” “哦,周晗宇,小我们两届,在农业农村局,我们小时候一个院子长大的,也是大学校友。” “hello~”周韵之同对方打招呼。 许缙转而介绍周韵之: “周韵之,女朋友。” “嫂子好~~”周晗宇一个利落的栗子头,非常会察言观色,鬼精鬼精的,一声嫂子叫得许缙心里爽得不行。 这太可怕了,怎么就嫂子了,周韵之转头求救地看了许缙一眼,一看更完蛋,他的眼神黏糊糊地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周韵之在桌下悄悄戳了一下许缙,但他像没感觉似的,反而拉住她的手,旁若无人地说: “之之本硕都在临安大学学兽医,这几年也一直在做兽医,最近回云州,在准备开动物医院的工作,提前来学习学习。” “嫂子场地找好了没?”周晗宇问。 “还在看,别叫嫂子,叫我小周、周周、之之都行。” 周晗宇眼睛机灵地瞟了一眼许缙,又收回来,说: “行,之之姐,其实也没什么,你就是做这行的,该注意的肯定都清楚。找单层门面或者一栋式的楼,楼上不要有其他住户或者经营场所,云州好多门面一楼是商铺,楼上是麻将馆,这点你看的时候得注意;另外污水处理设备要有,废液绝对不能冲下水道,上个星期我们查了一家,COD超标两百多倍,罚了二十万。” “小型实验室废水处理机我看过了,在预算内。”周韵之答。 周晗宇眼神很欣赏: “靠谱,《动物诊疗许可证》按程序走没问题,但你最好跟街道办、物业签个邻里协议,尤其是一楼住户,承诺夜间噪音不超过多少分贝,主要是犬吠;还有执业兽医注册得三人,不要找应届毕业生凑数,挖几个成熟的主治,局里飞行检查可能会抽处方。” “啊,行,这些真不知道。”周韵之一边听一边用手机记录,时不时抬起头看对面人,认真得很。 “开业半年以后可以申请挂牌宠物防疫示范点,挂了牌就有狂犬疫苗补贴,义诊进社区的优先权,到时候记得申请。” …… 两人在陆陆续续交谈着,又说了些什么,周韵之认真做记录,许缙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念书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解题的样子。有一次他不小心踢到了她的桌腿,她被吓得抬头看他,又不知所措地把头低下去,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她很好看,他也很紧张,扔下一句“不好意思”匆匆离开作案现场。 周韵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多坑,之前一直做业务,没做过管理层,不知道经营上有那么多学问。” 周晗宇掏出手机: “之之姐加个微信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好嘞~谢谢~” 许缙约的另外两个朋友也来了,一个矮胖点,面目和善;一个身材均匀,长得不错,牵着一个女孩。 一行人都在偷偷打量周韵之,许缙依次介绍: “裴东,东子,现在在我们医院肛肠科,也是北城大学医学院;李文杰,市卫健委,小叶,他女朋友,市一中的老师。” “周韵之。”许缙介绍。 干巴巴的三个字,但在场人都不是瞎子,看许缙的表情立马能懂他们的关系,纷纷眼神暧昧。 “hello,大家好。” “哎哟,嫂子!” 叫小叶的女生长相温婉大气,坐在周韵之旁边。许缙四人又开始聊他们卫生系统的事,周韵之和小叶年龄相仿,很快也能聊上几句,小叶主动和周韵之聊云州好吃好玩好逛的,聊娱乐明星八卦,两人交换了微信。 他们聊到一半时,周韵之耳朵很尖地听到李文杰提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如果不是这次闹大了,真的不知道大小姐心思这么多。” “谁?”裴东问了一句。 李文杰看着许缙抬抬头: “孟澜啊,我们缙哥的发小,她爸厅级领导,天龙人,搞不懂为什么跟人家一个从农村考进来的小姑娘过不去。” “我们缙哥不也天龙人?”裴东打趣。 “不不不,缙哥现在也是奋战在一线的牛马,孟澜真的什么都不干,折腾人家小姑娘,审批卡人家,通知略过人家,考核弄人家,光传出来的就这些,但是吧,一起上班,具体的事多了,也不是每一样都能说清楚,之前还听到一些这小姑娘的不雅传闻,差点以为是真的了,现在看未必。虽然不是多大事吧,这些细节外人看不出来,但给人小姑娘整抑郁了,这回那小姑娘闹大了才知道。” 周韵之听到这些话,突然不说话了。 “那小姑娘怎么惹大小姐了吗?”小叶问。 “没,她们科室的都说她平时安静得很,让干啥干啥,什么脏活累活都推她身上,也不会表现,没啥背景,由着孟澜整。” 周韵之后半段都没再说话,小叶中间问周韵之: “跟他们聚会是不是挺无聊的?” “是啊。”周韵之直言。 小叶有点意外,周韵之竟然这么直接,顺着话头说: “还好你来了,我俩还能聊聊,之前就他们几个,我每次都烦死了。” 八点,许缙开口: “差不多了,散吧。” · 许缙牵着周韵之上车,周韵之系好安全带说: “陈兆丰在洲际酒店,送我过去吧。” 许缙,车开得很慢,手指一下下敲着方向盘,过了会儿,他问: “之之,高中的时候… …孟澜是不是针对过你?” “你感觉呢?”周韵之笑着转头反问他。 “她性格一直很张扬,我以前没注意,以为你比较内向,我……” 周韵之打断: “好了,别说这些了。” 许缙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去牵周韵之。 “你好好开车!” 周韵之把手抽出来,刚好碰上转弯,许缙不得不收回手。 “算不上针对吧,她人缘好,朋友多,我确实也不爱说话,久而久之就这样了,小团体在哪里都有,不过呢……”周韵之说到一半,话锋一转:“后面我也把场子找回来了,我没亏。” “什么意思?”许缙疑惑。 周韵之耸肩: “没什么。” 车开到洲际酒店停车场,许缙抓着她的手: “我等你。” “不知道要到几点,你明天还上班呢,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吧。”周韵之说。 “我把你送到酒店让你去见别人,然后我高高兴兴地先走?” 周韵之无奈: “话怎么说这么难听?” 许缙心里憋得很,用眼神求她,最后说: “我在这等你,一会儿我们回你家?” “行吧。”周韵之妥协。 “之之!”许缙又叫她。 “嗯?” “我等你。” “知道啦。” 这一声是真心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不可否认,许缙说等她,还说了两遍,的确驱散了一点刚才她心里的不快,让她有种被缱绻地爱着的感觉。 · 陈兆丰在行政酒廊喝酒,看见周韵之心里就涌起一股气。 这套衣服以前好像也见过,但今天她格外好看。晚饭被撂下非常不爽,他捏着杯子,不动声色地盯着周韵之,等她自己走过来。 “今天挺漂亮。”他语气平淡地夸着。 “谢谢。” “送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不合适啊,学长。” 陈兆丰调整情绪,轻声控诉: “我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 “学长,能不能讲点理,你下午才到,约我晚上吃饭,我没点自己的事?总有先来后到吧。” 他不爽地冷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推到周韵之面前,自己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犀利。 纸上是泰安旗下各个医院的单店数据,有城市、坪效比、回本周期、净利润率等等;再往下是她最近咨询过的一些设备、耗材泰安拿到的采购价,低到她不敢想。 都是手写的,不是很严肃的材料,但每个数字都是核心商业数据。 周韵之觉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 “你满市场打听,你好闺蜜又辞职了,动静这么大,别说我,老鲁都知道了。” “……” “加盟泰安吧,你自己干我不能说不行,但非常难,打价格战,压几百万库存,跟供应商扯皮,跟物业扯皮,跟恶意投诉的客户扯皮,大部分精力都不在临床上,你自己摸索要走很多弯路。加盟泰安,我用五十家分店的总量去压价,你可以直接进入成熟市场。” · 许缙在车里坐了一个半小时,觉得像十个小时一样煎熬。周韵之终于回来了,那男人送她下来的,两人挨得很近,她袅袅娜娜他车的方向走,又回头冲那男人拜拜,隔着很远都觉得笑得很甜。 他心脏快裂开了。 38. 防盗章 两人驶离酒店后,许缙若无其事地问: “他跟你聊什么?” “夸我漂亮。” 许缙震惊地转头看了一眼周韵之,太肆无忌惮了,她竟然把这些话告诉他! “还有呢?”他问。 “问我为什么不收他的礼物。” “还有呢?”他不甘心地继续问。 “说他等了好久,问我干嘛去了。” 周韵之平平淡淡地复述这些让他无法冷静的话,还一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 “你想气死我吗?”许缙问。 “那我舍可不得。”周韵之头靠过来,靠在他胳膊上,伸手摸他的手臂和手腕,一点点摩挲他的皮肤,玩他手臂上的汗毛,用干燥的指尖像挠痒痒般轻轻抓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心。 “别撩我……” 许缙飞速把车开到锦绣苑,因为过来得太频繁,他甚至在这个小区租了个车位。把车潦草地停好,解开安全带往副驾俯身亲她,周韵之眼疾手快地扭头,快速拉开车门逃了下去,跑进电梯,故意按关门键,摇头晃脑,露出做坏事得逞的小表情。 许缙在最后一刻伸手挡住电梯门挤了进来,看周韵之像看垂死挣扎的猎物,她稍微心虚地转过身。出电梯后她马上被抱住,两人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开门锁。 他很急,她的锁骨、项链、V领、阔腿裤实在迷人,从晚饭开始就一直在勾着他;她还用情敌刺激他,一路都在撩他。 确实很有用,他上头得很快,从后面抱她,把她的长发顺到一边,咬她裸露出来的脖颈,咬够了脖子又咬耳朵。她闭着眼睛仰着头,从下巴到衣服V领开叉口一览无余,脖子线条很优美。 来不及去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纠缠在一起,谁说不是找刺激呢。周韵之想去洗澡他也不许,他迷恋地闻她,在外面折腾一天,身上的确不算清爽,但粗粝、野生、原始的味道更让人兴奋。 他去洗手,回来极富耐心地讨好她,周韵之一会儿闭眼感受,一会儿看他的脸,一会儿看他的手。这双手写过试卷,握过笔,敲过键盘,操作过穿刺针,此刻正在解她这道题。 他向来擅长学习,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解题技巧已经炉火纯青,掌握了公式,还会换不同方法自由发挥。 她很快就垮了。 “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好?”许缙声音暗哑地低头问。 一句话让周韵之彻底崩了,她羞赧于自己的反应,尖叫一声把脸往抱枕里埋。 “别躲,别躲,我喜欢……” 项链上的猎豹吊坠在空气里摇摇晃晃,许缙张嘴去含,含了一会儿又松开。浑身是汗,夏天很闷热,两人抱在一起,衣服都被弄得乱糟糟的,皱了,也脏得一塌糊涂。 “频率太高了。”周韵之说。 许缙去找她的唇: “哪里高了,我们念书那会儿放假三天……” “不要说了!” · 周韵之洗完澡出来发现陈兆丰发过来一份PDF文件,《泰安动物医院招商加盟方案》,还有几条长语音。 许缙从浴室出来,看到周韵之抱着平板发呆,坐到她旁边,瞟了一眼,心里有大致的猜测。 “陈兆丰让我加盟他的品牌。”周韵之说。 许缙接过平板从头开始仔细看了一遍那个PDF,一边看一边用手机搜索。 “加盟费不低,按不同城市计算加盟费在三十到六十万之间,管理费、诊疗收入、商品销售按月营业额抽成……” “不是,看这个。” 周韵之点开微信,给许缙看刚才那几条语音转的文字。 陈兆丰在语音里说,加盟费十五万,管理费抽月营业额5%,诊疗收入6%,商品销售3%;装修、培训、运营、供应链、营销都有扶持,诊疗全流程都有标准化程序,有远程诊断中心,总部数据库、客户关系库等等。 加盟费和运营成本是远低于PDF方案里的数字。 “方案对你很有利。”许缙说。 “嗯。” 周韵之就这样嗯一声,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刚才的亢奋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缙有点无奈,揉着周韵之的头发问: “要睡觉了吗?” “要,你抱我。” 躺在床上,周韵之转身看着他说: “刚才跟他见面的时候他没说这么细。” 许缙笑了一声。 “如果我同意这个方案你会生气吗?”周韵之半坐起来问。 许缙摇头: “我会害怕。” “害怕?” “之之,这些年,你跟别人在一起过吗?”许缙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突然换了个话题。 这是个等同于丢掉尊严的问题,代表着示弱和臣服,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一旦问了就没法假装不在乎。 但他还是问了。 “重要吗?” 他看了她几秒,说: “不重要。” “我研二那年,你是不是来过临安?我们学校门口。”周韵之轻声问。 许缙睁开眼睛,看着周韵之,她的脸浸润在月光里,温柔皎洁。 他不说话,表情染上了痛苦。 “我看到你了。” 她趴在他身上,用手描摹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你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我看到你的背影,以为出现幻觉了。” “你当时跟他在一起有说有笑,我……上个月他来云州,我看清他的样子,才发现是同一个人。” 他没有流眼泪,但周韵之莫名觉得他很悲伤。 “没有。”周韵之回答。 “什么?” “我没跟任何人谈恋爱,也没跟任何人上过床。” 他闭着眼睛把她搂在怀里,胸口处传来她的声音: “你别多想啊,我可不是为了你,我也没想过跟你还有今天。这几年就是单纯地提不起劲,每天都很累,不想想这些事,可能人也比较丧吧,没有散发出avaible的信号,所以也没什么人追我。” “那天你都看到我了,为什么没叫我?” “叫你干嘛?还要请老同学吃顿饭啊?”周韵之笑。 许缙声音没什么情绪,平静地说: “你叫我,我们复合,我死缠烂打不放你走,我们不会浪费这么多年。” “哪有浪费,你研究怎么赚钱,我过我的生活,不是都挺好的。” 许缙用手指玩周韵之的长发,把她的头发缠在手指上又松开,对她说的话不认可但也没否定。 “那你呢,这些年,你有找别人吗?”她问。 “现在才问吗?” “我觉得这是你的自由,你真跟别人在一起了也没事。” “你不在乎,所以你不问。” “你非要破坏气氛是不是?”周韵之腾地一下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sorry。”许缙叹了口气。 “既然你觉得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还……还要给我转那么多钱。”周韵之一边说,一边冷笑。 “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每次我对你好,或者说我自以为对你好吧,我去找你,靠近你,你都想跑。你说你 害怕别人对你太好,觉得无以为报,你要签借款协议,行;你不想跟我一起住,行; “就连今晚你去见他,第一方案也是结束后自己打车回家,你不想我等你,你以为我不信任你,怕你跟他搞在一起,你回来还故意刺激我,确实也有吧,我怕,但我确实想等你一起回家。” 周韵之舔了舔嘴唇,觉得他说话逻辑混乱,烦躁地问: “你在说些什么?跟我问的问题有关系吗?我是问你,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从以前到现在,我只爱过你一个,我只跟你上过床,也只想跟你上床;你对别人提不起兴趣,我也是,我就连自-慰都经常提不起兴趣,我没法想着别人弄,要么不想,要么想你,但想你,一会儿很亢奋,一会儿很痛苦,一痛苦又没感觉了; “我知道你没那么爱我,你现在需要我来应付你外婆,觉得跟我在一起感觉也不赖,我认,我多爱你一点就行了,你最爱的是你的工作,你的事业: “还有那个姓陈的,我想过,最坏最坏,就算你真的有点喜欢他……我也认了,反正现在你跟我在一起。” 周韵之五雷轰顶,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一句话。 “你疯了吗?” 剧烈的急速飙升让周韵之眼泪突然涌上来,不是感动,而是慌乱,害怕,崩溃,又有一点像从高空坠下,又被一张柔软的大网接住。 被盛大的爱意包裹,她当然害怕。他现在给出的爱远超她能回馈的程度,她怕他对她带着小时候的滤镜,把她想象得过于完美,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在爱些什么,莫名其妙,到底在爱些什么? 理智上在质疑着,可她控制不住眼泪涌出来。 “我就怕你这个反应。” 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下来,周韵之浑身发抖。 许缙慌了,坐起来抱她。 “哭什么?我还没哭呢,坏蛋。” 起初是有规律的呜咽,但越哭越止不住,她嚎啕大哭,呼吸频率失控,又短又快,鬼哭狼嚎。 刺痛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人有些哭麻了,他一下下安抚着她的脊背,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像鸡爪一样痉挛起来,大脑发出嗡鸣,喘不过气,但哭泣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呼吸。” 许缙用手罩住她的口鼻,逼迫她把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再吸回去。 “呼吸。”他的声音很坚定有力。 大脑里像是老式电视机没信号了一样,全是雪花片在闪,被迫吸入一些二氧化碳后,身体终于从呼吸性碱中毒状态里解脱出来。 哭到脱力,说不出什么话,稀里糊涂慢慢睡过去。 · 第二天,周韵之给陈兆丰发消息: [学长,我加盟,但我们公事公办,你不用给我让利。] 陈兆丰电话打过来,调侃道: “那么怕你男朋生气?” 昨晚他送周韵之离开酒店时看到了她的项链,他能看出品牌和大致价值,随口说了一句: “项链挺好看。” “男朋友送的。”她笑得很甜。 陈兆丰不肯相信: “才一个月不见,你不要我的礼物,转头有男朋友了?” “也不是一个月,我们小时候在一起过,上次吃饭你见过的,学长。” 周韵之朝着那辆低调的黑色沃尔沃走过去,他觉得胸口被抓得痒,想了一晚上,把加盟条件压到最低展示他的诚意。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比昨天更坚定了,要跟他公事公办。 电话里周韵之说: “是啊,我不想让他伤心。” 39. 忙碌 有工作联系以后周韵之发现陈兆丰确实很忙,几个小时不回消息是常态。经过几轮沟通,陈兆丰重新拟了正式的加盟合作协议发给周韵之让她确认,如果没异议他就安排人推进。 周韵之看了很多遍,许缙也找他的律师朋友过了一遍。加盟费、管理抽成、诊疗抽成还是压得很低,陈兆丰不跟周韵之拉扯,告诉周韵之他不赚她这点诊疗费,主要是要借云州开拓周边市场,展示设备,投放最新款的仪器,同时加大宣传吸引周边的兽医院。周韵之这时才知道他家里是某德国老牌医疗设备在国内的代理商。 签协议那天陈兆丰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助理陆小姐,陆小姐工作的时候雷厉风行,条理清晰,快速处理完,和周韵之握了握手后立马动身回临安。 陆小姐离开时,周韵之后知后觉,她手上提着的那只包,好像是陈兆丰先前想送她那两只的其中一只。 周韵之开始疯狂忙碌,一边找代办注册公司,拿印章,抽空去预约银行注册对公账户,真正忙起来才发现普通人要办点事是多么费劲,那帮抬铁饭碗的家伙效率真低,一边敲定选址,结合周晗宇的提示四处奔波。 挑了三个地址发给陈兆丰让他拍板,陈兆丰派了一个选址专家到云州,和周韵之一起又实地考察,调研周边小区的人流量,宠物保有率等等。最终定下来的那处地方原本是个牙科诊所,是主城区新小区的临街商铺,上下三层总面积三百平,带电梯,距离许缙家两公里,距离周韵之租的房子两公里。 装修、格局,甚至下水排污设计都很符合动物医院的标准,只需要小改造就行。她甚至把位置发给周晗宇问了这个位置是否符合要求,其实她自己也看过,面积、功能分区、独立通风都没问题,消防二次验收也没问题,可是好学生习惯了反复确认,最终得到周晗宇肯定的回复后才安下心。 唯一的问题是房租贵了点,周韵之想等房东来了再砍一砍。这几天奔波得有些累,周韵之在等房东的时候,收到了许缙给她发的消息: [明晚要不要跟我回我家吃饭?我爸妈那里。] 她不想去,忙碌和疲惫让她说话更直接,借口都懒得找。 [最近太忙了。] 许缙没回消息。 “周医生?” 周韵之抬头,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 她见的患者家属太多,一时没想起来,直到她看到了那只镯子,林薇琦当时兴奋地告诉她那只镯子是价值二十万的冰种翡翠,她终于想起来了。 “朱琳姐?” “没想到你记得我,这铺面是你要租?” “是,我辞职回云州了,你养的守宫还好吗?” “好得很,只是我儿子三分钟热度,现在就是我在养,你要租铺面?” “打算开动物医院。” 朱琳保养得很好,穿的衣服有些偏新中式,丝质布料,浮雕肌理,哑光质感,配上翡翠手镯和脖子上的超绿平安扣,一看就贵得不得了,周韵之以前觉得自己欣赏不来翡翠,现在突然觉得朱琳脖子上的扣子很好看。 “进来坐,这商铺之前是一家口腔医院在租,生意挺好的,他们嫌位置不够高端,要搬商场里,所以没续租了,这格局用来做动物医院也合适。” 周韵之原本计划见到房东后挑挑刺砍砍价,可房东是朱琳,她突然开不了口,做了很久心理建设,说: “朱琳姐,这个铺面我确实挺满意的……但跟您说实话,我刚起步,钱大部分钱都是朋友的,租金能不能再压一点?” 其实她还准备了一句:这铺子也空了三个月了,可觉得说出来像是威胁人,周韵之最终没说。 朱琳笑着看周韵之: “你紧张什么?脸皮那么薄怎么做生意?” 周韵之硬着头皮说: “没想到房东是你,有点不好意思。” “你方便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吗?预计投资,回本周期,怎么找客源?大致的就行。” 周韵之用了几分钟给朱琳简单介绍了她目前的方案,朱琳听得很认真,周韵之说完后朱琳想了一会儿,说: “这样吧,房租打六折,五年不涨价,但这五年,每年我要净利润的10%作为分红。” 周韵之突然觉得朱琳绝对不是林薇琦说的,靠跟老公离婚实现财富自由的运气好的大姐,朱琳很精明。 “我不能保证有利润,一开始还可能会亏。” 朱琳的眼睛闪着温柔的精光道: “如果一直亏下去你也不可能干这个事,一开始没利润没关系,时间拉长看,房租给你的优惠比你预想的低多了吧?” 周韵之脑子里快速计算,如果按照泰安其他门店的数据,五年累积下来,利润的10%可能刚好比省下来的这部分租金多一点点。朱琳的这个提议让她自己五年不用操心铺面该租给谁,毕竟这个铺面面积太大,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租金也有逐年下滑的趋势,但从另一方面,启动成本低了很多,也让周韵之有动力拼命运营。 如果运营得好,这是个双赢的方案。 “要跟你的合伙人商量商量吗?”朱琳问。 “不用了,没问题。” 朱琳签合同的时候笑得很慵懒。 · 周韵之忙得头晕眼花,装修前需要按照专业功能重新设计,门道很多,需要划分清晰的污染区、清洁区、洁净区;需要将不同的动物分流设置不同的诊室,减少应激;需要设置独立的污染物出口用于运输医疗污染物,这个铺面需要改动的地方不少。她体会到了加盟的好处,从前自己做员工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做老板,发现每个地方都是花过心思的,要挑刺很容易,但要搭建一个系统很难。 泰安派了一名成熟管理人员到云州辅助周韵之做开业准备,以泰安的招牌招聘执业兽医、护士、药剂师、前台、财务、后勤,周韵之原计划让一个人暂时兼任前台和财务,但陈兆丰的语音消息里满是蔑视: “你不要丢我品牌的脸。” 周韵之没想到一个还没开业的动物医院招个月薪不到五千的前台能有几百个人报名,其中不乏学历很好的大学生。执业兽医她挑了一个之前在养殖场工作的女生,叫陈雪,二十五岁,说起每天和猪、牛、驴子打交道的经历就一副快哭的样子,说几个月不能离开养殖场,又臭位置又偏僻。陈雪宠物医疗临床经验虽然不够,但基础业务挺不错,练练就行,周韵之觉得她性格挺有趣。 她这个月都没去许缙家,在自己家高频率办公。许缙每周来两次,来的时候会给她买菜做饭,走的时候顺手把垃圾带走,有时候周韵之研究到两点还不睡,许缙先睡了,她研究够了才爬上床,往许缙怀里一钻。第二天许缙醒来她还在睡,他自己去上班。 周韵之趴在床上闭目养神,许缙一只手抬着平板看资料,一只手帮她按摩头皮。突然周韵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余楠。 “周姐啊!!!” “干嘛?” “今天有人问我是不是要跟着你去云州,让我问问你收不收他,你猜是谁???” 周韵之坐起来问: “谁?” “温主任!!!” “啊?他不是快退休了吗?” “对啊,他说他退休以后要跟爱人一起去云州住!说儿子在美国不回来了,他准备 把临安的房子卖掉一套把钱留给儿子,跟着爱人来云州养老了,说退休了没事干,还想发光发热,问能不能来给你打工!” “我靠,这???” “他说他明天联系你!”余楠也很兴奋,温主任这样的资历,花钱都很难请。 周韵之激动得在床上滚来滚去,许缙觉得她这样可爱极了。他想的没错,她最爱的是她的工作和事业,这两个月她很忙,但每天都生机勃勃的。她不安静,不沉默,几乎看不出文艺了,但做事认真,直来直去,斗志满满,这个样子他也很喜欢。 “之之,你会开车吗?” 周韵之警惕地看向许缙: “要送我车?” 许缙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可爱的好笑。 “我有辆不用的车,你要不要开?看你最近奔波辛苦。” “我读研学的驾照,一直没开过,相当于不会啊。”周韵之说。 “周末我陪你练?” “哦,好的,许教练。”周韵之把脑袋往许缙脖子里埋。 其实许缙回家这几次父母一直在问怎么还不把小周带来,许国华见过周韵之,加上孟澜这几次家庭聚会暗含着委屈地调侃,说许缙光顾着恋爱,朋友都不认了。两口子都知道许缙恋爱了。 但许缙说不急。 周韵之不想跟他回家,也许是因为她最近满脑子都是她的动物医院,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完全认可他们的关系。再次和她恋爱以后,他觉得能做的事很多,至少不异地了,人近在眼前,慢慢来。 周末,周韵之跟着许缙去看他的另一辆车,墨绿色的奔驰S,不用问价格,就看外观和漆水都知道很贵。 “你自己怎么不开?”周韵之翻着白眼问。 “太张扬了。”许缙点评。 “你嫌张扬你干嘛买?” “我舅送的。” 周韵之追问: “舅?你舅的钱是正道来的吗?” “他早年有个矿场,后来限制开采,他就做别的生意了。”许缙无奈。 “……” 许缙陪周韵之练车,她把几年前学的稀稀拉拉的开车技术捡起来,练了两个周末好像已经差不多了,主要是路上大部分车都会让她,她意识到这点时觉得又虚荣又难过。想起周文良和徐英总是因为开车的鸡毛蒜皮的破事吵架,刚才为什么不超车?为什么让别人给别了?怂什么? 她觉得心里烦躁得很,钱真的能解决大部分问题,普通人生活的烦恼说到底都是因为钱罢了,实在悲哀。她一边享受舒适和便利,一边为自己是因为恋爱开上这辆车而感到羞愧。 七月初,动物医院开始装修,她每天都在盯着装修进度,地面要用PVC地板,做到无缝、防水、防滑、易清洁;墙面要做抗菌;转角处要做成圆弧形,污水处理设备和通风系统也在同步安装。 去外婆家的频率降低到了一周一次,后来越来越忙,变成两周一次。 七月底,朱月珍下肢肌肉力量退化严重,几乎无法独立站立,第八次注射靶向骨骼强效药,启动低分子肝素预防深静脉血栓;胸腰骶支具停用了,支撑的意义已经不大,反而会让皮肤损伤更严重。 从医院出院回家后的某一天,朱月珍在床边跌倒了,虽然没有骨折,但髋骨软组织挫伤,她开始完全卧床。徐英搬到了朱月珍家里和她同住,强势的女儿和强势的母亲聚在一起,在母亲逐渐退化成一个废人的时候达成了真正的母女情深。 周韵之到外婆家,看到外婆只能躺在床上,立马崩溃了,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反而是外婆在安慰她。 距离外婆给她钱,只过去了两个月不到。 40. 压力 时间好像按下了加速键,外婆一夜之间衰颓了。周韵之不去现场盯着的时候尽量挤出时间去外婆家,有时候闲聊,有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外婆床边抱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显示屏的光照在周韵之脸上,鼠标点得哒哒哒。然而客厅里,家人们聚在一起,商量朱月珍的后事。 周韵之很忙,她在申请开业前的各类许可,安装X光机需要辐射安全许可,医疗污水排放需要污水排入排水管网许可,门店挂招牌需要向城管部门申请。客厅里的声音尽管已经刻意压低,但还是清晰地透过卧室门,传进她耳朵里。 “肯定要回老家葬嘛,爷爷奶奶、爸爸都在老家,妈肯定也要回老家嘛,以后上坟一起上也方便。”小舅舅说。 “跟你说了农村现在不可以土葬,人家农村的都是买公墓。”徐英不耐烦地打断。 “云州公墓贵得很呢,二十年产权的墓地至少要十来万,这个还是最便宜的,还有豪华的,一小块地方几十万,我们家对门老人上个月才买的。”这是小姨的声音。 “回老家县城买嘛,老家县城要便宜得多,五六万差不多了。”最爱攀关系的表舅也来了。 表舅说完,屋外没了声音,周韵之没法继续办公了,她把电脑合上,难过地看着外婆,外婆闭着眼,手背搭在额头上。 “墓地在县城买,还是要回老家办白事,不然乡里乡亲的以为我们几个子女没孝心。”这是小舅舅的声音。 “你不要以为,现在办白事一套下来也要好几万呢。”徐英岔嘴。 “不管多少都要办!”小舅舅回。 “商量商量,钱怎么出?”小姨说。 屋外又陷入了沉默,沉默了很久,徐英率先开口: “我们两个姑娘早就嫁出来了,房子也没留给我们,我说个实在话,妈最后这几个月,我们姊妹两个也尽孝了,我天天在妈这里,洗漱、翻身、上医院都是我管,包括搅搅一个星期要来三四次,现在做儿子的要拿出点担当了。” 炮火指向了小舅舅,小舅舅立马不高兴: “姐,你这个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确实做生意忙,没空回来照顾,但是每个月都给妈钱,我没尽孝?” “你给几个钱啊?这几个月的煮饭钱不是我们一起给的吗?你这个生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一样是做得久的,这些年妈补贴你的还少啊?你结婚,买房子,开饭馆,开公寓,哪一样妈没出钱?” “声音都小点!妈跟搅搅还在里面呢!”小姨压低声音劝着。 “小妹,不是当哥哥说,你嫁得最好,我跟你姐姐过得都不容易,你应该多出点。”小舅舅转头给小姨压力。 “你说什么呢?还要不要脸?小妹子班也不上她有什么钱?”徐英站出来护着妹妹。 “都别吵了,姑妈还在里面呢!”表舅说。 屋外的声音逐渐听不清楚,但还是能辨认出一些关键的词语,兄弟姐妹三人从十几岁的事开始盘算,盘算父母做得不公平的地方,相互指责,相互推诿,说起这辈子吃的苦,个个都委屈,表舅作为外人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劝那个。 周韵之突然想到许缙说的话,他说医院里全是这样的事,老人马上要手术了,子女在病房里吵哪家出钱。当时她觉得夸张,觉得不体面,但没想到放到自己家,不体面的事同样在上演。她更加难过地看着外婆,担心外婆伤心。 听着子女讨论自己死后葬在哪里、怎么办白事、谁出钱,争辩过去几十年的分分毫毫,责怪做母亲的偏袒,外婆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没想到外婆异常平静,反而用手捏一捏周韵之的手,像在安抚她。 听着外面争吵到极点,周韵之忍不住了,她想出去让他们别吵了,说来说去不就是十来万块钱的事吗,她出了。况且外婆给了她三十万她本就觉得亏欠,无论是出于对外婆的感情,还是出于这笔钱,她都可以出外婆身后事的钱,只求求你们这帮大人不要再用难听的话伤害一个垂危的老人。 周韵之起身时被外婆猛地拉住。 “你干什么?”外婆问。 “我出去透气。” “你给我坐好了!” 外婆明明已经卧床,腿上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不知道为什么手上有那么大的力气。 周韵之嘴一瘪哭了。 人在临终时,不但要忍受病痛的折磨,还要忍受尊严被践踏。 “他们就是故意声音大了说给我听的,你一个小辈出去充什么英雄?” 外婆老了,病了,快死了,但头脑清楚。 周韵之满眼是泪。 “搅搅,把眼泪擦了,等一下你不要说话,一个字都不要说,你去把你妈,你小姨,你舅舅,表舅喊进来。” 周韵之擦干净眼泪,推开卧室门: “外婆叫你们。” · 外婆平静地告诉几个子女她还剩多少钱,说买墓地的钱她自己出,白事她希望不要办了,别折腾老家的乡亲,非要办的话从简,不要浪费钱,不要讲究排场,人活生前,死后的排场都是做给活人看的,没有必要。等所有事情都办完了,剩下的钱三个孩子平分。 所有人一致同意,表舅作为见证人录音录像。 这是外婆的遗嘱。 前面的争吵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只是为了让外婆自己亲口把身后安排说出来。 周韵之在这个房子里呆不下去,下楼大哭了一场。 每个人都像吸血鬼一样,什么亲情啊,爱啊,到最后都要吸干老人最后的价值。她甚至没法怪母亲和舅舅不体面,毕竟她才是拿了外婆一大笔钱的人,外婆还把她摘干净了,没人知道这笔钱,没让她面对那些撕咬和争吵。 哭到脑袋发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些,她慢慢走向她的车。 “搅搅?”有人叫她。 周韵之被吓了一大跳,看清人后发现是表舅。 “表舅?” “一个人跑下来哭啊。” 周韵之勉强笑笑。 表舅左左右右地打量那辆车,夸道: “听你妈说你租了好大一个铺面要开动物医院,我们搅搅真的厉害,这个车也是你的?这车得百来万吧?” “不是我的。”周韵之淡淡地说。 “我看你来的时候开着这个车嘛!” “我租的,创业要撑场子嘛,租了一个。” “哦哦哦,也是也是。那个,我想问问你啊,你那里还招人不?睿睿毕业两年了在家都没找到工作,考了两年公务员都没考上,他学的会计,你看看你那里要不要人?能不能给睿睿安排安排?” 周韵之总算知道表舅今晚到底为什么在外婆家了,一方面是要见证她家的破事,另一方面是为了他儿子。 “我们医院是加盟,员工都是总部招的,财务也是总部调过来的,而且现在还没开业,主要就是我在盯,都是一些杂活,没什么能做的。” 表舅眼睛放光,满是期待: “没事没事,让他跟着你打打杂就行,干点体力活,主要他妈妈也没个工作,他在家两年游手好闲的,我们看着着急啊。” 周韵之思维已经迟钝了,不想花力气和表舅争辩,她没由来地想起刚才表舅说的那句“都别吵了,姑妈还在里面呢”。 不管真心假意,她就当是一次善意吧。 “行,您让睿睿加我微信。” “诶诶诶,好,搅搅你回去开慢点啊~!”表舅喜笑颜开。 · 好多年没见表舅家的孩子了,上次见印象里还是个小学生,一转眼窜成帅气寸头大高个,笑得挺腼腆,也许是被他爸训的,面对周韵之无比老实,满口表姐。周韵之给他安排了一些杂活,跑审批手续,盯装修进度,他啥也不懂,得周韵之全都拆开来一点一点叮嘱,周韵之教得烦躁。 装修时同步做开业推广。其实政府订单和大型畜牧企业商单才是最稳定、最有规模的生意,但她现在的实力还拿不到,得先发育,先在C端客户里打出名气。 根据过往的经验,她主动联系了宠物保险机构和平台,和蚂蚁保等几个大平台签了合作协议,成为定点医院。虽然医院还没正式开业,她已经提前开好小红书和抖音账号,定期发宠物日常养护知识,泰安动物医院介绍,医院 装修进度。 八月底,医院装修基本完成,睿睿每天在医院灰头土脸地盯着,虽然加盟店装修有统一标准,但施工的师傅不一定会每一样都做到位,何况这是泰安在云州的第一家店,睿睿对照着标准一样样确认,不懂的及时问周韵之。 还真给他看出问题来了,放射室的门宽没留够,趁着施工队还在,跟总部沟通后及时修正了。 周韵之对这个表弟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你为什么这两年没找工作啊?”周韵之问睿睿。 “现在真的不好找工作,我毕业那年我们宿舍四个人只有一个找到了,还有两个考研没考上,而且我爸非要让我去考公,就这样了。” “你高考考多少分啊?” “573。” “……” 周韵之心想,她高考也就考了600出头,573真的不低了,现在小孩真不容易…… 她正式跟何睿签了劳动合同,按公司统一标准给他交上了社保。 基础设备陆续进场,诊断台、手术台、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仪、污水处理设备、X光机、B超影像设备、冷藏设备。周韵之在的时候亲自接,不在的时候让何睿盯着,他不懂兽医学,但会老老实实核对型号和批次,稍微有疑惑的地方立马问周韵之。 也是八月底,周韵之在医院陪朱月珍进行第九次骨骼强效药注射,靶向药已经停用了,改为纯姑息支持治疗。撤除靶向药后,肿瘤开始报复性加速进展,右肺肿块迅速增大,肾功能出现异常。 周韵之现在不哭了,每天嘻嘻哈哈地跟外婆说医院的进展,说睿睿很能干,说医院马上就可以开业了。 朱月珍没少力气说话,只是笑着听,听完后说: “搅搅厉害。” 从医院离开,周韵之觉得压力空前大,大到离谱,她发消息问许缙: [你在干嘛?] [我爸妈这。] [你今晚过来好不好?我好想你。] 过了几分钟,许缙回: [十五分钟到。] 周韵之破天荒地买了点酒,在家边喝边等许缙,可乐已经压不住她的不安了。其实酒的度数很低,但她因为很讨厌酒的味道,很多年没喝酒了,随便一点就有眩晕的感觉。大脑和身体都非常躁动,她跑到衣柜里翻出新买的睡裙,丝质的黑色露背大开叉,洗过澡,把自己弄得香香的,躺在沙发上等许缙。 许缙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周韵之脸色酡红,睡裙几乎挡不住什么,懒散地躺在沙发上。 她见到他就光着脚跑过来挂到他身上,伸出双手求抱抱。 身上又香又一股酒味,吻她的嘴唇时一股酒香味袭来。 一吻完毕,周韵之说: “我压力好大。” 他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可她随便做什么好像都很有用,他被刺激得心怦怦跳。 “乖……等我洗个澡。”许缙摸周韵之的头发。 “你今天好帅,怎么突然穿西装?”她舔他的脖子,黏糊糊地问。 他用手拖着她的身体,触感告诉他,除了这条裙子,她真的别的什么都没穿。 “今天开会……” 周韵之好像也不在乎许缙回答了什么,手自顾自地乱摸,摸一摸捏一捏又说: “你最近是不是又健身啦?” “嗯……” 呼吸早就乱了,许缙把周韵之放下,脱掉西装外套,一颗颗解衬衫扣子时,周韵之蛊惑地贴过来: “我好喜欢你今天的领带……我们试试?” …… 太超过了,洗澡都潦草得很,再回来时周韵之侧躺着,两条腿交叠,臀和腿的曲线美得让人心动。 鼻尖碰到大腿,她发出难抑的声音。 他如她所愿,用领带把她绑起来。这是开始,后来她很是后悔这个建议,被束缚着,求饶都没用。 “东西呢?”许缙难耐地问。 “不要了,我吃优思悦半个月了。”她迫不及待,含含糊糊。 他愣了一下,就这样埋进去,呼吸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