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负基础开始》 1. 测灵根 测灵石上的第三道刻痕亮起时,人群中忽然静了一瞬。 那石头高不过三尺,通体灰白,平日里瞧着与山间顽石无异。此刻三道青光自下而上浮起,映在少女脸上,将她原本苍白的面色也染出了几分生气。 千黎望着那三道青光。直到执事提笔将结果记入名册,口中道:“千黎,三阶木灵根。” 她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千黎转过身,走入那群已经测完灵根的杂役之中。 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衣裳。此时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紧张从未出现过。 “且慢。” 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 说话的是个白净少年,名叫周成。 他分开众人,来到执事面前,先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有一事不明。” 执事抬眼看他:“什么事?” 周成指着千黎道:“她去年测灵根时,分明只亮了一道。短短一年,怎会忽然从一阶提升到三阶?”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灵根并非全然不能生长。有人服过灵药,有人得遇机缘,也有人年少时灵根未显,过上几年方才渐渐苏醒。然而这些事落在内门弟子身上,尚且算得稀奇,落在一个日日种田挑水的杂役身上,便不免叫人生疑。 千黎看向他:“为何不能?” 执事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去年的记录上,千黎的名字后面确实是写着‘一阶’。 周成冷笑道:“自然不是不能。只是你这一年来领过多少分成,去过哪些地方,众人都知道。莫说洗髓灵药,便是一颗最寻常的聚气丹,你也未必买得起。” 千黎道:“你倒很清楚我的家底。” 周成一滞,随即道:“我只是怕有人在测灵石上弄虚作假,坏了宗门规矩。” 执事淡淡问道:“测灵石乃青云宗开山祖师炼制,数千年来从未出错。你的意思是,这块测灵石有问题?” 周成忙道:“弟子不敢。” “测灵石每年由炼器堂检验,今日测试又是我亲自主持。”执事看着他,“你既不疑测灵石,也不疑我,那你在疑什么?” 周成面色微变,一时答不出话来。 执事不再理会他,转向千黎道:“宗门有规矩,三阶以下灵根,只可留宗两年。若在这两年之内,灵根能够长至三阶,便可再留三年。三年之内若能引气入体,便可入外门。” “三年之内,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千黎点头:“多谢执事。” 执事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严厉:“你们既然站在这里,便都只是杂役。宗门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与其盯着旁人,不如想想自己还能不能留下。” 众人齐声应是。 测灵结束后,众人依次换领新的杂役令牌,又重新分派了差事。 千黎仍旧负责照料灵田,只是从前的两亩,如今变成了三亩。 她领了农具,独自往长青峰南面走去。 灵田沿山势一层层铺开,千黎负责的灵田里,种的是最寻常的青禾。 青禾经灵气滋养后,结出的稻米比凡间稻米更能养身,是外门饭堂每日都少不了的主食。 她走到田边,蹲下身,拨开一株卷曲的叶片。 叶背藏着几粒针尖大小的白点。 千黎看了片刻,从土中捉出一只半透明的小虫,放在掌心。 小虫蜷起身体,装死不动。 “你这家伙,再吃下去,青禾的根便要烂了。”她道。 旁边一名杂役听见,忍不住笑道:“你同虫子说话,它还能听懂不成?” 千黎将小虫放入瓷瓶,淡淡道:“听不懂也不妨碍我说。” 那杂役摇了摇头,只当她性情古怪。 灵田里的活算不上复杂,无非是除草、引水、捉虫,再按照各类灵植的习性调节聚灵阵。可三亩灵田只由她一人负责,真正做起来,也足以耗去整日工夫。 等千黎将最后一块灵田照料好,天色已暗。 她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又检查了一遍田边的禁制,这才往回走。 绕过杂役院,千黎转入一旁僻静的山道,走向后山。 药峰与后山交界处,留着一座废弃药园。 园外禁制年久无人维护,灵光早已黯淡许多。靠近西侧院墙的地方,更是缺了一小块,恰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千黎从那处禁制缺口钻了进去。 夜色下,大片灵草舒展开叶片,细碎的灵光在叶尖流转,如同一片晶绿萤火。 千黎熟门熟路地穿过药田,最后停在角落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旁。 石缝间生着一株巴掌高的青色小草,小草有七片叶子,叶缘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察觉到千黎靠近,它最上方的叶片晃了两下。 一个细嫩的声音随即在千黎脑海中响起。 【你来啦?】 “嗯。” 千黎蹲在它面前,从袖中取出一颗碧绿色的珠子。 珠子不过指尖大小,却蕴含着充沛的木灵力。 “谢谢你。”千黎将珠子放在小草旁。 细长的草叶伸过来,在珠子上轻轻一卷。绿光一闪,那颗珠子便没入了它的身体之中。 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珠子,而是从小草的百年妖丹中分出来的一缕本源。 千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叶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当然有。这两日连晒月亮都没什么精神。】 千黎抿了抿嘴,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把东西倒在了小草根处。 【哇!好东西好东西!若是有糖吃就更好啦!】 小草开心地晃了起来。 “没有糖。” 小草的叶子耷拉了下来片刻,又晃了起来。 【都忘了问,成功了吗?】 “三阶。” 小草的叶片晃得更快了,似乎颇为满意。 【虽然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办法骗过测灵石的,不过我们阿黎真厉害!】 千黎抱着膝盖坐下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你找到解决灵根问题的办法了吗?】 “有了些眉目。”千黎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写的炼器方案。 “我没有灵根,不能像人一样吸纳天地灵气。可用你的妖丹模拟灵气周天运转后,测灵石却将它当成了我的灵根。” 她指尖轻轻点在纸上。 “这说明,灵根未必只能是天生的。” 小草晃动的叶片忽然停住。 【你想做什么?】 “炼一条出来。” 【灵根也能炼?】 “不知道。”千黎将纸重新折好,神色认真,“所以我要试。” 她想了想,又道:“普通器物只能储存灵力,不能自己感应天地。我要找的,应当是一种本身便有生机,又能天然自行吞吐灵气的东西。” “我准备先从低阶灵草试起。就算炼不成真正的灵根,至少可以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会不会很难呀?】 “会。”千黎看着它,“那就先拿你练手吧。” 小草的叶片僵了一下,悄悄往石缝里缩了缩。 【这、这、这、不太好吧,本是同根生……】 “谁和你同根?” 【那那那那不同根也不行……】 “好吧,那我再等等,等你有了千年妖丹再下手。” 【千黎!】 千黎笑了一声,收起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我先回去了。再晚一些,院门就要关了。下 次再来找你玩。”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点糖。】 “你一株草,为什么喜欢吃糖?” 【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家伙,不也天天想着修仙?】 “我自有我的道理。” 【我也有我的道理。】 千黎笑了起来:“我会记得给你带糖的。” 她沿着原路离开药田。 山间夜色已深,月亮远远高悬在天上,在地面铺下银霜似的清光,照亮她前行的路。 杂役院每日亥时落锁,她在小草那里耽搁得有些久,若是再慢一些,便只能翻墙进去了。 好在远远望去,院门尚未合拢。 千黎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刚到院门前,一道黑影忽然从院墙旁蹿了出来,横在她面前。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将手探入袖中。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了?” 听见声音,千黎又将手收了回来。 月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是周成。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他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白日里才测出三阶灵根,入了夜便偷偷往后山跑。”他向前一步,拦住院门,“看来是攀上高枝了,得了不少洗髓伐骨的好东西吧?” 千黎抬眼看他:“你若是不睡,便在这里好好当你的门神,别挡路。” 她侧身便要往院中走,周成却再次横移一步,牢牢挡在她面前。 “怎么,心虚了?你不如直接承认,你在后山见了谁?” 千黎微微皱眉:“你有臆症?” 周成盯着她,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同在杂役院熬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你攀上高枝,便能平白多出两阶灵根?” 院中几间已经熄灯的屋子重新亮了起来。 有人推开窗,探头向外张望。 千黎冷嘲一声:“病得不轻。让你叔早些带你去治。” “你!”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笑。 “周成又在闹呢?” “千黎到底得了什么机缘?” “谁知道呢。” “嘘,小声些,周管事还在呢。” 千黎扫了一眼亮起的窗户:“你特意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把所有人都吵醒?” “你少转移话题!” 周成伸手便要抓她的手腕。 千黎侧身避开,顺势抬脚往他膝弯一踢。周成毫无防备,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险些一头栽倒。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我看他就是眼红……” 周成恼羞成怒,转身便向她扑来:“你敢踢我!” “住手!” 一声怒喝自院内传来。 周管事披着外衣快步走来,阴沉着脸看向二人。 “深更半夜,你们在闹什么?” 周成抢先指着千黎道:“管事,她半夜从后山回来,我不过问了一句,她便动手伤人!” 千黎道:“你堵着门,又先动手,这也叫问吗?” “我那是怕你跑了!” 千黎奇道:“我进院便是回屋,要逃到哪里去?” “你——” “够了!” 周管事厉声打断二人。 “白日里才在测灵场闹过,到了夜里,又在院门前动手。你们既有这许多精神,明日便都去杂务堂领一份差事。” 周成急道:“可分明是她——” 周管事冷冷看了他一眼:“再说一个字,便多领一份。” 周成只得闭上嘴,却仍死死瞪着千黎。 周管事这才转向她:“听说你近来常往后山去?” 千黎没有回答。 周管事冷笑了一声:“不答也罢。既然你认得后山的路,明日我会替你寻一桩合适的差事。” 2. 干杂活 次日天还没亮,杂役院外便响起了三声钟鸣。 千黎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昨夜回来得迟,她拢共没睡几个时辰。窗外仍是一片灰蒙蒙的,屋中另外几人还在匆忙穿衣,有人一面系腰带,一面压低声音抱怨。 “今天催这么早做什么?” “说是有已经去上界的仙君要回来了,到处都急着要人。” 说话间,几人已经收拾妥当。 其中一人对千黎说:“千黎,我们接了任务,五日后再归,你不用给我们留门。” 见千黎点点头,她们便急匆匆出了门。 千黎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裳,洗漱过后,才往杂务堂走去。 她到时,堂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杂役们都盯着悬在堂内的任务木牌。木牌上密密麻麻写着今日所需完成的杂务,旁边还标注着时限与报酬。 替膳堂劈柴,每日十枚下品灵石。 照看灵禽,三日十五枚下品灵石。 清理炼器堂废炉,一日七枚下品灵石。 杂务堂的活大多又苦又累,宗门弟子若有家族供养,或另有赚取灵石的门路,通常都不会来此。只有那些手头拮据、又无其他依仗的人,才会靠做杂务赚一些收入。 千黎也只有刚入宗时来接过任务。 周成站在队伍前方,见千黎进来,冷笑了一声,很快又转回头去。 轮到他时,坐在案后的杂务堂弟子翻了翻名册。 “周成,去灵兽峰搬运草料,十枚下品灵石。” 周成神色一僵:“搬草料?” “有问题?” “没有。” 他领了任务牌,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到一旁,像是在等什么。 不多时,便轮到了千黎。 案后的弟子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又从桌下取出一块单独放置的木牌。 “千黎,清理后山七号药园。限两日完成,五枚下品灵石。” 队伍中有人低声道:“这活可不好干,怎么才五块灵石?” “那边不是荒废很多年了?” “对啊,一般都没人去那边……听说那边有毒虫。” 千黎面不改色,伸手接过木牌。 周成站在旁边,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是喜欢往后山跑吗?这回可以待个够了。” 千黎将木牌挂到腰间:“你若羡慕,可以同我换。” 周成的笑容一僵:“谁羡慕你?” “那就让开。” 她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杂务堂。 七号药园位于后山西侧,和昨晚去过的药园正好一东一西,遥遥相对。 从杂役院过去,要先穿过一片杂木林,再沿着山路向下走两里。越往深处,来往的弟子便越少,石阶也渐渐被荒草掩没。 千黎赶到时,日头刚从山后露出来。 药园外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墙面爬满已经枯萎的藤蔓,原本的木门已经腐朽,推开时,门轴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她迈步进去,一股湿冷的腐叶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药园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无数灰紫色藤蔓贴着地面蔓延,挤满田垄。 这种藤本身品阶极低,却会掠夺周围灵植的灵气。若是不及时清除,用不了几年,整片药田便会彻底荒废。 眼前这一大片,少说也生长了五六年。 千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镰刀,又看了看几乎望不到边的藤蔓。 周管事显然没打算让她轻松完成任务。 她轻轻叹气,俯身开始劳作。 刀刃刚碰到藤茎,灰紫色的叶片便猛地收拢,藤上的倒刺弹起,直往她手腕缠来。 千黎手腕一转,手速极快,贴着地面猛地将藤茎一刀割断。 断裂处流出灰白色汁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挖开泥土,顺着藤根一路向下,直到挖出一团拳头大小、布满细须的灰色根茎。 清理噬灵藤不算难,但它数量实在太多,到了午时,她才清出不到半亩。 日头渐渐升高,药园中的雾气散去,空气变得闷热起来。 千黎坐在低矮石墙上,取出带来的干饼慢慢啃。石墙边的引水渠被淤泥和落叶堵得严严实实,这又是一处活计。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歇了片刻,重新拿起镰刀,继续清理。 这里的噬灵藤比别处长得更密,层层叠叠地伏在地面,几乎将原本的田垄完全遮住。 千黎割断最上方几根藤蔓,又顺着根须向下挖去。 等最后一团灰色根茎被她从泥里拔出,眼前忽然露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生着一株灵草。 灵草的两片淡蓝色草叶贴着地面舒展,叶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午日光落下,霜粒不但没有融化,反而闪着细碎的冷光。 两片叶子之间,还开着一朵小白花。 千黎眼睛微微一亮。 二阶凝霜草。 这是她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好的材料了。 更难得的是,这株草已经开花了。开花后结果的种子可以拿去再种一批草。 她往前挪了半步,想再仔细看看,水渠中忽然传来声响。 淤泥和枯叶猛地炸开,一条墨绿色的青鳞蛇从水渠中腾跃而出,挟着腥臭直扑千黎面门。 千黎迅速后撤,从袖中甩出一张黄符,符文亮起展开一道屏障,将蛇头反弹回去,重重砸在空地边缘。 千黎一阵肉痛,这张符要五十下品灵石,这任务只值五块下品灵石,她赔大了。 泥土四溅,那蛇随即盘起上半身,挡在凝霜草前。它足有水桶粗细,鳞片间还挂着腐叶,两只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千黎。 【该死的人类!又来抢我的草!】 愤怒的声音直接在千黎脑海中炸开。 原来这是有青鳞蛇伴生的凝霜草,怪不得凝霜草的长势如此之好。 “我不抢你的草。”她赶忙解释,“你别生气。” 青鳞蛇忽然顿住。它吐着蛇信,盯着千黎。 【你听得懂我说话?】 千黎点点头。 青鳞蛇眼中的凶意却没有消失。 【你不是妖……人类怎么可能听得懂妖语?】 千黎:“听得懂就是听得懂啊,哪有为什么。” 对这个回答不满,青鳞蛇的尾巴在泥地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株灵草对我很重要。”千黎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卖给我。” 青鳞蛇眯起眼睛。 【卖?】 “我拿别的东西同你换。”千黎拿出一个锦袋,“你既已经开了灵识,下一步便是化人。若是要以人形修炼,离不了灵石。我有很多灵石,都可以给你。” 打开锦袋,里面满满一袋下品灵石,这是千黎这一年的积蓄,有一千多块。 “等我入了外门,再去攒钱,在宗内买三阶灵草还给你。” 青鳞蛇突然说: 【上一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千黎动作一顿。 青鳞蛇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说拿好东西同我换!然后他拔了我的草,还想剥我的皮!】 前人砍树后人遭殃,看它的样子,是要把旧帐都算到她身上来。 千黎立马把锦袋收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这样的人。” 它猛地张开大口,露出两枚泛着幽光的毒牙:【人族都一样!】 蛇尾横扫而来。 千黎向后跃开,蛇尾砸在她方才站立之处,将后方一片噬灵藤尽数碾碎。 千黎看到后,双眼一亮。 青鳞蛇扭动庞大身躯,再次向她扑来。千黎转身便跑。 青鳞蛇紧追在后,庞大的身躯从田垄间碾过,沿途藤蔓被连根压断。 千黎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满满铺了一地的藤蔓,已经被它碾得七零八落。青鳞蛇在噬灵藤之中硬生生开出一条宽阔的路。 比她拿镰刀一根根割快多了。 青鳞蛇看见她回头,只当她是在挑衅,怒吼道:【该死的人类,你还敢看我!我一定要吃了你!】 “我不好吃的啊,我硌牙。” 青鳞蛇愈发暴怒,蛇尾猛地横扫而来。 千黎早有防备,俯身从一处田垄上翻过。粗壮的蛇尾擦着她的后背掠过,重重砸进另一片噬灵藤中。 轰的一声,泥土与断藤四处飞溅。 千黎立马翻身爬起,很快站稳,又朝下一片藤蔓跑去。 身后的青鳞蛇却忽然停了下来,对着千黎的方向,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毒雾。 千黎脸色微变,立即屏住呼吸,向旁边扑去。 毒雾落在几株噬灵藤上,藤叶瞬间卷曲发黑,不过数息便腐烂成了一摊黑水。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青鳞蛇已经再次逼近。巨大的黑影迎面压下,遮住了头顶的日光。 千黎原本已经摸到袖中的黄符,又松开了,转而握住腰间的杂役令牌——与其浪费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黄符,还不如直接找宗门求救。 宗门令牌中留有一道一次性的护身禁制,只要捏碎,就可以抵挡数息攻击。同时,附近巡山的弟子也会收到她的求救信号。 就在毒牙即将落下,手中禁制将要被捏碎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穿透药园。 利箭贯入口中,自后颅穿出,带着青鳞蛇向后倒飞,重重撞进药田。 砰! 青鳞蛇的整个头猛然炸开,粗壮的蛇身倒在药田上剧烈扭动,暗绿色的毒血漫开,将地上的噬灵藤腐蚀成黑水。 千黎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药园的古树枝繁叶茂,一根横枝上,立着一名红衣女子。 女子身形高挑,一身鲜艳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她生得极为明媚,眉目张扬,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握着一张几乎与她等高的金色长弓。 和千黎对视上,女子璨然一笑:“小姑娘,这里是青云宗吗?” “是。”千黎撑着地面站起,“多谢仙君出手相救。” “那药峰在哪?” “东边。” 见她眉间仍带着几分茫然,千黎伸手指向远处,“往那边过去,第二高的山峰就是。” “多谢。” 话音刚落,那红衣女子已踏剑而起,转眼便没入云雾之中。 千黎回头看着满地狼藉,又想起方才情急之下用掉的黄符,忍不住咬了咬牙。 别让她知道那个骗蛇的前辈究竟是谁! 3. 准备炼制 千黎用了整整两日,才将药园里的噬灵藤清理干净,又疏通了堵塞多年的引水渠。其间还要抽空赶回灵田照看灵植。 等她把最后一处活计做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身上的疲累,已经被意外收获带来的喜悦冲淡了:二阶凝霜草,可以让她正式开始着手炼灵根的事;而那块巨大蛇尸,也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千黎没换衣服,直接去杂务堂交任务。 堂内仍旧人来人往,木牌挂满了整面墙。她刚将任务令牌放上柜台,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居然按时回来了?” 千黎心下一沉,回过头,看到周成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 周成生得白净,眉眼端正,算得上清秀,乍看倒像个规矩守礼的年轻弟子。只是此刻眉梢微挑,嘴角带着几分讥诮,顿时将那点端正气质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的目光从千黎身上扫过,见她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身上还有不少尘灰和结块的泥,便嗤笑一声。 “看来你那位靠山,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愿意帮你。” 周围有人闻声看来。 千黎心中觉得厌烦,不愿搭理他,便像没听见,只等执事核验完任务,将五块下品灵石与杂役令牌一并收回。 周成最看不惯她这副模样。 千黎收好东西往外走去。周成冷哼一声,故意迎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偏了偏肩膀,重重撞在千黎身上。 千黎被撞得向旁边退了半步。 周成头也不回:“挡什么路。” 千黎站稳身体,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照料好灵田后,已是黄昏。下山的小路僻静无人,夕阳落在林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千黎一边走,一边随手向上抛着一块木制令牌。 令牌翻转几圈,又落回她的掌心。 只见令牌正面刻着杂役院的云纹,背面则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周成。 当晚,杂役院已经熄了大半灯火。 周成正坐在屋里擦拭新得来的法剑。这是宗门派发给各位管事的,他叔父领了后,便赠给了他。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小童的声音。 “周成可在?” 周成放下法剑,推门走了出去,满脸茫然:“我是。” 小童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就是周成?” 小童十三四岁模样,头戴双髻,身穿青色短袍,腰间悬着一块刻有“宏”字的玉牌。 看清那块玉牌的一瞬,周成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不是。”周成下意识否认,“你找错人了。” 小童眉头微皱,从袖中取出一块杂役令牌:“刚刚还说是,怎么又说不是了?” 周成看见自己的名字,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送令牌——” “宏爷既收了你的令牌,便是应了你的心意。”小童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自己托人递来的东西,如今又装什么糊涂?” 周成又惊又怒,立刻伸手去抢:“令牌是别人偷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宏爷!” 小童面色冷了几分,练气期的威压散开,周成动作一滞,双腿像被无形重物压住,险些当场跪下。 “多少人想见宏爷一面都没有机会。你既主动送了令牌,如今又在这里推三阻四,莫非是在戏弄宏爷?” “不,不是!”周成彻底慌了。 宏爷年事已高,好男风,最爱年轻貌美之人。宗门内确实有人为了丹药灵石自荐枕席。 “这令牌不是我送的!”周成急得满头大汗,猛然转头望向院中。 院中已经有不少人被吵醒,都在看他的热闹。 千黎恰好在这时推开门。 她头发披散,外衣松松披在肩上,站在只开了一半的门后,神色困倦地看向院中。 周成抬手指向她:“是她!一定是她偷了我的令牌!”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千黎身上。 千黎眨了眨眼,茫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就是你!” “证据呢?”千黎问。 周成一噎。 千黎拢了拢肩上的外衣,语气平静:“你说我偷了令牌,可有人亲眼看见?还是说,只要你觉得是我,便可以随意污蔑?” 院中人议论纷纷。 “周成是魔怔了吧,怎么什么事都要抓着千黎不放?” “我看他就是嫉妒吧。” “嘁,周成自己不也事事依仗周管事……” 周成脸色涨得通红:“你们懂什么!一定是她偷走了我的令牌!” “叔父!”周成忽然看见推门而出的周管事,连忙大声喊道:“叔父救我!是千黎偷了我的令牌,你快替我向这位仙长解释!” 周管事披着外袍,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他看见对方腰间刻着“宏”字的玉牌,浑身一激灵。 宏爷在内门多年,手中掌管着不少灵田与铺面,又与几位长老有旧。周管事能在杂役院有点地位,到了宏爷面前,却连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小童淡淡看向他:“你是他的长辈?” 周管事额角渗出冷汗,连忙拱手:“只是族中晚辈,与我并不亲近。” 周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叔父!” 他看向周成,怒斥:“宗门之内,不得攀亲。” “既然如此,你可要替他作证,说这令牌不是他主动送来的?”小童问。 周管事当然不能作证。 若他点头,便等同于当面质疑宏爷座下之人强抢杂役;若是事情传到宏爷耳中,别说周成,他这个管事的位置也未必保得住。 他道:“既然令牌是从宏爷那里取出的,想必其中并无误会。” 周成彻底慌了:“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去找宏爷!” 小童将木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宏爷素来只请自愿登门之人,从不为难谁。可这牌子既送到了府上,上面又刻着他的名字,总得去问个明白。” 周成连连后退:“我不去!” 小童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小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提着他踏上飞剑。 周成挣扎着看向周管事:“叔父,救我!” 周管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有什么话,到了宏爷面前再说。” “放开我!我不去!那令牌不是我送的——” 飞剑冲天而起,周成的喊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周管事仰头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脸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过了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他强撑着沉下脸,厉声喝道:“不休息了?都给我回屋去!”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忍着满腹议论,各自回屋。 过了几日,恰逢千黎每月一次的休沐。她一大早便去了管事处,申请下山。 青云宗依群山而建,主殿落于不问山上,诸峰之间以山道相连,杂役院与灵田多在山腰。宗内若无特殊,不允许御剑。 想要下山,要么穿过主殿前的山门,走下万阶石梯,要么乘坐往返山脚的灵舟。 千黎直接去了灵舟渡口。 从 灵舟下来,千黎快步走入青云城,在街巷间穿梭。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丹药、灵符、法器、灵兽材料应有尽有。 千黎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挂着一面红幡,上面只写着一个“收”字。 铺子不大,柜台后坐着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卖什么?” “蛇兽。”千黎直接将储物袋拿出来:“头没了,身体完整,已开灵智。” 老者拿过储物袋,进了里间。过了片刻,拿了一个新的装满灵石的储物袋出来:“二阶下品,没有妖丹,五百下品灵石,如何?” 千黎点点头。这家店虽然价格稍低,但是出手快。 唉,她辛辛苦苦一年也才攒下一千多灵石。这一头蛇兽,竟抵得上她将近半年的积蓄。 没有修为,真是处处吃亏,连赚钱都比不过别人。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那红衣女子踏剑而去、意气飞扬的模样。 快了。 等材料备齐,她也能真正开始修炼。 她把储物袋收好,走出铺子。又穿过几条街,进了几个铺子。 将材料一一买齐后,刚刚到手的五百块灵石已经花得所剩无几,还倒贴进去一百多块。 买完东西,便径直回到山脚,乘上回宗的灵舟。 炼器堂位于主峰西侧,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山中断断续续传来金铁敲击之声。 堂前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年轻弟子。 他接过千黎的杂役令牌,上下打量她一眼:“租炼器室?” “是。” 年轻弟子翻开名册:“丁等炼器室,一日五十块下品灵石。炉火与基础阵法都能使用,材料自备。若损坏炉鼎,照价赔偿。” 千黎摇摇头:“我要巨型炉。” “也是丁级,一日八十块下品灵石。” 千黎储物袋中点出灵石,方到案上:“三日。” 弟子收下灵石,从墙上取下一块刻着“丁九”的铜牌递给她。 “从左侧山道下去,最里面一间。三日后午时之前归还铜牌。” 千黎接过铜牌,沿着山道一路向下。 丁等炼器室建在山腹之中,石门一扇挨着一扇。越往深处,空气便越发闷热。 她走到最里面,将铜牌嵌入门旁的凹槽。 石门缓缓移开。 炼器室中央立着一座通身漆黑的地火炉,炉门开在正前方,炉腹足以容纳一人盘坐。炉下的地面刻有聚火阵。 条件虽然简陋,对千黎而言却已经足够。 千黎走进去,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她取出那张已经被翻看无数次的炼器方案。 从她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到真正站在炼器炉前,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若是失败…… 千黎垂眸看着写满阵纹与批注的纸,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不会失败。 即使这一次未能如愿,也不过是验明一路不通;她会实验千千万万次,直到成功。 只要她还活着,便没有走到绝路的时候。 不知道这次会需要消耗多少灵气,以防万一,她把锦袋倒过来,灵石绕着聚火阵铺了一地。 阵纹亮起,火焰升腾而起。 千黎将准备好的材料尽数投入炉中。 若是有任何一个器修在此,恐怕都会跳起来指着她破口大骂:无知小儿,为何如此暴殄天物! 火光映亮千黎的脸庞。 她褪去身上衣物,在翻涌的火焰之间,缓缓踏入炉腹。 4. 开炉 炉门合拢。 四周暗了下来,只余地火映出的赤红光芒。灼热气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千黎闭上眼,依残余记忆中的方法,慢慢伸展出自己的神识。 热浪之中,身体像是化成了一滩水,骨骼、血肉、每一寸皮肤都在缓缓融化。她渐渐感受不到热,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身体,没有呼吸,也没有千黎。 炉中的火焰是她,游动的灵气是她,凝霜草舒展的根须也是她。万物在这一刻失去了界限,彼此交融,又在她的意识中缓慢流转。 围绕在她周身的灵材们纷纷亮起,其中的灵力流转,聚入凝霜草中;而凝霜草被神识牵引着,慢慢融入她的身体。 一根根须猛地扎入丹田深处。 千黎浑身一颤。 好痛! 紧接着,根须一根又一根刺入,像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刺入体内,一时之间,尖锐的痛意让千黎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额角汗水涔涔而下,却咬紧牙关,不敢稍有松懈。 她知道,若是在此时出了岔子,少则丹田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淡青色的光芒自丹田亮起,循着经脉向外流动。剧痛也从灵力所到之处一路蔓延,穿过胸腹,向肩颈延伸。 它每向前一寸,皮肤下便浮起一道淡青色光痕。 像无数虫蚁在皮下横冲直撞,像身体被无数细丝切成小块,像骨头被一根根敲碎,又被重新拼接。 好痛。 千黎意识恍惚,唯有心中的那一点执念,仍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人体内经脉开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 她的身体承受不了灵力的洗刷! 千黎死死咬住牙关,神识已经疼得发颤,她狠狠咬住舌尖,以此保持神志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淡青色光痕爬满她的身体,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重新归于丹田。 凝霜草轻轻一颤,原本有些驳杂的灵气被它炼化,竟凝为纯粹的青色灵力。 千黎心中一喜。 灵根已成! 可此刻,异变突生。 炉腹之中杂乱无序的灵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齐齐向千黎涌来。新生的灵根如久旱逢甘霖,竟不受她的心念约束,本能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灵气。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汹涌的灵气,剧烈颤抖起来。 千黎喉头一甜,鲜血从唇角溢出。 再这样下去,她会爆体而亡! 千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以神识封住灵根,又将体内失控的灵气一寸寸逼出。 待确认丹田中的凝霜草无恙后,她才终于松开紧绷的神经,眼前一黑,倒在了炉中。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隔着炉壁传来。 “里面的人,时辰到了!” 千黎皱起眉,意识一点点从黑暗中浮了上来。 费力睁开眼,她才发现自己正蜷倒在冰冷的炉鼎中。 浑身疼得像是被车轱辘来回滚了一千遍,千黎从炉中爬出,一边穿衣服,一边应声:“稍等。”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千黎将神识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一株凝霜草静静扎根,草叶泛着微弱青光。 灵根还在! 千黎的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想错。 世人都说灵根天定,可既然灵根可以靠洗髓伐经提升资质,那灵根自然也可以被造出。 说到底,肉身、经脉与灵根,不过是构造不同的器物。 人体有经络窍穴,法器有阵纹禁制;修士以灵根吞吐灵气,法器以核心运转灵力。 看似不同,其中的道理却未必相差甚远。 千黎收回神识,心情极好地想:虽然记忆缺失,本体也不知身在何处,可作为器灵,她炼器的本事还是不差。 以前是帮着炼制些小玩意儿,现在嘛——炼自己。 千黎低头穿鞋,才发现一地的灵石已经全部碎成了渣。 还没来得及哀悼一夜返贫,石门被从外面打开,守在门外的弟子探头看了进来,眉头紧皱:“动作这么慢?这次就算了,以后超时要罚灵石!” “知道了。”千黎迈步要往外走,腿突然一软,她直接摔坐在地上。 弟子看着她:“你炼器三日,竟一直不曾补充灵力?” 说罢,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灵石渣:“……罢了,这间炼器室一时半会也没人用。你先在此调息吧。” 说完便要走,忽然看到千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弟子脸色刷得变白,忙上前去探她鼻息:“你不会是死了吧?!” 再次睁眼,千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鼻端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她盯着不熟悉的屋梁看了片刻,意识渐渐回笼。 她立马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检查灵根。 丹田内,凝霜草依旧乖巧地舒展着草叶。 千黎长舒了一口气,还好灵根没事。不知道能不能周天运转…… “不许动!” 千黎睁开眼,与站在床边的医修弟子对上了视线。 身着青白长袍的医修弟子盯着千黎:“不许调息,不许修炼,不许用灵力,好好躺着。炼个器都能把自己的经脉折腾成这样,若实在没有这份天赋,莫要强求。”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药费共计两百块中品灵石,慈心殿已经替你记到账上,年底之前补齐。” 千黎猛地坐起身来:“两百?还是中品?” 话音刚落,她便倒吸一口凉气,又僵着身子躺了回去。 好痛。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难怪医修叫她老实躺着。 千黎问:“两百中品灵石,是用在哪了?” “皆是温养经脉的药。”医修安抚道,“你经脉受创严重,现下且安心养伤,旁的暂且不必多想。” 千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可能不想? 她本就清贫,最后一点家底又都填进了炼器炉里,如今浑身上下凑不出几块灵石,偏偏还欠下这样一笔巨债。 在慈心殿住了月余,身体不再浑身发痛后,千黎就立马走了。 无他,慈心殿的住宿是另外的价钱。 尚未服完的药,都以丹药的形式被她带走。 回去的路上,有不少人在暗暗打量她。 “是她吗?” “应当是。她从慈心殿方向过来的。” “她就是那个炼器时把自己经脉弄碎了的杂役?” “一个杂役还炼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千黎充耳不闻,径直往自己的灵田走 去。 她在慈心殿躺了数日,灵田始终无人照料,也不知这次的收成有没有受到影响。 所幸田中虽生了些杂草,灵植倒无大碍。待她将灵田打理妥当,已日暮西沉 千黎擦了擦额上的汗,先回屋取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麦芽糖,再往后山走去。 原本僻静少人的山道,今天却不断有人来往。他们大多是杂役,偶尔有几个炼丹堂的弟子。 不远处,有人扬声问道:“七号药园如何了?” “杂务堂先前派人清过一次,如今已经空了。” “八号呢?” “还在理呢。人手有些不够。” “无妨,迟些也不打紧。” 千黎心中一沉,揣着隐隐不安,不由加快了步伐。 越往前走,看到的人就越多。 待走到药园之前,她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小草所在的药园素来僻远,虽然禁制有损坏的部分,但乍一看过去禁制仍颇具威势,还是能唬住人的。是以,此处平时无人接近。 可如今,这座药园外围满了人。 “欸,那个杂役,你在这做什么?” 千黎扭头,看到一个炼丹堂弟子面色不虞地看着她:“你是负责哪个药园的?” 千黎伸手指小草所在的药园:“那个。” “哦?”炼丹堂弟子笑了起来,“那里的收获倒是不少,不过已经清理完了。你去旁边搭把手,动作快些,此处不留闲人。” 千黎没有说话,依言往旁边走去。 待那名弟子转过身,她立刻从人群间钻了过去,矮下身子,闪身进入药园。 园内空空荡荡。 昔日长满灵植的灵田,早被洗劫一空。 她快步跑到小草以前所在的地方,这下,她心中彻底凉了。 小草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已经空荡的石缝,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药园外忽然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方才从这里挖出的那株灵草呢?” “你是说那株七阶杏草?已经送去库房了。说是今晚开炉。” “这么快?” “嘘——小声点。王师兄说下界七阶灵草难得,若不早日开炉,倘若被其他长老知道,怕是要抢了去咯。” 千黎冷下脸,微微垂眼,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步走出药园。 “哎,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她才穿过禁制,便见眼前站着两名炼丹堂弟子,正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千黎面色不变:“王仙长让我再进去查验一遍,免得有所疏漏。如今查验完了,还得赶去库房帮忙清点。” 其中一人恍然点头:“王师兄素来心细。” 另一人也笑道:“不愧是炼丹堂这一代的天骄,行事果然周全。” 两人并未多问,很快又说起了旁的事。 千黎环顾四周,恰见一队杂役抬着装有储物玉盒的木箱,正要往外走,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队伍末尾。 许是今日从各处药园送回的灵植太多,炼丹堂门前往来不绝。看守弟子只核验了队首之人的腰牌,又扫了一眼药箱,便挥手放行。 队伍径直往炼丹堂的库房走去。 前面几人依次交了腰牌,顺利进门。 轮到千黎时,守在门旁的弟子忽然抬起头来:“等等。我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5. 罪役 那弟子上下打量她一番,面露疑色。 千黎神色如常,道:“我是杂务堂临时调来的人,方才一直在药园帮忙。” 她说得自然,那弟子脸上的疑色却并未消退,只向她伸出手来:“腰牌。” 千黎依言将腰牌递了过去。 见确是杂役院的腰牌,那弟子便把腰牌还给了她,抬手指向另一间房:“你去那边,自会有人教你如何清点。进了里面莫要乱动,更不许靠近内库。” 千黎接过腰牌,低声应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偏房内已经坐着两名杂役。 其中年长些的那人给千黎让出半张桌案,又将一本册子推到她面前,简单教了几句。 送入库房的灵草先要核对园号,再按种类、年份与品相分开。根叶完整的收入玉盒,采挖时有所损伤的则另置一处,在册上注明数目。 这些并不算难。千黎听了一遍,便低下头,老老实实清点起来。 屋中很快只剩下翻动册页与开合玉盒的轻响。 她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房间深处。 那里有一道紧闭的石门。 门上阵纹交错,泛着淡淡金光,想来便是方才那名弟子所说的内库。 小草若当真被送来了库房,多半就在里面。 可那两名杂役始终坐在她身旁,她既不能贸然离开,也不能开口打听。眼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千黎心中愈发焦急。 她每耽搁一刻,小草便多一分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腹鸣。 年长杂役捂了捂肚子,抬头望向窗外:“已经这个时辰了?” 另一人也放下笔:“再不去,膳堂便要收灶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千黎。 “最后这几盒你先清点着。”年长杂役指了指桌上的册子,“只需分好品相,暂时不必入库。里面的东西莫要乱碰,尤其是那道门。” 他说着朝内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上面有禁制,一碰便会惊动外面的守卫。” 千黎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走后,等脚步声消失,千黎走到内库门前,打量着上面的阵纹。 这个禁制,现在的她,只凭自己的话,根本不可能破开。 她的视线移到桌上的灵草之中。 倘若用灵草摆阵呢? 她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株灵草,却不小心把另一株草碰到了地上。 千黎蹲下身,手刚碰到灵草,就听得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 一名身着炼丹堂弟子服饰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似有急事,甚至没有朝桌案这边多看一眼,径直来到内库门前,将一枚令牌按在阵纹中央。 金光微微一荡,紧闭的石门在原地消失,露出里面的库房。 那男子闪身走了进去。 千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冲了过去,在石门恢复之前冲进了内库。 内库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数十排木架一直延伸到幽暗深处,架上整齐摆放着玉盒、药瓶与封存完好的储物袋。每一层木架外都有阵纹流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药香。 先前进入内库的男子已经转过长廊,不见踪影,只听得他的脚步声和嘟哝。 “这个不错,这个也可以,可以卖出不少钱了。” 千黎屏住呼吸,悄悄扫视着周围的架子。 没有,没有,也没有…… 千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如果库房中没有,那就说明小草已经被拿走了。 “七阶灵草!大手笔啊,这是要拿来给我哥炼丹的吧?啧。” 千黎一凛,往那男子的方向慢慢靠过去。 悄悄探出头,千黎看到小草被栽在一只白玉盆中,置于一道半透明的禁制之内。 它原本舒展的叶片无力地垂着。 而那男子正站在小草面前、背对着千黎。 千黎咬了咬嘴唇,既担心小草的状态,又在思考要如何快点拿走小草。 “谁和他一样,修炼修炼,有什么意思?小爷我只要自由!”男子愤懑几句,手伸向小草,“七阶灵草,小爷笑纳了!” 指尖才刚碰上禁制,一道刺目的红光骤然亮起。 警报禁制! 男子脸色大变,猛地收回手。 内库之外随即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谁动了内库禁制?” “封住出口!” 男子脚下骤然亮起一道金色阵纹。数道光索自阵中升起,顷刻缠住他的手脚,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 千黎的脚下也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阵纹。 金光沿着脚踝一路攀升,沉重的威压落在肩头。她尝试着迈出一步,双腿却如同生了根,根本动弹不得。 千黎的心情顿时糟糕透顶。 都怪那个伸手乱碰的人。 小草身外的禁制虽然繁复,却并非无从破解。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有把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其解开。 男子骤然回头,一眼便看见了木架之后的她。 两人四目相对。 男子看着千黎不善的目光,怔了一下。 此时,石门开启,数名炼丹堂弟子冲了进来。 不等千黎开口,那男子已经率先指向她,厉声道:“是她!这贼人想偷库里的灵草!” 为首的弟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千黎,并未听信任何一方,只冷声道:“禁制示警时,你们二人都在内库。究竟发生了什么,到了执法堂自有分晓。” 执法堂内。 千黎被身后的弟子重重按住肩头,迫得双膝跪地。 膝盖撞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千黎紧咬下唇,她的面色苍白了几分。 一旁的男子则大刺刺坐在地上,从袖中摸出一把纸扇,啪地展开,一面摇扇,一面不耐烦地道:“把小爷带到这里做什么?不去审那个贼,反倒把小爷拘在这,执法堂就是这么办事的?” 堂中有弟子有人皱了皱眉,但始终没人出声。 片刻后,一中年执事自堂后走出,在案后落座。 他翻开案册:“擅闯炼丹堂库房,二位可真是胆子不小。” 说罢,他扫了堂下二人一眼。 执事的视线从千黎身上掠过,落到男子腰间的令牌上:“炼器堂内门弟子?姓甚名谁,师从何人?” 男子懒洋洋道:“王一卓,王长老座下。” “王长老座下只有两个徒弟,我皆认得,其中并没有你。” “我还没拜师呢。”男子笑道,“唉,我说,你让我 叔祖放了我吧。我不想修仙。” “胡闹!” 一声怒喝从堂外传来。 王一卓手中折扇僵在半空。 只见一名老者缓步走入堂中。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层叠,眼皮也微微垂着。一线目光却极为锐利,扫过堂中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执事连忙起身:“见过王长老。” 王一卓笑道:“叔祖,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宏冷冷看他:“我若不来,便任你平白受人欺辱?” 什么?千黎眉头一皱。 便听得王宏道:“贼人入库,你帮着抓人,怎得也被抓来了?” 千黎忍不住开口道:“明明他才是贼!他身上的储物袋里装满了库中的东西——” “放肆!” 王宏怒喝。 下一瞬,一股磅礴威压骤然落下。 千黎肩头猛地一沉,连跪都跪不稳,仿佛有一座巨山狠狠压下。她的胸腔被挤得几乎无法起伏,尚未痊愈的经脉更是齐齐作痛。 堂中其余人虽也感到气息一滞,却没有一人像她这般狼狈。 王宏垂眼看着她:“此处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杂役插嘴?” 千黎咬紧牙关,艰难地抬起头:“查……他的储物袋。” 她的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王宏嗤笑一声,转身看向王一卓,道:“混账东西,还不给执事赔罪?” 王一卓收起折扇,懒洋洋地起身一揖:“今日惊动了执法堂,是我的不是。” 执事忙道:“王公子言重了。库房禁制突然示警,底下弟子一时不明情形,才将公子一并请来,也是职责所在。” 王宏点了点头:“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我便将人带走了。” 执事拱手道:“长老自便。”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千黎笑了笑。 她之前并不是没有遇到过腌臜事,虽然没有修为,但使些小手段,倒也能躲过去。 可如今,在所谓高位之前,她那些小心思根本不值一提。 她垂下眼,想起月色下轻轻晃动的草叶。 小草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意外钻入药园,又意外遇到了它。 她们在无数个月夜下聊天谈心,它甚至愿意把自己最重要的妖丹本源分一缕借给她。 可是她没能救下小草。 她好没用。 如果她再强一些就好了……她就可以无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带走小草。 或者,如果她足够强,根本不会有人敢打小草的主意。 七阶灵草,所有人都会趋之若鹜。她不该天真地以为那里荒僻无人,药园的残缺禁制可以暂时保护好它。 她低下头,捏紧双拳,眼中有泪花流转。 王宏垂眼看着她,他满是褶子的脸上令人看不出什么神情。他道:“区区杂役,竟敢擅闯炼丹堂内库行窃。送去黑岩灵矿服役两年,以儆效尤。” 执事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千黎。 黑岩灵矿中灵气紊乱,便是已引气入体的杂役进去,也未必能熬过一年。 可那一点迟疑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执事低下头,在案册上落笔:“谨遵长老之命。” 执事合上案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冷声吩咐道:“将罪役千黎押往黑岩灵矿。” 6. 挖矿 千黎站在黑岩灵矿的入口处。 她的面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入口处架着一座陡峭的木梯,最下端没入一片漆黑中。 负责交接的管事扔给她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道:“每月月末交一次矿,至少三百斤灵石。数目不足,缺多少,下个月便加倍补上。” 说罢,他便挥手让她进去。 千黎打开储物袋看了一眼,袋中只有一柄矿镐和一枚辟谷丹。 将储物袋收起,千黎扶住木梯两侧,一步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 很快,头顶的天光缩成了一个小点。 千黎跳下木梯,打量周围:此处是一个圆形区域,矿洞两侧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支火把,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石窟一侧坐着两名正在歇息的矿工。二人面容灰败,身形佝偻,蓬乱的头发得像鸟窝。见千黎下来,他们也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 千黎打开管事给她的储物袋,拿出里面的矿镐。 从这片石窟向深处延伸出数条岔道,她随便挑了一个走进。 矿镐敲击岩壁的声音远远传来,千黎在昏暗光线中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寻到一处暂时无人的岩壁。 她从怀中取出油纸打开,拈起一小块碎掉的麦芽糖放入口中。 好甜。 她垂下眼,把糖收起,紧紧握住矿镐,抬手砸向面前的岩壁。 不知挥下多少次矿镐,岩壁上终于有一处的细缝中漏出盈盈的光。 千黎当即加大了力气。又是几下后,露出了里面的灵石。 其中杂质不多,是难得的好矿。 几镐落下,碎石簌簌滚落,其中一块灵石也碎开、落了下来。 千黎连忙弯腰去捡。 指尖才刚碰上灵石,下一瞬,灵石内的灵力骤然涌出,顺着她的手指冲入体内。 千黎一惊,还未来得及收回手,便见地上的灵石转眼就碎成了一捧灰白粉末。 怎么回事?! 千黎立即内视丹田。 凝霜草还被她的神识封着,软趴趴地缩在丹田内,一动不动。 而涌入她体内的灵力,竟径直流入她的经脉中,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好像…… 她并不敢妄下定论,而是直接把手按到了墙上。 只见无数灵力缓缓涌入经脉,原本遍布经脉的细小裂痕,竟愈合了些许。 千黎心头一跳。 不是错觉。 虽然恢复的很少,但是这些精纯灵力,竟然真的可以帮她修复经脉。 片刻之后,嵌在岩壁中的灵石接连失去光泽,簌簌碎成灰白粉末。 千黎又拿起矿镐,朝旁边的岩壁卖力凿去。 待另一块灵石显露出来,她再次伸手按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这一块的灵石都挖得差不多了,而不远处也有脚步声传来,千黎才停了手。 千黎又检查了一遍经脉。 按这个速度下去,起码三个月,她的经脉就可以恢复如初! 从慈心殿带出的药还在身上。按慈心殿所言,她需要吃半年药温养,其间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劳作,之后再看经脉状况如何。 可她一个杂役,哪里有半年不劳作的道理? 实在不行,日后再将经脉重炼一遍。 是以千黎没有把慈心殿的话放在心上。 不知挖了多少时日,带来的麦芽糖早已吃完,附近的灵石也所剩无几。 千黎把地上的灵石灰用碎石掩盖,提起矿镐,准备另寻一处矿壁。 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 她心头一凛,仓促向旁边闪去。 矿镐擦着她的耳侧重重砸下,落在岩壁上,震得碎石四溅。 昏暗的火光下,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双颊深陷,眼中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千黎腰间的储物袋:“把袋子交出来。” 千黎握紧手中的矿镐:“里面什么也没有。” 男人冷笑:“你在这里挖了这么久,一块灵石都没有?” “没有。”千黎拿起储物袋,扔到男人脚下:“你自己看。” 男人仍举着矿镐,一只脚踩住袋口,用镐尖将储物袋挑了起来。他放出神识向内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袋中果然空空如也。 千黎盯着他:“看完了便还我。” 男人抬起眼,面色阴沉,望向周围的矿壁:“你把灵石藏在哪儿了?” 千黎皱眉:“我说过,我一块也没挖到。” “放屁!”男人猛地踢开储物袋,声音陡然拔高:“这附近的矿壁全是新凿的痕迹,你挖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的份额还差七十余斤。离交矿只剩不到半日。若今日再凑不齐,下个月的数目便要翻倍,以他如今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挖得出来。 其他人他打不过。眼前这个新来的杂役,细胳膊细腿,是他最后的机会。 “把藏灵石的地方说出来。”男人握紧矿镐,一步步逼近,“只要七十斤。我只拿够交差的数目,剩下的还留给你。” 千黎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身拔腿就跑。 矿道狭窄幽暗,地面尽是散落的碎石。千黎不敢回头,只凭着火把昏暗的光芒一路向前。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接连拐过两条岔道,前方却越来越窄。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片刻,千黎以为自己把他甩开了,正欲歇一口气,就看到男子从岔路中拐了出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男人显然在矿中待了许久,对四周道路远比她熟悉。 “一个刚来的杂役,也想从我手里跑掉?” 男人狞笑一声,灵力灌入矿镐,沉重的镐头顿时泛起一层微光,裹挟着呼啸风声,狠狠朝千黎挥下。 两人相距太近,已经来不及躲了。 千黎只得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砰! 千黎整个人被击得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剧痛从手臂骤然炸开。 男人握着矿镐,脸上却浮现出惊疑之色。 他方才那一击灌注了灵力,便是寻常炼气修士,正面挨上一下,也该骨断筋折。 可眼前这小姑娘竟然还活着。 “常人挨了这一击,便是不死,也该去了半条命。”他盯着千黎,难以置信道,“你这身子是什么做的?” 千黎手臂疼得发颤,心中却生出一股怒火。 她也不知道。记忆残缺,谁还记得这副身体究竟是用什么炼成的? 她只知道,灵根尚未安稳,经脉也未痊愈,如今连身体都出问题了。 千黎咬紧牙关,撑着岩壁站起身来,抡起矿镐便朝男人砸去。 男人仓促横镐格挡。 两柄矿镐重重相撞,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男人毕竟有修为在身,手臂一振,便将千黎的矿镐荡开。紧接着,他一脚踹在她腹间,将她重新踢 倒在地。 千黎还未起身,便见男人后退一步,单手掐诀。 周围灵气迅速向他掌心汇聚,一团摇晃的赤红火焰随之浮现。 千黎瞳孔一缩,立马在地上翻身。 火球呼啸而来。矿道狭窄,千黎避无可避,还是被火蹭上了后背。 火焰沿着衣料迅速蔓延,灼热的痛意席卷全身。 男人已经准备再次掐诀。 千黎猛地抬起头,抓起掉落在旁边的矿镐,爬起来,不顾背后的火焰,朝男人冲了过去。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还敢近身,脸色骤变,仓促向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千黎一言不发,双手握紧矿镐,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头顶抡去。 男人慌忙偏头。镐尖贴着他的脸侧掠过,带下一只耳朵,随即重重凿进身后的岩壁。 剧痛袭来,他捂住鲜血淋漓的耳侧,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掌中尚未成形的火球也随之溃散。 千黎趁他痛得失神,再次抡起矿镐。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男人彻底失去声息,她才终于停下。 矿洞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衣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千黎低头看了他片刻,握着矿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胃中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肩头的灼痛将她拉回现实。千黎就地滚了两圈,又抓起碎石与沙土压在身上,将残余的火苗尽数扑灭。 她喘息片刻,在男人身旁蹲下,用他尚且干净的衣角擦去矿镐上的血迹,又取下了他腰间的储物袋。 神识探入其中,千黎不由一怔。 袋中堆着不少灵石原矿。粗略算来,足够她吸收十余日。 她又挽起衣袖。 方才挡下矿镐的左臂已经裂纹密布,整条手臂仿佛一件被重重摔过、随时都会碎裂的瓷器。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修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方才慌不择路,她已经逃到了矿洞较深之处。此地比外面安静许多,远处虽偶尔传来几声矿镐敲击岩石的闷响,附近却不见人影。 千黎将储物袋收好,提起矿镐,望向前方几条幽暗的岔路。 她需要先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把伤势稳住。 她选了其中最窄、最深的一条矿道,快步走入黑暗之中。 十日后。 千黎盘膝坐在岩壁前,缓缓睁开双眼。 经脉中的伤痕已经愈合大半,背上的灼伤也结了痂,连左臂上的裂纹都淡了一些。 照这个速度下去,若当真在矿中待上两年,她不仅能够引气入体,说不定还能直接修炼到炼气中期。 待她重回宗门,便可以参加外门考核。 被罚入灵石矿,对旁人而言或许是九死一生,于她却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么看来,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千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此刻已深入矿道腹地。这边是一整片尚未开凿的岩层,附近也听不见其他矿工的动静。 千黎决定继续向深处挖。 一来,此处尚未被人开采,其中蕴藏的灵石必然不少;二来,四下无人,她吸收灵石时也不必担心再被旁人撞见。 她拿起矿镐。 轰! 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起来。 7. 矿洞之下 千黎手中的矿镐一偏,重重砸在石壁上。 地动山摇,千黎扶住石壁,被晃得眼前发晕。 轰—— 地面剧烈起伏,千黎向前跑出数十步,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阵崩裂声。 烟尘四起,巨石接连砸下,顷刻间将前方堵得严严实实。 同时,一道裂缝从千黎脚边迅速蔓延,顷刻间贯穿整条矿道。 她转身欲退,脚下岩层却已经轰然塌陷。 都来不及反应,千黎已经坠了下去。 耳边尽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她重重跌进一片黑色沙砾之中,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千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来。抬头看去,头顶的裂口距此已有数十丈,细碎石块仍不断从上方落下。 她环绕四周。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穴,中央大半区域被暗红色的岩浆湖占据,灼热气浪不断翻涌;黑色的晶体围着岩浆湖一圈,被岩浆映出红光。 而岩浆的正上方岩壁上,有一漆黑洞口。若是能飞上洞口,说不定能找到离开之法。 地动渐停,头顶也不再有沙石落下。 千黎四处扫视,看到旁边岩壁上有一块灵石,她连忙快步走上去吸收掉。 经脉上的斑驳已经少了近十分之一,只是背上还火辣辣地疼,想来方才坠落时又将伤口撞裂了。 千黎沿着岩壁又搜寻了一遍,没再看到其他裸露的灵石;正在想要不要再拿矿镐继续挖,这时,她的视线又落在熔岩湖边的黑色晶石上。 总有一些灵草生在极险之处。那能生在这里的石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凡物吧? 越靠近岩浆湖,温度越高。 暗红色的岩浆缓慢翻涌,热浪一层层扑来,千黎额角很快渗出了汗。 在滚烫的空气中,她伸出手按在黑色晶石上。 黑色的半透明火焰倏然升起,吓得千黎连忙缩回手。 火焰没有蔓延上来,反而是一丝淡黑色的灵力汇入她的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过。所过之处,细小的裂痕又愈合了些许。 千黎眼睛一亮。刚刚那一碰,她从黑晶中吸收到的灵力,竟比灵石中的还要多。而且,她并没有感受到火焰的温度。 千黎又试探着伸出手按了上去。 这次,黑色火焰重新升起,却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缠上她的手臂。 直至最后一丝灵力被她吸入体内,火焰彻底熄灭。原本漆黑的晶石也变成了一块苍白的普通石头。 千黎沿着岩浆湖一路吸收过去。她两只手交替着按上黑晶,举得手臂发酸,也只吸收了约莫两丈的范围。 又吸收了一阵,她忽然察觉颈侧传来一阵异样的热意。 千黎低头看去,才发现衣领已经被高温烤得微微卷曲,边缘甚至冒出了细小的火星。 她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出数步。 这具身体虽然不怕热,但是怕被火直接烧。而这衣物被她自己处理过,虽然勉强算是法衣,但材料有限,不如一般法衣那般耐热。 黑晶还剩下许多。让千黎就此放弃,无异于让一个乞丐绕开满地黄金。 于是,她等衣物稍稍冷却,便重新跑到黑晶旁吸收;等衣领再次发热,又立即退到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经脉都笼上了淡淡的黑光。千黎检查数遍,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便暂时没有理会。 只是如此来回数次,千黎渐渐有些疲惫。 这样下去实在麻烦,效率也低。 她望着身上的衣服,认真思索起来。 要不,脱了? 这个念头刚刚生出,千黎又否决了。 虽然四下无人,可她如今既然以人身行走,便很难毫无芥蒂地在外面脱得□□。 正犹疑间,便见一红色身影从岩壁上的黑洞中冲出,又有三道金光紧随其后。 千黎定睛一看,那红衣女子正是之前在药园救过她的人! 只是她此刻的模样远不如上次从容,她的衣服多处破损,不少位置被血染成深红,握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姜霁白,你还能逃到哪里?” 三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同时铺展开来。 千黎只觉肩头骤然一沉,双腿瞬间失去力气,直接摔坐在地。 三名金丹这才发现她,不由微微惊讶。 其中一人轻轻抬手,一道灵力便从指间弹出,直袭千黎心口。 速度之快,千黎来不及闪躲。 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身子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嘴角有血慢慢流出,地上也慢慢晕开血泊。 姜霁白这才看到千黎。 她心中惊讶,这黑岩地底竟然有人闯入。而她竟没能察觉到此人? 三名金丹已经再次逼近,姜霁白来不及多做他想,只持剑迎上为首那人的攻击。 另外一人抬手一挥,九枚蓝色阵旗从袖中飞出,等距悬浮于岩浆湖边缘。 阵纹自岩浆湖上迅速亮起,彼此相连,须臾间,淡蓝色光晕照亮整个洞穴。 “这里倒是个好地方。”其中一人冷笑,“取走源石,再顺便送姜仙子葬身于此。” 姜霁白一言不发,只专心迎敌。 虽已受伤,姜霁白剑势依旧凌厉。她一剑逼退正面之人,随即转身,剑锋直取另一人的咽喉。 第三人掌中灵力轰然拍出,将她强行逼退。 “为何不直接布下死阵,取她性命?”一人问道。 “无知!”布阵之人怒道,“死阵岂是顷刻便能布成的?能在此地展开界域,已经耗去我大半灵力。” 真吵。 千黎皱着眉,忍受着浑身剧痛,慢慢睁开了眼。 眼前四个模糊的身影在空中缠斗,千黎只能从那抹鲜明的红色判断出谁是姜霁白。 她静静感受了一下周身灵力,便明白了此阵:此阵展开一处界域,不仅隔绝外界,还能削弱阵中选定之人的灵力强度。 视线逐渐清晰,千黎看到了漂浮在岩浆湖上方的九枚阵旗。 若想强行破阵,至少要毁掉其中四五枚。 姜霁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只是她每攻向阵旗,另外三人便会立即将她逼开。以一敌三,实在劣势。 真痛……千黎动了动手,发现自己只有几根手指可以微微颤动。手臂沉重得如有千斤重,动一下便是钻心地疼。 地面一片濡湿,应当都是她的血。 血蕴含着人的精气,也可以用来画阵。只是布阵所需血气太多,一旦损耗过重,轻则虚弱昏迷,重则伤及根本。所以不到穷途末路,很少有人会用这种办法。 耳边是激烈的打斗声。 千黎闭上眼,缓慢呼吸着,想要减轻身体的痛觉。 她颤抖着,忍着痛,控制手臂慢慢移开原地,用沾血的手指在地上缓慢画下第一道阵纹。 她不需要毁掉整座阵法,只需打开界域一个缺口;她做不到攻击那几个金丹,但是可以暂时给他们使些使绊子。 以千黎如今的伤势,最多只能成阵一次。 其余的,还是要看姜霁白。 她可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要画的阵纹在脑海中渐渐成型,于黑暗中发出白色荧光。 指尖在沙砾上被磨破,她慢慢移动手臂,又沾血、再画。 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甚至不知道姜霁白是否还有余力,千黎只能用颤抖的手臂,尽可能的更快画阵。 时间变得分外慢,千黎只恨自己不能画得更快。 终于……阵成! 淡蓝色的光忽闪着消失了一瞬,而三金丹皆突然感到手部一滞。 姜霁白抓住这瞬,长剑直取对面人心口。 一身影径直坠入岩浆湖中,赤红岩浆猛地溅起。 另两人面色忽变,他们对视一眼,显然同时想到了什么,竟直接放弃姜霁白,转身便从来时的洞口遁走。 姜霁白漂浮在空中,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挥剑斩断阵旗。 淡蓝色光晕彻底消散。 “这群废物……怕是以为我师父来了。”说着,她一边笑一边咳出了血。 她转身落在地上,看到半睁着眼、蜷缩着的千黎,和她身边用血画出的阵法,诧然了一瞬,又扯出一个笑:“竟是被你救了。不知你是身上有何异宝,位于此处,竟让人无法察觉;明明毫无修为,但受金丹一击,也只是重伤而已。” 她打开储物袋,翻出药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自己服下,另一枚塞进千黎口中,便坐在一旁开始调息。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灵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千黎身体的剧痛稍稍减退,虚弱的身体也重新恢复了几分力气。 千黎慢慢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片刻之后,姜霁白睁开眼,也重新站起身来。 姜霁白看着千黎,觉得眼熟:“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千黎道:“在青云宗的药园内,仙子曾从蛇兽口中救过我。” 姜霁白这才注意到千黎身上的杂役服,惊讶道:“原来是你。没想到下界青云宗一个杂役便可以画出血阵,真是卧虎藏龙。” 她又在储物袋中摸了摸,拿出一个药瓶塞进千黎手中:“救命之恩难以言谢,这便是谢礼。此丹不仅可以洗炼经脉,于你筑基也有莫大益处。” 千黎低头看着药瓶:“你之前也救过我。” 姜霁白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顺手射死一条蛇罢了,哪里能和今日相比?” 说罢便要走,又想起这里是地底,姜霁白又问:“你可要我带你出去?” 千黎的确想离开,但又舍不得此处黑晶石。 便见姜霁白又兀自点点头:“你孤身出现在此,又有如此高的阵法造诣,应当是有私事。我给你一道传送符,配合着传送阵,可以传到青云宗山门。” 说罢竟直接给千黎扔了一沓传送符,然后御剑飞走。 千黎看着手中的传送符,一时无语,此仙人真是财大气粗。 8. 回宗 姜霁白走后,千黎又坐下调息。 经脉仍笼着淡黑色的光,只是原本已经修复了不少的地方,在方才那名金丹修士的一击之下,又尽数碎裂开来。细密裂痕遍布各处,甚至比她刚炼成灵根时还要严重。 千黎睁眼拉起袖子,手臂上果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她又低头掀开衣摆,看了一眼腹部。 那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她现在浑身都是裂痕。 叹了口气,千黎打开姜霁白赠与她的丹药。 一股浓郁药香顿时逸散出来。只见三颗莹白丹药,颗颗圆润无瑕,表面丹纹上灵光流转。 竟然是三颗上品蕴灵丹! 蕴灵丹能够滋养血肉、洗炼经脉,即便经脉损毁严重,也能令其重塑。此丹在下界本就十分罕见,上品更是一丹难求。 她立马服下一颗蕴灵丹,开始调息。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散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药力经过之处,原本断裂的经脉被一寸寸包裹起来。剧痛逐渐被绵密的麻痒取代,像是有无数细小丝线穿行其中,将裂开的地方重新缝合。 一枚丹药的药力耗尽,千黎又立马吞服下一枚。 片刻后,她又吞下最后一枚。 三枚上品蕴灵丹的药力在体内层层累积。断裂的经脉不断愈合,新生之处比从前更加坚韧宽阔。 她试探着放松了神识对凝霜草的封印。 凝霜草当即故态复萌,又开始肆意吸收着四周的灵力。但这次,她的经脉不再觉得疼痛。 她当即睁开眼,跑到岩浆湖旁边,盘腿坐下,将手按在黑色晶石上,开始吸收着其中灵力。 大量灵力从晶石中涌出,顺着她的掌心灌入体内。半透明的黑色火焰无声升起,将她包裹其中。 凝霜草不断吞入涌来的灵力。不知过了多久,它的叶脉间也渐渐流转起淡淡黑光,吸收灵力的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 紧接着,凝霜草竟主动牵引着剩余灵力,在体内缓慢运转起来。 千黎心头微动。 她立刻控制着那股灵力沿经脉运行。 第一次,灵力才流过小半周天,便在经脉中四散开来。 千黎没有停下。 她继续吸收黑晶中的力量,将散开的灵力重新聚拢。 手底下的黑晶没有变成白色,而是有源源不断的灵力自黑晶相连的晶石中传来。 第二次,灵力勉强运行了大半周天,却在临近丹田时失去控制。 第三次、第四次…… 一次次失败后,那股原本横冲直撞的灵力终于渐渐顺从下来。 它沿着经脉缓慢流转,越过周身各处,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一个完整周天。 千黎只觉身体骤然一轻,洞穴中的一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引气入体! 她终于真正踏入了炼气期。 千黎没有睁眼。 黑晶中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沿着经脉自行运转。 千黎呼吸平稳,双手始终贴在黑晶之上。 经脉上的淡黑色加深了几分。就连带着白霜的凝霜草,颜色也变深了许多。 千黎继续运转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千黎缓缓睁开双眼。 炼气三层。 她身上的裂纹已经尽数消失,肌肤平整如初。 身旁大片黑晶已经褪成苍白,只余下远处寥寥几簇仍泛着黑光。 千黎站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焦黑的布片簌簌落下,在脚边碎成一地灰烬。 她才发现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高温焚毁。方才她沉浸在修炼之中,这副躯体竟没有传来一丝灼痛,以至于她毫无察觉。 难道修炼之后,她已经不惧火焰了? 千黎心中一喜。 可这个念头才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否定。 不过炼气三层,怎么可能做到水火不侵。 她仔细感受了一番,才隐约明白过来。方才吸收的灵力一直在经脉与躯体中流转,灼热尚未来得及留下伤痕,便已被重新修复。 可经脉尽复、成功引气入体,甚至一举踏入炼气三层的喜悦,都被眼下没有衣服的窘迫冲淡了几分。 千黎脸上发热,迅速环顾四周,便看见了不远处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 那是先前袭击她的男子的。千黎记得,里面似乎放着一套衣物,只是沾满了矿灰与汗馊味。她之前一心吸收灵石,并未在意。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她立马将衣服翻了出来套上。 虽然有些宽大,味道还难闻,但总比没有好。 至于接下来该去往何处,千黎只思索了片刻。 虽说她是作为罪役被罚来矿洞,但是如今矿洞坍塌,定有不少人死在矿底;而她不知多少日没有回宗,宗门说不定早已将她列入了失踪名册。 若是此时回宗,未必还会有人追究她是否服满刑期、又是否交足了灵石。 即便当真有人追究,也不过是再想办法。 至于炼丹堂那几个人…… 纵然身份悬殊,可所谓尊卑高低,本就是人族自行划出的界限。 千黎从来不觉得,谁生来便该比谁低上一等。 他们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无非是因为她太弱。 只要修为足够,她就是捏死那几人,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出。 她一定会替小草报仇。 千黎目光坚定。 她拿出一张传送符,又将灵力汇聚在右手食指指尖,开始在地上画阵。 传送阵是中高阶阵法,并不是难度有多高,而是步骤实在是多;若绘错一步,运气好则只是传送阵失效,运气稍差,便是头被传送走,身体留在原地。 这个阵法对千黎来说并不难。 她脑海中,有无数关于阵法的记忆。许多阵法,她绘制起来也轻车熟路,仿佛她曾经画过无数次。 阵成。 以她现在的修为,画出的传送阵,传送不出二里地。 可等她再贴上这张极品传送符纸,只见地上的阵纹和符纸一齐发出白光,将千黎笼罩其中。 白光散去后,千黎出现在了青云宗的山脚处。 千黎认得这里。 这是青云宗最矮的一座外山山脚。 山脚有直通宗内的灵舟,只是每次乘坐都要交纳一枚下品灵石。千黎刚成为杂役时,舍不得花这笔钱,每次下山回来,都会从此处徒步登山。 穿过外山的山门后,便能到达宗门内部的灵舟渡口。各峰之间的灵舟 不收灵石,可以直接前往主峰附近。 她第一次走这条路时,足足爬了两个多时辰。 后来走得熟了,脚程也快了些,只需一个时辰便能登顶。 千黎活动了一下手脚,沿着山道向上走去。 引气入体后,身体轻盈了许多。只消两柱香的时间,千黎就走到了山门前。 山门处有正在执勤的弟子。 他们看到千黎头发蓬乱,又一身酸臭味,纷纷避开了。 千黎毫不在乎,大步走到灵舟渡口。 一人拦住千黎:“你的令牌呢?” 千黎耸肩:“丢了。” 其他几人对视,其中一人问:“你从何处来?” 千黎:“黑岩灵矿。” 几人哑然,不再拦着她。 恰好有一艘灵舟停在那里,舟中原本坐着几名外门弟子。千黎才刚踏上去,几人便纷纷皱眉,陆续从另一侧下了船。 一个人独占灵舟,千黎反而自得。 灵舟以其中阵纹和灵石驱动,自动起飞,向主峰飞去。 灵舟很快抵达主峰附近。 千黎下了舟,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杂役院。 院中有人正在晾晒衣物,看到千黎,惊讶道:“千黎?” 千黎循声望去,看到是和她同一院的青尔雅。 青尔雅问:“你竟是活着回来了?听闻三月前黑岩灵矿坍塌,死了不少人。” 千黎心中惊讶,她只知道自己入定了很久,却没想到竟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千黎道:“我命大,爬了出来。” 青尔雅摇摇头:“黑岩灵矿塌后,宗门派人搜寻过几次,始终没能找到几个活口。如今整座黑岩灵矿已经封了,暂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矿难中受伤或失踪后归来的杂役,都可以去杂务堂登记,领一份抚恤。你的名字多半还在失踪名册上,快些去说一声。” 千黎道谢后,便去杂务堂重新登记了身份。 执事查过名册,便替她补发腰牌。又告知千黎,幸存罪役剩余的刑期与未交灵石皆不再追究。并发给她一百枚下品灵石和一枚疗伤丹。 至于外门考核,因为今年恰逢青云宗十年一次的开山收徒,外门已经暂停了平日的杂役晋升考核。 所有想要进入外门之人,都要等到开山试炼时一同参加。 而她原先的灵田与住处都已另分他人。院中管事便重新替她腾出一间空房,让她过两日再去领取新的差事。 千黎回了杂役院,便提来热水,将满身矿灰擦洗干净,换上一套新的杂役服。 又将住处收拾干净,她看天色尚早,便往山下去了。 山下坊市依旧热闹。 千黎走进一家售卖功法的铺子,四处看了看。 功法分神、天、地、玄、黄五阶,越往上越是难得。铺子中摆着的,大多都是黄阶功法,少有几部玄阶功法。 但哪怕是最便宜的黄阶功法,也要两百下品灵石。 而她看来看去,最想买的,竟然是要五百中品灵石的玄阶功法。 千黎心想,她还是太穷了。 便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这一摸可不得了。 她竟然碰到了一只人手。 9. 黑坊 千黎低下头。 两只手正叠在一处。 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已经勾住系带,只差轻轻一扯,便能将整个储物袋取走。 她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 千黎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梳着双鬟的灰衣少女。对方也正看着她,她表情呆滞,似乎没有料到会被当场抓住。 咽了咽口水,灰衣少女若无其事道:“这位姑娘,你先松手。” 千黎道:“这是我的储物袋。” 千黎收紧手指,将对方的手连同储物袋一并用力按在腰间。 少女试着向外抽了一下,没抽动:“我说的是我的手。你先松开。” 附近已经有人察觉这边的动静,纷纷转头看来。 千黎问道:“你的手为什么在我腰上?” 灰衣少女脸色顿时变了:“我没有摸你!” 四周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灰衣少女急忙解释:“我只是想拿你的储物袋!” 说完,灰衣少女自己都僵住了。 周围静了下来。 千黎眨了眨眼,看着她扑哧一笑:“明白了,你是小贼。” 灰衣少女无语地偏了偏头,难以置信地问:“你不过炼气三层,怎么发现我的?” 千黎摇摇头:“我没有发现你。” 灰衣少女一怔:“那你为什么抓住我的手?” 千黎道:“因为我也要摸储物袋。” 灰衣少女不知如何作答。 下一刻,她猛地将手往回一抽。 千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灰衣少女挣了两下,竟没能挣脱,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松手。” 千黎笑了笑,道:“我要报官。” 青云城中设有巡城司,严禁修士在城内打斗、盗窃劫掠。若犯事者被抓住,轻则罚灵石,重则受罚做任务赎罪。 “等等!”灰衣少女连忙道:“不过是场误会,东西不是还在你身上吗?” 千黎不为所动:“你没得手罢了。” 许是怕她真的报官,灰衣少女的语气软了下来:“姑娘,有话好说。你是不是想买功法?” 千黎看着她。 灰衣少女朝铺子外努了努嘴:“这里的功法贵得要死,专门骗你们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我知道一个地方,价格只要这里的十分之一。” 千黎知道青云城附近有一处黑坊,只是其中鱼龙混杂。没有修为的人贸然进去,无异于待宰的羔羊,是以她从前从未刻意打听过。 千黎问:“在哪里?” “你先放手。” 千黎将她的手腕扣得更紧:“你先带路。” 灰衣少女:“……” 最后,两人便以一个颇为古怪的姿势离开了铺子。 灰衣少女走在右前侧,千黎则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乍看之下,仿佛一对挽臂同行的闺中密友。 只是千黎面无表情,而灰衣少女面色狰狞。 一路上不少人侧目。 灰衣少女几次想抬袖遮脸,又觉得实在欲盖弥彰,只能低着头匆匆赶路。 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 巷中不见人影,两侧院墙高耸,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灰衣少女停下脚步:“到了。” 千黎挑了挑眉。 “这种地方都很隐蔽的,往里面走就是了。” 她说着,突然扭身,一掌劈向千黎手腕。 千黎松手避开。 灰衣少女借机后退两步,筑基期的威压瞬间放出,随即又被她迅速收了回去。 “炼气三层,也敢押着我。”灰衣少女揉了揉手腕,冷笑道,“把储物袋交出来,我便不与你计较。” 城中不许斗法,她不敢真的动用修为,只想借方才那一下威压将千黎吓住。 千黎却仿佛没感受到刚刚的威压,反而笑了起来:“你是觉得我很像傻子吗?” 灰衣少女见她毫无惧色,脸色微沉,骤然欺身上前,伸手抓向她腰间。 千黎侧身避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灰衣少女反手便要挣脱,抬腿朝她踢来。 千黎往后一让,手上却没松,顺势将人拽了回来。 灰衣少女踉跄了一下,气急败坏地扑上来,两人顿时在巷子里拉扯成一团。 灰衣少女虽有筑基修为,却既不敢使用灵力,也不敢祭出法器,只能凭着拳脚与她纠缠。 偏偏千黎力气大得出奇,动作又快又狠,逮着少女身上便是一通招呼,疼得她龇牙咧嘴。 没过多久,灰衣少女便被千黎反剪双手,脸朝下按在了地上。 她挣扎道:“你一个炼气三层,力气怎么这么大?” 即便不用灵力,她从前也从未在炼气修士手中吃过亏。可眼前之人明明不是体修,身体强度和力气却不逊于筑基修士。她竟在此人手下讨不到一点好处! 千黎又道:“我要报官。” 灰衣少女连忙求饶:“别报,别报!我老实了!” 千黎没有松手。 “真的老实了。”灰衣少女说,“这次我真带你去买便宜功法,再骗你,我就是狗。” “小狗贼。”千黎一笑,弯腰看向她,“哪里还需要你带路?直接告诉我黑坊怎么走便是了。” 灰衣少女只得老老实实说了地址。 等千黎的背影从巷口消失,她才从地上爬起来。 这个人! 没有熟客带着,等她独自去了黑坊,看她被宰成什么样! 灰衣少女愤愤想着,拍落身上的灰,却突然一僵。 她藏在胸口的储物袋不见了。 另一边,千黎慢悠悠走在街头,用神识扫了一眼刚得来的储物袋。 储物袋上有筑基修士的神识,她暂时无法抹去,也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便兴致缺缺地把它收了起来。 依少女所言,黑坊位于青云城外。从外城东门出去,沿护城河向北走上几里便到了。 千黎走了没多久,远远便看见前方林间人影绰绰,想来那里便是黑坊。 黑坊并不隐蔽,只是设在城外,不受巡城司管辖。若是交易之后发生杀人夺宝之事,也无人会替你主持公道。 不过黑坊中仍有最基本的规矩。若只是买卖一些寻常物件,通常不会有人贸然出手。否则人人自危,黑坊也不可能长久存在下去。 与城内整齐的临街铺面不同,黑坊中大多是就地摆开的摊子。< /p>千黎顺着摊位转了一圈,又问了几次价,心中便有了大致了解。 这边的东西确实比城内便宜,但是远不到十分之一那么夸张。像一些功法,也就是城内二分之一的价格。 看一圈下来,她什么都没买。 因为她什么东西都买不起,便只当自己来看热闹了。 有些摊子上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且不谈一堆她没见过的灵石灵草,千黎还看到一个泡在缸子中、会哈哈大笑的树根。 “这是上界的小树人。”摊主介绍道,“一般都是给小孩玩的,可以用来解闷。” 千黎一问价格,吓了一跳,竟然要三百中品灵石! 又看了一眼丑丑的树根,千黎摇摇头,看向下一个铺子。 下一个铺子上,什么都没摆。 地上铺一张布,摊主坐在其上,旁边一根长长的树枝插在地上,枝头挂着一块垂下来的黄布。 千黎伸手将黄布翻过来,只见上面写着:解阵、绘阵,五十下品灵石一次。 她一时来了兴致,便问:“师傅可会画聚灵阵?” 聚灵阵虽只是中阶阵法,却是阵师入门以后必须跨过的第一道门槛。 普通低阶阵法尚且可以照着阵图反复描摹,聚灵阵却要求布阵之人真正理解灵气的流转,以及不同阵纹之间的呼应。 许多弟子学习阵法数年,说起低阶阵法头头是道,一到聚灵阵便开始犯怵。 摊主看了千黎一眼,以为她是来找茬的,便不满道:“我若能画聚灵阵,我还在这摆摊?不看便走,别耽误我生意。” 千黎又去周围铺子转了转,其间却一直暗暗关注这边。 只见短短半个时辰,先后便有三人来找摊主解阵,其中只有两人交了钱。 半个时辰便入账一百下品灵石! 千黎看到,其中一人是为了炼器,拿着素胚来找他画阵;另一人则拿着本书,来请教他。 千黎疑惑地想,连聚灵阵都不会画,他能教人什么? 她便又四处逛逛,找到一个卖功法的摊子,指着其中一本书问摊主:“师傅,我能看看那本书吗?我怕和我手上的册子买重了,只看一眼目录便还给你。” 摊主扫了她手指的那本书一眼——《初级阵法入门》。 阵法若是无人指导,单凭自己看书,光一本入门,一般人都得花上几年才能参悟。 只是给她看一眼罢了,一个练气,难道还能当着他的面将书抢走不成? 摊主便点了点头。 千黎拿起书,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录,便皱起眉来;又迅速翻到难度最高的部分,只看了几瞬,便把书放了回去。 这本入门书籍,讲得极为浅显,一整本书竟然只有不足十个阵法。 而她方才看过的几个摊子,出售的阵法书大多也只有这一本。 玄级阵法书她目前还没看到。不过就算是有,价格想必也绝非普通修士能够承受。 和摊主道谢后,千黎转身看到,又有人去找那个摆摊解阵的摊主。 对于该如何赚钱,千黎心中有了底。 她心情不错地往回走,快要靠近东门,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还我储物袋!” 10. 生财有道 灰衣少女一路狂奔而来,双鬟都跑得散了些。 她在千黎面前猛地停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抬头对着千黎伸出手:“还我!” 千黎扫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的城门,歪了歪头:“还什么?” 见她装傻,灰衣少女气道:“储物袋!你把我的储物袋给偷走了!” “我没拿。” “不是你还能是谁?刚才只有你碰过我!” “这便赖上我了?”千黎笑了笑,“小小年纪不学好,偏要出来做贼。若是东西反被偷了,也是你遭了报应吧。”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少女气得声音都尖了,“东西就是你拿的!” 千黎没理她,只大步往城门走。 少女气急,伸手去抓千黎的肩膀,又被她轻松躲开。 前方就是城门,入城人并不少,城门两侧站着值守的巡城修士,少女并不敢在这附近动手。 千黎回过头,隔着往来人群看了她一眼:“学艺不精,就别出来当扒手了。” 灰衣少女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腰间似乎多了点重量。 少女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衣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她愣了一下,连忙拿下袋子,打开袋口。 里面没有灵石,也没有丹药,只有一套皱巴巴的旧衣。袋口刚一敞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 少女猛地屏住呼吸,将储物袋拎远了些,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给我等着!” 次日一早,千黎再次下了山。 外城东市设有一处散市,只需缴纳少量灵石,便能临时租下一块空地摆摊。 千黎买了一块布、一支炭笔、一盒朱砂、一只狼毫笔,又添置了一件宽大的黑袍和一块木板。一百枚下品灵石很快便去了大半。 在木板上写上:解阵、看阵,五十枚下品灵石起。 随后将黑袍披在身上,挑了一处空地,将布铺开,盘膝坐下。 不知为何,东市之中卖丹药、法器和符箓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替人解阵的摊子。 也因此,千黎坐下不过一炷香,便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来人名叫梁大洪,已经炼气圆满,正准备冲击筑基。他想提前炼制自己的本命法器,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阵师。 今年能够排上单的,他付不起价钱;他付得起的,又都已经排到了明年。 黑坊里倒是有一名替人画阵的修士,可对方看过阵图之后,直言自己画不了。 若不是真有些走投无路,梁大洪也不会在看到这黑袍人摆摊时,便贸然走上前来。 “五十枚下品灵石起?”梁大洪看了看木板,问,“究竟如何收费?这价钱莫不是你随口定的?” 千黎道:“依据阵法难易定价。我先依阵报价,再解阵、画阵。若是觉得不值,不找我便是。” 梁大洪将信将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本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她:“那你看看这个。若要画出此阵,需要多少灵石?” 千黎接过书,先是把书翻过来看了眼封面,再仔细看书中内容。 这是一本玄级阵法书,此页上的阵也不过是中阶阵法中较为简单的一种。 千黎道:“两百下品灵石。要画在何处?” 梁大洪却犹疑着,不敢拿出自己的素胚。 两百枚下品灵石不算太贵,可若是对方手艺不精,将他的法器素胚毁了,损失便远不止两百枚。 千黎把书还给他:“你若不愿,那便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梁大洪一咬牙,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块赤色绢布:“画在这个上面。” 千黎将赤绢在面前铺开,提笔蘸取朱砂,引灵入笔,在赤绢上开始画阵。 朱红阵纹一道接着一道,期间没有停顿。 不消片刻,阵法便已成形。 只可惜千黎如今修为太低,画出的阵虽然完整,能够发挥出的威力也远不及高阶修士所画。 为了弥补这个问题,她将聚灵阵融入其中,让阵可以自行吸收灵力,维持阵法运转。 这也是她收费不高的原因。她自认自己目前画出的阵,只能算残次品。 梁大洪见千黎一气呵成,便猜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高人。 却见她画出的阵,和书上的阵并不是一模一样。 梁大洪心中又不安起来,问道:“为何你画出的阵,和书上的并不完全一致?” 千黎收起狼毫笔,道:“我添了几笔,让此阵可以聚灵。你若不信,注入灵气便知。” 梁大洪迟疑着,拿起赤绢,注入灵力。 阵纹骤然亮起幽蓝色光芒,开始迅速汲取四周灵气。 不过须臾,整块赤绢连同梁大洪的右手便覆上了一层寒霜,转眼被冻得严严实实。 梁大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大喜过望。都顾不上右手还被冻着,便大喊:“好阵!好阵!” 他用左手探进储物袋,拿了两百枚下品灵石给她,便乐呵呵地走了。 梁大洪方才这一大喊,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找千黎看阵。 日头落下时,千黎才终于收摊。 今日来找她的人,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看不懂阵法典籍,来找她解惑;另一类则是准备炼制法器,请她代为画阵。 后者更赚一些,只是人数也少。 甚至还有一名青云宗弟子,拿着课业来问她。 这道题并不难,但也是中阶阵法,对方又急着要答案,主动开出了三百枚下品灵石的价。 千黎自然没有拒绝。 千黎粗略一算,今日居然赚了一千多枚下品灵石。 她心情一时极好。 有了修为,赚钱果然也容易了许多。 夜晚回到杂役院中,千黎又拿出那小贼的储物袋。 袋上神识她无法直接抹去,若用其他方式破坏储物袋,可能会连袋中物品一齐损坏。她便将这个储物袋扔进了床底的木箱中。 许是有灵石作陪,千黎一夜好梦。 醒来便去杂务堂,准备领取新的差事。 杂务堂此时刚打开大门,堂内目前只有执事一人坐在案后。 执事认出收拾干净后的千黎,伸手拿出一本册子摊开,说话慢吞吞的:“今日重新派发差事……” 千黎疑惑地歪了歪头,总觉得他今日说话格外拖沓。 执事咳了两声:“宗内差事呢,有照看灵田……” 她知道,这是 宗内最常见的差事。除此之外,还有去各个殿内打扫。说不上谁好谁坏,总归都又累收入又低。 “只是这两日,藏书阁里恰好缺了人手……” 千黎双眼一亮。 藏书阁!那她岂不是可以随意翻阅功法了! 执事却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看着举止奇怪的执事,突然福至心灵,迅速拿出单独装灵石的储物袋投入执事怀中。 执事又咳了两声,以袖掩住储物袋,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几个字,便说:“千黎,你的新差事,便是负责藏书阁一楼。” “是!” 都不用执事提醒,千黎主动举起自己的令牌。 执事手一挥,便有一道流光进入令牌之中。那是藏书阁禁制的进入许可。 虽然刚攒的钱全没了,但千黎兴奋极了。 可惜,高兴持续不了一个时辰。 千黎拿着抹布站在藏书阁内,面无表情地擦着桌子。 藏书阁内每一本典籍上都设有禁制。不是宗内弟子,根本打不开。 她到这里来,确实只是负责打扫。 千黎把手下的桌子当成执事那张脸,愤愤地用力擦着。 来了后,她从几个杂役的三言两语中得知,这执事专挑一些已经引气入体的杂役,暗示他们缴纳灵石,再将人送来藏书阁。 没来过藏书阁的杂役,并不知道书上还有禁制之事,便都纷纷上钩。 不过,即便如此,像千黎这样一时激动,把所有积蓄都扔出去的人,也实在没有几个。 千黎恨恨地磨了磨牙。 死!骗!子! 除了擦桌、拖地,千黎还要把被拿乱的书归位。 有几个外门弟子坐在窗边看书。 千黎放轻脚步,将乱放的书一一归位。 整理到第三排时,她从书堆底下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画着尚未完成的法阵,旁边还写满了推演痕迹。 这个阵,和昨天来找她的那个青云宗弟子问的一模一样。想必这便是他们的课业吧。 “看得懂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千黎回头看去。 此人身穿炼器堂弟子服,腰间挂着内门令牌,怀里抱着几本阵法书。看着千黎手中的纸,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若是看不懂,便还我。” 千黎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把纸拍在书架旁,继续整理剩下的书册。 越长风伸手拿起自己遗失的课业:“我不喜欢旁人动我东西。” “从第四步起,全错。” 千黎将最后一本书塞回去,冷冷抛下这句话,便转身绕过书架。 越长风挑了挑眉,目光又落到她的杂役服上,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一个杂役,脾气真大,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千黎将弟子们随手扔在桌上的书册垒好,抱在怀中。正准备送回书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唉,又是小考。小爷我什么时候能熬到头啊?” 千黎浑身都僵住了。 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阵脚步声沿着木梯上了二楼,她才缓缓回过头,只看见一道衣角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闭了闭眼。 11. 财道受阻 再睁开眼时,她眸中的波澜已经尽数敛去。 千黎抱着手中的书册,走入了书架深处。 此后数日,千黎照常在藏书阁当值,并未再见到那人。 藏书阁的差事比照料灵田轻松许多,不必日晒雨淋。只是每日闭阁后,杂役们还要清点一遍所有书籍,是以她往往忙到月上中天,才能离开。 好在藏书阁的月例远胜灵田。灵田所得,全靠青禾成熟后收成的分成;而藏书阁则是每月固定三百枚下品灵石。 杂役每旬轮休一日,千黎休沐那日,便又裹上黑袍,下山摆摊。 她来得不算早,散市上已挤满了人。 千黎在旧处坐下时,听到旁边卖丹药的扯着嗓门,说自家的养气丹是青云宗宗内丹师炼制;另一边卖法器的却在一旁冷笑,说宗内丹师何苦将丹药摆来街边卖。 两边隔着三四个摊子,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比做生意还热闹。 千黎刚将木板立起,便有一人走到摊前。 来人正是梁大洪。他满脸喜色,见千黎抬头看他,忙道:“多亏大师前些日子替我画阵,我那素胚竟然炼成了玄阶法宝!”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探头看了过来。 在下界,能有法器之修士已是少数,更遑论是玄阶法器。 连千黎自己也有些意外,问:“只是普通阵法罢了。若非本身灵材上佳,炼器师手法精妙,只凭阵法,是不可能成为玄阶的。怎得又说‘多亏了我’?” 梁大洪听此言,愈发认定这位大师是来自其他界域的大能。便摇摇头,道:“大师有所不知道,在我们白金界,炼器材料和炼器师都靠钱可以寻到,唯独阵法一道,是有钱也寻不到门路。” 他这话,让周围不少人点头。 一个背着长刀的女子忍不住插话道:“可不是!去年我请人布阵,托了七八层关系,足足等了半年,才堪堪排上队。排到明年,才轮得上我呢!”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中年修士嗤笑,“我花了一千枚中品灵石,才拖上关系。最后人家连门都没让我进,只丢出来一块传讯玉符,说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再说。” “阵法师如今可金贵得很。” “谁说不是。” “咱们白金界又没几个正经阵师。” 众人七嘴八舌,倒把梁大洪的话头接了过去。 千黎坐在摊后,没有说话。 她本以为阵法一道与炼丹、炼器并无不同,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只是不知,此界阵法师为何如此稀缺,竟到了常人都难以寻到的地步。 梁大洪见众人附和,更是来了精神,拍着自己的储物袋道:“所以我才说,多亏了大师这一道阵,才让我得到玄阶法器作为本命法宝。” “你快别显摆了!”后头早有人等得不耐烦。一个青年修士挤到摊前,拿出一张阵图:“大师,先帮我瞧瞧。” 梁大洪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将一个储物袋对千黎递上:“今日我就是来道谢的,东西送到,我便不耽误诸位了。” 说罢,乐呵呵退到一旁,却仍舍不得走,就站在人群外看着。 一时间,千黎摊前的人更多了。 今日前来求她画阵的,倒比求她解阵的更多。 不知不觉便到了正午。 千黎忙得不可开交。 刚解完一道阵法,就又有人递上自己的素胚,想要她帮着画阵。 无论画阵还是解阵,她都极快。旁人要思索半日的阵,她往往只是低头看上一眼,便已落笔。 只可惜,可能是此界中人阵法基础实在薄弱,千黎发现很难三言两语便和他们讲明白思路。她只能默默提升了讲阵的费用。 周围的人愈发多了。有人是真来排队看阵,有些人纯粹就是来看看热闹。 就在此时,人群边缘忽然有人低声道:“巡诚司来了。” 方才还热闹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不知是谁先退开,紧接着,整个人群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蓝衣管事带着两名护卫走来,先看了看她摊边上的木板,又看了看她,道:“收了罢。” 千黎问道:“今日不许摆摊?” 管事道:“旁的可以,阵摊不行。” “为什么?” 那管事皱眉道:“青云城的规矩,难道还要一一说给你听?” 千黎向左右看去。周围皆是卖符、卖药、卖破旧法器的,唯独她一家摆着阵摊。而见管事来她摊前,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都只悄悄地往这边瞄两眼。 她便起身收摊。 管事本已准备了几句训斥的话,见她一句不争,反倒怔了一怔,随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千黎卷起摊布,暗自思忖。 倒也古怪,为何独独禁阵摊? 但在此时起冲突,对她全无益处。不如先顺着对方,待日后再探是为何不许阵法师摆摊。 待那管事走远,街上才渐渐恢复了些声响。 还没排到的客人们,望着那袭黑袍没入人流,皆是一脸惋惜。 梁大洪站在人群外,眉头紧皱,心中暗骂,这群酒囊饭袋,收了阵法联盟的好处,便来驱赶愿意在城内摆摊的阵法师。 梁大洪喊了一句:“大师!” 便见黑袍步履极快,瞬间就消失在人流之中。 梁大洪放出神识扫过,想循着气息去追她。可黑袍大师竟如水滴汇入江流,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梁大洪苦笑着收回神识:“大师就是大师,连一丝气息都寻不到。” 千黎去深巷中换下黑袍。因着早晨不曾吃东西,此时闻到街东飘来肉香,她便循着香气过去。 那边有一家包子铺,门面不大,生意却极好。 坊间都说老板娘萍婶与青云宗中人沾亲,能以低价买到灵肉,而她家的包子也用的是掺了灵肉的馅料,吃了可以养身。 是以她家的包子,虽然比其他家的贵,却也天天排着长队。 午时买包子的人不多。千黎排了片刻,买了一个肉包。 才咬一口,便听店中有人说道:“萍姨,我不过出去走了一会儿。” 一个妇人喝道:“走一会儿?叫你送两屉包子,你从南街走到北街,再从北街走到天黑,是不是还要走 到青云宗里去?” 少女低声道:“我才不去宗里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少女转过身来,恰好看见千黎,神色顿时一变。 千黎也认出了她。 少女迟疑片刻,低着头从铺中出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你随我来。” 千黎只当没听到,兀自往一边走了。 “唉!”少女在身后追着喊了一声,见萍婶看过来,只得回到店里去。 千黎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她一路都在想着,为何只禁阵摊? 这是否和此界阵法师难寻有关? 正想着,身后脚步声又追了上来。 “可真是让我好找!” 千黎回头,看到之前的小贼不满地看着她:“都说了让你随我来,你倒是乱跑。” 千黎眨眨眼:“我们认识吗?” 少女气急:“你这人真是——!” 见周围人看过来,她又压低了声音:“你把我的储物袋还我吧,里面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只有我爹娘留下的东西。你拿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要拿回东西,起码也要一物换一物吧?”千黎问。 “你要什么?钱吗?可我没多少灵石。”少女小声而急促地说,“我看你是青云宗杂役,你难道不想当外门弟子吗?我有门路帮你,无论你是什么修为都可以。” 千黎摇头道:“今年青云宗招新,我自会去。” 少女急道:“那怎么一样?你若是去了炼器堂——” 说到“炼器堂”三字,她忽然住口。 “外门弟子入宗前三年,不分诸堂。”千黎说着,声音也轻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可以让我当即成为炼器堂的外门弟子?” 少女咬了咬唇,看周围人流络绎不绝,又看了看千黎探究的双眼,最后叹了口气:“我们去茶楼说。” 青云城的茶楼很多。少女挑了一家价格适中的,又和小二说自己要谈事。两人便被带着上了二楼。 一踏入包厢,千黎便察觉到,此地有防止窥视和窃听的法阵。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千黎还在想着事。 还未分堂的外门弟子,只能上统一的大课。 而分入诸堂的弟子,才真正算青云宗的弟子,可以享有各个堂内的资源。 譬如炼器堂,只有配有炼器堂令牌的外门弟子,可以无限制地借阅藏书阁一楼的书籍;未分堂的弟子,一个月只能借三本书。 若能现在便成为炼器堂的外门弟子,于她而言确实是有利无弊。 只是…… 她看了看对面的少女。 千黎并不信任对方。 此人若真有什么好法子,又何必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她此时所言,说不定也只是想周旋着拿回储物袋。 “我叫俞婵。”少女说着,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母亲去世后,我按照母亲所留书信,来青云城找到萍婶,才知道我是青云宗炼器堂付韦屈长老的远亲。” “也是炼丹堂内门弟子王一卓的未婚妻。” 12. 一场交易 千黎伸手揉了揉自己眉心。 若不是她和这小贼的相遇纯属意外,她都要以为这是王家故意派人来整她。 不过,想必王家,应当没人记得她一个小小杂役吧。 将思绪拉回,千黎看向眼前之人:“你说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谁知道是不是你胡乱编造的?若要我说,我还是青云宗首席弟子,扮成杂役逗你玩呢。” 俞婵无奈道:“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都在储物袋里,你又要我如何自证?” 她端起茶一饮而尽,又愤愤说:“我已是筑基修为,本想当个散修,逍遥自在。无奈母亲竟在书信中说,我们家的传家宝早已被我父亲以嫁妆的名义送去了王家。我便不得不来此地,想取回传家宝。” 千黎眨眼:“然后你来到青云城,靠当扒手为生,便要偷我东西?” “那倒不是。”俞婵叹气,“我那日只想随便偷一个杂役令牌上山转转,谁知道就遇到你了。” “抢不过你,我甘拜下风。你若愿意将我的储物袋还回来,我便托我叔父,将你编入炼器堂外门弟子中。” 千黎并未急着作答,只慢慢饮茶。 俞婵所言听起来是很诱人,但正因为太像突然掉下来的馅饼,千黎反而不敢贸然接住。 沉吟片刻,千黎问:“你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 俞婵一愣,笑道:“是,我确实另有私心。届时,我和王家退婚,拿回传家宝,还需要你的帮助。” 千黎挑眉:“如此重任,就这样交给只有两面之缘的我?” 俞婵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在桌上摊开:“我找了不少人,但都不如你合适。只是几日未在城中见你,我原本已打算另寻他人。但既然此刻相遇,那可能是冥冥天意吧。” 千黎垂眸看去。 便见桌上纸张展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将内容悉数看完,千黎抬头看向俞婵。 两人对视片刻,千黎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两人从茶楼中走出。 俞婵道:“你所问阵法之事,我也只是略有耳闻。阵法之道本就晦涩难懂,若无领路者更是难上加难,是以此界阵法师十分稀少。” “而几十年前,青云城内几大世家创立了阵法联盟,有些名气的阵法师,都挂名在联盟内。常人想要请人画阵,只能去阵法联盟先交入会费,再交排队费,再交留位费;等请来阵法师,又要交材料费、出山费、茶水费等等诸如此类。” 这一大串听下来,千黎目瞪口呆:“好会赚钱……” 她在赚钱这一道上,还是太弱了! 俞婵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的?此界本就灵物稀少,不若上界。上界修士以天材地宝炼制法器,最低也能炼成地阶;此界修士的本命法宝,只能靠阵法来增加强度。” “偏偏阵法师又难以寻到。许多人攒下多年的积蓄,最后都尽数砸进了阵法联盟。” 千黎摸了摸下巴,思考着该怎么让这些人把灵石砸自己身上。 她虽然灵力强度不够,但是画的阵还是不错的。 俞婵看她一副思索的样子,便又岔开话题:“黑坊虽然东西便宜,但是好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要买功法,还是得来白玉阁的暗阁。这边东西好,价格也不贵。只是没有熟人引路,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白玉阁前。 白玉阁是青云城最大的商铺,整个店铺有三层楼高,灵丹、法器、灵材与功法应有尽有,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千黎以前来逛过几次。她每次都看着物件猜价格,然后被它们的真正售价吓一跳。 俞婵一踏进白玉阁,便径直走向守在楼梯旁的店小二:“松子,我要去里头。” 被唤作松子的店小二抬头,看了看俞婵和她身后的千黎,便点点头,转身带着她们往里走。 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了一道楼梯。 只是这道楼梯并非向上,而是直通地下。 松子并不下去,俞婵也摇摇头:“每人只有一次进入暗阁的机会。我已经来过此处了,你只能自己下去。” 千黎沿楼梯而下,很快便来到一间宽阔的暗室。 天花板上垂挂着数十颗夜明石,将整间暗室照得亮堂堂的。四面墙壁尽是高大书架,上面堆满了功法典籍。 此时屋内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姑娘正站在木梯上清点书的数目。 听到有人走下来的声响,小姑娘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炷香的时间,一本功法一百中品灵石,最多拿三本。” 便见小姑娘爬下木梯,在一旁的木桌上点燃一炷香。 千黎迅速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存款。 今日摆摊所得,加上梁大洪送来的谢礼,她手中竟已有五百余枚中品灵石。其中单是梁大洪所赠,便足足有五百枚。 据梁大洪所言,与一件玄阶本命法宝相比,这份谢礼倒也不算夸张。 在心中感谢了一番梁大洪的阔绰,又决定以后画阵也要涨价,千黎便立马开始迅速扫视着周围的书。 这里的功法,依旧是玄阶和黄阶参半。 一炷香的时间太短,千黎无法一本一本书翻阅,只能沿着书脊上的签条迅速辨认书名,寻找此前便已经看中的几本功法。 《周天引灵经》……找到了! 千黎将书抽出,抱在怀中,随即转向另一排书架。 《蕴灵宝诀》在哪? 这里的书都毫无章法地乱放着,相邻的几本功法甚至分属完全不同的类别,也不知那个小姑娘整日究竟在清点些什么。 若是在藏书阁,所有书籍都必须按照种类与书名依次排列,绝不会乱成这般模样。 千黎的目光迅速掠过一排排签条。 啊!找到了!怎么在最下面。 千黎立马弯腰拿出书,又继续寻找最后一本。 怎么一直没看到《万木生》? 几乎把所有书都扫视了一遍,也没看到最后这本。 千黎看了一眼香,见它已经几近燃尽,便更加焦急。 不是……不是……不是……找到了! 她跳起来把最后一本书从书架中抽出。 同时,香上最后一点灰烬也掉了下来。 小姑娘点点头:“三本书,三百枚中品灵石。” 千黎打开储物袋,数出三百枚中品灵石,便把书往袋中一放,心满意足地回到楼上。 俞婵正在等她。见千黎心情不错,便说:“我已把这几件事办妥。宗内事,则按照我们约定进行。剩下的,就看你了。” 千黎点点头:“知道了,小狗贼。” 见俞婵一瞬间气鼓鼓,千黎噗呲笑了一声,挥挥手往外走去。 回到杂役院中,千黎便把房门反锁,盘腿坐在床上,把新得来的三本功法拿出来。 《周天引灵经》、《蕴灵宝诀》和……《万物生》? 这是什么? 千黎拿着那本《万物生》反复看了几次,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她竟拿错书了! 千黎翻开第一页。 “万物有灵,观其所生,生万物。” 她皱了皱眉。 神神叨叨,看不明白。 再往后翻。 “万物生天地,天地亦生万物。人身居于其中,不过万形之 一。” “观其变,方能知其真;知其真,方能承其形。” 千黎神情严肃,一页页向后翻去。 待窗外日光消失,千黎合上书,下了结论。 白瞎了一百中品灵石,这本书根本就没有任何用。 通篇都在讲如何观山、观水、观草木虫鱼,连一句正经的术法口诀都没有。 这书根本就不是拿来修炼的,而是拿来给小孩玩的吧?这种东西修了有什么用? 她原本看中的《万木生》,只需引灵入木,便能催生藤蔓,困敌伤人。修到后期,还可以化木灵力为真实的草木。 可这本《万物生》呢? 练这个,还不如去学画画呢。 重重叹了口气,千黎把《万物生》收起,转而开始看另外两本书。 《周天引灵经》是一本玄阶练气功法,可令灵气周天运转得更快,也能不断淬炼经脉,使其愈发坚韧宽阔。 《蕴灵宝诀》则是以五行灵气温养法器,日积月累下来,可以提升法器威力。 千黎只粗略看了一遍,两本功法都不算深奥。 又将《周天引灵经》的入门部分细细研读一番,再依照书中所述,引导灵气缓缓运转。 不过片刻,千黎便察觉出不同。 原本散漫游走于经脉中的灵气,此刻竟顺着周天循环奔流不息。灵气每运转一圈,经脉便仿佛被冲刷一遍,隐隐生出一股温润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 丹田中的灵力愈发充盈,经脉也在一次次运转中变得愈发坚韧。 练气三层与四层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壁障,也开始微微松动。 千黎心中一动。 照这样下去,只需再运转一段时间,她便有把握突破练气四层。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天色渐明。 院外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千黎缓缓睁开双眼,心中惋惜。 突破近在眼前。可若继续修炼,今日当值便要迟了。 她起身整理衣袍,朝藏书阁走去。 清晨入阁的弟子不多,杂役们只需清点昨夜归还的典籍,再将其依次放回原处,事情并不繁重。 千黎很快便寻到机会,状若无意地走到登记借阅的长案后。 昨日在茶楼中,俞婵已经将她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遍。 而千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尽可能了解王一卓近来的动向。 修士近期在准备什么,往往能从他借阅的书籍中看出端倪。 趁管事上了二楼,其余杂役也各自在书架间忙碌,千黎从柜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借阅名册。 循着记忆,千黎翻到王一卓来藏书阁那日的记录,很快便找到了他的名字。 她顺着名字向下看去。 《凝丹九问》。 《问金丹》。 …… 借阅的书籍,大多与筑基突破金丹有关。 半年前,他明明只是个筑基初期修为。 只半年便要突破金丹。 难道…… 是他把小草给炼化了? 心跳骤然乱了。她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千黎强迫自己缓缓吐息。直到眼前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千黎才合上名册。 这时,一道阴影落在名册封面上。 千黎动作一滞,慢慢抬起头。 长案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名青年。 这人身穿月白色炼丹堂内门弟子长袍,腰间悬着宗门令牌与一块羊脂玉佩,玉佩旁系着一个绣工并不精巧的青色香囊,此时正神色疑惑地看着她。 “是你?” 13. 顺手牵囊 千黎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神色平静:“仙长此言何意?” 王一卓皱着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不过是最普通的杂役模样,长相也就清秀之姿,可他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但究竟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王一卓盯着她:“把手伸出来。” 千黎眸光微动,却还是依言伸出手。 王一卓将一个储物袋放到她掌心:“替小爷找几本书。” 随后又从袖中抽出一张书单,递到她面前:“把这些书找来。半炷香内找齐,另有赏。” 话音刚落,身后忽有人伸手搭上他的肩:“王师弟,你怎么连杂役都不放过?” “去你的。”王一卓转头看到是自己的好兄弟张小勇,便伸拳头锤了他两下,“谁看得上杂役?小爷喜欢的是凌云仙子。” 张小勇嘿嘿笑道:“喜欢凌云仙子?我可是听王长老说了,你那个未婚妻都找来青云城了。怕是不日便要成婚吧?” “不知道哪里来的货色攀亲罢了。”王一卓沉下脸。 千黎趁二人说话期间,把名册放回去,从案后绕了出来。 王一卓给的书单上,都是些和草木相关的书。千黎把储物袋收入袖中,便快步往书柜小跑而去。 张小勇看着千黎的背影,说:“这杂役面生,是新来的?” 王一卓漫不经心道:“谁会留意这些。” 张小勇道:“师弟有所不知,杂役是可以考入外门弟子的。而藏书阁里的杂役,最容易考入外门。若来了新人,多半便是旧人升了外门。” 王一卓嫌恶地皱起眉:“杂役就是杂役,入什么外门?都是些什么出身的东西?” 又笑道:“算了,外门也不是什么好去处。真正有些家世的,自幼便送入内门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不消片刻,就看到千黎抱着厚厚一堆书出来。 把书往案上一放,千黎转头看他:“不足半炷香。” 王一卓随手翻了翻,忽然皱眉:“不是这本。” 千黎低头看了一眼书单:“书单上写的是——” “刚才想看,现在不想看了。”王一卓摆摆手,满不在乎,“换一本,与它名字相近的玄阶典籍。” 张小勇在旁边失笑:“师弟,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怎么?”王一卓挑眉,“小爷给了灵石,还不能使唤使唤?” 千黎一句话没说,拿起书,又转身往书架走去。 她很快又找回一本书。 王一卓看都没看那本书,反而又从案上那堆书中抽出一本:“这本,我也不要了。换成《灵木集》。” 千黎道:“最下面那本就是《灵木集》。” 王一卓低头一看,果然如此。 他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哦。” 张小勇忍不住笑出声:“师弟,我看你根本没认真看。” “我不管。”王一卓摇头晃脑,说,“凡一层可借、与灵草相关、玄阶以上的典籍,都替我搬来。” 千黎立马转身跑向书柜。 书柜后的其他杂役看她跑来跑去,都窃窃私语起来。 “又来了。” “谁?” “王家那位小祖宗。” “这回轮到新来的那个杂役了。” “哈哈哈,那倒不算坏事。王仙长阔绰得很。” 千黎又抱着一堆书回去。 王一卓这才满意,再扔给千黎一个储物袋,便收走书走了:“莫忘了替我登记。” 一旁的杂役凑过来,看好戏似的说:“若是漏记了,可要罚灵石的。” 她记性可没这么差。千黎理都没理这人,兀自拿出登记册子,洋洋洒洒写下一大列借阅记录。 这一下到是给旁边几人看傻了。 一旁的杂役道:“你可别瞎编,乱写也要罚灵石的。” 写完记录,千黎合上册子,这才看他一眼:“若是有错,罚我便是。” 在无人处整理书柜时,千黎拿出王一卓给的那两个储物袋看了一眼。 只是帮着找几本书,王一卓竟前后共给了她三十多枚中品灵石。 不愧是阔绰的王仙长啊。 千黎笑了笑,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把储物袋收起,便继续收拾着书架。 抱着几本书走到阵法书的书架时,她看到越长风正站在书架前沉思。 越长风正思索着这次的课业,便看到一只手把书放入书架。扭头来看,是之前胡言乱语的杂役。 只是…… 越长风犹疑着,一直到千黎把这里的书都整理完了离开,都没能开口。 昨日,上次的课业作业发了下来,老师在其上的批语,赫然几个大字:‘从第四步起,全错!’。 每个字,都和这小杂役说得一模一样。 她一方面认为这是巧合,另一方面又疑心,莫非这杂役真有什么神通? 又或者……她其实是宗内哪位长老,在此处伪装、考验其他人? 可想起千黎整理书籍那麻利的样子,越长风摇摇头,把脑海中不可靠的内容摇出去。 就算是长老伪装成杂役考验他人,也断不可能这么认真的干活吧? 千黎并不知道越长风心中所想。 她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着,要如何完成和俞婵的约定。 两人最后谈下的内容,便是千黎归还储物袋,并帮俞婵做些事;俞婵则在入宗后,为她借阅藏书阁典籍。待时机成熟,再设法将她调入炼器堂。 并且,若是俞婵真的要和王一卓成婚,俞婵会将千黎调为自己的贴身侍从。届时,千黎要协助俞婵对王家动手。具体事宜,则日后再议。 桩桩件件都和千黎的目标一致,千黎没有拒绝的必要。 因着两人都立了心誓,千黎并不担心俞婵会骗自己。若是违反心誓,轻则反噬自身,再也不能修行;重则当场毙命。 而在此之外,千黎还另有一层打算:若是他们两人真的成婚,俞婵要抢的是她自己的嫁妆,而千黎想要的,自然是王家的聘礼。想必王家如此阔绰,聘礼应当不俗吧。 是以,哪怕王一卓出现在她面前,还使唤她,她也能沉住气。 忙到月上中天,千黎踩着如霜的月光回到杂役院,又翻身进院,轻巧落在地上。 在井边舀水简单净了面,千黎便回屋、锁门。 盘腿坐在床上,千黎拿出今日所得——王一卓腰间的青色香囊。 和其他物件不同,这个香囊布料普通,针脚也不好,一看便不值钱,其上肯定没有防偷窃的法术。 和千黎所想一致,她只动手一次,便将香囊得手。 既然没有防偷窃的法术,那肯定也没有防寻踪的法术。 将香囊放在床铺上,千黎运气,将精纯灵力汇于指尖,开始在香囊周围画阵。 王一卓是内门弟子,其身上的法器、法衣说不定也有反追踪的法术,千黎不敢贸然追踪他。 但今日观察下来,此人虽然修为在宗内算中上,但其心境浮躁,气息一路外溢。他收敛气息的水平,竟是连一些外门的练气弟 子都不如。 千黎只需要依据他的贴身之物,来追踪他所逸散在空中的气息即可。 不消片刻便阵成,青色的光芒亮起,又汇聚到香囊之上。最后长出两条指针,指向了两个方向。 外溢的气息会随时间慢慢淡去,但只要此人仍在活动,沿途不断留下新的气息,此阵便可循迹而寻。 此刻指针所指,正是香囊上残留最深的两道气息,此刻所在的方位。 其中一道指向东南方,是慈心殿所在。而另一道,则指向后山的方向。 千黎微微皱起眉。 慈心殿不是她如今能够擅闯的地方,思来想去,也只能先往后山走一趟。 片刻后,她从房中走出,翻身出院,悄然融入夜色中。 已经许久不去后山,这条路还是那么熟悉。 循着刚刚指针所指方位,千黎悄声走着,既要绕开有禁制的地方,又要小心不要遇上巡逻的弟子。 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千黎听到不远处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大概有三四人。 千黎当即停下,闪身躲到阴影中的一株大树后。 没几瞬,便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少爷,这四阶灵草,哪值得您夜夜亲自来照料啊?这些事交给小的来就好。” “你懂什么?小爷亲自照料的灵草,赠与凌云仙子,才能表现小爷的诚意。” “这……您不说,也没人知道不是您照料的啊。昨日长老问我您的课业,小的可是出了一身冷汗。” “课业怎么了?那人没按时交上?” “交是交了,可是错了一半啊。少爷,内门弟子的课业,哪是那些外门人能学明白的?再错下去,长老又要发火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路过千黎所在的树,往前山走去。 最后,千黎只隐隐听见王一卓的声音:“外门净是些蠢笨之物!那便换一个聪明些的帮我写。” 又等了片刻,千黎才从阴影中出来,循着刚刚几人来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了一里多,千黎便看到了一处药园。 乍一看,此处药园和其他的没有什么区别。 但仔细打量后,千黎看出此药园的禁制,和其他的不一样:此处禁制灵力流转略显薄弱,显然并非元婴长老所设,而是出自金丹修士之手。 可即便如此,以她如今的修为,也无法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将其破开。 是以,她记下此处药园的方位,便转身离去。 回杂役院时,夜已经深了。 自从引气入体后,千黎便舍去了睡眠,每夜皆以修炼代替休憩。 《周天引灵经》运转之下,练气三层与四层之间那层壁障,也愈发松动。 只可惜,刚觉得隐隐有突破之势,院外晨钟又起。 千黎只得再轻叹一声,起身前往藏书阁。 到藏书阁不久,便见王一卓神色匆匆地闯进来:“可有人见过我的香囊?” 有人问:“是什么香囊,竟让王师兄这般着急?” “是凌云仙子赠与我的。”王一卓在门口的案旁找了一圈,焦急道:“我昨日只来了藏书阁啊,怎么没有呢。” 千黎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整天才发现香囊不见,也没多重视嘛。 而见千黎站在不远处,王一卓伸手指向她:“那个杂役,你昨日见我时,可看见我腰间的香囊?青色的,绣工极好。” 看千黎面色茫然地摇摇头,王一卓骂道:“没用的东西!”便要走出去,又停下脚步,冲千黎说:“你,随我去后山找找。” 14. 陪失主找囊 王一卓带着千黎,按昨晚所行之路,一路寻去。 说是寻,其实只有千黎一人在低头细看。王一卓手执折扇,不时东张西望,偶尔踢开脚边几片落叶,便算是找过了。 待行至后山深处,香囊仍不见踪影,王一卓这才急了起来。 走到昨夜那药园附近时,他一时都忘了身后还跟着千黎,竟直接穿过禁制,冲了进去。 被忘在外面的千黎:…… 早日有今日这遭,昨晚就不出门了。不然说不定此刻,她已经突破练气四层了。 莫约一盏茶的功夫后,王一卓又跑了出来,看着站在外面的千黎,不满道:“你怎的跟个木头一样杵在这?进来啊!” 千黎:“此药园有禁制,我进不去。” 王一卓这才恍然大悟,好像才发现这事,便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令牌扔给千黎,道:“进来吧。若是此地之事你说了出去……” 说着,他抬起右手,在脖颈处一横,笑嘻嘻道:“小爷便要了你的小命。” 千黎拿着令牌,跟在王一卓身后走进药园。 这是个不大的药园,外围的灵田上一片荒芜,零散长有些杂草;只中间一块灵田上,有一株灵草。 王一卓此时已经忘了他的香囊,只指着那株草道:“你既是杂役,肯定会照料灵草吧?你去看看,我的草这是怎么回事。” 千黎凑上前去,俯身仔细打量。 这是沐月草。而照昨夜所闻,这沐月草已经四阶。 沐月草通体霜白,根茎短,长有椭圆四叶。顾名思义,它要吸收月华才能生长。喜寒喜阴,故常年生长在严寒、极夜之地。 而这株沐月草的周围,布满了凝冰阵。只可惜,因着今日日头狠毒,沐月草的草叶蔫蔫,一副将要枯死的模样。 沐月草啊,可真是难得。若她能将此草炼化,和凝霜草一起作为自己的灵根,自己的修为精进应当会更快吧? “看出什么名堂了没?”王一卓聒噪的声音响起。 “此草喜阴,今日日头过盛,不适宜它生长。”千黎说着,抬头看王一卓,“最好把它移到阴凉处,再辅以聚灵阵、凝冰阵、太阴阵。” “太阴阵?”王一卓思索一番,皱起眉,“这是什么阵?小爷竟没听说过。” 又打量千黎一番:“没想到你一个小小杂役,竟还懂这些。” 千黎声音低沉了下来,半垂着脸,让人看不清神色:“阿母以前是灵植师,可惜去世得早,我也只学了些皮毛。” 王一卓眉毛一挑:“既如此,那你收好令牌,以后每日子时,在炼丹堂后的那三棵银杏树旁等我。” 千黎抬头,惊讶道:“这……” “除你之外,还有几人一起来照料这株灵草。”王一卓说,“我今晚便让他们把灵草的位置移了。你去把那个什么太阴阵给我拿来,我让阵法师布阵。” 千黎摇摇头:“在下一介杂役,哪里知道太阴阵究竟是什么模样?就算是宗内典籍,也不是我一个杂役可以借阅的。” 王一卓皱起眉,取下腰间内门弟子令牌也扔给千黎,道:“真是麻烦。还得是外门使唤来得方便。” 直到这时,王一卓才想起香囊的事,又催促着千黎在药园内找。 千黎一边装模作样地翻寻,一边暗暗观察园中禁制。绕园一周后,再摇头道:“王仙长,未曾找到。” 王一卓吐出一口浊气,到底还是憋住了没发火,只带着千黎走出了药园。 行至前山时,便听的一女声冷呵:“王一卓,你这狗贼!” 只见一白衣女子手持长剑,衣袂翻飞,手中长剑闪着日光,寒芒直取王一卓面门。 王一卓吓得折扇都掉了,想也不想便一把将千黎拽到身前。 千黎:“……” 剑光已到眼前。 越凌云见王一卓竟拉了个杂役挡剑,手腕微偏,剑锋随之偏转。 千黎同时装作腿上一软,十分自然地跌坐在地,又往旁边滚了两圈。 王一卓眼睁睁看着面前的挡箭牌滚走,骂声尚未出口,剑尖已经逼至胸前。 只听“铛”的一声,长剑如同撞上一面无形铁壁,被硬生生震开。 王一卓也被余力撞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越凌云握剑落地,冷冷看着他周身接连亮起的数道护身灵光。 她冷嘲道:“你倒是如老鼠过街,怕被人打死,便把王家的护命法宝全挂在身上了。” 王一卓见她的剑伤不到自己,原本煞白的脸色很快又恢复了几分。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还不忘捡起折扇,拍去上面的灰,一边道:“凌云仙子,你莫要生气。把香囊弄丢是我的错,我一定把它找回来。” “你还敢说!”越凌云面色更冷,“你擅自拿走我的香囊,又到处说是我所赠,现在还沸沸扬扬去找。我的声誉,尽被你毁了!” “和你沾上,真是不如沾到狗屎!” 话音刚落,她往前两步,一脚踹在王一卓腹间。 护身法宝只挡杀招,并不挡这些不致命的拳脚。王一卓被踹得弯下腰,一时吱哇乱叫起来:“凌云仙子不是医修吗,医者仁心,怎么如此凶狠?” “真该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越凌云冷笑着,又挽起剑花,寒光闪过,便见万千黑丝如天女散花。 王一卓的头发竟被她齐齐削去了一截。 王一卓还未发觉,只喊到:“凌云仙子使剑也这般好风姿!” 越凌云道:“我从小习剑。不说削铁如泥,削个头发,倒还是手拿把掐。” 头发? 什么头发? 王一卓一愣,这才注意到地上落有不少黑色发丝。 他颤抖着手,摸上自己的后脑勺。 断口整齐,发茬刺手。 他一时愣在原地。 “我的头发呢?” 越凌云:“不是都在地上么?” 王一卓低头看着满地断发,嘴唇颤了颤,忽然发出一声比方才挨踹还要凄厉的惨叫。 “越凌云!” 下一瞬,越凌云提剑运气,又向王一卓攻去。 而王一卓见状,只得转身就跑。 千黎在不远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见越凌云撅着王一卓满场跑,千黎心中想,若是那把剑在她手上,她定要砍得所有王家人如王一卓一般,只能连滚带爬地逃窜。 周围很快聚来不少人。见王一卓头发被削,大都憋着笑看热闹。 千黎掂了掂王一卓扔给她的内门弟子令牌,便不再管王一卓,转身往藏书阁跑去。 见她回来,有几个杂役凑过来。 “王仙长又给了你什么好处?” “是不是又大赚一笔?” 千黎摊开手,叹气道:“王仙长可是一块灵石都没给我,我现在还要回来,帮他找典籍。” 其他杂役并不信,千黎也懒得解释,拿着王一卓的令牌,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以往只有两个老资历的杂役可以上来,看到千黎,他们略有惊讶;又看到她手中的内门令牌,便不再管 她。 而千黎拿着令牌,一头扎进了存放木系法术的书架间。 此处书籍繁多,除去大量玄阶功法外,竟还夹杂着几本地阶法术。 千黎一时挑花了眼,便随便挑了一本地阶法术,飞快翻阅起来。 她一面默记其中内容,一面暗自计算时间。等大概半柱香时间过去,她放下书,转而跑进阵法一栏的书柜。 抱着《中级阵法详解》下楼,并登记借阅后,她又快步跑了出去,去找王一卓。 只是那边并不见王一卓的踪影,只剩一群尚未散去的看客,仍在兴致勃勃地议论。 千黎上前,寻了一个杂役询问:“姐姐,方才这里发生了何事?” 杂役笑道:“慈心殿的凌云仙子,把王家那小子打得落花流水,还把他头发削了。后来闹得太大,两人都被执法堂带走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插话。 “凌云仙子把王家那个的头发都削掉了!” “那二世祖不是天天在外造谣凌云仙子?倒也活该!” “哈哈哈哈哈你们有没有看到他的头发,哈哈哈哈哈。” 千黎了解了王一卓的去向,便往炼丹堂去。 把书和王一卓的令牌交给炼丹堂的人后,千黎回到藏书阁,继续当一个普通杂役。 只是,整理书籍之余,她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看过的法术。 她匆忙间随手抽出的地阶法术,名为《灵木化形术》。 而背下的前两则,分别讲述如何用灵力模拟草叶、蔓藤。 模拟出的草叶若足够精细,便可遮掩气息、以假乱真;蔓藤则可缠敌困敌,修炼至深处,甚至能够如真正草木一般生长、蔓延。 要模拟其形,便要先知其形。 书中第一步,正是观其纹理、长势与灵气流转。 千黎忽然想起《万物生》。 “观其变,方能知其真;知其真,方能承其形。” 她放下手中书,走到藏书阁外,附身捡起一旁大树落下的叶片。 叶片边缘微卷,细密叶脉自叶柄向外延伸。日光透过叶面,将原本碧绿的叶片映得微微泛黄。 千黎看了片刻,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运转灵力。 淡青色灵光在她掌心汇聚,勉强凝成一片叶子的模样。 只可惜,形状虽有了,叶脉却杂乱无章,边缘也泛着虚光,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是灵力所化。 千黎再想尝试,就听得藏书阁内有人唤她:“千黎,在外面做什么?今日归还的书还没放回去呢。” 千黎只得收起叶子。 当晚,她按时来到炼丹堂后的银杏树旁。 原以为经白日一事,王一卓会消停一会,自己多半会扑个空。 谁知王一卓竟早早等在了银杏树下,身边还跟着几个小厮模样的人。 只是他现在戴了一顶宽檐竹帽,帽后垂着一层薄纱,正好将后脑遮住。 见千黎走来,王一卓不虞道:“你白日里跑得倒快。” 千黎道:“藏书阁见我迟迟未归,派人来寻我了。” 王一卓冷哼了一声,没再追究,又看向自己身边的小厮:“阵法师呢?怎得还没到?” 小厮往远处一看,便伸手指去:“少爷快看,已经来了。” 他又解释道:“少爷,就是她。小的听说这位阵师前几日在城中摆摊,后来遭阵法联盟驱赶,便特意托人寻了许久,才将人请来。” 千黎顺着小厮所指看去。 便见一人身着黑袍,在月色下缓步走来。 15.难辨真假 黑袍阵法师在不远处站立,问:“是要去何处画阵?” 她声音不男不女,让人听不出性别。只是从身形上,大致能看出是一个女性。 “大师,是为灵草绘阵。”说着,小厮领着路,往后山走去了。 千黎落在最后,悄悄打量着黑袍阵法师。 她敢在城中摆摊,一是因为城内禁止私斗,二是城中之人对摆摊的修士大多还算客气,这才敢以炼气修为伪装成阵法大师。 毕竟不会有人贸然探查一位大师的修为,以免惹其不快。即便真有人发现她只是炼气期,也只会以为她刻意隐藏了境界。 而此人,竟敢冒充她的身份,只身来青云宗。 此人若真有些本事倒还好说,若只是来招摇撞骗的,也不知王一卓发现以后,会如何收拾她。 进入药园后,沐月草沐浴在月光中,已恢复了几分生机,不似白日那般没有生气。 几个小厮上前,很快便将沐月草移到了石壁下方。 可没有太阳的阴凉处,自然也晒不到月亮。没了月光,沐月草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些。 王一卓急道:“这又该如何是好?” 千黎道:“所以还需布一道太阴阵。此阵可以聚拢月华,即便放在避日之处,也不耽误灵草吸收月华。” 王一卓点点头,看向黑袍阵法师:“如此,大师,请布阵吧。” 一旁的黑袍阵法师正左手拿着《中级阵法详解》,借由小厮手中的提灯,细看着书中内容。见王一卓提到自己,黑袍阵法师摇了摇头:“不能布阵。” 王一卓皱眉:“这是为何?” 黑袍阵法师道:“此乃中阶阵法,需要蕴含灵气的物件作阵眼,方能顺利成阵。” 阵法以灵物作阵眼并不稀奇,可这一个中阶阵法,哪需要这么大阵仗? 千黎又打量着黑袍阵法师,在心中给她定了一个‘招摇撞骗’的标签。 这时,千黎目光一凝。 许是刚刚行走时没注意,黑袍下摆有一角勾在靴面上,露出了底下那双灰色短靴。 这双靴子,千黎再眼熟不过。 这人竟是俞婵假扮的! 俞婵先前还说,一直没找到上山的办法。宗内弟子不屑于理人,杂役又不敢乱给出自己的令牌,她这才打上了偷千黎令牌的法子。 没想到她迟迟找不到机会,竟碰上了一个敢随意带外人入宗的王一卓。阴差阳错,反倒被他亲自领了进来。 王一卓在一边问:“需要哪些灵物?东西备齐后,何时可以布阵?” 俞婵道:“需要寒魄石和月华晶作为阵眼。东西一齐,立即可以布阵。” 千黎在心中瞠目结舌,在俞婵身上‘招摇撞骗’的标签上,又贴上一个标签。 ‘敛财有术’。 且不说俞婵究竟能不能画出太阴阵,寒魄石与月华晶本就价格昂贵。 明明有许多更便宜、效果也不差的灵物可以替代,她偏偏点名要这两样,分明是把王一卓当成了冤大头。 哪怕只把寒魄石昧下一半,也能拿去卖出不少灵石吧。 而王一卓压根没想那么多。 只是他如今被禁足,既不能下山,也不能进入内库。想要这些东西,只能派人下山采买。 王一卓便对着小厮抬了抬下巴:“听到没?去给小爷买来。” 那小厮当即苦着一张脸:“少爷,您忘啦?自半年前那事后,我们也跟着您一同被禁足,不能下山了。” 王一卓不满地皱起眉,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千黎身上。 “那个杂役,你下山去给我买来。” 千黎只得摇摇头:“我一旬一休,前日刚刚休过,还得等上几日才能下山。” 那便只能让这黑袍阵法师去买了? 王一卓看了黑袍阵法师一眼,并不打算这样。 这人他还是第一次见,来历不明,若是拿着灵石跑了,他连人都未必找得到。 他王一卓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还是等这杂役去给自己买来,再请阵法师上山布阵。 至少杂役是宗内之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于是一行人便回到前山,各自散去。 千黎往杂役院方向走了一段路,再停下折返。 王一卓也是心大,不仅随意带外人上山,事后还任由黑袍阵法师独自离开。 她才不信俞婵会老老实实下山。 千黎刚悄声跑到炼丹堂外,便看见俞婵正蹲在一棵树上,鬼鬼祟祟地往炼丹堂内张望。 千黎也爬上树,伸手拍了拍俞婵的肩:“在看什么?” 俞婵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抱紧身边的树干。虽然听出是千黎的声音,还是僵硬着回头:“吓死我了……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就刚刚。”千黎说着,顺着俞婵所看方向看去,问,“黑漆漆的,连我都看不清。你是想找什么?内库在炼丹堂内部,外面设有阵法,没有令牌进不去的。” 俞婵叹气道:“我就是想找我的传家宝在哪……我和它之间有血脉感应,循着感应来了此处。” 又撇了撇嘴:“我找你,就是因为你会偷东西,你怎么不去偷一个令牌来?” 千黎:“王一卓的令牌上有不少禁制。只怕他前一刻发现令牌丢了,下一瞬我要被捆起来。” 说着,千黎若有所思:“既然是嫁妆,为何不放在洞府中,而要放在炼丹堂?” 俞婵想到了什么,但也没说话,只从树上一跃而下,在地上扬起了一层薄灰。 “我也该下山了。再晚点,我身上的秘法就要失效了。” 千黎也悄然跳了下来:“秘法?能让你没有在宗内登记过,也没有令牌,却也能进宗的法子?” 俞婵却不回答,只惊讶道:“你怎的跳下来也一点声音都没有?”又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这可是我的第二重身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出破绽。” 千黎嘴角勾起一丝笑:“你会画阵吗?还第二重身份。” 两人又闲聊两句,便各自告别。 此后几日,王一卓没再来找千黎。就连夜里照料灵草时,他也不曾露面,只由千黎与几个小厮前去药园。 又过几日,便见王一卓急匆匆跑进藏书阁,拉起千黎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千黎挣脱了两下,假装没挣开,便问:“王仙长,是有何事?我在藏书阁里的活还没做完。” “你现在就下山去。”王一卓扭头看着千黎,神态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沐月草快要枯萎了。” 千黎腹诽,能不枯嘛,又是在阴凉地晒不到月亮, 又一直没有太阴阵。 不过,四阶灵草少说也可以再撑一两个月,怎得会这么快就枯萎了? 千黎又挣了两下:“王仙长,你先放手。我只有休沐时才可以下山,其他时日擅自下山,我要受罚的。” “不过是让你下山买几样东西,推三阻四做什么?”他猛地松开千黎,指着她骂道,“有小爷在,谁敢罚你?让你去你便去就是了!顾这顾那,杂役果真是没用的东西!” 藏书阁内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此刻都安静下来。 千黎垂下眼,揉了揉被他攥疼的手臂。 “王师弟好大的威风。” 一道女声传来。 越长风从书架后走出,目光扫过微微低着头的千黎,又看向王一卓。 “她不过按宗门规矩办事。你若当真着急,便去杂务堂替她请一道手令。” 越长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扯起一个笑:“险些忘了。你如今不得下山,连下山手令也不能替人申请。” 王一卓本就心烦,闻言立刻皱眉:“关你什么事?” “自然不关我的事。”越长风淡淡道,“只是藏书阁乃清静之地,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吵得旁人看不进书。” 王一卓冷笑:“你少拿这个压我。” 越长风却已不再理他,只对千黎道:“我正好有几本书寻不到,你随我过来。” 千黎点头:“是。” 她跟着越长风往书架深处走去。 隔着层层书架,千黎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听见藏书阁内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想来王一卓已经离开了。 越长风在书架后停下,微微偏过头,看她一眼:“替我把《疑难阵法详解》找来。我去那边坐着写题。” 越长风时常在一楼做阵法课业,渐渐也眼熟了千黎。这个杂役平日话不多,做事又轻快,从不扰人,倒不像她最初以为的那般古怪。 何况王一卓日日痴缠她姐姐,她本就看他不顺眼。 越长风在窗边桌前坐下,取出自己的阵法课业,叹了口气。 阵法虽是辅修,但是课业也实在是难。 真不知道那些主修阵法的弟子,究竟是如何学会的。 她握着笔,思路却堵在一处,迟迟不知该如何继续。 忽有一根葱白的手指点在阵图右下方。 “这里添一笔。” 越长风:“什么?” 越长风怔了怔,顺着指尖刚刚所指之处,添了一道短纹。 再顺着那道短纹继续推演。 原本堵塞的思路豁然贯通,余下几步竟再无阻滞,直接解出了题。 刚刚是哪位高人指点的她? 越长风抬起头,这才发现《疑难阵法详解》已经被放在桌边。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再次从心中冒了出来。 ……难道真的是她? 越长风扭过头,正好看到千黎抱着一叠书路过。 越长风立马把她喊过来,问:“方才是你?” 千黎点头:“对啊。” 居然真的是她! 越长风正震惊得说不出话,就见千黎咧嘴一笑:“我就胡乱一指,你就写得可认真了。也不知道在写些啥。” 越长风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16.拿钱办事 当晚,千黎去炼丹堂后时,还以为王一卓会再对他撒气。 谁料他只是给千黎扔了一个储物袋,便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千黎打开储物袋瞄了一眼,便在心里暗骂,这群人到底哪来这么多钱,连随手给杂役都给这么多。 一行人走进药园,千黎抬眼看去,终于明白王一卓为何急着让她下山。 只见沐月草仍被放在石壁下方,几片叶子低低垂着,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千黎走过去,发现就连沐月草周围的泥土也冻得发硬,稍稍一踩,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蹲下身,伸手在凝冰阵旁探了探,便有一股寒气扑上手背。 千黎问:“谁往阵里加了灵石?” 几个小厮齐齐低下头。 王一卓道:“今日沐月草有些没精神,小爷让他们想法子。他们说凝冰阵的寒气淡了,便多添了几块。” 千黎又问:“添了多少?” 其中一个小厮小声道:“三十六块。” 千黎:“……” 王一卓见她不说话,催促道:“到底还有没有救?” “有。” 沐月草本就常生于严寒之地,并不畏惧寒气,却也经不住凝冰阵将寒气不断灌入根茎。 千黎伸手按在沐月草根部附近的泥土上,道:“先把凝冰阵停了。”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将阵中的灵石一一取出。 随着阵法熄灭,四周寒气渐渐散去。 千黎闭上眼,将木灵力缓缓渡入泥土之中。 木灵力沿着沐月草细弱的根须,一点点渗入其中。 沐月草内原本因寒气而受阻的灵力,受到木灵力滋养,终于开始缓慢流动。 沐月草表面的白霜逐渐融化,僵硬的叶片也恢复了几分柔软。 只是它被冻伤得不轻,想要彻底恢复,并非片刻之功。 千黎不断催动灵力,额间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汗。直到丹田内的灵力所剩无几,她才收回手,往后一坐。 沐月草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王一卓看了看沐月草,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千黎,不满道:“怎么停了?” 千黎抬头道:“没灵力了。” 王一卓皱眉:“这才多久?” “我只有炼气三层。” 王一卓像是才想起她修为低微,脸上的嫌弃愈发明显。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厮:“看清楚她方才怎么做的没有?你们来。” 几名小厮面面相觑。 王一卓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 最前方的小厮硬着头皮道:“少爷,我们没有木灵根。” 王一卓看向另一个:“你呢?” “回少爷,我是金土双灵根。” “你?” “火灵根。” “那你呢?” “我也是火灵根。” 王一卓扫过众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爷养了你们这么多人,竟连一个木灵根都没有?” 几名小厮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一卓又掏出一包灵石,扔进千黎怀里:“没灵力,便用这个。” 千黎打开储物袋一看,里面是一袋下品灵石。 她盘膝坐下,从袋中拿出两块灵石握住,缓缓汲取其中灵气。 灵石中的灵气并无属性,进入经脉后,还需经过灵根转化,才能变成她能够使用的木灵力。 如此一边吸收,一边渡给沐月草,速度并不算快。 王一卓站在一旁看了一阵,便困得打了个哈欠。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问小厮:“下山采买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小厮道:“还没找到人。” 王一卓皱眉:“之前带那黑袍阵法师上山的秘法,不能再给一个人用?” “那秘法短时间内不能给太多人使用,否则容易被护山大阵察觉。” “那其他杂役呢?”王一卓道,“给些灵石便是,总有人愿意替小爷办事。” 小厮神色越发为难:“其他杂役……先前大多都被长老勒令过,不许私下替少爷办事。” 王一卓脸色一沉,只烦躁道:“一群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千黎一边吸收灵石,一边听着,终于明白王一卓为何总逮着她干活,以及为何他白日里那般气急,最后也没怪罪于她。 原来他在宗内,基本无人可用。 她才刚从黑岩矿洞回来没多久,尚未来得及被特意警告,自然成了漏网之鱼。 更现在,她还是眼下唯一能救沐月草的人。 想必王一卓短期内,不会再对她犯病。 王一卓又打了个哈欠,转头对千黎道:“往后,你每日夜里都如今日一般,好好照顾着灵草。” 千黎转头看他:“日日都这样?” “怎么,不愿意?” “夜间在此运气,白日还要去藏书阁干活,那我就没时间休息了。” 王一卓道:“灵石不会少你的。每来一次,二十中品灵石。” 千黎立刻道:“王仙长放心,我一定将沐月草照顾妥当。” 王一卓轻哼一声。 天色将亮时,他带着几个小厮离开。 临走前,又指着沐月草,对千黎命令道:“每日都要如此啊,好好照顾它。” 千黎头也不抬:“知道了。” 她一直忙到日光从山后升起,才收回手。 沐月草总算不再像先前那般奄奄一息,叶片上的寒霜尽数化去。 千黎则连回杂役院歇息都来不及,在后山找了条溪水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去了藏书阁。 接下来的几日,千黎每晚都去药园照料沐月草一整夜。 只是从第二日起,他本人便没有再出现。 小厮只说少爷临时有事,又给了她足够的灵石,让她自己留心照料沐月草。 第三日起,连小厮都不再来,只有千黎一个人去药园。 千黎倒是无所谓他们来不来人,反正灵石照给。 而千黎也一直兢兢业业照顾沐月草,从未偷懒。 几日下来,她每日都要先将灵力耗空,再以灵石补满,如此周而复始。 千黎一边炼化灵石中的灵气,一边运转《周天引灵经》,引着木灵力在经脉中一遍遍流转。 这一夜,千黎正将木灵力送入沐月草根茎,忽然浑身轻轻一震。 原本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的木灵力骤然加快,冲开了那层迟迟未曾松动的阻滞。霎时间,灵气奔涌,经脉与丹田都随之一轻。 她终于突破,步入炼气四层。 今夜只有她一人在药园。四下安静,唯有月光洒落在她身上。 沐月草在阴影中,草叶圆润饱满。 千黎看着它,心中颇为满意——总算没白费她这些日子的灵力;一时,她又想起了《灵木化形术》。 她抬起右手,缓缓催动木灵力。 一缕浅绿色的灵光自掌心浮现,在她的控制下逐渐拉长、分散,试图凝成沐月草的形状。 先是根茎。 再是叶片。 千黎仔细回想着沐月草叶缘的弧度与叶脉走向,尽力将每一处细节临摹出来。 片刻后,她掌心上方多出了一株巴掌大的绿色灵草。 千黎将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远看倒还有几分像,近看却能看出只是伪劣品。 叶片粗糙,叶脉也乱七八糟,更别说沐月草独有的阴寒气息与月华光泽,一丝都没有被模拟出来。 《万物生》中说,观其变,方能知其真;知其真,方能 承其形。 她如今日日看着这株沐月草,却仍旧只看见了表象。哪怕夜夜以木灵力在其间游走,也无法真的将其精准拆解。 想要真正承其形,恐怕还差得远。 转眼便到了休沐之日。 千黎一早下山,先去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边吃边朝约定好的茶楼走去。 俞婵已经在包厢内等她。 千黎坐下便说:“我已有几日不见王一卓。” 俞婵笑了一声:“你当然见不到。他被关起来了。” 千黎问:“为何?” “还能为何?”俞婵单手托腮,“因为不肯同我成婚。” 千黎眨了眨眼睛。 俞婵道:“我叔父已经同王家传了话,让我明日便正式上山,与王一卓多培养培养感情。王一卓听说以后,当场便闹了起来,听说还砸了不少东西。王家嫌他丢人,索性将他关在洞府里,让他好好反省。” 千黎点点头,原来如此。 只是她心中始终不解,便问:“你既然能自己上山,为何总想着偷偷摸摸混进去?” 俞婵叹了口气:“我无论如何还是想着,在婚事彻底定下来以前,先将传家宝偷出来。若是能偷到手,我便直接走人,也省得再同王家纠缠。” “等我以自己的身份上山,那就离成婚不远了。只是没想到,这东西如此不好得手。” 千黎失笑:“小小筑基,也敢有此贼心?” 两人交换了其他消息,又商议了一番俞婵上山后两人的联络法子,才各自离开茶楼。 千黎先替王一卓把寒魄石和月华晶买了。见日头尚早,没有急着回宗,而是在城中四处逛了起来。 千黎想,如今第一条木灵根已经稳固,也该为第二条灵根做准备了。 木系活物还算好找。可其他属性的灵物,却并不容易。 千黎沿着街市一家家看过去。 适合直接炼入体内的灵物本就少见,偶尔遇上几样,不是灵气驳杂,便是品阶太低。 走了半日,千黎才在一家店铺的柜台中,看中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赤红晶石。 晶石内部仿佛有一缕火苗缓缓游动,隔着禁制,也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的火灵气。 千黎问道:“此物多少灵石?” 掌柜笑道:“道友好眼光。这是赤髓晶,取自地火深处,火灵气极为精纯。只需两千中品灵石。” 千黎惊讶:“这么小一块,竟要两千中品灵石?” 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赤髓晶难得。若再大上一些,可就不只是翻一倍价钱了。” 千黎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虽然这块赤髓晶看起来不错,哪怕小了点也能先拿来用用,但是她现在可没这么多灵石。 回宗后,千黎便去炼丹堂,将寒魄石与月华晶给了王一卓的小厮。 又过了两日。 夜里,千黎如往常一般来到炼丹堂后的银杏树旁。打算若是树下和之前一样无人,便兀自往后山去。 这次,却远远便看见一名小厮跪在王一卓面前,头垂得极低。 王一卓虽被关了几日,眼下看来却过得不错。他头上已不再戴帽子,头发也恢复如常,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说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道:“少爷,山下来信说,那位黑袍阵法师……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到处都找不到,好像此人凭空就消失了。” 王一卓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正要发火,忽有另一名小厮急匆匆跑来,停在几步之外。 “少爷!” 王一卓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那小厮喘着气道:“小的方才从大少爷那边听到消息,俞家小姐明日便会上山。” 17.千里仙人 一整晚,王一卓的脸色都阴沉沉的。 他坐在药园中的大树下,时不时冷笑一声,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几个小厮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天色渐亮,王一卓才忽然抬起头,对其中一人道:“去,给小爷弄些烂菜叶子来。” 小厮一愣:“烂菜叶子?” 王一卓一记眼刀,小厮当即不敢多问,连忙跑了。 没过多久,千黎闻到一股酸味飘来。她偏头看去,那小厮抱着一个大竹筐回来了。 王一卓捏着鼻子看了一眼,见里面净是筐蔫黄发黑的菜叶,便满脸嫌弃,怒斥道:“拿这种东西砸她,岂不是显得小爷也穷酸?” 小厮抱着菜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一卓又转头看向千黎:“你会不会骂人?” 千黎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一旁的小厮连忙道:“少爷,这杂役平日里基本不怎么说话,想来也骂不出什么厉害的话。还是让小的来吧。” 王一卓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另一个储物袋,随手扔给千黎:“待会儿见了俞婵,你就把这个砸到她脸上。” 千黎接住储物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满满一袋灵石。 她有时候会想,王一卓身上是不是挂了一百个储物袋,每个袋子里都放满了灵石。 那这些小厮白日里鲜少出现,是因为他们在忙着帮王一卓装灵石? 千黎问:“砸完以后呢?” 王一卓冷笑:“告诉她,小爷就是拿灵石砸人,也绝不会娶她。” 千黎:…… 原来这便是有钱人羞辱人的方式。 朴实无华,但有钱。 等王一卓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报信,说俞小姐快到山门时,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出发,往山门去。 一路上,王一卓还在问:“待会儿小爷说完,她若是哭了,该怎么办?” 小厮道:“少爷转身便走,显得毫不留恋。” 王一卓皱眉:“小爷若走了,怎么看她后悔?” “那……留下看一会儿?” “也不行,显得小爷舍不得走。” 小厮顿时没了主意。 他们赶到时,俞婵也刚好从山门的灵舟下来。 俞婵今日穿了一身浅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看起来柔和又安静。 千黎险些没认出她来。 俞婵一抬眼,也看见了人群里的千黎。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王一卓已经大步走上前去,大喊道:“俞婵!” 俞家停下脚步,看向王一卓:“王公子。” 王一卓冷笑:“你还真敢上山。” 俞婵道:“是叔父让我来的。” “少拿你叔父说事。”王一卓上下打量着她,满脸不屑,“你听清楚了。小爷心中早已有了旁人,绝不可能娶你。你便是住进炼丹堂,也休想让小爷多看你一眼。” 俞婵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一卓等了片刻,见俞婵没有其他反应,他眉头皱了起来:“就这样?” 俞婵面露疑惑:“王公子还想听什么?” 千黎扭头看看天,看看地,生怕自己憋不住笑。 王一卓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色一阵难看:“你少装模作样。你若不是非要嫁给小爷,今日又何必上山?” 俞婵垂下眼:“婚事是两家长辈所定,我同王公子一样,做不得主。” 她说得平静,王一卓却只当她还在嘴硬。 “你最好当真不在意。” 俞婵点头:“王公子放心。” 王一卓一时如一拳砸在棉花上,只觉得心中烦闷难解。 周围已有不少上早课的弟子停下脚步,低声议论起来。 王一卓猛地回头,对千黎喝道:“愣着做什么?” 哦,轮到她干活了。 千黎双手举起半敞着口的储物袋,对着俞婵一扔。 储物袋在空中划过弧线,还没碰到俞婵,其间的灵石便哗啦啦洒落了一地。 阳光下,一颗颗灵石熠熠生辉。 王一卓扬着下巴道:“这些灵石都给你。拿了钱便回去,莫要再痴心妄想。” 俞婵低头看着满地灵石,道:“王公子不愿成婚,我自会如实禀告长辈。” 千黎的目光也紧紧看着灵石,却又在心中痛惜,这么多灵石,她竟一块都不能捡。 俞婵又道:“只是这门婚事并非我所求,今日上山也不是我能决定的。王公子若心中有气,大可去同两家长辈说,不必拿这些灵石羞辱我。” 王一卓皱眉:“谁羞辱你了?小爷只是让你拿钱走人!” 四周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既然人家没缠着他,他这是在闹什么?” “或许是专程来让人家看他不愿意?” “那一筐烂菜叶又是做什么的?” 王一卓猛地转头。 只见那名小厮还抱着菜筐,傻站在人群后面。 王一卓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怒喝道:“谁让你把这东西带来的!” 小厮一脸委屈:“不是少爷让小的准备的吗?” 王一卓气得耳根都红了:“拿走!”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青年缓步走来。 王一卓脸色微变:“大哥。” 来人正是王一卓的兄长,王宏长老座下首席弟子,王一承。 王一承先看了一眼满地灵石,又看向俞婵,眉头微微皱起。 “俞姑娘远道而来,舍弟却在山门口胡闹,是王家失礼了。” 俞婵轻轻摇头:“王大公子客气。” 王一承吩咐身后的弟子:“将灵石收起来。” 他转向俞婵,语气温和:“住处已经备好,俞姑娘先随我进去吧。今日之事,王家会给你一个交代。” 俞婵点头:“有劳。” 王一承又看向王一卓身后的几个小厮。 “你们几个,也随我走。” 小厮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能垂头丧气地跟了过去。 那个抱着烂菜叶子的小厮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怀里的菜筐,便悄悄把它放在了路旁的树边。 看客也都大多散去。王一卓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便看见千黎也转身要走。 王一卓皱眉:“你去哪里?” 千黎回头,觉得王一卓问得莫名其妙:“藏书阁。” “小爷还没让你走。” “日头已经上来了,我该过去了。若是迟到,管事要扣灵石。” 王一卓本就是个日日不去上课的主,现下不愿回洞府,更不愿回炼丹堂看到已经被大哥迎进去的俞婵。 于是他冷着脸跟上了千黎。 千黎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问道:“王仙长也要去藏书阁?” “怎么,小爷不能去?” “能。” “你那是什么语气?” 千黎认真道:“王仙长,我平时说话,都没有语气。” 王一卓脸色更黑了。 千黎一进藏书阁,便开始忙碌起来。 而王 一卓一进阁,便随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他昨夜本就没睡好,今日又一早闹了这么一出,坐下没多久,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千黎经过时看了一眼,王一卓睡得很沉,连她在旁边擦桌子都没醒。 另一边,越长风正对着阵法课业愁眉不展。 她握着笔,写了又划,面前的纸已经被改得乱七八糟。 千黎抱着一摞书经过,随意往她的课业上看了两眼,问:“你们的课业一直都这么难吗?” 越长风头也不抬:“这次的不算难,再改改就写出来了。” 说完话,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千黎的声音。 想到上次自己被她戏耍,越长风脸色顿时一沉,戒备道:“你又想做什么?” 千黎不明所以:“我只是问问。” “问便问,不许乱指。” 千黎低头看了看她的课业:“可你这里确实少了一笔。” 越长风立即用手挡住阵图:“不许看。” 越长风旁边的桌子上,也有几名弟子正坐在那里抓耳挠腮。有人哗哗翻书,有人用力咬笔,还有一人盯着阵图看了半天,最后绝望地趴在了桌上。 千黎问越长风:“既然这么难,为何不去问老师?” 越长风道:“课业本就是留给我们自行思考的。若是什么都去问老师,还留课业做什么?” “可我看,你们都思考不出来。” 越长风脸色一僵。 千黎继续道:“既然每个人的理解能力不同,便该依照每个人的情况来教。有人一遍便能听懂,有人需拆成十步。若是全都只讲一样的内容,写一样的题,岂不是不太合适?” 越长风道:“你又没上过课,哪里知道这些?老师讲过之后,余下的本就该由我们自己参悟。” 她懒得再同一个杂役争辩,低下头继续看题。 千黎又细想一番。 虽说因材施教才是最好的法子,但若是收同一份钱,同时教多个学生,虽然会有学生进度不一的状况,但是于老师而言,确实是省时又更赚钱。 整理书架时,千黎将方才看到的那道题在心中重新推演了一遍。 那题并不算难,只是解题的关键点有些刁钻。弟子若找不到关键阵纹,便很难继续往下推。 午后,千黎趁藏书阁内人少,取出一张废纸,将整道题的推演过程写了下来。 写完以后,千黎看着纸张末尾的空白,想了想,又添上一行小字:千里仙人解。 她将那张纸压在阵法书架上,便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不久,有弟子来找书,顺手拿起那张纸。 看到是课业答案,他瞪大了眼;又看到末尾的署名,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千里仙人?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 可笑归笑,答案却是现成的,他还是悄悄把答案抄了下来。 没过多久,那张纸便在几张桌子间传了一圈。 越长风也看到了他们在传阅一张纸。 同门之间偶尔会彼此传阅答案,互相答疑。但大部分情况下,是大家都写不出来。 这次的题难度稍低,她想了几天,写出了三分之二。 于是,她也将那张纸拿来看了看,与自己的推演一一对照。 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前面竟漏了一笔。 加上那笔后,答案呼之欲出。 越长风心中一动,连忙往下看去。后面的推演,竟与她所想一般无二。 她这才注意到纸张末尾的字。 千里仙人解……? 越长风皱起眉,又抬头看向某个正在窗边擦桌的人。 她的名字似乎是……千黎? 18.稳妥之计 直到日头西斜,王一卓才从桌上醒来。 他抬起头,脸侧还压出了一道红痕,茫然地看了四周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什么时辰了?” 千黎抱着书经过:“该去药园了。” 王一卓揉着眼睛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两人一同去了后山。 经过几日滋养,沐月草已恢复了大半。 千黎照例盘膝坐下,将木灵力缓缓渡入其中。 王一卓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月亮慢慢爬到天上,洒下月光落在千黎身上。她神情专注,额间渐渐渗出细汗,却始终没有停下。 王一卓见此,心中生出几分满意。 这个杂役虽然修为低,又时常推三阻四,做起事来倒还算认真。 他开口道:“你倒还算忠心。” 千黎道:“王仙长给了足够的灵石,我便做足够的事。” 王一卓又说:“待下个月宗门招新,你若能考进外门,小爷便让你进炼丹堂。” 千黎看向他:“进炼丹堂?” “不错。”王一卓扬起下巴,“以后跟着小爷混,少不了你的好处。” 千黎道:“多谢王仙长。不过,我不想炼丹。” 王一卓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想炼丹。”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炼丹堂,你还不想?” 千黎道:“我想炼器。” 王一卓上下打量她一遍,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你连火灵根都没有,如何炼器?” “没有火灵根便不能炼器?” “自然也不是完全不能。”王一卓道,“可炼器堂最是排外。没有火灵根,便难以掌控炉火,在堂内根本不会受重视。” “不像我们炼丹堂,不管什么灵根,只要有些天赋,都能得到教导。” 千黎没有说话。 王一卓只当她终于明白其中差距,又道:“你先别想那么远,你能不能进外门还是两说。若是连问心路都走不完,到时还得小爷出面捞你。” 千黎问:“你走过问心路吗?” 王一卓一愣:“我为何要走?” “宗门招新,不是都要走问心路?” 王一卓嗤笑一声,道:“那是给外面那些人走的。我生来便能直接进入内门,哪里需要走什么问心路?” 千黎笑了笑:“原来如此。” …… 俞婵原想入宗后立即和千黎联系。 谁料青云宗的课远比她想象中繁重。每日晨课、主修课不断,若缺课过多,轻则警告,重则直接劝离宗。 更让俞婵头疼的是,她在课上什么都听不懂,下课后还有课业要写,叔父又时不时过来检查课业。 不过几日,便忙得脚不沾地,天一黑便倒头睡去,险些忘了自己为何来到青云宗。 直到千黎发来传音,问她传家宝找得如何,她才惊觉,自己竟已耽搁了这么多天。 次日,下了主修课,俞婵便带着课业去了藏书阁。 千黎正踩着一张矮凳,将书架最上层的一排书依次取下,用抹布擦去上面的浮灰。 俞婵走到她身旁,还未出声,千黎倒是先发觉有人过来了。她低头看见是俞婵,立即从矮凳上跳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决定潜心向道,一心学习,等修炼成元婴境,再一剑把他们砍死呢。” 俞婵瞪大了眼:“说什么呢!”又好奇问:“为什么是元婴境?” “那老头子多年修为没有长进,同阶就可以轻易斩杀他。” 俞婵不知道她在说谁,便挠了挠头,说:“你杀心不要这么重,这样无益于修炼。” “我倒是听说,有人以杀入道,也能修成大统。”千黎无所谓道,又问俞婵,“你今天来,是有何事?” 俞婵道:“炼器堂留了课业,我看不懂,想找两本相关的书再看看。” 千黎眨了眨眼:“你还真是进宗潜学来了……我见王一卓日日潇洒,四处游玩,还以为世家子弟在宗门内都这般呢。” 俞婵皱起一整张脸:“我若不学,便要被清退。更何况,我叔父一再嘱咐我,若无修为傍身,和王一卓成婚后,我会吃大亏。” 千黎便领着俞婵到了炼器类的书架前,又伸手点了点俞婵挂在腰间的内门令牌:“这个好东西借我一下呗,我也去借几本书看。” 俞婵取下令牌递给千黎,便开始专心找书。 千黎抱着令牌,蹬蹬几步跑上二楼,又拿着《灵木化形术》跑了下来。 等俞婵也挑好了书,千黎便抱着这几本书和令牌一齐去登记。 今日负责登记的杂役检查过后,却将《灵木化形术》推了回来:“这本不能借。” 千黎问:“为何?” “《灵木化形术》是地阶典籍。”那名杂役道,“只有亲传弟子,或者各堂长老准许,才能带出藏书阁。” 千黎拿起俞婵的令牌左右看看:“内门弟子也不行?” 杂役摇头:“亲传弟子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却不一定是亲传弟子。” 千黎一脸困惑:“这么多身份,真是麻烦。” 千黎把《灵木化形术》放了回去,又在一楼拿了几本阵法入门的书去重新登记。 俞婵见千黎拿这么多书,问:“你要学阵法?” 千黎摇摇头:“你别管我要干什么。你自己倒是,快些去探探东西在哪吧。” 说得也是。 俞婵回到炼丹堂后,没有立即返回住处,而是顺着血脉感应,在各处绕了一圈。 炼丹堂库房、丹室众多,她一直无法辨清具体方位。 只知道越靠近后殿,血脉感应便越明显。 可刚入宗时,她便被告知,无师长命令,不得擅入后殿。 正思索间,一间丹房的门忽然打开。 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从中走出,对身后几名弟子吩咐道:“将这些药材送去地库,仔细些。” 几名弟子应了一声,搬着药箱往后殿走去。 俞婵悄悄打量他们,看到这几人腰间都只是外门弟子的令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们几人往后殿走。 前后殿之间有一条长廊,廊口站着一名执勤弟子。 几名搬着药箱的外门弟子走到近前,其中一人取出一块令牌晃了晃,执勤弟子便侧身放行。 轮到俞婵时,执勤弟子伸手将她拦下。 “师妹,后殿重地,不得擅入。” 俞婵脚步一顿,道:“我、我是新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后殿里望了一眼。那几名搬着药箱的弟子已经拐过转角,不见了踪影。 “方才见几位师兄都往里面走,一时好奇,就跟着过来了。” 执勤弟子看了眼她腰间的内门令牌,笑道:“师妹看着面生,是新入宗的那位?” “嗯。” “前面可以随意走动,后殿不行。没有师长手令,谁都不能进去。” “原来如此。”俞婵连忙点头:“是我不懂规矩了。” 她转身离开,犹豫了一会,最后又去了藏书阁。 她自己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去问问千黎。 俞婵到藏书阁时,千黎正站在阵法书架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悄悄压在一本厚重的阵法书下面。 俞婵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千黎:“没什么。” 俞婵没有追问,只低声道:“我找到传家宝可能藏在哪里了。” 千黎看向她: “在哪里?” “炼丹堂后殿。” 千黎:“……你这找了和没找有什么差别。” 俞婵道:“我需要想办法进去。你能偷到其他人的令牌吗?” 千黎看向她:“你是不是有点笨?我都说过了,偷不到的,上面都有防偷窃的法术。” 俞婵道:“那也许可以趁换岗之时——” 她说到一半,顿住了。 不知何时,千黎已经将一块令牌拿在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见俞婵终于注意到,她只是狡黠地弯了弯眼睛。 俞婵定睛一看,那正是自己的内门令牌,便无奈道:“别闹了,我知道你手快。” 千黎问:“你知道我为何只拿你的吗?” 俞婵:“为何?” 千黎说:“首先是你的储物袋,那上面既没有隐藏气息的法术,也没有防偷的法术;然后是这个令牌。” 说着,她拿着令牌在手中转了一圈。 “因为你没有足够的防备心。而且,哪怕发觉是被我拿走了,你也不会生气。” 俞婵听得一愣一愣。 千黎道:“在宗内,我能不被人发现拿走的,只有杂役令牌。可杂役令牌对你进后殿也没用。” 她将令牌递还给俞婵,又道:“而且你若擅闯后殿,一旦被人发现,王家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不但能推掉婚事,还能继续扣着你的传家宝。” “所以,还是等你们成婚最稳妥。成婚之前,王家总要清点聘礼和嫁妆。”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俞婵轻轻叹了口气:“那也只能如此。” 远处传来了管事的声音。 “千黎,东边的窗台还没擦!” “来了!” 千黎对俞婵说:“最近藏书阁管得紧,我先去忙了。” 说罢拿起抹布,便跑走了。 俞婵正准备走,视线又落在千黎方才压住的那张纸上。 刚想将它抽出来看看,俞婵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冲了过来,一把抢走了那张纸。 “拿到了!” 他拿着纸,跑到窗边的桌边坐下。旁边几人立即围了上去。 “快看看!” “怎么没写完?只写了一半?” 俞婵没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心想青云宗课业如此繁重,弟子疯几个也是正常的。 便转身离开了藏书阁。 …… 炼丹堂主院内。 王宏坐在上首饮茶,王一承立于一旁。 “婚期不能再拖。”王宏道,“你让王一卓安分一些,莫要再闹出笑话。” 王一承道:“寻常劝说恐怕无用,日日禁足也不是长久之计。他如今连洞府都鲜少回了。” 王宏不以为意:“等他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自然便不会闹了。” 王一承抬眼:“师父的意思是?” 王宏意味深长道:“你弟弟虽然心性差了些,到底也是王家子弟。若他争气些,将来去归墟,带上他也无妨。” 王一承垂下眼,没有接话。 王宏继续道:“俞家的传承,还有归墟之事,哪一样不是天大的机缘?他如今不知道其中内情,才敢如此胡闹。等他知道了,自会想明白。” 王一承温声道:“师父说得是。” 王宏点点头,起身离开。 待房门重新合上,王一承脸上的温和也随之淡去。 带上王一卓? 若非王宏修为高过他,又握着进入归墟的名额,他早想将其排除在外,更不必说王一卓。 他推开门,对候在屋外的下人道:“去藏书阁,将那个经常跟着一卓的杂役带来。” 19.忠心之人 藏书阁中,千黎刚刚放下最后一张纸。 这次,她又偷看了两道课业,这回的题都比上回难些。 于是其中一道她只写了一半答案,另一道更难,便只写了三分之一。 纸张最下方的字也换了: 千里仙人授课答疑。 本月十三日,未时。 青云城内城,西梧街第三棵梧桐树下。 千黎将纸压在书下,走到不远处,装作整理书架。 没过多久,便有弟子发现了那张纸。 “又有了!” 附近几人立即围了过去。 千黎藏在书架后,正想看看他们的反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就是千黎?” 千黎转过身。 一名炼丹堂弟子站在她身后,神情冷淡:“王师兄要见你。” 千黎被带往王一承住处时,一路想了许多。 她近来同王一卓走得很近,不仅替他照看沐月草,还时常被他带着四处乱跑。王一承忽然派人来找她,多半不会只是为了问候。 她甚至有某一刻怀疑,是不是自己和俞婵的事情露了痕迹。 好在那日之事,王家见过她的只有王宏与王一卓。且不谈杂役一般都见不到长老,千黎自己也在避免和王宏碰上;而王一卓,偏偏没认出她来。 可王一承为何在这时候找她? 怀着不安,千黎一路暗暗记下经过的岔路和院门。 她本想给俞婵传一道消息,可带路人始终没有走远。此时取出传音符,反倒显得心虚。 可若等会当真出了什么意外,连个知道她去了何处的人都没有。 千黎心里叹了口气。 片刻后,终于走到了。 王一承的院子十分清雅。 院中引了一汪活水,水边种着一片修竹。风从竹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响。 引路弟子将她带到正屋前,便停下道:“进去吧。” 千黎站在门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才跨过门槛。 屋内燃着淡香。 王一承坐在窗边,正在翻看一卷丹经。见她进来,他神色温和地抬了抬手。 “不必拘谨,坐吧。” 千黎依言坐下,却没有放松半分。 王一承没有立即开口。 他先替自己添了半盏茶,又亲手给千黎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千黎看着茶水上方的热气,没有动。 王一承温声问道:“近来在藏书阁做事,可还习惯?” 千黎一愣:“啊……习惯。” “每日整理书册,事情应当不少,可会觉得辛苦?” 千黎说:“还好。” ……此人到底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若是管事有什么苛待之处,不必忍着,告诉我便是。” 她摇头:“管事待我很好。” 千黎腹诽,王一卓不苛待我就不错了,这种好事哪轮得上小小的管事。 王一承点了点头,又问:“住处可还妥当?月例可够花用?” 千黎说:“都够。” 若是说不够,你还真给我灵石吗?千黎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不是真的给她灵石,那就是假关心。 “若有什么难处,也尽管开口。”他笑了笑,“你近来替一卓做了不少事,于情于理,我都该照拂你一二。” 千黎点头应是。 王一承朝旁边看了一眼,立在一侧的小厮立刻躬身退下,转入屏风之后。 千黎顿时绷紧了身子。 她还以为终于要图穷匕见了。 便见小厮捧来一只木匣打开,轻轻放在千黎面前。 满匣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一块都晶莹剔透,灵光在匣中交错,几乎晃得人移不开眼。 小厮又在旁边放下两只细颈玉瓶,瓶口封着丹蜡,瓶身刻有浅浅的云纹。 千黎被这一盒灵石晃得失了神。 王家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有钱? 他们的钱到底从何而来?还是说炼丹师便是如此赚钱? 凭什么她赚点钱就要累死累活,王家人的钱就和天上下的雨一样,一眨眼就端出一盆。 人和人之间,怎么会差这么多? 千黎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心跳仍旧不受控制地快了些。 她忽然开始期待俞婵和王一卓的婚事。 届时,想必她随手一偷的聘礼,肯定都价值上千灵石。 王一承温声道:“这是你这些日子照顾一卓的谢礼。” 千黎终于将视线从灵石上收回来。 “王仙长想让我做什么?” 王一承道:“年底便是婚期。我希望你替我看着一卓,让他安分留在宗内,莫再闹出乱子,也尽量劝他接受这门婚事。” 千黎道:“他可不会听我的。” “无妨。”王一承看了一眼木匣,“无论能否劝成,这些都归你。只是,若他肯顺利完婚,我再给你一粒筑基丹。” 千黎这才伸手合上木匣,道:“我会尽力。” 她收起木匣和玉瓶离开院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劝上几句不难。至于王一卓听不听,便与她无关了。只要看着他别再乱来,这些灵石便不算白拿。 是夜,月色明亮。 药园中一片寂静。 千黎盘膝坐在沐月草旁,将木灵力缓缓渡入根茎之中。 沐月草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王一卓觉得千黎比那个什么太阴阵好使,还是要求她每日过来。 这几日,他也夜夜守在药园,却既不修炼,也不做旁的,只提着一盏灯,坐在树下看话本。 千黎怀疑,他是觉得自己付了不少灵石,便索性亲自过来监工。 过了一会儿,王一卓似是看得累了,合上话本,提着灯走到沐月草旁蹲下。 千黎忽然问:“王仙长为何对这株灵草如此上心?” 王一卓想也不想道:“这是小爷与凌云仙子的定情信物。” ……早该知道这个人嘴里没几句正经话。 千黎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王一卓却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这株沐月草,原先长在慈心殿后面的药圃里。” 千黎动作一顿:“慈心殿的?” “嗯。”王一卓说,“凌云仙子从极寒之地移植回来的。” 千黎:……? 千黎:“啊?” 王一卓却并未觉得哪里不对,只继续道:“她种了许久,平日里看得很紧。小爷将它带回来那日,她还特意追到了炼丹堂。” 千黎问:“那她怎么没把灵草要回去?” 王一卓瞥了她一眼,问:“她若只是想要回灵草,遣 个弟子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他语气笃定:“她自然是想见小爷。” “于是,小爷请她喝茶,她坐了没多久便走了。想来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久留。” 王一卓伸手碰了碰沐月草的叶尖,语气颇为自得:“后来她每次见到小爷,都会多看小爷几眼。要知道,她素来眼中没有那些男弟子。” 千黎想起之前的情形,迟疑道:“可是她上次不还……” 王一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不懂,她就是那样的人。”他说,“她那个人,本就不爱将关心人的话说出口。” 千黎更加后悔自己方才多嘴。 又听王一卓叹道:“可惜小爷目前被困,既不得自由,也见不到凌云仙子。” 千黎问:“王仙长可听说过忍辱负重?” 王一卓转头看她:“什么?” 千黎道:“若暂时忍让,可以换来更好的结果,便可以先委屈自己。” 王一卓立即道:“小爷这辈子就没受过委屈!” “是。”千黎点了点头,“王仙长一生顺遂,从未受过委屈。” 王一卓听见她认同,神情稍缓。 千黎又道:“可若一直被关着,便什么也做不了。” 王一卓神色稍冷。 自从上次去山门闹事,陪着王一卓胡来的几个小厮便全被罚回洞府,不得随意外出。 王宏和王一承又日日派人盯着他,如今别说去找越凌云,便是在宗门里走动,也总有人跟在身后。 只有到了药园,身边才剩下千黎这个可靠的心腹。 千黎替沐月草理了理叶片,继续道:“有了自由,想见谁便去见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自由,便只能留在宗门里,受人管束。” 王一卓沉默片刻,忽然冷哼一声。 “你是想劝小爷答应那门婚事?” 千黎道:“我只是说,暂时的退让未必就是认输。也可能是先韬光养晦,待时机成熟,再……” “小爷不需要。” 药园重新安静下来。 …… 晨光透过窗,照在藏书阁的桌上。 越长风正坐在桌前写题,忽然又看见几个同门凑在一起,传阅着什么。 这两日,他们几乎将藏书阁中相关的典籍翻了个遍,也只找到那两张没有写完的答案。 可这次的课业实在太难,哪怕只有一半,也比他们自己毫无头绪要强。 于是几人一边抄,一边讨论。 听他们叽叽喳喳,越长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连其中的道理都没弄明白,只顾着照抄,有什么用?若那人以后不再写答案,你们还准备怎么办?” 一名弟子笑嘻嘻地凑过来:“怕什么?千里仙人今日便要开课了。我们待会儿都去听,听明白了,自然就会写了。” 开课? 见她面露疑惑,那人将纸递给她,指了指最下方的几行小字。 越长风接过来,仔细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日期上。 本月十三日,未时。 正是今日。 她伸手拦住一个正好经过的杂役:“把千黎喊来。” 那杂役摇头:“她今日休沐,不在藏书阁。” 越长风回头将纸递还给同门:“千里仙人的课,我也去。” 20.仙人开课 宗门招新在即,青云城一日比一日热闹。 城中客栈早已住满,各地赶来参加招新的人不得不借住民宅。有人甚至在自家院中搭起草棚,摆上一张木床,便敢收数块灵石一晚。 城内也冒出了不少临时摊位。 有卖丹药法器的,也有售卖问心路心得的。 “祖传问心路心得,走过的都说好!” “十块下品灵石,包过第一关!” 千黎觉得新奇,在各个摊子前看来看去。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她才猛然想起,自己今日还有正事要做。 为了授课,她得添置不少东西。 木板、朱砂、纸笔、蒲团……样样都要花灵石。 等将东西买齐,她又在城中找了许久,最后才在城南一条窄巷里,用十块中品灵石的高价,从别人手中抢租下一间旧屋。 屋子不大,里面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 千黎把桌子挪到墙边,将木板靠在上面,又把几个蒲团摆在地上。 这便算是讲课的地方了。 她又去了西梧街,在第三棵梧桐树下留下授课地点。 待一切做完,距离未时已经不远。 千黎把自己从头到脚笼进黑袍中,在屋内等候学生。 屋内始终十分安静,只有风从破损的窗纸中钻进来。 眼看未时将至,门外仍旧毫无动静。 千黎开始有些不安。 莫非宗内出了什么变故,弟子们今日不许下山了? 那她租屋子的十块中品灵石,岂不是白花了? 正想着,巷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站在门外的越长风。 越长风神色凝重地看着屋内的千里仙人。 黑袍将眼前之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立起来的乌鸦。乍看之下,连头身都难以分清。 越长风站在门外问:“你便是千里仙人?” 千黎压低声音:“不错。” 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完全听不出原本模样。 越长风还想再问,巷外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弟子结伴而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其中一人看见越长风,顿时笑了。 “越师姐竟真的来了。” 越长风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几人半推半就地带进屋中。 一进门,他们环顾四周,都愣住了。 “我们坐地上?” “没有桌椅吗?” 其中一人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钦佩:“能在城里找到这么破的屋子,也很不容易吧?” 千黎:“……” 越长风这才仔细打量起屋内。 墙面灰白斑驳,窗框上的红漆早已掉得七七八八,窗纸更是破了几个洞。地上放着几个蒲团,仔细一数,竟还比来听课的弟子少了一个。 越长风当机立断,抢先挑了一个坐下。 旁边的弟子大喊:“师姐,你怎么不讲武德!” 话虽如此,其余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上前抢占位置。 最后只剩下一人没有蒲团。他不服气地挤到同伴身边,伸手推了推对方:“让让,给我留点地方。” 两人挤在一个蒲团上,谁也不肯往地上坐。 恰好城中钟声响起,未时已到。 千黎出声打断众人的喧闹:“到上课的时辰了。各位,先交灵石吧。” 她道:“正课五十中品灵石,可以听三次。正课结束后,还有半个时辰讲解宗内课业,另收三十中品,也是三次。”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她。 “不是讲完以后再交?” “我们还不知道你讲得如何。” 千黎道:“若听课后觉得不值,今日所交灵石可以全额退还。” 听到‘全额退款’,当即有人打开储物袋,开始往外数灵石。 “交了!八十便八十!” 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交钱。 千黎收好灵石,便转过身,在木板上画下第一笔:“今日先讲阵法的基本原理。” 有人道:“这个宗内讲师已经讲过了。” 千黎回头看他:“讲师讲过,你便全听懂了?” 那人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若是真听懂了,他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 千黎重新看向木板。 “阵法以阵纹引导灵气,以阵眼统御全局,使灵力依照特定路径循环运转。” 她抬手,又在第一笔旁边,添上两笔。 “而阵法的每一步走势,皆有讲究。何处承接,何处分流,何处又该收束,皆不可随意。” 随着她的讲解,一个最基础的引灵阵慢慢成形。 起初,还有人一边听,一边偷偷打量这间破屋和身穿黑袍的千里仙人。 片刻后,便再没有人分心。 宗门讲师每次授课,总要先从阵法起源讲起——哪位先贤悟出第一道阵纹,哪一代阵师又将阵法分作几类,洋洋洒洒能讲上半个时辰。 可真到了最要紧的地方,往往只剩一句:“此处应当如此落笔,记住便是。” 至于为何要如此落笔,偏上一寸会怎样,少这一笔又会怎样,却极少有人细说。 久而久之,他们记下了阵图,也会照着临摹。 可一旦题目稍有变化,便只能对着那几道似曾相识的阵纹干瞪眼。 千里仙人却将整座阵法拆开,从灵气进入阵法的第一刻开始讲起。 灵气为何从此处经过,为何不能流向另一边;两道阵纹看似相近,又为何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讲得极为细致,却又令人恍然大悟。所有内容一环扣着一环,几乎不给人走神的机会。 几名弟子纷纷拿出纸笔,想把纸铺在地上做笔记。 可千黎讲得太快,他们才刚刚记完上一句,下一处阵纹便已经画了出来。 几人只得暂时放下笔,专心听讲。 等千黎停下来时,西斜的日光已经越过对面屋脊,从破损的窗纸间漏进来,恰好落在画满法阵的木板上。 “今日便到这里。”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到了申时。 越长风这才惊觉,自己竟认认真真听完了整堂课,而且还觉得受益匪浅。 困扰她许久的几处疑问,经这一番讲解,竟豁然贯通。 她原本是来观察千里仙人的。 听对方说话时的习惯,看对方写字、画阵时的动作,试图从中找出与千黎相似的地方。 可千黎平日里在藏书阁说话不多,越长风也从未见过她写字画阵。 更何况,千里仙人讲课确实不错。 她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沉浸了进去,把原来的目的忘了大半。 一名弟子仍有些意犹未尽,问道:“仙人,下次讲什么?” “阵眼。具体时日,会在藏书阁留下通知。” 另一人忍不住感叹:“大师,你讲得比我们讲师清楚多了。” 千黎道:“既已下课,各位自行散去吧。” 几人便结伴离开。其中一人还拉着越长风,要喊她一起用膳。 越长风在屋外好不容易推辞掉,却没有真正走远,而是藏在窄巷外的拐角处等候。 只要等千里仙人出来,看看对方往哪里走,便能知道此人究竟是不是千黎。 “长风?” 越长风一僵。 她转过身,便看见越凌云站在不远处。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越长风下意识说:“没什么。” 越凌云倒也没有追问,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笑眯眯道:“我正要去买些灵材,你陪我一道。” 越长风试图抽回手:“不行,我还有些事。” “有什么事?”越凌云问:“宗内课业繁重,我们已许久不见,你今日若是不陪我,我可要生气了。” 越长风当即认栽:“行行行,我和你走。” 她心想,反正还有下一次课,到时再看千里仙人究竟是谁。 …… 旧屋内,千黎正蹲在地上清点自己的家当。 王一承给她的木匣中,共有一千块中品灵石。 刚刚授课,又赚了四百八十中品灵石。 王一卓这些时日零零碎碎给的,也有两百多。 这么一看,离两千大关不远了。 她身上还有王一承给的两瓶养气丹。原本想留着自己用,但现在不如拿去卖了,看能不能凑够两千。 她把黑袍收起,又从窄巷的另一边溜了出去。 青云城的街上现在热闹非凡,千黎只能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千黎随便找了一家店将丹药出手。没想到这两瓶养气丹,居然让她入账四百中品灵石。 她总算知道炼丹师为什么如此有钱了。 自己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三百下品灵石,炼丹师随便拿出两瓶丹药,便抵得上她不吃不喝干上许多年。 若不是她不懂炼丹,她也想卖丹药赚钱了。这不比开班来钱快? 或者,现在来青云城的人多,她要不要也去卖点青云宗的情报赚钱呢? 问心路她没走过,但是青云宗她还是比较了解的。杂役们平时干活无聊,便爱聊些八卦,千黎每日也听了不少。 正胡思乱想,千黎就走到了之前看到赤髓晶的铺子。 那块赤髓晶已经在店中等了她许久。 隔着禁制望去,晶石内部的赤色光芒忽明忽暗,宛如一簇被困在石中的火焰。 自从上次一别,千黎满脑子都是这块赤髓晶。 今日终于可以买下了。 她把储物袋拍在柜台上,指着赤髓晶,豪气万丈道:“给我包起来!” 掌柜笑道:“道友好眼光。” 掌柜清点完灵石,撤去外面的禁制,将赤髓晶装入锦盒。 千黎将锦盒收入储物袋,脚步轻快地走出店铺。 上山后,她便直接去了药园。 她现在已经很少回杂役院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药园内。王一卓看她如此用心,还给她每日涨了一块灵石。 药园无人时,千黎便会对着沐月草,练习《灵木化形术》。 一缕青光自掌心浮现,缓缓拉长,渐渐凝成一截细嫩的草茎。 经过这些时日的练习,她捏出的沐月草已经有了七分相似。 千黎散去灵力,又重新来过。 草茎一次次生出,又一次次在她掌中消散。 直到月上中天,她掌心才终于静静躺着一株翠绿的沐月草。 草叶舒展,叶脉间甚至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光。乍看之下,已经与旁边真正的沐月草有了八九分相似。 外形已经足以以假乱真。 千黎将两株草放在一处,仔细比较,又看出了假草的诸多不足。 还是要多加练习才行。 千黎散去掌中的假草。 清晨,千黎刚走到藏书阁附近,便听见几名弟子正在说话。 “请帖已经送到我师父那里了,听说婚期就在年底。” 千黎心中疑惑,问道:“谁要成婚?” 那几名弟子看了她一眼。 “自然是炼丹堂王家和炼器堂俞家的婚事。” 21.纸鹤传声 千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上次王一承的确同她说过,婚期定在年底。没想到请帖发得如此早。 如此说来,其实根本不需要她劝王一卓。 王家早就认定这门婚事一定会成,只等到了日子,直接将王一卓押去成亲便是。 她只需要盯着王一卓,别让他再闹出什么乱子。 不过,他如今连山门都出不去,又能做些什么? 王一承给的这一千块中品灵石,赚得实在轻松。 千黎心情颇好地进了藏书阁。 她整理了半日书册,腰间的传音玉牌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她和俞婵为了方便交流买的,优点是便宜,缺点是玉牌的嗓门实在是大。 千黎一手捂着玉牌,跑出了藏书阁,躲到一棵树后,才敢松开一丝缝隙,把耳朵凑过去。 俞婵的声音从中传出,声音大得像在千黎鼓膜上打鼓:“王一卓方才来找过我。” 千黎换了只耳朵听,问:“然后呢?” “他就是个疯子!” “他跑来问我,为什么不去找长辈退婚。” “我说若是说两句话便能退掉,我早就退了。” 俞婵的声音越来越大:“结果他问我,是不是舍不得王家的权势!” 千黎把玉牌拿远了一点:“再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滚。” 千黎:“他没骂你?” “骂了!骂完还摔了我的门,滚了。” 传音结束后,千黎一边揉自己的耳朵,一边皱起眉。 王一卓上次生气时,跑去山门堵了俞婵。这次生气,他又要做什么? 她得去找到王一卓才行。 她从树后走出,正在想要去何处寻人,就看到王一卓风风火火地往藏书阁去。 他脸色难看,脚步极快。 “王仙长!” 王一卓回头,看到是千黎,神色松了一些:“你在这?快些,跟我走!” 千黎:“去哪里?” “少废话,先来帮忙。” 他转身便走,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千黎只得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穿过后山,又沿着一条偏僻小路向上,最后来到一座位置荒僻的山峰。 山顶空旷,四周没有多少树木,风却极大,站在这里,几乎能看见大半个青云宗。 千黎环顾一圈:“来这里做什么?” 这人该不会觉得无法挣脱家庭束缚,一时想不开,要跳崖吧? 他死了倒是桩好事。 可她既不想陪着一起跳,也不想被王一承算到自己头上。 千黎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便见王一卓掏出一个储物袋放到地上。 “帮我放纸鹤。” 千黎看过去,只见那个储物袋的袋口敞开,露出一片花白。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王一卓已经从里面摸出一只白色的传音纸鹤。 他将纸鹤托在掌心,清了清嗓子,对着它大声道:“小爷不结婚!” 说罢,他往纸鹤中注入灵力,抬手向山下一抛。 纸鹤迎风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向山下。 “小爷不结婚!” “小爷不结婚!” 声音随着纸鹤一路传开,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王一卓已经再次掏出一只。 “我王一卓绝不会成婚!” 第二只纸鹤也飞了出去,一边扑腾翅膀,一边高声重复他的话。 “我王一卓绝不会成婚!” “我王一卓绝不会成婚!” 千黎看着那几只纸鹤越飞越远,目瞪口呆。 王一卓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快来帮我。” 千黎回过神,俯身将储物袋袋口拉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传音纸鹤。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数百只。 千黎问:“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纸鹤?” 王一卓道:“你快些帮忙就是,管这个做什么?” 千黎心都凉了。 他敢发纸鹤,她都不敢听不敢看,更别说帮他发了。 千黎道:“纸鹤这么多,肯定要发不少时间。我得先回去同管事请假。” 王一卓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请假?” 千黎认真道:“无故离岗,要扣灵石。” “两块灵石罢了,我补给你。” 千黎摇头:“不行,我要去请假。” 王一卓气得在原地走了两步:“你怎么这么迂腐?什么事都非得按规矩来?” 千黎转身便跑:“请个假很快的!你就在此处,千万不要走动,等我回来!”王一卓在后面喊道:“快去快回!” 千黎一路狂奔下山,直奔炼丹堂。 此时,王一承正站在炼丹室外。 几名小厮来来往往,将今日炼丹所需的灵材一一送入室内。 丹炉已经烧热,只待最后几份灵草送到,便可开炉。 请帖已发出,婚事将近,届时要清点的东西不少。他要再多消耗些私库里的灵草,多炼一些丹药才是。 一名小厮忽然匆匆跑来。 “大少爷,小少爷身边那个杂役在外面,说有急事找您。” 王一承:“让她进来。” 片刻后,千黎从外面冲了进来。 她一路跑得太急,气息还有些不稳,见到王一承便道:“不好了!” 王一承眉头微皱:“出了什么事?” “王仙长他正在山上放纸鹤。” 王一承一时没有明白:“什么纸鹤?” “传音纸鹤。”千黎喘匀气,说:“我也说不清楚,你出去看看吧。我刚刚跑来,路上已经见了几只。” 王一承心中忽然生出不安。 他快步走出炼丹堂。 才刚来到外面,便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道极为响亮的声音。 “小爷不结婚!” 王一承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传音纸鹤从头顶飞过。 炼丹堂中的弟子和小厮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仰头向上望去。 那只纸鹤撞在屋檐上,翻了个跟头,又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小爷不结婚!” 旁边一名弟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察觉王一承看过来,他立即低下头,肩膀却还在微微发抖。 王一承抬起手,一道灵力击中那只纸鹤。 纸鹤瞬间燃烧起来,化成一片灰烬。 可下一刻,又有一只纸鹤从飞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我王一卓绝不会成婚!” “谁爱娶谁娶!” “这婚事小爷不认!” 越来越多的纸鹤越过山头,铺天盖地地朝炼丹堂飞来。 白花花一片,密密麻麻,仿佛闹了蝗灾。 整个炼丹堂上空,都回荡着王一卓的声音。 “小爷不结婚——” 王一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22.二王内斗 王一承走前,对千黎道:“你去把一卓那株沐月草取来。” 说罢,他又看向旁边的小厮:“稍后带她去一卓的洞府。” 千黎一愣。 这王一卓的灵草,是你王一承说要,便可以拿走的吗? ……还真是可以拿走。 千黎收了王一承的灵石,就得替人做事。 如今灵石已经花完,想退也退不回去。 若是不去拿沐月草,先得罪王一承;若是去了,便要得罪王一卓。 思来想去,还是先得罪王一卓吧。 至少他修为低一些。而且目前看来,和王一承相比,王一卓完全就是个小孩。 小厮随着千黎来到药园外,却被禁制拦了下来。 他皱眉道:“把令牌给我,我进去取。” 千黎看了他一眼:“你很懂灵草吗?若是你不慎伤了沐月草,谁来负责?” “沐月草是我日日照料的,若要说最了解它的,只有我一个。” 小厮一时语塞。 沐月草极为珍贵,若真出了岔子,他的确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只得说:“那你快些,我在外面等。” 千黎独自穿过禁制,走入药园,在沐月草面前蹲下。 “王一承要把你拿走。” 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它的叶片,又说:“原本还想再养你一段时日,等准备妥当后,再把你带走。” “现在看来,只能先下手了。” 青色灵光自她掌心流出,缓缓凝成一截细长草茎。 叶片一片接着一片舒展开来,细小叶脉也慢慢生出。 可这株沐月草才刚刚成形,草叶便轻轻一颤,颜色迅速淡了下去。 千黎皱起眉。 单凭木灵力拟化出的沐月草,若要逼真到足以瞒过旁人,便要时刻以大量灵力维持。 以她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片刻,根本带不到王一承面前。 千黎盯着沐月草看了几瞬,忽有一计。 她将沐月草拔出,小心拨开根部的泥土。又取出一柄小刀,沿着根茎往上,将沐月草一分为二。 其中一半自己收走,剩下的一半则栽入花盆。 随后,她将手掌覆在断口旁。 青色灵光再次涌出。 这一次,灵力运转之下,草叶自断口生发而出。 草茎、根须与缺失的叶片逐一成形,虚幻的青光与真实草木的灵力缓缓交融。 片刻之后,一株完整的沐月草出现在花盆中。 千黎将花盆端起来,左右看了看,连她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只要不将它拔出来仔细检查,应当没人会发现不对。 千黎抱着花盆走出药园。 小厮检查了一番,果然没有起疑,便领着千黎去了王一卓的洞府。 千黎抱着花盆等在门外,便听见屋中王一卓冷笑道:“没有小爷的允许,我倒要看看,谁能进得了我的药园。” 紧接着,王一承的声音淡淡响起:“进来吧。” 千黎咽了咽口水。 还要她亲自进去? 王大公子给的那一千块中品灵石,该不会真是她的买命钱吧? 她有心转身就跑,可这边上还有几名筑基期小厮。 千黎只得抱紧花盆,硬着头皮走进屋中。 王一卓原本还满脸冷笑,待看到千黎和她怀中的花盆时,笑容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她:“叛徒!” “小爷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替他偷我的草!” 千黎:…… 没办法,你哥给的实在是不少。 他大步走到千黎面前,伸手便要将花盆抢回来。 王一承抬手一拂。一道灵力挡在两人之间,将王一卓逼退半步。 王一承叹了口气:“一卓,不要为难她。” “她背叛小爷!呵,想必也是你挑唆的吧。” “她只是一个杂役,听命行事而已。” 王一承说着,看了千黎一眼。 到底还是杂役好用。 王一卓身边那些小厮跟了他多年,一个个只认自己的主子。无论给多少好处,都不肯交出令牌。 千黎却不一样。 她既无家族,也无师长,不过是宗内最为普通的杂役。 给她一些灵石,她自然知道应该听谁的话。 只可惜,他原本打算把这枚棋子留到王一卓大婚之时再用,如今却不得不提前动了。 不过也好。 让王一卓亲眼看着自己信任的人将沐月草送来,也好教他明白,不是什么东西都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王一卓死死盯着千黎:“小爷给你的灵石少了吗?” 千黎转过头,拒绝回答。 且不谈他给的确实不如王一承给的多。 事已至此,她一个小小杂役还能怎么办? 王一卓不过是反抗不了兄长,才把怒气都撒在她身上罢了。 王一承见王一卓如此气愤,嘴角便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满意足地伸手接过花盆。 而王一卓见沐月草真落入王一承手中,脸色愈发难看,骂道:“你已经有了一株七阶灵草,还来抢我的四阶灵草?” 王一承温和道:“那株七阶灵草本就是我的。这株沐月草与它同属木系,又蕴含月华,正好可以送去滋养它。” 千黎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 千黎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让自己冷静。 小草还活着。 惊喜之情才刚刚浮现,紧接着便化成一股更深的恨意。 她要带走小草。 被王一卓使唤的这些日子里,她常常会状若无意地看向他的脖颈。 她时常在想,要让王一卓对她放松警惕到什么程度,而她又要修炼到什么境界,她才能有机会对他下手。 到那时,她能不能一击毙命,又能不能稍稍解去心头之恨。 这些时日,她甚至不敢仔细回想小草。 她害怕想起那座空了的药园,害怕去猜测小草是不是已经被投入炼丹炉,更害怕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现在小草还活着。 她浑身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慢慢抬起眼,看向王一承。 王一承面容温和,衣着整洁,连托着花盆的姿态也从容有礼。 任谁看去,都会觉得他是一位宽厚端方的世家公子。 ‘那株七阶灵草本就是我的’。 真是好笑。 千黎慢慢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了下去。 他们仍在争吵。 王一卓怒道:“你拿我的草去养它,你问过我了吗?” 王一承淡淡道:“沐月草原本便是你从慈心殿带回来的,并非你的东西。” “那也是凌云仙子赠我的!” “她何时赠过你?”王一承道:“我给越凌云送了不少丹药,又赔了她五千块中品灵石,才把你强抢灵草之事压下。” “平日让你好好修炼,你不肯。让你学习炼丹,你也不肯。灵石倒是没少花,东西也没少拿。” 说到此处,他的嘴角又有一抹压不住的笑:“你既没有能力保护这些东西,便不该怪别人将它们取走。” 千黎狠狠咬住下唇。 王一卓气极反笑:“你终于承认你是在抢了?从小到大,只要我在意的,你都要抢走,是不是?” 王一承没有回答。 他只看向门外,吩咐道:“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数名小厮走入屋中。 千黎悄悄后退一步。 见无人留意自己,她趁着小厮进出时闪身出了门。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后山,到了小草当初所在的药园外。 园外禁制仍旧残破,缺口也和从前一样。 千黎弯腰钻进去,径直跑到那熟悉的石缝边。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石缝,那张始终绷紧的脸,终于有了些表情。 似悲似喜之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却渐渐浮起泪光 千黎缓缓握紧手。 先前以为小草已经不在,她便想循序渐进,慢慢修炼,慢慢等候机会。 可如今既然知道小草还活着,她便不能再慢下去。 她现在连王一卓身边的小厮都打不过,更不可能从王一承手中夺回小草。 她必须变得更强。 越快越好。 …… 处理完王一卓,王一承回到自己的洞府。 穿过数道禁制,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屋中没有窗,只有几颗夜明珠嵌在墙面上,照亮屋内。 一名少女坐在桌前。 她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极为秀美,皮肤却泛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墨绿色。 深绿色长发垂至腰间,发梢如同草叶,在没有风的屋中轻轻晃动。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回。 王一承将花盆放在桌上:“灵草实在难寻,这株四阶沐月草,你应当喜欢。” 少女冷冷道:“滚。” 王一承道:“继续耗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少女没有理会。 王一承又说:“好好将它吸收,不要再闹脾气。” 少女猛地抬手,要将花盆掀翻。 动作却在碰到叶片的一瞬强行停住。 极为微弱的木灵力从叶脉间流过,带出一缕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是她很熟悉。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她觉得这么熟悉。 少女猛地伸手抓住沐月草,汲取着其中灵力。 王一承见状,眼中浮起几分满意:“终于懂事了许多。” 少女没有理她。 吸收的灵力越多,那股熟悉的气息也变得愈发清晰。 直到最后,手中只剩下半截枯萎的草茎。 少女低头看着它,指尖轻轻一碾,枯草碎成细灰落下。 她嘴唇嚅动。 【阿黎。】 23.再炼灵根 千黎回到藏书阁,径直去见管事,说道:“我要告假十日。” 管事从册子后抬起头:“请这么久做什么?” “闭关,为宗门招新做准备。” 管事上下打量她一遍:“宗门招新只需测灵根、过问心路、登青云阶,同修为有什么关系?” 千黎道:“修心。我怕自己走不过问心路。” 管事显然没信:“问心路若靠闭关十日便能过去,宗门也不必设这一关了。” 不过千黎平日做事勤快,近来藏书阁也不算忙,少她一人,倒不至于耽误什么。 管事便又说:“去吧。好生准备。莫真在问心路上栽了跟头。” 千黎点头:“多谢管事。” 离开管事处后,她又在藏书阁中留下一封信,上书千里仙人近日闭关,授课之事暂缓,待宗门招新结束后再另行通知。 一切妥当后,她便下了山。 千黎身上所剩灵石已经不多,但也比上次开炉前富裕。 她连接跑了数家铺子,等将材料买得七七八八,几个储物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身上所有灵石都被花得干干净净。 千黎重新上山,径直去了炼器堂,租下一间巨型炼器室。 她拿着炼器室的铜牌,熟门熟路地沿着山道,走入石门内。 炼器室内比外面闷热,此间依旧是一个巨大的漆黑地火炉立在中央,其下的地面绘有聚火阵。 和上一次不同,她这次可以自己布置一个聚灵阵,不再需要灵石补灵。 将聚灵阵布置好后,她又将其他所有材料,和那半株沐月草,都扔进炉中。 再检查一次阵法,千黎便脱掉衣服,踏入炉中。 地火升腾而起。 千黎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丹田。 自从在矿洞地底吸收了那些黑色晶石后,她的经脉便一直笼罩着淡淡的黑光,丹田中的凝霜草也有着同样的黑光。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祥,但是一直以来,它们也没出现过什么异常。 所以千黎便暂时没有理会。 如今她已引气入体,不再和上次一样,需要借助神识才能炼器。 滚滚热浪中,她抬起双手,用灵力将周围所有灵材托起,慢慢炼化。 灼热火焰混杂灵力,不断舔舐着灵材,将其中杂质慢慢烧去。不同颜色的灵光在火中交错,又在千黎的控制下一点点融合。 与此同时,千黎又以灵力牵引沐月草,将其慢慢引入体内丹田,靠近凝霜草。 这时,凝霜草忽然动了。 只见一根根须突然探出,碰了碰沐月草。 下一瞬,更多根须从凝霜草下方涌出,它们像找到了什么宝物,迅速缠住沐月草,将其向自己拖去。 沐月草被根须裹着的地方,慢慢化作翠绿灵光,一点一点融入凝霜草中。 待最后一缕灵光也被吸收,丹田中骤然亮起一片青白光芒。 凝霜草原本只有两片的草叶迅速生长,又从中间分裂开,渐渐化作四片椭圆叶片。 整株灵草身上依旧有着淡淡黑光,只是椭圆叶片上仍有一层白霜。 整株灵草比之前粗壮了些,颜色也更深了。 千黎仔细打量着它,心想,这是变成了……两不像? 千黎暂时将它称作凝霜沐月草。 她尝试运转周天。 灵气自外界进入经脉,又由丹田中灵根牵引。 千黎感受到,融合后的灵根吞吐、运转灵力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而且炼化出的木灵力也更加精纯。 铤而走险拿走这半株沐月草,果然是值得的。 此时,周围其余灵材已经被炼化得差不多。 它们彼此交融,凝成一团淡蓝色的液体,将赤髓晶包裹其中。 而其间的赤髓晶仍有着忽明忽暗的细小火光。 千黎将其慢慢牵引进体内。 赤髓晶一进入体内,千黎便浑身一颤,紧接着,便是一股灼热的烫意炸开,席卷全身。 炉外地火仍在不断升腾。内外高温之下,汗水一时涔涔而下。 千黎稳住神识,托举着赤髓晶继续往内。 包裹在赤髓晶外的淡蓝灵液不断消耗,勉强压制着其中狂暴火性。 可虽有灵液包裹,但赤髓晶散发出的灼热火灵力还是横冲直撞。 火灵力汇入经脉,仿佛有滚烫岩浆流入,所过之处,一片灼痛。 好在现在她的经脉非常坚韧,火灵力虽凶猛,却并未真的将经脉烧裂。 千黎咬紧牙关,稳住心神,继续引导赤髓晶落于丹田。 这时,凝霜沐月草忽然一动。 数十根须骤然探出,卷住赤髓晶,便猛地往回一收。 千黎:“……” 等等? 这是我的火灵根!!! 速度快到来不及阻止,只须臾间,那团包着赤髓晶的根须便瘪了下去,一朵火花轰然爆发。 火花顺着根须一路蔓延,凝霜沐月草叶片的黑光更亮,竟毫发无损。 叶片上的白霜不断融化,又不断重新凝结。 火灵力在丹田内剧烈冲撞,又冲入经脉中,再带起一阵阵痛。 来不及诧异情况为何会变成这样,千黎立马运转《周天引灵经》,引导体内的灵力流转。 既然赤髓晶已经被吃了,她总不能连其中的灵力也浪费。 一周天。 两周天。 …… 随着周天一遍遍运转,火灵力渐渐温顺下来,循着经脉奔流而过,又汇入丹田之中。 千黎的心神也慢慢沉浸了进去。 炉火、呼吸与体内灵力仿佛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沉闷的砸门声。 千黎缓缓睁开双眼。 炉中地火早已熄灭,只余炉壁仍散发着灼热余温。 她先将神识沉入体内,才发现,自己已经练气六层了。 再仔细检查一遍,经脉无损,丹田也没有异样。 只是凝霜沐月草的颜色变得更深了,现在是几近黑色的墨绿。若不是周天运转灵力没有任何问题,千黎都要疑心它是不是被烧成了炭。 至于那块赤髓晶,已经彻底消失。 除了将她推到练气六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心痛得无法呼吸,那可是两千中品灵石。 千黎便开始教育凝霜沐月草:“你怎么什么都吃?” 凝霜沐月草一动不动。 “木属性的便罢了,沐月草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这赤髓晶不是火属性的吗,为什么还能被你一个木属性的吸收?” “莫非你吃了它,还能变成可以吐火的草不成?” 凝霜沐月草还是一动不动。 “你是我的第一条灵根。为了炼成你,我足足攒了一年的灵石和材料。” “如今条件好了,我是准备再炼第二条灵根,可也没有短了你的东西。你怎么就直接把 赤髓晶吃了呢?” 凝霜沐月草好像听不懂人话,理都不理她。 她重重叹了口气,从炉中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炼器室的石门。 …… 宗门招新这一日,天还未亮,青云宗的山脚下便聚满人了。 前来参加招新的人排成长队。有人独自前来,有人身旁跟着家中长辈,还有不少世家子弟带着仆从与护卫。 负责维持秩序的弟子来回走动。 “参加招新者排在左侧!” “陪同之人不得踏入问心路!若出事故,后果自负!” “不得插队,不得喧哗,扰乱秩序者取消资格!” 从各地赶来的新人排在左侧,宗内参加考核的杂役则另成一队。 千黎站在队伍中,随着人群缓慢向前。 宗门招新便是验灵根,走问心路,登青云阶。能走上山门者,可进入外门。 至于灵根达到五阶之人,则可以继续参加第三关择道试。若能被各堂长老看中,便有机会直接进入内门。 测灵根的队伍缓慢向前。 一名又一名参加考核的人将手放上测灵石。 “三阶土灵根。” “四阶水灵根。” “二阶金灵根,不合格。” 有人欢喜,也有人失魂落魄。 轮到千黎时,她自己也有些期待。 沐月草虽只有半株,却毕竟是四阶灵草。凝霜草吞噬它以后,灵根显然有了不小变化。 不知道如今是几阶? 千黎将手掌贴上测灵石。 测灵石上的刻痕逐一亮起。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刻痕也亮起! 淡青色灵光映亮千黎的脸。 执事道:“四阶木灵根。” 旁边几名等待考核的杂役同时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认得千黎,低声道:“她怎么又升了?” “她年初便是三阶了。” “可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又成四阶了?” 另一人小声道:“听说她近来一直跟着炼丹堂那位王公子。王家那么有钱,随便给她几颗灵丹,也够她洗髓伐骨了。” “难怪。” “跟对人便是好。” 千黎当作没听到。 执事将结果记入名册,说:“过去吧。切记,问心路不问善恶,只问本心。” 千黎点头,向问心路走去。 所谓问心路,便是测灵场至青云阶之间那短短一里山道。 路看着不长,但这短短一里地上,已经有不少人站在原地,或痛哭,或狂笑。 千黎抬脚踏上问心路。 四周景象微微一晃,变成白雾弥散。 眼前出现了模糊光影。 那是她在藏书阁中擦桌。 往前走,这个画面向身侧掠过,眼前画面发生变化。 她裹在黑袍中讲课、她在黑坊中看来看去、她在矿洞下打坐。 一个又一个场景浮现,又从她身边迅速掠过。 千黎看见自己潜入炼丹堂内库。 看见自己茫然地站在药园前。 也看见自己将周成的杂役令牌,悄无声息地塞入那名小童的囊中。 她继续向前。 眼前的画面如雾气散开,又凝出新的画面。 千黎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一片茂密树林。 那是她最早的记忆。 24.问心 千黎第一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坐靠着一棵参天古树。 天色阴沉,四周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泥土湿冷,衣裳也沾满了水汽。 她坐直身,发了很久的呆。 她叫千黎,是器灵,离开本体后,新炼制了人身行走。 此处是下界,她要回上界。 这是她记忆中的全部信息。 除此之外,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所谓的本体在何方。 上界在哪里,要如何去,她也不知道。 林间风声簌簌,惊鸟飞过,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千黎站起身,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便见一群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沿着道路走来。他们身上背着行囊,神情疲累。 千黎问:“你们去哪里?” 其中一名少女道:“青云宗。” 千黎又问:“去做什么?” 另一名少女道:“青云宗正在招收杂役,只要身家清白,愿意做事,便能留下。” 旁边的少男笑道:“若是运气好,将来引气入体,便可以进入外门。听说修炼到一定境界,还能打开天门,去往上界。” 千黎眼睛微微一亮:“上界?” 千黎当即跟上了他们。 众人虽然觉得她来历古怪,却也没有多问。 在发现她几日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后,还有人以为她是修士,对她殷勤了点。 几日后,他们终于抵达青云宗。 负责招收杂役的弟子让众人依次将手放上测灵石。 轮到千黎时,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 负责登记的弟子皱了皱眉:“再试一次。” 千黎又将手放了上去。 还是没有反应。 旁边几名弟子也围了过来。 “测灵石坏了?”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其中一人将手放上去,测灵石立即亮起四道金光。 测灵石没有坏。 几人重新看向千黎,神情都变得十分奇怪。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人的资质怎么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千黎问:“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灵根?” 几名弟子同时愣了一下,紧接着,有人笑出了声。 “人怎么可能没有灵根?” “灵根再差,也不过是一阶罢了。哪里会有人天生没有灵根?” “应当是灵根太弱,测灵石一时没有感应出来。” 负责登记的弟子想了想,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一阶木灵根。 千黎问:“一阶木灵根在哪里?” “自然是你丹田内。既然测不出来,便按最低的一阶登记。” “那为什么是木?” “你穿着青衣。” 千黎就这样成了青云宗的一名杂役。 最初的日子并不轻松。 她不会照料灵田,也有诸多事宜不懂,什么都要学。 有些人甚至疑心她是傻子。 但见她什么都学得很快,也慢慢不再懵懂,便不再嘲笑她。 千黎白日做完杂役的差事,晚上便借来各种书,试着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能从其他杂役手中借到的书,大多都是话本子。 千黎也为此闹了不少笑话。毕竟话本里写的事,和真实世间并不完全一样。 晚上明月高悬,其他人倒头便睡,千黎却总是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去上界。 也不知道到了上界之后,究竟能找到什么。 心中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告诉她。 一定要回去。 那天夜里,千黎再次失眠。 她独自离开杂役院,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去了后山。 山中没有灯火,月光从树叶间隙落下,在地面留下细碎光斑。 连蝉鸣都少的夜里,她轻轻走在林间。 经过一座废弃药园时,寂静夜色中忽然响起一个极细的声音。 【好痛……】 千黎转过头,看到一座药园。 药园由强大的禁制笼罩,千黎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禁制在一处破了一个小洞,刚好够她弯腰钻进去。 进去后,她呆住了。 莹莹月光下,灵田上长有大片灵草,细碎荧光在其间流转。 【好痛呀……】 声音拉回了千黎的思绪。 她循着声音往药园深处走去,走到药园角落。 那里有一块脸盘大小的石头,石缝间有一株青色小草,被碎石压着,只露出几片细长叶子。 小草露在外面的几片叶子正努力顶着石块,却连一点碎屑都没能推动。 千黎蹲下来,将碎石一块一块移开。 被压在下面的小草终于露了出来。 它不过巴掌高,生着七片青色叶子,叶缘皆泛着淡淡银光。 大概是被石头压了太久,其中两片叶子的银光稍暗淡。 小草舒展开叶片,开心地晃了起来。 【太好啦!】 【我刚刚醒来,灵力还不稳定,暂时搬不动这么重的东西。】 千黎在旁边坐下:“你是什么东西?” 小草的叶片一颤。 【你听得懂我说话?】 “听得懂。” 【可是我说的是妖语呀。】 千黎也愣了一下:“不是人话吗?” 【当然不是。】 小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几片叶子同时向千黎伸来,在她手背上碰了碰。 【你也是妖吗?是什么妖?是不是花妖?你真好看。】 千黎摇摇头:“不是。” 又问道:“那你是什么?” 【我是灵草的草灵。】 小草说起自己时,叶片顿时挺直了许多。 【我已经修炼很多年了。等我继续好好修炼,以后还可以化成人呢。】 “为什么要化成人?” 【人可以到处走。】 小草努力将根须从泥土中拔出来。 拔了半天,整株草仍旧牢牢扎在原地。 它又失望地趴了回去。 【我现在只能待在这里。】 千黎笑了起来:“还是先不要拔出来,不然你会被饿死的。” 小草疑惑。 【我为什么会被饿死?】 “你本体是草呀。”千黎眨了眨眼,“若是离开了土壤,不就会被饿死吗?” 小草想了想,赞同她。 【怪不得先辈们都是修成人形才去走四方呢!】 千黎问:“为什么一定要走四方呢?” 小草说。 【你不想去看看山有多高,海有多深,世界有多大吗?】 是这样吗? 她也是想看看世界有多大,才给自己炼出躯体,来到了这里吗? 自那以后,每个睡不着的夜晚,千黎都会去找小草聊天。 “上个月收成不好,我只分到了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还好我肚子不会饿,不用吃饭,没什么花灵石的地方。” “明日我休沐,打算去买一点麦芽糖尝尝。我听他们说这个可好吃了。” “我昨日看到一个阵法,发现我看得懂它。小草你说,我是不是其实是什么世外高人?” “昨日做饭,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炼器的事。小草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是炼器大师?” 一日,小草忽然问她:【你为什么晚上总是不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会睡不着?】 千黎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她从林间醒来,到进入青云宗,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她学会了培养灵植、种灵田,学会了自己缝衣服,知道了别人会话里有话,也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她甚至恢复了一些关于修炼的记忆。 她渐渐了解了这个世界,可她依旧不了解她自己。 “我有时候会想,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最终应该归于何处。”千黎道,“说来有些可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小草问:【你叫什么?】 “千黎。” 【那你便是千黎呀。】 千黎微微一怔。 “此处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杂役插嘴?” 一道男声骤然响起,如利刃将过往镜花水月打碎。 千黎猛地转身。 王一承站在炉前,将小草投入其中。 王一卓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小爷犯下天大的错都有人兜底。你要怪,便怪你没有一个好的出生吧,杂——役——” 王宏面色阴沉,立于一侧,却独独不看她。 四周出现无数幻影,喧杂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入她的耳内。 “一个杂役,也妄想修炼?” “没有灵根,没有师长,也没有家族。” “小草就要死了。” “你再不去救,它便会被炼成丹药。” 一道声音在幻境深处响起。 “你恨吗?” 千黎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 她垂眸打量手中的长剑,却一动不动,只轻轻笑着,道:“恨呀。” 她当然恨。 恨那些人夺走小草。 恨他们口口声声讲着宗门规矩,却又生造出了尊卑,以此颠倒黑白。 “小草在等你。” “你不是答应过要保护它吗?” “你为什么不动手?” “你不怕来不及吗?” 千黎把剑扔在一边。 “这不是我的剑。”千黎说,“我要用我自己的剑。” 那道声音又在幻境深处响起:“你为何还不动?” “以卵击石,又有何意义。”千黎问,“定要闹得我和小草双双殒命,你便可抚掌大笑,赞一句有情有义,再替我们传一段佳话?” “我要修炼,再用我自己的剑,把他们斩落。” 那声音又问:“你不恨自己吗?” “恨。”千黎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恨我的弱小,我恨我的无能为力。” “所以我要变得很厉害。” 那声音静了几瞬,问:“那复仇之后呢?又要如何?” 千黎道:“去上界。” “为何去上界?” 这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了千黎。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四周重新漫起的白雾。 她这一生,其实与这些雾没有什么两样。 茕茕孑立,行于漫漫长路上,不知来路,也不知路往何方。 少顷,她心念一动,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白雾化作山河万象。高山巍峨,沧海翻涌,白鹤振翅而去,仙人立于高山之巅,迎风大笑。 她立于天地之间,渺如沧海一粟。 “白鹤飞过时,没人会问它从何而来。” “高山水流,白鹤齐飞,本就是绝好的景致。” “这条修行大道上,原本没有我。是我自己偏要走上来的。” “既然上来了,那边继续往前走就是了。我不知前路是什么,也不知去了上界能干什么。” “但我走过的地方,便是我的来路。至于前路如何,总要走过,才能知道。” 幻境中渐渐安静下来。 白雾也随之散去。 千黎重新站在问心路上。 她没有看周围,只快步向前走去。 青云梯上的威压一层重过一层,千黎却始终没有停步。 两炷香后,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山顶云雾散开。 几名负责接引的宗门弟子正站在石阶尽头。 一名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名册。 “千黎,原为藏书阁杂役,四阶木灵根,炼气六层。” 他又抬头看向千黎,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两炷香便走完青云阶,如此心性,竟然只有四阶灵根。” 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 “可惜了。若是五阶,或许可以参加择道试,争一争内门名额。” 负责登记的弟子收走她的杂役木牌,取出一块青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青云宗的云纹,背面则是她的名字。 千黎。 25.上界来人 宗门招新一共持续三日,像千黎这般早早通过考核的弟子,都会先被带往外门安置。 外门弟子的住处建在半山腰上,是数排相连的长屋,每人独住一间。 千黎分到的屋子在最里端,虽然位置有些偏,但胜在安静。 千黎推门进去,环视一圈,屋内靠墙摆着一张木床,窗下是一副桌椅,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 之前虽然也是独住,但那间房原本只是堆放杂物的小耳房,临时清出来给她住,屋内狭窄,只能勉强放下一张窄床。 而这间屋子明亮整洁,千黎看着颇为满意。 她又取出朱砂,钻到床底,在地面画下几道阵法。 一道用来探查门外来人,一道防止屋内声音外传,还有一道能够阻挡别人的神识窥探此屋。 虽只是用最便宜的朱砂布下的阵法,但对付外门这些练气、筑基弟子却也足够了。 画完阵法,千黎从床底爬出来,换上新领的弟子服,又将外门令牌和传音玉牌挂在腰间。 收拾妥当后,她又打开窗户,翻身进了竹林。 竹林间秋风萧瑟,但千黎有灵力护身,并不畏寒。 她俯身捡起一片竹叶,细细打量;又用灵力凝出一片竹叶,将两片叶子放在一起对比。 九成像。 还是不够。 她在竹林间又练习了半个多时辰,此时忽然察觉到,有人正在叩门。 千黎两步翻回屋内,顺手关上窗,快步走到门边。 打开门,便看见越长风站在门外。 越长风问:“你这几日,都去了何处?” 千黎眨了眨眼:“师姐是来我这捉拿逃犯了?” 越长风一愣:“什么?” 千黎一笑:“不然,我这几日去了何处,和师姐有何关系?” 越长风抿了抿嘴,知道自己此番前来实在冒昧。 “师妹若是愿意,我们进屋说。” 千黎便将越长风请进屋。 屋内也没有待客的地方,千黎便坐床边,让越长风坐唯一的一把椅子。 千黎问:“所以师姐此番找我,是有何时?” 越长风斟酌片刻,才开口道:“不知你知不知道……千里仙人。” 千黎听到此问,面色不变。 她当初取下“千里仙人”这个名字,又三番两次捉弄越长风,就明摆着并不在乎被人猜测自己身份。 反正他们根本不会相信,千里仙人只是一个杂役。 只是千黎也没想到,越长风居然真的找上了门。 两人初见时,她那副倨傲的模样,千黎至今还记得。如今竟肯屈尊来试探一个昔日杂役,看来她心中疑虑实在难解。 不过,猜到是一回事,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除非被人当场抓个现形,否则她是绝不会认的。 一个没有来处的杂役,却有着远超她身份和年龄的阵法造诣。 谁知道这帮人会不会大喊着夺舍啊妖孽啊,把她捉去搜魂。 千黎道:“在藏书阁时,好像听你们提起过。” 越长风说:“千里仙人先前开班授课,后来却一连失踪了半个月,因此近来一直有人在四处寻她。” 这是疑心她卷钱跑路? 是了,她要尽快把欠下的两次课给上了,这样才能继续收后续的课钱。 只上课好像还是收入不多,她还得再想想其他法子。 千黎问:“原来如此……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越长风始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千黎。 可千黎面色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坦荡荡地回望自己,竟让越长风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多虑。 这时,却见千黎慢慢露出了一个笑,问:“莫非师姐觉得,我和千里仙人名字相似,又恰好同时消失,于是疑心我便是千里仙人?” 她又点点头:“你猜的不错,我便是千里仙人。” 越长风心中一跳。 千黎笑眯眯地说:“你既已认了出来,那以后我们也不能再师姐师妹相称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既然如此,你便唤我一声母亲吧。” 越长风猛地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她往外走去:“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她也真是疯了,才会相信杂役出身的千黎会是千里仙人。 千里仙人阵法水平高深,授课又细致易懂,若无多年潜修,绝不可能有这样的造诣。她本人也定然是个博学多才、沉稳持重之人。 反观千黎,表面看着老实,一开口却没几句正经话,方才更是明摆着在戏弄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千里仙人? 而千黎看着越长风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都已经承认了,这人却偏偏不信。 真是难伺候。 越长风走后,千黎又回到了竹林,继续练习。 待到夕阳西沉,正准备回屋,她腰间传音玉牌突然亮起。 千黎拿下玉牌,下一瞬,一道传音便险些震得她手一抖。 “千——黎——” 不远处飞鸟惊惶,还有人听到声音,推开窗户往这边看了看。 千黎:……一时竟忘了它嗓门有多大。 拿着传音玉牌快速回到屋内,那玉牌上的声音又响起:“我在膳堂等你!我选了一个包间,又点了内门弟子才能吃的菜,速来!” 千黎当即收起玉牌,往外冲去。 尚是杂役时,她就常常听说,宗内专供弟子的膳堂里的吃食有多美味、又对人体有多少益处。 在杂役中,能去膳堂干活也算一桩好事,虽然又脏又累,但是每日都能得不少剩菜。 光是外门弟子那边的剩菜,就够杂役们念念不忘。 也不知道这内门弟子们吃的,会是怎样的灵食佳肴? 因着已经是外门弟子,千黎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俞婵所订的包间。 之前俞婵也想请过千黎,但是膳堂的人说,杂役不许入内,遂作罢。 千黎一坐下,便拿起筷子把桌上的菜全部试了一遍,又尝了尝饭碗里的青禾。 虽然种了近一年青禾,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吃。 然后失望地放下筷子。 虽然味道都挺不错,但是她本身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尝不出好赖;而这所谓的灵肉灵草做的菜,其实也没多少灵力在其内,不能达到他人所述‘只一口肉,竟是比丹药还管用’的效果。 想必说这话的杂役,即没真的尝过这些菜,也没吃过丹药吧。 俞婵见她不再动筷,便神秘兮兮道:“我有一桩秘事要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声张。” 见千黎看向自己,俞婵道:“上界有仙人下来了!” 千黎:“我知道啊。” 俞婵:“?!” 俞婵:“你是如何得知的?” < p>千黎:“早半年前,杂役院就开始分派杂役去打扫凌霄神宫,说是今年会有仙人来此界。” 俞婵失笑道:“原来如此,我倒还以为这算宗内秘闻。” 俞婵又道:“之前我答应过你,待你入了外门,直接将你分入炼器堂。但现在,我可能要食言了。” 她等了等,没等到千黎的质问,对方只继续睁着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自己。 见俞婵一直不说话,千黎脸上还浮现了些许疑惑。 俞婵便继续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去问我叔父此事时,他说上界有仙人下来了,近期这种不太光彩的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千黎道:“无碍,反正目前为止,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 而且俞婵的储物袋还在自己手上,也不怕她跑了。 “这就是另一桩事了。”俞婵压低了声音,说:“我叔父说,上界仙人本应年底才来宗内,但现在提前回来,王家也有可能会将婚事提前。” 千黎疑道:“这两件事之间,又有何关联?” 俞婵摇摇头:“叔父不肯说得太明白,是以我也不太清楚。” “但我问过叔父了,届时将你调为我的贴身侍从是可以的。那你要记得……” 见千黎点点头,俞婵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青云宗,逐云峰,凌霄神殿。 天边铺开大片大片如火烧的云,霞光万丈间,一红衣女子乘风而来。 凌霄神殿前已站了不少人,为首是青云宗宗主,其后则是宗内诸位长老。 红衣女子轻巧落地,将长剑负于身后,拱手道:“晚辈姜霁白,拜见各位师长。” 青云宗宗主微微侧身,并未受她全礼,随即拱手还礼:“照月仙子不必多礼。” 姜霁白直起身,道:“多谢宗主。” “师尊尚有要事在身,命晚辈先行一步。” 青云宗宗主点了点头,道:“一苇仙君事务繁忙,我等明白。照月仙子一路奔波,有劳了。” 姜霁白道:“宗主言重。” 众人便将姜霁白迎入殿内。 殿内开阔明净,玉石铺地,青木作梁。 众人依次落座,杂役依次奉上灵茶,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青云宗宗主开口道:“照月仙子此次提前下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姜霁白点头,道:“确有一事。” “诸位皆知,历来每逢上弦夜,诸下界天门开启,归墟也会随之退潮。” “只是半月前,宗门观测到天门异动,经数位长老联手推演,皆认为此次天门极有可能提前开启。” 殿内众人神色凝重。 姜霁白继续道:“天门若提前开启,归墟退潮说不定也会提前。师尊担心诸位准备不及,因此命晚辈先行一步,将此事告知诸位。” 青云宗宗主问:“可曾推演出,会提前多久?” 姜霁白道:“推演所得,此次天门开时,正是正月初一。” …… 王一承是在三日后从炼丹房内出来,才得知天门提前开启的消息。 他当即去库房拿了大批灵草,带回洞府。 房中,墨绿色少女依旧神情恹恹,王一承进屋时也一动不动。 王一承也不在意,只将灵草全部摆出,道:“尽快吸收吧。” “若是不愿以人身被我炼丹,那便在那之前彻底化形,与我成婚。” 26.大喜之日 晨光透过窗,落在桌案上。 俞婵迷迷糊糊睁开眼,她对面,千黎仍低头翻书。 她翻书极快,目光一扫便翻过一页,不消片刻,一本书便已看完。 俞婵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竟是看了一夜。” 千黎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堂堂筑基修士,竟会犯困睡着,才是怪事吧。” 俞婵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只是筑基了,不是成神了,怎么不可以犯困睡着? 不过,她和千黎没什么好说的。 这人整夜不睡,一直翻书,已经连续七日了。 七日间,除了宗内上课,和每隔两日,便会在傍晚时刻下山几个时辰,其余时间里,千黎几乎都泡在藏书阁,将有关炼器、灵植、灵矿的书翻了个遍。 她甚至直接借住在俞婵屋里,美其名曰方便借书还书。 俞婵若要赶人,千黎便道:“这还不是为了赶在你大婚前,将我的本命法宝炼出来?” 想到婚事,俞婵神色便暗了下来。 七日前,俞婵接到了王家的通知,婚期改定为下月中旬。 王家倒是厚颜无耻,不肯归还她的传家宝便罢了,如今整个婚事,都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想定婚期便定婚期,想改日子便改。 甚至连聘礼,都是留在王家那边,不曾送来俞家过目。 而千黎在听闻婚期提前后,便决定提前炼制本命法宝。 “练气就炼本命法宝?”俞婵觉得千黎实在异想天开。 “这是最快提升我实力的办法了。”千黎道,“毕竟连王一卓都是筑基后期。就算有你给我看的那个……什么……” 俞婵接上:“烬燧烛燿离衡应召真箓。” “哦,一张符箓。”千黎点点头,“有它在的话,我们起码有两成胜算;等我炼出本命法宝,我们便共有两成胜算了。” 俞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一个小小练气,纵然有本命法宝,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千黎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我炼本命法宝,是为了保命。” “我要炼一个天下第一保命法宝。” 说罢,她挥了挥手,往外走去:“你把书还回去吧,我要去上工了。” 俞婵瞪大了眼:“啊?什么上工?等等!别走啊!那我这几天陪着你算什么?!” 而千黎已经快步走了出去,把俞婵的声音抛到了脑后。 千黎新接的宗门任务,是整理宗门库房。 明年便是天门开启之年,不少弟子辞去宗门任务闭关修炼,库房一时缺了人。是以千黎一过来说想去库房干活,便立即被安排上岗。 负责教她的师姐简单交代几句,便放手让她自己整理。 千黎动作极快。分类、登记、入册,不过半日便已熟练。 整理灵草时,她随手翻开登记册,目光忽然一顿。 王一承。 她往前翻了几页,王一承的名字出现极为频繁。 以教学支出为名,各殿长老皆可以每月取走一定量的灵草。可王一承不过内门弟子,为何能频繁支取宗门灵草? 千黎又从架上抽出前几个月的册子。 几本书翻完,都只有王一承的名字出现。 只从八个月前开始,王一承每个月支走的灵草数量突然增加,且大多都是木属、安神之效。 千黎垂下眼帘,心想,原来她已经和小草分别八个月了。 千黎合上册子,闭了闭眼,将心神稳住。便开始专心整理余下的灵草。 忙到深夜,最后一箱灵草登记完毕,今日的差事终于结束。 接下来几日,千黎白日上课、整理库房,傍晚下山授课赚钱,夜里便钻进炼器室。 一日阳光明媚,千黎带着新炼出的法宝走出炼器室时,俞婵与王一卓的婚事,也近了。 …… 姜霁白回到青云宗时,见四处一片喜气洋洋,正疑惑发生了何事,转身便迎面遇上一名清朗男子。 对方仿佛认识她,一看到她,便极为高兴地上前来拱手道:“照月仙子。” 姜霁白微微哑然,问:“你是……?” “在下炼丹堂王一承。” 王一承见姜霁白似乎还是不记得,便又道:“八个月前,照月仙子曾回宗寻物,在下给仙子指过路。” 姜霁白:“原来如此。” 她心中微微叹息。 八个月过去,她仍在寻找师尊所述灵草。 姜霁白又问:“宗内今日,可是有喜事?” “正是舍弟大婚。”王一承微笑道,“照月仙子若不嫌隙,不妨入席喝杯喜酒。” 姜霁白微微颔首,随他踏入礼殿。 便见礼殿内红绸高挂,殿前摆满了灵花灵木,宾客已经坐满大半,杂役穿梭席间,端茶送水,殿内一片热闹。 姜霁白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接过杂役奉上的灵茶。 她已有多年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婚礼。 上界修士寿元漫长,哪怕是道侣间,为了机缘、秘境也都是聚少离多,人情淡薄。少有人会因婚事,而如此郑重其事地宴请四方。 姜霁白静静地感受着此处的烟火气。 王一承本欲退下,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朝姜霁白拱了拱手:“照月仙子,晚辈一直有一事想请教。” 姜霁白放下茶盏:“但说无妨。” “听闻元月便是天门开启,届时,下界修士皆要渡归墟?” 姜霁白轻轻摇头:“那是从前。如今各大仙宗皆有跨界仙舟,各位可以直接乘坐仙舟前往上界。” 王一承若有所思,又问:“可晚辈听闻,渡归墟,会有莫大的机缘;而前三次渡归墟,机缘最大。” 姜霁白笑了笑,道:“确实如此。成则获上古传承,败则身死道陨。” 王一承又问:“那若……本就是半妖之身,体内已有血脉传承,可还能再得上古传承?” 姜霁白闻言,多看了王一承一眼,笑说:“这个问题,我还真不知道。若你当真有这样的朋友,不妨让他亲自进去试试。” 另一边,千黎正在人群中快步穿行。 她身穿粉红色锦裙,乌发以红绸编作两股垂下,随着走动一晃一晃。 长裙让她无法迈大步子,是以千黎今天一整天下来,都因为这个裙子而微微皱着眉。 很快,她找到负责婚礼的管事弟子。 “师兄。” 管事忙得满头大汗,闻声回头:“什么事?” 千黎问:“俞姑娘身子有些不舒服,让我来问问,她何时能出来走动。” 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我哪知道?王大公子没发话,谁敢放人?” 正巧,两列抬箱弟子从正殿门口进来,一列聘礼,一列嫁妆,皆朝偏殿走去。 管事往那边看了看,便说:“等清点完礼箱,便差不多了。” 一回头,他身旁已经空无一人。管事愣了愣,心中嘀咕这小姑娘跑得倒快,摇了摇头,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千黎早已混入抬箱的人群。 她屏住呼吸,静静跟着几人走入偏殿;一个个箱子被依次放下,待最后一箱放稳,众人鱼贯而出。 而千黎贴墙站着,待殿门关上,千黎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心想,这个法宝还真是挺不错。 法宝催动时,她便如同屋中的桌椅、花瓶一般,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旁人便会下意识将她忽略。 且对方修为越低,越不易察觉她的存在。 门外再没有声响后,千黎这才摊开方才从管事身上顺来的东西。 一共三份礼单,一份聘礼单,两份嫁妆单。 她先翻开聘礼单,只扫了一眼,便心满意足地合上。上面列的尽是名贵灵草,很合她的心意。 她又看向两份嫁妆单,其中一份上皆是些千黎也曾有所耳闻的名贵之物;另一份礼单则古怪许多,其上许多东西,她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过。 同一桩婚事,为何会有两份嫁妆单? 若是一真一假,那份看起来体面齐全、任谁都挑不出错处的,反而更像是做给外人看的。 这么说来,古怪的这一份才是真的? 千黎又细看几回,没看出什么端倪,便 疑惑地把礼单收了起来。 她悄声走到礼箱前。 礼箱左右各一排,左侧木箱皆贴着一个鲜红的‘聘’字,右侧的则是‘嫁’字。 千黎走到贴着“聘”字的木箱前,先感受了一下其间法阵,她愣了一愣,竟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又在箱子上敲了一敲,里面空空荡荡。 不会吧……? 她不可置信,手中灵力附上箱锁,‘咔哒’一声,铜锁断开。 千黎掀起箱盖,瞪着眼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内。 她又接连打开剩余的聘礼箱,一个个看过去全是空箱。 等打开最后一个空箱,千黎没忍住跳了起来。 不是吧?! 你们王家这么有钱,聘礼居然都是空箱?!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脚步声。 “何人在此?!” 房门被人推开,守门弟子走了进来。 他打量着静悄悄的屋内,视线从背对着他的聘礼箱子上扫过,总疑心有哪里不对。 方才……是这样摆的吗? 正要走过去仔细瞧瞧,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 守门弟子转头,便看见千黎正站在门外,好奇地朝里探头。 “这里面放的是什么呀?” 守门弟子立刻走出去,将门重新关好,对千黎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千黎“哦”了一声,后退两步,又问:“那王二公子在哪儿呀?王大公子让我去给他送点东西。” 守门弟子:“东厢第三间。” “谢谢师兄。”千黎笑眯眯地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此时,礼殿外,宗主携几位长老一同前来。 王宏早早便候在殿外,立即迎了上去:“宗主、诸位长老大驾光临,王家蓬荜生辉。” 宗主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是喜事,不必拘礼。” 王宏侧身,将众人迎入礼殿。 王一承也快步迎了上来,躬身一礼,口中尽是些寒暄客套的话。 见宗主进来,礼殿内宾客纷纷起身见礼。 殿内一时间笑声不断,恭贺之声此起彼伏,满殿都是喜气洋洋。 …… 千黎一手提着裙子,快步绕向东侧厢房。 第三间厢房的门外立有一杂役,见千黎过来,警惕地看着她:“闲杂人等,不要在此乱逛。” 千黎道:“是王大公子让我来的。宗主和诸位长老皆已到场,大公子让我来给王二公子上妆。” 杂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给二公子……上妆?” 千黎道:“二公子被关了这么久,若不上妆,遮去憔悴面色,又要如何待客见人?你若是还在这唧唧歪歪不开门,我这便去大公子那告你的状,说你耽误事。” 杂役听此言,只得打开房门,并嘱咐:“动作快些。” “知道知道。”千黎笑着应了一声,闪身进屋。 屋内,王一卓正被捆仙索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看见来人竟是千黎,他眼睛顿时瞪得滚圆,拼命挣扎起来。 “唔!唔唔!” 千黎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 她这才发现,王一卓嘴唇紧闭,竟像是被什么术法封住了一般。 千黎恍然:“原来如此,你被施了禁言术?这个我可不会解。” 说着,千黎上前去伸手想解捆仙索,却反而被捆仙索烫了一下。 这捆仙索上竟有防拆的术法。 见王一卓又急得开始扭动,千黎不耐烦道:“别动。” 说罢,她抬起手,两缕灵力化作两只小手,落在捆仙索上。 防拆咒不断消融小手,小手却又不断由灵力补全,继续拆解捆仙索。 不消片刻,捆仙索便被拆开,滑落在地。 王一卓猛地起身。 千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王一卓手中出现一只拳头大小的白色纸鹤。 他将灵力注入纸鹤,纸鹤竟发出了王一卓的声音:“以后再和你算账!” 便举着纸鹤,往外冲了出去。 27.大喜之日2 礼殿之中,喜乐正盛。 宗主与几位长老坐在上首,王宏陪坐一旁。 王一承则立在礼殿入门处,含笑与前来道贺之人寒暄。 若不是新郎新娘迟迟未露面,这一场婚宴,倒也算得上体面。 眼见吉时将至,王一承将管事招至身侧,道:“去东厢看看。一卓若还是不肯配合,便用公鸡代他。” 管事应下,便要往东厢走去。 谁料他刚刚转身,便见王一卓猛地冲进了礼殿。 他身上虽着喜服,却歪歪斜斜;头发十分蓬乱,几缕黑发散落在脸侧。 他右手中高高举着一只白纸鹤,而纸鹤竟发出怒吼:“我不成婚!” 殿内乐师手中动作一顿,丝竹声突兀地断在半途。 满堂静了一顺,又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宾客均想不到今日的新郎竟会以这般模样登场。 “那是王家二公子?” “今日的新郎不正是他么?” “王家素来体面,这……” 王一承面色微沉,道:“一卓,今日宗主与诸位长老皆在,莫要胡闹。” 周围几个弟子连忙上前,围住王一卓。 “我说了我不成婚!” 王一卓手中纸鹤展翅一扇,便扇出一阵狂风。周围的弟子们猝不及防,被吹得后退了几步。 王宏那张苍老的脸上不见喜怒,只淡淡唤了一声:“一卓。” 王一卓闻声看了王宏一眼。 自来到青云宗,他最怕的便是王宏。 可这惧意,只源自王宏那一身足以轻易压服他的修为。 他并不因王宏是他叔祖而敬重他。 现在,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王一卓非但不害怕,反而扯起嘴角冷笑,他的声音自纸鹤传出:“既然宗主和各位长老皆在此,那我再说一遍,我既不想留在宗内,也不想成婚。” “我王一卓,只想当个散修,此生逍遥快活便好!” 满座皆惊。 姜霁白见此闹剧,心中颇觉无趣,摇了摇头。正欲起身离席,忽见一抹粉白自殿侧闪过。 那人贴着墙根疾行,身法并不高明,偏偏无人注意她。 她的侧脸一晃而过,姜霁白只觉十分眼熟。 是她? 再凝神望去,那抹粉白已再无踪影。 姜霁白微微一怔,随即重新坐下,嘴角倒是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千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瞧见。 她为了避开长老们,特意从殿后绕路,一路跑回俞婵所在房外。 才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屋内红烛摇晃,俞婵一身红衣,正坐在桌前,提着酒壶便仰头往嘴里灌酒。 千黎走进屋,打量着俞婵。见她脸颊酡红,神色也有些迷离,千黎问:“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喝醉了?借酒消愁也要看时机吧?” 俞婵笑了笑,放下酒壶:“没醉呢。” “没醉便和我走,我知道嫁妆在哪了。”千黎道,“我把王一卓放出来了,外面正在闹呢,我们得快些。” 俞婵闻言立即起身,却起得太急,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千黎立马扶住她,皱眉道:“这也叫没醉?我们筹备这么久,你就偏要在今日嘴馋?” “真的没醉。”俞婵站稳后,还不忘拎起酒壶。 千黎懒得与她争辩,拉着她悄悄出了房门。 她暗中催动着发间法宝,两人的气息渐渐融入四周。沿途杂役又都看向王一卓所在之处,两人顺利地走出正殿,行至偏殿附近。 千黎看到俞婵另一只手上还提着酒壶,便道:“以往也不知道你是一个酒鬼。” 俞婵道:“以往也没有这么多酒给我。” 两人行至转弯处,忽见墙后探出来一颗脑袋。 千黎心中一惊,以为有人偷袭,手中灵力瞬间发出;俞婵也与她想到了一处,当即手持酒壶,狠狠往前砸下。 便见一人径直往后飞去,砸在墙上,垂着头慢慢滑了下来。 俞婵收回手,晃了晃壶中剩下的酒。 千黎却认出了那人,道:“糟糕,是方才守门的。” 她话音刚落,前方便有人喝道:“来者何人!” 门前还有一名练气弟子,左手捏着传音玉牌,右手已搭上剑柄。 千黎怕他传讯,便笑道:“师兄莫急,皆是误会。” 说着便将俞婵扯过来,道:“新娘子在屋里闷得难受,我便陪她出来走走。这位师兄突然探头出来,我们便被吓了一跳,一时没能收住手。” 弟子朝俞婵看去,见她一袭红衣,手中却提着酒壶,不由一愣,道:“今日大婚,姑娘更应该留在房中。且大公子有令,此地闲杂人等不能擅入。” “知道知道,我们这就走。”千黎说,“只是打伤了师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里还有疗伤丹,先救醒师兄再走。” 她便取出一个小瓷瓶,走向地上那人。 俞婵靠着墙站着,打了个哈欠。 这位弟子见千黎面色诚恳,俞婵又一副醉得不清的样子,便稍稍放松了警惕。 哪知千黎突然转身,一道木灵力当即击飞他手中的传音玉牌;这弟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又被酒壶砸在头上,也软趴趴地倒下了。 千黎叹道:“你这酒壶,砸人倒是挺好用。” 酒壶飞回俞婵手中。她拿着酒壶,径直走到门前推了推。 见推不开,她便一边急得拍门,一边道:“我感受到了,它就在这里。” 千黎心中叹气,唉,这醉鬼…… “别急,拿到钥匙了。”千黎从守门弟子身上摸出钥匙,拧开门锁,“你还是少喝些吧。” 门打开,俞婵并不进去,反而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拿出一张赤红色符箓。 这便是烬燧烛燿离衡应召真箓。 也是当初在茶楼中,千黎答应与俞婵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符乃五阶符箓,是俞婵传家宝的一部分。 据俞婵所言,符火一旦燃起,周遭大半阵法、禁制,皆可一并焚破。 实乃潜入盗窃——啊不,劫富济贫之良物。 符箓在俞婵指尖自燃,赤红灵光汇向俞婵脚下,化作数重阵纹亮起。 下一刻,屋内一只贴有‘嫁’字的礼箱腾地燃起火来。 俞婵仰头含了一大口酒,对着燃烧的木箱猛地喷了出去。 轰的一声,火焰骤然蹿高,开始扑向其余木箱。转眼间,所有箱子都被火光吞没。 礼箱被烧得噼啪作响,接连裂开。 千黎见状,连忙撑起灵力护住周身,纵身窜入火中。 她一脚踢开已经烧裂的箱盖,只见里面玉盒、药瓶堆叠在一起,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细看,抬手便将它们尽数收入储物袋。 “你别把里面的东西全烧没了!” 俞婵站在火外,问道:“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样抢?” “这王家抠门死了 ,聘礼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来拿嫁妆。我方才看过礼单,好东西多着呢。”千黎头也不抬,又从箱中捞出一只小盒子,随手朝她扔去,“你也拿点!” 俞婵抬手接住,眯着眼看了看盒子,又喝了一口酒。 【小离,只烧箱子,别烧里面的。】 【小鱼,我好想你。】 千黎乍然听到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 最先燃起的那只箱子里,突然升起一团金光。 四周火焰齐齐熄灭,只余木箱冒出缕缕青烟。 那团金光径直飞向俞婵,亲昵地在她脸侧碰了碰,又落到她身旁。 千黎瞪大了眼,便看到金光散去,一只通体金黄、毛发蓬松的大狗出现在俞婵身侧。 它体形足有小马大小,一见俞婵,便低下脑袋往她怀里拱。 俞婵伸手抱住它的脑袋,用脸颊感受着温热的毛绒,半晌没有说话。 千黎:“这是……” 俞婵抬起头,翻身坐上大狗,掌心仍轻轻抚着它的脑袋,笑道:“我的传家宝。这是俞家祖传的契约灵兽,只有俞家血脉能够继承。” 说罢,大狗四足一蹬,载着她冲出了偏殿。 千黎目送那只金毛大狗冲出偏殿,目光被它蓬松的长毛吸引。 灵兽的兽毛,说不定也能拿来炼器。待此事了结,倒可以问俞婵讨上几撮。 她环视周围,叹了口气。饶是她动作再快,也不过收走了三分之一。 王家究竟往这批嫁妆里塞了多少东西? 千黎来不及细想,转身又扑向下一只箱子。 眼下还是先将余下的尽数收走。 至于前殿的热闹,横竖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礼殿内。 王一卓将手中纸鹤往前一扔,只见殿内白光一闪,那只纸鹤倏然变大,顷刻间已有丈余。 王一卓纵身跃上鹤背,纸鹤双翼一振,又将周围人扇开几步,便要破殿而出。 周围宾客一齐低下头、护住脑袋,生怕被波及到。 “真是胡闹!” 王宏猛地站起,身上威压如山岳压下。 纸鹤刚载着王一卓飞出不远,双翼便猛地一沉,王一卓身子一晃,从鹤背上摔了下来。 周围弟子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他按住。 王一卓身着喜服,大红衣摆铺在地面,半边脸贴着地。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纸鹤,此刻缩小回巴掌大小,如同孩童的玩具,轻轻摔落在他眼前。 一双云纹长靴停在纸鹤旁边。 王一卓向上看去,来人正是王一承。 王一承俯身拾起纸鹤,温声道:“我知自母亲去世后,你还在生我的气。” “只是一卓,你也不小了,不能再浑浑噩噩、过一日是一日了。” “今日宗主和各位长老皆在,你又何必让王家难堪?” 王一卓闻言,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他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从下往上看着王一承那张一贯温和端庄的脸,扯了扯嘴角。 声音自王一承手中的纸鹤传出:“你竟敢提此事。你还有颜面提此事!” 王一承没有在意他所言,只将纸鹤收入储物袋,转身看向殿内:“他今日心绪不稳,诸位见笑了。” “既然新郎已在此,那便莫要误了吉时。去将俞小姐请出来吧。” 话音方落—— 轰! 偏殿方向门扇迸裂,一头金色巨犬载着身穿大红嫁衣的俞婵,站在门后。 28.大喜之日3 俞婵身着喜服,骑着金色巨犬,慢慢踏入殿中。 见到这上古灵兽,众人不由屏息。 而王一承心头猛地一跳,死死盯着那巨犬。 俞家传承,果真是上古灵兽契约! 他原是想以婚事将俞家捆住,再徐徐图之,将这传承据为己有。 而为了促成这桩婚事,他给炼器堂那个姓俞的送了不少钱,才让他稳住了俞婵;又耗费重金寻来奇材,请人炼制了一条烈焰捆仙索——非金丹以上修为,旁人若擅自去解,便只能被活活烧死。 不知是哪路高人将王一卓放了出来,这便罢了;这俞家传承封于盒中,外有禁制阵法,她又是如何拿回的! 究竟是哪个和王家有隙之人—— 王一承心念尚未转完,便听得俞婵忽然笑了一声:“我不成婚。” 此言一出,礼殿中又响起一片哗然。 新郎不肯成婚在先,新娘又推却在后,今日究竟是桩大喜婚事,还是场闹剧? 王一承闻言,压下心中思绪,问:“这桩婚事,姑娘先前分明已经应下。莫非是一卓今日所为令你心中不满?他年少任性,待我将他带回去好好管教,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俞婵却未理会他,转而看向于人群中一脸惊诧的叔父,道:“叔父,你一直说,若不与这王家结亲,我便拿不回传家宝。你瞧,我自己拿回来了。”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身下的巨犬的头。 巨犬也高兴地动了动耳朵,回应着她。 那叔父张了张口,竟说不出一个词。 她又看向王宏:“王长老,我叔父数次找你商议退婚,你皆以'嫁妆已收,婚约难悔'为由推拒。” 王宏脸色微变。 俞婵又道:“修行之人,本就不似凡俗,还会惧怕闲言碎语,更无什么'退婚会使两家蒙羞'的说法。王家一直押着我俞家的传家宝,以此挟我与王家成婚,我看王家想和俞家结亲是假,想拿走俞家传承是真吧?” “只可惜,此灵兽传承,传女不传男。你们先骟了自己,再来考虑此事吧!”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喧哗更甚。 宗主和各位长老彼此对望,各自叹气,皆后悔今日赴此宴席。 王一承忙道:“俞姑娘误会了,我们王家是诚心求娶。这俞家传家宝,并非王家刻意扣下。它是多年前二叔带回,说姑娘父母皆体弱,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日后也有一个依靠。” 俞婵冷笑:“我那好父亲,就因着姓王,便处处为你们王家着想?” “好亲事!”俞婵重复这三个字,高声笑道,“什么好亲事?扣下我俞家的传家宝,也不曾送来过任何聘礼,日日一副施恩的态度,强迫着我和你们王家结亲!这便是好亲事!” “不……” “莫要再说了!”俞婵冷呵,“既然你说是好亲事,那我要问一句,我的聘礼呢?” 王一承听到此问,反而心中一松。 王家既敢办这场婚事,自然不会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做。 纵是空箱,他也能将此事推给俞婵——既然她刚从那间房出来,那箱子空了,定是她拿的。 他笑道:“俞姑娘放心。” 便转头对管事道:“把礼单取来。” 管事连忙应声,伸手往袖中摸去。 这一摸,他脸色却忽地变了。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衣袖,随后低头翻找腰间储物袋,额上渐渐冒出汗来。 王一承皱眉道:“怎么回事?” 那管事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大公子,礼单……方才分明还在。” 俞婵笑道:“王家的聘礼既丰厚,想来礼单也金贵得很,竟能自己长腿跑了。” 礼殿的石柱后,千黎摸了摸怀中的礼单,抽出其中那份古怪的嫁妆单。 她虽还没想明白王家为何要备下两份嫁妆单,既然王家不肯让真的那份见光,她便偏要将它送到众人眼前。 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管事身上,千黎从石柱后探出半边身子,屈指一弹。 红纸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恰好停在桌脚旁。 她这才站起身,抬手指道:“你找的是那一卷么?” 管事俯身看去,桌脚后果然有一卷红纸。 他立马伸手捡起,只看见红纸边有着熟悉的烫金,忙道:“正是!正是!” 尚未打开细看,忽有人道:“给我吧。” 姜霁白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伸手拿过礼单。 王一承连忙道:“既然如此,便请照月仙子代为宣读。” 殿中几位长老认出她来,神色皆有些惊讶。 宗主也道:“照月仙子何时回宗的?” “才回来不久。”姜霁白笑了笑,“叙旧不急,待我先替王家念完礼单再说。” 说罢,她转身走向殿前。 站定后,姜霁白抬起眼,和千黎对视上。 姜霁白弯了弯嘴角。 千黎一惊。 她刚刚看见了……? 姜霁白却已若无其事地展开红纸,朗声念道:“俞氏嫁资录。上品灵石,五千。” 众人神色各异,还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 王一承在听到前几个字的时候,已经浑身僵住了。 姜霁白继续往下念:“千年紫参,十株。” “赤霞火晶,二十斤。” 场中喧哗声更甚,甚至要盖过姜霁白的声音。 姜霁白察觉不对,抬起头看去,发现王一承此时面色惨白,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这边。 宗主在一旁道:“照月仙子,这礼单,可否借我一观?” 王宏看了王一承一眼,道:“宗主,这礼单……” 宗主道:“莫急,待我细看一番。” 宗主拿过礼单,越往下看,神色便越冷。 姜霁白疑惑地环顾四周:“这是……?” 旁边的一位长老道:“照月仙子,你刚刚念的,是嫁妆单。” 这下界娶啊嫁的,她本就分不清,便问:“那又如何了?” “我们俞家可没这本事。”俞婵道,“千年紫参有价无市,赤霞火晶我更是听都没听过,它们都从何而来?” “我倒也想知道。”宗主道,“赤霞火晶出自绛霄界的赤霞秘境,莫说俞家,就是整个下界,也只有我们青云宗有。” 一长老道:“赤霞火晶?此物当年不是报了损,说炼器时尽数毁了么?” 又一长老道:“此事我记得 。是王家说王家大公子要炼制本命法宝,先把赤霞火晶全部支走了,说是有剩再还于库中。” 宗主看向王宏,道:“王家,给个解释吧。” 王宏猛地转身,喝道:“一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一承一脸不可置信:“叔父……!” 王宏指着宗主手中的礼单,沉声道:“我将王家诸事交由你打理,是信你行事稳妥。你如今却做出这等事来,叫我如何向宗主交代?” “你说,赤霞火晶乃宗门之物,怎会出现在俞家的嫁妆单上?” 千黎在人群后听到此言,噗呲一声笑出声。她转头看去,看到王一承的面色一分分白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再说。 俞婵此时出声:“此事既已与我无关,那我便先行离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宗主长叹了一口气,道:“将聘礼和嫁妆搬上来,一一查看吧。” “俞家小姐,还请你稍作等候。此事既牵涉俞家嫁妆,哪些是俞家之物,哪些不是,总要由你亲自辨认。” “待查明之后,属于俞家的东西,自会一件不少地交还于你。若有人借这桩婚事,做了不该做的事,宗门也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俞婵轻轻一笑:“那便不必了。这份所谓的嫁妆,还有王一承口中的聘礼,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而这份灵兽传承,我已自行取回。” 宗主问:“你的意思是,这整份嫁妆单,都是王家自己拟的?” “正是。”俞婵淡淡道,“宗主若要查,我可以留下作证。只是完事后,我要离宗。” 不消片刻,聘礼和嫁妆皆被抬上。 只见两列礼箱,一列箱身焦黑,锁扣皆被烧断;另一列看似完好无损,箱上的铜锁却全都不见了。 宗主一抬手,箱盖皆被掀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 两个守门弟子此时已经醒来,被带来礼殿。他们见此场景,皆满脸惊慌。 “这这这……”先晕过去的那名弟子颤抖着不知如何说话。 “是她!”而另一名弟子指向俞婵,道:“是她和她边上一个侍从!我们皆是被她们打晕!” 俞婵并不否认:“是我。但我也只取走了我俞家传承。” 宗主便问:“那侍从又在哪?” 千黎便从后方走了出来:“是我。” “我们进屋时,那箱子便都是空的。” 王宏探究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千黎心中笑了笑。 是了,几个月前的一个杂役罢了,他当日可能都没正眼看过她。现在又怎么可能还记得她? 倒是她自己,白担心了许久。 王一承怒斥道:“撒谎!那箱子本就装满了!” 宗主环视周围人,问:“可有人见过箱中物?” 一时无人出声。 管事眼一闭,差点就要颤抖着在宗主面前跪了下来。王宏的目光一扫而过,他又颤抖着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宗主道:“真是奇事。莫非这一箱一箱的东西,皆是你王大公子亲自装入、清点不成?” “既然没有人见过箱中之物,那便不必在空箱上争了。” 宗主道:“去取王家的账。” 29.再见小草 王宏大抵也没料到,宗主说去取账,是亲自去取。 除了王宏和王一承,包括千黎和俞婵在内的其余人,都被带去了执法堂。 半个多时辰后,宗主身后跟着面色灰败的王宏和垂着头的王一承回来了。 宗主在堂上案后坐下。 执法堂一片安静,只偶有纸页翻过的声音。 千黎这回是站在执法堂上的。 她站在后方,看了看案前站着的王家两位兄弟,和站在一旁的王宏。 旁边还有几把椅子,上面坐着几位长老和姜霁白——她又和姜霁白对上了视线。 姜霁白看着她,又弯了弯嘴角。 千黎当即垂下目光。 这个人,怎么总是到处乱看。 少顷,宗主道:“王家这假账做得不错。” 便将其中一本册子放在一旁,淡淡道:“之后也该送给宗内掌账执事瞧瞧,叫他们好好长长见识。” 王一承嘴唇发白,猛地跪下。 随后,她翻开另一本账簿。 宗主垂眸,看过数页,道:“三年前,炼器堂拨给王家的赤霞火晶,对外报称炼制失败,尽数损毁;同日,王家内账却收入二十斤。” “前年,宗门所得的一批玉髓,账上写着已经归入公库,王家内账却记作‘大公子取用’。” “还有丹药、灵材、灵草,前后三年,王家昧下共计百余笔。” 宗主每说一句话,王一承的背脊就弯上几分。 “此外,王一卓每月固定支出五千中品灵石。” 宗主猛地站起,将账本狠狠摔在王一承面前:“你们王家,还真是阔绰!” 账册砸在地上,纸页哗啦散开。 王一承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宗主重新坐下,又打开一册簿子:“还有这里。” “八个月前,后山废旧药园被尽数清空。王家对外称,是奉药峰之命,清理废旧药园。” 她抬眼看向药峰长老:“此令是你下的?” 药峰长老皱起眉,细细回想一遍,道:“药峰无人下令。” “后山那些废旧药园,多是因主人飞升上界,暂时无人照管,并非真正废弃。” “园中尚有不少前人栽种的灵植,未经查验,岂能随意清理?只有药园主人传信回来,药峰才会先将园中灵草清点收走,再交由杂务堂派人打理。” 宗主冷笑:“那便是王家擅自清理后山药园,并将其内灵植收走?” 王一承的头伏得更低。 “既然说到了那几座药园,”姜霁白忽然道,“我倒也有一事要问。” “我此次回宗,有一桩师命在身。” “百年前,师尊曾在宗内留下一株杏草。年代久远,她也不记得是留在何处,只知道留下时,杏草已经是六阶灵物。” “八个月前,我也回宗查过一回,但我去过药峰,也查过药园旧册,皆不知灵草去向。” 她看向王一承。 “既然八个月前,是你带人清理了那些药园,那么那株杏草,你可曾见过?” 王一承抬起头,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不曾。” 姜霁白道:“当真?” “不真!” 一道声音从堂后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 千黎从人群中走出。 王一承看清是她,神色终于变了:“又是你?!” 千黎道:“八个月前,那后山药园中确实挖出过一株七阶杏草。” “后来,它被送进了炼丹堂内库,栽在一只白玉盆中。” “当日被唤去清理药园的宗内弟子、杂役不在少数,皆可作证。” 王一承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你一直在藏书阁当值,何时去过炼丹堂内库?” 只是他尚跪在地上,任眼神再如何冷峻,也只令千黎想要发笑。 王宏原本沉着脸站在一旁,听见“炼丹堂内库”几个字,忽然重新打量起千黎。 他眼神骤然一变:“竟然是你?” 千黎转头看向他。 王宏眯起双眼:“八个月前,在炼丹堂内库被抓的那个杂役。” 千黎笑道:“正是我。” 此言一出,王一卓猛地扭头。 当日在内库木架后的那张脸,终于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 “原来是你!”王一卓恍然大悟,“难怪小爷一直觉得你眼熟!” 王宏冷声道:“此女当日正因擅闯内库行窃,才被送去黑岩灵矿服役。一个罪役所言,如何能信?” 姜霁白却笑了笑:“王长老既然认出了她,倒恰好证明,她八个月前确实进过炼丹堂内库。” 王宏脸色一沉。 姜霁白道:“当日见过那株杏草,或知道它被送往何处的人,皆可出来作证。” “所言属实者,赏一千中品灵石。”她环顾堂中众人:“王家若敢事后寻仇,尽管来找我。” 几个弟子彼此对望,却仍无人敢先动。 宗主道:“今日据实作证者,不追究其先前知情不报之责。” 话音落下,堂后便有一名炼丹堂弟子站了起来:“弟子见过。” “八个月前,弟子曾随人清理药园。那日确实挖出过一株七阶杏草。” 姜霁白问:“后来送去了哪里?” “没有登记,直接入了炼丹堂内库。但是只在内库放了一日,王师兄便将其取走。” 那弟子又道:“当时王师兄还吩咐过,说下界七阶灵草难得,此事不可声张,免得被其他长老知道。” 姜霁白拿出一个储物袋,扔入那弟子怀中。 紧接着,又有几人也作证,说曾见过那七阶杏草。而指使他们去搬空后山药园的,正是王一承。 王一承见往日对他唯命是从的弟子都出来作证,心中暗骂,这一群吃里扒外的狗。 姜霁白看向王一承:“杏草如今在哪?” 王一承道:“那株杏草送入内库时,已十分衰弱。后来药力渐散,我便将它炼化入丹了。”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大笑。 王一卓笑得肩膀直抖。 王一承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王一卓无法开口,只能抬手碰了碰紧闭的嘴唇,又朝宗主看去。 宗主这才想起他身上的禁言术尚未解开,抬手一挥,撤去了禁制。 王一卓终于张开嘴,笑声也随之传了出来。 “王一承啊王一承,你不是月月从宗内拿灵草去滋养它吗?连我的沐月草你都要拿走?”王一卓的笑仍未止住,“这才过去多少时日,怎么这么快便炼化了?” 王一承狠狠盯着王一卓:“你……” 姜霁白站起身,转向宗主:“我要搜王家的洞府与私库。” 王宏面色骤沉:“宗主,账目之事尚未彻底查清。仅凭几个弟子的证词,便——” 宗主抬手打断他,道:“封锁王家在宗内的所有洞府、院落与私库。在此事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更不得向外传讯。” “执法堂弟子随照月仙子一同前往。所有搜得之物,一一登记,不得遗漏。” 姜霁白道:“多谢宗主。” 又抬手指向堂后:“你也随我去。” 千黎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你既是见过那株杏草,可以助我找到它。” …… 王一承的洞府十分素雅。 进门便见一幅水墨竹林图,占去了大半面石墙。墨竹疏落有致,竹叶飘然落入下方的川流。 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多余陈设,只有石桌上放着一壶冷茶。 执法堂弟子上前掀开水墨竹林图,便见图后赫然一个洞窟,其上有阵法加持。 他们拿着王一承的令牌按在石墙上,阵纹荡开、消失,众人直接走了进去。 洞窟内堆满了灵物,玉匣沿着石壁层层垒起,几乎抵到洞顶。几名执法堂弟子立即上前清点记录,千黎则跟着姜霁白在其中转了一圈,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只白玉花盆。 两人退出洞窟。千 黎站在外间环顾一圈,便见姜霁白忽往角落走去。 那里还有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颜色与石壁相近,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将它当作寻常壁板。 千黎也走到门前,感受不出太明显的阵法波动,便伸手去触摸门板。 只是指尖刚触摸到木门粗糙之感,她便被其上的禁制烫得缩回了手。 千黎看了看发红的指尖,心道此间阵法之精妙,竟比炼丹堂内库还强。 姜霁白道:“让开。” 千黎退开几步,便见姜霁白拔出一把长剑,直直对着门板砍下。 轰然一声响后,门板被硬生生破开,其上的禁制也一并被毁去。 千黎心中惊叹,好厉害的一剑!只凭剑意便有如此威力,若是辅以灵力,这一剑下去,真不知是何等强硬之物才能抵挡。 从门洞内露出一间暗室,只有夜明珠的光幽幽亮着。 姜霁白率先走了进去,只行两步便顿住脚步。 千黎紧随其后,险些撞上她,只得从她身侧探出头,朝室内望去。 便见一位少女站在桌前,她墨绿色长发直直垂到脚踝,肤色、瞳色皆是墨绿,怔怔地看着她们。 千黎疑惑地看她一眼,这是什么种族?竟然这么绿。 她又向四周看去,企图找到白玉花盆。 姜霁白打量着墨绿色少女,笑了一声:“如此啊……真是难办。” 【阿黎……】 千黎猛地转头,看着墨绿色少女:“你是……” 她不可置信地将这墨绿色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她的墨绿色双眸上。那双眼似春湖般潋滟,其中有太多情绪,千黎看不分明。 只是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少女面前,和她紧紧相拥在一起。 她极瘦,骨头极为硌人。 半晌,千黎松开手,看着她澄澈的双眼问:“小草,你怎么这么绿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绿色很好看呀。】 姜霁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应当是被强行催熟化形,才会如此……绿。” 说着,姜霁白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难办……师尊原是要以这株杏草入药。” 千黎猛地转身,将小草护至身后,瞪视着姜霁白:“就算你救过我几次,你也不可以把她带走。” 姜霁白见千黎一个练气也敢挡在自己面前,便笑道:“真是可爱的紧。若不是我尚未结婴,真想收你为徒。” “她如今被强行催熟,若不好好调养,且不说她以后会一直这么绿,这于她修行之路也无益处。” 姜霁白见千黎还是不肯让开,无奈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可你也知道,我若是强行带走她,你也没有办法。” 【阿黎。】 小草伸出手,搭在千黎肩膀。 【让我和她走吧。】 千黎扭头看着小草:“可是……” 【不会更糟了,阿黎。】 小草的声音还是细细小小的。 【那个人族男子,对我说‘若是不愿以人身被我炼丹,那便在那之前彻底化形,与我成婚。’】 千黎的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和她走,就算最后要被炼丹……】 “等等等等,谁要用你炼丹?”姜霁白出声打断她们,“不要以为说妖语我就听不懂啊?你都化形了,每天掉几片叶子也不难,只是这叶子的药效不够,这药做起来难免要慢上许多。谁要那么丧心病狂,直接拿你炼丹?” “行了,真是小孩。”姜霁白嘟囔着,走上前拍了拍千黎的脑袋,“我不知你为何懂妖语,也不知你和这杏草有什么渊源。但我师尊乃一苇仙君,你便是不信我,也要信我的师尊。” “放心吧,等你去了上界,定能看到她活蹦乱跳的。” 见千黎半晌没有出声,姜霁白低头看去,就见千黎眨了眨眼,一颗泪珠从她脸上迅速滑落。 千黎偏过头,带着鼻音,道:“那你便带她走吧。若是她过得不好,我会去找你麻烦的。” 30.送别 王一承被废去青云宗弟子之名、收押入牢三年的消息传出时,千黎正陪同俞婵走向青云宗山门。 今日天气极好,秋高气爽时节,山上连多日的云雾也散开了不少。远处重峦叠嶂,远远望去,天地宽阔。 俞婵的契约灵兽小离在旁边慢慢跟着。沿途不少弟子都探头看过来。 这几日,小离在宗内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不少弟子带着礼物来找俞婵,只为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上古灵兽,再摸上一把。 俞婵借此攒了不少灵石下来。 而王家之事查明后,俞婵便被准许离宗。 “我还是喜欢当散修。”俞婵看着山外,说,“虽然无所依靠,可也没有约束,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由自在。” 千黎转头看向小离,伸出手想摸一摸它——要知道,这个项目俞婵收费三百下品灵石——小离连忙后退两步,鼻孔一张,冲她重重喷出两股热气。 千黎撇了撇嘴:“不就是剪了你一撮毛吗?” “说起来,你究竟是如何偷东西的?”俞婵凑过来,小声问,“若不是你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竟把礼单给偷走了。还有那日你拉着我离开,分明有那么多人守在外面,却没有一个人拦我们。是不是都和这个秘法有关?” 千黎把她的脑袋推开:“你学不会的,别想了。” “不教就不教。”俞婵哼了一声,翻身骑上小离,道,“那我便走了。” 千黎从怀中拿出一个储物袋,扔给俞婵。 俞婵讶然:“你不是已经还我了吗?” 千黎道:“这是给你的盘缠。我这不是怕你做散修,没过几日便把自己饿死了?到时候可别跑回青云宗,哭着说我要找千黎仙子。” “千黎仙子?真是好大的口气。”俞婵笑道,“小小外门,还是杂役出身,就想得那么远、那么美?” 千黎道:“迟早的事。” 俞婵还在笑,边笑边打开储物袋,只见里面皆是上好的丹药和灵草。 她抬头问:“这些是来自……” 千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轻声说:“莫想那么多。” “也是。”俞婵将袋口一收,坦然收起储物袋,“散修在外,最忌想得太多。” 千黎赞许地点头:“孺子可教。” “少占我便宜!” 又是玩笑两句后,一时静了下来。 两人没说道别的话。 金色巨犬踏上山道,戴着俞婵往远方走去。 千黎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抹金色没入秋日长风之中。 许久,她才收回目光。 因着王家之事,这几日宗内上下都在彻查,连外门的课业都暂时停了。 千黎这几日闲了下来,便先去了一趟炼器堂,从王家所备嫁妆里的那批灵草中挑出一部分,炼入凝霜沐月草中。 吞下大量灵草后,凝霜沐月草并未生出什么新的变化,只是茎叶粗壮了些。 千黎的修为倒是顺势突破到了炼气七阶。 她就此停了手,没有继续炼化剩余的灵草。 借灵草强行堆积出来的修为,到底不够扎实。 她可不想把自己也练成王一卓那般虚浮的模样。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千黎大多待在竹林里练功,偶尔下山,以千里仙人的身份授课。 又过数日,宗内终于恢复授课。 一日上课,千黎走进讲堂,便看见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熟悉的人。 王一卓身着外门弟子的青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前摊着一本入门心法。 千黎在他身侧坐下时,王一卓抬眼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你也是来此笑话我的?” 千黎:“……什么?” 王一卓偏开头:“没什么。” 讲师已经走上讲台,开始授课。 长达一个时辰的课,王一卓并没什么耐心听。 不消片刻,他便伏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讲堂里已经安静下来。 王一卓抬起头,看见千黎仍坐在旁边,低头翻着一本书。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其余弟子早已离开,整间讲堂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一卓拿起桌上的心法,起身便要走。 身后忽然传来千黎的声音。 “你想离宗吗?” 他猛地转身。 千黎仍低头看着书,刚刚那句话仿佛是他的错觉。 “我能带你出去,并让王宏寻不到你。” 王一卓两步走到千黎桌前:“什么意思?” 千黎抬起头,回看他:“王二公子如今愚笨到连这种话都听不懂了吗?” 王一卓皱起眉,看了她几瞬,又冷笑道:“你以为我被贬为外门弟子,你便能同我平起平坐了?你以为王家势弱,你便能扳倒王家?” “杂役当真和畜生没什么差别,我便是养条狗都比你忠心。你……” 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花。 ‘啪’的一声脆响中,王一卓感到左脸上传来剧痛,他的脑袋也被这一巴掌扇得偏向一侧。 千黎站在桌后,甩了甩自己的手,笑问:“我原本只是想说,你若告诉我王宏的动向,我便带你离宗。” “就是忘了,你这人啊,脑子不好使,听不懂好赖话。” 王一卓捂着脸半晌才回过神。他瞪大了眼,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你竟敢打我!” 千黎道:“你连练气期的一巴掌都躲不过,那这巴掌,本就是你应该挨的。” “只凭你自己,怕是一辈子也逃不开王宏的手掌心。不如和我合作,我助你离宗。” 王一卓仍捂着脸,胸口起伏不定。 听她所言,竟一时不再说话。 脑子被这一巴掌扇得嗡嗡作响,王一卓听到自己问:“……你要如何带我出去?” “掩去你的气息,让你身上的追踪术法暂时失效。青云宗向东两百里便是松城,那里水路四通八达。你混入凡人之中,乘船一路南下。” “再制作一个假人,取你心头血融入,将假人与宗门令牌一同留在宗内。就算是寻你,也只能先寻到假人。” “等到了楚南地,便是天高宗门远,再无人能寻到你。” 王一卓犹疑道:“元婴修士布下的追踪术法,你一个练气……” “只要你不站到他面前,下界便无人能找到你。” 话音刚落,千黎一甩手,一条红绸缠上王一卓的手臂。 千黎浅笑道:“现在就把假人做好,然后下山去,如何?” 一条红绸,便可以让他的气息被掩藏吗? 王一卓将信将疑。 可“离宗”二字实在太过诱人,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不愿放过。 做完假人、留下令牌,又将沾染了他气息的法器与法衣尽数换下,两人才动身下山。 王一卓穿着千黎找来的衣服,一路心跳如鼓,都顾不上嫌弃衣料粗糙。 林间每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忍不住一惊一乍。 直到穿过最后一片山林,真正踏出青云宗大阵笼罩的范围时,压在他心头的恐惧终于散去。心中的激动之情难以压制,王一卓一时竟忘了身边还有个千黎,他在满地枯叶间狂奔、呐喊。 “哈哈哈!小爷我自由了——” 千黎一扬手,一片枯叶疾飞而去,抽在王一卓的嘴上。 “闭嘴。” 王一卓当即噤声。 千黎问:“你方才说,王宏已经准备好了替身?” “是。”王一卓摸了摸刚刚被抽的地方,说,“具体是哪日,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替身早已备好,随时可以换进去。” 将王一卓送上前往松城的马车时,千黎看着车内那张仍带着兴奋的脸,叹了一口气。 如此孱弱的修为,如此少爷心性,即便真去独自闯荡,想必也要吃不少亏吧? 马车颠簸着走出青云城不久,王一卓便忘了千黎所说的‘不要探头’,兀自撩起窗帘往外看去。 尚未来得及看清外界风光,眼前便有一道灵光闪过。 千黎正骑着马慢慢跟在马车旁,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一卓想张口问她怎么还在,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的“嗬嗬”,又觉得脖子又刺又痛。 千黎垂眸,看着他脖子上的一线鲜血自细窄的伤口中缓缓沁出,很快又汇成血珠滑下。 她抬手收回红绸,又扔了一袋灵石给驾车人:“劳驾。” …… 王一承睁开眼时,恰好看见一只灰老鼠从墙边迅速窜过,撞翻了角落里的破碗。 哐当声中,碗中的水流了出来,汇入地上的积水,一齐映着从高高小窗中照入的月光。 王一承靠着墙坐了起来,觉得浑身又疼又冷。 虽说修行之人无惧寻常寒暑,但传闻宗内地牢下封印着一大块寒魄石。而关在牢中之人,最后大多不是病死,便是活活冻死。 少顷,寂静的夜中突然响起了水声。 哗啦—— 声音由远及近,王一承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那是有人踩在积了水的地面上。 不消片刻,脚步声在他的牢房外停住了。 牢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线月光照在来人的靴面上。 王一承仍旧认出了他。 是王宏。 王宏微微抬手,牢门便开了。 “出来罢。” 王一承扶着墙壁站起,刚走出牢门,便看见另一个与自己容貌近乎相同的人垂着头,安静站在王宏身后。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走入牢中。牢门重新闭合。 王一承轻笑道:“我就知道祖叔不会忘了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 走入后山密林,从树叶缝隙间看到天上一轮残月时,王宏叹了一口气。 “当日也是无奈之举。” 说罢,他拿出储物袋递给王一承。 “你暂且寻个隐蔽之处藏身。天门开时,我会对外说要带一名王家外戚同行,届时再带你一同前往上界。” 王一承接过储物袋,低头笑道:“多谢祖叔。” 他将储物袋收好,又随意问道:“祖叔当年便是从上界回来的吧?” 王宏道:“是啊。匆匆便是百年已过。” “你先走吧。到了时日,我自会传信给你。” 说完,王宏转过身去。 下一瞬,一道无形神念骤然刺入他的识海。 王宏身形一僵。 身后,王一承仍旧温和地笑着。 “祖叔以元婴修为回到下界,已有百年。” “既然止步元婴多年,这六阶灵根留在你身上,也是浪费。” 31.后山相见 王宏当即转身,磅礴神识凝成利刃,直刺王一承识海。 却见一双长命锁自王一承怀中飞出,一左一右环绕他周身。 锁身发出银白灵光,将王一承笼在其中,硬生生接下此击。 便看到银色灵光之中,王一承脸上浮现出一道道血色咒纹。咒纹自眉心向下蔓延,越过脖颈,没入衣襟。 月色下,无数细如发丝的血线正牵连在两人之间。 血线一端没入王一承体内,而另一端则勾连在王宏身上。它们虫子一般缓慢蠕动着,要向王宏的丹田深处钻去。 王宏语气沉了下来:“夺灵血咒?” “祖叔果然见多识广。”王一承道,“可惜,察觉得晚了一些。” 他这道禁术,原本是为那株化形灵草准备的。 草木化形,灵根天成。可惜她是被强行催熟化形,灵根需要温养。 只待时机成熟,逼她结下婚契,再施展夺灵血咒,他便能将她的灵根完整移入自己体内。 只是可惜,一朝马失前蹄,前功尽弃。 如今天门将开,他没有时间再等。 那便取王宏的灵根罢! 王宏厉声道:“我冒险救你出牢,你竟敢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说话间,王宏周身灵气已化作一道金色弧刃,横扫而出。 两枚长命锁同时发出清鸣,银光猛然收拢。王一承眼前骤黑,口鼻间溢出鲜血,神魂却在长命锁的庇护下始终未散。 “祖叔何必动怒?” “原来如此。”王宏盯着那一双长命锁,眼神阴沉,“你将你母亲留给你兄弟二人的法宝拿走,便是为了修炼这等邪术。” 王一承抹去唇边的血。 “玄阶法宝若留给王一卓那个废物,岂不是暴殄天物?” 王宏不再与他多言。 他双手掐诀,赤金丹火自丹田中轰然涌出,转瞬化作一片火海,朝王一承席卷而去。 王一承被火浪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棵小树,重重摔进林中。 可长命锁的银光仍护住了他,令他在重伤之下仍能维持血咒。 王一承伏在地上,五指猛地攥紧,悬在两人之间的血线同时绷紧。 王宏丹田骤然一痛,仿佛有无数细钩扎进灵根,正将其从血肉之中生生撕扯出来。 王一承慢慢站直身体:“王家耗费无数丹药灵草,才将我的灵根从三阶堆到五阶。可我仍旧困在金丹。” “我原本还以为,只要资源足够,资质差些也不妨事。后来才明白,资质不足,往里面填再多天材地宝,也垒不出通天大道。” “祖叔困于元婴多年,寿元将尽。六阶灵根留在你这副老朽躯壳里,实在浪费。” 王宏冷冷一笑:“夺灵血咒,只夺亲缘,真是歹毒。” 灵根仍被血线往外扯着,王宏的脸色已经愈加灰败。 王一承笑道:“等我借用你的灵根去了上界,自会光耀门楣,重振王家。” 他五指猛然收拢。 “至于你——” “安心去吧。”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粗壮藤蔓破土而出,狠狠撞上王一承面门。 王一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倒在地。 他本就在施法,此时倏然被打断,心神一乱,绷紧的血线也随之一松。 王宏便趁这一瞬,强忍灵根撕裂之痛,一道凝练至极的神识化作利刃,猛然斩断血线。 王一承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骤然弓起,口鼻耳中同时涌出鲜血。 咒术反噬,神魂震荡之下,他狼狈地将一双长命锁收回神魂之中。 王宏也踉跄后退数步。 夺灵血咒虽被打断,他的灵根却已遭受重创。若不立刻闭关处理,恐怕灵根难以保住。 王宏根本顾不得寻找出手之人,当即化作一道遁光冲入夜色。 王一承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他捂着胸口,惊怒地望向密林:“是谁?!” 便见大量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于一处,埋藏在地下的阵纹逐一亮起,幽光映亮了她的脸。 王一承错愕:“是你!” 千黎面容沉静,只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眸专心起阵。 王一承神色一厉,抬手便是一道金芒。 金芒贯穿她的身体,眼前的人影却如雾气散开。 王一承脸色微变。 林间雾气渐起,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王一承顾不得寻找千黎,转身便走。 眼下夺灵血咒造成的反噬犹在,他急需寻一处调养。 区区一个炼气修士,他随时都能回来杀。 王一承跑出数里,忽然停下脚步。 周围的景致一如之前,仍是那片笼着薄雾的山林。他脚边泥土翻卷,地上还横着方才被他斩断的藤蔓。 他分明跑了这么久,却又回到了原处。 王一承心中一惊,此处竟然有一座巨大迷阵。 这杂役究竟是什么来头? 耳边一片静谧,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一承喘息片刻,稳住气息,方说:“我知道你在附近。” 一片树叶从他面前飘落。 下一瞬,枯叶骤然炸开。 木灵力猛然迸裂,气浪贴着王一承面门,将他掀翻在地。 周围树木剧烈摇晃,无数叶片纷纷扬扬落下,其中数片尚未落地,便接连爆裂。 王一承刚撑起身体,又被爆炸逼得翻滚出去。可地面同样铺满枯叶,他滚到哪里,哪里的叶子便会猛然炸裂。 每一片威力都不强,可他刚受过禁术反噬,无法以灵力护体,又是个不曾锻体的丹修,连绵不绝的爆炸令他疼得浑身发颤。 “我原本还在想。” 千黎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我要再修炼多久,才能杀你。” 王一承猛然抬头。 林间空空荡荡。 千黎轻轻笑了一声,道:“我其实还是很感谢你的。” “王家人一向阔绰。如今,竟连你自己的命也主动送上门来。” 千黎的气息似乎已经融入了风声、树影与遍地枯叶之中。 “你我之间,并没有解不开的仇。”王一承压下怒意,“今日你放我离开,待天门开启,我可以收你为徒,带你一同前往上界。” 周围的枯叶再次炸开。 王一承护住头脸,狼狈地滚入树后,高声道:“你要多少灵石?” “王家私库虽被宗门查抄,我在别处仍有积蓄。一万中品灵石,如何?” 爆炸忽然 停了。 林间重新安静下来。 王一承伏在地上,喘息许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只是个贪财的杂役。 只要再拖延片刻,等他凝聚起一些灵力—— “你的命有那么值钱吗?” 声音骤然响在耳侧。 王一承浑身一僵,猛地朝旁边滚去。 大片枯叶从树上落下。 他慌忙抬手护住身体,却迟迟没有等到爆炸。 假的。 王一承脸色难看,心中却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力竭,但他也能重新聚起几分灵力。 他将神识向四周铺开,虽然依旧找不到千黎,却能看到少数草叶上附有细微的灵力。 会爆炸的便是这些。 王一承指尖金芒连闪,将那些叶片逐一击碎。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冷嘲道:“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忽然从头顶倒垂而下。 千黎猛然逼近,手中灵力直取他的咽喉。 王一承早有防备,猛然甩手,金芒正面轰出。 千黎整个人横飞出去,脊背重重撞上树干。 树身剧烈一震,落叶簌簌而下。她跌落在地,半晌没有起身。 王一承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脖颈。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指腹上只沾着一点血,笑道:“这种手段,连给宗门守门的狗也杀不死。” 千黎没有说话,只紧紧盯着他,暗暗催动灵力。 数条藤蔓骤然破土,分别缠向王一承的手腕与双腿。 王一承并指一划,锋锐金光贴地掠过,藤蔓顷刻断裂、无力垂下。 千黎面色微变,想要躲入旁边的树干后,便有一道金芒从背后射来。 她肩头骤然炸开一片血花,脚下踉跄,险些撞上一旁的树干。 尚未站稳,颈间忽然一紧。 王一承已欺身至近前,一把扣住她的脖颈,将她重重撞在树干上。 千黎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 王一承盯着她,道:“自你那日出来作证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当时是怎么胆子这样大,竟敢擅闯炼丹堂内库。又为何那样巧,整日被王一卓使唤。” “而如今,我更想不明白。就算当日落井下石,你现在也没任何缘由再来找我。” 他恍然笑了一声:“我刚刚突然想明白了。你是为了那个灵草?” “我还当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开了灵智又如何?一株草而已。” “开了灵智的灵草效力更好,这便是她最大的用处。” 千黎猛地抬眼,一双漆黑的眸子瞪着他。 她挣扎抬起另一只手。 红绸自袖中骤然飞出,缠住王一承的脖颈。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红绸瞬间勒进皮肉,鲜血顺着他的衣领流了下来。 可也仅此而已。 王一承一把攥住红绸,反手将她从树上掼了出去。 千黎重重摔进枯叶之中,接连滚出数丈。胸腹间传来细密的碎裂声,像一个瓷物不堪重负地碎开。鲜血很快从衣下渗了出来。 她伏在地上,想要撑起身体,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废物。” 32.天亮以前 千黎的手指轻轻一颤,王一承脚下的泥土骤然炸开。 王一承猝不及防,被迎面的气浪逼得接连后退数步。 余波同时掀起千黎。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压得枯叶沙沙作响,最后伏在一片湿冷的腐叶间。 鼻间尽是泥土的腥气,喉咙也充斥着血腥味。 她浑身乏力,腿使不上力,此时连呼吸都觉得痛。 千黎喘了几口气,等身上的痛意弱了一些,她撑着尚能使力的手臂,一点点向前爬去。 地上枯叶间慢慢拖出一道痕迹。 身后不再有攻击袭来,反倒传来一声低笑。 王一承不紧不慢,跟在她的后方。 “方才不是还说,要杀我吗?” 她喘着气,又艰难地向前挪了一尺。 王一承又笑了一声:“怎么如今只会在地上爬了?” 千黎停了下来,闭目缓了口气。 待攒起最后一点力气,她蓦地翻身而起,向前扑了出去。 下一瞬,王一承脚下骤然浮现出一道法阵。 阵纹向八方疾速蔓延,八处阵位接连迸出刺目灵光。 磅礴灵力从八方阵眼同时涌出,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座封闭的囚笼。 王一承脸色骤变,抬手便是一道金芒斩向身侧灵力囚笼。 囚笼纹丝不动。 杀阵已然成型,万千灵光自阵中交错斩落,锐利如剑光。 两枚长命锁自王一承神魂中飞出,银光层层护住他的身体。 阵内灵光斩落在银幕之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声响。 他冲千黎喊道:“这是什么阵?停下!停下!” 千黎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 她看着笼中慌乱的王一承,少顷,她扯起嘴角笑了笑。 她不过是没力气站起来,才不得不爬出杀阵范围。 而他又在乱笑什么? 现在笑不出来了吧? 阵中灵光攻势不减,两枚长命锁剧烈震颤,银光越来越暗,锁身上也开始爬满裂纹。 王一承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又惊又惧,大喊:“让我出去!别杀我!别杀我!!!”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对灵草下手!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千黎倚着树干,唇角轻弯,“我若实力足够,便也可以让你走得痛快一些。就像你弟弟那样。” 王一承一愣:“一卓……?你把一卓也……?” “他可比你好杀。” “明明是筑基修为,他连护体灵力都不会用。”千黎低头,轻轻拍落身上的尘土,“他身上的所有法宝,都被我哄着取走了。便自然是,只能受死。” 王一承嘴唇颤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他的本命法宝——” 喀嚓—— 一双长命锁已然在无数灵光攻击之下彻底碎裂。 银光熄灭的一瞬间,万千灵光顷刻贯穿他的身体,王一承的身体与神魂一并在阵中湮灭。 待阵光熄灭,囚笼散去,原地已经空空荡荡,连一缕残魂也没有留下。 千黎轻声道:“死物。” 眼前还是一阵阵发黑,她又靠着树站了一会。 自从得知王宏已经替王一承准备好替身,她便提前来后山,在地牢外布下阵法。 又夜夜在此蹲守,连着七日,终于等到了他们。 她自知以练气之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金丹,更不可能与元婴正面抗衡。 于是,她从王家所得的灵物中挑出八件,分别镇入八方阵眼,布下了这座八杀阵。 八杀阵只能发动一次,煞气极重,莫说王一承这个受伤的金丹,便是元婴修士被困其中,也要脱去半条命。 八杀阵之外,她还另设了迷阵与隐匿阵,既能困住来人,也能遮掩此处的灵力波动。 寻常巡山弟子经过,根本察觉不到异样。 不过,此地终究还在青云宗内,还是得尽快收拾干净。 她疼得浑身颤抖,但还是强撑着,将此处的打斗痕迹清理干净。 她先将沾血的枯叶、断裂的藤蔓与散落的碎石尽数收入储物袋,又挖去染了鲜血的泥土,重新填平地面。 树干上残留的血迹也被她一点点刮去。若有不方便掩去的地方,她便催生藤蔓与苔藓,将其严严实实地遮住。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拆阵。 她一边清理,一边想,此八杀阵用掉了五株四阶灵草,和三块上好的灵石。 估略算来,王一承这条命,确实值一万中品灵石。 等最后一处痕迹清理干净,天色已是将亮未亮。 千黎靠着树干坐下。 她的头发早在打斗中散开,凌乱地披在肩上。 千黎摸出那条红绸,将长发拢到脑后,笨拙地绕了两圈,最后扎成了一个马尾。 发间的法宝悄然遮掩了她的气息,将她的身影融入昏暗的树影之中。 远处传来脚步声。 几名巡守地牢的弟子沿着山道经过。 他们说着平日里的趣事,从哪位讲师最为严厉,聊到哪位长老待人宽厚,后来又说起王家之事,纷纷咋舌于王家这些年暗中捞取的油水之多。 千黎坐在树下,看着他们走远。 天边渐渐浮起一层金光。 几只山鸟从林中飞出,掠过枝头,叽叽喳喳地飞向远处。 千黎又坐了一会儿,将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吸入,觉得头脑清楚了些,才扶着树干站起来,慢慢走回寝所。 她关上门,解开衣襟,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她浑身都布满了细密裂纹。 千黎叹了口气,倒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近黄昏。 她找出疗伤丹药服下,又盘膝坐起,运转《周天引灵经》。灵气一遍遍流过经脉,缓慢汇入丹田。 她就这样打坐了一整夜。 可等到翌日天明,身上的裂纹仍旧没有多少变化。 上次是恰好遇见了一大片黑晶,她的躯体才得以修复。如今裂纹重新遍布全身,也不知道要用何种灵物,才能将其重新炼合。 千黎打开装着王家财物的储物袋。 里面大多是灵草与丹药。值钱倒是值钱,可哪些能够用来修补身体,又该如何炼化,她一概不知。 全部卖掉换成灵石倒是省事,可修复这具身体究竟需要多少灵石,她心里也没有底。 若是胡乱尝试,她又怕东西耗尽了,裂纹却还是合不上。 不能蒙 头乱来,得先弄清楚方法。 千黎取出了《蕴灵宝诀》。 这本玄阶功法,她只有刚买回来时粗略翻了一遍。 《蕴灵宝诀》所言,是以五行灵气温养法器。 但千黎目前只有木灵根,无法形成五行灵气轮转循环,便一直将它搁置在储物袋中。 如今将整本书细细读过,她仍旧没能找到修补躯体的办法。 千黎咬着唇思索片刻,当即去了藏书阁。 外门弟子只能借阅三本。千黎在炼器一类的书架前翻找许久,最后挑出三本细看,依旧毫无所得。 若是当初顺利进了炼器堂,此时至少还能找个懂行的人询问。 可她刚入外门,上界来人便抵达宗门,紧接着又是彻查王家。宗内所有私下通融之事都被暂时搁置,她最终也没能进入炼器堂。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进炼器堂,再拜炼器大能为师才行。 从藏书阁出来后,因着下午有一堂课,千黎便直接往讲堂那边去了。 她进门时,已有不少弟子坐在里面。 旁边一名女弟子见她面色苍白,问:“千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千黎在她身旁坐下:“没事。” 另一人打量她几眼,恍然道:“定是月事来了。” “等筑基以后,斩了赤龙,便不会再有这些麻烦。” 旁边立刻有人问:“听说斩了赤龙,往后便不能生孩子了?” “谁说的?”那女弟子道,“听说上界无论男女,都能生孩子。” 几人顿时睁大眼睛。 “男子也能生?” “那要怎么生?” 女弟子被问住了,支吾片刻:“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听人这么说的。” 千黎问:“月事是什么?” 几名女弟子一齐笑了起来。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看来千黎还是个小孩子呢。” 恰在此时,讲师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将手中书册放到案上,道:“你们入外门已有些时日,已经可以领取宗内外派任务。” “各位需谨记,在宗外若遇到无法解决之事,切记先保全性命,再向宗门求援。任务失败不过扣除贡献,命却只有一条。” 下课以后,千黎独自下了山。 她在萍婶店中买了两个肉包,正准备离开,便听见有人喊她。 “千黎?” 千黎转过头,越长风与越凌云正站在不远处。 越凌云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外门弟子服饰上,惊喜道:“你现在已经是外门弟子了?” 千黎点头:“刚进不久。” 越凌云笑道:“从杂役一路进了外门。你这样一心向上,倒是很好。” 千黎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越长风在一旁看着千黎苍白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张嘴。 千黎察觉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越长风移开视线:“没什么。” 千黎仍觉得有些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日的青云城没有什么差别,看不出异样。 千黎压下心中疑惑,与越家姐妹道别,独自往城南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那股不对劲终于消失了。 33.宗门任务 走进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时,千黎仍在想方才那股异样从何而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时不时有人走过,看不出什么异样。那股莫名的不对劲也没有再次出现。 既然暂时找不出异样的源头,城内又相对安全,千黎便暂且将心中疑惑压下。 她今日下山,依旧是为了授课。 因为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原先那巷中破屋便坐不下了。她便另租了一座旧宅,又拿出从王家得来的灵物作阵眼,布下了隐蔽阵。 阵法对灵力的消耗不小,所以千黎只会在上课时开启此阵。 届时,除非手持千黎发放的令牌,或者被人带入,外人便很难找到此处。 当然,若是金丹以上的修士强行破阵,千黎也无可奈何。 随着授课次数加多,千黎已经越发得心应手。先讲理论和一些基础阵法,再讲他们的课业,一个半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以后,其余弟子陆续离开。 越长风却没有立马走,而是另取出一张阵图,想要讨教。 这是千黎新开的业务。课外若有不懂的题,也可以另外付钱请她讲解。 不过如此勤勉好学的,目前只有越长风一个。 也多亏了她,千黎每次授课都能额外多出五十块中品灵石的进账。 等讲完题、越长风也走后,千黎脱下黑袍,低头整理衣服上的皱褶。 她掀开衣袖看了一眼。 瓷白的皮肤上遍布细碎裂痕,像一个碎裂后又被黏在一起的瓷器。 不知何时才能修补好这副躯体。 千黎叹了口气。 又苦中作乐想到,她的脸、手指和脖子都没有裂痕,平时只要把衣服穿严实些,便看不出异样。她也算运气不错了。 千黎将桌上灵石收入储物袋,又抬手收起隐蔽阵。 秋日的太阳落得早,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千黎正准备关上窗,忽然有人推门而入。 千黎心中一沉,心想,难道越长风又回来试探她了? 虽然自那日之后,越长风再也没提过对她身份的怀疑,但也不能说明她就真的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她有可能只是假装不再怀疑她,等千黎也以为安全时,突然回来一探究竟。 脑海中思绪杂乱,千黎转头看去,却见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走入。 她穿着青云宗长老长袍,衣服的袖口绣有阵峰云纹。看到千黎,她微微一怔:“是你?” 千黎也认出了她。王家婚礼那日,这位长老便在执法堂之中。 千黎行礼道:“见过长老。” 长老看了一眼屋内。这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长桌上靠墙放着一块被涂黑的木板,便只有满地尚未来得及收起的蒲团。 她问:“你方才在这里听人讲阵法?” “……是。” 长老又问:“授课之人是谁?她此时又在何处?” 千黎:“嗯……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已经走了。” 长老皱起眉,一道神识随即扫过整座旧宅。 屋顶、房梁、桌椅、蒲团都被一一扫过,神识落在千黎身上的那一瞬间,千黎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无所遁形。 她垂下眼。 冷静,冷静,黑袍已经被收进了储物袋,屋内应当没有其他破绽。 这时,长老忽然神色一肃。 千黎心中一跳。 她这是发现了什么? 还有哪里有疏漏……? 还是说,她的神识还是发现了千黎身体的不对劲? 是了,虽然目前为止,无人发现她躯体的异常。但若是元婴修士仔细探查,说不能真能发现什么。 ……她要怎么办? 要如何解释她是什么,来于何处,又有何目的? 即使她说了,又有谁会相信? 话本中常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也会被当作心怀异志的异类吗? 千黎每多想一分,心跳就愈快。 这时,长老突然朝着空无一人的屋中作了一揖。 “小辈无意冒犯,还望前辈勿怪。” 千黎:“……” 原来如此。 长老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又因为寻不到授课之人的踪迹,长老认定此人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至于千黎这个小小的练气外门弟子,长老根本就没怀疑过。 方才那些担忧,竟全是她自己想多了。 等了片刻,长老抬起头,正对上千黎默默望来的目光。 她轻咳了几声,重新负手而立,问道:“你在此处,也是为了听课?” 千黎:“……算是吧。” “如此。”长老点点头,颇为满意地看着她,“勤勉好学,很是不错。”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千黎:“你今年才从杂役升入外门,却能和那群内门弟子一同听课,想必你在阵法上有些天赋。拿去吧,先将基础打牢。” 千黎双手接过:“多谢长老。” 长老点点头,一挥袖,便在原地消失。 千黎低头看手中的书,书封上写着四个字——《阵法初解》。 她想起先前遇到越家姐妹时,察觉到的那股异样。 看来她当时并非多心。 那位长老,今日多半便是跟在越长风身后,才寻到了这里。 只是隐蔽阵将她挡在外面,直到千黎收起阵法,她才找了进来。 今日虽有惊无险,授课之处却已经暴露。若再继续下去,难保不会引来更多人探查。 回宗后,千黎便在藏书阁留下信,告知他们近日暂停授课。 离开藏书阁后,千黎直奔杂务堂而去。 她原先负责整理宗门内库,但因为王家之事,内库如今正在查账。除执法堂弟子外,其他人暂时不得入内。 宗门另有规定,每名弟子每年都必须完成一次外出任务。 如今离年末只剩不到两个月,还是早些做完任务为好。 她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只想挑一个既安全又简单的任务。 她在满墙的任务令牌前看了许久。 猎杀妖兽,不行。 她如今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护送灵货,耗时太长。 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皇城闹鬼……? 千黎心中疑惑。 这世上哪来的鬼?看起来不像个正经任务。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取下一块木牌。 令牌正面刻着任务名称:拆除老旧引水阵。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任务需五人,暂缺一人。 千黎将令牌翻到背面,看此任务的详细情况。 令牌上写明,此行要去的是青云宗以西三千余里、荒漠边缘的一座小镇。宗门会以传送阵将他们送至附近驿站,余下百余里需自行赶路,来回预计三日。 此行由阵法堂弟子负责拆阵,另外再招几名没有分堂的外门弟子随行。 安全,简单,速度也快。 千黎对此十分满意。 她拿着令牌前去登记。值守弟子核验过令牌,嘱咐道:“明日辰时在宗门 传送阵外集合。到了地方,听阵法堂弟子安排便是。” 千黎点头:“是。” 次日辰时,千黎准时来到宗门传送阵外。 其余四人也已到齐。五人简单交换了姓名,此行共有三名阵法堂弟子,除了千黎,还有一位也还没分堂的外门弟子。 其中一名叫孙静的阵法堂弟子看了千黎几眼。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能做任务吗?”她问,“若是身体不适,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千黎摇头:“我没有问题。” 孙静见她坚持,便没有再说什么。 五人走上传送阵。地面阵纹亮起,耀眼白光将众人的身影吞没。 等眼前的光芒散去,他们已经来到驿站。 驿站外日光刺目,干燥的风裹着细沙迎面吹来。此处灵力稀薄,空气中水汽少得可怜,千黎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此处距离任务地点尚有百余里。五人便继续赶路。 这时,另一名没有分堂的弟子突然凑到千黎身旁。 他名叫丁诚,个子稍矮,方才互通姓名时,也是他最先开口。 “你也是今年新入宗的?” 千黎道:“算是吧。” “我从济州来的,刚到青云城没多久。”丁诚笑着问,“你是哪里人?” 千黎道:“我以前是宗内杂役,宗门招新时才升入外门。” 丁诚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又看了千黎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道:“原来如此。”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走到了另外几人身边。 此后一路上,也没有再主动与千黎搭话。 众人赶了半日路,午后才终于看见远处的小镇。 小镇坐落在荒漠边缘。 低矮的屋舍聚集在一片平地上,镇外分布着大片农田。只是田中的作物大多已经枯黄,叶片无力地蜷曲着。 几道石渠从田间穿过。千黎仔细看去,只有部分渠底还残留着一层浅水。 驻守此地的仙官早已等在镇口。见到几人,她立即迎上前,将他们带入镇上公堂。 “镇里的引水阵用了多年,早就不够稳定。沟渠中不是数日无水,便是水流暴涨,漫得到处都是。” 仙官说着,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引水阵又将水引进了镇西一处老旧土坑。” “等人发现时,一名幼童已经溺毙其中。” “出了人命,我不敢再拖延,这才上报青云宗,请诸位前来拆阵。” 孙静听完,点了点头。 她对其余几人道:“今日先去拆除几处关键阵眼,以免再出意外。其余部分,明日再慢慢清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要拆阵!” “仙人啊!不要拆啊!” 仙官站起来,叹了口气,道:“各位道友稍等。” 她说完便走出公堂。 外面的声音却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响。众人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公堂外已经围满了镇民。见几名青云宗弟子出来,人群的声音顿时更大了。 “仙长,求求你们,不要拆阵!” “饮水阵拆了,我们以后喝什么?” “地里的庄稼全靠这些水,再断下去,我们要怎么活啊!” “它只是坏了,修一修便是,怎么能直接拆掉?” 众人七嘴八舌地哀求着,仙官几次开口,都没能将声音压下去。 千黎站在台阶上,随意望去,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人。 梁大洪居然也在此? 34.宗门任务2 梁大洪站在人群最前方,正大声道:“各位仙长,此阵万万不能拆啊!” 千黎问:“阵已然是危阵,还害出了性命,你为何不许拆阵?” 梁大洪拱手道:“仙长,这阵确实坏了,我们不是不知道。” 他抬手指向远处。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镇外铺着大片农田。田地再往西,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黄沙。 “仙长请看。镇里虽有几口井,供人吃水尚且勉强,却灌不起这么多田。外面的庄稼,还有镇上的牲畜,全靠引水阵送来的水。” 梁大洪放下手,声音低了些。 “那孩子出了事,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可若把阵拆了,庄稼活不了,镇上的人也活不了。到时饿死、渴死的,只怕不止一人。” “我们不是非要留着这座危阵。”他又朝青云宗几人拱手,“只求诸位仙长想办法修一修。即便实在修不好,也请先另设一座新阵,再拆旧阵。”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 “是啊,先修一修吧!” “阵一拆,我们可怎么办?” “求仙长救命!” 孙静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等众人噤声看来,她摇了摇头,道:“我们只是奉命拆阵,并不能擅自给你们布阵。你们若是想要新的引水阵,去阵法联盟请人便是了。” 梁大洪苦涩一笑:“阵法联盟要价太高。这里的人,出不起。” “无论如何,此阵是一定要拆的。”仙官在一侧出声道,“诸位请回吧,莫恼了青云宗的各位仙长。” 千黎见人群一片丧气,却又不敢再出声的模样,便道:“我们先去看看阵吧。” 孙静看了千黎一眼,问仙官:“引水阵在何处?” 据仙官所言,镇内引水阵的主阵眼设在镇北。 阵法从数十里外的山中引水至此,再由渠首分流,送往镇中各处。 几人走到镇北,便看到便看到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漆黑巨石,立在渠首旁的石台上。 仙官介绍说:“此处引水阵,共有一百零八块阵石,是百年前由一位阵法高人布下。这一块便是主阵眼,也是其中最大的一块黑水石。” 以巨大的黑水石为起点,沿途的石渠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块小一些的黑水石。它们有些露在外面,有些则埋在地下,只显露出漆黑的一角。 千黎站在主阵眼旁,放眼看去,心中惊叹:此阵实在精妙。 此阵以渠首的大黑水石为主阵眼,再以沿途小黑水石为次阵眼,而遍布镇内外大的沟渠,便是阵的纹路。 阵成后,水流便会沿着沟渠经过各处阵眼。 而水流中蕴含的水灵力,则可补充阵中灵力。虽然灵力微弱,但胜在源源不断。如此之下,便能以极低的灵力损耗,来维持整个阵法运转。 当真是四两拔千斤。 主阵眼这块大黑石已经历经了百年风沙。石面粗糙,满是风蚀留下的痕迹。 千黎伸手覆上石面,静静感受片刻。 她在书上见过黑水石的描述,说它是聚灵上等之材。但是她手下这一块石头内,已经几乎没有灵力了。 想必这便是引水阵失效的原因之一吧。 孙静正在听仙官讲述这座阵法的来历。转身看到千黎的动作,便道:“你和丁诚先将附近的阵石搬来此处。” 丁诚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水渠边,选中一块齐膝高的黑水石。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石头,用力向上一抬。 黑水石纹丝不动,丁诚反倒脚下一滑,险些闪了腰。 一旁顿时传来一阵大笑。 笑的人名叫段荣,是阵法堂的一名男弟子。他正与另一名叫易可的阵法堂弟子蹲在水渠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渠底的浅水。 易可见段荣笑得厉害,便从水渠蘸水,朝他弹去。 有几滴水进了段荣嘴里。段荣当即肃起脸:“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说着便伸手往水渠中一舀,将水泼到了易可脸上。 易可惊叫一声,立即捧水还击。 千黎从两人身旁走过,低头看了一眼。 水渠中只积着浅浅一层水,因着那两人的动作,此时水面荡着细碎的波纹。 千黎走到丁诚方才选中的黑水石旁,弯下腰,双手抱住石身。她沉住气,手臂缓缓发力,终于将黑水石一点点搬离了地面。 仙官见状,拍掌道:“道友好体力!黑水石素有‘重若泰山’之称,又无法收入寻常储物袋。这一块看着不过齐膝高,实则足有三百余斤。” 千黎没有力气回答她。 她绷着脸,抱着黑石,一步一步走到孙静所指之处。 待慢慢将黑石放下,她心口绷着的那股气终于松了,道:“确实很重。” 丁诚见状,也憋足一口气,终于把黑石搬了起来。 他抱着石头缓慢走来,正要将其放下,手中却忽然一滑。 黑水石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丁诚吓得连退两步,险些被砸中脚面。 孙静挑眉,道:“小心些。” 丁诚连忙点头:“是我疏忽了,师姐教训的是。” 千黎问:“镇石不止这些吧?” 仙官道:“大部分阵石都集中在镇北,其余则散落在镇中各处。” 千黎向她问清几处阵石的位置,又对孙静道:“你们去搬镇中的镇石吧。” 孙静惊讶道:“你说什么?” 在一旁玩水的易可和段荣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过来。 千黎也看向他们:“你们也去。” “我?”段荣笑嘻嘻道,“你怎么不去搬?还没分堂,便使唤上师兄了?” 千黎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道:“你不搬便不搬吧,我只搬我的部分。” 孙静问:“你的部分?” “统共一百零八块阵石,各位便是想偷懒,起码也要搬二十块吧。”千黎笑了笑,“各位不搬也行,我是不会替你们搬的。” 说罢,她便往镇中走去。 丁诚喊道:“你要去哪?!” 千黎头也没回:“我先去搬镇中的阵石。” 镇中的房屋大多十分低矮,以黄土夯成,屋顶平整。墙面经历多年风吹日晒,已经裂开不少细纹。 几条主要沟渠沿着街道延伸,距离两旁的住处都不远。 千黎沿着沟渠走过几条街,又看见了几块半埋在渠边的黑水石。 再绕过两条街,前方出现了一口水井。 井旁排着长长的队伍,镇上人提着木桶,都在等着取水。 一名老妇人站在井前,正将打上来的水,分别倒入扁担两端的木桶里。 两只桶都只装了小半。她弯下腰,却仍然没能将扁担挑起来。 这时,梁大洪快步上前,接过了她肩上的扁担。 老妇人连声推辞:“不用了,不用了,你这几日已经帮了不少忙。” “您老啊,还是好好休息吧。”梁大洪将扁担往肩上一搭,“没记错的话,您住东边吧?” 老妇人点点头,+两人一齐往镇东走了。 千黎收回视线,兀自沿着渠道往另一边去了。 她一路走,一路查看各处阵石。 每经过一处,她便将阵石的位置、沟渠的走向一一记下。 一百零八块阵石逐渐在她心中连成一幅完整的阵图。 若只是想让阵法彻底停转,根本不必将所有阵石全部搬走。只要移开阵中二十块关键阵石,整个阵中的灵力便无法继续流通。 剩下八十八块黑水石即便留在原处,也不过是普通石头。 千黎在心中将阵图重新推演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继续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她走到了镇东,看见了梁大洪。 他已经替老妇人送完了水,正从街道另一头回来。 路旁,一辆载着几袋粮食的独轮车陷进沙地。车主握着车把,接连推了几次,木轮仍深陷其中,纹丝不动。 梁大洪见状,便走过去搭了把手。 他抓住车架向上一抬,车主趁机在后面用力一推,独轮车很快便从沙坑里脱了出来。 车主连声道谢,梁大洪拍去手上的尘土,道:“举手之劳。” 千黎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走过去问:“你是此地之人?” “不是。”梁大洪转头看是千黎,便道,“我原本只是路过,见这里缺水,便多留了几日。” 千黎点点头:“所以你只是心善。” 她又问:“那你到处帮人,是在修有情道吗?” “有情道?”梁大洪不解,“那是什么?” “万物有灵,灵皆有情。见众生有难,便出手相助,以此体悟众生之情,便是有情道。” 梁大洪听得似懂非懂。 “我倒没想过这些。只是这里的人生活得辛苦,我虽然修为不高,也不会什么厉害的术法,总归比普通人多些力气。既然帮得上忙,便顺手帮了。” 他想了想,又道:“若这便是有情道,那就当我是在修有情道吧。” 说完,他又问:“不知有情道的入门典籍,去哪里可以买到?” 千黎:“……” 她哪里知道。 所谓有情道,不过是她从话本中看来的。 千黎只好道:“此道重在自行体悟,未必需要典籍。” “原来如此。”梁大洪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的院门忽然打开了。 先前那名老妇人从院门中走出来,道:“梁仙长,水都送到家了,怎么连碗茶也不肯喝?” 她又看向千黎:“这位仙长若是不嫌弃,也一起来坐坐,喝碗热茶吧。” 梁大洪笑道:“不过是顺手帮把手,老人家不必客气。” 老妇人叹道:“我知道,我这老婆子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仙人瞧不上也是应当的。” 梁大洪顿时哭笑不得:“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喝便是了。” 老妇人这才露出笑容,又看向千黎,招呼道:“茶都煮好了,快进来吧。” 千黎挠了挠头,便跟着梁大洪,也进了院中。 院子不大,一侧牵着晾衣绳,另一侧的屋檐下坐着一名妇人,身旁还有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 小孩坐在地上,把玩着手中的木马。 妇人的双眼微微睁着,目光却没有落处。听见动静,她循声侧过头:“娘,是谁来了?” “是梁仙长。”老妇人笑道,“还有一位青云宗的仙长。” 妇人的头偏了偏,涣散的瞳孔直直对着前方,迟疑地问:“仙长是青云宗派来拆阵的吗?” 千黎道:“是。” 妇人撑着墙,便要站起身。 老妇人连忙上前去扶住她:“你起来做什么?” 妇人面容之中露出几分戚色,声音微颤:“我……” 她轻轻推开老妇人的手,循着声音转向千黎,跪了下去。 35.宗门任务3 妇人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梁大洪见状,放下茶碗道:“老人家,我们还要回去做事,今日便不多叨扰了。” 一旁的老妇人叹了口气,起身将两人送出院门。 院门合上后,千黎问梁大洪:“我看你已经筑基修为,想必灵根并不差。你为何不入青云宗?” 梁大洪道:“年轻时,有位修士路过我们村,发现我身具灵根,原本想荐我入青云宗。我没有答应,他临走前便留了一篇吐纳法给我。” 千黎不解问:“为何不去?” 梁大洪道:“那时我爹常年卧病,家里只有我一个壮丁。全家的吃穿都指望着我,我若走了,他们便要饿肚子。” 千黎道:“可是入宗以后,也可以赚取灵石寄回家中。” 据千黎所知,凡间流通的金银在修士间并无大用。相较之下,灵石可贵得多。也因此,灵石可以兑换不少金银。 梁大洪笑了一下:“那也得等我赚得到才行。谁知道要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我爹娘日日都要吃饭,哪里等得起?” “后来送走了爹娘,我又成了亲。”梁大洪道,“家中有妻儿,便更走不开了。” “也是现在孩子们都已成家,我才有空偶尔出来走走。” 有家人是什么感觉? 那是千黎无法想象的生活。 千黎问:“你觉得可惜么?你若是入了宗成了弟子,能一心修炼,你修为精进会更快。” “以前会觉得可惜,现在不觉得。”梁大洪笑道,“有了家人,就是有人牵挂。” “只是偶尔,还是会恨自己不够厉害。”他看着一旁干涸的渠道,笑容淡了几分。 这时,他看见前面一名老人正挑着担子,走得摇摇晃晃。 梁大洪快步追了上去。 “老人家,我来吧。” 千黎歪了歪头,还是不解。 他修为不够,不正是因为家人束缚了他?怎么一下又满足、一下又恨自己不够厉害。 人族还是太难懂了。 千黎搬了一小块黑水石回到镇北时,看到空地中堆着十余块刚搬过来的黑水石。 丁诚坐在地上喘气,易可正在揉腰。 段荣正抱着一块黑水石,孙静则在一旁指挥他:“再往右一些,再往右,是了,放下吧。” 千黎走过去,在一旁把手中的黑水石也放下。 孙静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边几人疲累的样子,道:“今日先到这里。剩下的明日再搬。” 千黎问:“是要把所有的黑水石都搬来么?” 孙静冷哼一笑:“那自然,不然如何拆阵?” 段荣将千黎上下打量一遍,道:“你是杂役出身,又尚未分堂,不曾上过阵法课,自然不懂阵法之深妙。” 千黎点头:“是我多言了。想必各位师姐师兄的阵法水平一定很高。” 段荣想起自己几次差点不及格的课业,一时心虚,只瞪了千黎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几人被仙官安置在公堂后方的一处客舍。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孙静又带着几人来到镇北。 几人稍作分工,便继续沿着沟渠搬剩余阵石。 千黎抱起一块黑水石,走到空地将它放了下来。 她心想,这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 除了关键的那几处阵石,其他的留着也无妨。不过她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千黎拍去掌心的尘土,沿着沟渠向镇中走去。 百年前布阵之人构思虽然巧妙,所用的材料却太过单一。一旦黑水石灵性耗尽,整座大阵便会随之失控。 此阵若是替换掉所有的阵眼,阵法自然可以继续运转。 黑水石虽然价格不算太昂贵,但这里是要整整一百零八块。而且它不能收入寻常储物袋,若是雇人搬运,又是一笔开销。 千黎停在一处,目光扫过渠道两旁的阵石。 既然换不起,那便不换。 她转头望向远处。 沟渠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镇外的农田。 若是将原本的一座大阵拆开,改为数座彼此相连的小阵,再以水势推动…… “仙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千黎回过头。 沁儿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跑到千黎面前,仰起红扑扑的脸蛋,问:“仙长,你回青云宗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千黎问:“你娘和你姥姥知道你来找我么?” 沁儿摇头。 千黎也摇头:“那便不能。” 沁儿有些着急:“我去学仙法,我要变得厉害。” “青云宗很远。”千黎道,“就算你去了,没有四五年,也学不到厉害的仙法。” 沁儿呆住了。 她紧紧攥住衣角,她不知道学仙法要这么久。可是,可是…… 千黎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学仙法?” 沁儿低下头,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沙土,闷闷地说:“引水阵要拆了,娘说我们只能搬走了。” “可是哥哥还在屋后埋着,娘说我们不能把哥哥带走。” “我要是学会了仙法,就能治好娘的眼睛,也能把引水阵修好,就不用和哥哥分开了。” 千黎一时没有说话。 “你还真以为青云宗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 丁诚的声音忽然传来。 他沿着沟渠走过来,脸色并不好看。 丁诚道:“孙师姐让我来看看你又躲到哪里偷懒,原来是在这里陪小孩说话。” 沁儿往千黎身边靠了靠。 丁诚看了她一眼,嗤笑道:“像你这样的人,便是侥幸进了宗门,也只能从杂役做起。” 他说着,又瞥了千黎一眼。 “运气好些,或许能够进入外门。可没有师承,一辈子也不过在底下替人做些杂事。还想学仙法?” 沁儿茫然地问:“杂役是什么?” 千黎冷冷一笑,睨了丁诚一眼:“我若没记错,宗门招新是测灵根,不是查家底。” “沁儿!” 不远处传来一声急喝。 梁大洪快步跑来,一把抓住沁儿的手臂。 “你怎么一声不吭便跑出来了?你娘找不到你,已经快急疯了。” 沁儿被他吓了一跳,小声道:“我只是想来找仙长。” 梁大洪这才抬头看见千黎与丁诚,朝两人匆匆拱手。 “二位道友见谅,我先送她回去。” 梁大洪弯腰一把将沁儿抱起,便快步往回走。 丁诚望着两人走远,嗤笑道:“还学仙法呢。水都没得喝,先活到能去青云城的年纪再说吧。” 话音刚落,他膝弯忽然挨了一脚。“哎哟”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千黎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跨过去。 傍晚走回镇北时,空地上已经放满了黑水石。 孙静清点完数目,发现少了十多块。 她转头问刚回来的千黎:“你今日搬了几块?” 千黎道:“一块。” 孙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一整日去了哪里?” “在镇中走了走。” “我们在这里搬了一日,你却在镇中闲逛?” 孙静冷声道:“我们的份都搬完了,因为你一人偷懒,我们所有人都得陪你留在这里搬剩下的黑水石?” 千黎道:“引水阵已经算是拆完了,只余下十多个黑水石,我明日自己搬。明日,你们先回去复命吧。” 几人对视一眼。 孙静道:“明日日落以前,仙官会来验收。你若是故意不做完——” “那你便来找我麻烦罢。”千黎看向她,“我只是个无家世也无师承的外门弟子,想必孙师姐给我找点麻烦也不算难。” 众人皆一愣,似是没料到千黎会将话说得这么明白。 千黎转身自己往客舍去了。 回到客舍以后,千黎在桌前坐下,拿出纸来。 她将白日记下的阵石位置和沟渠走向逐一画在纸上,沿着其间阵纹,将整座引水阵重新推演了一遍。 她左手托着脸,思索片刻,便提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窗外天色渐暗,千黎将烛火点上。 清浅的月光照入窗内时,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她这两日到处转悠,便是将“如何以最小的改动盘活此阵”当作一道难题,边走边想。 此时只是梳理思绪,倒也解得快。 千黎起身拿出储物袋,取出其间灵物、灵草在床上铺开。 王家的这批东西里,大都是木灵力为主的灵草。乍一看,床上几乎都是封着灵草的玉盒。 其他属性的东西要少一些。 火属性只有一块赤霞火晶,金、土、水三种属性则各有几块千黎不认得的灵物矿石。 好在它们分量都不小。千黎逐一估算过,足够分成九份使用。 她想出的解决法子,便是将大阵拆成九个小阵,每个阵以五行灵物作为五方阵眼,再辅以聚灵阵,便可自行吸纳天地灵气,长久运转。 将东西分成九份收好,千黎叹了口气。 这些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灵物,现下就这样用掉,还真是有些不舍。做善事原来是一件这么吃亏的事。她以后再也不要做善事了。 千黎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周天引灵经》,翻到第一节。 这一节讲的正是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她另取几张纸,将其中要诀逐句抄下。遇到难懂之处,便换成更浅显的说法,又在一旁补上自己的解释。 天亮以后,孙静等人准备回宗。 临走之前,孙静又提醒道:“日落之前一定要搬完。” 千黎点头:“知道了。” 几人便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镇子。 千黎等他们走远,才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她按照记忆中定下的方位,沿着沟渠一路挖去。 镇民见此,都纷纷不解,但又无人敢贸然上前询问。 过了片刻,梁大洪听到消息,匆匆赶来。 他问道:“仙长,你这是在做什么?” 千黎正挖得有些累了,便拄着铁锹看向梁大洪:“不是很明显吗?我在布阵啊。” 梁大洪有些不敢相信:“这……仙长的意思是,引水阵还能修补?” “只能改阵,修不了。你们买不起黑水石,我也没有。”千黎说着,把铁锹扔到梁大洪手中,“你反正喜欢做善事,你来挖。” 梁大洪接过铁锹,愣愣道:“改阵……改引水阵?” 千黎看他一眼:“不是。我准备改一座引雷阵,把天底下的傻子全都劈死。” 梁大洪知道她在开玩笑,便嘿嘿一笑,拿起铁锹:“仙长,是挖这里吗?” 梁大洪负责挖坑,千黎则在一旁埋下灵物,速度顿时快了许多。 千黎要改引水阵的消息很快传遍镇子。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镇民端来茶水,要给两人解渴。 千黎挥了挥手:“别来烦我,忙着呢。” 等到下午时,日头正烈。 千黎把最后一块灵物埋了进去,直起身,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差不多了。” 围观的众人看看依旧干涸的渠道,又看看千黎,一时无人敢出声。 梁大洪迟疑着问:“仙长,这水……” 话音未落,便听得有潺潺流水声自远处传来。 千黎走到人群中,拿过一名镇民手中的茶碗,将茶一饮而尽,才道:“这是引水阵,又不是造水阵。水流过来总要些时间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清水奔涌而来,漫过干涸的渠底,水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 “有水了!” 人群顿时喧闹起来。 有人匆忙跑回家取水桶,有人蹲在沟渠边捧起一掬清水,眼眶渐渐红了。 沁儿从人群中挤出来,往渠中一望,便转身朝家中跑去。 “娘!水来了!我们不用搬走了!” 周围的镇民纷纷向千黎道谢。 千黎被他们围得头疼:“行了,都让开。” 梁大洪好不容易挤到她面前,问道:“仙长,这么多灵物布阵,要花多少灵石?” 千黎拍了拍身上的灰:“没花灵石。你知道千里仙人吗?这座阵是她教我改的,灵物也是她给的。” 梁大洪迟疑道:“千里仙人……” “她喜欢穿黑袍。”千黎提醒道,“曾在青云城摆摊看阵。” 梁大洪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原来大师叫千里仙人!” 他望着满渠流水,感慨道:“肯为一镇素不相识之人耗费这么多灵物,千里仙人莫非修的是有情道?” 千黎摇头:“不是。” 傍晚,仙官前来验收,看到渠中的流水,也吃了一惊。 她沿着沟渠查验过,发现此阵是在原阵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布置。各处阵眼灵力流转顺畅,已经没有失控之忧。 千黎仍用方才那套说辞,只道千里仙人恰好路过此处,留下改阵之法与灵物以后便走了。 月上中天,镇中四处静悄悄。 千黎悄无声息地走进沁儿家的堂屋,将几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出来后,她找了一处平整空地,画下一座简易传送阵,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姜霁白当初留下的一叠传送符。 她随手抽出一张,压在阵心,注入灵力。 传送符骤然亮起。 千黎只觉眼前一白,四周山林、村镇与水渠同时消失。 转眼间,她已站在一处昏暗洞穴中。 千黎放缓呼吸,慢慢转头看去。 洞穴另一侧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垂着头,身上燃烧着漆黑火焰。 黑火无声翻涌,照亮了半座洞穴。 下一刻,那人抬起眼,看向了她。 36.符箓迷路 下一瞬,一股磅礴威压降下。 千黎肩背一沉,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好强的修为。 这人带给她的压迫感,竟比青云宗各位长老更甚。 黑火明灭间,那人的面容晦暗不明,声音嘶哑:“谁派你来的?” 千黎道:“没有人派我来。我用了传送符,便到了这里。” 对方默了几瞬,似乎在打量她,又道:“把传送符拿出来。” 千黎想伸手去取,压在身上的威压却令她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眨眨眼,道:“我动不了。” 那人略微收回威压。 千黎动了动手,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活动了,这才从储物袋中取出剩余的传送符。 几张符纸自行飞起,飘到那人身前。 过了片刻,那人抬头看向千黎,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千黎道:“我没有家。” “你叫什么?” “千黎。” 那人思索片刻,问:“姓千?” 千黎摇头:“我只有字,没有姓。” “青云宗弟子?” 千黎点头。 那几张传送符又乖巧地飞了回来,落回她手中的那叠符纸上。 那人道:“去旁边坐着。再过两个时辰,我送你出去。” 千黎点点头,走到距离对方最远的角落,盘膝坐下。 千黎低头看向手中的传送符。 乍看之下,这些符一模一样。 可她逐张比对以后,很快发现,其中有两张符纸中心的符纹,与其余符纸略有不同。 不同之处只有寥寥几笔,却足以将传送的落点改到另一个地方。 千黎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仍盘膝坐在黑火之中,双目紧闭;她身上的衣物已有多处被黑火烧毁,偶尔飘下几片灰烬。 千黎心中嘀咕,真不知这人在修什么功法,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收起传送符,也开始运功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千黎从入定中醒来。 刚一睁眼,神色一变。 原本只缠绕在那人身上的黑火,此刻如一条火蛇,贴着地面朝她蜿蜒而来。 那人骤然睁开眼睛,低声呵道:“敛住气息,封闭经脉。” 千黎瞳孔微缩,立即照做。 黑色火蛇果然停了下来。 它在距离千黎数尺之处缓慢游动,仿佛失去了方向。 片刻后,那黑火开始沿着来路退回。 千黎心中松了一口气。 地上的火焰却在此瞬间猛然窜起,直奔她面门而来。 千黎抬起左手挥出一道灵力屏障,右手指尖凝出灵力,飞快在空中画阵。 灵力屏障阻碍了黑火一瞬。 可是这一瞬,根本不够阵成。 黑火轰然炸开,屏障消散。 火焰如迅速合拢的捕蝇草,一口将千黎吞没。 千黎仿佛跌入了滚烫的深水,浑身沉闷,无法呼吸。 而黑火如流动的水,无孔不入,自她的七窍与周身裂痕涌入,滚过经脉,直奔丹田。 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调动灵力试图阻挡。 可黑火所到之处,任何阻碍皆被它视作燃料。千黎用来抵挡它的灵力,反而令火势烧得更旺。 好痛,仿佛肉身与神魂都要一并被焚毁。 剧痛之下,千黎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涣散。 一只冰冷的手贴上了她的脸颊,唤回了她的神智。 说话之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不要阻挠它。” “要驯服它。” 驯服……? 黑火已然冲入丹田,如滔天巨浪洗刷其间。 丹田内的凝霜沐月草战栗着,被黑火吞没。 要怎么驯服? 和第一次炼制灵根时一样,黑火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千黎甚至怀疑,自己的经脉已经再次裂开。 “会炼器么?”那温和声音又响起,“驯服它,炼化它。” 疼痛难忍,千黎几乎无法思考。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意识浮沉之间,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疼痛稍稍减弱,她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黑火仍在她体内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将所有灵力都吞噬。 灵力一碰上黑火就没了,何谈炼化? 千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炼制灵根时,体内根本没有灵力。 那时,她用的是神识。 她天生便能调用神识,只是神识关乎识海与神魂,她修为尚低,平日从不敢轻易动用。 若是以神识触碰黑火,她会不会被黑火烧成傻子? 算了,傻子就傻子,比死了好! 千黎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黑火。 两者相触的刹那,剧痛轰然贯入识海。 千黎只觉自己的神魂似被当头一棒,她神魂震荡,浑身紧绷。 “实在乱来。”那人两指掐着千黎的脸,声音带了些怒气,“把神识收起来!” 千黎乖觉地收起神识。 “炼器,便是视万物为器,以灵力炼万物;以自身为器,以自身炼万物。” 以自身为器,以自身炼万物。 千黎在心中喃喃念着,却不得其解。 她自己是器,可是要如何以自身炼万物? 体内的黑火燃烧不绝,仿佛要将她彻底熔化,就像在…… 炼制她。 千黎心头一震。 以自身炼万物。 亦以万物炼自身。 先前不得其解之处,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千黎开始运转《周天引灵经》。 她引入一缕灵力,将其送入一条经脉。黑火紧随其后,试图将其吞噬。 她又将下一缕灵力引向别处。 黑火果然调转方向,再次追了过去。 千黎不断引入灵力,以灵力为饵,引诱着黑火一点点走过周身经脉,沿周天运转。 黑火滚过之处皆滚烫灼热,经脉上的黑光更盛。 随着火焰一次次沿经脉运转,身体上的裂隙也开始在高温中熔化、愈合。 像是一件残破的器物被重新投入炉火,烧去旧痕,再将破碎之处重新炼为一体。 千黎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 只有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仍在不断渡入灵力,替她维持着最后一线清明。 周天一圈圈运转。 丹田之中,一簇极小的黑色火苗逐渐凝聚成形。 每完成一个周天,经脉中的黑火便有一部分汇入火苗。 等最后一缕火焰被炼化时,千黎身上的裂纹也已彻底消失。 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陷入黑暗,身体向前倒去。 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地上,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 不远处,一名乌发女修身穿暗色长袍,正闭目调息。 千黎刚刚睁眼,对方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下还垫着一层衣服。 千黎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的裂纹已经全部消失,仅凭肉眼,她看起来与寻常修士无益。 对方此前始终没有以神识探查她,想来还没有发现这具身体的异样。 女修道:“把衣服穿上吧。” 千黎将盖在身上的衣袍穿好。 浅色衣袍原本十分宽大,可她系上腰带以后,衣袍便自行缩小,贴合了她的身形。 千黎惊奇地摸了摸衣料,这是件上好的法衣。 她转头寻找自己的法器与弟子令牌,发现东西都被放在不远处,旁边还有一条裤子。 千黎立即拿来穿好,将储物袋与令牌系回腰间,又拿起红绸,简单束起头发。 “运转功法。”女修道,“看看经脉是否有损。” 千黎依言盘膝坐好,运转《周天引灵经》。 灵气流过四肢百骸,经脉畅通无阻,甚至比受伤以前还要坚韧几分。 甚至,经脉之上的黑光也变得更盛。 “经脉无损。”千黎一边说着,一边将心神沉入丹田。 凝霜沐月草已经完全被烧成了焦炭,若不是其叶片上有些许霜晶,千黎都要以为它已经死了。 而在它不远处,多出了一簇极小的黑色火苗。 千黎猛地睁开眼睛。 先前她神思涣散,根本无暇细想。直到此刻缓过神来,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千黎道:“这是你的火!?” 女修失笑:“倒也不是我的火。” 她脸上笑容一收,严肃地看着千黎,道:“这是幽冥火,已经被你炼化了。” 千黎面色茫然。 总之,这什么幽冥火,现在是她的火灵根了……? 既然不是这女修的火,那她把这火炼化了,这女修应该不会找她麻烦吧? 虽然分明是这火自己扑上来的。 “关于此火,你不能对任何人声张。”女修说着,抬起右手,一道禁制对着千黎压下。 千黎下意识想躲开,又硬生生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禁制落入自己身体,压在丹田内的黑色火苗上。 女修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眼中带了些笑意,道:“此火难以掌控,若在下界现世,更是容易引来祸事。我先替你将其封上。” 说罢,女修对千黎抛出一块令牌。 “你且去青云宗等我。” 便一挥手,千黎脚下瞬间阵成,纹路亮起白光。 下一瞬,千黎已然出现在青云宗山门前。 此时已是白日。天高云淡,柔风轻抚过千黎脸庞。 若不是身上还是那件上好的法衣,她几乎要以为,昏暗洞穴中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千黎回寝所换回弟子服,又清点了一遍储物袋。 从王家得来的诸多灵物,除了她特意留下的两株一阶灵草,其余都耗在了引水阵中。 至于那些丹药,大多是延寿丹与养神丹,千黎暂时用不上。 她只留下两瓶回元丹,又将其余丹药分别装进自备的瓷瓶,准备下次下山时一并卖掉。 千黎又拿出那女修扔给她的令牌,细细打量。 令牌浑身凝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触手温润,有些像玉。正面刻着青云纹,背面则只有一个“庚”字。 这样式和千黎自己的弟子令牌有些像,但从材质看来,这个令牌显然是属于长老那一辈的——虽然千黎也没见过其他长老、讲师们的令牌是什么样子。 她是青云宗的长老?以前从未见过。 不过她从前只是个杂役,如今也不过是尚未分堂的外门弟子,青云宗内千黎没见过的人多的去了。 她收起令牌,不作他想。 整理妥当后,千黎先去杂务堂交了任务,随后带着写好的开课声明来到藏书阁。 正将信压在阵法书下,千黎一抬头,便看见越长风正倚着旁边的书架,静静看着她。 37.仙人很忙 越长风盯着千黎仍按在书上的手,问:“你在做什么?” 千黎收回手,瞄了一眼书下露出的一角信纸:“……没干什么。” “把你刚刚放下的东西给我。”越长风见千黎准备说话,连忙道,“或者你让开,我自己看。你别说话。” 千黎眨眨眼,后退了两步:“师姐,请。” 越长风一边盯着千黎,生怕她伸手做些什么;一边两步并作一步上前去把书掀开,下面是一张对折的纸——这是千里仙人每次用来告知授课时间的信。 她打开纸页,只见上面写着:“十一月十五,戌时授课。” 越长风脑中嗡的一声。 居然真的是她吗? 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千黎,越长风的嗓子不由得都哑了:“你果然就是……” 千黎点点头,看着她:“是啊,我就是——” “一个跑腿的。” 她说着取出一块凝白令牌,在越长风眼前一晃。 越长风当即一震。 令牌以冰魄玉制成,其上的青云纹与她小姨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上界青云宗长老的令牌! 她自认是当代的炼器天骄,虽只有一眼而已,也绝不会认错材料。 越长风惊讶道:“你怎么会有上界长老的令牌?” 千黎噗嗤一笑:“都说了,我是跑腿的。” 看来这令牌还真属于宗内长老,而且还是上界的长老。 这越长风都没看清楚,就被她唬住了。 千黎把令牌收起,笑眯眯道:“既然信已经送到了,那我便走了。” 越长风拿着手中的书信,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千黎只是替千里仙人跑腿的。 真正给她授课的,竟是一位来自上界的青云宗长老! 越长风心潮澎湃,转身便跑回炼器宗,找到了自己的师尊。 梅疏影正在琢磨阵法题,见越长风风风火火跑进来,问:“这是怎么了?竟让你这么急。” 越长风站定以后,对上梅疏影的目光,一时又噎住了。 那位上界长老隐姓埋名,甚至穿着黑袍授课,显然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若贸然说出来,实在不妥。 可要她将心中的激动全都压下去,她又实在做不到。 越长风想了想,问:“师尊,您先前说上界会有人来。不知此次来的是哪几位?” 梅疏影笑道:“来的是一苇仙君和她的徒弟照月仙子。” 说罢,又看了看越长风,梅疏影道:“照月仙子和你年纪相仿,如今已是金丹后期。她剑体双修,最擅长的却是长弓。一招金弓射日,令无数天骄折服。此等天资,真不愧是她的徒弟。” 越长风听得发怔:“真厉害……” 梅疏影道:“不过最厉害的,还是一苇仙君呐。” “一苇仙君,最善……”梅疏影想了想,笑道,“她好像什么都会。” “当年宗内大比,我便是在炼器一道输给了她。”梅疏影道,“她分明是个剑修,竟然夺了炼器魁首,险些把我气死。” 越长风眼睛一亮:“那她也会阵法!” “阵法一道,就更不必说了。当年大比,她一人夺下剑道、炼器与阵法三道魁首,自此名震上界。” 越长风已经听呆了:“真厉害……” 梅疏影道:“纵然你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她却是从万里挑一的天才里,再挑出来的那一个。” 梅疏影说着,垂下眼,宽慰道:“不用和她比。做好自己的事,不辜负自己的本心,便可以了。” 越长风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么厉害的长老,竟然在亲自给她授课! 越长风又看到梅疏影桌上的阵法题,问:“师尊,你怎么也在写阵法题?” 梅疏影叹气,让开身子:“你也来看看。这是阵法堂准备出的考核题,要修复一座古阵。眼下先交给各宗长老试试水,之后才会放给弟子作答。” 越长风看了半天,摇摇头:“弟子愚钝。” 梅疏影笑道:“阵法只是你的辅修,看不懂也正常。只是不知道,阵法堂有没有弟子能解出几步。” …… 千黎早就觉得,授课虽然赚钱,却实在耗费时间。 成为外门弟子以后,她自己要上课,还要抽出时间修炼。每隔几日便下山授课,难免有些顾不过来。 可若是不再授课,她便没了收入。 千黎如今并不缺灵石,身体也已经恢复。可只要想到往后没有进项,只能坐吃山空,她心里便总觉得不踏实。 前几日抄写《周天引灵经》时,她便发现,书中有些地方讲得并不详细。为了让人能够看懂,她还在其中添了不少自己的解释。 也是从那时起,她有了编书卖钱的念头。 书一旦印出来,便不必她每次亲自下山授课,也能不断带来进项。 于是,千黎下山将准备出售的丹药全部出手以后,又去搜罗起市面上与阵法入门有关的书籍。 她准备先看看,其他人的阵法书都是如何编写的。 只是市面上的阵法书实在匮乏。 千黎跑遍了大半座城,又去了一趟黑坊,也只找到寥寥几本薄册。全部买下来,竟然还没花多少灵石。 回宗以后,她先将买来的书快速翻阅了一遍。 这些书讲的虽都是基础阵法,却并不适合初学者自行入门。 有些只写如何画好阵纹,却不讲其中原理;有些则语句不通,前言不搭后语,饶是千黎也捧着书琢磨了半天,才猜出作者究竟想说什么。 既然市面上的阵法书都如此晦涩难懂,那她便写一本最简单、最容易看懂的。 让毫无基础的人,也能轻松学会阵法! 千黎花了几日整理思路,又将自己这段时间讲过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正式动笔。 她先从最基础的灵气感知讲起,再讲阵纹、阵眼与阵石。又详细讲解了几个最基础的阵。 这些内容,她已经在授课时讲过,此时再写起来倒也不难。 不过六七日,一本阵法入门书便编好了。 千黎将书稿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又另外取来一张纸,提笔写下书名—— 《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 她看着这个名字,满意地点点头。 千黎当即抱着书稿下山,找到了白玉阁名下的书坊。 她从前借别人的话本看时,曾在封面上见过白玉阁的印记。想来除了买卖灵物,白玉阁也经营刻书印书的生意。 书坊内客人不多。 千黎走到柜台前,对店中小厮道:“你们这里可以合作卖书吗?” 小厮抬头看她:“什么书?” 千黎将怀中的书稿递了过去。 “这是我师父千里仙人写的阵法书。” “千里仙人?”小厮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一脸疑惑。 显然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小厮虽迟疑,但见千黎身穿青云宗弟子服,最终还是接过书稿,翻开看了几页。 开头寥寥几句,便将小厮的思绪吸引。 又翻过两页,小厮一时看得入迷。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厮才猛地抬起头。 “我竟然也看懂了一些!” 这一声喊得极响,周围几名客人纷纷转头看来。 小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轻咳一声,将书稿合上。他脸上却仍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对千黎道:“仙长随我来。” 他将千黎带到后面的一间茶室,又匆匆跑了出去。 临走之前,还不忘吩咐站在外面的人:“快给贵客上茶!” 不多时,小厮便领着一名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姓白,正是这家书坊的掌柜。 白掌柜来时还有些将信将疑。 她与青云宗来往多年,宗内不少长老、讲师,她即便没有见过,也大多听说过名号。 千里仙人? 她却是闻所未闻。 不过方才那名小厮在书坊做了多年,一向稳重,极少如此失态。白掌柜没有急着询问,而是先拿起桌上的书稿,翻看起来。 千黎耐心等候。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才从书稿中抬起头。 “原来如此……” 白掌柜若有所思道:“难怪我以前一直学不会阵法,原来这里应当这样理解。” 千黎问:“这本书能卖吗?” “自然能卖。” 白掌柜回答得毫不犹豫。 下界散修,苦阵法联盟已久。 阵法入门困难,真正有用的阵法典籍又大多收在各宗之内,极少流入市面。 想学阵法的人若是进不了宗门,便只能花费大笔灵石,请阵法联盟的人指点。 可青云宗不是那么好进的。 光三阶灵根的要求,就筛了一半人。 走杂役一途,再升入外门,同样希望渺茫。 何况也不是每个散修,都愿意受宗门约束。 到头来,许多人只能花高价请阵法联盟布阵。阵法出了问题,再花一笔灵石请人修。 白掌柜自己也是受害者。 她当年还是散修时,曾为了布一道阵法,被阵法联盟的人坑去大半积蓄。 后来生意做大,她索性在白玉阁地下另 设了一座书阁,专门搜集各类修炼典籍,以较低的价格卖给散修。 她自己吃过这样的苦,便想让其他散修少走些弯路。 只是阵法典籍实在难寻。 即使偶尔收到几本,大多也写得晦涩难懂,远不及眼前这一本清楚。 白掌柜越想,眼睛便越亮。 “这本书,我们白玉阁愿意印。” 两人当即商议起印书之事。 最终定下,由白玉阁负责刻版、印制与售卖。除去纸墨等成本,所得灵石由双方各分一半。 谈妥以后,白掌柜问:“你们准备将此书定价多少?” 千黎早已想过此事。 “五十块中品灵石。” 白掌柜一愣:“多少?” “五十块中品灵石。” “太便宜了。”白掌柜皱眉道,“只凭这本书能让人真正摸到阵法门槛,便是卖上数百块中品灵石,也会有人愿意买。” “卖得太贵,能买的人便少了。”千黎道,“薄利多销。一本赚得少些,多卖几本便是。” 白掌柜仍有些迟疑。 千黎又道:“何况这只是入门书。我师父以后还会写其他的。” 白掌柜眼神微动:“还有?” “自然。” 初级阵法、中级阵法、高级阵法。阵纹可以分开讲,阵眼可以单独写,各类阵石也可以整理成册。 只要有人买,能写的书多得是。 白掌柜很快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当即点头。 “好,便定五十块中品灵石。” 事情就此敲定。 …… 下一次授课时,千黎带来了几本新书。 众弟子刚刚坐好,她便将书一一发了下去。 “这是我新编写的阵法入门书。”千黎道,“你们是我的学生,便每人免费发一本。” 众人纷纷接过。 越长风低头看向封面。 《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 她沉默了一下,又抬头看向站在前方的黑袍人。 没想到平日里如此沉稳的千里仙人,竟然会给自己的书取这种名字。 下课以后,众人陆续离开,却有一名弟子留了下来。 他等到屋中只剩下自己与千黎,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阵图,放在桌上。 “大师,我有一道阵法想请您看看。” 千黎展开阵图。只看了几眼,她的神色便认真起来。 这道阵法十分精妙,远非寻常阵法可比。 只是图上的阵纹残缺近半,许多关键之处都被截断。 千黎抬头问:“你从何处得来的这道阵法?” 那名弟子目光微微闪烁:“从朋友那里。” 千黎道:“以你现在的水平,应当还看不懂这道阵法。”便要合上阵图,“我就算是讲了,你也不一定能听懂。学习最忌急功近利,你要先夯实基础才是。” 弟子轻咳一声:“我与朋友打了个赌,看谁能补得更多。” 原来如此。 千黎本想问他们赌了多少。若是赢得多,她替人解阵,理应也分一些。 不过她现在是千里仙人。如此追问,未免有损仙人形象。 千黎道:“这道阵法不简单。一百块中品灵石,我只能替你解一步。” 那名弟子闻言,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一千块中品灵石。” 千黎看了看储物袋,又看了看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们到底赌了多大?!” 弟子含糊道:“也没有多大。” 千黎不信。 不过送上门的灵石,没有不赚的道理。 她将储物袋收起,重新铺平阵图。每补出一步,都将其中的原理仔细讲解一遍。 那名弟子最初还认真听着。 等千黎讲到第二步时,他的眼神已经有些茫然。 讲到第五步时,他眼神涣散。 到了第十步,他望着眼前的阵图,已经开始思考他学阵法的意义何在。 千黎停下笔,问:“听懂了吗?” 弟子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千黎:“起码懂了三步吧?” 弟子:“一步都没懂。” 千黎:“……” 她方才已经尽量讲得简单了。 千黎只好另取一张纸,将每一步为何如此落笔,全都重新写了下来。 写完以后,她将那张纸递给对方:“拿回去慢慢看。” “你就算一时看不懂,照着上面的内容念,也足够唬住别人了。” 弟子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接过。 38.奖励丰厚 青云宗地坪竖起一面木架,数丈宽的绢帛铺展开来,上面绘着一座残阵。 阵法堂长老站在最前,道:“这是要维修的一个宗门古阵。今日召集诸位,便是想集思广益,看看大家可有什么想法。” 阵法堂、炼器堂弟子皆围在四周。 “好难啊。” “这根本看不懂……” 长老们其实也知道,凭这些弟子的水平,想要解开此阵几乎不可能。 不过拿出来让大家一起想想,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越长风在人群后看了一眼,心想,原来是这道题。 师尊说,这道阵题,连阵法堂长老也只解出了七步。 如今看来,恐怕只有阵法堂那几位天资出众的弟子,能够尝试一下,看看是否能解出五步。 解出十步,是想都不要想了。 不知道千里仙人,能不能解出来? 人群中有人问道:“若是解出来,可有赏?” 越长风循声望去。 提问之人名叫卢志平,正是之前留下来问千黎题目的人。 长老笑道:“解出五步,赏地阶法器一件;若能解出十步,便可破格拜入一位阵法堂长老门下,随其前往上界。” 地阶法器!上界名额!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整个下界,除了宗内长老,怕是没几个人能拥有地阶法器。 上界名额更是稀罕——只有长老的亲传弟子,才有机会随长老前往上界。 而亲传弟子又岂是那么好当的。宗内大部分弟子,即便入了内门,也未必能拜得师父。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片刻后,授课时间将至。 卢志平等周围人群散去后,才走向守在阵图旁的长老。 “长老。” 长老抬头看他:“何事?” 卢志平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前,道:“弟子对今日古阵略有所得,解出了几步,还请长老过目。” 这位长老,正是负责给炼器堂上课的阵法老师。 他知道卢志平近来阵法课成绩不错,便展开阵图细看。 仔细看过后,他心中大惊,问:“这几步,是何解?” 卢志平将自己的推演过程一一说来,条理清晰,毫无停顿。 长老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直到卢志平说完,他仍不说话。 一片安静。 被长老盯了这么久,卢志平心里渐渐不安。难道自己被看出…… 下一刻,长老忽然大笑起来。 他重重拍了拍卢志平的肩膀,道:“好!好啊!” “没想到竟遗落了一个阵法天才在你们炼器堂。” …… 千黎坐在寝所内书桌前,伏案读书。 她边上,堆着两堆阵法书。 合上最后一本,千黎拿出纸笔,开始梳理思路。 这次她写的是,从这堆阵法术中挑出来的、日常生活用得比较多的阵法。引水阵、凝冰阵、引火阵、除尘阵等。 终日编书,写的又是这些基础东西,着实无聊。 写着写着,她叹了口气。 上次和王一承在后山一战,若非提前布好阵法,又仗着自己身体强过常人,她早没命了。 因此她想买一本木属性攻击术法书,好好学一学。 听说宗内立春后会开基础剑法课,到时候,她也打算去听。 买书要钱且不谈,找到合适的书也不容易。 市面上的剑又太贵,还未必合手,所以她还想给自己铸一把。 仔细一算,灵石又要花掉不少。 从王家那得来的东西里有灵石,但是是上品灵石,下界几乎没人用,贸然拿出太过惹眼,千黎只能把它们收起。 而丹药卖掉的那堆灵石,和授课赚取的灵石,倒刚好和千黎想要准备的炼器材料持平。 毕竟她想给自己炼一把上好的剑。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攒灵石。 编书虽无聊,她也只得耐着性子写下去。 …… 越长风发现,上课时,同门都人手一本《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 身旁的同门拉着她好友的手哀求道:“借我吧,借我看看,下课就还你。” 她的好友拒绝道:“上课看更不行,若是被老师没收了,我上哪哭去?” 越长风把自己的书递给同门,顺口问:“为何突然要借这本书?” 同门接过书连忙道谢,又说:“这书虽说是入门书籍,但讲得浅入深出,许多人看了都有新的感悟。现在市面上已经脱销了!” 原来这本阵法书本就便宜,白玉阁又一直在宣传,散修们发现又便宜又讲得好,一拥而上买光了。 等宗内弟子下山时,只能高价收。 越长风当日拿到书,只寥寥翻了几页,见其中的内容授课时都讲过,便把书收起来了。 千里仙人为人沉稳博学,本身授课就不贵,卖书还卖这么便宜——赚钱是假,施教才是真吧。 这时长老走进讲堂,笑道:“阵法堂外那道题,你们可有思路?” 众人皆摇头。 卢志平坐在靠窗的位置,压了压自己嘴角的笑。 长老道:“我们炼器堂,也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卢志平可是解出了十步。” 同门都惊讶又怀疑地看向卢志平。 几个那日去千里仙人处上过课的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下课后,他们聚到卢志平桌前。 越长风问:“你到底是自己解出来的,还是拿题去问了老师?” 卢志平装傻道:“什么老师?宗内长老都解不出来,我还能问谁?” 同门皆气急。 “卢志平,你这样就不对了。” “你就仗着我们说好了要保密,便去找老师买答案?!” “你这是冒领。”越长风脸色并不好看。 因着补课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在宗内都称千里仙人为“老师”,并配合挑眉、眨眼等动作,互相暗示。 此时倒是让卢志平装傻上了! “卢志平何在?!” 一声高呵传入讲堂。 众人回头,看见一位穿紫色长袍的女子走进来。 此人叫舒湛明,是阵法堂内颇有天资的弟子。 “那古阵,连我都只解出了三步。”舒湛明说着,走进讲堂,“听说你解出了十步,我不信!” 卢志平嘲道:“你若不信,去问你长老便是。最后三步,我可是给你师尊讲解得清清楚楚。” “你!”舒湛明气急,又道,“那我们比试比试!若你能赢过我,我愿赌服输。” 卢志平问:“你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怀疑,来证明自己 ?” “我看你就是问心有愧,不敢比!”舒湛明说,“我便是押着你,也要把你押去和我比!” 话音刚落,卢志平已被身边的炼器堂弟子按住。 卢志平大喊:“唉!你们干什么?!” 越长风笑道:“舒师姐,我们把他押去哪里和你比?” 舒湛明一时茫然。 她刚走进讲堂时,见卢志平身边围了一圈人,还以为他在接受炼器堂弟子们的奉承。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 梅疏影正在阵法堂喝茶,和几位长老一起讨论那张古阵。 “实在巧妙。”梅疏影道,“沿着这十步的思路,甚至还能再推理下去。” 一位阵法长老道:“是。只是解阵之人……实在是没有想到。炼器堂卧虎藏龙啊。” 梅疏影微微蹙眉。这卢志平她熟悉,平时看着老老实实一个人,在炼器一道上也有些天赋。 只是没想到,解出十步之人是他。 但听阵法堂诸位长老所言,他每一步都有其思路。只有解阵之人,才能把思路讲得如此透彻。 是以诸位虽然心情微妙,但也未说其他。 只是奖励一事…… 他们打算暂且按下,等宗主回来再论。 这时,便听得外面哄哄闹闹。梅疏影走出屋外,看到舒湛明和越长风走在最前头,而后面则是一群人押送着卢志平。 卢志平挣扎几下,梅疏影这才看清,他们为了押住他,竟用上了捆仙索。光正面能看到的,就有四条。 没办法,器修别的没有,法器就是多。 梅疏影见越长风面色愤愤。 她知道自己这徒弟一向稳重,这般情景实属少见,便问:“你们这是在……?” “师尊。”越长风对着梅疏影作揖,道,“卢师弟解出古阵,舒师姐觉得他实在厉害,想要各位长老出题,让他们论道一番。” 屋内几位长老皆走了出来,听到此话,几人对视一眼。 一位长老道:“是了,舒湛明最喜欢与人论道。” 另一位长老道:“那我们各出一题,由梅老评判?” “善哉。” 阵法堂讲堂内,黑板上画有四道残阵。 舒湛明和卢志平各自坐在讲堂两边,提笔在纸上作答。 而其余人站在讲堂后方,伸着头看两人的桌面。 堂前讲台上的第三根香燃尽时,梅疏影道:“时间到,停笔。” 舒湛明正对着题目抓耳挠腮,听此声音,便停了笔。 卢志平却死死捏着手中的笔,面色惨白。 梅疏影抬手,两人面前的答卷飘到案上,整齐落下。 她先拿起舒湛明那份答卷看了片刻,又拿起卢志平那份看了几瞬。便放下答卷,并不说话。 几位长老都看着她,梅疏影摇摇头,示意他们自己上前来看。 几人上前看过答卷,又彼此传音几句。 台下弟子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又期盼地看着台上。 还是舒湛明主动问:“诸位师长,不知结果如何?” 梅疏影叹了口气,看向卢志平:“你自己说吧。” 众人也看向卢志平。 这才发现,他已经满脸大汗,牙关战战。 “我……我……”卢志平重复了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弟子认错!” 39.阁下何人 七日后,千黎终于将书稿整理完毕。 这几日忙着编书,她连授课都往后推了。如今事情告一段落,也该重新开课了。 千黎先去了一趟白玉阁,把书稿交过去,随后披上黑袍,照旧前去授课。 今日越长风还带了一个生面孔来。 越长风道:“这是我同门。”说着便交给千黎五十中品灵石。 千黎一边收钱,一边看越长风一眼。 这里谁不是她同门? 越长风的同门踩了越长风一脚,让她闭嘴。 越长风疼得龇牙咧嘴。 哪有人出门不带灵石的?报销!回去必须报销! 千黎想,如此互动,倒真是关系不错的同门。 越长风这个同门和她一样,上课格外认真。千黎甚至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倒是越长风今日频频走神。 梅疏影一边听课,一边传音给越长风:“这绝不是一苇仙君。” 她过来之前,阵法堂一位长老告诉她,她之前来探过,怀疑此人是一苇仙君。 而越长风也告诉她,她也觉得对方是一苇仙君。 可如今看来,这人并不像。 越长风不可置信,那这是谁?难道是一苇仙君的弟子,那位照月仙子? 梅疏影又传音:“也绝不是照月仙子。她先回上界去了。” 越长风愈发茫然。 既不是一苇仙君,也不是照月仙子,那还能是谁? 梅疏影皱起了眉。 近百年来,跨域之事管得极严。凡从上界来到下界之人,都需经过青云宗审核登记。 可眼前之人来历不明,修为不明。 这便有些麻烦了。 讲完课,其他弟子陆续离去,只剩越长风和她带来的那位同门。 梅疏影拿出两道题,正要开口,越长风先一步递给千黎一百中品灵石。 千黎解题极快,看了几瞬便开始给梅疏影讲题。 梅疏影心中又是震惊,这个速度比一苇仙君有过之无不及。 千黎讲完,问:“听懂了么?” 梅疏影连忙回神:“是,听懂了。” 千黎点点头,心想越长风的这位同门,还算聪明嘛。 梅疏影道:“方才一番请教,足见阁下阵法造诣不浅。宗内近日正有一桩与阵法有关的事,不知阁下可有兴趣?” 千黎一愣。 便见梅疏影撤去易容,恢复了原本的相貌打扮。 看她衣着,竟是宗内长老! 越长风在旁边道:“这是我师尊。” ……好家伙。 上次便因为越长风引来过一位长老。 这回倒好,她直接把自己师尊带来了。 真是孽徒。 千黎心中警惕起来。 宗内之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值得一个长老专门跑来找她说? 狱外的阵法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么些日子过去,灵力也早就散完了,早该什么都查不出来才是。 千黎道:“青云宗之事,我一个外人,又能有何兴趣?” 梅疏影道:“近日宗内,阵法堂出了一道考题,原意是想考校弟子。解出五步,赏地阶法器一件;解出十步,另有一个前往上界的名额。” 千黎听此言,突然想起那日有人拿来问她的古阵。 千黎努力稳住声音:“……前往上界的名额?” 梅疏影心想,此人真是从上界偷渡来此,对回上界一事如此在意。 她继续道:“正是。只是奖励诱惑太大,竟有人从阁下这里买了答案,冒领功劳。” 千黎问:“你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梅疏影道:“宗内已经查清,那十步解法出自阁下。在下今日来,是想请阁下随我回宗一趟,将此事认下。” 千黎心跳如鼓点。 她问:“认下了又如何?宗内原先许下的奖励,也都归我?” 梅疏影道:“自然。是谁解的,便是谁的。” 千黎道:“好,我随你回宗。” “那现在便回宗吧,请。” 几人回到青云宗,走到阵法堂和炼器堂附近,沿途便不断有弟子朝梅疏影行礼,目光又不免落到她身旁那个披着黑袍的人身上。 “那是谁?” “不知道。” 有上过千里仙人课的弟子盯着黑袍看了几眼,忽然反应过来:“等等,那不会是千里仙人吧?” “千里仙人?” “谁啊?” “诶,这本书的作者是不是就叫千里仙人?” 几人连忙拿出手中的《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低头一看,上面署名还真是千里仙人。 “天啊,千里仙人来宗内了!” “阵法大师!快看,这本书就是她编的!” “老师怎么来宗门了?!” 青云宗阵法堂大殿内,炼器堂、阵法堂长老皆在。 卢志平正垂首站在一旁。 梅疏影道:“这位便是千里仙人,也是解阵之人。” 众人纷纷看向千黎。 千黎瞥了卢志平一眼,道:“这十步解法,确实是这位弟子向我买去的。” “他只言是他与朋友打赌,向我买了十步答案。” 另一位长老道:“此阵连老夫都只能解开七步,仙人却能解出十步,佩服。” 千黎问:“我能这样领走奖赏吗?” 梅疏影道:“自然可以。只是还请阁下露出真容,表明身份,方可领赏。” 千黎道:“你确定,无论我是何身份,皆可以拿走赏赐?” 梅疏影点头。 梅疏影心想,宗内总不至于昧下一件地阶法器。 眼前之人虽是从上界来的,看着却并不富裕。一个地阶法器便能让她如此上心,听越长风说,她平日授课收的灵石也不算多。 她正想着,便见千黎伸手掀开黑袍,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越长风看清那张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卢志平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千黎。 满室安静了好几瞬。 一位长老迟疑着出声:“她身上……是宗门外门弟子服?” 梅疏影咳了一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擅自从上界跨界来下界,就是错的,明白吗?瞧瞧你,还扮上外门弟子了。” “现在先把跨界登记办了。” 千黎:“……?” 她迟疑了一下:“所以,你们是要把我……遣送回上界?” 梅疏影点头道:“私自跨界,罪责不小。现在登记,就当你主动认错;若等裁决司来抓你,你可就有得后悔了。” 千黎眼前一亮。 还有这种好事? 她原本还想着,这次天门开启得太过仓促,只能等灵根升到五阶、入了内门,再等下一次天门开。 如今,竟能直接去上界了! 越长风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住千黎道手腕,生怕她跑了:“我就说!我就知道!!!” “怎么可能那么巧?!每次都那么巧!每次都被你混过去了!” 梅疏影:“什么?” 千黎:“你等等,你冷静……” 越长风大口踹了几口气,冷静了下来。 她拉着千黎,对诸位道:“她是宗内杂役出身,今年新入宗的外门弟子,千黎。” 也是给她多日授课的千里仙人。 她又瞪视着千黎:“骗我好玩吗?” 便甩开手,冲了出去。 某位阵法堂长老轻咳了一声,不敢提自己曾撞见过她,却把人放走了。 梅疏影正为越长风所言震惊,压根没注意自己的弟子要被气疯了。 她打量千黎,问:“你不是从上界来的?” 若是说不是,是不是就不能被遣送回去了? 千黎立马点头:“我就是。” “撒谎。”梅疏影沉声道,“上界之人,灵根至少三阶起步,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当青云宗杂役的地步。” “我是说看你只有炼气修为,还当你是藏得深,原来你是真的只有炼气。” 有一长老喃喃:“练气期便可解出十步古阵,当真不是哪位仙君在此戏耍我们?” 另一人仍有些难以置信,问道:“你当真是今年才入宗的外门弟子?此前一直在宗内做杂役?” 千黎点头:“是。” “没有师承?” “没有。” 他越发不解:“可你既无师承,又是如何学到这般地步的?” 千黎沉默了一下,道:“我以前偶然得过一份阵法传承。” 那长老问:“何人所留?” “不知道。” “不知道?” “只剩下一缕残识,教了我一些东西,后来便散了。” “你不曾拜其为师?” “不曾。” 几位长老彼此看了一眼。 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只是得了一份无人指点的传承,便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一位阵法堂长老看着千黎,目光微动。 “既然你没有师承,又想去上界,可愿拜入我阵法堂?” 千黎问:“是要拜师?” “自然。所谓上界名额,本就是破格拜入阵法堂长老门下,再随师前往上界。” 千黎又问:“若成了亲传弟子,此生便只能拜这一个师父,对吗?” “那是自然。” 千黎摇头:“那我不拜阵法堂。” 众人皆是一怔。 这样难得的机会,她竟然不要? 她接着道:“我想入炼器堂。” 堂内长老皆面露意外。 梅疏影皱起眉。 这可有些难办。 炼器耗费极大。若弟子自己没有家底,灵材、炉鼎乃至一次次炼废的损耗,都少不得由师父来补。 千黎阵法天赋惊人,可她在炼器一道究竟如何,眼下谁也不知道。 何况她还是杂役出身,炼器一道又尤其看重师承与名声。 法器炼成,总是要卖的。 同样一件法器,一个炼器师世家出身、师承大能,另一个却是下界杂役出身,旁人会选谁,并不难猜。 几位炼器堂长老彼此看了一眼,竟一时无人开口。 40.新岁将至 千黎认为,若不能学炼器,那她拜一个阵法师父,毫无意义。 梅疏影咳了两声,道:“不如先不拜师,只入阵法堂内门,不要耽误了你的天赋才是。就算以后还是想入炼器堂,到时再转堂。” 阵法堂长老又道:“你既然不想拜师,那便去不了上界,你可想清楚了?” 还有长老笑道:“术业有专攻,精于一道方能大成,你既要阵法又要炼器,将来还想拜谁?一苇仙君?” 千黎垂眸。 去上界的机会虽然难得,但天门三十年左右一开。 只要在下一次天门开启之前找到合适的师父,也来得及。 只入阵法堂内门,又不必拜师,对千黎而言倒没有什么坏处。 千黎点头:“弟子愿入阵法堂,多谢长老成全。” …… 阵法堂外,弟子们聚在外面,闹哄哄的。 “那什么千里仙人,是要入青云宗了?” “她讲课可清楚了!比大部分长老都好。” “小声些,别被听到了。” 正好阵法堂大殿的门打开,众人一齐看去,便见梅疏影身边跟着一位外门弟子。 “那是谁啊?” “不知道啊……” “那不是千黎么?我认得。她以前是杂役,在藏书阁干过一段时间。” “仙人在哪呢?” “她便是千里仙人。”越长风冷着脸道,“千黎,千里,这么明显,你们都想不到么?” 说罢,便拂袖走了,留下一群弟子面面相觑。 “千黎是千里仙人??” “越师姐好像生气了……” “千里仙人居然只是个外门弟子?她是故意装外门弟子,逗我们玩吧?” “可千黎以前真是杂役啊,我在藏书阁见过她。” “那《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也是她写的?” “不然呢?” 不消片刻,千里仙人便是千黎,而千黎又是青云宗杂役出身、今年才入外门的弟子一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青云宗。 …… 接下来几日,千黎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出名。 只要走在外面,就有人看她。 “就是她?” “就是她。” “真是以前那个杂役?” “我听说她在藏书阁干过。” “炼器堂那么多人跑出去听一个杂役讲课?” “什么杂役,人家现在是内门弟子了。” 声音并不算小。 千黎面无表情地从几人身旁走过。 声音顿时消失。 待她走远几步,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千黎:“……” 她开始怀念以前没人认识自己的日子。 好在除了多出许多目光,她的日子倒没有什么不好。 入阵法堂后,千黎换了内门弟子令牌,也从原来的住处搬了出去。 内门弟子中,除了有师承的亲传弟子,还有不少像千黎这样平日照常修炼、听课、接取宗门任务,只是无人亲自教导的‘散养’内门弟子。 千黎对她的现状十分满意:她可以在藏书阁借更多书了。 只是拿到新的课表时,她沉默了。 居然全是阵法课。 中级阵法概述、阵法起源与历史、阵法应用…… 千黎当即拿着课表去找了阵法长老。 “这些课,我能不上吗?” 长老抬起头:“为何?” “我都会。” 长老:“……”还真是。 长老摆了摆手:“随你。” 千黎看了看,所有的新课都是开春后再开。 如今离开春还有一段时日,也就是说,最近她什么课都不用上。 千黎高高兴兴地走了。 阵法堂却显然没打算真让她闲着。 没过两日,又有长老把她叫了过去。 阵法堂已经知道《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出自她手。几位长老将书翻过一遍,又看中了她编书的本事。 宗内每年都要整理、编修不少阵法典籍,正缺人手。 长老问:“可愿去修书处帮忙?” 千黎对此兴致不大。 长老又道:“另有酬劳。” 见千黎还是不应,长老补充:“一日记十功勋。” 千黎问:“什么时候去?” 她成为内门弟子后才知道,宗门内还有功勋一制。 功勋只有青云宗内门弟子方能积攒,可用来换取宗内不对外出售的珍稀灵材、典籍等物。 于是第二日一早,千黎便去了阵法堂修书处。 几位师姐正埋头忙碌,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随手从旁边抽出一本书,放到她面前。 “新来的?先把鬼族语学了。” 千黎:“?” 师姐又从桌上拿过一本厚厚的册子,一并推给她。 “越早学会,越早能干活。” 千黎低头。 一本《鬼族语习字集》。 一本《鬼族语阵法名词详解》。 千黎看着书上的名字,沉默片刻,问:“鬼族是什么?”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你不知道鬼族?” 其中一位师姐有些诧异,随即又道:“也是,你一直生活在下界,不知道也正常。” “诸天九界,其间四族,便是人族、妖族、魔族、鬼族。” “阵法一道兴于鬼族,是以市面上的典籍,大都由鬼族书籍翻译来。” 师姐说着,打量她一眼,又转头对旁边的人道:“不是说她没有师承,只是得过一份传承么?没人教过,不知道这些也正常。外面也没几人知道其他界的事。” 千黎点点头。 原来世界上真有鬼啊? 也不知道这鬼族是长什么样子的。 她转头看去,书架上堆着市面上几乎所有的阵法书,还有宗内使用的阵法教材。 千黎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 这些宗内教材竟比市面上的阵法书还要难懂。 其中时常夹杂着莫名其妙的长句,还有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比喻。 千黎问:“师姐,编书的流程是什么?” 一位师姐道:“等我确定好目录,你便去找对应的内容。看到那边那堆黑色的书了么?” 千黎看过去。 “按照目录,从里面找出需要的部分,再翻译过来。”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学好鬼族语。” 是以,每日上午,千黎都来修书处报到,在此苦学鬼族语。 下午,则继续编写自己的书。 上次交去的书稿被退回来,那边给了不少修改意见,她还要重新完善内容。 而自从千里仙人的真实身份揭露,千黎便不再开课。 好在《阵法三日入门一月大成》卖得不错,千黎如今也有不少进项。 而每日夜间,便是千黎的修炼时间。 这些时日下来,她对灵力的掌控已经愈发娴熟,只是苦于手中没有合适的功法典籍。 那本《灵木化形术》,她想等攒够功勋后去换。只是此术到底不够实用,她还想另寻一本合适的功法。 体内的火灵根又被封着,暂时无法使用。 于是千黎又打起了炼制灵根的主意。 再加上她还惦记着铸剑,近日修书处正好休沐,千黎便去了藏书阁,找了几本灵物与炼器相关的书来看。 打量她的目光不少,千黎早已习惯。她看得入迷,连旁边有人坐下也没在意。 直到那人一点点侧过身子,探头去看她手中书册的名字,千黎才察觉不对。 “这位道友。” 千黎合上书,看着旁边这个身穿紫色长袍、动作古怪的女修,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舒湛明哼了一声:“我就是想来看看,能解出古阵十步的人,平日里都在看些什么。” 她眼珠一转,又道:“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我可以花钱买这个消息。或者那份什么传承,你还有没有?” 千黎的目光落到她腰间的亲传弟子令牌上。 成为内门弟子后,她已经能认出令牌上的不同云纹了。乍一看都差不多,细看却各有区别。 千黎道:“告诉你倒是可以,也不用花钱。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 片刻后,千黎和舒湛明皆坐在藏书阁的桌案前看书。 千黎手中是《灵木化形术》,舒湛明手中则是《日用阵法七日通》。 《日用阵法七日通》是千黎新编的书,市面上尚未正式发售,她手中也只有一本打样。 千黎原本打算攒够功勋,直接换取《灵木化形术》。 只是能省则省,若能先将书借来看看,功勋便可以留着换其他东西。 偏偏她认识的几个亲传弟子,都是以前听过她课的学生。这几日见到她,一个比一个绕得远。 好在今日有人自己送上门来。 千黎转头看了一眼。 舒湛明正抱着《日用阵法七日通》,看得津津有味。 她便也收回视线,加快了翻书的速度。 《灵木化形术》后面几则,讲的是如何以灵力化出花草、水蔓等物,原理与前面大同小异,千黎便只匆匆看过。 待翻到最后一则,看到书页上的“以自身灵力化作天地灵气,融于天地,方可真正藏匿其间”,千黎眼睛一亮。 正欲细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舒湛明把《日用阵法七日通》推了过来:“我大致翻了一遍,这本书确实写得很好。但是我看完这本书,也不能像你一样厉害啊。” 千黎道:“你还是没看懂。” 舒湛明疑惑:“我要看懂什么?” 千黎摇头晃脑道:“你要看的不是里面那些阵。” “要看我是怎么解阵、怎么讲阵的。弄明白我的思路,再照着这个思路去推演其他阵法。” 舒湛明将信将疑,又拿起《日用阵法七日通》,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 越长风走进藏书阁,便看到千黎和舒湛明排排坐,一人抱着一本书在看。 她脚步一顿,又转身出去了。 越凌云和几位友人等在藏书阁外。见一转头越长风就出来了,越凌云问:“这么快便借好了?” 越长风摇摇头:“先下山吧,明日再来借。” 几人便一同下了山。 路过白玉阁,门前正挂着“书籍售罄”与“新书待售”的牌子。 越凌云看了一眼,道:“没想到那千黎竟然如此厉害。” 越长风冷嘲一声:“是啊。我可是还上了她不少课。” 越凌云问:“她授课当真有传闻中那么好?说是什么深入浅出,听完便能开窍。” 越长风垂下眼,道:“只论授课,确实不错。” 说话间,几人继续往前走。 越凌云忽然道:“不过她从杂役做起,也怪不容易的。我听说宗内杂役一个月只有三百下品灵石。” 越长风一愣:“三百下品?” “嗯。听说也就刚够吃饱。”越凌云道,“来青云宗做杂役的,大多也是凡间无处可去的人。起码进了宗,还有个住处,也饿不死。” 越长风默然,道:“那她还收费那么低。” 越凌云笑道:“怎么,现在不生气了?” 越长风又冷起脸:“一码归一码。她骗我的事还没完。” 旁边几人都笑起来。 又有人道:“不过千黎是凡间出身。能有此天赋,也算难得。” 一人接道:“宗内那些世家,往上数几代,不也有从凡间起来的?族中若出了个有出息的,慢慢便能将一家人都带进宗门。炼丹堂王家便是如此。” “说起王家,王一卓还没找到?” “没有。” “王一承之所以入狱,不就是因为王一卓的指认?王长老不得迁怒他?” “王长老早闭关去了,说是几年内都不出来。” 越凌云笑道:“我看王一卓八成是终于没人管了,自己跑出宗去了。” 越长风道:“蚊子没了,倒是清净许多。” 几人说笑着继续往前。 城中已经有了年节的模样。 沿街的铺子檐下挂起红灯,门前贴上福字。街上卖糕果、鞭炮的摊子也多了起来。 孩童们大笑着,追着几只会冒火星的纸鹤满街跑,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再过半月,便是新年。 也是天门开启之日。 41.天门开启 千黎带着书稿,又来白玉阁和白掌柜商议第三本书的事。 第三本书已经有了雏形。这次她不再讲基础针法,而是以聚灵阵为中心,讲如何将聚灵阵拆开,融入其他阵法中。 白掌柜将书稿看完,赞叹道:“这个好。等书出来,一定能大卖。” 千黎道:“前两本不也是大卖了吗?” 白掌柜笑道:“这本啊,不止下界能卖,上界也能卖。” 千黎挠挠头:“可我现在去不了上界。” 白掌柜道:“你可是千里仙人,去上界是迟早的事。” 她刚知道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千里仙人时,吓了一跳。 先前那两本书虽讲的都是基础阵法,可越是基础的东西,越难讲得清楚明白。若不是自己早已融会贯通,哪里写得出这样的书来? 何况她后来还听说,千黎私下披着黑袍,给青云宗炼器堂的一众内门弟子授课。 桩桩件件,听起来都像是个钻研阵法上百年的修士才能做出来的事。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有练气期。 但仔细想来,历来天骄,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 白掌柜拿出一个白玉玉佩,递给千黎,道:“拿着。以后若去了上界,在上界白玉阁,凭此物便能查到你名下的账。” 千黎接过玉佩,扫了一眼,只见上面雕着一条螭龙。 她收起玉佩,又问:“你们是要趁这次天门开,一起把东西带去上界?” 白掌柜笑说:“天门开启,只有青云宗的人能走。我们可去不了。” 千黎心想,民间话本总写,修士修为到了某个境界,待天门一开,便可飞升上界。 可如今看来,所谓天门开,明明就是一群师父带着徒弟换个地方上课嘛。 还只限青云宗弟子。 千黎问:“那书怎么送去上界?” “自然另有法子。”白掌柜说着,起身道,“你若好奇,我带你看看。” 白掌柜带着她穿过后堂,又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两人一路往下走。越走,四周越是潮湿。 直到走过最后一级石阶,千黎眼前出现一座极大的石殿。 殿中到处都是黑沉沉的水,看不出深度。只余中间一条白石铺成的窄路,一直通往大殿深处。 千黎跟着白掌柜一路往里走。 直到走到尽头,一块数丈高的巨大白玉立在水中。 白玉表面正不断浮现出细密文字,一行消失,又有新的一行出现。 千黎仰头看了一会儿,问:“这是在传讯?” “不错。” 白掌柜道:“这是上界总阁布下的跨界传讯阵。下界各处分阁若有要紧消息,便可由此传去上界。” “书稿也一样。我们将内容送过去,上界自会重新刻印。” 千黎感受了下周身,发觉此处有无数阵法层层叠叠。 千黎问:“这是阵法师弄的?” 白掌柜点头道:“此处共有近十万道法阵。” 千黎摸了摸下巴:“难怪。” “难怪什么?” “太费灵力了。”千黎道,“这种东西,寻常人根本用不起。” 白掌柜笑道:“自然。市面上能跨界传讯的传音石,都贵得很。” 千黎:“五千上品灵石能买得起吗?” 白掌柜大笑:“五千?再添个零吧。” 千黎:“……” 行吧。 千黎当即原谅了姜霁白匆匆带走小草,都没给她留一个传讯方式。 现在想来,也不是谁都能随手掏出五万上品灵石的。 回宗以后,她照旧去修书处。 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勉强能看懂一些简单的鬼族文字。 修书处的师姐给她分了一部分最浅显的内容,让她先试着翻译。 没过多久,门边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千黎在吗?” 千黎抬头。 是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童,穿着养心殿的衣服。 千黎道:“我在。” 小童走进来,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 “你年初是不是在养心殿欠过两百中品灵石?”小童低头翻了翻手中册子,“年底清账,账房让我来找你。” 千黎:“……” 回宗后事务多,她还真将此事忘了。 千黎顿时有些心虚。 “抱歉。” 她连忙掏出灵石,数好交过去。小童收好灵石,高高兴兴走了。 千黎又低头看书,心想,原来已经年底了。 青云宗虽是修仙宗门,但位处下界,宗内凡间出身的人不少。 而年节毕竟是凡间沿袭多年的习俗,宗内多少也有些过年的模样。 到了除夕夜,远处便不断传来噼啪的鞭炮声。 千黎今日在修书处待得久了些。从修书处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她走在路上,忽然听见一声巨响。 抬头看去,便见一道火光冲上夜空,随后炸开赤红、明黄、青绿的烟花,一层又一层铺满夜幕。 宗内空地里,不少人聚在一起玩笑、放烟火。 千黎驻足看了片刻烟花才回屋。 桌上,还摆着一本师姐送她的话本。 此书据说是宗内从前采购鬼族书籍时,不小心混进来的。几个师姐都看过了,正好来了千黎这个新人,便让她拿去看看。 她点了灯,坐到桌前,把书翻开。 这故事里的主人公,她竟然认识。 人族的话本中也有此人的故事。 只是人族称她为鬼修罗。 传闻鬼修罗本是人族,却自幼被鬼族养大。 后来不知为何,她亲手屠尽养育自己的鬼族一家,以杀入道。 人族版本的《鬼修罗》,后半讲她虽然杀人如麻,所杀却大都是恶人。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人族正道,最终被其感化,重归人族。 而眼前这本鬼族话本,前半与《鬼修罗》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主角并未被鬼族收养,只是年幼时受过几个鬼族的照拂。后来不知为何,又亲手将这些人尽数杀死。 而在鬼族的话本中,她并不叫鬼修罗,而是白无常。 千黎继续往后翻。 这本鬼族话本子到后半,则画风急转,突然开始写白无常入裁决司当差以后的职场生活。 千黎看得眉头直皱。 原来职场生活有这么多关窍,她还是要多学才是。 …… 子时将近。 青云宗外,临海山崖。 天上无月,只余星星点点。 山崖处冷风阵阵,带来刺入骨髓的寒。 “什么时候能上灵舟?”舒湛明缩着脖子,低声抱怨,“让他们剑修体修吹冷风就得了,我们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怎么也要受罪。” 越长风道:“天门不开,宗主不会放灵舟的。” 旁边的越凌云倒是一脸如常。 越凌云自小习剑,入宗后也从未懈怠。此处寒意虽冷若刺骨,但她有剑气护身,倒也并不如其他人那般畏寒。 她看着越长风冻得发紫的嘴唇,笑道:“你幼时若是肯同我一起习剑,此时便不用受冻了。” 越长风摇摇头:“我要把我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炼器一道。学得太杂,未免分心。” 舒湛明小声说:“上界修士,好像都不止修一道。” 越长风:“像一苇仙君那样多道皆精的还是少。” 舒湛明道:“那个千里仙人,我上次还看到她在看炼器书呢。”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渡鸦的叫声。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漆黑的海面尽头,慢慢散发出朦胧光亮。 遥远而模糊,看不真切。 越长风心中激昂。

天门。 她终于要亲眼看见天门开启了。 越长风想仔细看去,神情却慢慢陷入迷离。 眼前的光渐渐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缓缓流动。 她的意识也跟着恍惚起来。 手臂忽然一紧。 梅疏影猛地将她往后一扯,连带着将她迷离的神智一并扯了回来。 梅疏影皱眉:“修为不够,也敢直视归墟?” 越长风低下头,不敢再往那边看去。 宗主站在最前方。见时辰已到,她抬手一挥。 一艘灵舟出现在山崖上方。 跨界灵舟通体如白玉雕成,舟身线条流畅,做得十分精美。乍一看去,倒更像一件巨大的玉雕法器。 众弟子按照名单依次上船。 越长风走上灵舟时,往下看了一眼。 崖下海浪漆黑,所有浪潮都向着远处那片模糊光亮汇去。 此处原本只是下界海域,只因天门开启,此刻才与归墟相连,也暂时成为了归墟的一部分。 据说世间万物皆生于归墟,最终也流向归墟。 跨界灵舟尚未出现时,修士若想跨界,只能等天门开时,亲自横渡归墟。 只是归墟凶险莫测。十个人进去,能出来一个便算运气极好。 而渡过归墟之人,大多会得到上古传承,使其修为精进。 因此千年前,仍有不少天骄愿意冒险一试。 直到后来,一位成功渡过归墟的上界修士突然被自身传承反噬,发狂而死。 再加上跨界灵舟渐渐普及,自那以后,愿意亲自渡归墟的人便越来越少。 特别是从下界去上界之人,有安安稳稳的路可以走,谁也不想还没看到上界,便先死在海里。 宗主清点了一遍人数。正准备上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千黎在哪?” 众人看去。 黑暗中,一道身影走出。 那人身形高挑,白衣黑发,面容清俊。 不少弟子都露出疑惑之色。 这是谁? 长老却都神色一变,宗主更是当即上前作揖:“一苇仙君。”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 一苇仙君?! 这就是一苇仙君? 不少弟子都踮起脚,想再看得清楚一些。 宗主直起身,有些疑惑:“仙君方才说……千黎?” 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越长风心中惊讶,千黎真的和一苇仙君有关系? 明庚道:“我把我的令牌给她了,她没有拿给你看过?” 宗主心中疑惑,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未曾啊……” 越长风:“……” 她看过。 明庚笑了一声:“我让她在宗里等我,她倒真老老实实的等?” 话音刚落,人已经从原地消失。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 下一瞬,明庚重新出现在山崖上。 这一次,她手中多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手中拎着一个人。 千黎手里还拿着那本鬼族话本。 她方才正看到关键处,忽然衣领一紧,再回过神,人已经到了这里。 众人:“……” 千黎:“……” 千黎同众人面面相觑,又抬起头,看向头顶的人。 是那日用黑火修炼的怪人! 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灵舟上的弟子却已经有人紧张起来。 跨界灵舟每次能承载的人数有限,宗门每回都会将名额尽数用上。 若一苇仙君让千黎也上船,那便意味着有人得下来。 却见明庚轻轻一笑,低头看着千黎。 “若是想当我的徒弟,就到归墟彼岸去。” 下一瞬,她扬手一抛。 千黎连人带书,径直坠入归墟。 42.渡归墟 千黎猝不及防,整个人坠入海中。 海面哗啦一声,溅起三尺高的浪花。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头顶,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千黎奋力向上游去,口鼻间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猛地冲出水面。 湿发紧贴着脸颊,咸涩的海水刺得她睁不开眼。千黎抹了一把脸,心中满是愤怒。 什么人啊? 谁说要当她徒弟了? 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便直接把人扔进归墟。 这算哪门子的收徒考验?! 千黎抬头望去,想寻找自己被扔下来的悬崖。 可头顶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什么悬崖?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海水。海天连成一片,看不见星月,也分不出边界。 只有极远处,隐约透出一片朦胧的微光。 千黎试着调动灵力,丹田内却一片死寂,连一丝灵力都无法运转。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手中。 书呢? 方才还被她拿在手里的书已经不见了。 千黎随着海浪沉浮,感受着水流从身体上缓缓流过。起伏的浪涛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脊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见了。 她又伸手摸向头发。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原本用于束发的法器同样消失无踪。 虽然还没弄清眼下的情况,但总得先上岸再说。 归墟彼岸,就是那片光吗? 千黎没有其他方向可选,只能朝着微光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远处的微光依旧遥不可及。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和她划开海水的哗啦声。 她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前进。 千黎皱起眉。 这地方未免太奇怪了。 可除了继续向前,她也没有其他选择。 手臂一次次划开海水,双腿机械地摆动。这里仿佛没有时间存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游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游多久。 远处的光芒虽然微弱,却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存在。 不知何时,那点微光终于渐渐扩大,化作海天尽头的一线白色沙滩。 白沙在黑暗中莹莹泛光。 而在她与海岸之间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 像是无数散落的星辰,在大海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千黎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里就是彼岸吗? 千黎继续向前游去。 一枚萤火虫大小的光点被海浪推来,恰好从她手边掠过。她躲闪不及,指甲轻轻擦过光点边缘。 光芒倏然散开。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一名刚刚踏上仙途的医修弟子。那人因为得罪了权贵子弟,被打伤后扔进归墟。他也曾在黑暗中拼命向前游,却始终没有找到彼岸,最后力竭而亡,独自沉入海底。 画面戛然而止,千黎猛地回过神。 她看向四周。 这些光点,竟是修士死后留下的记忆? 人死以后,神魂与记忆都会归于归墟。 难道眼前这些光点,便是亡者残留下来的东西? 其中究竟只有记忆,还是仍有神念残留? 千黎不敢再贸然触碰。 周围的光点实在太多,她只能放慢动作,小心避开它们,从光点之间穿过去。 可才游出不远,眼前忽然又是一亮。 这一次,她看见了一名剑修。 那人为了得证大道,主动踏入归墟,试图横渡彼岸,最终却与先前的医修一样,死在了无边黑暗之中。 千黎再次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碰上了另一枚光点。此时,光点已经悄然散去。 不对。 她明明记得,这个光点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 千黎停下动作,凝神观察。 海浪起伏之间,确实有不少光点随着水流漂动。 可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光点正在缓缓改变方向。 它们在朝她靠近。 就在千黎看清这一点时,那些原本缓慢漂动的光点突然加速,一齐朝她冲来。 千黎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往相反的方向游去。 她奋力游出一段距离,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无数光点紧追在身后,在海面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 千黎连忙转回头,继续往前游。 就在这时,一道巨浪迎面掀起。 海浪间,无数光点像星星落下,洒落在她身上。 她浑身一激灵,双眼失去神采。 最后,她的身体僵直地浮在水中,任由海浪将她摇晃。 “新的身体……” 周围所有光点都加速朝千黎的躯体涌来。 “给我。” “让我继续修行。” “我还没有死……” 无数声音交叠。 千黎重新恢复意识时,她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十分奇怪。 水面就在头顶,她下意识想要往上游,却一头撞上了什么。 千黎向后退开,这才发现,挡在上方的竟是一具巨大的躯体。湿漉漉的长发在海水中散开,如水草般缓缓飘着。 那是她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的她,似乎变得极小。银白色的微光照亮了她周围的海水。 她也变成了那些光点? 不对……这是她的神魂? 千黎抬头看去。 无数光点正争先恐后地扑向她的身体。一枚光点刚要钻进去,另一枚便猛地撞来,将它强行挤开。 很快,所有光点都在她周围撕咬起来。 有些光点吞噬了其他光点,渐渐变大,化作更加明亮的光团;有些则在争斗中越来越暗,最终彻底消失。 千黎见状,立刻贴到自己的躯体下方,一动也不敢动。 她在水下,遥遥看着水面光团彼此撕咬。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围的光点越来越少,剩下的光团却越来越大,彼此争斗得也愈发激烈。 一块光芒被咬落下来,光屑缓缓沉入海中。 如果它们可以吞吃彼此,那她是不是也能吃它们? 她当即冲了出去,扑向这块正在下沉的光屑。 光屑刚一碰到她,便融入银色光芒之中。 果然可以。 海面上的光团打得不可开交,千黎便躲在水下捡漏,将落下来的光屑一片不剩地吞了进去。 还有一些光屑落在她的躯体上,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只剩下三团最大的光团。 它们互相撕咬,一团一团光屑被咬下。 有的光屑被对方吃掉,但是因为彼此忙着进攻,大部分光屑都掉入了海里 。 千黎来者不拒,全部吞下。 上面的光团越打越小,她身上的银色光芒却越来越亮。 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吃撑了,一阵强烈的困意忽然袭来。 千黎眼前一黑,意识仿佛被什么猛地拽了上去。 再睁开眼时,冰冷的海水正拍打着她的脸颊。 四肢沉重的感觉重新回来了。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千黎猛地翻过身,一掌拍向离她最近的光团。 三团光芒同时一顿。 其中一团转身便逃,另外两团却猛地朝她冲来。 千黎五指一收,一手抓住两个光团。 刺眼的光芒从她的指缝间透出。 她重新摊开手掌,掌心已经空无一物。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方才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千黎抬头看向逃走的第三团光芒,立刻追了上去。 可她才游出几步,周围尚未消失的光点便纷纷向两旁退去。 她往前一步,光点便退得更远。 有些甚至直接熄灭光芒,藏进了漆黑的海水之中。 随着四周的光芒逐渐暗淡,远处的白色沙滩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千黎停在海中,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身边的海水似乎变暖了。 她划动了一下手臂,发现那股暖意并非错觉。 她仿佛整个人都浸在温水之中。 好暖和…… 千黎眨了眨眼。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不对。 这里可是归墟,海水怎么会突然变暖? 千黎想要清醒过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最终,她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 千黎猛然睁开双眼。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满地书籍之中,低头研读手中的书卷。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四周,四周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中,只有她和她身边的这堆书。 千黎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书页上绘着阵纹。 她随手翻开身旁的另外几本书,全是讲解阵法的。 千黎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就不能来些对她眼下有用的书吗? 她现在还泡在归墟里,连一丝灵力都用不了,看这些书有什么用? 念头刚刚落下,眼前画面一闪。 她独自坐在一叶小舟上。 小舟随着海浪缓缓摇晃,四周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海。 只有她手中提着一盏小灯,幽幽的灯火照亮周围。 眼前的景象又再次变化。 有人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好像是个小孩。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身体也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向前走去。 前方立着一座巨大的炉子。 抱着她的人一步步走向炉口。 那人弯下腰,将要把她送入炉中时—— 啪! 后背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千黎睁开眼。 银白色的光芒从身后照来,将周围漆黑的海水映得一片惨白。 她转身望去。 一只巨大的、发着银白色光芒的半透明水母将整个天空都遮蔽。 43.斗月蜇 水母没有眼睛,但千黎分明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 她当即转身想游走。 几乎就在同时,银白色的触须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她牢牢缠住,往回拖去。 千黎抓住缠在腰间的触须,用力向外拉扯。 触须表面湿滑无比,柔软得几乎抓不住。她不仅没能将其扯开,反而看到自己的手心迅速泛起黑色。 有毒! 千黎只觉双手渐渐使不上力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拖拽的力道猛地翻身,一拳砸向近在咫尺的水母。 拳头深深陷入半透明的伞盖之中,所有力道却都被柔软的躯体卸去。 银白色的光芒映照下,她手心里的黑色已经覆盖整只手,迅速向小臂蔓延。 更多触须顺势缠上她的手腕,将整条手臂牢牢裹住。 不消片刻,千黎整个人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其中。 千黎:“……” 这东西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她手中没有法器,体内又调动不了灵力。仅凭肉身,要如何在海中与这样一只庞然大物抗衡? 触须越收越紧,千黎的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 她透过触须之间的缝隙,看见水母巨大的伞盖已经完全笼罩在自己上方。 毒素不断侵入身体。千黎的意识渐渐昏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只有浑身传来的痛楚,勉强让她维持着清醒。 就在这时,缠绕周身的触须忽然松开,转而托着她平躺在海面上。 千黎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她只能隐约看见正上方是水母巨大的伞盖。而在那半透明的伞盖中央,悬着一团圆月般的银白光芒。 下一瞬,千黎眼前一黑。 再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团明亮的银色光团,漂浮在一个陌生的白色空间之中。 四周散落着无数星星点点的蓝色微光。 而在空间中央,悬着一块银白色的石头。 靠近石头的光点微微颤动,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它飘去,一枚接一枚没入其中。 这些和之前一样,也是神魂? 千黎主动靠近旁边的一枚光点。 相触的瞬间,那枚光点融入她体内。 几个破碎的画面随之涌入意识。 漆黑的海水,死死缠绕的银白触须,以及被强行从身体中扯出的神魂。 最后,所有画面都被一片银白色的光芒吞没。 千黎明白了。 这些光点,都是水母从猎物体内抽出的神魂。 它们被困在这里,最终都会成为那块银白色石头的养料。 方才吸收的力量,让千黎所化的光团稍稍明亮了一些。 这些果然也可以吸收。 据她先前观察,神魂越强,所化的光团便越大。 既然这里到处都是这些孱弱的神魂,那她就不客气了。 千黎接连撞向附近的光点,将它们一一吸收。 随着融入体内的力量越来越多,她所化的光团也迅速膨胀起来。 银白色石头仍在不断吞噬周围的神魂。 距离稍近的光点接连被吸走,远处那些却暂时没有受到影响。 千黎见状,当即朝远离石头的方向飘去。 她一路向前,将路上的光点全部吸收。 越往外,光点越少,四周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 不知飘了多远,前方的空间忽然泛起一道涟漪。 到边缘了。 千黎径直撞了上去。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了回来。 千黎在半空晃了晃,随即往后退了一段,再次加速撞去。 这一次,那层无形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 银色光团一闪,竟直接从中穿了出去。 千黎眼前骤然一暗。 明亮的空间消失,四周重新变成了漆黑的归墟。 她所化的银色光团从水母的伞盖中冲出,落在海面之上。 她立即寻找自己的身体。 方才神魂离体以后,身体已经随着海浪漂向了远处。 千黎找了片刻,终于在前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它正双眼紧闭地漂在海面上,手臂上的黑色已经一路蔓延到了肩头。 千黎立即追过去,径直冲入自己的身体。 神魂归位的刹那,沉重与麻木同时传来。 千黎睁开双眼。 体内的毒素尚未消散,四肢也使不上多少力气。 她却顾不得这些,立即翻过身,摆动手臂,拼命朝远离水母的方向游去。 然而才游出没多远,周围的海水又亮了起来。 千黎心中一紧。 下一瞬,一条银白色的触须破水而出,缠住她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千黎猝不及防,呛了一大口海水。 更多触须紧随而至,迅速缠上她的手臂与腰身,将她重新拖向那片银白色的光芒。 千黎:“……” 怎么又来? 她拼命挣扎,可触须越缠越紧,很快便将她重新拖到了水母的伞盖之下。 头顶的银白色核心再次亮起。 千黎眼前又是一黑。 再恢复意识时,她果然又变成了光团,出现在那片明亮的空间之中。 银白色石头依旧悬在中央。 周围剩下的光点缓慢飘动,不时有一两枚被它吸走。 千黎看着那块石头,彻底恼了。 这东西竟然又把她抓了回来。 真当她只能任它吞不成? 千黎所化的光团骤然亮起。 她倒要看看,是她这个器灵的神魂厉害,还是这破水母厉害! 千黎在空间中飞速穿梭。 所过之处,漂浮的光点接连消失,残存的神魂力量不断融入她体内。 千黎所化的光团越来越大,甚至将要超过石头的大小。 银白色石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剧烈震动起来,开始加快速度吸收周围的光点。 四面八方的微光纷纷向中央涌去。 千黎立即追了上去。 银白色石头吸收一枚,她便抢在前面吞掉两枚。 每多吸收一分力量,她的速度便快上一分。 到了后来,她甚至不必特意靠近,只需从光点附近掠过,便能将其直接卷入体内。 明亮的空间迅速黯淡下来。 最后几枚光点正朝银白色石头飞去。 千黎骤然加速,从石头前方一掠而过,将它们尽数吸收。 整个空间中,再没有一枚多余的光点。 只剩下中央的银白色石头,以及已经比它大了一圈的千黎。 千黎径直朝银白色石头撞了过去。 轰—— 整个空间剧烈震荡起来。 银白色石头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将千黎层层包裹。 紧接着,无数混乱的意识猛地冲入千黎神魂。 饥饿。 捕食。 吞噬。 属于水母的本能如同潮水,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她。 水母的神念远比她想象中庞大。 它在归墟中不知存活了多少岁月,又吞噬了不知多少神魂。 积累下来的力量庞大得惊人,瞬间便将千黎淹没。 然而,这神念虽然庞大,却混乱不堪,其中根本没有清晰完整的意识。 只有无穷无尽的饥饿,与吞噬一切的本能。 而千黎始终清楚自己是谁。 水母的神念一遍遍冲来,试图将她冲散。 她便将自己的意识死死收拢,不让其中任何一点被冲走。 她是千黎。 不是水母。 更不会成为这块石头的养料。 抵挡住一轮冲击以后,千黎立即探出神识,反过来缠上了那块银白色石头。 水母想要吞掉她。 她便—— 炼化水母。 千黎的神识沿着银白色石头一点点向内侵入。< /p>刚一触及,便有无数混乱的意识反扑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无数被水母吞噬的残魂碎片。 千黎眼前不断闪过陌生的画面。 有人挣扎着溺于海中。 有人被触须拖进水底。 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神魂被抽离身体。 银白色石头剧烈颤抖,想要将千黎排斥出去。 然而到了这里,再想让她离开,已经迟了。 千黎的光芒骤然铺开,将整块石头包裹其中。 银白色石头仍在挣扎。 一道又一道神念从内部冲出,却全都被千黎强行压了回去。 她不断收拢光芒。 石头也随之一点点融入她的神魂。 突然,一道尖啸贯入意识,震得千黎眼前一花。 与此同时,外面的水母开始疯狂挣扎。 庞大的伞盖剧烈颤动,数不清的触须拍打着海水,掀起一道又一道巨浪。 与此同时,水母的记忆在千黎眼前展开。 她看见无数透明的水母漂浮在归墟之中。 它们名为月蜇,以神魂为食,沐浴月光修炼,在漫长的岁月中,修炼出月心——也就是那块银白色石头。 等月心彻底被千黎炼化,属于水母的力量,都随着月心融入千黎的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千黎的意识渐渐恢复清醒。 她本想睁开眼睛,却发现,她不用睁眼,就能看到周围。 而且,她无法眨眼。 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 千黎看着四周被银光映亮的海水,沉默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手手手手手手手手手。 她看着眼前那一大片银白色触须,继续沉默。 ……她似乎变成了那只水母。 随着意识向外铺开,周围的海域也逐渐清晰起来。 不远处,她原本的身体仍漂浮在海面上,已经被海浪带出去了一段距离。 她下意识迈开十八条腿,想要追上自己的身体。 触须同时抬起,又互相缠绕,转眼便在海水里打成一团。 千黎:“……” 水母好像不是这样动的。 她从方才得到的记忆中翻找片刻,终于找到了控制这具身体的方法。 宽阔的伞盖缓缓收缩。 海水向后涌去,庞大的月蜇终于向前游动起来。 千黎一边适应这具身体,一边朝自己的肉身追去。 靠近以后,她伸出一条触须,小心地卷住自己的身体。 触须碰到身体的刹那,神魂深处的月心忽然震动起来。 银白色光芒沿着触须涌入肉身。 与此同时,庞大的月蜇逐渐化为无数银色微光,一点点没入千黎体内。 千黎眨了一下眼,眼前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四周只剩下安静的海浪声。她仰躺在汪洋之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千黎试着感受自己的神魂。 一枚银白色的月心正悬在其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千黎心念微动。 下一瞬,她的身体迅速缩小,又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巴掌大小的半透明伞盖,以及无数纤细的银白色触须。 她真的变成了月蜇。 不过,怎么这么小呢?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 一条细小的触须随着念头扬了起来。 千黎又动了动其他触须,所有触须顿时在海水里乱成一团。 她连忙停下。 随后,她再次触动神魂中的月心。 银白色光芒一闪。 千黎重新变回人身,漂浮在海面上。 所以,她现在可以在人身与月蜇之间变换了? 千黎尚未来得及仔细思索,身体忽然一僵。 冰霜迅速覆上四肢,向躯干蔓延。 与此同时,原本承托着她的海水仿佛失去了浮力。 她的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44.此岸彼岸 千黎内视身体。 丹田内,除了一株漆黑的凝霜沐月草和一簇被封印的黑火,又多了一枚悬浮的银白色月心。 月心不断散发出寒气,涌入经脉。 寒气所过之处,经脉迅速覆上一层薄冰。 不好,月蜇的力量太过庞大。 她虽然吞下月心,将其炼入神魂,却根本没有彻底炼化其中的力量。 千黎的身体渐渐僵硬。 血液流动得越来越慢,连思维都仿佛被冻结。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化作冰雕,沉没在归墟里了。 千黎试着调动灵力。 还是不行。 就在经脉即将彻底冻结时,丹田内那簇黑色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黑火顺着经脉迅速蔓延。 寒冰一触到火焰,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迅速消融。 千黎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月心忽然亮了起来。 刺骨寒意猛然爆发,刚刚恢复的经脉再次覆上一层冰霜。 幽冥火猛地一涨,寒冰随之碎裂。 一冷一热交替之下,千黎身上的冰霜总算消退不少。 她趁机摆动四肢,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一声,千黎冲出海面,翻过身仰躺在水上。 体内,幽冥火与月心的力量仍在不断冲撞。 火焰所过之处,经脉灼热得仿佛要融化;银光涌来时,血肉又被寒气冻得僵硬。 千黎一会儿像被扔进火炉,一会儿又像被泡进寒潭。 冷热不断交替,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无论幽冥火还是月心,如今都在她的身体里。 总不能就让它们这么一冷一热地折腾下去。 这又不是在打铁。 千黎想到这里,忽然一顿。 虽然不是打铁…… 但是打铁,本身就属于炼器的一个步骤。 炼器时,材料之间的力量若是彼此冲突,如果选择强行压制一方,往往只会让这方的力量白白浪费。 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冲突之间的一个平衡。 千黎忽然有所明悟。 寒与热彼此冲突,也彼此牵制,又彼此相生。 正因为有寒,才知何为热;有热,才知何为寒。 她只需调节这两道力量,让它们彼此制衡,维持平衡。 她从月心中引出一缕寒气,又从幽冥火中分出一缕火焰。 两股力量同时进入经脉。 寒意与灼热彼此抵消,原本极端的两股力量顿时温和了许多。 千黎小心控制着它们,沿经脉缓缓运转。 一周天后,两股力量重新回到丹田。 这其中,原本属于月心与幽冥火的气息已经淡去大半。被炼化的力量,彻底融入她自身之中。 果然可以。 她再次引出一缕寒气与一缕火焰,依旧同时将它们送入经脉。 运转周天。 炼化。 随后是第三缕、第四缕…… 千黎在引出寒气和火焰时,也在不断调整两股力量的强弱,使其始终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寒气多上一分,便补入一分火焰。 火焰稍盛,便再引出一些寒气。 一缕又一缕。 一周天又一周天。 原本盘踞在月心与幽冥火中的力量,被她一点点抽出,送入经脉,再一点点炼化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随着炼化的力量越来越多,千黎体内的灵力也迅速增长。 突破炼气八阶。 突破炼气九阶。 依旧没有停下。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运转了多少个周天,但月心和幽冥火之间的力量都被她炼化了大半。 之前她便觉得奇怪。 明明已经将幽冥火炼入体内,修为却没有丝毫长进。 如今想来,她当初炼化的,恐怕只是幽冥火的本体。 至于其中蕴含的力量,却始终没有真正被她吸收。 而那名女修留下的封印,也只是将幽冥火封在了她的丹田之中。 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开始炼化其中的力量。 现在,千黎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浓郁到了近乎饱和的程度。 又一个周天结束。 体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千黎清晰地感觉到,前方出现了一层无形的阻隔。 只要再向前一步,便是筑基。 千黎心中雀跃。 她再次从月心与幽冥火中各自引出一缕力量,沿着经脉运转一周。 炼化完成的刹那,所有灵力同时向那层屏障涌去。 屏障剧烈震动,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破开。 可灵力一波接着一波撞上去,那层屏障却始终没有真正松动。 千黎微微一怔。 是还缺了灵力? 她再次引出一缕寒气与火焰,控制着两股力量完成一个周天。 炼化后的灵力尽数汇入丹田。 随后,再次冲击。 那层屏障剧烈震动,却依旧没有破开。 还是不行。 千黎皱起眉。 明明灵力已经足够,月心与幽冥火的灵力也还剩下不少。 为什么? 她没有急着继续,而是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经脉与丹田。 经脉畅通,灵力运转也没有问题。 若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就是她的经脉依旧泛着淡淡的黑光。 这黑光从她吸收黑晶后便一直存在,虽然颜色看着古怪,却从未影响过她修炼。 千黎想了想,暂时也没能想出缘由。 她又从月心与幽冥火中各自引出一缕力量。 运转周天。 炼化。 冲击。 屏障再次震动。 这一次,屏障甚至已经隐隐有了破开的迹象。 千黎心中一喜,立即又引出两股力量。 寒与热同时流过经脉,被一点点炼化。 越来越多的灵力向那一点汇聚。 她再次撞了上去。 依旧没有破。 她有些不信邪。 再来。 一周天。 两周天。 三周天。 每一次,她都将新炼化的力量尽数汇聚起来,撞向那层近在咫尺的屏障。 一次比一次猛烈。 那层阻隔也一次比一次松动。 有几次,千黎甚至已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越过去了。 可每到最后一刻,那股力量都会莫名停滞。 只差一点。 偏偏差那一点。 千黎反复冲击数次,那层屏障始终没有真正破开。 最终,体内翻涌的灵力渐渐平息下来。 炼气九阶大圆满。 距离筑基,只差最后一步。 有点可惜。 方才有几瞬间,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够筑基。 千黎缓缓睁开眼睛。 漆黑的天穹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弯巨大的月亮。 月光清清浅浅落下来,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轻轻吹过她的脸庞,带着海浪轻晃。 千黎重新化作月蜇,沉入水中。 伞盖一下下舒展收缩,数条触须拖在身后,千黎轻盈地穿过海水。 比做人时游得快多了。 千黎很快便适应了这具新身体。

月光透过海水,在水下散成一片朦胧的银白。 不远处,一大片游鱼正从海中经过。 鱼群密密麻麻,银亮的鳞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千黎玩心大起,立即追了上去。 小鱼发现身后亮起银光,顿时四散而逃。 千黎转了个方向,又追向另一群。 鱼群再次轰然散开。 她在海里追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条比自己大上许多的鱼缓缓游过。 千黎立即凑了过去。 大鱼转动眼珠看了她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从她身边游走。 完全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千黎:“……” 大鱼了不起啊? 她往旁边看了看,转而追着另一群小鱼游去。 她在海下一路向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的海水渐渐变亮。 头顶出现了朦胧的天光。光线穿过水面,在海中落下一道道摇晃的光柱。 海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大片水草在水流中缓慢摇曳,细小的游鱼穿梭其间。 更远处长着成片的珊瑚,红的、蓝的、淡紫的,交错铺在海底。 洁白的贝壳半埋在细沙之中。 一只足有脸盆大的螃蟹从石缝里钻出来,举着两只钳子,横着从千黎面前走了过去。 千黎跟在它身后游了一段。 螃蟹毫无察觉,依旧横行霸道地往一边走。 千黎又绕到螃蟹的前面,垂下触须,在它眼前晃了晃。 螃蟹终于停下。 它抬起一只大钳子,猛地朝她夹来。 千黎立即收缩伞盖,飞快逃走。 她穿过珊瑚,绕过鱼群,又顺着海水缓缓上浮。 头顶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海水也从深蓝变成了清澈的碧色。 浅淡的日光透过水面落下来,将小月蜇照得通体发亮。 千黎顺着光芒向上游去。 哗啦。 她钻出水面。 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一阵海浪便从身后涌来,将她整个托起,朝前方推去。 小月蜇随着浪头翻滚了几圈。 下一瞬,她啪嗒一声落在了沙滩上。 细软的白沙黏满伞盖,数条触须无力地摊在地上。 千黎挣扎着收缩了一下身体。 没有水,根本游不动。 她只好心念一转,重新化作人身,从沙滩上坐了起来。 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暖意。 衣服已经重新回到身上,湿透的长发也恢复原状,被红绸好好束在脑后。 甚至连那本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的鬼族话本,都重新出现在了她手中。 她翻了翻,书也是干的。 她不像是刚从海中游了一轮的人。 千黎站了起来,看向前方。 这是一片弯月般的海湾。 细软洁白的沙滩沿着海岸向两侧延伸,海水清澈,千黎能看见近岸水下的小鱼游过。 阳光落在远处水面上,泛起大片细碎的金光。 温暖的海风从远处吹来。 眼前的一切明亮而鲜活。 千黎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转过身。 海湾后方,耸立着一道高得望不见顶的悬崖。 山壁近乎垂直,大片青翠的藤蔓从石缝间垂落。崖顶隐没在缭绕的白雾之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而在悬崖中央,一条宽阔的河流从高处奔涌而来,化作一道巨大的瀑布坠落。 雪白水流撞入海中,溅起漫天水雾。 这里,便是归墟彼岸? 瀑布轰鸣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45.拜师 千黎抬头,只见雪白水幕中,一点烟蓝飞坠而下。 那烟蓝临近海面时,便有一把黑白伞从漫天水雾间撑开,少女持伞自瀑布中飞出。 烟蓝裙摆旋开,腕间蓝白玉镯与脚踝银铃叮当作响。 她赤足轻点水面,撑伞立于海上,缓缓抬起伞沿。 少女眉目精致,正浅浅笑着,一双杏眼幽蓝如宝石,映着水光望向千黎。 “归墟彼岸以千万计,我们能在此相遇,真是有缘。” “不如我们结拜为姐妹吧,妹妹。” 千黎:“……?” 她们才刚见面吧? 少女收起伞,向千黎走来。 她动作看似轻缓,速度却极快,千黎还没回过神,便已经被她拉住了手。 “随我来。” 千黎被她拉着往瀑布走。她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女,没忍住道:“就算真要结拜,怎么说也是我当姐姐吧?” 少女回头,抬眸浅笑:“我已经三百七十岁了,妹妹。” 千黎:“……??” 完全看不出来。 修行之人寿元绵长,金丹之后,容貌衰老也会变得极慢。 只有修为多年不得寸进,才会随着寿元流逝渐渐显出老态。 千黎问:“我们去哪里?” “上去。” 千黎抬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瀑布。 还没等她询问要怎么上去,少女已经拉着她走进了水幕。 一把伞在头顶撑开,将水流与轰鸣声一并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少女耳后缓缓生出两片半透明的薄鳍。 水蓝色鳞片从脚踝一路向上蔓延,手指与脚趾之间也舒展开浅蓝色的蹼膜。 她一手撑伞,一手拉住千黎,只轻轻摆动双腿,便带着她逆流而上。 伞不算大,要同时遮住两个人,多少有些勉强。 千黎心念一动,化作月蜇,轻轻落在少女肩头。 几条细长触须立即缠上她披散在身后的细辫。 这样果然舒服多了。 少女侧了侧脸,余光打量她一眼,道:“我叫苏锦云。”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听见询问,千黎想也没想便回答:“我叫千黎。” “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对我说,‘若是想当我的徒弟,便到归墟彼岸来’,然后直接把我扔进了归墟。” “可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只和她见过一次。” “她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我,到底谁说我要拜师了?我根本没说啊!” “我在归墟里游啊游,灵力也用不了,差点被一群残念抢走身体,后来又遇见一只大得看不见边的月蜇——” 千黎越说越觉得不对。 她平日里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就算苏锦云问她为何来到这里,她也没必要将所有经过交代得如此清楚。 可她心里想了什么,便全都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千黎下意识抬起两条小触须,想要捂住嘴。 然后想起自己是月蜇,没有嘴。 苏锦云余光之中看见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千黎问。 “这道瀑布名为真言水。” “身处其中,不仅无法撒谎,心里正在想什么,也很容易直接说出来。” 千黎立即收敛心绪。 她一句话都不要说了。 苏锦云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个将你扔进归墟的人,确实很坏。” 千黎的伞盖跟着上下晃了晃。 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苏锦云又温声安慰道:“不过也没什么。连归墟都渡不过的人,都是废物,死了便死了。” 千黎:“……” 千黎默默将缠在她细辫上的触须松开了一些。 以后绝对不要得罪这个人比较好。 少顷,苏锦云将手中的伞一收,带着千黎冲出水面,稳稳落在地上。 苏锦云身上的鳞片悉数褪去。 千黎从她肩头跳下,化回人身。 一抬眼,便对上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白玉门前,一名青衣女修长身而立,眉目清朗。 是那日将她扔进归墟的人! 女修问:“不想拜我为师?” 千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女修笑了:“那我偏要收你呢?” 下一瞬,女修在原地消失。而千黎后衣领一紧,整个人已经被她提了起来。 苏锦云忙道:“师父——!” 却见女修已经提着千黎的衣领,飞出了白玉门。 周围景物迅速掠过,风刺刺地刮在千黎脸上。她们离地面越来越远。 千黎艰难地抬起头:“……我不肯拜师的话,你要摔死我吗。” 女修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时,一道粉白灵光自远处追来。 转眼间,一盏莲灯飞至身侧,与她们并肩而行。 苏锦云盘膝坐在莲心中,笑着朝千黎伸出手:“上来吧。” 千黎连忙伸手去够。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轻轻一抛,落进莲灯,被苏锦云伸手接住。 女修看了苏锦云一眼:“不是说不回宗么?” 苏锦云问:“哪有您这样提着人飞的?” 女修没有说话,身形化作一道遁光消失。 莲灯上坐两人有些勉强,千黎化成月蜇,坐在苏锦云肩头,俯瞰着大地。 莲灯莹莹的光笼罩着两人,将风声尽数挡在外面。 “师父一向如此随性,你习惯便好。”苏锦云道,“不过她对我们,都是一等一的好。你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 千黎道:“你也是她的徒弟?” 苏锦云笑眯眯道:“对呀。你若是拜入师父门下,我便是你的大师姐了。” 她又道:“那么多人抢着想被师父收下,你倒好,还嫌弃起师父来了。” 千黎默了几瞬,道:“……也不是嫌弃。我不认识她,她说要收我,我就稀里糊涂地拜么?” “也是。”苏锦云笑着说,“那你若是拜师,你想要什么样的师父?” 千黎道:“炼器很厉害的。” “炼器很厉害的。”苏锦云重复了一句,又点点头,“世人皆知的炼器师,还没有人比师父更厉害;而世人不知的炼器师,我也只认识一个人,比师父厉害。” 千黎低头看着下面,一时没有说话。 苏锦云也看了眼下方,道:“这是青云城。” 群山绵延起伏,众山环抱之间,卧着一片辽阔的湖泊,日光洒落,映出一片金色。 街巷与屋宇环湖而建,连成一片城郭。 莲灯掠过湖面,向上飞去,穿过云雾,最终停在一座大殿前。 苏锦云收起莲灯,看着千黎化回人身,忽然问:“若是让你自己选呢?” 千黎不解地看向她。 苏锦云抬手指向殿内:“今日是青云宗的择师大典,各堂能够收徒的长老都在里面。择道试中得甲者,便有自行择师的资格。” “你进去试一试。若是得了甲,想拜谁为师,由你自己选。” 千黎一怔:“……我选?” 苏锦云拉起千黎的手,往殿中带:“是,你选。” 两人刚踏进大殿,便听殿中执事道:“下一位。” 偌大的殿内,高台之上,各堂长老依次分席而坐。 那女修便坐在主位近旁,一手支着下颌,正朝门口看来。 大殿右侧,等候试炼的弟子依次列队。一名白衣弟子自队首走出,接过执事手中的令牌,身影顷刻消失在原地。 苏锦云悄声道:“居然是她。” 千黎看向她,苏锦云摇了摇头:“没什么。” 大殿左侧立着一方高大的玉璧。那弟子消失后,只须臾,玉璧上浮现出一行字: 剑道,甲上;炼器,乙;阵法,乙。 水灵根,八阶。 那名白衣弟子重新出现在原地。她将令牌交还执事,转身面 向高台,跪了下来。 “弟子楚听雨,想拜一苇仙君为师。” 一苇仙君?是姜霁白的师父? 千黎正张望着一苇仙君是谁,便看到那女修淡淡开口:“我已经拒绝过你一次。” 千黎心中惊讶,她是一苇仙君?! 如此说来,苏锦云岂不是姜霁白的师姐? 楚听雨仍跪在原地:“弟子知道。可仙君从不参加择师大典,今日既然来了,我便想再问一次。” 她抬起头,定定望着那女修:“弟子楚听雨,能否拜入仙君门下?” 女修道:“不能。” 楚听雨面色微白:“弟子能问为何……” 一名长老叹了口气,道:“听雨,不得对仙君无礼。” 楚听雨沉默片刻,最终俯身一礼:“弟子明白。” 她起身退到一旁。 青衣女修这才越过满殿众人,向殿后看去:“千黎,过来。” 满殿目光随之转向殿后。 千黎迎着众人的注视走上前去。 她刚接过执事手中的令牌,便眼前一花,转而出现在一间极大的房间中。 屋内有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尚未完成的阵图,旁边搁着一支笔。 千黎走到案前,思索片刻,便开始提笔作答。 最后一笔落下,整幅阵图亮起。 千黎刚放下笔,眼前景象便再次变幻。 长案与阵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 千黎打量四周。周围既没有材料,也没有引火阵,甚至连一件可供使用的器具都没有。 这是要炼什么? 千黎迟疑片刻,将手掌贴上炉身。 下一瞬,整座炼器炉上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白色器纹。 千黎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抛了出去。 眼前重新恢复清明,她已经回到了大殿。 殿内一片寂静。 方才还安坐席间的长老们,此时已有数人站了起来,一道道热切的目光落在千黎身上。 哪怕是一苇仙君,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千黎对这些目光有些不习惯。她压下满腹疑惑,转过头,只见高大的玉璧之上,赫然一行字: 阵法,甲上;炼器,甲上。木灵根,五阶;水灵根,七阶。 “双甲上!”阵法堂一位长老大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多少年不曾出过双甲上的弟子了!你可愿拜入我门下?我这一脉有祖师留下的《离墟阵书》,向来只传亲传弟子。你若拜我,阵堂内封存的三十六座古阵也可任你参悟。” 炼器堂一位长老紧跟着道:“她炼器亦是甲上,怎么便要入你阵法堂了?” “我炼器堂内还有一簇尚未认主的焚天火,你若拜我为师,我亲自带你前去收服。” “你们一个教阵,一个教器,她无论拜入谁门下,岂不是都要耽误另一门?”旁边一名长老笑了起来,“我恰好阵器兼修。你若愿意拜我为师,这两样我都可以教你。” 殿中各长老一时争论不休。 长老席末端,几名曾去下界任教的长老始终没有开口。 她们都认出了千黎。 却也不敢在此时认出千黎。 “要我说,让她入炼器堂才是。我们炼器堂本身就要辅修阵法。”一位长老说着,又朝主位旁看了一眼,“一苇仙君迟迟没有开口,想来今日也没有收徒之意。既然如此——” “谁说我不收徒?” 一苇仙君终于开口。 殿中争论声顿时停了。 一苇仙君懒懒道:“我好不容易看中一个人,你们偏要当着我的面抢么?” 她又看向千黎:“若是拜我为师,世间诸法,你想学的,我都能教。” 千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抬头扫过面前的各位长老,视线在眼熟的几位长老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到一苇仙君身上。 随后,她走上前去,俯身跪下,郑重叩首。 “弟子千黎,拜见师父。” 46.暴富 云海之中的一座孤峰上,临崖建有一青瓦院落。院门口,有一块黑色的石碑,上刻有白色的‘庚’字。 那块令牌上也有一个‘庚’字。 千黎思及令牌,将其拿出,递给一苇仙君。 “明庚。”一苇仙君接过令牌,忽然道。 千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道:“为师的名讳。” 苏锦云幽幽道:“师尊的令牌终于拿回来了呢。” 明庚瞥了苏锦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入院中。 她随手指了一间房,对千黎道:“你以后住那。歇去吧。” 房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案、一椅,临窗还立着一只空书架。 千黎走上前去推开窗。 上方长空澄澈,崖下浩荡云海。 她转身扑倒在床上。 被褥好软。 她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间,看着窗外亮亮的天,慢慢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夜风正从敞开的窗中轻轻吹进来。 千黎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星河,一时怔怔,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她到了上界青云宗,还拜了一个师父。 推门出去时,无月的夜院内一片昏暗,明庚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好似睡着了。 院外有一片竹林,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声响。千黎看了几瞬树影摇晃,视野落回来时,明庚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一挥手,院中檐下的灯火都亮起。昏黄的光映暖她的侧脸,她看着千黎:“休息好了?” 千黎点头。 明庚起身,往院门走。 “随我来。” 千黎连忙喊:“师父。” 明庚回身。 千黎道:“弟子有一事想问。之前,姜师姐将一个化形草妖带来上界,说要用她的叶子给师尊入药。” 明庚道:“哦,她啊。你师姐把她送去妖族界域了。” 说着,她扫了千黎一眼:“你姜师姐说下界有个姑娘和那草妖关系好,是你?” 千黎点点头。 明庚轻笑了一声:“明天让苏锦云给你一块传音灵玉。” 跟着明庚走出院子,穿过院外竹林。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竟有一片巨大的湖泊。 只是湖泊一半有朦胧雾气笼罩,另一半却清澈透明,随风起微漾。 明庚道:“变月蜇,进寒泉。” 千黎虽一头雾水,还是听话地化成月蜇进去。 水冷得千黎浑身一激灵。但几瞬过去,她很快适应了温度,在湖中轻轻游了起来,甚至还有几分惬意。 她转头看向岸上的明庚。 就见明庚一抬手,千黎身边出现一个由灵力围起来的大圈。千黎身处圆心,而圈内还突然冒出许多金、白游鱼。 明庚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椅子坐下,道:“躲。” 不用她说,千黎已经开始躲了。 这些鱼的身形和千黎差不多大,并不难躲避,但架不住量多。虽然月蜇在水中游动很自在,但是水被搅动后,有时她不得不逆流而动,动作便会迟缓几分。 是以,千黎虽然奋力躲避,但还是时不时被鱼啜上一口。 直到天光熹微,千黎才得以暂时休息。 她的触须被鱼咬伤了五条。 变回人身后,千黎觉得小腿刺刺地疼。她撩起裤腿,看到自己小腿上都是细密的伤口。 明庚垂眸,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千黎就看到一股青色的灵力敷上自己的小腿,身上的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千黎惊喜道:“多谢师父。” 明庚“嗯”了一声,又道:“每日晚上都要来此练习。“ 跟着明庚走回院中,苏锦云正在院中练剑。 晨光之中,便见她身姿轻灵,手中长剑随她衣袂流转,或刺或挑,或出或收,自有一派行云流水的气势。 一套剑法使毕,她收剑转身。 “师父带师妹去了两仪湖?” 明庚颔首,又道:“记得给你师妹准备一块传音灵玉。” 苏锦云笑道:“这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昨日忘了给师妹。师妹随我来吧。” 苏锦云的房间在千黎隔壁。里面布局和千黎的一模一样,只是她书架上堆满了书。 合上房门,苏锦云便拉起千黎的手,给她套上一枚黑色尾戒。 千黎低头:“这是……” 苏锦云道:“储物戒。其上有师父的禁制,其他人探查不到它。而且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打开。” “若是你在外遇到什么危险,师父也能凭此戒感应到你。” 千黎探入神识,戒指中有一套青云宗弟子服、另外几套法衣,一个纯白色的灵玉和一个匣子。 她把灵玉拿了出来:“这个就是跨界灵玉?” 苏锦云简单教过她后,千黎一边琢磨着灵玉,一边走回了屋子。 其间居然有一万多道阵法……这灵玉这么小,这些阵法是怎么刻印进去的? 若不是一块灵玉价值不菲,她真想把它拆了好好研究研究。 在桌前坐下,千黎调出通讯录。其上有三个名字:明庚、苏锦云和姜霁白。 她在“姜霁白”的名字上点了一下,灵玉顿时浑身亮起淡淡白光。 少顷,传来姜霁白的声音:“……师妹?” 千黎道:“是我,千黎。” 姜霁白静了静,讶然道:“师尊新收的弟子,竟是你?”她又笑道,“是了,我看也只有你有这个灵气。” “你若是来问小草,哪可真不巧。”姜霁白道,“小草现在在万灵宗,我刚离开那儿。你不如等宗门联比,届时你们就能见上了。” “宗门联比?” “各界大宗之间一起交流学习、比试的时候。每二十八年一届,下次联比要快了。我还有事,晚点再聊。” 姜霁白话音刚落,灵玉就暗了下来。 千黎茫然地眨了眨眼。 灵玉之间要“碰一碰”,互相留下灵玉印记,才能传音、传信。她现在只能等宗门联比,才能再和小草见面吗? 不知道有没有其他能跨界传信的方法。 往后几日,夜间都是明庚带着千黎在水中训练。而白日,上午明庚教千黎剑法;下午,千黎自己在书屋中看书。 而苏锦云,在把东西给千黎后,便匆匆离开了这里。 明庚的书屋里,应了她那句“世间诸法”,真的有世间诸法的玉简。 玉简是上界流行的一种书。只有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玉,其间存着功法、图画。 只是玉简造价昂贵,市面上的普通功法,或者其他杂书,都还是纸质。 而明庚在看过千黎的《周天引灵经》后,说她并不用换功法,只另外拿了本《九天冰魄详解》和《荼花诀》让她一齐学。 一晃半月已过,到了明庚给千黎定下的休息日。得了空闲,千黎便寻思去青云城中转转。 青云城由月湖分为南湖区和北湖区。 千黎住得离南湖区近,今日便只打算在南湖一带闲逛。 南湖区街道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法器、丹药、灵兽、草药,什么都有。 来往行人中,约有一半穿着青云宗弟子服。 千黎沿着路找了半天,才终于到白玉阁。 白玉阁有三层楼高,白玉砌墙,檐角高挑,和下界时见过的白玉阁几乎一个模样。 门前还立着一块牌子,写着: 《一月速成聚灵阵万般变化》已补货。 千黎正要抬脚进门,余光却扫见白玉阁旁边斜插着一面红旗。 算命的? 她往旁边的铺子探头看去。 红旗斜斜插在铺子门口,上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祸福由人。 铺门大敞着,里面不像算命铺,倒更像一间清静茶室。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里面,正慢悠悠喝茶。 见千黎探头,她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小姑娘,进来坐坐?” 千黎摆摆手:“不了,多谢,我还有事。” 她转而走进白玉阁。 出示玉佩后,很快便有侍者将她引上楼。 雅间内已经有人等候。 千黎刚坐下,对方便取出几册账本和玉简,笑道:“千里仙人的《一月速成聚灵阵万般变化》,这几年卖得极好。” 千黎精神一振:“有多好?” 对方道:“短短三年,已经成了阵法师备考最常用的几本书之一。” 千黎一愣:“三年?” 对方也愣了一下:“是啊。” 已经过去三年了? 是了,她在归墟中不知日月,上界与下界的历法又不尽相同。 出来以后又直接拜师,她一直在修炼,明庚也从未提过她究竟在归墟中待了多久。 千黎正想着,对方已将一枚黑色玉石推到她面前。 “这是阁下这三年的分成。” 千黎接过。 对方又道:“上界各大城中皆设有灵行,灵石存入其中,凭此玉便可在各地支取、交易,不必随身带着。” 千黎点点头,将一缕灵力探了进去。 下一刻,一长串数字浮现在眼前。 千黎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又看了一遍,逐字念出。 “十八万……五千……七百……三十六……上品灵石。” 千黎倒吸一口气,怔怔道:“我怕不是疯了。” 千黎缓了缓,又问:“你刚刚说阵法师备考?是考什么?” 对方笑道:“阁下有所不知,上界阵法一道,有阵盟主持授印考试。” “授印考试?” “阵法师须得考过授印考试,方能挂牌接单,也才能接宗门与官府的委托。考过一次得一印,共有三印。” 千黎问:“不考便不能画阵?” “画自然是能画的。只是无印之人所画的阵,出了事无人担责,宗门也不认。”对方顿了顿,“一印便已难考,三印者,整个素曜界也不过百余人。” 千黎听明白了。 原来是考不过,便不好接活。 对方又道:“阁下这本书,起初并非为考生所写。是有人拿去备考,考过了,一传十十传百,这才火起来的。” 千黎眼睛一亮:“你们能弄到历年的考卷吗?我若是照着题目再出一本书,岂不是卖得更好?” 对面的人笑道:“自然能。市面上也有不少整理历年考题的书。” “不过一印的考卷好找,二印、三印便难得多了。高阶考卷不得私自外传,一旦被查出来,轻则取消授印,重则终身不得再考。” “况且那些题,就算真拿到了,也未必有人解得出来。” 千黎道:“你们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拿到考卷。至于解题,交给我便是。” 走出白玉阁,穷人乍富的千黎心情大好,感觉周围一切都那么明亮。 她近日已经开始学最基础的剑招,只是每天拿在手里的,还是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杈。 明庚说等找到合适的材料,再替她炼一把剑。 她炼出来的剑,品质自然不会差。可品阶越高,炼制起来耗费的时日便越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拿到剑。 千黎不想一直拿树杈练剑,便决定先买些材料,自己炼一把趁手的剑。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买——她可是炼器师。 她身上的法器,最好都是出自自己的手。 这可是身为炼器师的骄傲! 千黎走进街边一家颇大的材料铺。 店中地方极大,各类矿石、灵木、妖兽材料分门别类摆放着。 靠里的一整面墙上,更是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兽皮。 千黎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 有几张兽皮她从未见过,颜色也漂亮。 她好奇地伸手想摸。 【别碰,上面有毒。】 千黎手一缩。 她转头看去,旁边有一个青云宗弟子走了过去。 青云宗里也有妖族弟子? 那回去问问师父,小草能不能也入宗。 若是能在一起修炼、生活,真是再好不过。 千黎不再多想,转身往矿材那一片走。 她拿着店家提供的储物袋,挑好东西,走到柜台前。 结账时,伙计拨了拨算盘,道:“一共一万零三百二十块上品灵石。” 千黎面不改色地拿出存灵玉,心里却已经高兴得快要飞起来了。 方才在白玉阁看见那一长串数字时,她还没有多少实感。 现在钱花出去了,她才真实地感受到,她很有钱。 伙计见她一身芙蓉阁新出的衣裳,修为虽只有炼气,一出手却便是一万多上品灵石,态度顿时更热络了几分。 “客官日后若常来,不如领一块我们店里的贵客牌。” 千黎问:“有什么用?” “持牌买东西,一律九折。若在牌中预存三万上品灵石,往后便按七折算。” 千黎点点头,心想这个店东西挺齐全的,以后就来这里了。 “那办一个,存三万。” “好嘞,客官稍等。” 伙计取来一块玉牌,替她登记。 把玉牌递交给千黎时,她又压低声音问:“客官可还缺别的材料?” 千黎一愣:“别的?” 她想买的,不都摆在这里吗? 伙计笑了笑:“有些稀罕东西,不方便摆在外头。客官若有想找的,也可以问问。店中没有的,我们也能替客官想办法寻。” 千黎想了想:“唔……赤蟒血砂有吗?” 伙计立即笑道:“有,有。前几日才到了一批。客官稍等,我这就去取。” 不多时,她捧着一只小玉盒回来。 千黎打开小盒看了一眼,盒中血砂色如凝血,细如尘粉,确实是上好的赤蟒血砂。 千黎点点头,付了灵石,便将这个盒子也收起。 出了铺子,日头已经偏西。 接下来的几日,千黎依旧照常修炼。 得了空,她便趴在桌前画剑的构造图。 她从材料铺买回来的东西堆了小半张桌子,图纸也画了一张又一张。 剑身长短、脊厚几分、剑宽如何、何处画阵……反复修改。 这一日夜间,千黎照常和明庚在湖边练习。 多日练习,应负起这群鱼,千黎已经得心应手。 鱼群自四面涌来的那一瞬,千黎的伞盖已经先一步收拢。 她贴着一尾鱼的腹侧滑了过去,触须一收一放,借着水流转了个身,从两道鱼影的缝隙间钻出。 有鱼扑空,撞在一处,搅起一片乱流。 她身形轻灵,在水中上上下下,从游鱼中轻巧游过。 半个时辰过去,她一次都没有被咬到。 明庚点头:“不错。” 她抬手一挥,圈内游鱼散尽。 一只和千黎一模一样的月蜇,出现在她面前。 千黎当即甩出触须,对方也迅速回击。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她如出一辙。 她往左,它也往左;她收伞加速,它同时收伞。 她想到的所有法子,它都想得到。 因为那本就是她。 两只月蜇在圈中翻搅,水花四溅。 千黎一边应对着对方,一边思索。 一样的身躯,一样的反应,一样的动作。 她与它之间,没有一处不同。 ……除了她们之间的这片水。 方才几番追逐,湖水早已被搅乱。 千黎不再想着脱身。 两只月蜇缠在一处,翻来滚去,把水搅得更乱。 下一刻,千黎借着身侧尚未散去的水流骤然转向,带起水流涌向月蜇。 对方也跟着转身,却正撞上一股迎面而来的逆流,身形顿时慢了一瞬。 千黎数根触须猛地探出,将它缠了个结实。 月蜇剧烈挣扎。 千黎却顺着它挣动带起的水势一转,借力将它狠狠甩了出去。 砰! 那月蜇重重撞在灵光圈壁上,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千黎浮在水中,怔怔看着四周尚未平息的涟漪。 每一次收伞,每一次转身,都会改变周围的水。 而这些变化,也会重新回到她身上。 水波一圈圈荡开,千黎的触须轻轻舒展。 她感觉到了。 不只是水。 湖底的石、岸上的风、飘来的水汽、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片白—— 她身在其中,也在其中留下自己的变化。 一呼一应,彼此相接。 她在水中随着涟漪轻晃,忽然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自己。 体内灵气不受控地周天运转起来。 千黎猛地回过神。 要突破了! 她连忙往岸边游去,变回人形,盘膝坐下。 明庚垂眸,看着月光照在那具小小的人偶身上。 47.授课 明庚抬起手,在千黎身上接连落下三道禁制。 她眼中的人偶重新变作少女模样。 明庚随手变出一把躺椅,躺下晒月亮。 月光静静照在师徒二人身上。 磅礴灵气自四周涌入千黎身体。 明庚看了她几瞬,又闭上双眼。 日升月落。 千黎突破成功后,依旧盘膝坐在原地,吸纳四周灵气。 明庚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掌心燃起一簇赤红火焰,又从储物空间中取出几样灵材,一一投入火中炼化。 等千黎再次睁眼时,明庚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一朵玉质花。 花朵层层叠叠绽放,玉质细腻,在阳光下润着光。 见千黎看过来,明庚手腕轻轻一动,那玉花便被收了起来。 明庚道:“等找到了合适的材料,我给你炼一个本命法宝。” 千黎立即问:“是剑吗?” 明庚摇头:“剑只是武器。” “若是一心剑道,以魂养剑,无可厚非。” “你既会炼器,那便还是将本命法宝的位置,留给真正适合你的东西。” 她又问:“不是想学炼器么?走吧。” 千黎跳了起来:“学!” 两人回院,径直进了炼器室。 室内摆着一座半人高的漆黑炼器炉,炉下刻着一道聚火阵。 千黎想起自己的火灵根。 自从归墟中幽冥火自行冒出来一次以后,便又没了动静。 之前测灵根,七阶水灵根是月心,凝霜沐月草也升为了五阶木灵根,只有火灵根因为被封了起来,甚至都没有被检测出来。 千黎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用幽冥火?” “等你金丹。”明庚道,“修为太低,压不住它。” 明庚又道:“你不是日日在准备你那把剑么?现在就炼吧。” 千黎点头,用灵力催动炉下的引火阵,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灵材一一取出。 熔炼,塑形,刻阵。 数个时辰后,炉火渐熄。 一柄银白长剑悬在炉中。 地阶法器,成。 明庚道:“火候控得不错。等以后能用自己的火,还能更稳些。” 她抬手将长剑招来,一边打量,一边道:“不过炼器手法太粗糙。熔炼时损了不少材料,几处衔接也不够干净,成器更谈不上好看。” 千黎看了看这把剑。 剑身干净又利落,明明挺好看的。 “器有三要,用当利,形当美,材当尽。三者兼备,方称上品。” 明庚说着,在她旁边坐下:“其中,材料和刻入的阵法都只是辅助,能提高下限,但不能提升上限。”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阵法,到了不同的人手里,炼出来的东西也能天差地别。” 明庚考她:“上限在哪?” 千黎道:“上限在我。” “不错。”明庚将剑放在一旁,又取出一块漆黑灵木和一块银白色矿石,一并投入炉中。 她握住千黎的手腕,引着她的一缕灵力探入炉中。 “感受。” 千黎凝神感受着其间灵力流动。 火焰腾起,灵力如刻刀,将漆黑灵木雕作剑鞘;又如烈火,将银白矿石融化成一团流动的液体。 乍看一下,这个炼化过程和千黎自己的没有什么差别。但千黎感受出,无论是控制灵力的精细度,还是炼化灵材的水平,明庚都远在自己之上。 明庚又以灵力为刃,在剑鞘上雕刻。 她手法精准,刻出的纹路乍一看像层层花瓣。仔细看去,才发现每一道花纹都是阵纹的一部分,彼此交叠,最终汇成一座极为繁复的多重阵。 千黎瞪大了眼。 法阵还能画得这么漂亮? 明庚指尖轻动,引着银液覆在漆黑剑鞘上。少顷,剑鞘覆上一层透明的、银色的光泽。 炉中灵光大盛。 天阶法器,成! “你虽然会炼器,但细节做得不够好。”明庚说着,抬手收了炉火。 明庚以灵力托起剑,收剑入鞘,递给千黎。 千黎低头看着手中之物。 地阶剑配天阶剑鞘…… 她要精进炼器之道,把这把剑,也炼成天阶! 明庚道:“以后每日以灵力炼制十样不同的东西交给我,效用不得重复。” “此外,去北湖区东边买清水萝卜。每日以灵力为刃,切一百个。什么时候能稳定切成薄片,什么时候减到十个。” 千黎点头记下。 “我乏了。今明两日休息。”明庚说着,挥挥手,打开门往外走。 千黎把剑往背后一负,也出了门。 …… 到了北湖区东边,千黎远远便看见一条长队。 她顺着队伍往前看。 卖的还真是清水萝卜。 摊子上方甚至挂着一块显眼的牌子: 一苇仙君之徒扶光仙子、照月仙子练功所用清水萝卜。 照月是姜霁白的道号,这么一看,扶光是苏锦云的道号? 千黎心中又惊讶又无语,这居然也能做成一门生意? 她在做生意这条道上,果然还有很多要学。 队伍虽长,走得却很快。 店家早将清水萝卜一百个一袋装好,排到的人交了灵石,拎上便走。 千黎索性一口气买了十袋。 刚转过身,便看见苏锦云站在一旁,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妹妹也开始切萝卜了?” 千黎点点头。 苏锦云朝她招了招手,将人拉进旁边一条小巷。 她一抬手,粉白莲灯随即浮在半空。 千黎一愣:“城内不是不许用飞行法器——” 话还没说完,苏锦云已经拉着她跳了上去。 “只要跑得够快!” 莲灯升空向远山飞去,两人挤在一起,千黎听到旁边的人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而且就算被抓住了,罚单也是送到师父手上,罚她的灵石。” 千黎:“……” 原来还可以这样。 她在坑师这一道上也……算了还是别学了。 莲灯一路飞回洞府。 推门走入,千黎看到院中除了明庚,还多了一位身穿白金长袍的人。 那人道:“你若是再不去上课,便要将你革职了。” 明庚尚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懒懒道:“苏锦云回来了,你把她抓去吧。” 苏锦云大步踏入院中:“我之前给师尊代课,是因为师尊说令牌丢了;如今令牌拿回来了,我才不要去呢。” 又拉过千黎道:“这是我小师妹,这是雒宗主。” 千黎道:“参见宗主。” 雒宗主细看千黎一瞬,又哈哈一笑:“这便是那阵法、炼器双甲上的?拜师大典我没去,真是遗憾。”说罢便一挥手,一个锦盒飘在千黎面前,“叫我师叔便是。这是师叔给你的一点小礼物。” 千黎连忙接过:“谢谢师叔。” “让她去上课。”明庚冷不丁说道。 千黎一愣,朝明庚看过去。 明庚正惬意地晒着太阳,好像说的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雒宗主也一愣,看了看明庚,又看了看千黎:“你这弟子,才刚筑基?”而需要她授课的,是高难阵法。 苏锦云轻笑:“师尊这么说,可是有什么缘故?” “让她去便是了。“明庚揉了揉太阳穴,“快些把人带走,雒清宵你真是恼人,以后别因这事来吵我。“ 雒清宵犹疑着,又打量一遍千黎。 虽说明庚平日里对于事务能推则推,但其实办事认真负责,经她手之事,无一例外都能利落干净地办好。 想必应该不是在消遣她? 雒清宵问千黎:“你可懂蜃象阵?” 千黎道:“入梦阵和迷阵的变式,并融入十魇阵。” 雒清宵抚掌道:“是了!就是你了!” 她当即便对着千黎施法,一道金色灵光将两人包围。 千黎眼前一花,再看清眼前时,便和一屋子的弟子面面相觑。 雒清宵道:“这里你们新的阵法课老师,叫……”说着顿了一顿。 千黎:“千黎。” 雒清宵:“对,千黎,你们要称她千师叔。” “我就叫千黎,没有姓。” “你们唤她千黎师叔。”雒清宵说,“授课吧,今日讲……” 她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一位弟子。 那弟子连忙答道:“回宗主,上次课苏师叔只把十魇阵讲了一半,说是阁内有事匆匆走了。” 雒清宵转头嘱咐千黎:“就讲这个十魇阵。”见千黎乖巧点头,她还是有些不安,遂走到讲堂最后坐下,“讲吧。” 十魇阵,是高阶阵法。和之前讲过的中低阶阵法比,讲解起来要麻烦些。 千黎思索了几瞬,要从何角度入手。便一边开始画阵、一边讲解。 宗内授课用的是灵力板,灵力画在上面可以留下很久的痕迹,除非画灵力的人主动把它撤销。这可比千黎以前用的黑板、粉笔好用多了。 可能因为授课环境更好了些,千黎觉得自己讲起来也比以前更通畅。 阵讲完,只过了一炷香时间。 台下弟子皆目瞪口呆地看着千黎。 千黎问:“是有何处没听懂?” “不,不,千黎师叔讲得太 好了……!” “我感觉比苏师叔讲得要好些……” “咳,苏师叔只是帮仙君代课吧?” “千黎师叔也只是代课吧?她才筑基……” “真厉害啊!” 台下议论纷纷,看千黎的目光也都格外热切。 雒清宵也高兴得不行。 阵法大能不少,但懂和会教是两码事。 千黎虽然只有筑基,但是授课能力很强,讲得清清楚楚。 明庚本就对授课一事推三阻四,与其让她次次亲自去抓人……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她得把人留住。 “今日课便到这里。”雒清宵快步走上台,“以后这节课,就是你们千黎师叔来上了。” 众人的喧嚣声只在耳边响了一瞬,千黎又是眼一花,被雒清宵带回了明庚洞府所在的山脚。 雒清宵往山林间望了一眼,清咳了一声,道:“你既是明庚的弟子,她的课由你上,也是应该的。我便将你定为讲师,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申时二刻,便是授课日。” 千黎挠挠头:“代上一节课便罢了,怎么都要我上。俗话说,救急不救穷……” “你这丫头!“雒清宵瞪着眼道,“从哪和一苇学了个八分像?” “你放心,有你的好处在。” “宗内有一游艺榜,三年定榜一次。每个境界前十名,可以进万仙秘境,得到羽化大能的传承或者宝物。 “这个榜算课程分、任务分、考核分、擂台分,而你以弟子身份当讲师,这门课得到的课程分是其他弟子的课程分的两倍。你若要冲榜,就比别人有优势。” “除此之外,每月有两千上品灵石的俸禄、每月可在宗内宝库选取灵材五样、可以随意出入藏书阁任意一层。” 千黎眼珠子一转。 前面这个万仙秘境,她本身就有些感兴趣;而后面这些待遇,更是不错。 她便点头道:“好,那这节课以后就交给我了。” …… 来到上界已有月余,千黎除了拜师那日去了大殿,还是第一次进上界青云宗。 雒清宵所述榜单,在各峰都立有玉璧显示。 而她直接来了擂台所在的万鸣峰。 千黎抬头看去,此处三面玉榜并排而立。玉璧极高,最左边的榜单最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游艺榜。 这便是雒清宵所说的,各境界前十可以进秘境的榜。 千黎仔细看去,榜单分作筑基、金丹、元婴三列。 元婴榜最上方,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苏锦云。 她又往金丹榜看。 第一,姜霁白。 怎么都是第一? 反正她想进万仙秘境,要争前十。而前十和第一也没什么差别。 不如就争一争第一,和她师姐们各占鳌头。 她看了眼筑基榜首。 不认识。 不管了,以后这个位置就是她的。 千黎又看向旁边。 另外两个榜,一面写着试道榜,另一面则写着百艺榜。 这两个,便是擂台的榜单。 其中,试道榜只能在台上使用一个法器,是同修为、同道争锋。 而百艺榜,则是各道混战:同修为下,最多能用五个法器。只要能赢,谁管你用什么道的方法。 两个榜其上的积分,会折算到游艺榜上。 这时,便听见一阵轰然叫好。 千黎转头看去。不远处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场地,数十座擂台分布其中。 每座擂台外都笼着一层半透明的阵法屏障,将其内法术、剑气牢牢拦在阵内。 场地中到处都是人。有人站着看擂台上的热闹,有人抱臂等候,还有不少人在擂台边摆起了摊子,卖丹药、符箓和各式临时能用上的法器。 好热闹。 场上不少人打得难舍难分,千黎看了片刻,也有些手热。 但她剑道刚开始学,新的法术也才刚开始琢磨,若去试道榜,准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她身上正好有前几日练的小玩意儿。不如先去百艺榜玩玩看。 登记过后,很快便轮到了她。 千黎走上擂台。 负责擂台的弟子介绍双方:“长生殿炼器堂弟子,沈重楼。” “凌霄殿剑阁弟子,千黎。” 擂台周围阵法屏障升起。 千黎刚抬眼看去,就看到对方身上亮起一道灵光。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五件天阶法器齐齐悬在那人身侧。 千黎:“?” 等一下。 你们上界的天阶法器是搞批发的吗? 48.擂台 便见其中一件法器亮起,数十道银光破空而来。 千黎立刻往后一跃,抬手灵力一挥,扬起漫天飞叶。 银光自叶间穿过,碎叶纷纷化作灵力逸散,千黎却已经消失在原地。 沈重楼皱起眉。 人呢? 下一瞬,四枚黑白阵盘打着旋,落在擂台四方。 沈重楼余光瞥见,还未来得及细看,便有雷霆万钧之声自身后呼啸而来。防护法器比她先反应过来,一面金盾瞬间展开。 “轰——!” 雷光重重劈在盾面,炸开刺目灵光。 沈重楼猛地转头,看到千黎站在她身后,以千黎和她手中的紫光——应当是第五枚阵盘——为中心,地面上灵力紫光以四方阵盘连成一个圆。 此时引雷阵慢慢散去,而千黎抬手收回四方阵盘,和她对视了一眼,便又要挥手扬起漫天飞叶。 沈连忙调动法器,火焰轰去——却还是晚了。 落叶化作灵力散开在空中,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沈重楼心中大惊,这是什么人?竟如此悄无声息?难道她身上有隐匿气息的法器? 但是对方已经露出五枚阵盘,那便不可能偷带上来第六件法器。 是了,说不定是对手敛息、藏身的法术高明。母亲说得不错,宗内天骄何其多,哪怕是筑基也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她还是对自己的五天阶法器有信心。同修为下,无人能破她! 沈重楼沉下心,迅速搜寻着周围。 下一瞬,一把闪着银光的长剑砍下,沈重楼下意识一惊,便看到长剑砍在了又亮起的屏障上。 她心中一震,第六把法器!这是违反规则的—— 仔细一看,那砍在屏障上的,是由水灵力凝起来的长剑,其之坚韧,已近似冰。 灵力凝成的长剑旁,是千黎的脸。她面如止水,微微垂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像—— 沈重楼还没想明白像什么,就看到她眼皮轻轻掀起,清泠泠的眸子望向自己,弯了弯眼角。 她在笑什么……? 和念头一齐升起的,是她脚踝被人一扯的感觉。沈重楼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就看到青色藤蔓顺着她的腿爬上来。 青绿色灵力以千黎为圆心展开。不知何时,场上又被布下了青木阵。 沈重楼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慌乱。 因为青木阵没有直接攻击她,所以她的法器没有做出防御。 而眼见藤蔓一边迅速爬上她身体,一边拉着她往擂台边上扯,沈重楼立马控制法器,往自己身上喷火。 谁知道火喷上来,被防御法器自动挡住了。眼见就要被拖到擂台边上了,沈重楼手忙脚乱,终于用灵力切开蔓藤。 松了一口气爬起来,她就被一张瓷白、面无表情的脸吓了一跳,差点翻身摔下去。 沈重楼周身屏障再次亮起。 千黎蹲在她不远处,双手按在地上,便见四个阵盘以千黎为圆心,又在四角亮起。 沈重楼这才看清,千黎手中并没有第五个阵盘,那是她的手背上亮起的阵,让她自己充当了第五个阵眼! 阵法,起! 冰霜从千黎身上迅速蔓延开,须臾间便冻住了沈重楼的双脚。沈重楼用灵力将脚上冰霜击碎,同时调动法器,射出灵力向千黎击去。 她身上所携带的法器,三件主攻击,两件主防御。自打擂台以来,她仗着这几个天阶法器,可谓战无不胜。 饶你技艺如何高超,在她的天阶法器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银白色灵力迅疾攻向千黎,而千黎的身影在那一刻化为白雾散去。 “太作弊了吧,五个天阶法器。”千黎叹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不是谁更有钱谁就稳赢吗?“ 沈重楼早就被骂习惯了,遑论千黎轻轻的询问,她直接当作没听到。 她利落地转身,调动灵力攻向千黎所在之处。 嗯?没人? 呼啸风声自身后传来,沈重楼干脆让法器范围轰炸开,却猛地又被什么一拉脚,差点摔在地上。 有什么沿着她的腿爬了上来。 又是青木阵! 沈重楼低头看去,却看到一条蛇爬了上来。 蛇身有着一圈圈黄环,倒三角的脸上,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吐出猩红的信子。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救命———蛇——— 慌乱之中,沈重楼连法器都顾不上用,在地上翻滚。 蛇很快化作灵力化开了。 是假的? 沈重楼重重吐了一口气。抬起头,却发现自己身处茂密丛林之中,周围无数细蛇向她缓慢爬来。 沈重楼浑身一僵,又立马反应过来。 是幻阵! 可是哪怕知道是假的,骨子里对蛇的恐惧还是无法被克服。她颤抖着爬起来,调动防御法器,又让攻击法器发出攻击。 没有用。 法器不会防幻术,也打不到幻术。 神智已经几近完全动摇,沈重楼压抑着想要疯狂尖叫的冲动,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法器在周围犁过去。 把阵盘毁掉就行……把阵盘…… 此时,眼前一花,便看到千黎在擂台上不远处抬手收回四个阵盘。 千黎不高兴地抿了抿嘴。她才不要自己练出来的东西被这样毁掉。 “我的法器只有地阶,打不过你。”千黎道,“我认输。“ 沈重楼心中一松,将天阶法器都收回。 随着千黎话音落下,周围屏障落下。 沈重楼大口喘着气,平复呼吸。看着千黎跳下擂台,她头上那根红绳在黑发间一晃一晃。 千黎刚下擂台,就被人围住了。 “干得好!” “看她刚刚被吓成什么样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师妹此番对战,虽败犹荣啊!” “这位师妹,你的阵盘在哪里买的?怎么起阵这么快?还能有这么多阵法变化?“ 千黎道:“阵盘是我自己炼的。你们若是有需要,可以找我定制。” 一时间,不少人排着队要和她交换灵玉印记,日后找她定制法器。 虽然输了,但是千黎心中并未有什么泄气之感。 若是技不如人,她心服口服;若是险败,她也还有胜负欲,想争一争;可若是输在法器不如对方的好,那她也无可奈何。 要练出天阶法器,除了对炼器师的手法有要求,也受炼器师的修为束缚。筑基期的上限,就是地阶法器了。 既然这法器不是沈重楼自己炼的,那她输给沈重楼,其实就是输给她的家底嘛。 她或许也能去找师父讨要五件天阶法器。但是这样的话,也未免太索然无味。 明庚正坐在院中晒太阳。见千黎走入院中,她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输了?” 千黎疑惑道:“师父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戒。莫非这储物戒,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效果? 便见院中突然出现一块半人高的玉璧,其上有三行字。 苏锦云,元婴第一,胜12896负1780。 姜霁白,金丹第一,胜7350负631。 千黎,筑基第27368,胜0负1。 千黎:……??? 我们师门原来是这样督促弟子进步的吗! 在院子里立这种东西,会不会气氛太紧张了些?! 明庚道:“这是苏锦云当初弄的。” 她懒懒伸了个懒腰,又扔过来一个东西。千黎伸手接住,这是一块青色的菱形令牌。 “我要离宗几日,你自己好好练习。这是剑阵令,你每日要进去练习最少两个时辰。” 千黎点头。 苏锦云早就不知跑去了哪,明庚也走后,院子里终日空空荡荡的。 千黎自觉还是要多练练再战擂台,于是每日花大把时间泡在剑阵令中。 剑阵令中的试炼会依据她的水平自行变化。 起初,只是几道剑气出现,让她练习闪避与格挡;等她渐渐适应,剑气便会越来越快,角度也愈发刁钻。偶尔还会突然冒出一个持剑人影,逼她临时变招。 彻夜练到天亮后,千黎又下山买材料,炼制了不少阵盘。下午去万鸣峰把阵盘卖了,晚上又回来继续进剑阵令。 这日从剑阵令中出来,千黎又收到一道陌生传讯。估计又是来找她买阵盘的。 温其行:【你好,你这里能接阵盘定制吗?】 千黎回复:【可以。什么需求?材料你出还是我准备?什么时候要?】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用引雷木做一个阵盘,要引雷阵,最好能抵御元婴以上一击。】 这个简单。 千黎正要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 【外表能不能处理得和寻常阵盘一样?最好元婴以下都探查不出区别。包括材料费,一共一万五千上品灵石,七日后要。】 【行。】 千黎拿着灵玉进了书房。 其他材料都好说,这防止探查的材料,就比较难找了。 她在书中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两种合适的材料。 无相木,或青隐蛇蛇蜕。 前者极为稀有,单是一小截便要上万上品灵石。千黎果断选用青隐蛇蛇蜕。 可青隐蛇的蛇蜕要去哪里找? 她想了想,当即下山去。 那家材料铺子的伙计之前还说过,若有市面上不好找的材 料,尽管来问。 果然,伙计一听便笑道:“有的有的,客官稍等,有人带你过去。” 说罢便摇了一下桌上的铃,对着铃铛说:“这边有贵客要下去买青隐蛇的蛇蜕。” 不消片刻,又一个伙计过来,压低了些声音:“客官要的是现蜕吧?” 千黎点头。 蛇蜕这东西,褪下来超过半个时辰,灵性便会散去大半,便不适合拿去炼器了。 “那便只能在店里炼了。”伙计笑道,“东西不能带出去,客官莫怪。我们楼下备有炼器室,随时都能用。” 千黎道:“可以。” “客官这边请。” 伙计掀开里间的帘子。 穿过长廊后,竟还有一道向下的石阶。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往下。 这地下比千黎想象中深得多。不过炼器室内要隔绝热气,还要能汇聚灵气,为了不打扰其他人,一般都尽量建得偏远些。 到了石阶尽头,伙计刚将门推开一条缝,她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 【是你吗?】 千黎心中疑惑,看了一眼伙计。 那伙计面色如常,好像没听到这句话。 走进门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的过道。 过道两侧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架上大大小小的笼子挨在一起,乍一看,里面几乎全是趴着的蛇。 墙上微微亮着的明石照亮附近不小的范围,而最底下的几层,笼在黑影之中。千黎估计里面也是蛇。 伙计往里走,随口解释道:“客官别介意。东西平日都放在材料室里,最近到的货多,里面实在堆不下了,只能先往外放一放。” 千黎:“……东西?” 伙计好像没听到她这声疑惑。 千黎打量两侧。随着往里走,笼中除了一开始看到的蛇,还有兔子、小猫、小狗类的小兽。它们大多无精打采地趴着,只有少数偶尔呜咽两声。 【我想走……】 【我不要在这里。】 千黎皱起眉,朗声问:“这些都是妖族?” 伙计回过头:“有些是。” “你们为什么抓这么多妖族?” 伙计愣了一下,停下了步伐,随即笑了。 “客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哪敢抓妖族?” “早年间哪分什么妖啊兽啊,一并算作灵兽。是后来妖族壮大了,玉衡殿才定下规矩,妖族不得买卖。” “可规矩里也写着,自愿立契的不算。” 他指了指那些笼子。 “这里的妖都是自己签了契的,契书也全在。客官若是不放心,我拿给您看都成。” 千黎迷茫了。 且不谈“自愿契约”是不是真的有效,这满屋子的笼子,怎么看也没把妖当妖吧。谁能自愿被这样关着? 就在这时,长廊上响起一道又一道尖利的声音。 【骗子!】 【又骗人!】 【人族都是骗子!】 【骗子!骗子!】 【放我出去!】 千黎讶然地看着面前的伙计。 小草和她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便听得到妖语。 或者,渡过归墟、获得上古传承,便也能后天习得妖语。 而其余人,连妖族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 眼前这伙计,便是这听不到妖族说话声音的人。 他还在说着:“若是客官不放心,也可以先不买。您出去问清楚了,再来。” 千黎垂下眼:“嗯。” 从地下出来,千黎心事重重往外走。 外面的风轻轻的,太阳柔柔的,晒在人身上很舒服。 细碎金光在湖面摇晃,成群的鸭子慢慢游过。 而地下只有明石的光。 她突然鼻头一酸。 当时的小草,是不是也是这样? 如果当时有人能救她…… 千黎吐出一口郁气。 她拿出灵石,发消息说【不做了,做不了。】 对方回复很快:【怎么了?是有什么材料不好找吗?我也去找找看】 千黎差点就要点头,但是,如果对方的蛇蜕也来自那个地下…… 她回复:【最近忙。不做这单。】 对方一点不生气,说:【没关系,那我找别人做。】 千黎正要收起玉石,又看到两条消息出现。 【你是不是去了万灵福铺的底下?】 【很多人第一次去都不适应,很正常。但是那家店的东西便宜,还可以买到不方便弄到的东西。你是炼器师,以后肯定会习惯的。】 千黎看着这几行字,笑了笑,收起灵石。 她转身走回店中。 49.干坏事 店中,伙计正在台后收拾凭证。 等有伙计撩起帘子往后走时,千黎悄然跟了过去。 那伙计拐进了旁边一间房,千黎则直往楼下走去。 到了地下入口,她在门前等了片刻,才伸手去推。 推不开。 门上有禁制。没有令牌,只能强行破门。 千黎转身回到地面,站在角落里观察了一会儿。 片刻后,一名伙计从她身前经过。 等人走远,千黎低头看了眼掌心的令牌。 她重新下楼。 有令牌在身上,门一推就开了。千黎走了进去。 长廊静悄悄的,只有时不时有几句零碎的妖语。千黎往长廊那头看了看,不远处有几扇紧闭着的门。 那里面也是妖吗? 千黎走到其中一个笼子前,低头看了片刻。 笼上同样设了禁制。 她拿出刚偷来的令牌试了试。 没用。 还得再偷一块? 千黎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不行,反复进出,怕引人注目。 传送阵能把它们直接送走吗? 她指尖亮起灵光,迅速勾出一道传送阵纹。 却在即将阵成时,阵纹自行散去。 这里还设了禁传送的禁制。 她皱起眉,目光沿着长廊一扫,正好撞上一双黑豆似的眼睛。 是旁边笼子里的一条小蛇妖。 【你好?】 小蛇妖僵了一下,呆呆望着她,半晌没敢出声。 反倒是不远处一只兔妖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吵什么吵?要拔毛快点拔。】 千黎走到兔妖面前:【你知道要怎么打开这些笼子吗?要谁的令牌?】 那灰兔子本来在眯着眼蹲着,听到这句话,掀开眼皮,棕色的眼睛看向千黎。 【瞧瞧,又来了一个傻子。】 兔子的鼻子翕动几下。 【那蠢货没给你看我们的灵契?没告诉你这里的火灵鸟羽是外面的一半价格?】 诶?!火灵鸟羽一根要一千上品灵石,一半价格也太便宜了—— 千黎赶紧把脑中杂念驱除:【你们真的是自愿结契的?】 【是啊。】那兔子懒懒道,【像你这样会妖语、问东问西的人也不止一个。问完就没影了,也不知道问了干嘛。】 旁边一只深灰色兔子不耐烦地跺了跺后脚。 【别吵吵。过两天就轮到我拔毛了,烦死了。】 千黎腹诽,蛇不理她,兔子脾气不好,不如问问其他的。 千黎正要往关着小狗的那块走去,就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 【只有穿红色衣服的人可以打开笼子。】 千黎抬头循着声音看去,最上面一层蜷着一只白兔。它血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千黎。 【你能救救我吗?】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想去找姐姐。】 红色衣服的人?刚刚没看到。 在这里强行破开笼子的禁制,动静怕是太大了。 千黎踮起脚,直接把最上层的笼子提了下来:【那我带你走吧。不过你不要出声,免得被人发现。】 见她真的抱着笼子就要出去,其他原本无精打采的妖纷纷抬头看了过来。 【真要带出去啊?】 【小姑娘,能带上我不?】 【这是进贼了?】 【你被关出病来了吧?什么贼,这是豪杰!豪杰,把我也带走啊!】 千黎看了看周围,为难道:【我一次最多只能抱两个笼子。】 一只猫妖舔着爪子道:【去买个灵兽袋把我们装进去不就好了?这人到底行不行啊,看起来很傻啊。】 千黎无奈道:【……灵兽袋装不了妖吧。】这不是装灵兽的吗。 猫妖哼了一声:【灵兽袋装不了,那就去买个可以装的啊。蠢。】 千黎闭了闭眼,压下和它斗嘴的冲动,又伸手提起先前那只灰兔的笼子,一左一右抱着往外走。 刚走上台阶,迎面便有两个人朝地下走来。 千黎脚步一顿,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一旁。 两人从她身边经过,一路下了楼。 门合上后,千黎才松了口气,继续往帘子那边走。 她抱着两个笼子在角落里等了足足半盏茶,终于有人从前厅过来,伸手掀起帘子。 千黎抓住机会,抱着笼子从旁边钻了出去。 灰兔难以置信:【他们都瞎了?就这么让你出来了?】 白兔已经哭了起来:【呜呜呜呜……我终于出来了。】 千黎不敢停留,快步出了店门,一路往城外而去。 直到钻进一片无人的山林,她才终于停下,把两个笼子放到地上。 千黎拔出长剑,对准笼上的禁制,一剑劈下。 霎时间,道道灵光自笼身亮起。 她咬紧牙关,调动灵力,再次重重斩在同一处。 耀眼的灵光骤然炸开。 片刻后,只听“啪嗒”一声,笼子上方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灰兔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不错,不错。老娘自由了!】 落地的一瞬,灰兔化作一个灰发女子。 她舒展了一下肩膀,笑盈盈地看向千黎:【你叫什么?以后去了绛霄界,老娘罩着你。】 千黎已经转身去劈另一个笼子,闻言随口道:【你别又被抓了就行。】 灰发女子神色冷淡了下来。 【我还真不是被抓的。我是自愿结契的。】 千黎转头看过去,灰发女子叹了口气:【可那灵契上也没写,取兔毛不是剪,是硬生生往下拔;更没写签了契以后,要一直被关在笼子里。】 【而且一签就是一百年,中途还不能解契。】 听到这几句话,千黎的表情冷了几分。 这时,另一只笼子也“啪”地裂开。 白兔高兴地从里面钻出来:【谢谢你!谢谢你!】 灰发女子低头看了它一眼:【你身上还有伤,最好别乱跑。】 白兔吸了吸鼻子:【我要去找姐姐!】 【你姐姐……唉。】灰发女子摇摇头。 千黎已经转身往城中的方向去了。 灰发女子望着她的背影。 【这年头,好人可不多了。】 【祝她好运吧。】 她抬起手,两道灰色灵光从指尖飞出,转瞬追上了千黎。 千黎回到城中,先去了一趟芙蓉阁。 芙蓉阁是城中最大的商铺之一,法器、灵材、丹药、符箓几乎一应俱全。 整座楼足有七层高,门前铺着整块白玉,柱上嵌着龙纹,连悬在檐下照明的都是十多万上品灵石一颗的月灵珠。 店虽豪华、东西也多,只是听说这里的东西比别处贵上不少,所以千黎以前从没进来过。 能装活物的空间法器至少都是天阶,她自己暂时炼不了,只能买。 既然要买这种贵重东西,还是大铺子更稳妥些。 千黎刚迈进门 槛,脚下忽然亮起灵光。 一朵粉色芙蓉自她足下缓缓绽开,花瓣一层层铺展开来,又化作细碎光点散去。 周围几名伙计神色一变,立刻围了上来。 “参见副阁主。” 千黎:“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几人。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吧?” 掌柜闻声快步走来,笑着指了指地面尚未完全散去的芙蓉灵光。 “不会认错。芙蓉印只认阁主亲自留下的身份印记,您就是副阁主。” 千黎心中疑惑,一时间反而不敢再往里走了。 她问:“那你们阁主是谁?” 掌柜道:“我们阁主是扶光仙子。” 是苏锦云? 原来当师妹,还附赠一个副阁主当。 千黎咳了咳,问:“那……副阁主买东西,有优惠吗?” 掌柜笑眯眯道:“阁主早有吩咐,副阁主在阁中所取之物,一律记在阁主账下。” “您想要什么,尽管拿便是。” 突然得知自己可以在这样一间金碧辉煌的大铺子里随便拿东西,千黎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道:“要一个能装活物的空间法器,随便拿一个就行。” 从芙蓉阁出来时,千黎低头摸了摸食指上的玉戒,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么大一座芙蓉阁,居然都是苏锦云的。 她到底多有钱啊? 不知为何,这次再去万灵福铺地下,竟顺畅了许多。 她刚走到帘子附近,便有人从里面挑帘出来;一路往下,也始终没碰见其他人。 有了能装活物的空间法器,千黎一时底气都足了些。 她走进长廊,直接问:【还有谁要走?】 足足两刻钟,千黎才把走廊上大部分妖装走。 到了城外山林,她又埋头砍了大半天,才堪堪破开一半笼子上的禁制。 有些妖本身也有修为,却只能在旁边看着。 一只小白狗趴在地上,无奈道: 【我们身上有灵契,不能攻击这些笼子。】 最后一条小青蛇从笼中爬出来时,千黎感觉自己的手臂都酸了。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忧心忡忡地道:【你快跑吧!你干坏事啦!】 千黎低头看它:【你们又不是自愿被这样关着的。我把你们放出来,怎么能算坏事?】 【话是这么说……】那小青蛇叹气道,【可是,按照玉衡殿律法,你现在就是一个偷妖贼啊。】 千黎不甚在意。 她也不是第一次当人族眼中的偷妖贼了。只是上一次没偷成而已。 千黎把剩下的笼子全都收了起来,转头一看,才发现不少妖竟然正往城里的方向跑。 她心中疑惑,好不容易出来,怎么都往回跑?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接连划过数道灵光。 千黎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她立刻朝城中赶去。 还没靠近万灵福铺,便远远看见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妖。 化成人形后的妖族都能口吐人言,此刻正七嘴八舌地堵在门前。 “万灵福铺虐待妖!” “骗子!万灵福铺就是骗子!” “我要重签灵契!” “我不要再被关在笼子里!当初签契的时候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叫喊声一时震耳欲聋,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而方才那些从空中划过的灵光,正是刚刚赶到、前来维持秩序的巡城司。 50.当好人 少女眼中盛着盈盈泪光,低声啜泣。 “他们都被关在笼子里,好可怜的。” “师尊,真的没有办法吗?难道就这么看着那黑心铺子赚黑心钱?” “怜心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梅映川叹了口气,“你师尊我虽说是青云宗副宗主,可宗外之事,我也不能随意插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办法总比问题多。既然你觉得这律法不够完善,那便考进玉衡殿,自己去改嘛。” 怜心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眼眶中将要溢出的泪水,道:“我一个御兽师,怎么考进玉衡殿改律法啊。还不如指望谁把那店给掀了,把妖全放出来呢。” 这时,一只翠色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 小鸟张口,竟吐出人言:“副宗主,青云城南湖区有暴动。” 城中事务虽归玉衡殿下属巡城司管辖,但既然已经闹到聚众暴动的地步,梅映川身为青云宗副宗主,也不能完全不过问。 她赶到南湖区时,便看到万灵福铺门口闹哄哄一片。 巡城司将一众妖族围在中央,万灵福铺的掌柜则站在外头,一边擦汗,一边应付着四周的质问。 梅映川随手拦住一名巡城司:“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见到她,连忙行礼,道:“回副宗主,是和万灵福铺签了契的妖族在闹事,说店里给的待遇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梅映川一愣。 这便是怜心刚刚愤愤不平之事? 不远处,掌柜还在急声解释:“这些妖平日里都管制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把它们放了出来。我们真不是故意让它们跑到街上聚众闹事的啊!” 旁边的伙计搭腔:“是店里有令牌被偷了!” 巡城司皱起眉,问:“偷了令牌,就能把这么多妖全放出来?你们店里到底是怎么管的?” 梅映川抬眼扫过乌泱泱的妖群。 几只生着兔耳的妖站在最前面,正和万灵福铺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猫妖、狗妖七嘴八舌地帮腔。脸侧覆着鳞片的蛇妖只有零星几个,都缩在后面。 这么多妖,是谁放出来的? 而此刻,始作俑者千黎正在城外的山林间一路逃窜。 ……事情还得从她回城看热闹说起。 看到那些妖重新围到万灵福铺门前争论待遇,千黎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打算再插手。 她已经给了它们短暂的自由。 剩下的,是它们自己的事。 千黎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店门前一名伙计捧着罗盘。 罗盘上原本飞速转动的指针正好慢了,最后,指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那伙计顺着指针,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千黎心中一沉。 糟了。 她自认敛息、收束灵气的本事不差,万灵福铺里的伙计也大多只有筑基修为。可若对方手里有天阶追踪法器,或者再来个元婴修士,她还真未必藏得住。 千黎当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等躲到一个高个子身后、刚好身形被她挡住,千黎转身就跑。 出了城区后,她一路往明庚洞府所在的止澜山赶去。 那座山被阵法笼罩。只要进了阵,他们就别想再追到她。 可还没跑出多远,身后天际便接连划过几道灵光。 他们追上来了。 千黎当即调转方向,往旁边的湖泊跑去。 除了月湖,青云城外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湖泊,统称为星湖。 眼见灵光将要迫近,千黎也终于赶到了一个不大的星湖旁。 她一头扎入水中,化成月蜇,迅速往湖底游去。 几道灵光转瞬追至湖边。 几人站在岸边查看,其中一人放出灵力探查,摇摇头:“不见了。” “封锁周围湖域。把今日进出青云城的妖都——” “查不了。”旁边的人皱眉道,“今日城里的妖太多了。” 而此时,星湖底下,千黎已经顺着暗河游向其他湖泊。 下面漆黑一片,暗河夹在岩石之间,水道时宽时窄。 她轻盈地穿过其间,迅速往前游去。 和水流一齐涌入另一片湖泊后,千黎从水中钻出,化成人形,继续往止澜山赶。 这里离止澜山已经很近,周围人迹罕至,连草木都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没过腰际。 千黎伸手拨开挡路的草叶,一路狂奔。 呼啸的风声中,忽然夹杂进一道熟悉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千黎脚步一顿。 ……不会吧? 她当即转了方向,循着声音跑过去。没跑几步,便在草丛间发现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千黎俯身一捞,把兔子拎了起来,脚下却没停,继续往止澜山狂奔。 【你怎么在这啊!】 白兔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想去找姐姐,可是我迷路了,我的脚还好痛,呜呜呜呜呜……】 千黎对这种一直哭的人最没办法,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 直到终于冲进止澜山,她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把手里的兔子提到眼前。 【你姐姐在哪?】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她?】 【我要去找姐姐,呜呜呜呜呜——】 千黎叹了口气,把兔子放到地上,又取出一颗丹药递过去。 【这是疗伤的药。你先吃,等哭完了再好好和我说。】 兔子乖乖把丹药吃了。 大概是腿没那么疼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止住哭声。 【我是来找姐姐的。后来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说,她知道我姐姐在哪里,我就跟她去了。】 【然后我就被关进笼子里了。】 千黎问:【你还没有化形?】 【没有。】 小草以前说过,妖族能够化形,才算真正成熟。 在那之前,都只能算是“宝宝妖”,心思稚嫩,法力也低微。 ——【不过,我是最聪明的小草!】 小草当时还特意补了这么一句。 千黎收回思绪,又叹了口气。 【你连你姐姐在哪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白兔仰头看她。 【你是不是很厉害?你能帮我找姐姐吗?我可以把我的妖丹给你!】 【我不要这种东西。】 【那,那怎么办?】眼看兔子说话又带上了哭腔,【我只有这个东西了。还有毛,我有兔毛。虽然不如姐姐的好看,但是我的兔毛也……】 千黎叹了一口气,打断她:【行了,我帮你找。】 兔子惊喜道:【真的吗?!那妖丹和兔毛都送给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千黎把兔子带回院落,嘱咐它好好待在自己房中,不许乱跑。 随后,她又去明庚的库房里取了一堆材料,留下出账记录,转身进了炼器房。 兔子在房里等啊等。 直到月亮升起了两次,炼器房的门才终于打开。 千黎从里面走出来,正拿着红绸给自己束发。头发扎好后,她又拿出一个罗盘。 【我要取一点你的血,用 来找你姐姐。】 至亲之间总有某种联系。哪怕天各一方,血缘也能指引彼此的方向。 而红绸被她重新炼制了。 红绸除了隐匿气息、降低旁人对她的注意之外,还多了一个新的作用——留下另一种气味。 千黎在明庚的库房里翻出了一些云狐兽的毛。 云狐兽是一种毛发蓬松、形似云朵的妖兽。它们的毛柔软保暖,通常被拿来炼制围脖一类的法器。 更重要的是,云狐兽天性喜欢四处留下自己的气味,以此侵占地盘。 用它们的毛来遮掩自己的气息,再合适不过。 千黎将云狐兽毛揉成两个圆滚滚的毛球,系在红绸两端。红绸束起长发后,两颗雪白毛球便随着发尾轻轻晃荡。 催动法器时,云狐兽的气味会覆盖她原本留下的气息。 等她办完事,把法器收起来,就没人能追到她了。 【你在这里等我。】千黎道,【我去简单找找。】 罗盘一路指向南湖区。 千黎顺着方向往前走,远远便看见街边围了不少人。 千黎好奇看去,万灵福铺前搭起了高台,台上站着一名极漂亮的蝴蝶妖。 她身后展开一双巨大的蓝黑蝶翼,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流光。 而她面前台子下,桌案上摆着一排香料与香囊。不少人在那里一边围观、一边闻香。 伙计在旁边吆喝:“都来看一看!幽蓝蝶妖现场制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那蝴蝶妖始终笑吟吟的,甚至主动展开翅膀,邀请围观的人上前触摸。 四周惊叹声不断。 千黎疑惑地看着一切。 她像个漂亮的商品…… 千黎迟疑片刻,还是以妖语问:【你还好吗?】 蝴蝶妖微微偏过头,弯着眼睛看向千黎,笑吟吟地答:【我很好呀。】 千黎眸光微动。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千黎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人身形一晃,眼看便要倒下。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扶住。 那是个又白又瘦的姑娘,一双眼睛尤其大,抬眼望来时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站稳以后,小声道:“多谢。” 千黎道了声“不用”,便松开手,若有所思地走到一旁。 罗盘指向分明是万灵福铺地下。 还要再下去一次吗? 就怕万灵福铺已经加强了守卫。进去或许不难,出来却未必容易。 千黎手中盘弄着罗盘,心中思绪烦杂。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方才那位差点摔倒的姑娘,正被店里的伙计拦下询问。 怜心揉了揉太阳穴,摇头道:“没事。” 等伙计离开,她垂下眼,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方才那股几乎将她压垮的巨大悲恸,来自台上的蝴蝶妖。 而随着那股情绪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几幅破碎的画面。 血泊之中,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伏在地上,细长的尖耳还在微微颤抖。 漂亮的白色绒毛披肩被披在身上,月色之下,白色绒毛映出五彩的光。 旁边几名男客接连奉承。 女人低头摸了摸披肩,轻笑道:“哪里,不过是运气好,才得了这么一张漂亮兔皮。” 怜心脸色惨白了几分。 她抬头看向高台。 蝴蝶妖仍站在那里,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蝴蝶妖缓缓转过脸来。 两人对视上。 怜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51.私斗 万灵福铺地底下,原本摆满笼子的长廊已经被清空。 长廊两侧干干净净,看起来就像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过道。 千黎叹了口气。 为什么还要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 反正只是下来简单看看。就算真被人发现了,她也可以说自己一时好奇,下来逛逛。 方才听街上的人议论,大家都知道万灵福铺地下原先关着不少妖。只是出了前日的乱子以后,店里已经把它们转移到别处安置了。 千黎低头看了眼罗盘,顺着指针一路往前。 最后,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停下。 千黎以灵力探查片刻,确定里面没有阵法,又贴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间休息室,好像没有人。 千黎轻轻推门走进去。 屋内摆着软榻、茶几和屏风,靠墙的衣架上,还搭着一件毛绒绒的白色小披肩。 她刚往里走了两步,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千黎立即闪到屏风后,蹲下身,屏住呼吸。又打量着屋内。 没有看到兔子啊? 千黎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指针仍旧稳稳指向屏风另一侧。 可是现在室内没有人。 罗盘肯定不会出错。难道是此地有干扰阵法?可她也没感受到这里有什么阵法…… 屏风上忽然映出一道纤细的剪影。 是那只蝴蝶妖。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缓缓收拢身后的蝶翼。走到衣架前,她伸手取下那件雪白的小披肩,披在肩上。 她一边低头扣扣子,一边柔声道:“小妹妹,胆子真大。” 千黎一怔,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这蝴蝶妖只是金丹期,虽然打不过,但她要走,对方肯定留不住她。 千黎索性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我就是好奇,所以……”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蝴蝶妖肩上的白色披肩。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她转而说道:“我在找一只兔妖。” 蝴蝶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猜猜,那只蠢白兔跑了,正好被你碰见。于是你就要当一个大善人、一个豪杰、一个受人钦佩的救难者。” 千黎有些困惑道:“我只是替人来找找看,不在这,我走便是了。虽然擅闯此处是我的错,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愤怒?” 蝴蝶妖一愣,笑道:“愤怒?愤怒……” “那只兔子的姐姐和我签了契。小妹妹,你要是真那么想带她走,你可以替她把违约金付了。也就五十万上品灵石。” 千黎微微睁大眼睛:“和你签契……?” 蝴蝶妖语气依旧温柔:“是呀。若不是我,就凭她们那点本事,早不知道被人族吃干抹净多少回了。还轮得到这种有地方住,有灵石拿,只需要定期出些材料的好差事。” 千黎漆黑的眸子染上了几分冷意,她冷笑一声:“‘好差事’?” “你可真恶心。你怎么不把你自己也关进去?” “那只兔妖在哪?” 蝴蝶妖垂下眼,伸手理了理肩上的白色绒毛:“自然在她现在应该去的地方。” 恍若被当头一击,千黎心神震荡,瞪大了双眼。 她低头看向手中罗盘。罗盘的指针,正指向蝴蝶妖。 千黎的视线一点点往上移。 从那件漂亮的兔毛披肩,移到蝴蝶妖那张温婉含笑的脸上。 千黎神色一凛。 她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蝴蝶妖。 “……你去死吧。” 千黎速度极快,剑意裹着灵力劈斩出,本人却在原地失去踪影。 蝴蝶妖偏了偏头。 她那双眼睛中泛起细碎的瑰丽蓝紫,像是被切成了千百面。 蝶翼绽开,蝴蝶妖抬起手,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轰出蓝色灵力。 千黎在那里显身,手中长剑将轰来的灵力劈斩开。 便见蝴蝶妖的蝶翼一展,一层薄若无物的鳞粉迎面扑来。 千黎屏住呼吸,撤剑后跃。落地时反手一掷,四枚阵盘打着旋飞向四周。 冰霜以千黎为中心迅速蔓延开,顺着地面和墙壁一路攀爬,将整间屋子冻成一片惨白。 蝴蝶妖的翅膀也被冻住了半边。空中的鳞粉被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蝴蝶妖翅膀猛扇,带起狂风袭向千黎;而翅膀上的冰壳被震碎,碎冰四散。 她心中不虞。 若是闹大了,引来了巡城司就不好了。 本身前几日的事影响就不好,她也是因此被临时派来这边的。现在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现在立马停手,我留你一命。” 千黎一笑:“留我一命?” “我的命,你怕是没命拿。” 千黎提剑斩开狂风,又俯身将左手按在地上。 火焰从四面扑涌而上,蝴蝶妖蝶翼一振,想要避开;可室内狭小,避无可避。 “你这家伙——” 随着一声怒吼,金丹期的威压伴随着磅礴灵力袭来。 那股威压压得千黎双膝一沉,她来不及提剑,被灵力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蝴蝶妖立在火中,半边蝶翼焦黑蜷曲,脸上再没有一丝笑意。 纵然如此,她也只能咬着牙道:“城内私斗,于你于我都不讨好。你若是想要那只兔妖,二十万上品灵石卖给你就是。” 千黎转动眼珠,看着她肩上那件依旧纯白的披肩:“……你要把她卖给我?” 蝴蝶妖以为她动摇了,连忙道:“是啊。” 千黎冷冷一笑:“你还是去死吧。” 眼前这个人、这个店铺,都不该存在。 千黎将长剑插在地上,又将剑鞘往空中一扔,辅以四方阵盘。 七星劫生阵,起! 蝴蝶妖察觉不对:“你要做什——” 轰。 地下猛地一震。 四壁的石砖自下而上寸寸裂开,头顶的岩层跟着往下坠。尘土与碎石倾泻而落,长廊那头传来接连不断的闷响,一段接一段地陷了下去。 蝴蝶妖厉声尖叫:“你疯了!!” 她仓皇振翅往上冲,半边焦黑的蝶翼却无力支撑,只飞出数丈便被落石砸了下来。 千黎站在原地,长剑撑地。 她面容沉静,一双漆黑眸子浸满了冷意。 这里全部塌掉才好。 …… 上方,万灵福铺的地面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沉。 万灵福铺的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出店门:“下面塌了——!” 整条街的人都感觉到了那一震,众人纷纷看来。 扬起的尘烟慢慢落下,便见万灵福铺的半座铺子陷进地里,砖石翻卷,门匾砸落在地。 几道灵光从天边迅速赶来,落在店铺周围。 巡城司问:“下面还有人吗?” 伙计脸色惨白:“有、有!有人没出来,还有我们店里的……” 巡城司纷纷放出灵力,将压在废墟上的碎石一层层掀开。 少顷,便见蝴蝶妖周身裹着一层淡蓝色灵力,自碎石间冲出。她一看清一旁的巡城司,就高声喊道:“有疯子闯了进来!” 话音未落,旁边一块巨石忽然震了一下。 下一瞬,石块自下而上被猛地击开。 千黎纵身跃出,落于地面。 她浑身灰扑扑的,发梢与肩头都沾着碎石尘土,只一双黑色的眸子亮得吓人。 蝴蝶妖立刻抬手指向她:“就是她!就是她把我的铺子拆了!” 千黎长剑指向蝴蝶妖,冷声道:“她身上的披肩,是从兔妖身上剥下来的!” “杀妖取皮,难道也合乎律法吗?” 蝴蝶妖瞪大了眼:“谁说的?你要找的那个兔妖,眼下还好端端安置在城外呢!” 巡城司为首那人闻言,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城内私斗,毁人产业。” 她抬手一挥:“两个都带走。” 巡城司办事处设在城中偏北的位置、月湖附近,千黎和蝴蝶妖被带着进了侧堂。 堂上,巡城司问:“你们的姓名,身份。” 蝴蝶妖率先道:“在下万灵福铺管事,蝴小蓝。” 千黎道:“我叫千黎。” 巡城司等了几瞬,见千黎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便抬起眼,将千黎上下打量一番,道:“小小年纪,不过筑基修为,便敢在城中闯店毁铺。你定然是青云宗里哪个长老的亲传弟子,仗着有人撑腰,就胡作非为。” “说吧,你师从何人?” 千黎垂眸:“我是何人的弟子,与今日之事并无关系。你按照律法,罚我便是。” 巡城司冷哼:“倒是有骨气的。之后可别被你师尊提着过来要减刑。” 千黎道:“我做了错事,我受罚便是。那这人剥了兔妖皮做衣服,你们又要如何管?” 蝴小蓝顿时喊冤:“冤枉啊!那只兔妖眼下好端端活着呢。” 千黎抬手指着蝴小蓝身上的小披肩:“那你身上这个是什么?!” 蝴小蓝道:“这张皮,是我运气好,早些年在野外遇见一只将死的老兔。老兔死后,我才取了它的皮。” 巡城司见那兔皮披肩确实光彩照人,品质上好,便问:“那她为何如此说你?” 蝴小蓝叹气:“宗内弟子总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认定了一件事,哪里还肯听旁人解释?我又能如何呢?”她看向千黎,“你若实在不信,我把你要找的那只兔妖叫来。” 一盏茶时间后,万灵福铺的伙计果真带着一只白兔妖来了。 千黎一怔,低头翻出罗盘。这回,罗盘指向了面前的这只白兔妖。 怎么回事?难道真是罗盘出了差错? 千黎心中疑惑,可要找的妖既然已经在眼前,便暂且按下不提,只道:“既然如此,我拿二十万上品灵石……” 蝴小蓝忙道:“五万!五万上品灵石!” 千黎疑惑,就听到巡城司冷哼一声:“玉衡殿律法,人妖立契,毁约金不能超过五万上品灵石,你倒是记得清楚。” 千黎猛地看向蝴小蓝:“你最开始要价可是五十万上品灵石!” 蝴小蓝讪笑:“我说的是五万,道友记错了……” 千黎冷笑,看向巡城司:“她一开始说是五十万,后面又说二十万,现在倒是改口五万了。这 么守规矩的铺子,你们查不查?” 巡城司看了蝴小蓝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定然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蝴小蓝心中愤愤,暗暗瞪了千黎一眼;却被千黎看到了,千黎回了一个她一个大白眼。 巡城司没有理会二人的眉眼官司,只转向那只白兔妖。 “你与万灵福铺所立契约是否出于自愿?如今是否愿意继续履行?” 白兔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签契时,他们只说要取我的兔毛,没说要关入笼中,没说取毛不是剪毛是拔毛,也没说契约足有百年。” “后来我想走,他们又说毁约要赔五十万上品灵石。” 白兔妖抿了抿唇:“我不愿意继续。” 巡城司闻言,又看了蝴小蓝一眼。蝴小蓝忙赔笑道:“哎,这妖族不识字,明明灵契上写的是五万上品灵石。” 巡城司没有接她的话,只淡淡道:“万灵福铺内所有契书都要带来核验。万灵福铺是否存在诱签、隐瞒契期、超额索取毁约金,查过便知。” 说完,她又看向千黎。 “至于你。” “城内私斗,是一桩。” “擅闯店铺,毁坏产业,又是一桩。” “你动手之前,可曾想过铺中还有旁人?” 千黎一怔。 她当时只想着,既然在万灵福铺做事,多半都知道地下关着那些妖,算不得全然无辜。 可若当时铺中还有客人呢? 千黎一时没有说话。 巡城司翻开案册,一边落笔,一边道:“店铺损毁与受伤人员的赔偿,由你二人各担一半。” “另,城内私斗,各罚一万上品灵石。” “若查明万灵福铺另有违法之处,再另案处置。” 交完罚款和兔妖的违约金,千黎当着蝴小蓝的面用灵力把兔妖的灵契切成碎屑,再赏了蝴小蓝一个白眼,才拉着兔妖出去。 兔妖感激道:“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千黎摇摇头:“也是看你妹妹可怜,我才出手的。” 兔妖一怔,随即笑道:“是弟弟,不是妹妹。” 千黎点点头。原来是她认错了。 上界本就女子居多,男子少见,她先入为主把那只白兔当成妹妹,倒也是人之常情。 兔妖道:“我叫兔衣衣。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娘。” 千黎抬眼看她。 兔衣衣陷入了回忆,慢慢道:“几年前,我弟弟刚出生,就被人抓走。娘为了把他救回来,独自去找那些人谈判。” “后来弟弟回来了。可娘却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候弟弟年纪太小,对娘已经没多少记忆了。我这些年一直沿着能找到的线索往下查,最后查到了万灵福铺。” “可他们不肯让我随意出入,我为了继续查下去,只能和他们签契。”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契约一签,自己反倒先被困住了。可能娘亲当年也是签了契,才失踪的……可万灵福铺在各地有一百多家分铺,我也不知道娘亲究竟在哪里。” 千黎一时怔怔,突然想起那指向披肩的罗盘。 她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什么都没说。 兔妖姐弟相见、叙旧后,千黎便带着二妖去买了前往绛霄界的船票。 绛霄界,正是小草如今所在的界域。 这是先前千黎问明庚该如何去找小草时,明庚告诉她的。素曜界与绛霄界之间,每隔两月便有一艘专供妖族乘坐的跨界灵船往返。 千黎又给了兔衣衣一块跨界传音的灵玉,让她帮着交给万灵宗的小草。 料理完这些事后,千黎开始盘点自己所剩无几的家当。 不算不知道,一算便有些心痛。 兔衣衣的毁约金五万,私斗罚金一万,跨界传音灵玉五万。 此前断断续续买炼器材料,还花了三万多。现在积蓄只剩四万出头了。 要给万灵福铺的赔偿还没算下来。铺面损毁、店中材料,还有受伤之人的赔偿,怎么想都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好在这间万灵福铺如今已经被巡城司查封。因着牵涉契约问题,连带各地一百多家分铺也都要一并清查,眼下暂时全部封店停业。 虽然要赔上一大笔钱,但能让这些铺子停业一阵,倒也不算太亏。 最好能趁它们重新开张之前,直接一窝端了。 千黎沉思着,当务之急,还是要多想些法子赚钱。 她一路下山,想去白玉阁。却在路过白玉阁隔壁那间算命摊子时,被人拦了下来。 此人一身黑袍,其上有星宿点点。她掐着手指,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千黎一番。 “哎呀呀,这位仙子,我算出来,你命有千千劫呀。” 千黎瞥她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旁边绕。 “哎!你再这么执迷不悟,往后还要继续破财。这可要不得啊。要不要听听,我替你算出来的,最赚钱的路子?” 千黎脚步一顿,皱眉问:“你要干嘛?” 那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不如——” “你叛出师门,入我玄机门吧?” 52.医修课? 千黎冷着脸绕开她,快步进了白玉阁。 黑袍女子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门内。 “她好像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茶室内,一名老妪正慢悠悠地品着茶。闻言,她笑道:“若是真有缘,她第一次便会走进来。又何须你追在后头,求着她来?” “谁说顺其自然才是有缘?我一心求来的,怎么不算缘?”黑袍女子双手抱胸,哼了一声,“你等着吧,我一定把她留下,让你再多一个徒孙。” 白玉阁雅室内。 千黎坐在软榻上,低头翻看手中一沓卷纸。 “只有一印的试卷?” 掌柜摇头:“参加二印、三印考核的人本就不多,试卷又极少流出。想从外面弄到,难上加难。” “这些卷子很简单。十日后,我就把教辅初稿给你们。”千黎把试卷收起,又问,“阵法师考试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在一月后。”掌柜道,“现场报名,当场应试。第一日考一印,第二日考二印,第三日考三印。一个月后统一放榜。” 千黎问:“必须先过一印,才能考二印、三印吗?” “那倒不用。”掌柜笑道,“只要有本事,直接报三印也无妨。” 千黎思忖,既然考试就在一月后,与其四处找二印、三印的试卷,不如她自己去考一趟。 掌柜笑道:“正巧阵法师考核将近。若能赶在考前把这本《考前金典》印出来,销量应当不会差。” 千黎立刻问:“能赚多少?” 掌柜在心中估算片刻:“扣去纸墨、刻印和铺面的成本,若是卖得不错,大人最后分到手里的,应当能有五万上品灵石。” 五万……这点钱根本就不够看啊。 这样一本书辛辛苦苦写上十日,最后也只能赚五万。 相比起来,来钱最快的果然还是炼器。 她又问:“我看白玉阁也卖法器。我若自己炼了法器,能不能拿来寄售?” 掌柜面露为难:“阁中售卖的法器,大多出自几位长期合作的炼器师之手。临时收来的法器,除非品阶极高,或者来历特殊,否则一般不会上架。” 千黎有些失望。 想卖出个好价钱,地阶法器显然不够看。可她眼下又炼不出天阶法器。 连白玉阁都不肯收,芙蓉阁那边卖的东西更好,想来就更看不上她这些了。 虽说可以自己接单炼器,可这也不够稳定。 掌柜见状,又笑道:“不过,倒还有一桩生意,很适合大人。” 千黎问:“是什么?” “给人补阵法课。一对一授课,一千上品灵石一节。” 千黎微微睁大眼睛:“这么贵?” “这还只是寻常阵法师的价。”掌柜笑眯眯道,“若大师一个月后当真考下三印……” “五千上品灵石、甚至一万上品灵石一节课,也有人抢着上。” 千黎一下坐直了。 这个三印,她一定要考下来! 回去之后,千黎白日泡在剑阵令、练习法术,若是有阵法课便去照常授课;夜里便埋头编书,依照历年一印试卷整理教辅。 几日后,巡城司那边也终于送来了万灵福铺的赔偿结果。 铺内大部分灵材都有阵法保护,并未受到太大损毁。真正需要赔偿的,主要是铺面修缮与受伤之人的医药费用。 千黎所需承担的部分,共计六十万上品灵石。 千黎看到这个数字时,心中一抖。 ……再也不在城里打架了。以后看谁不顺眼,就把他提到城外去揍一顿。 好在巡城司允许分期偿还。 每月三万,直到还清为止。 千黎叹了口气。 钱是立身之本啊。 这一日授课回来,刚踏入院中,便看到明庚背对着她,立于院中。 明庚转过身,打量千黎一眼,问:“授课如何?” “还可以。”千黎道,“要讲的东西不算复杂,备课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明庚点了点头,又问:“近来可好?” 千黎心中一虚,面上还是若无其事,道:“嗯……挺好的。” 明庚比她高出一个头,此时一言不发,只垂眸静静看着千黎时,本就心虚的千黎心中更是没底。 她赶忙找了个话题:“师尊,宗内有妖族弟子吗?” “没有。”明庚道,“青云宗不收妖族。” 千黎有些惊讶:“可我上次遇见一个会说妖语的人……” 明庚:“渡过归墟之人,都会妖语。你不是知道?” ……她确实知道。 眼见这个话题也没撑住,千黎又忙道:“对了,师尊,我擅自拿了你库房里的东西炼制法器。” “无妨。” “……”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千黎一时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说,只好抬手抓了抓脸。 “师尊,那我先——” 明庚突然道:“我已替你选好了课。明日开始,你去上医修基础课。” 千黎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啊???” “我为什么要学医?” “去就是了。” 明庚说完,随手变出那张躺椅,往上一躺,闭上眼睛。 一副“话已经说完了,你自己去忙吧”的样子。 千黎:“……哦。” 慈心殿单独坐落在一座矮峰上。 沿着山道往上,两旁都是灵植堂开辟的灵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不少灵蜂彩蝶穿梭其间。 千黎晒着太阳,慢悠悠走着。 走到讲堂时,里面已经坐得七七八八。 千黎从后门进去,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刚坐稳,讲师便环视一周,道:“今日是第一堂课,我们先认一认人体经脉与脏腑的位置。” “需要一名弟子上来配合。” 讲堂里顿时安静。 千黎心想,脏腑啊? 她这具身体里,好像没有这些东西。 讲师看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最后一排那位弟子。” 众人齐齐回头。 千黎心中一惊,也猛地回头。 身后是一堵墙。 讲师道:“请上来吧……” 她的神识才刚落到千黎身上,便被一层禁制挡了回来。 讲师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你师承何人?” 千黎道:“一苇仙君。” 讲师顿了顿:“难怪。” 她又另点了一人:“你吧,你上来。”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开,千黎也顿时松了口气。 总算逃过一劫。 然而前排忽然有人回过头,像是才反应过来。 “一苇仙君的弟子?” 旁边的人也跟着转过来:“等等,是不是高阶阵法课那个新的讲师?” “真的只有筑基欸……” 一时,场上的脑袋不少都转了过来。 千黎默默坐直了些。 讲师敲了敲桌面:“看够了吗?” 众人这才纷纷收回目光。 第一堂医修课并没有讲什么复杂的东西。 简单讲解完人体构造后,便是辨认经脉、控制灵力,再尝试以灵力探入活物体内,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感知血肉与脏腑。 < p>对千黎而言,前两样都没什么难度。 她炼器刻阵时,本就需要极精细的灵力控制。 讲师又让众人练习将灵力凝成极细的一缕。 千黎轻而易举便做到了。 片刻后,讲师取出一只灵兽袋,给每人发了一只青蛙。 “将灵力探入它体内,检查脏腑的状态。”讲师道,“切记,要轻柔。” 千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青蛙,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缕灵力。 下一瞬,青蛙四腿一蹬,不动了。 千黎:“……” 讲师过来查看一番,有些讶然:“居然死了。” 她道:“你凝出灵力给我看看。” 千黎凝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青色灵力。 讲师却摇摇头:“太锐了。你是剑修还是器修?” 千黎:“都是。” “难怪。”讲师道,“你控制得很好,但灵力本身太锋利了。探入体内,和拿针往里扎也没什么区别。” 说罢,讲师又重新给了她两只青蛙:“多尝试,再练练。” 千黎郑重点头。 片刻后,她桌上躺着三只死青蛙。 千黎默默叹气,她在学医一道上实在没有什么天赋。 下课以后,千黎拿着一个小盒子,把三个惨死的青蛙装了起来。 她在山上找了一块松软的泥地,用剑鞘挖出一个坑,把三只青蛙整整齐齐放了进去。 把土重新埋好,千黎对着小土包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学艺不精,害了你们。” 接下来的日子里,千黎依旧忙碌。 一个月转眼便过去了。 阵法师一印考核如期而至。 到了考场外,千黎便看见几个熟悉的人。正是她课上的几个弟子。 千黎有些意外:“你们也来考一印?” 几人齐齐转头看她。 其中一人更是瞪大了眼:“师叔,你连一印都还没有?” 千黎挠了挠头:“不是说这考试三年一届吗?我来上界还不足一年,哪有机会考。” 旁边一人恍然:“也是。我也是刚来素曜界,所以拖到现在才考一印。” 她好奇问道:“师叔以前在哪一界?” “白金界。” 白金界? 那个闭塞得几乎不与其他界域往来、据说连天地灵气都比别处稀薄许多的白金界? 有人忍不住问:“听说白金界的人,灵根都特别差?” 另一人道:“我也听说了。好像三阶以下的灵根特别多。”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惊讶道:“真有人灵根不到三阶啊?我还以为灵根从三阶开始算,是怕人太自卑呢。” 一开始甚至没有灵根的千黎:。 考试的钟声响起,千黎随着众人走进考场。 试卷上的题目并不难,千黎很快就交卷了。 第二日,千黎又去了二印考场。 刚到门外,便又碰见几个来听过她课的弟子。 双方对视。 弟子迟疑道:“师叔……你也考二印?” 千黎点头:“嗯。” 第三日,千黎来到三印考场。 这次,终于没遇到眼熟的弟子了。 却遇到了另一个熟人。 舒湛明歪头盯着千黎打量:“你真的还活着?” 千黎:“?谁和你说我死了?” 舒湛明嘿嘿一笑,又凑过来问:“归墟里是什么样子?真的很危险吗?你现在真是一苇仙君的弟子了?听说高阶阵法课是你在讲?可惜我去年修完了不然高低去凑凑热闹……” 千黎一把将她的脑袋推开,快步进了考场。 53.疑似作弊 若说一印考试的难度,是要求考生能看得懂诗词歌赋;二印考试的难度,便是要考生能写出水平不错的作品。 而三印考试,则要求考生写出一篇水平不输于文学大家的诗词歌赋。 虽说难了不少,但对千黎而言,也不过是多花些时间思考。 半个时辰不到,她便将整张试卷洋洋洒洒写满,起身准备提前交卷。 监考官接过试卷扫了一眼,却道:“三印考试不许提前离场。” 千黎只得重新坐回原位。 监考官看了看手中的卷子,皱起眉来。 前面几题答得好,倒也算不得稀奇。三印前几题本就是用来热手的,真正拉开差距的都在后面。 可她连第十题也写满了。还写得这样快。 第十题是本届的镇场题,别说考生,就连上界不少阵法大能也无从下手。 此题的答案,乃是苏家神器亲自演算所得,又经数位阵法大能反复核验,确认无误后,才被拿来作为本届考题。 监考官神色渐凝,将千黎写下的过程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居然不是胡编乱写。 解阵、推演,竟每一步都与正确答案分毫不差。 她抬起头,朝千黎所在的位置看去。 千黎正撑着下巴发呆。 整个考试持续两个时辰,不让人提前走,她就只能在心里复习近来学习过的法术了。 《九天冰魄详解》已经学到第三则,她如今已经能初步将水灵力化为冰。若再继续修炼下去,凝出的冰还会更加坚韧。 书上说是,‘水泠则凝,寒凛则锐;所过之处,金石俱摧’。 千黎低头张了张手。 可惜现在不能去练习。坐在这消磨时间,实在是无聊的事。 抬眼时,她身边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传音给她:“这位道友,请随我来。” 千黎下意识看向前方,这才发现原先的监考官已经离席,场中换了两个人监考。 她跟着两人去了旁边的房间。 屋内,那监考官手中拿着千黎的试卷,正面色肃然。 看千黎进来,她颔首道:“坐吧。我有些事想要问问你。” 千黎坐下后,监考官问:“你师承何人?” 千黎:“一苇仙君。” 监考官又问:“你可知,一苇仙君正是此次出题的顾问之一?” 千黎:“不知道。” 明庚自那日吩咐她去上医修课后,没过两日便说自己杂事繁多,又忙去了。至于明庚每日在忙些什么,她不主动说,千黎也从不会问。 师尊和师姐们虽终日见不着人影,千黎自己却也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分不出多少心思去琢磨旁人的行踪。 监考官见千黎神色坦然,不似心中有鬼;但她心中的怀疑并未轻易散去,还是问:“考卷上这第十题,是你自己写出来的?” 千黎道:“是。” “你师尊……之前没给你看过什么题?” 千黎猛地站起,面色骤冷,怒视着监考官。 “你若是疑心我,我大可配合你去查。可你凭什么诋毁我的师尊?” 监考官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笑:“我也只是排除一种可能性。稍安勿躁。” “你可这知这道题有多难?既然是你自己写的,可否再将答题思路解释一遍?” 千黎看着她:“我现在给你一步一步讲?” 监考官轻轻点头,正要将试卷递过去。便见千黎原地站立,双眼盯着她,已经径直讲了起来。 从何处起阵,如何推演,又为何走下一步——字字清楚,句句连贯,没有一处停顿,也没有半分犹疑。 答毕,千黎问:“听懂了么?” 监考官一时语塞。 不得不说,她讲得极清楚。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人难以放下疑心。 谁知道是不是明庚早就将这道题掰开揉碎,提前讲给了她?她如今不过照本复述一遍,自然轻而易举。 监考官又道:“你能完整说出解题思路,只能证明你确实会这一题,却不能证明你此前没有见过这道题。” “此事既有疑处,便需依例核验。还请你配合。” 千黎问:“什么流程?” “三印考试乃上界大考之一,一旦通过,所授印证分量不轻。因此,若有人有舞弊之嫌,便需请七位出题人、三位顾问一同现场另出题考查。若最终查验无误,当场便可授你三印之证。” 当场就能拿到三印? 千黎当即点头应下。 考查之处在青云宗的议事堂。 千黎等了片刻,七位出题人和两位顾问陆续到场,唯独明庚迟迟未至。 堂内静悄悄的。 众人表面不动声色,目光却时不时落到千黎身上;又仗着修为高,暗中彼此传音。 “这是一苇新收的小弟子?” “苏锦云当年也是筑基就考过三印的吧?如今再来一个,也算不得多稀奇。” “苏锦云当年是压线过的。她那张卷子,还是我亲手批的!” “历年能写出第十题的人,有多少?” “偶尔有人能推上几步。完整写出来的……这还是第一个。” 几人对视一眼。 又有一人传音道:“这次的考题,一苇确实拿走了几日,说是要仔细琢磨。” 一时间,众人看向千黎的目光,都带了些怀疑。 “一苇应当不会做这种事……?” “若是弟子自己偷看……?” “你真是糊涂了。她这弟子才筑基,怎么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那……莫非真是一苇为老不尊?” “……” 众人看向千黎的目光,顿时更微妙了。 这时,一个烟蓝色身影猛地冲进堂内。 “谢逢安!” 苏锦云冷笑着站定,看向那位监考官,道:“如此拿小辈出气,这便是你的气度?” 那监考官,也就是谢逢安,闻言只微微一笑。 “她半个时辰便将整张卷子写完,又是明庚新收的弟子。我留她下来查问一番,又有何妨?” “若她当真是一代天骄,今日这一遭,反倒是在替她扬名。” “而你。”她转眸,看向苏锦云,“应当不够身份,可以来此吧?” 这个人! 苏锦云咬牙切齿。她掏出一块令牌,亮出其背面的‘庚’字:“师尊有事,我代师尊前来。” 收起令牌,苏锦云又看向千黎,对她柔和一笑。 千黎歪了歪头,也对她一笑。 接下来的考查,便由七位出题人和三位顾问轮流出题,千黎当场作答。 千黎每听到一道题,都不假思索,将解法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十道题全部答完后,殿内的气氛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 众人又悄悄传音。 “不错,真不错。” “这么聪明的苗子,怎么偏偏就是一苇的呢?” “回去真要训一训我那逆徒了。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一苇这新弟子,好像比苏锦云还要聪明啊?” “……我听得到。” 众人看到苏锦云幽幽的目光,一时噤声。 千黎看向谢逢安:“现在可以了吗?” 谢逢安却摇了摇头。 “这只能证明你确有三印之能,却还不能证明你没有提前见过第十题。” “第十题出自神器。若要彻底洗清嫌疑,还得再请神器亲自为你出题。” 千黎一时无语。 苏锦云狠狠瞪了谢逢安一眼,随即掏出传讯灵玉,手指飞快地点个不停。 …… 苍溟界,无间海。 朗朗日光之下,一名身形颀长的修士身着黑袍,长发编成长长的三股辫,垂落身后。她面容清俊,唇色苍白,神态无悲无喜,踏浪渡海而来。 走至岸边,两名黑袍人齐齐作揖。 “一苇仙君。” 两人交叠在身前的手,竟都是森白的骷髅骨。 她们抬起空洞洞的骷髅头,便见明庚正垂着眼,皱眉看着手中不断亮起灵光的灵玉。 其上字句接连浮现。 “这个谢逢安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查师妹。” “何时归?” “何时归?” “何时归?” …… “我能揍她吗?” “好想揍她。” “好想揍她。” …… “我要揍她。” 明庚叹了口气,收起灵玉,看向两个骷髅:“走吧。” …… 法器在天阶之上,另有一阶,其为神器。 神器各具神通,修为往往堪比炼墟大能。更有少数神器,在漫长岁月中孕育出神智,化生器灵。 苏家神器便是其中之一。 苏家神器人称苏白,其器灵尤擅阵法。 据说苏家当年能从诸多世家中一骑绝尘,靠的正是代代相传的炼器之术,以及苏白无人能及的阵法造诣。最盛之时,苏家甚至曾位列当世第一世家。 直到后来其他神器陆续现世,苏家才不再独占鳌头。 不过,苏家与阵盟向来交往密切。 历届三印考试的压轴题,皆由苏白亲自所出。 苏家所在,并非寻常宅邸,而是一整座悬于半空的浮岛。 浮岛之下,是一片漆黑大海。海面一望无际,远处海天相接,几乎融成同一种深黑。 千黎看漆黑海浪翻涌,疑心这片海或许与归墟相连。 前来接待她们的苏家管家介绍道:“整座苏家府邸,皆以离墟石为基,故能悬于空中。” 千黎闻言,心中惊讶。 离墟石贵得惊人。 炼制飞行法器时,离墟石是不可或缺之物。而一件飞行法器,往往五十万上品灵石起步。 偏偏修士修为上去之后,大多都能自行御空,或御器而行。因此,真正舍得花这笔钱去炼飞行法器的人,反而不算多。 而苏家竟用离墟石托起了整座浮岛。真是富贵啊。 这时,管家抬手放出一座巴掌大小的浮岛。 浮岛迅速变大,很快便化作数丈大小,悬在几人面前。 “这位道友,大小姐,请。” 除了千黎,其余人都能御空而行。所以只有她和陪着她的苏锦云,需要乘坐飞行法器。 千黎走上小浮岛,问:“师姐,这是你家吗?” 苏锦云道:“现在暂时不是。” 千黎眨了眨眼。 什么是‘暂时不是’? 浮空岛上,仿佛另有一方天地。 千黎走下小浮岛,迎面便是春意盎然的一片景致。绿叶簇拥着百花齐放,溪水潺潺流过,蝴蝶轻飞。 苏家家主苏慕远已经在同几位阵法大能见礼,他们寒暄了几句,这才看向众人。 “神器在漱月殿中。” 说罢,便领着她们继续往里走。 千黎见苏慕远和苏锦云彼此打了个照面,两人却没有说话;但刚刚管家又分明喊苏锦云为“大小姐”。千黎问:“他是你爹吗?” 苏锦云摇摇头。 “是你姥爷?” 苏锦云拉着千黎往前走:“是陌生人。” 一行人先穿过一片开满并蒂蓝莲的荷塘。 再往前,景色却渐渐变了。方才还是满目青翠,转过一道长廊,便见两侧红叶如火,铺满整条石道。 继续往深处走,细雪无声落下。 千黎踩着薄雪走了片刻,最终在一座巨大的冰殿前停下。 整座宫殿像是以寒冰雕成,在日光下泛着清透冷光。 一走入殿中,便听见一道不辨男女的声音冷冷喝道:“滚。” 千黎脚步一顿,心中疑惑。 其余人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见怪不怪。 苏慕远也不恼,只放缓声音哄道:“只出一道题。再出一套新的便好,这次不让你刻阵法。” 说着,他径直走进大殿侧面的房间。 过了片刻,苏慕远重新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张卷纸。 他将卷纸递给千黎。 “答吧。” 千黎垂眸看向手中的题,随即微微蹙眉。 少顷,她抬起头,摇头道:“我不会。” 54.后浪 晴空万里。 商铺延绵十里长街,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烈日高悬,晒得天地一片发白。 “咯吱”一声,门扉被人推开。 明庚收回视线,窗扉随即合上,将满室日光悉数剪断。 屋内亮起暖色的烛光。 “久等了。” 来人一身素蓝布衣,手中提着一只盖着灰布的竹篮,步履轻快地走到明庚对面坐下。 掀起灰布,她笑吟吟地从竹篮中拿出一束扎好的红花,看向明庚:“听闻仙君新收了弟子,我还未来得及献上一份贺礼。” 明庚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不敢收。” “仙君说笑了。”她眉眼弯弯,“说起来,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还请仙君赐教。” 等了几瞬,见明庚没有拒绝,她便继续道:“世人皆知,幽冥火唯有魔族能够驯服。” “人族若被种下幽冥火种,纵使修为再高,也逃不过烈焰焚身、化作飞灰的下场。” “是以,仙君能一直活到现在,我许多族人都为此好奇……” 她说着,身体前倾,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好像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明庚脸上。 “……仙君当真已经寻到了合适的新躯体?” 明庚长睫轻颤,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好像凝固在这一刻。 半晌,素蓝布衣道:“是我逾越了。” 她脸上重新挂上微笑,起身走到明庚手边的矮桌旁,将手中的花束轻轻放下。 “一份薄礼,赠与仙君的新弟子。” …… 千黎把手中卷纸折起。 “这道题我写不出来。” 众人一时寂然。 谢逢安挑了挑眉,浅笑道:“一步都解不出来?” 千黎:“一步都解不了。” 苏锦云心中疑惑,上前拿走千黎手中的卷纸,将其展开。 她忽然一笑,又一字一顿,扬声念道:“苏、慕、远、何、时、去、死?” 谢逢安脸色一变:“苏锦云,你在胡闹什么?!” 苏慕远却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拿过卷纸。 展开一看,上方画着一张阵图,底下却另有一行小字: 苏慕远何时去死? 方才他只瞧见上面阵图已经画好,便直接拿了出来,竟没细看这行小字。 苏慕远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神情颇有几分尴尬,道:“诸位稍等,苏白近年来总是如此……咳,我再去让它重新出一题。” 千黎腹诽,这苏家器灵好像脾气不是很好啊。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慕远才走出。这回,他先把卷纸给各位看过,才递给千黎。 苏锦云拍了拍掌,千黎身侧出现一桌一椅。 千黎坐下,将卷纸铺开。 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炭笔,思索片刻,随即落笔。 片刻后,千黎忽然停下。 她盯着纸上的步骤看了一会儿,却将手中的答卷抓成一团,又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只写了几步,便滞在那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没有再加一笔。 眼见快要过半个时辰,神识传音里又热闹起来。 “是不是解不出后面了?” “这题本就是前几步容易。到了第四步,便很难再往下推。” “能写出一半,也算过关了吧?我也只解到一半。你们呢?” “差不多。” “我也是。” 谢逢安也传音道:“可以。毕竟是难题,答不出来也属寻常。” 苏锦云翻了个白眼,又掏出传音灵玉,手指在上面点得飞快。 千黎打了个哈欠,将手中拿着的炭笔转了一圈。 又过两刻,她伸了个懒腰,随即坐直身子,开始埋头猛写。 没过多久,整张答卷便被写满。 千黎将答卷递了过去。 苏慕远也取出了苏白留下的解法。两份答案同时在众人手中传阅。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 起码,千黎什么也听不见。 神识传音里却早已乱成一团。 “全解出来了?这也太快了。” “后浪推前浪啊……苏锦云,你这师妹在阵法一道,确实比你厉害。” “我有这么厉害的师妹,你羡慕吧?” “别吵。” “等等——” “一共二十七步,从第七步开始不同。” “二十七步?这边是三十九步。” “……苏白的是三十九步。” 神识传音里也一时静了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千黎。 千黎却正低着头。她掌心凝着一朵冰花,此刻正分出一丝灵力,专心雕琢其上的花萼。 察觉气氛不对,她抬起头,看向众人:“我的答案有问题吗?” 苏锦云忽然想起什么,将之前被千黎抓成一团的那张答卷拿了过来。展开一看,她轻轻“呀”了一声,又将皱巴巴的答卷递给旁边人。 几人传阅后,都面露惊讶。 谢逢安定睛看去,一时愕然。 ……这份答案,和苏白给出的一模一样。 她居然早就写出了答案,后面卡住,只不过是在想更好的解法! 现场出题、当场作答,解法甚至比苏白还好。 还能有什么问题? 众人纷纷道:“不错,真是不错。” “真是厉害啊。” 谢逢安也道:“确有几分本事。” 千黎问:“那我现在,算是洗清作弊嫌疑了吗?” 谢逢安道:“自然。” “我的三印凭证,也会现在发下?” “是。” 千黎又问:“你能写出这道题吗?在比我更短的时间内?” 谢逢安一顿,看着千黎。 却见千黎冷笑道:“我并非作弊被你当场抓住,不过是因为答题太快,便被你怀疑。” “你不只疑心我,还怀疑我师尊私下泄题,平白污她名声。” “如今,我已依你所言,一一通过查验。那你呢?” 谢逢安皱眉:“什么?” “那你何时对我师尊道歉?” 在场所有人都一愣。 谢逢安盯着千黎。 眼前少女身量纤长,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一双黑眸却清泠泠的,毫不避让地望着她。 谢逢安当即面色一沉,属于化神期的威压压下。 “一苇便是这般教徒的?竟教出你这样不知尊卑的小辈。” 千黎膝弯一沉,险些站立不稳。 一只温热的手却忽然握住了她的。 苏锦云上前半步,将千黎护到身后,周身威压随之铺开,迎面压了回去。 她修为虽不及谢逢安,却也寸步不让。 苏锦云冷冷道:“谢前辈这是何意?”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此时,虚空忽然泛起一层涟漪,一道身影从中缓步踏出。 更为浩瀚的威压无声落下。 千黎只觉身上一轻。她抬眼看去,谢逢安正咬紧牙关,脸色十分难看。 明庚的虚影站在一旁,懒懒道:“千黎,半个时辰后的医修课,莫忘了。” 千黎一愣:“啊?好。” 场上几人对视一眼。苏锦云嘴角轻轻扬起,抓着千黎的手也松了些。 谢逢安脸色阴沉,看着明庚的虚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庚看向众人:“诸位,许久不见。” 场上几人忙道:“一苇,近日可好?” “方才还说起你呢。” “你这弟子是在哪收来的啊?她还有没有姐妹?” 明庚只淡淡应了两声,又说:“她是独生子。” 苏锦云笑道:“师尊,还不恭喜师妹。她如今可是三印阵法师了。” 明庚眉梢微动:“是吗?” 她看向千黎:“三印令呢?给我看看。” 苏锦云闻言,却转头看向谢逢安。 “谢前辈。” 谢逢安深呼吸了一口,翻手取出一枚棕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三道赤色横杠,缓缓飘到千黎面前。 “经查验无误,千黎通过三印考核。” 千黎伸手接过。 明庚见状,微笑着点点头;她的虚影随之在空中散开。 …… 风吹过脸庞。 月蜇坐在苏锦云肩头,两人乘着莲灯,一路朝远空飞去。 千黎问:“半个时辰,来得及赶回去吗?”这样慢慢地飞,不知道要飞多久。 苏锦云笑道:“妹妹啊,姐姐今天教你一件事。” 远处地面的城郭渐渐显现 。而莲灯也朝城中飞去。 千黎:“这……!” 苏锦云悠悠道:“人生在世,好玩的那么多,怎么可以天天泡在课堂?” 说话间,莲灯已经落至地面。 两人在长欢城城门前站定。 长欢城是素曜界三大城郭之一。 这里四族汇聚,修士往来不绝。单是街道,就比青云城的宽上两倍。两侧阁楼鳞次栉比,各色招幌一路延伸出去,千黎竟看得眼花缭乱。 连芙蓉阁都在城中设有十二处分阁。且每一处芙蓉阁的门头都不一样,有的缀满春花,有的开满芙蓉,还有的盘龙而上,气势巍峨。 千黎一路上看得连连惊叹,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上次我去芙蓉阁,为什么她们说我是副阁主?” 苏锦云反问:“副阁主不好吗?” 千黎道:“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怪怪的。” 苏锦云笑道:“怪在哪里?多少人想和我芙蓉阁搭上关系,你叫我一声姐姐,就能当副阁主了。” 又说道:“若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呀,那等你什么时候能炼天阶法器了,就把东西放到芙蓉阁去卖,也算照顾照顾你姐姐我的生意。” “到时候我就说,这是一苇仙君小弟子、横空出世的天才炼器师亲手所炼,保准一摆出来便被抢空。” 千黎面上一赧,抿了抿嘴想压住上扬的嘴角。 “好哦……” 她如今是筑基前级,再过些时日就要摸到筑基中期门槛。 照这个速度,想来结丹、能用幽冥火、炼制天阶法器,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 街上来来往往,什么种族都有。 千黎看得多了,也渐渐能分辨四族。 身上带着妖兽特征的,多半是妖族;头上生角的,就是魔族。 鬼族与人族乍看之下倒没什么区别,只是鬼族面色普遍更白些,若是靠得近了,还能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森森鬼气。 千黎接连被那股鬼气激得寒毛直竖,心中暗想,真不愧是鬼族。 两人在长欢城一路逛到月上中天,千黎的储物戒里,也不知不觉塞满了各色法衣和各种小吃。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一座极高的漆黑门楼前。门楼两侧各伏着一尊数丈高的异兽石像,门楣上悬着一块赤金牌匾,其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百兽场。 旁边还有几个伙计在吆喝着。 “今晚金羽风鸟对雷瞳灵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九阶雷瞳灵鹿首次登场!” “半神器镇念尺究竟花落谁家,就看今晚!” 千黎好奇往那边看了几眼,苏锦云问:“要不要去看看?” 千黎点点头,又问:“半神器是什么?” 苏锦云:“有些法器远胜寻常天阶法器,却又还未达到神器的层次。于是,便有了‘半神器’这一分类。” 两人刚走进百兽场,便有伙计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是来买灵兽,还是看比赛的?” 苏锦云道:“看比赛。要楼上的包厢。” “好嘞!二位请随我来!” 包厢内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 千黎进去时,镜中正映着下方的赛场。 一只金色的大鸟与一只青鹿分立两侧,它们身旁都站着一名修士。 千黎问:“那是御兽师?” 苏锦云点头,又说:“不过,也不是只有御兽师才能养灵兽。妹妹若是有兴趣,也可以买一只养着。若是在比赛场上看中了哪一只,可以直接问价。” 千黎疑惑:“可它们不是已经有御兽师了吗?” 苏锦云笑着摇摇头:“有人来比赛,是为了出场费和奖励。” “也有人,是特意带着灵兽来露面的。若能在场上打得漂亮,被哪个有钱修士看中,卖出去的价钱可比私下交易高得多。” 过了片刻,有人送了茶点进来。 伙计放下茶点,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朝苏锦云一礼,道:“客官,我们东家听闻您来了,问您现在可方便,他想过来叨扰片刻。” “东家说,若您不方便,他就在外面等一会儿。” 苏锦云端起茶盏,拿茶盖拨了两下茶沫,问:“万灵福铺的事都还没理清楚吧,你们东家这么闲?” 伙计神色微僵,低头道:“这……” 苏锦云轻哼一声:“让他来吧。” 55.只有前半 “苏姐姐,想见上你一面真不容易。” 一个身形纤细的红发男子走了进来。他和千黎差不多高,但是极瘦,千黎清晰地看到了他手背的指骨和其上的浅青色血管。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粉眸顾盼生辉。 他身穿浅金色的长袍,在衣襟处垂下一圈红粉翎羽,随着他的走动而轻晃。 苏锦云没有理他,转而对千黎道:“他叫凤闲儿,是这百兽场和万灵福铺的东家。” 凤闲儿笑道:“这便是苏姐姐的新师妹?长得可真漂亮,不知怎么称呼?” 千黎道:“我叫千黎。” 凤闲儿问:“我应当是比你大的,我唤你一声千妹妹可好?” 千黎摇头:“不好。你就叫我名字吧。” “这可不……” 苏锦云打断他:“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就是带我师妹来玩玩,不打算买什么东西。” 凤闲儿嘴巴一瘪:“苏姐姐说的是什么话?我可是一听说你来了,连事情都不处理了,直接来找苏姐姐了。” 说着,他走到苏锦云旁边的软塌坐下。 苏锦云问:“万灵福铺的事,不好办吧?” 凤闲儿皱起眉,嗔道:“真的烦死了。这两个月本就是市易司例行检查,结果青云宗那边的铺子先是扰乱街道秩序出了事,后面又被查出有阴阳契约。于是万灵福铺各处分铺全被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说着,他双眼亮晶晶地看向苏锦云:“苏姐姐,姜妹妹不是在玉衡殿任职……” 苏锦云立马道:“你若想求小白办事,你就自己去找她。只是她任职裁决司,而不是市易司。你找她估计也没什么用。” 凤闲儿叹了口气:“就是要找裁决司。我真怕万灵福铺要黄啦。” 千黎好奇问:“万灵福铺不是只是暂时查封吗?” “话虽如此,可那个讨厌的段家一直盯着万灵福铺。我素日里又不管事,只看看汇报,哪知道这次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事……” 千黎惊讶问:“你是东家,但是什么事都不管吗?” 凤闲儿说:“我哪有时间管这些事呀?我都花了钱,肯定要雇人来管嘛。” 千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之前以为万灵福铺的东家,定是穷凶极恶之人,剥削着妖的血肉换来灵石滚滚。如今看来,这东家怎么像个极不靠谱的二傻子…… 苏锦云懒懒道:“我本来就不好看万灵福铺这一套。你那万灵福铺,和段家的铺子,不过是狗咬狗罢了,都倒了才好。” 凤闲儿一时泪眼汪汪:“苏姐姐,你怎么能那样说呢?” “直接和妖族签契、买卖材料,不仅省了一大笔跨界运送材料的费用,还能让不少妖族自己挣钱,甚至顺便来此界玩一趟。” “像芙蓉阁那样,专门跑去妖族地界收材料,再一路运回来,开销实在太大了。苏姐姐家大业大,负担得起,我可不行。” 千黎腹诽,说得倒是好听。可他既然什么事都不管,那底下的人,肯定都是怎么利润高怎么来嘛。 这么想来,把妖和灵兽全部关着,需要材料时便随时取用,既能保证材料足够新鲜又不怕缺货。对商家而言自然方便,可无论对妖族还是灵兽来说,都实在恶毒至极。 “不是所有费用都可以省的。”苏锦云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嘘——比赛开始了。” 千黎脑中正思绪纷飞,听到此言,也转头看向水镜。 画面中,金色大鸟高高冲起,带起一片赤焰,又对着那青鹿俯冲而去。 而青鹿四蹄轻跃,避开冲锋;深棕色的鹿角引来紫色雷光,直劈金色大鸟。 赤焰与雷光在场上炸开,兽影来回交错,看台上的喝彩声一声高过一声。 凤闲儿啧啧:“金羽风鸟沾了点我们凤凰一族的血脉,可惜没把凤凰火遗传去。” 千黎问:“妖变成本体的时候,感觉和灵兽看起来差不多?” 凤闲儿说:“只看外表,确实差不多。不过妖族更聪明,能化形后,就会说人族语了。” “灵兽却不能化人,也不会说话。再聪明些的,也只和五六岁小孩一样。若没有御兽师驯服、教养,就没什么用。” 场上战况愈发激烈。 忽然,粗如石柱的紫白雷光自天而降,直直劈下。 场上灵光散去,金羽风鸟已经跌落在地,大片翅翼一片焦黑。 雷瞳灵鹿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漂亮的鹿角间还有丝丝紫色雷电隐现。 苏锦云赞道:“不愧是九阶灵兽,这一雷击,怕是有元婴之威。” 凤闲儿问:“苏姐姐要不要买它?我可以帮你去问问价。” 苏锦云摇摇头:“我一天到晚忙得不行,可没空养灵兽。” “可以交给专门的人饲养嘛。” “那就失了养灵兽的乐趣。” 千黎倒是跃跃欲试:“还有没有其他灵兽?我想养一只。” 展出的灵兽大都是一些娇小喜人的。小猫、小兔、小鸟,一排看过去,各有各的可爱,千黎却都兴致缺缺。 凤闲儿问:“千妹妹喜欢什么样的?” 千黎快速扫视着眼前一片:“别喊我千妹妹……这个不错!” 她眼睛一亮,跑到了池塘边。 这边大都是水生的灵兽。塘中清澈,水底布有不少青色石头,不少色彩斑斓的鱼在其中轻巧游过。 凤闲儿道:“这彩尾银鲤据说有混沌神鱼的血脉……” 千黎指着一块大青石:“那个!” 凤闲儿一愣,就看到那‘大青石’忽然动了动。然后,‘青石’左右各伸出四条青色的蟹腿,把整个石头似的身子撑了起来,慢吞吞往旁边挪去。 凤闲儿:“……千妹妹的喜好真是与常人不一样。” 千黎付完灵石。 凤闲儿说这螃蟹不值钱,不收她的灵石。于是千黎就另外买了这里的灵兽袋、蟹食等等。 去找苏锦云时,远远便看见她身边站着一头大鹿。正是方才场上的雷瞳灵鹿。 雷瞳灵鹿足有两米高,一双漆黑的鹿眼泛着紫光。千黎和它对视几瞬,心想它看起来皮光水滑的,不知道能不能摸一把。 苏锦云回头看到千黎,便拉住千黎刚抬起来的手,对旁边说:“这就是我的师妹,千黎。” 她又对千黎说:“这位是副宗主梅映川的亲传弟子,怜心。” 千黎这才看到,鹿旁边还站有一个少女。 她肤色白皙,一双大眼清澈明亮。 两人对视上,都愣了愣,齐声说:“我见过你。” 苏锦云笑道:“这么巧?” 她对怜心道:“你要找小白,不如和千黎一起接鹤林泊那边的宗门任务,到时候正好结伴过去。” 怜心看了千黎一眼。 才筑基? 不过有雷瞳灵鹿同行,便是再带个练气弟子,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怜心点头道:“是。” 千黎问:“鹤林泊是不是有点远了?” 她原本打算趁小考后的短假,在宗门附近挑几个积分高的任务做。 苏锦云道:“鹤林泊的风景在素曜界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也该到处转转,哪能总待在宗门附近?路程倒是不用担心,有传送阵的。” 于是千黎和怜心交换了灵玉印记,约着小考后一同前往鹤林泊。 从百兽场出来后,天已亮了。苏锦云把千黎送去了城中的 传送阵,直接传回了青云城。 出来时正好在南湖区。千黎索性直接去了白玉阁。 看到千黎手中的三印令,白玉阁掌柜呆住了:“这……不是还没放榜吗?大人,夺别人的三印令是大罪啊!” “什么跟什么呢。”千黎把令牌翻过来,把背面的‘千黎’二字露给她看,“三日速通三印考试,当场拿下三印令,怎么样?” 掌柜震惊十分,上下打量千黎几下,又突然想起什么:“这……大人是那个疑似舞弊、被带走查问的?” 千黎一时没动,盯着掌柜。 少顷,她问:“后面的呢?” 掌柜茫然:“……后面的什么?” “我过五关斩六将,甚至当场解出神器苏白所出之题、直接拿下三印令的部分呢?” 掌柜怔怔:“还……还有这部分呢?” 片刻后,千黎拿着最新的《素曜月报》坐在软塌上,骂骂咧咧。 “三印令是昨天拿到的,报纸是今天才出的,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写一半?后面的部分呢?” 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的文章,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说某个上界大能有漏题之嫌,其新收的弟子在考场上直接被带走盘查云云。 后面则笔锋一转,又谈论起历来考场舞弊之事。而对于那名弟子被带走盘查的后续,则只字不提。 掌柜道:“可能是这写报的人不知道后续呢?” 千黎冷哼道:“连‘有漏题之嫌’都知道,能不知道后续?这就是故意的。” 当时那间屋子里,只有她和谢逢安两人。 难不成是其他人在门口偷听? 就算真有人偷听,谢逢安这个化神修为还察觉不到?那她不就是放纵消息外传? 千黎越想越气。 她气呼呼地跑回去,只过了三天,就把新书的初稿送来了。 …… 《三日速通三印考试》这种书,看起来就不靠谱。想必只有想投机取巧、一步登天的人,才会买。 ……话虽这样说,但这熟悉的标题风格,还是让越长风止住了脚步。 是她新出的书吗? 正想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书架上最后一本《三日速通三印考试》拿了下来。 越凌云一边翻开书页,一边问:“这是什么书?怎么到处都是它的招贴?” 越长风笑了笑:“估计就是讲讲阵法的。” 越凌云对阵法一道没什么兴趣,想必翻了两页就会把书放回去,然后她们就可以走了……越长风想着,却看到越凌云一脸惊讶,又把书页转向自己:“你快看。” 有什么好看的?越长风心中有些不耐,瞥了一眼书页。 ……嗯? 她定眼细看。 “作者:千黎。 又名千里大师。一苇仙君之徒。 素曜二九七三年六月二十日,参加一印阵法师考试。 素曜二九七三年六月二十一日,参加二印阵法师考试。 素曜二九七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参加三印阵法师考试,并于当日获得三印令。” 越凌云从书页后探出头来:“这个千黎真厉害啊!我都觉得她当时去做杂役,其实是一种伪装。” “就那种,先受苦磨砺心性,再正式踏上修行之道……” “千黎以前是杂役?” 一个谁都不认得的脑袋,突然从旁边探出了头。 两人齐齐看过去,越长风问:“你是谁啊?” “我是《素曜月报》的。”对方嘿嘿一笑,“各位,要不要去隔壁糖水铺子坐坐,我请客。” “千黎以前做过杂役这个事,能不能详细和我说说?” 56.剑阵令 新书一上市,便卖得出奇地好。 千黎一时风头无两。 除了阵法师,也有不少人是冲着扉页上的作者介绍买了这本书。卖书所得暂时足以覆盖近几月的赔偿,千黎一下轻松不少。 只是上课时,偷偷打量她的人更多了。 不过千黎向来踩着时辰进门,一下课便跑,旁人还没来得及搭话,她人已经没影了,倒也暂时没受多少影响。 另外,还有不少三印阵法师的单子找到了白玉阁,指名想请千黎出手。 可惜,她一个都接不了。 ……她的灵力不够。 阵法虽可借灵物为阵眼,可有些阵法,若布阵之人自身灵力不足,连最基础的阵都无法连起来。 毕竟,解题只是纸上谈兵,真正布阵,还是要看修为。 是以,千黎空有一个三印阵法师的名头,却什么单都不能接。至少要等到结丹以后,她才能接一些没那么复杂的单子。 不过近日,倒还有一件好事。 她托兔衣衣送去的灵玉,终于到了小草手里。两人总算重新联络上了。 简单叙旧后,小草便迫不及待又骄傲地宣布了一件大事。 “我要改名字了!我师尊给我起了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 千黎捧场道:“太好啦!你的新名字是什么?” “杏千春!” “杏是姓,千春是名字。”千春兴致勃勃地解释,“我们妖族的姓氏,都和自己的种族有关。比如说隔壁很讨妖嫌的凤族,她们家都姓凤。而我师父,就姓树。” 千黎点点头:“真好听!” 千春:“你不好奇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千黎:“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千春得意道:“师尊说,‘千树万树梨花开’,既然我的好朋友叫千梨,那我就叫千春。” 千黎挠了挠头:“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呢……?” 不谈弄错她名字的事,如果是按照这首诗的话,好像该叫千冬吧? 算了,还是千春好听些。 千黎抱着灵玉躺在床上,两人一直聊到千春被她师尊亲自找上门来,把她抓去上课,才依依不舍地断了联络。 收起灵玉,千黎跳下床,掏出了剑阵令。 这次一套招式练完,千黎眼前景象突然一变。 目之所及,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旷野。天色阴沉沉的,灰黑的大地上,插着无数把长短不一、形制各异的剑。 每一把剑都泛着冷意,高低错落像崎岖的山林,蔓延向茫茫远方。 千黎大睁着眼,一时怔怔。 少顷,她回过神。 难道她已经完成了剑阵令中的所有练习,所以现在,是让她挑一把剑作为奖励? 她一边细细观察着每一把剑,一边往前走。 这里的剑品阶不一,从黄阶到天阶皆有。更奇怪的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前方都仍是看不到尽头的剑林。 千黎本想看过所有的剑后,再挑一把最喜欢的。 走了一阵,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这里恐怕根本没有尽头。 她索性停下脚步,从旁边挑了一把看着顺眼的天阶剑,伸手握住剑柄。 眼前景象又一变。 千黎出现在一片树林间,而明庚正站在她对面。 ……准确来说,是更年少些的明庚。 她只比千黎高半个头,一身漆黑法衣,手中正握着方才那把天阶长剑。 小明庚垂眼看着手中长剑,道:“这把剑,是我先用归墟水洗练剑胚,再将其放进焠星窖里烧制整整一年,才炼成的。” “书上说,炼器讲究材料彼此调和。” 她伸手轻抚剑刃,若有所思:“而我一直在想,若是将天地之间最为极端相冲之物熔在一起,又会如何?” 千黎听得一愣一愣。 这不是剑阵令吗?怎么还讲起炼器了? 下一瞬,小明庚忽然拔剑。 剑光一闪,便有一道凛冽剑气破空而来。 千黎立刻横剑格挡,却无济于事。剑气直接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她还握着剑,趴在地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明庚持剑站在一旁,低头问:“你对我没有戒心。你认识我?” 千黎无奈道:“师尊……” 小明庚默了默,嫌弃地看着千黎,说:“我就算收徒,也不会收像你这样的。你太僵硬了。” 什么意思! 明明是你追着要收我为徒的! 千黎心头一气,翻身爬起,再次提剑攻了上去。 便见小明庚抬剑轻挡,千黎只觉虎口一麻,长剑顿时脱手飞出,摔落在地上。 “你太容易受情绪影响了。”小明庚打量着她,说,“像个小孩子。” 千黎腹诽,没比我高多少还话这么多。你还有得长呢。 她弯腰去捡剑。起身时,就见小明庚把剑一收,转身走远,背对着千黎挥了挥手。 千黎一眨眼,就回到了剑林旷野之中。 她低头看旁边的那把天阶剑,磨了磨牙,又要上手去碰,却被一股力量直接弹开。 嗯?是每把剑只能碰一次吗? 千黎四下看了看,又随手握住旁边一把玄阶剑。 这次出现的明庚更小了些。她的容貌明显还没长开,一脸稚嫩,身量只和苏锦云差不多高。 “这是我炼出的第一个玄阶法器。”小明庚举着手中的剑,表情依旧淡淡,但语气是掩藏不住的雀跃,“我已经筑基了。” 千黎心想,师尊在筑基时,才第一次炼出玄阶法器? 小明庚突然抬眼看向她。 千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立刻拔剑。 ……还是晚了。 她又被对方一剑掀翻在地。 “怎么会呢?”小明庚蹲下身,托着下巴看着倒在地上的千黎,“你也是筑基吧?你怎么这么弱?” 千黎龇牙咧嘴地想要爬起来,却被小明庚伸手拍了拍头。一股灵力自天灵盖打下,千黎一时浑身力气散软,又趴了下去。 小明庚问:“你杀过人吗?” 千黎说:“杀过。” 小明庚点点头,垂眸看着千黎。 “可是你没有杀意。” “你得先有杀我的念头,才能赢我。”小明庚说着,站起身,拔出剑指向千黎。她逆光站着,眉眼掩在一片晦暗中。 千黎腹诽,杀意什么的……谁能对着自己的师尊有杀意啊! 小明庚又问:“是什么在支撑你走下去?” 不等千黎回答,她又一笑:“无论是什么,都不够。如果要修成大道,没有足够的信念,是不够的。” 千黎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足够的信念?” 小明庚只笑着问:“先把打败我当作一个小目标,怎么样?这个目标不难吧?” ……非常非常难。 哪怕只是年少时的明庚,千黎也很难应付。 小明庚身上像是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她出招不需要思考,却招招直指千黎弱处。 明明修为相当,千黎却始终被她压着打。 而千黎之前修过的剑术、练过的身法、对周遭的感知……竟一时没一个派得上用场。 直到换了一把黄阶剑,遇见了只有十岁的明庚,千黎才堪堪打得有来有回。 不知过了多久,千黎的剑终于刺穿了小明庚的身体。而这一剑后,千黎的手已经酸得提不起剑。 她直直往后,倒在地上。 树林间的日头总是在正午时分。喘着粗气躺在地上时,树叶缝隙间刺眼的光让千黎不得不眯上眼。她把手背搭在眼上,慢慢平复呼吸。 她听到了小明庚的声音:“赢了我,可不算什么。” 千黎坐起身,看到小明庚的身形慢慢消散在空中。 赢这一场,当然不算什么。 这个小明庚,只有练气期。 哪怕赢了,也没有什么成就感。 从剑阵令出来后,千黎心里感到无比的疲惫。 剑阵令之前的那些训练,好像只是给她热身。等她熟悉了手中的剑,再把她丢到小明庚面前,让她成为一个沙包,被小明 庚百般殴打。 千黎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看着外面的天发愣。 眼看要快到上课的时辰,她才慢吞吞爬起来。 这时,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医修课。 这医道谁爱学谁去学吧,她要先专心一道,才能有长进嘛。 于是乎,千黎又进了剑阵令。 她先挑着所有黄阶剑打。打到后面,已经能很轻松地击败黄阶剑之中的小明庚。 等终于清完场上的黄阶剑,千黎才松了一口气。 师尊为什么要炼那么多黄阶剑啊! 退出剑阵令前,千黎又看了一眼那片旷野。 被她击败后的剑都会消失。但目前看来,旷野上依旧长剑连片竖立,根本看不出来少了多少。 想必,等她把这些剑一把一把击败,她的剑术定然能大有长进! 出剑阵令后,千黎换了一身法衣,把头发重新扎好,才出门。 上完阵法课,她把身后“师叔,给我在这本书上签个名吧”的喊声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往万鸣峰擂台赶去。 在剑阵令中练了这么久,也该看看成果如何了。 来擂台切磋的弟子中,不少虽只是筑基,却已经修剑多年;其中也不乏筑基后期乃至大圆满。是以千黎此前的战绩,一直有胜有负。 而今日,千黎连打三场,连胜三场。 最后一场,对面是筑基大圆满。几招过去,千黎就直指对方命门、令对方大喊投降。 这剑阵令的特训效果也太好了吧! 千黎在小明庚那积攒下的憋屈一扫而光,只剩下满满的扬眉吐气之感。 跳下擂台时,还有不少人拿着《三日速通三印考试》围过来,想请她签名。 千黎心情不错,便随手应了几个。 “许久不见,你当真厉害了许多。我实在佩服。” 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千黎签完手中这本书,抬头看去。越凌云身负长剑,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越凌云道:“方才看了你两场比试,很是精彩。千黎师叔,可愿与我论一场剑?” 越凌云已经是金丹前期。 寻常积分擂台只会匹配同境修士,千黎还从未真正和金丹修士交过手。如今机会送上门来,她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千黎点头道:“好啊。” 不计积分的切磋擂台设在最里侧,素来都没人什么看。但因着千黎,这次台下倒是围了不少人。 “慈心殿医阁弟子,越凌云。” “凌霄殿剑阁弟子,千黎。” 两人同时拔剑。 越凌云的剑势并不算凌厉,却极为绵密难缠。千黎数次想要逼近她的咽喉,都被她轻巧化开。 一时间,场上剑光交错,难分胜负。 交手越久,千黎却越沉静。 她本就是耐得住静的性子,又和小明庚多次交手,更是被磨掉了最后的一点急躁——毕竟,她只要心思稍乱,便会立刻被小明庚抓住破绽,摁倒在地。 眼前的越凌云修为比她高,剑势中所蕴含的灵力便更加浑厚。可论剑式、身法与临战反应,她却远不如小明庚。 只要千黎一直稳住,胜算便不小。 而越凌云心中早满是惊叹。 千黎此前的擂台战绩她看过,以筑基前期而言,已经称得上不错,却还远不到最拔尖的那一列。 可今日看来,千黎无论出剑、运转灵力,还是对身形的控制,都比从前好了太多。 这份剑术……竟已经不逊于她。 台上剑影交错,灵光交错。 忽然,两道身影同时停住。 千黎的剑锋已经稳稳抵在越凌云咽喉之前。 越凌云笑着道:“我技不如人,我输了。” 她又由衷赞道:“师叔,好剑术!” 千黎收剑入鞘,道:“谬赞了。你也很厉害。” 千黎洋洋得意地跳下擂台,这才发现,人群不知何时已经向两侧分开,中间空出一条路。 明庚就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翘课?” 57.鹤林泊 明庚轻轻抬手,两人便瞬间出现在明庚的院落中。 千黎想起小明庚那句“我就算收徒,也不会收像你这样的”,一时心中又有些来气,便道:“我是师尊亲手教的,我是三脚猫,那师尊也是三脚猫。” 明庚点点头,道:“有些道理。那你翘课,又是谁教的?” 千黎一僵:“这个嘛……” “苏锦云?” 千黎猛地抬头:“我可没说!” “都不用猜就知道是她。”明庚笑了笑,“她当年带着姜霁白翘了一年的课。” 一年?! 这时,院门被推开。 一只大青蟹横着爬了进来,到了千黎面前,便举起钳子对她指指点点。 千黎从储物戒中拿出两株一阶灵草扔给它:“霸道,出去玩去。” 霸道一只钳子夹住灵草,另一只钳子仍旧冲她指指点点。 千黎汗颜:“等我有空了再去给你挖池塘。我现在正忙呢。” 明庚看着这只名叫霸道的大青蟹,嘴角轻轻上扬,问:“苏锦云带你去买的?” 千黎点头:“师姐带我去百兽场玩了。” “顺便翘课了?” 千黎顿时闭嘴。 她又问:“师尊,我为什么一定要上医修课?我感觉我实在不是那块料子。” 明庚反问:“你自己是炼器师,你说说,有哪块材料被定死了,只能炼一种东西?” 千黎扁了扁嘴:“但我不是材料,我是人。我不喜欢上医修课。” 明庚却像没听到,只道:“还有半个月就是小考。若是这回的基础医修课不及格,下次开课,你就要同时修基础医修课和炼丹课。” 千黎:“啊???” 这个医修课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而且,怎么还有炼丹课? 千黎问:“师尊,你是打算让我把世间诸法都学一遍吗?” 明庚道:“你医修小考能及格再说吧。” 千黎翘掉的医修课,其实也只有两三节。 可基础医修课一共才十节。算下来,她已经翘了将近三分之一。 好在毕竟只是基础课,难不到哪里去。千黎在宗内藏书阁泡了两日,总算把落下的内容补了回来。 之后的日子,千黎照例泡在剑阵令中,只有上阵法课和医术课才出门。 现实里,千黎已经能够轻松胜过大多数同境剑修;可进了剑阵令,面对玄阶剑中只有筑基的小明庚,她仍旧只有挨打的份。 好在挨打挨多了,她也渐渐摸出了些门道。从一开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到后来能撑得越来越久,现在,她甚至开始可以在对打中占据上风。 这日一连击败三把玄阶剑后,千黎觉得浑身疲惫,于是决定给自己放半日假。 她先把院外池塘剩下的最后一点挖完,又引来山泉水,将霸道放进去泡着。 霸道显然对这个简陋的小池子不太满意,挥着钳子冲千黎指指点点。 千黎再三保证以后一定给它换个大的,霸道才停止对千黎挥舞钳子。 忙完这些,千黎回到屋里,又翻出了医修课的复习笔记。 基础医修要学的东西大多靠记,不太费脑子。如今看这些内容,反倒成了她休息时最轻松的消遣。 又过一月,宗内小考如期而至。 千黎的医修课勉强过关——她笔试部分拿了满分;而实操部分,她这次没把考试用的青蛙杀死。 不需要重修,千黎松了一口气。 小考后,便是一个月的小假,也是千黎原定打算出去做宗门任务的时间。 千黎拿出灵玉,联系上怜心,约好时间一齐去选任务。 …… 无云的蓝天之下,是一片广袤的沼泽地。 浅水和草甸交错铺开,白色灵鹤在其间漫步。风吹过时,大片芦苇低伏,像一层层青浪。 这时,一名灰衣修士从树林间疾冲而出,惊起一片白鹤。 不少白鹤振翅飞开,叫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又一道黑色身影从林间追出。 少女身法极快,她足尖在水面轻点,身形便再次疾掠而去。不过须臾,已经逼至那灰衣修士身后。 灰衣修士手中的最后一张加速符箓,正好在此时燃尽。 一路逃到这里,他早已气息紊乱,灵力也所剩无几。 法器、符咒,能用的都已经用过,可无论什么办法,他都无法彻底甩开身后这个人。 偶尔好不容易暂时甩开这个黑发黑衣、穷追不舍的疯子,他转头又会撞上另一个骑着鹿的女修,雷光劈得他满地乱爬。 真是晦气。 抓他的任务,怎么偏偏就落到了这两个人手里? 若还是先前那个傻子,他早就跑了。 怪不得都说,六月行凶九月逃,躲到来年三月死。 ……三月和九月,正是青云宗弟子的小假。每到这两个月,出来接宗门任务的人便骤然多起来,各地破案率也跟着直线上升。 难道他连这个九月都熬不过去? 眼见身后剑尖在日光下一闪,他狠狠一咬牙,祭出本命法宝。 该死的青云宗弟子。 一个个生来富贵、前途无量,哪里懂他这种底层修士活下去有多难?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活着。 既然不让他活—— 那就一起死! 本命法宝骤然亮起。 下一瞬,长剑利落横扫而过,人头滚落在地。 将要自爆的本命法宝啪地跌入泥中,因主人身死而裂开。 无头的身躯软绵绵栽进浅水里,溅起的一片泥水被千黎的护体灵气挡下。 旁边几只白鹤高昂地叫了几声,又拍了拍翅膀,像是在抗议千黎搅了它们的清静。 千黎俯身将尸身收进灵兽袋。 转身往前走了一段,便见怜心骑着雷瞳灵鹿,从林间踱步而出。 她手中捧着一只毛茸茸的、翅膀受伤的小鸟,泪眼汪汪。 千黎道:“这个也杀了。” 怜心原本正怜惜地看着手中的小鸟,听到千黎的声音,她抬起头,脸上的柔和在一瞬间褪去,变成温柔却略显疏离的样子。 刚刚她眼眶中的泪,好像只是千黎看错了。 “那我们回去吧。” 千黎点点头,又腹诽。 虽说人有善心,但是这个人…… 出来做任务几日,她已经救了不知多少只灵兽。若是灵兽伤得重了些,怜心还会一直掉眼泪。 真是有些奇怪。 走进镇上交任务的巡镇所,里面只有两名修士,正坐在案后整理卷宗。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问:“哪个任务?” “拐杀三十多个小孩的那个。”千黎直接把灵兽袋扔到案上,“在里头。” 那人一愣:“这是灵兽袋?” 千黎道:“尸体可以装进灵兽袋里。”这还是姜霁白得知千黎要来鹤林泊,特意教她的呢。 那人半信半疑地打开袋口,下一瞬却被吓得手一抖。 一颗人头骨碌碌从袋中滚了出来,被千黎伸手按住。 千黎看那人捂着嘴后退了两步,便直接把人头塞回灵兽袋。 案后的另一名修士接过灵兽袋,道:“她刚来 实习,还不习惯。” 千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道:“无妨。” 怜心刚刚也被那颗突然出现的人头吓了一跳。 此刻站在旁边,看着千黎面不改色地把人头塞回去,她心中有些微妙。 她带了一百多条捆仙绳子,谁知道最后,只用掉了两条。 千黎接任务时,专挑那些“罪大恶极,捉拿途中若有反抗,可就地斩杀”的逃犯。怜心起初还以为,她只是想惩恶扬善。 结果到了这边追捕逃犯时,只要能杀,千黎全都干脆利落杀了。 怜心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杀人像砍瓜切菜一样,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无论如何,那也是一条人命吧。 这人也太怪了…… 从巡镇所出来后,千黎低头数了数手中的令牌。 这些令牌,是各处巡镇所验过任务后发下来的,正好十一枚。 “任务都做完了。” 怜心点点头,问:“和姜师姐约的是今日吧?” 千黎抬头看了看日头:“是的。可以往鹤林城去了。” 姜霁白如今任职于裁决司,这两年一直在鹤林城当值,几乎不回青云宗。两人便与她约在了鹤林城中最大的酒楼见面。 时隔几年再见,姜霁白依旧一袭红衣,身负长剑,风风火火地走进包厢。 怜心起身作揖道:“姜师姐。” 姜霁白坐下便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她转头看见千黎嘴里还塞着糕点,正努力往下咽,像是想说话,便摆了摆手,说:“你慢慢吃吧,不讲虚礼。” 说罢,她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封封好的信,先递给怜心一封。 “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荐书已经批下来了。” “这一年里把试任任务做完,之后便可以进裁决司试职。” 怜心忙道:“多谢姜师姐。” 千黎终于把糕点咽了下去,就见姜霁白将另一封信放到自己面前。 千黎一愣:“我也要去试职吗?这也是我们师门的规矩?” 姜霁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师尊说,与其让你在外面打架,不如给你找点正经事做。” 千黎疑惑道:“我什么时候在外面打架了……” 声音却越说越小。 她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外面打过架了。 可她当时又没有自报家门。师尊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姜霁白见千黎脸色变来变去,又笑了一声。 她转头对怜心道:“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走了。近来司里实在忙得很。” 怜心好奇问:“不是说三月和九月,是裁决司最轻松的时段吗?” 毕竟这两个月青云宗弟子放小假,出来接任务的人最多。 姜霁白摇头道:“恶人作恶,也不挑日子。” 说完,她又看向千黎。 “你跟我走。刚好我手下带的人今日不在,你先顶上。” 于是,千黎与怜心告别后,跟着姜霁白离开了酒楼。 合上手中的案宗,千黎对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鹤林城外,天高地阔,长风掠过带起草浪。 远处青山叠翠,溪流从草野间蜿蜒穿过,水面映着天光。 这里实在是很美。 鹤林泊本身就算偏远之地,又地广人稀,各个城镇之间相隔甚远,所以不少逃犯都喜欢往这里躲。 可千黎这几日接触过的本地住民,大多淳朴和善。 真是难以想象,案宗上的事,会发生在这样的地方。 58.去矿洞 “老姚昨天赚了三个,羡慕死了。” 薛红桃一边说着,一边挑起碗中的饭菜,大口往嘴里送。 周七斤坐在她对面,端着海碗喝了口汤。 听见这话,他放下碗,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才道:“最近青云宗来的人多,还是小心些。前两天就有两个疯子,连杀我们九个弟兄。” “九个?”薛红桃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这是怎么杀的?有元婴来了?”说话间,不时从嘴中溅出几滴油沫子。 “哪有什么元婴?就一个骑鹿的,一个用剑的,都年轻得很,修为也不高。但是听说是青云宗来的,那头鹿可不一般,是九阶灵兽。可怜我那些弟兄,好不容易可以重新做人,又被……”周七斤说着,叹了口气。 薛红桃啧啧两声,又扒拉了两口饭,含糊着说:“年纪轻轻能连着杀九个人,也不是什么善类。真当青云宗都是什么好人?” “只要三万?好便宜!” 少女的惊呼声引得两人齐齐看去。 路边的灵兽摊前,站着个穿粉蓝裙子的少女。她头发挽成双鬟,眉心贴着金钿,正满心欢喜地递出一个储物袋,又将一团毛绒绒的火狐狸抱进怀里。 两人对视一眼,薛红桃挑眉:“这个……?” 周七斤迟疑道:“这么有钱,不知道是哪家的……” 薛红桃用袖子一抹嘴,站了起来:“那归我了。” 她径直走过去,笑着问:“小姑娘,第一次来鹤林泊吧?” 那姑娘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薛红桃,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红桃笑道:“外地修士都漂亮得紧,不像我们这里啊,没几个漂亮姑娘。” 那姑娘却认真看着她道:“你就很漂亮呀,你的眼睛亮亮的。” 薛红桃一愣,随即看向她怀中的火狐狸,问:“小姑娘之前养过这种吞石火狐吗?” 姑娘顺了顺手中火狐狸的毛,摇摇头:“没有。我以前都没见过这种灵兽。” 薛红桃笑道:“因为外地没有吞石火狐的食物。你把它买了带走,也养不活。” 这时,卖灵兽的小贩也道:“我这里也就最后一点,送你吧。” 姑娘连忙道谢,接过小贩递过来的一块红色灵石。吞石火狐一看到灵石,便大张着嘴,将其整个吞进了肚里。 姑娘问:“这一块,能顶多久啊?” 小贩说:“半日吧。” 姑娘肉眼可见地急了起来,连忙问:“那这烛泪灵石要在哪买?我能不能一次买一年的量,每年来买一次?” “那可不好买。”薛红桃摇摇头,“吞石火狐吃的烛泪灵石,不好运,得装在能存活物的天阶空间法器中。” 姑娘忙道:“我有,我有。姐姐,你快告诉我,这个烛泪灵石在哪买。” 薛红桃心中一喜,这人还真是一只肥羊。 她道:“行。看在你喊我一声姐姐的份上,我带你去问问。” 薛红桃带着姑娘跑了镇上几个材料铺子,却连一块烛泪灵石都没买到。店里伙计说,如今整个镇子都没得烛泪灵石卖。 姑娘抱着吞石火狐,落魄地站在街边,那张漂亮的脸蛋都因为哭丧着的表情而失了几分神采。 薛红桃犹疑着说:“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就是……” 姑娘眼睛一亮:“是什么?” 薛红桃摇摇头:“还是算了吧。太危险了。” 姑娘急道:“能有多危险?实在不行,我可以雇人一起去。” 薛红桃这才道:“这吞石火狐,是鹤林泊才有的品种;那鹤林泊,自然盛产它爱吃的烛泪灵石。” “镇上的货虽然卖光了,附近矿区里却还有不少。只是烛泪灵石难采,矿区又不太平。你若真想去,可以雇些人护着,再找几个熟悉矿脉的帮你采。只是这开销就……” 那姑娘听完,反倒灿然一笑:“灵石不是问题。姐姐,这要在哪里雇人啊?” 这是真不差钱啊。薛红桃也笑着道:“这个好办,我带你去。” 没过多久,人便凑齐了。 一行人出了镇子,往附近矿区去。 那姑娘一路上东看看、西看看,抱着火狐狸走在最前面。 薛红桃和周七斤则落在最后。 周七斤小声道:“真让你骗来了?还这么有钱?”这姑娘为了雇采矿工和侍卫,可是给他们每人发了五千上品灵石。 薛红桃哼了一声:“这种小年轻我见得多了。手里有几个钱,就觉得天高地阔,谁也管不着自己,也不爱和家人通信。” 她看了一眼少女的背影,道:“等进了矿区,法器都失效了,她这小身板……”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队伍前头忽然有人问:“姑娘,我们怎么称呼您?” 那姑娘抱着火狐,笑道:“我叫千黎。” 走进矿区,地面的色彩好似被谁偷走了。 碧蓝的天穹之下是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壁,连绵的山体像被斩开了一道道口子。风还是一样的凉,却不再吹来轻轻的青草腥气。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原本散在四周的人已经渐渐靠拢,将千黎围在了中间。 千黎像是毫无察觉,仍抱着火狐东张西望。她问:“烛泪灵石要去哪里采呢?是前面那个矿洞吗?” 薛红桃笑着,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道:“雨季将至,不少矿洞已经停工了。等会儿先去见总管,她会给我们安排地方。” 见到所谓的总管,说明来意后,千黎交了一笔“下矿费”,一行人才被领到了一处矿洞前。 洞口黑黢黢的,千黎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两眼,便有些抵触地往后退了两步。 薛红桃道:“千黎姑娘,你就在上面等着吧。矿洞底下又黑又脏,别把你的裙子弄坏了。” 千黎迟疑了一下,点头说:“也好。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几个矿工陆续带着工具下了矿。几个护卫则在千黎附近找地方坐下。 千黎抱着火狐,看了看四周,问:“这里离镇子上也不远,感觉也没什么危险。” 一人笑道:“那是因为有我们护着。姑娘若是一个人来,可就不好说了。矿区里抢劫的事可多着呢。” 千黎道:“可是我身上也带了不少法宝。一般人也伤不了我吧?”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笑道:“姑娘有所不知。矿区最怕灵力震荡,若是动静太大,很容易塌方。所以这里特意布了阵法,进了矿区,所以法器都用不了。” 千黎不由皱起了眉:“既然什么法器都用不了,那我怎么拿空间法器运……” 话没说完,千黎怀里的火狐忽然竖起耳朵。下一刻,一块浸了药的帕子猛地从后方捂住了千黎的口鼻。 千黎双眼一愣,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怀里的火狐没了桎梏,当即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薛红桃从后面一把接住千黎,顺势将人扛到肩上。 “走。” 几人跟着她一起下了矿洞。 矿洞内崎岖黑暗,往前走了一段,才在墙上有昏暗的照明。 方才那些先一步下矿的“矿工”,一个不少,全都等在那里。 薛红桃扛着千黎继续往前走,其余人紧随其后。 周七斤快走两步,凑到她身旁:“这个人,也算我的份吧?毕竟这些伙计都是我带来的。” 薛红桃看他一眼:“行。先把人带进去,再仔细搜身。她身上估计还有不少好东西,搜出来各位都有份。” 后面的人顿时一阵欢呼。 “桃姐大气!” 矿洞地面并不平坦,薛红桃走路便有些颠簸。千黎被颠得微微皱眉。 她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浑然不似刚刚被迷晕。 千黎悄悄放出神识,探查周围。 除了千黎,在场一共十三人。七个筑基,六个练气,虽然修为不高,但是仗在人多。 不好对付啊。 又被扛着往前走了一阵,周围亮堂了起来。 薛红桃停下脚步,随手把千黎往地上一扔。 几人哗啦一下围了上来。 薛红桃喝道:“都让开。她是个姑娘,我来搜。” “桃姐,她都是要死的人了,谁在乎是不是姑娘?” “是啊,我只谋财,又不图色。”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薛红桃沉声道:“这人是我弄来的。我肯带着你们一起发财,是给你们脸。别得寸进尺。” 千黎腹诽,这人还挺好的。 如果不是想杀她的话。 < p>周围人忙道:“桃姐,别生气啊。” “桃姐,您来就您来,兄弟们都信您。” 薛红桃冷着脸蹲下身,先拉起千黎的手。 这姑娘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白瓷般的腕间,那串黑色珠子。 看着应当是天阶法宝,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用…… 正想着,她冷不丁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薛红桃心头一跳。 下一瞬,千黎翻身而起,掌中灵力骤然凝成长剑,一剑直劈她面门。 薛红桃反应极快,伸手抓住身旁一人,猛地往前一扯。 “噗——” 剑锋斜斜没入那人肩颈。 鲜血喷溅而出,糊了薛红桃满脸。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四周顿时乱了。 “她怎么醒了?!” “迷药没用?” “用了啊!我亲眼看着她晕的!” “她装的!” 火球、风刃接连向千黎砸来,千黎脚下一点,直接撞进人群,竟如游鱼入水,滑溜地让人捉不到。 旁边又有一柄锄头迎面砸来,千黎侧头避过,反手凝出一剑刺进那人腹中。 拔剑,旋身,剑锋顺势扫过另一人的咽喉。 两个练气顷刻倒地。 薛红桃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眼睛一下红了。 她怒吼道:“贱人!你们这些外地人,都是贱人!” 千黎正抬脚踢开一人,听到这话,疑惑问:“莫非你带我来这,我还能有活路出去?” “你们既然想要我死,我还手有什么不对?何必骂得这么难听。” 说着,又是一剑刺中一人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肩膀重重跌坐在地。 薛红桃大喊:“老周!” 千黎不再恋战,转身往矿洞深处跑去。 这里人多,矿洞又窄,方才那些人挤在一处,彼此碍手碍脚,反倒给了她不少机会。 如今除掉了几个练气,她再想像刚才那样浑水摸鱼,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惜不能用敛息法器躲起来,而一个个杀完他们又太费功夫。 不如先看看这矿洞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反正姜霁白她们也快到了。 千黎步履不停,一路狂奔,把后面的声音远远甩开。 不知跑了多久,又拐过一道弯,岩壁上忽然映出大片莹光。 千黎脚步不停,径直冲进那片光亮之中。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极大的洞窟。 最夺目的,是地面、石壁和头顶的岩层上,都生着大片大片的水蓝晶体,在幽暗的矿洞中泛着温润漂亮的光。 而洞窟另一侧的空地上,安静地躺着几具尸体。 尸体看起来皱巴巴的,十分干瘪,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皮肉已经变成深黑色。 而尸体所在的地上,刻着大片漂亮的晶莹纹路。 千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处阵眼。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 …… “鹤林泊的矿洞数以千计,并不是所有矿洞中都有问题。”姜霁白低头看着手中卷宗,指甲压在‘以活人祭’几个字上。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一个有问题的矿洞。” “他们修为不高,又只对低修为的人下手。所以我们推测他们是用迷香来带走人。你先把这个吃了。” 姜霁白递给千黎一个丹药。 “你只负责把地方找出来。那边不能用法器,你又孤身前往。所以进去之后,一切以保全你自己为主。” “我会尽快赶来。” 千黎走后,姜霁白拿出灵玉。 【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到?】 对面很快回话。 【一刻钟。快了。】 姜霁白坐在窗边,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灵玉,一边看着窗外的镇门。 一刻钟到,视野中却始终不见那几人出现。 姜霁白皱起眉。 这时,灵玉亮了,里面传来哭腔:“组长,不好了,我们暂时过不来。” “楚听雨突然突破了。没有她,我们来了也没用。” 姜霁白心中一沉。 糟了。 59.噩梦 临近雨季的鹤林泊,空气中的水汽粘稠得像是要把人的嗓子黏住。 可一靠近矿区,一切都不同了:空气干燥起来,风中夹着细碎的泥沙,刮在人脸上微微发疼。 姜霁白并不太喜欢这种气候。哪怕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而遥远。自从被明庚带走后,她从未梦到过这片故乡。 可若是师妹因为她出了什么事,那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噩梦了。 想进矿区,并没有千黎先前那么容易。 她是被矿区里的人亲自带进去的,自然没人拦;姜霁白却只能自己想办法进去。 平日里空空荡荡的入口,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群本地人,把她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李阿九将姜霁白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道:“不能进哈。你要是在里头突然突破了,整个矿区都得跟着塌。” 姜霁白掏出一袋灵石递给李阿九,道:“李婆婆放心,我就进去抓两只火狐,给我师妹当生诞贺礼。” 外来的修士,是喜欢在矿区抓几只火狐回去当养灵宠养着。 李阿九不疑有他,打开储物袋看了一眼,脸上便心满意足地挂上笑。她抬手往后挥了挥手,人群立即散去,不过片刻,矿区乍一看去又是空空荡荡的了。 李阿九重新把姜霁白打量一遍,眯起眼说:“认得我啊?我可不记得见过你。行了,跟我来,登记一下才能进去。” 在鹤林泊矿区长大的人,没有人不认得李阿九。她算是这一带鹤林泊人的领头人。 姜霁白跟着李阿九走进了旁边的矮房。矮房由石头垒成,并不大,里面只有一桌一椅,稍高处凿了一个天窗照明,日光从那里斜照进来。这小窗总让人忍不住想,若到了雨天,这屋子又要怎么挡雨。 姜霁白道:“我小时候,李婆婆照拂过我。” 李阿九正摊开桌上的册子,哗啦啦翻着页。 听到这句话,她抬起头,盯着姜霁白的脸看了几瞬,又笑了:“我记性不好咯,实在想不起来了。一百年前,鹤林泊出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都叫青云宗的人带走了。那之后啊,鹤林泊的年轻孩子就少咯。” “都往外头跑咯。” 说罢,她指着一页:“在这里。” 姜霁白在册子上留下灵印。 这种灵印无法作伪,能让人顺着灵印追溯到本人。 登记完,她便出了矮房。 她蹲下来,放出一只白色小鼠。 小鼠落地后四处嗅了嗅,便朝着其中一处矿洞奔去。姜霁白连忙跟了上去。 这百年来,姜霁白也来过鹤林泊几次,却从未踏足鹤林泊矿区。许是这边有她太多回忆。她不想触景生情。 可等真的再走入矿洞,看到熟悉的昏暗崎岖的窄道,她心中反而又有了安心的感觉。 ‘以活人祭’的事,实在骇人听闻,却又不令姜霁白意外。 ……资源不够人生存的地方,最终就是会开始吃人。 小鼠很快就把姜霁白带到了有血腥气的一处。昏黄的光下,地上横着几具尸体。 姜霁白先是一惊,再仔细看去,发现那些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千黎下手还挺利索。 小鼠继续往前跑,姜霁白跨过尸体,跟了上去。 …… “跑哪去了?!” 薛红桃几人离那一片晶石远远的,只敢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一人指了指晶石中心:“是不是在那边……?” 薛红桃往那边看了一眼,狠狠道:“若是真进去了,要么被这些石头杀死,要么被大人杀死。算了。” 千黎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大一片璀璨的晶石之间,有一个黑乎乎、半人高的洞口。 要进去的话,只能爬进去吧。姿势实在不雅。 正手脚并用抱着晶石、倒吊在半空中的千黎想。 不过,什么是“被这些石头杀死”? 千黎仔细打量被自己抱着的晶石,这才发现,手腕贴着蓝色晶体的地方似乎微微凹进去了一块。 下方传来薛红桃的声音。 “先去给他们收尸。她要出去,只能走我们这边。不急。” 零零碎碎的脚步声远去后,千黎依旧抱着晶体等了一会儿,才探头去看。 真没人了。 她这才松开手脚,往下坠去,又在半空迅速翻转身体,同时以灵力托住自己,轻轻落在晶石之间。 她伸手按在身旁的大块晶石上,让自己站稳。 千黎感受了一下掌心的触感:冰冰的,硬硬的。也不能吸收。 她收回手,却发现晶石表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所以,什么是“被这些石头杀死”?难道会被这些石头吃掉?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上面沾着一层淡蓝。 还是说,这些晶石有毒? 不过她目前没觉得有哪里不舒服。 千黎又环顾了一圈,干脆往晶石堆深处走了些,找了一处地方坐下。就在这里等姜霁白来好了。 她又打量了一下那个黑乎乎、只有半人高的洞。 据他们所说,那个什么‘大人’,就是在这个狗洞里面? 再怎么厉害的‘大人’,要是每次进出都得钻狗洞,都威武不起来吧。 千黎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那黑乎乎的洞里,传来一点动静。 然后,一只黑底白花的大兔子猛地从洞中扑了出来。 它扑得极远,重重落在空地上,随即露出两颗雪白的大门牙,低头啃食起地上的几具干尸。 千黎一时觉得有些反胃。她移开视线,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千黎听到那只兔子打了个饱嗝。 【太柴了。好想吃嫩的啊~~~】 那兔子又四处嗅了嗅。 【哪里来的云狐?臭死了!】 千黎一惊,连忙想把绑在手臂上、藏在衣袖下的红绸收起来;手摸在红绸上,却收不进去。 她这才想起,这里不能用法器。 法器里的东西取不出来,身上的东西也收不进去。 而那只兔子,已经猛地跃起,落到黑乎乎的洞口前。它四处张望一番,和千黎对视上了。 兔子看着千黎,又用力嗅了嗅。 【云狐妖?好姐妹,你若是来拜见我,也不用躲在这里啊——】 话音未落,兔子大张着嘴一跃而起,猛地朝千黎扑来。 速度快得千黎来不及闪躲,只感到有什么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臂,紧接着便是‘咔吧’一声。 一人一兔顿时都僵住了。 千黎低头看去,兔子还咬着她的手臂,两颗闪亮雪白的大门牙中,有一颗赫然缺了一角。 兔子脸上的呆滞化作熊熊怒火。 【我——要——杀——了——你——!!!】 …… 把其余几人全部放倒,姜霁白将剑指向薛红桃:“走。” 薛红桃颤颤巍巍 走在前面:“大人,我真没见过你说的人啊……” 姜霁白看到眼前有一小片光照在岩壁上,明白这是要到地方了。 “那半个月前的小塌方,你还记得吗?” 薛红桃一时浑身僵住,站在原地,牙齿都开始打颤:“这……” 就在这时,姜霁白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我——要——杀——了——你——!!!】 她神色一变,一把抓住薛红桃,快步往里面走去。 地上散着几块黑色的大片肉屑,像是刚被什么啃食过。 姜霁白皱眉避开,扭头看到千黎和一只兔子在大片灿然的晶石间缠斗。 水蓝色的莹光映在她们身上,连人带兔都染成了一层幽幽的蓝。 【出门在外,不要看到什么都乱啃啊!】 【还我牙齿!还我牙齿!!!】 千黎一手揪住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已经凝出一根冰凌,要往它身上刺。 【是你自己啃的,又不是我打的!】 兔子猛地一蹬腿,正踹在千黎额头上。 千黎被蹬得脑袋往后一仰,手上也随之一松。 兔子趁机挣脱,跃出去落在一块晶石上。 它刚站稳,一扭头便看见了姜霁白。 兔子顿时骂道:【你还找帮手?你不要脸!】 千黎看了姜霁白一眼,又凝出一把冰剑,朝兔子刺去。 【我就不要脸,我还要把我师尊喊来一起打你。】 兔子一脚踢碎冰剑,前爪顺势挥过,在千黎手臂的衣袖上撕开几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条火龙从旁边呼啸而来,猛地缠向兔子。 兔子身形一缩,飞快从火焰间隙中钻了出去,一跃落到千黎附近。 千黎抓住机会,伸手狠狠薅下一把兔毛,另一只手中的灵力已经紧跟着打了出去。 兔子气得破口大骂。 【你这个该死的……!该死的什么东西!!】 眼见姜霁白脚尖一点,就要掠过来,千黎连忙喊道:“小心!这些蓝色石头好像有毒!” 姜霁白动作一顿,又抬手放出数条火龙追向兔子。 兔子一顿乱窜,顾不上身上已经烧起来的毛,骂骂咧咧、手忙脚乱地冲进了狗洞。 姜霁白脚下一点,转眼便掠至洞口,紧随兔子钻了进去。 千黎见状,也跟着往里爬。 这里一时空了下来。 薛红桃后退两步,转身便仓皇往外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踩过尸体、冲出昏暗的矿洞,直奔李阿九的小屋。 李阿九正翻看着手中的册子,看到薛红桃慌乱的模样,一下也紧张了。 “怎么了?你们带回来的羊惹怒大人了?” 薛红桃喘着气道:“给我看看。”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将册子夺了过来,用力往后翻。 李阿九忙道:“诶!别把册子弄坏了。” 薛红桃没有理她。她翻到今日那页,看到上面赫然三个字: 姜霁白。 薛红桃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有几瞬间,感觉自己已经去阴间走了一遭。 半晌,她抬头看着李阿九,怒道:“你怎么把她放进来了?她会害死我们的!” 李阿九却愣道:“怎么会呢?在鹤林泊长大的孩子,不会害鹤林泊的。” 薛红桃把册子砸在桌上,出了屋子;她浑身都在发抖,死死攥着手中的传音灵玉,梦游一般走到了矿区门口。 60.源石 热浪扑面而来。 好热。 从洞中钻出来后,千黎看到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回到了下界的那个矿洞下。 巨大的洞穴中央,有着大半片暗红色的岩浆湖,灼热气浪翻涌着。黑蓝色的晶体围绕着岩浆湖铺开,让人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岩浆上方的岩壁上,环着一圈漆黑洞口,与她们钻出来的这一处一样。 千黎跳到地上,伸手碰了碰黑蓝色的晶体。 它们从外观上看,已经和当时的黑色晶体相差无几了,只是色泽不够深;其间蕴含的灵力,虽然比不上当时的黑色晶体,却也不算少。 千黎试了试,吸收了些许灵力。 姜霁白道:“小心些。这应当是尚未成熟的源石,会不断吸取接触之人的灵力。”她的护体灵力就一直在被这些晶体腐蚀。 千黎一愣,问:“成熟的源石是什么样的?黑色的吗?” 姜霁白点头。 千黎心道,原来她当初在下界矿洞中吸收的,便是源石。 只是她的身体与常人不同,源石非但没能吸走她的灵力,反倒被她吸了个干净。 千黎道:“我倒没什么感觉。是不是修为越高,被吸得越快?那师姐尽量别动灵力了,我来。” 两人四下看了看,千黎说:“那兔子不见了。” 姜霁白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岩壁上那一圈漆黑洞口。 “想是钻去别的洞了。” 千黎道:“我可以试试寻踪阵。” 姜霁白摇头:“它若在这片洞穴里来回乱窜,处处都留着气息,寻踪阵也派不上用场。何况我们是来找证据的,不是来抓兔子的。” 千黎想起先前洞中阵眼上的干尸:“那个干尸……” 姜霁白取出一块包起来的布,道:“我拿了些。但仅凭这些,还是不太够。” 千黎问:“那还要找什么证据?” “阵法。”姜霁白道,“我们把这里的阵纹都记下。出去以后,你以三印阵法师的身份出具证明,证实此阵确是以活人祭炼,再加上这些遗骸,便足够了。” 千黎道:“原来让我来这里,是看上了我的三印啊?” 姜霁白说:“差不多吧。原本该来的那位二印阵法师出了点岔子,没能赶来。还好有你在这儿。” 千黎狡黠笑着道:“师姐,三印阵法师可是另外的价钱。” 姜霁白瞥她一眼:“说得好像做试任任务有俸禄可领。做完试任,还有一年试职,也是没有俸禄的。” 啊?那岂不是白干活? 千黎道:“……我还是不去裁决司试职了。那地方不大适合我。” 姜霁白笑了一声:“你改名叫钱黎好了。” 千黎抗议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裁决司不尊重我的付出。” 姜霁白从袖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递给千黎。 千黎却摇了摇头:“拿着不方便。我先记在脑子里,出去以后再画。” 两人便进出各洞,由千黎凭着记忆将阵纹一一记下。 有不少洞内的阵法上,还散落着零星的血肉与碎骨,都被姜霁白一一收了起来。 又钻进一处,姜霁白在前面却顿住了。 “等等,这里堵住了。” 只听轰隆一声,姜霁白用灵力把堵在洞口的岩石全部轰开。 两人爬出来,眼前是一片废墟。 大块岩石斜斜卡在两侧岩壁之间,底下压着碎石、泥沙与碎成块状的水蓝晶体。 姜霁白道:“这大概就是半个月前塌掉的那几处矿洞之一。” 千黎问:“塌了以后,就没人来清理?一直这么放着?” “矿工的修为都不高,源石又会侵蚀灵力,清理起来太过危险。”姜霁白道,“况且各处矿洞彼此独立,塌上一两条支洞,也不耽误别处采矿。” 千黎以灵力托着最上方那块巨岩,低头看了看满地碎石,问:“这些矿洞到底是在开采什么?怎么一个矿工也没看见?” 她当初在下界的矿洞里,可见过不少矿工。 姜霁白道:“这里主要开采源石。源石须得成熟才能挖,又只在特定时节才有产出,所以并非终年开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将沿途的石块清理开,勉强开出一条路。 “这源石听着倒和果子一样,还得等它熟。” 千黎说着,忽然瞥见碎石间露出一角红色布料。 她以灵力移开压在上方的杂物,先露出来的,竟是一只脚。 千黎刚刚看到的,原是一截红色裤腿。 姜霁白也看见了,立刻过来,徒手拨开余下的碎石——她得尽量节省灵力。 碎石一层层挪开,底下的东西终于显出全形:一个静静躺着,像是睡着了的女修。 她双目紧闭,神色安详,但两人都感受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也没有任何灵力。 世间万物,活着的皆有灵力。这看着,倒像一具死尸。 姜霁白蹲下来,探了探她的脉搏。 没有跳动。 她疑惑地打量那名女修,才发现对方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 姜霁白掰开她的手指,掌心里竟握着一个纸团。 把纸展开,里面裹着一颗白色丹药。 而纸上面写着:请将此丹喂我服下,万分感谢。醒来以后,必有重谢。 姜霁白看了那丹药一眼,便将它喂进女修口中。 千黎仍在以灵力移开地上的杂物,掩埋在碎石下的阵法一点点露了出来。 这时,那名女修忽然动了一下。 她睁开双眼,先看见脚边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头顶压着一块黑沉沉的巨岩,四下昏暗,几乎看不清面容。 她只当是贼人还在追她,吓得往后一缩,这才看到旁边的姜霁白。 千黎和姜霁白正因为她的反应一齐看向她,就听到她十分惊喜地对姜霁白说:“姜师姐!我真是运气好,竟能遇上你。” 姜霁白问她:“你是青云宗弟子?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修道:“我叫林贺熙,是丹辰真人座下亲传弟子。” “我是鹤林泊幽河镇人,每年都会回家一趟。今年妹妹家的孩子想要一只火狐,外头买着太贵,我便想着自己来抓一只。” 她问:“我是七三年九月初进来的。不知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姜霁白说:“九月十七。” 姜霁白又问:“你进来时,可曾见过另一队外地人?” 林贺熙摇头:“没有见过。是有人告诉我,这里有火狐,我才跟着下来的。谁知对方是想抢我身上的东西。” “结果刚进矿洞不久,这里便塌了。那人被落石砸死。后来有一只奇怪的兔子冲进来,把他的尸首吃了个干净。” 她脸色微白:“我吓得不敢动,便服下了假死丹。” 姜霁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千黎出声道:“这里也记完了,我们走吧。” 林贺熙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另外一人。她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千黎道:“我叫小钱,就是给姜师姐打杂的。” 姜霁白笑着站起来:“小钱道友 ,走吧。” 姜霁白先钻进洞,林贺熙紧跟其后。千黎要以灵力撑住上方岩石,只能走在最后。 她刚从洞中探出头,便见一道不大的黑影一闪而过。 姜霁白已然抬手,火龙呼啸着追了上去。 【你们烦不烦啊?我就吃个饭,能不能别烦我。】 千黎立即凝出冰凌掷去。 兔子左躲右闪,一时手忙脚乱,竟直直朝林贺熙扑了过去。 林贺熙被撞倒在地,一手按在了身旁的晶体上。 兔子后腿在她身上重重一蹬,林贺熙发出一声痛呼;就见兔子借着这一跃的势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熔岩湖里。 千黎一愣,又从洞中跳下。 怎么就直接跳进岩浆了?这兔子是不想活了还是天赋异禀、可以在岩浆中游泳? 姜霁白快步上前,正要扶林贺熙起来,林贺熙却忽然惊叫一声。 千黎转头看去。 林贺熙方才按在晶体上的那只手,五指竟已消失,只剩下半截手掌;断口处的血肉像是融化后重新凝固的蜡烛,没有一滴血流出。 …… 薛红桃捏着灵玉蹲在路边。 灵玉还在亮着,里头传出声音:“裁决司派来的阵法师已经被我们暂且拖住了,矿区中的人不用管,兔杳杳会处理的。” 薛红桃道:“姨妈,你知道姜霁白吧?” “姜霁白?”对方嗤笑了一声,“鹤林泊出了个天才姜霁白,谁不知道?提她做什么?” 薛红桃闭了闭眼:“……她来矿区了。” 灵玉里的声音顿时尖锐:“谁把她放进去的?!” “李婆婆说她是鹤林泊长大的……” “怎么就把她放进去了?!她是明庚那个疯子的徒弟,又是裁决司的,你们真是不想活了!”对方气得喘了几口,又道,“矿区那道屏蔽阵法,当年就是明庚和其他几个老不死的一起布下的,姜霁白肯定突破不了。她必然联系不了外界。你要让她死在下面。” 薛红桃嘴唇发颤:“……又要塌方?那我们今年的收入怎么办……” 对方冷笑一声:“修士还怕饿死么?” 灵玉暗了下来。 薛红桃的嘴唇还在打颤。她看了看荒芜的矿区。 刚死的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收尸。他们要么兄弟姐妹修为不足,要么孩子尚幼,自己虽不必吃饭,却还要养着家里几口人。 矿区的其余人,还等着雨季过去下矿挣灵石。 怎么办?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自己也没办法。 矿洞塌了,可以再挖;矿区被查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哪个人不是手上沾着人命,来换自己的命。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却觉得自己越走越佝偻。 走到李阿九面前,她轻声说:“把东区的矿洞都炸了吧。” 李阿九面色瞬间惨白:“怎么……?这又是……?” 薛红桃看着李阿九:“你把姜霁白放进来了。一苇仙君之徒,裁决司后起之秀,她来抓我们了!” 李阿九的嘴唇也颤了起来。她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沟壑,已经不容再填几分惨白。 “原来那个字是‘霁’……我还想着,我还想着这人和那个天才的名字好生相像……” 薛红桃一口郁气憋在心口,骂道:“你不识字,你守什么门?!” 李阿九面容灰败:“识字的人,谁会来矿区。” 她哆嗦了几次才摸出灵玉,也往矿区门口走去。 “是,是。东区的,都炸了。” 61.逃出 林贺熙颤抖着:“我……我的手……” 姜霁白宽慰道:“怀谷圣手还在宗内。回宗后,你去找她。” 千黎往旁边让开一步,露出身后一小块空地:“你在这里等着。只是记录阵法,我一个人去便够了。师姐留下保护林道友,等我记完,我们再一起出去。” 姜霁白点头道:“注意安全。” 千黎又钻进一处洞穴中,扫了一眼周围的水蓝晶体。 这些大约是“不够熟“,所以她不能吸收。 若它们都是成熟的就好了。 源石的灵力既然可以修补她的身体,说不定还可以让这具身子更坚硬些。 可惜当着旁人的面,不好去吸外头那些黑蓝源石,她只能趁人不注意悄悄吸收一些;这里又不能用法器,她想搬一些源石带走都不行。 又钻了几处洞穴,将阵纹一一记下,千黎自洞口跳下,脚还未落稳,忽然地动山摇。 岩壁上瞬间裂开无数缝隙,大块岩石从洞顶砸下;不少石头砸进岩浆湖中,溅起数丈高的赤红浪花,灼热火星四处飞溅。 姜霁白冷笑:“又来这招。又要炸矿洞。” 千黎突然想起下界那座矿洞,问:“师姐当时也是……” “也差不多。”姜霁白垂下眼,“以后再和你说。” 头顶岩层裂开,碎石接连砸落。 千黎以灵力挡开坠石,余光扫见不远处几块狭长的巨岩。 她将其中最大的一块托起,斜斜抵在一侧尚且完整的岩壁上,又搬来两块卡住底部,硬生生撑出一片三角形的空隙。 “先进去。” 姜霁白扶着林贺熙躲了进去。千黎最后退入,这才收回灵力。 碎石轰然落下,顺着倾斜的石面滚向两侧,不多时便将外头堆得严严实实。 “我们从洞口出去。”千黎道。 “不行。”姜霁白透过缝隙望着外面,“他们炸矿,就是要把我们埋在这里。正面出口必定有人守着。” “通得出去的那几条矿洞,多半也已经塌了。” 她顿了顿:“何况我如今也没剩多少灵力。” 千黎这才留意到她的脸色比先前差了不少,便道:“放心吧,有我罩着你们呢。” 姜霁白仍望着外面,低声道:“没想到他们连这里也舍得毁。这批源石本已快熟了。” 千黎感受着周围的晃动,问:“我们要怎么出去?这压制法器的阵法太强,连空间都被封锁了,我根本画不了传送阵。” “等这里不晃了再说。”姜霁白道,“那湖底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矿区外面。” 千黎与林贺熙同时看向她。 “岩浆下面?!” 姜霁白点头。 “不用直接下湖。”她指了指脚下,“从这里往下挖,应该能过去。” ……那一年,她才九岁。 鹤林泊的矿区采出了大批源石,一整片地方都跟着富了起来。人人都往矿下钻,她娘亲也是其中一个。 这里的矿洞受不得太强的灵力震荡,动静一大便要塌方——这是塌过好几回,他们才慢慢摸索出来的道理。 她的娘亲也死在塌方中。 从那以后,她成了矿区里众多孤儿中的一个。饿得发慌,也常挨欺负。 有一日,李阿九给了她一块馍。 她抱着馍啃,却被一个孩子抢了去。姜霁白追着那人一路跑,跑进了矿洞。 矿洞很危险,娘亲就死在里面。 可是她肚子好饿,馍也在里面。 她追了进去。 然后追到了……很深很深的地底。 入目是通红一片,岩浆自四面顺着岩壁淌下,像水一样。 那孩子踩上那片黑色地面的一瞬,连人带馍,风干了。 姜霁白吓得腿软。 然后,头顶上忽然有人说话。 “九阶火灵根?” 她抬头望去。 一女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她面容苍白,一双眼睛极黑,里面没有半点情绪。 “你可愿当我的徒弟?” 姜霁白从回忆中回过神时,千黎已按着姜霁白指出的方位,往下挖了许久。 林贺熙终究还是不放心:“都过了这么多年,底下当真还通得过去吗?” “先挖着呗。”千黎道,“实在不成,挖出矿区范围,能用法器也好。” 挖着挖着,底下露出一片黑色晶体。 姜霁白惊呼:“小心!” 千黎一掌灵力砸下去,纹丝不动。 都到这个关头了,再不出去,这两人都要被源石吸尽、死在里头。 千黎索性直接将手直接按了上去。 黑色晶体一寸寸消下去,被吸尽的地方都凭空没了。去千黎就这么一路吸着往下走。 林贺熙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什么?” 千黎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你不知道吧?我渡了归墟,有饕餮传承。” 林贺熙叹道:“钱道友真是厉害啊!” 姜霁白微微蹙眉。 千黎的传承不是饕餮吧? 不过,此时细究也无意义。先出去再说。 千黎挖着挖着,底下当真挖通了,露出一处空穴。 她跳了下去,声音自洞中远远传来:“你们下来吧!我用灵力接着!” 底下是一片说不出的奇景。 她们踩在悬在空中的黑色浮岛上。 这里倒像是一个翻过来的世界:头顶尽是滚淌的岩浆,是一整片红色的天。岩浆自四面岩壁往下淌,像八方都在落红雨。 千黎蹲下身,摸了摸地面。 也是源石,却又不大一样。 千黎嘱咐道:“灵力护体千万不能断。” 姜霁白忽然道:“你是不是已经筑基中期了?” 千黎有些心虚,咳了一声:“是吗?哈哈,我出来前就快筑基中期了。” 姜霁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环顾四周。 这里仍旧没有直接出去的路。 浮岛的一侧倒是探出一道断桥,悬在半空。顺着桥延伸的方向望去,尽头是一个坍陷的洞口,岩浆从上面淌过。 往下望去,四面的岩壁到浮岛这一层便断了。底下是一整片岩浆海,远处与热气融成一线,看不出边界在哪。红光自下而上映着,把三人的脸都照得发烫。 千黎问:“这里头是不是有东西?” 三人凝神细看,那片红色之中,竟真有什么在缓缓游动。 姜霁白道:“大约是生在岩浆里的灵兽。” 千黎心想,这种灵兽吐的口水,是不是也是岩浆? 正想着,姜霁白忽然道:“能用法器了。” 千黎当即取出几块灵材,蹲下身在地上勾画起来。 林贺熙从储物袋里往外掏出几瓶丹药,给她们一人塞了一把。千黎随手把丹药收进去,继续认真画阵;姜霁白也不推辞,服了丹药便就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过了一阵,千黎直起身。 “可以传送了。” 传送落点在荒野中。 三人终于从地底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千黎取出一块干净的细布,替林贺熙把手掌缠好。 林贺熙谢了又谢,说什么也要请二人吃顿饭。 千黎道:“你还是先去看伤吧。” 林贺熙摇头:“我得先回一趟家,报个平安。我一直没回去,家里怕是担心。回宗看病,也不急在这一时。” 姜霁白道:“你也是矿洞塌陷的受害者。既然出来了,先跟我去登个记。” 千黎问:“我们要去哪登记?” “鹤林城巡城司。” 于是千黎又低头画起了传送阵。 她修为不足,还要带上两个人,一次能传的距离实在有限。 如此接连传了几回,千黎都觉得有些疲累了,三人才到鹤林城巡城司门外。 抬起头时,远处天边聚着乌云,正劈下一道雷。 在巡城司门口接应的是姜霁白手下的组员,姓许,名千帆。 他一见姜霁白便苦着脸:“组长,我们当真是要出发的。谁知楚师姐喝了一碗茶,忽然就要突破了。” “因着有雷劫,她已经去野外了。” 说着,远处又劈下一道雷。 千黎问:“这是渡天雷吗?要突破成什么修为啊?” 姜霁白道:“结婴。” 到了巡城司,简单交代过事情经过后,几人便被分别带进屋内登记口供。 对接千黎的是一个阵法师。 千黎一气呵成画出阵法。那名阵法师盯着图纸看了片刻,道:“这看起来,只是用于吸纳灵力的大型聚灵阵。” “并非。”千黎指向阵眼附近多出的几道阵纹,“你看这里多的几笔,会将阵中活物束缚住。若只是大型聚灵阵,没必要多此一举。” 阵法师正皱眉思索着,就见千黎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在图纸右下落下灵印。 令牌上,有三道赤色横杠。 阵法师瞳孔一缩。 “你是三印阵法师?!” 千黎点头问:“你是二印吗?在这里当差,一个月能领多少俸禄?” 阵法师一时心中肃然起敬,道:“我的月俸是两万。至于三印……没有三印阵法师会来这里当差。” 千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三印阵法师果然能赚不少,她还是得尽快提升修为才行。 从屋中出来时,姜霁白正等在外面。见她过来,又递过一封信:“你的试任任务算是完成了。这是试职书。” 千黎不情不愿地接过:“都没有俸禄……” 她又问:“师姐,你之前给我的那些灵石,我可是全花光了。本来还想着从那些人身上拿回来,后来也没顾得上。裁决司会补给你吗?” “可以自行申请报销。” 姜霁白道,“不过要等几个月才能批下来。” 千黎摇摇头:“真麻烦。我还是跟着大师姐做生意去算了。” 这时,林贺熙也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眉飞色舞道:“居然还有受惊抚恤!” 千黎大惊,看向姜霁白:“我也受了不少惊吓,怎么没有?” 姜霁白道:“……那是鹤林泊巡城司发给鹤林泊本地人的。” 千黎双手叉腰:“那你是不是该给我发一份?” “你找师尊要。”姜霁白道,“是她让我顺便带你完成试任任务的。” 千黎当即取出传音灵玉,给明庚发了消息。 对面回得很快。 明庚:【裁决司不给你发钱?抠门。你去把裁决司也砸了。】 千黎面上一热,连忙收起灵玉,嘟囔着:“等我回宗当面找她要。” 林贺熙在旁边道:“这次还是要多谢二位救命。若不是你们,我恐怕真要死在矿洞里了。无论如何,也得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姜霁白摇头:“我还要留下处理矿区后续,今日便不去了。你们去吧。” 林贺熙便转向千黎:“钱道友也要回宗吧?不如先去我家坐坐,让我好好谢你一番,之后我们再一道回去。” 千黎本来不太想去。 可她掐指算了算日子。回宗以后便要开始新一轮课程,好不容易结束了医修课,接下来等着她的还有炼丹课。还不如趁现在再玩玩。 况且,她也确实想再见识见识鹤林泊。 这地方她只在追人时走马观花地路过,还没好好逛过。 千黎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据林贺熙介绍,幽河镇因坐落在幽河之畔而得名,也是鹤林泊最偏远的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房屋多由灰白石块垒成,矮矮地挤在河岸两侧。道路坑洼不平,石缝间长满野草;临街的铺子也没有几家,看着多少有些荒凉。 只是,镇上的孩子格外多。 一路走来,千黎已经看见了十几个小孩。他们在河滩和巷道间跑来跑去,一片欢声笑语,冲淡了这里的荒凉。 林家位于镇子东边,是一座颇大的四合院。看起来有些老旧,却十分干净。 林贺熙推门进去时,院中正有三个小孩在踢毽子。 听到声音,三个孩子齐齐转过头来,毽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们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 “姨姨!” 这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几扇门接连打开,男男女女一下涌出来十余人,将本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更加热闹。 其中一名女子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林贺熙,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 “我没事。”林贺熙拍了拍她的背,“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这女子与林贺熙眉眼相似,只是眼尾已经生出细密皱纹,看起来比她年长许多。 女子松开林贺熙,这才看到她包裹严实的手,脸色瞬间变了:“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林贺熙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回宗以后就可以治好,没事的。” 千黎站在一旁,粗略数了数。单是个头还没她腿高的孩子,院里便有十一个,一个个和雨后春笋似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林贺熙蹲下来,对旁边的一个小孩说:“对不起呀,姨姨没抓到火狐狸。” 孩子原本还在笑,低头看见她包裹严实的手,眼眶一下便红了。 “姨姨,你的手!” 她不敢碰伤处,只能抱住林贺熙的胳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姨姨没事。”林贺熙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回身向众人介绍,“这是钱道友。多亏了她和姜仙子,我才能活着回来。” 顿时,林家众人一齐看向千黎,七嘴八舌地向她道谢。几个孩子仰着脑袋,好奇地围着她看。 千黎一时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得一直说:“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林贺熙看出她的不自在,笑着替她解围:“钱道友第一次来鹤林泊,我先带她去附近转转。等到晚膳时再回来。” 两人出了林家,沿着幽河慢慢往前走。 河畔栖着不少白鹤。千黎却在一片雪白之中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鹤,惊讶问:“还有黑色的?” 林贺熙说:“黑色的霜翎鹤只有鹤林泊才有,非常稀少。我们镇附近也只有两只。” 她又指着前方道:“黑色的那一段,是归墟水。” 千黎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幽河原本水色碧绿,流至前方却忽然变得漆黑如墨。黑水与碧水界线分明,竟没有半点交融的迹象。 “归墟水?” 千黎顿时来了兴致,快步走到黑水边蹲下,想伸手舀上一捧。 那只黑鹤不知何时踱到了她身后,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忽然抬起一只脚,踹在千黎背上。 扑通一声。 千黎一头栽进了归墟水里。 62.又添一子 记忆像水一样灌了进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 “这样能行吗?” 这是谁……? 千黎努力睁大眼,仿佛这样就能看清对方。 可眼前人影朦朦胧胧,像隔着归墟茫茫海水,又似隔着百年迢迢岁月,她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听到自己说:“等等……好了!” 对方惊呼:“诶?好厉害!这是身外化身?怎么看起来和人一模一样?” “我刻了幻阵。修为低的人都看不出来。” “你骂谁修为低呢?小小器灵,口气这么大,你今晚别想和我出去了!” 她伸手就要来揪千黎的脸,千黎下意识往后一躲。 脚下踩空的失重感袭来。 咕噜咕噜—— 冰冷的海水灌入口鼻。 千黎呛了一大口水,猛地从水中一头扎出。 林贺熙正在岸边,准备要跳下来。 千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连忙道:“我会水,你放心。” 说罢,在林贺熙的惊叫声中,她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水下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千黎睁着眼,在水里浮着,等了片刻,却没有记忆再浮出。 她皱着眉想了想,是她落水的姿势不对吗? 千黎浮上水面,撑着岸边爬了上去。 不顾脸上还淌着水,她对一脸担忧的林贺熙说:“把我推下去。快。” 林贺熙脸上的担忧变成了不可置信:“什么?” “推就是了。”千黎站在岸沿,“快。” 林贺熙犹豫地抬起手,轻轻一推,千黎在原地动都没动。 千黎:“力气大些。” 林贺熙有些为难:“我……我没推过人。”而且她现在还只有一只手可以用。 看着千黎催促的眼神,林贺熙一咬牙一闭眼,猛地用力往前一推。 千黎任由自己被那股力道推进水中。 哗啦水浪溅起。 林贺熙立刻睁开眼,紧张地往水里看。 片刻后,千黎从水里冒了出来。林贺熙立马松了一口气。 千黎面无表情地爬上岸,抹掉脸上的水。 这次,她看向了在一旁看热闹的黑鹤:“刚刚是你踹的我吧?你再来踹一次。” 黑鹤那双黑豆似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几瞬,然后扭头便走。 千黎:“……” 她叹了口气。 算了。 千黎转身,自己又跳进了水里。 她沉到水下,又浮上来;换了几个地方,又闭着眼泡了许久。 还是不行。 直到指尖都被水泡得发白,千黎才终于死心,从水里爬了出来。 林贺熙看着她,欲言又止。 千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事。我就是下去感悟一下。” 林贺熙支支吾吾:“阵法师都这么……神神叨叨吗?” 千黎笑道:“没有。我比较特殊。” 她借了林贺熙的房间,换了身干净衣裳。 出来时,林贺熙道:“到饭点啦。” 饭桌非常大,坐了林家一大家子人。 她坐下后环顾一圈,却没看见几个孩子,不由问:“小孩呢?” 林贺熙正在盛汤,闻言笑道:“小孩有小孩的桌,在后头呢。” 也是,他们家小孩这样多,肯定一桌坐不下。 千黎好奇地问:“你们镇上的孩子好像格外多。” 话音刚落,林贺熙旁边一个男人便咳了两声。 “姑娘好眼力。” 千黎转头看他。 那男人道:“在下林万济。” “专治男女生育之症,调理胞宫、温养精元、助孕保胎,若有生育上的疑难杂症,尽可来寻我。” 千黎迟疑道:“……我应该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没有更好啊!”林万济顿时精神一振,“无病无灾,正是备孕的好时候!” 千黎愣住:“啊?!” 林万济已经热切地往前凑了些。 “姑娘年纪轻,修为也不高,正是生孩子最合适的时机。” 千黎猛地扭头看向林贺熙。 林贺熙捂了捂额头,一脸无奈,道:“舅舅,你不要见着一个年轻修士就这样。” “我说的哪里有错?”林万济不服,“这都是正经大事。” 林万济道:“以前上界啊,女子和男子差不多一半一半。” “后来修士自孕之法传开,慢慢就变成了七比三。再这样下去,男子都要绝种了!” 千黎问:“自孕之法和男子变少又有什么关系?” 林万济便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自孕之法,多么妙啊!偏偏以前那些男子,一个个端着架子,不肯自己生。可有了自孕之法,女子不要男子也能生,渐渐连道侣都懒得结了。” “而自孕所生的孩子,十有八九又与孕育者同性。时间一长,男子自然越来越少。” 怪不得上界男子那么少呢。 千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万济道:“不过我们镇上不一样。大家都很愿意生。” 他颇为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就生了七个。” 千黎:“七、七个?!” “你如今修为低,正是最适合生的时候。等以后修为上去了,再想生,可就舍不得了。” 千黎问:“这和修为有什么关系?” 这回不止林万济,连桌上其他人都看向她。 林万济满脸惊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千黎摇头。 “生孩子,要舍去一半修为啊。” 千黎惊讶:“一半?!” “自然。”林万济道,“孕育血脉,总不能凭空来。修士以自身精血、修为养胎,孩子出生之时,修为便要折去一半。” 千黎一时沉默。 若现在让她舍去一半修为,只为了生一个孩子……千黎自问,她做不到。 更不要说以后她修到了金丹、元婴,甚至更高,再让她舍去一半修为…… 照这样看来,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孩子了。 林贺熙道:“好了好了,别聊这个了。” 她同众人说起自己过去一年在宗内的事。 千黎听着,也觉得颇为有意思。 这时,千黎突然想起来,她一个器灵,想什么生孩子的事啊? 真是莫名其妙被绕进去了。 吃过饭,林贺熙又陪家里人说了会儿话,这才同他们一一告别。 从这里到最近的、设有传送阵的城镇,还有很长一段路。两人出了镇子,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千黎回头,见是那只黑鹤飞了过来。 它落地后二话不说,抬腿便踹。 千黎早有防备,一把扣住它的脖颈,翻身骑到了鹤背上。 黑鹤顿时扑腾起来。 “还想踹我?” 千黎毫不客气地从它翅膀上狠狠拔下两根羽毛。 黑鹤发出一声凄厉长鸣。 千黎这才满意地跳下地,把羽毛往储物戒里一塞。 “扯平了。” 黑鹤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千黎冲它做了个鬼脸:“臭鸟。”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千黎回头一看,黑鹤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林贺熙有些惊讶:“我们这儿的灵鹤性子都高傲得很,从不搭理人的。” 千黎叉起腰:“这是跟定我了?踹我一脚,现在要以身相许?” 黑鹤当即又抬起一只腿。 千黎笑道:“你再踹,我就把你身上的毛拔个干净。” 黑鹤默默把腿放了回去。 林贺熙笑 起来:“它既然认定了你,你若愿意养灵宠,便带走吧。” 千黎摇头:“我已经养了一只灵兽,怕照顾不过来。” 她低头对黑鹤道:“跟着我只能当坐骑。你还是回去做你自由自在的臭鸟吧。” 黑鹤不动,只拿眼睛瞪她。 千黎打量它片刻,终是道:“行吧。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带你走。” …… 千黎带着一只黑鹤回来时,站在院门口,愣了片刻。 她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院外的小水池,变成了一方巨大的水塘,塘水清澈,游鱼轻灵,池边还铺了平整的青石,种了几丛水草。 霸道舒舒服服地泡在浅水里,只露出半个蟹壳,两只蟹钳搭在石头上,悠闲得很。 她抬头看了看院门。 没错。 是这里。 千黎走进去时,明庚正躺在院中晒太阳。 她问:“师尊,外面那个池塘是怎么回事?” 明庚眼睛都没睁。 “你那只螃蟹,天天站在那小泥坑里对着我指指点点。实在烦人。” 千黎:“咳,虽然我挖得小了些,但是那个也算是个小水塘吧。” 千黎又问:“师尊,青云城附近哪里有归墟水?” 明庚坐起身来,正准备说什么,目光却越过千黎,落在她身后。 黑鹤昂着脑袋站在那里。 一人一鹤对视。 明庚沉默了两息。 随后,她看向千黎,问:“这又是哪来的?” 千黎道:“路上捡的。” 明庚:“……霜翎鹤喜寒,常栖浅水寒潭边,爱吃银鳞鱼和寒水螺。” 千黎眼睛一亮:“谢谢师尊!” 明庚径直躺下,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谢你个头。自己弄。” …… 终于突破了。 她如今已是元婴修为。 楚听雨睁开眼,只觉周身经脉通畅,神识也比从前开阔了数倍。 她站起身,心情极好。 别说姜霁白,如今她的境界,甚至已经追上了苏锦云。 回到巡城司,她先遇见了许千帆。 许千帆笑道:“恭喜楚道友,终于突破了。” 楚听雨也笑了笑,道:“可惜,以后怕是不能再和你们一个组了。” 许千帆有些意外:“你要转组?” 楚听雨轻笑一声:“总不能让我继续待在一个组长修为还不如我的组里吧。” 许千帆一时哑然。 这时,姜霁白从旁边的屋子走了出来。 楚听雨看到姜霁白,问道:“矿区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姜霁白道:“已经解决了。有阵法师接手,把该留的证据都留好了。” 楚听雨有些惊讶。 她居然能临时找到愿意去矿区的阵法师? 姜霁白又道:“既然这个任务你没有参与,之后又准备转组,这次的功绩我就不替你申报了。” 楚听雨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姜霁白走后,楚听雨寻到了驻在巡城司的阵法师。 “听说姜霁白后来另寻了一位阵法师?是什么来路?” “是啊,很年轻,还是三印。” 三印? 楚听雨心中一动:“可是苏锦云来了?” 阵法师摇摇头:“不是,是两个字的名字。好像叫……” “千黎。” ……竟是她。 择师大典上,她被一苇仙君当众回绝。转头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就成了一苇仙君的弟子。 前些日子,那本《三日速通三印考试》风靡上界。饶是她素来不理会这些杂事,也听说了,一苇仙君新收的弟子,连着三日应考,当日便拿下三印令。 方才那点因超过姜霁白而生出的狂喜,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63.试职任务 千黎又问一遍附近是否有归墟水,明庚才懒懒回答。 “你要归墟水,去归墟渡口找。” 说着,她微微睁开眼,看了千黎一眼。 “我不是很建议你现在就生孩子。你还年轻,心性也——” 千黎没料到会听到这个内容,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忙说:“谁说我要生孩子了?!” 明庚闭上眼。 “一般都是要生孩子的人才会找归墟水。我还以为你年纪轻轻,就想为人母亲。” 千黎心中无奈,道:“……不会的。” 依着明庚所言,千黎到青云城中寻了一处,买了一张素曜界地图。 地图展开,青云城正处素曜界腹地;她先前去过的鹤林泊,则在西北处。 素曜界疆域近似一轮大圆,外围与归墟相接。沿着边缘,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处归墟渡口。 明庚说,归墟平日凶险,唯有上弦夜进去最为安稳。 其余时候,想找归墟水,便只能去这些渡口附近。 若不是还有课要上,又欠着一屁股债,她还真想找个渡口,直接跳进归墟水里泡上几个月。 说不定泡着泡着,记忆便全回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之前在归墟里漂了那么久,也没想起多少东西。何况目前记忆的缺失,对她当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是以千黎并不急着去找归墟水。 当务之急,果然还是赚钱。 收起地图,千黎往白玉阁走去。 快走到时,忽然有人喊道:“钱道友!” 千黎转头看到是林贺熙快步追了过来,见她的手仍包着布,便问道:“你怎么不先去慈心殿,反而跑出来了。” 林贺熙嘻嘻笑道:“我刚从慈心殿出来呢,她们在备药,我闲着也是闲着,便先出来了。”说着,她指了指白玉阁旁边的算命铺子,“我之前在这算过命,现在来还愿。” 千黎看过去。算命铺子前的红旗上依旧写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祸福由人”十二个字,铺门大敞。 想起之前铺中人的胡言乱语,千黎无甚兴趣地点点头,只说:“那你去忙吧,我也——” 还没说完,林贺熙就抢白道:“这铺子算命可准了!之前就是她们说我命中有一劫,遇到器灵可解。” 千黎心中一跳,就听林贺熙继续道:“果不其然,师尊用神器炼制出来的假死丹,真的救了我一命!之前陪师尊去借用神器,那器灵可是骂了我好久呢。” 千黎不由抽了抽嘴角。这解释是不是太牵强了些? 不过,这算命铺子真的这么准? 可不知为何,千黎潜意识并不信任这些东西。 现在看到这家铺子,她心中甚至莫名有些抵触。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千黎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对林贺熙说:“那你去吧,我也还有事要忙。” 她同林贺熙告别,径直进了白玉阁。 林贺熙几步走进算命铺子中,对坐在里面的黑袍女子道:“六大师,你算的太准了,我真的逢凶化吉了。” 六六看着林贺熙受伤的手,道:“不对。我当初算的是你有惊无险,全身而退。你怎么还受了伤?” 她又掐指算去,越算眉头皱得越深。 少顷,在林贺熙略有担忧的眼神中,六六摇了摇头。 “奇了怪了,你这次的事,我怎么算不出来?” “你给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事。” …… 从白玉阁出来后,千黎脚步轻快地往止澜山去。 她方才在白玉阁挂了委托,准备接一些授课的单子。 千黎暂时只挂了三印阵法师的底价,五千上品灵石一节课。 这还是白玉阁掌柜教她的:若是有人诚心请她,自会提价来请。 回去后,千黎又泡在剑阵令中两天才出来。 她心中暗暗叹气,要去上丹修课了。 给放肆,也就是那只新捡回来的黑鹤喂完鱼,千黎瞥了一眼舒舒服服泡在池子中的霸道,盘算着之后也要给放肆弄一个舒服些的住处。 总不能一个住大宅,一个天天日晒雨淋。 丹修课虽然无聊,但是比医修课好许多。 第一堂课,讲师先给每个人发了一本厚厚的灵草册。 “里面这些,下次上课前要认完前半。” 千黎低头翻了几页。 书中密密麻麻全是灵草的名字、药性、年份和相生相克之物。 讲师又拿出一排小丹炉,给每人发了一只。 “今日先学凝气丹。” 凝气丹不过黄阶丹药。讲师先在前面示范了一遍,便让众人自己动手。 教室里很快便乱了起来。 有人火候太猛,一炉药材烧成焦灰;有人灵力控制不稳,丹炉里砰地一声炸开,冒出一股黑烟。 千黎照着讲师示范过的步骤,一步一步来。 炼丹与炼器虽然不同,但对于火候、灵力和材料变化的把握,却多少有些相通。 少顷,她掀开炉盖。 里面安安稳稳躺着几枚淡青色丹药。 黄阶中品。 在一众炸炉、焦糊,以及连丹形都没凝出来的同门之间,千黎顿时显得格外出众。 周围人一时全都凑了过来,请教她是怎么炼制的;讲师看到她炼出的丹,也十分满意。 在讲师的连声称赞中,千黎终于下课了。 好吧,千黎承认,炼丹还是有些好玩。 只是可惜,她尚不能用火,只能用灵力牵引火焰来炼制丹药。从这一角度来说,炼丹还是不够好玩。 回止澜山的路上,千黎拿出灵玉,发现白玉阁给她发消息了。 【大人,有人出价八千上品灵石一节课,想请您去一对一授课。】 千黎心中一喜,八千上品灵石? 只要一月授课超过四次,还债的事就不用担心了。 她继续往下看。 【对方阵法基础较差,想在下次阵法师考核中通过二印。】 阵法师考试三年一届。三年时间,把一个人教到二印。 千黎觉得这事十拿九稳。 二印而已,只要能识字,肯学,那不是有手就行? 千黎立马回复:【可以。】 那边很快便发来了授课的时辰与地点,又同她商议了几句。 当日下午,千黎便收拾一番,去了青云城。 宅子离月湖不远,走几步便是商街。院落虽不算大,却清净整洁,四周还设有防窥阵法。 千黎拉了门口的铃铛,等了一会儿,门扉打开,探出一个有些眼熟的脑袋。 看到千黎,少女眼睛一亮,连忙将门推开,规规矩矩站好,喊道:“老师好。” 千黎看着这个少女。 她和苏锦云一般高,长得也像苏锦云。 千黎心中有些疑惑。对方一边把她迎进去,一边说:“老师,我叫苏妙云。” 千黎恍然大悟,问:“你是苏锦云的妹妹?” 苏妙云腼腆笑着说:“我是锦姐姐的表妹。” 千黎想了想,又问:“苏慕远,苏家家主,是你的……” 苏妙云道:“是我爹爹。” 怪不得一节课能开到八千上品灵石。 苏家的人,果然不缺钱。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苏锦云教…… 千黎想了想,到底没有多问。 苏锦云与苏慕远之间的关系,似乎本就不算亲近。 只要钱按时到位,别人家 的事,和她没关系。 进书房后,千黎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一页习题作为摸底小测让苏妙云写。 虽然在来之前,千黎就有对方阵法基础很差的心理准备。 但千黎也没料到,苏妙云写了半天,连第一题都解不出来。 这基础比她想的还要差啊。 于是千黎只好把习题收回来,从最基础的阵给她讲。 这和以前在下界授课不一样。 纵然是下界,那些人也是青云宗内门弟子、有一定基础。 苏妙云却不一样。 千黎讲着讲着,很快便发现,她并不是听不懂眼下这个问题。 而是一些更基础的内容,她就没懂。 就像教人写诗,教着教着,对方突然问,为什么一定要是七个字? 等解释完什么是七言和五言,对方又指着一处问,那这几个字为什么每次长短都不一样? 这时才发现,你甚至还要告诉对方,那是诗的标题。 虽说基础差,但是苏妙云学得非常认真,钱给的也不少。 看着她那股认真劲儿,想着八千上品灵石,千黎耐心十足。 但是因为苏妙云理解很慢,千黎必须把每个知识点都掰碎了讲。所以一节课过去,千黎原先准备好的内容连三成都没讲完。 一个时辰后,苏妙云高兴地说:“太好啦!我终于学懂了怎么起阵!” 千黎微笑着收下自己的酬劳,离开小院。 她心中只有一个感想。 有些活,虽然看似来钱快,但没有一分钱是她白得的。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粗略算了算。 按这个进度,一月授课四次,三年学满也就一百四十四节课。 按苏妙云如今这个进度……稳过二印考试似乎有些悬。 与其指望学生哪日忽然开窍,她决定,还是要多鞭策对方。 千黎当即取出灵玉,给苏妙云发了消息。 【方才忘了问你。以后每隔五日上一次课,可方便?】 那边几乎立刻回了。 【可以的。老师,我这两年都会专心准备阵法师考核,平日没有别的课,什么时候上课都可以。】 千黎对这个学生的学习态度很满意。 【那便好。平日里把我留的课业认真做完即可,有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我看到了就回。】 回去后,千黎又给放肆草草收拾出了一处住处。 不算多好,好歹能遮风避雨。 霸道在旁边围着转了两圈,两只蟹钳举得高高的,对着放肆一通指指点点。 放肆状若不在意,踱步走过,又突然一脚踹向霸道。 霸道当场被掀翻在地,八条腿朝天乱划。 千黎连忙过去把霸道翻过来,对放肆喊道:“放肆!不许欺负霸道!” 放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霸道已经气得两只钳子挥得更快了。 千黎走过去,顺手从放肆身上薅走几根毛。 “刚好今天的炼器任务还没做,借我一点。你再欺负霸道,我就把你头上的毛都拔了。” 放肆顿时炸起翅膀,气冲冲地瞪了她半晌。 最后猛地转身,迈着长腿走了。 次日,千黎从剑阵令中出来,收到她并不想看到的消息。 是姜霁白发来的。 【你的试职任务下来了,记得去巡城司那边领。】 千黎深深叹气,试职没有俸禄,偏偏还要占她赚钱和修炼的时间。 她正准备认命地回一句,下一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好像万灵福铺归你管了。】 千黎眼睛一亮,方才那点不情愿顿时没了。 她当即捏着灵玉,便匆匆往山下去了。 64.绝育 千黎去领任务时,负责发放任务的,恰好是之前审理她砸店一事的修士。 对方认出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试职书,道:“我还以为是重名,原来就是你。” “怪不得你先前宁愿自己赔钱。那时若搬出师门来压人,如今你可就做不了这份差事了。” 千黎当时倒是没想那么多。 她只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为这种小事劳烦师尊,未免有些丢人。 虽然说是‘负责万灵福铺之事’,千黎毕竟尚在试职,这次只需跟着新组长巡查。 新组长姓夏,名见霜,是个男剑修。 组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领过任务,两人便一道出了城。 他们先去了安置妖族的住处看了一遍。那边的屋子有些狭窄,里面一排铺位挨得紧紧的,过道里只容得下一人走动,与千黎从前做杂役时住的大通铺差不多。 夏见霜点了点头,道:“再去铺子里看看。” 两人这才折回城中,往万灵福铺去。 刚进店门,千黎便看见了一个老熟人——凤闲儿。 他今日穿着一身粉紫长袍,红色长发挽起,耳畔垂着一对碧蓝宝石耳坠,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盈盈。 因着正在执行公务,千黎便装作不认识他,跟着组长夏见霜往里走。 凤闲儿亲自领着两人下到地下。 千黎跟着绕了一圈,见原先摆放笼子的长廊已被清空,各间屋内则摆着几排柜子,柜中分门别类地收着各种材料。 之前她打架的那间休息室,也被改来放材料了。千黎目光扫过店内伙计,全都是生面孔。 回到楼上,夏见霜在检查单上盖下合格的印章,这间万灵福铺便可以再次开张了。 当着凤闲儿的面,夏见霜对千黎道:“这家铺子有过前例,往后你可以随时过来突击检查。” 千黎点头应下。 凤闲儿连忙道:“这家店往后由我亲自看着,绝不会再出先前那样的事。” 出了店门,与夏见霜分别后,千黎沿街走了一段,见路边有家糖水铺,便在棚下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一碗桂花糖水。 糖水刚端上来,对面便坐下一个人。 粉紫衣袖掠过桌沿,凤闲儿笑吟吟地看着她。 “方才怎么不理我?” 千黎拿起汤匙:“在办差呢。” 凤闲儿点点头,又朝铺中招呼:“给我也来一碗。” 等店家走开,他便往前凑了些,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替我找个人。”凤闲儿道,“先前砸店的那个人,你若能替我找到,我给你十万灵石。” 千黎舀糖水的手一顿,眼睛亮了起来。 十万! 随即,她想起自己还在试职。 这钱拿了,往后可就说不清了。 而且,拿钱把自己供出去,谁知道这妖要对她做什么。 千黎盯着碗里的桂花,挣扎片刻,才艰难道:“这钱我不能收。” 凤闲儿叹了口气。 “其实已经有些眉目了。听说那人的名字与你很像,是青云宗的人,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宗门里的事,我又不好伸手去查,想来想去,我在这里认识的熟人也只有你了。” 千黎喝了一口糖水,道:“你只要行得端、坐得正,还担心什么?好好开你的店就是了。” “可万一那人又来砸店呢?” “我替你留意着。真有什么事,便联系你。她若是再来,定叫她插翅难飞。” 凤闲儿顿时舒展了眉头,取出灵玉,与她交换了印记。 “你真是我的好姐妹,还是你讲义气。” 千黎点点头,又舀了一匙糖水。 凤闲儿那碗也端了上来。他低头尝了尝,接着道:“我这段时日都要留在这家店里,也没几个朋友。你得空了,多来找我玩。” “我平时修炼挺忙的。”千黎想了想,“不过,你若想学阵法,我倒可以给你补课。” 凤闲儿拿着汤匙,愣了一下。 “补课?” “嗯,一对一授课。” “我们不怎么上课的。” 千黎抬起头:“那你们怎么学术法?” “有些生来就会,有些长大了自然就懂了。”凤闲儿道,“族中也有传承,运气好的,还能承得先人的记忆。若想在修行上更进一步,自然要下苦功。只求过日子的话,大多也够用了。” 千黎有些羡慕。 人族不主动修炼的话,什么都不会。 不过,她又想起一事:“既然如此,怎么还有那么多妖要卖自己身上的材料?” “各有各的缘故吧。”凤闲儿拨了拨碗中的桂花,“有的是家里出了事,要买药,要用钱。也有的就是爱买东西,见什么都想要,来了人族又没个营生,便只能卖些身上的材料。” 他说完,目光往街上转了一圈,又悄悄凑近。 “说起来,我留在人族,也有些自己的打算。” 千黎看着他。 凤闲儿道:“虽说你们人族修士如今不大热衷于找道侣,我却还是想找一个待我好的女修。” “有个和和睦睦的家,日子过得幸福些,最好还能生五个孩子。” 千黎点头:“想有个家嘛,能理解。” 凤闲儿托着脸,叹了口气。 “可惜苏姐姐不甚理我。一苇仙君更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千黎心中一惊,望着眼前这大逆不道之人。 “……你想干什么?” “我师尊若是想杀你,十个苏姐姐也不顶事。” 凤闲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所以,你若有什么年轻厉害的同龄友人,一定要告诉我。” 千黎随口应下:“行。” 话音刚落,身旁便有人喊她。 “千黎?” 她转头,见怜心正抱着一只小狗站在棚外。 怜心看了看她面前的糖水,道:“我还当我认错人了。倒是少见你吃这些东西。” “刚办完差,坐着歇一会儿。”千黎往旁边挪了挪,“你要不要也吃一碗?” 怜心还未答话,凤闲儿便已笑着开了口。 “这位仙子生得真好看。是要往哪里去?我叫凤闲儿,也是千妹妹的朋友。” 他说着,也往旁边让出一个位置。 “不如坐下一道聊聊?” 怜心举了举怀中的小狗,“它刚绝育,心情不好,我带它出来转转。” 凤闲儿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千黎想起家里那两只灵兽,便问:“你们御兽门能给灵兽检查身体吧?要提前约吗?我养了两只,想带去看看。” “直接带来就行,有专门负责检查的弟子。”怜心道,“检查一次五十上品灵石。” 千黎点点头,记下了。 回到止澜山,千黎又开始琢磨修炼的事。 她躺在床上,合上《九天冰魄详解》,转而拿起明庚给她的《荼花诀》。 九天冰魄,便是月心的别称。这本《九天冰魄详解》自然再适合她不过。如今,书中的术法她都已学会,剩下的便是反复练习,直至运用自如。 倒是《荼花诀》,让她犯了难。 这部功法共分三则。到了第三则,书中竟直接默认她催生出的草木可以带毒,往后讲的都是如何运用。 可千黎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找到该如何催生出毒。 还是问问师尊好了。 只是明庚这几日又不见人影。千黎取出灵玉,发去消息,对面倒是回得很快。 【等我回来 。】 千黎:【什么时候回来?】 明庚:【不知道。】 千黎:“……” 那便只能等了。 偌大的院子,大部分时候都只有千黎一人。好在她忙着修炼,又有两只灵兽相伴,得空还会与千春联络,倒也不觉得孤独。 相反,她忙得脚不沾地。 偶尔打开院中的榜单,她便有些纳闷。 苏锦云和姜霁白分明都不怎么在宗内,排名怎么还一直居高不下? 千黎分别发消息问了问,才知道苏锦云另有特殊贡献,可以计入积分;姜霁白在裁决司做的任务,也同样算分。 千黎看着榜单,愤愤不平。 人在外头,积分也没少拿。那她这种日日留在宗内苦修的,算什么? 她关掉榜单,想起先前怜心说的事,便带上霸道和放肆,往御兽门去。 先前从芙蓉阁拿来的空间法器虽能容纳活物,里面却只有一方不大的空地,什么都没有。两只灵兽暂且待一会儿还行,长住便有些委屈了。 千黎边走边盘算。 等她结了丹,或许就能尝试改造这件法器,在里面挖个水塘,再布置一番。以后出门,便能把它们都带在身边。 不过,这法器还有个麻烦。 主人虽也能进去,法器本身却会留在原地。人躲进去了,东西还摆在外头,岂不是随便谁来都能捡走? 这又该如何解决? 千黎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御兽门。 御兽门前大片草地沿着山势铺开,几只毛茸茸的小兽追逐着滚过田埂,远处有鹿低头啃草,长耳朵一晃一晃。还有几团雪白的毛球挤在树荫下,睡得四仰八叉。 千黎的目光一下被吸引过去,连方才想到一半的法器也暂且抛到了脑后。 说明来意后,千黎被领进了院中。 她将霸道和放肆放了出来,负责检查的两名弟子一见放肆,便有些惊讶。 “黑色的霜翎鹤?真是少见,羽毛还养得这样好。” 放肆闻言,骄傲地昂起了头。 检查下来,霸道和放肆都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其中一名弟子展开放肆的翅膀,看了片刻,忽然问:“这里的羽毛,怎么少了几根?” 千黎道:“先前它踹我,我拔了两根,拿去炼器了。” “这处的羽毛尽量别拔,会影响它飞行。”那名弟子道,“你若要用,平日收些自然脱落的便是。” 千黎点点头,伸手替放肆理了理翅膀,却被它扭头啄了一下。 她收回手,微笑着看向那名弟子。 “不知这里可有驯兽课?我想把我家逆子送来学一学。” 那名弟子笑道:“你可以先看看灵兽养护的书,里面也讲如何与灵兽相处。旁边就有卖的。” 千黎看了看放肆。 放肆昂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想让它来上课,最后倒是自己多了几本书要读。 千黎买好书,带着两只灵兽回了止澜山。 此后的日子便在上课与修炼中一日日过去。 白日研习功法,照料霸道和放肆,再进剑阵令中练上几个时辰,一日便又满满当当地过完了。 间或出门上课、或是去万灵福铺转一圈,或是去一趟擂台。她的试道榜排名已经闯入了前十,总榜排名已经闯入了前百。 偶尔凤闲儿会喊她去吃饭,千黎大多都拒了。 待到次年三月,又一次小考结束后,明庚终于回来了。 千黎心中,这个师尊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她修为深不可测,受万人敬仰,素来随心所欲。 可今日,明庚面容苍白,唇色极淡,一副没有血气的样子。她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却透着难掩的疲惫。 千黎望着她,竟有那么一瞬,觉得害怕。 65.毒 原来师尊也会累。 千黎随即在心中反驳自己。这不是废话吗?只要是人,都会累啊。 明庚垂眼看着千黎微微闪动的双眼,轻笑了一声,只道:“你之前问我的事……月蛰本就带毒,我当时才将《荼花诀》给了你。如今看来,制毒这一部分,你倒是没传承到。” 她略一停顿,又道:“你剑阵令练得不错,我送你一样东西,算作奖励。” 千黎这半年,已经击败了剑阵令之中的所有玄阶剑,开始向地阶剑挑战。 只是地阶剑中的小明庚,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其中甚至还有金丹初期。千黎时常被打得浑身酸痛,占不到一丝好处,进展便慢了下来。 此时听说有奖励,千黎心中期盼,眼睛一亮,赶忙问:“是什么?” 明庚轻声道:“蚀骨幽兰。” 千黎一怔。 这名字,她在灵草集中见过。 蚀骨幽兰是八阶灵草,生于鬼族界域,极为罕见,亦是毒性最烈的几种灵草之一。 千黎近来对炼丹生了些兴趣,翻过不少本草典籍,对它颇有印象。 “只是此物一经采下,便须立即使用,带不回来。”明庚道,“得带你亲自去一趟。” 这是要带她去鬼族界域了? 千黎跃跃欲试,又看到明庚略有憔悴的面容,便道:“师尊,你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必。”明庚伸手一提她的后领,“早些弄完,我还能早些歇息。” …… 这是千黎来到上界后,第一次跨界。 她原以为要先去渡口。谁知明庚提着她,几步跨过虚空,到了海边,又径直往归墟飞去了。 脚下海水漆黑,茫茫无际,远处天水相接,辨不清界线。 迎面而来的风被挡在外头,千黎低头看着飞掠而过的海面,问:“师尊之前不是说,归墟只有上弦夜才安全吗?” “那是对你而言。”明庚道,“于我并无分别。” 千黎往下望了片刻,又道:“师尊,要不你把我放下去泡泡?” 明庚垂眼看她。 千黎连忙道:“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会死。” 千黎:“……” 明庚道:“要入归墟水,须从渡口的入口进去。从这海中央落下去,哪怕是我,也会瞬间消融其间。” 千黎倒吸一口凉气。 这归墟居然如此凶险。 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天光便渐渐变了。 昏暗天幕下,一轮硕大的月亮低悬着,清辉铺向海面。千黎遥遥望去,看见了在茫茫归墟中泛着微光的彼岸。 千黎又仰头问:“师尊,你若得空,能不能也带我去一趟妖族那边?我想去找我朋友。” “妖族不能随便去。以前进去偷猎的人太多,如今人族要入境,得提前半年去玉衡殿申请。” 明庚又道:“你过去麻烦,你朋友过来倒方便。怎么不让她来找你?” “她师尊管得特别严,连宗门都不让她出。” “她师尊是谁?” “不知道,只知道姓树。” 明庚略一思索,道:“若是那位,倒也不奇怪。等宗门联比时再见吧,你如今去了,也见不到她。” 千黎只好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岸上。 明庚脚下不停,仍提着千黎往前走。她步子看着寻常,两旁景物却飞快掠过,千黎才看见远处一片树林,转眼便已到了身后。 “师尊,你为什么不用法器?” “没我走得快,还麻烦。” 千黎又问:“那为什么不直接传送?” 明庚道:“在旁人的界域里随意传送,容易惊扰别人。” 说话间,两人已在一方黑色潭水前停下。 潭水幽深,中央生着一株半透明的幽蓝灵草。泛着微光的草叶舒展开,形如兰花,在黑水之上更显莹润。 这便是蚀骨幽兰。 书中所载,蚀骨幽兰生于水泽丰润之地,毒性极烈,连周围的潭水也会染上剧毒。一旦摘下,便会迅速枯萎;同时,它散出的毒足以令采摘之人当场毙命。 明庚微微垂眼,冰面便自岸边铺开。转瞬间,满潭黑水凝成了冰,只在蚀骨幽兰周围留下一小圈水面。 “看它叶心。” 千黎凝神望去。幽蓝草叶间,果然藏着一颗蓝紫色小珠,晶莹剔透,不过米粒大小。 “蚀骨幽兰的毒,便由这枚毒珠而生。它能将水、木灵力转化为毒灵力。你将它炼化,往后便可用自己的灵力催动,再借《荼花诀》施展。”明庚道,“这株蚀骨幽兰目前毒性不强,不用怕。你摘取的同时就要炼化,不能迟。” 千黎点点头,踏上冰面。 每日炼十件东西的任务,她一日也没落下。如今,她收放灵力、炼化材料,早已比从前熟练得多。 她走到蚀骨幽兰前蹲下,先看清毒珠的位置,才伸手握住花茎。 向上一提的同时,灵力直抵叶心。 幽蓝草叶骤然蜷曲。 千黎凝神放出数道灵力,将那枚毒珠牢牢裹住。珠中幽光一涨,竟将最里层的灵力蚀去了大半。 指尖隐隐发麻,她的手背上迅速覆上一层淡黑。 眼见最外端的草叶已经开始散去,千黎接连补入灵力,将毒珠一层层炼化。 掌中的草叶已经枯成了灰,簌簌落在冰面上。那颗小珠却渐渐稳住,不再向外散出毒力。 直到神识与毒珠之间多了一丝联系,千黎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心念一动,毒珠便没入掌心。 千黎试着送入一缕水灵力,又引入少许木灵力。片刻后,一丝幽蓝灵力从珠中流出,顺着她的心意游向指尖。 她依照《荼花诀》催生出一片嫩叶,将那丝灵力送了进去。 碧绿的叶脉间,渐渐浮起一线蓝色。 千黎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扭头笑着看向明庚。 “我成功了!” 明庚轻笑道:“不错。” 明庚提起千黎,便要原路返回。 千黎本想问师尊,能不能带她在这里四处转转。可想起明庚眉眼间难掩的疲惫,到底没有开口。 回到止澜山,千黎取出灵玉看了眼日期,顿时愣住。 竟然已经四月了。 虽然知道归墟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但她体感也不过过去了两三个时辰。谁能料到,跨个界的功夫,外面竟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她的假期就这么没了? 千黎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才不情不愿地收起灵玉。 明庚已经拿出躺椅,在院中晒起了太阳。 千黎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有些担忧地问:“师尊,我这里还有一些疗伤丹。” 明庚轻笑一声,道:“我晒晒太阳便好,无妨。疗伤丹你自己留着吧。” 千黎抿了抿嘴。 好吧,能让明庚这个修为的人都不适的伤痛,普通疗伤丹肯定没用。说不定师尊自己调息一会儿便好了。 她转身往院外走去。 明庚闭着眼睛问:“去哪?” “打擂台。” “你的本命法宝快炼好了。”明庚道,“你若能在擂台拿下百连 胜,我另有一样东西送你。” 千黎脚步一顿,期待地问:“是什么东西?” “赢了再说。” 千黎当即应下:“那师尊可要备好了。我今年一定能拿下百连胜。” 说罢,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明庚轻轻一笑。 今年拿下?口气真是不小。 没记错的话,谢家那两个小子应该是回来了。 …… 千黎没有直接去擂台,而是先去了宗内炼器堂,租了一间炼器房。 两个时辰后,千黎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炼化后的蚀骨幽兰毒珠,只能向其中注入水、木灵力,再由毒珠将其转化成毒。 而她将蚀骨幽兰毒珠炼入自己的木灵根——凝霜沐月草中,毒珠便能随着木灵力一同运转。往后施展《荼花诀》时,无须再单独催动毒珠,便能直接催生出带毒的草木。 走到擂台下,千黎看着周围的人群,心中有些遗憾。 刚得了新的本事,可惜在这里不能用。 用毒之法适合藏作底牌,必要时出其不意。平日切磋,还是不必拿出来了。 之后倒是可以接一些驱逐发狂野兽的任务去试毒……她记得东南一带因为瘴气深重,不少灵兽受此影响而发狂。可惜这次的假期没有了,做宗门任务只能等九月了。 至于擂台,还是用来磨炼剑术更合适。 虽然和明庚约定要打百连胜,但在擂台上,千黎现在最高一次记录也就是二十多连胜。 毕竟她的修为只有筑基中期,虽然剑术不错,但是遇上筑基大圆满、且习剑多年的,千黎难免偶尔败上一场。 这半年打下来,她与前几名的几位劲敌都已混了个眼熟。彼此交手数次,胜负各有,谁也不敢说稳胜对方。 往日登记以后,不消多久便能轮到她。今日却等了许久,台上始终没有叫她的名字。 千黎四下看了看,才发现今日围在擂台旁的人,比往常多了两倍不止。 她问负责登记的弟子:“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出了个新榜首。”那名弟子头也不抬地答道,“都在等着与他交手。” 新榜首? 千黎扭头看向榜单,便见榜一榜二双双换人,榜一是谢笙,榜二是谢柯。 而原本排在第九的她,已经被挤到了第十一。 谢笙和谢柯……她这半年好像没见过这两人? 千黎问:“他们怎么一个月便冲到了第一、第二?” “他们原先便是榜一榜二,只是这半年外出做任务,许久没有打擂,名次才掉了下去。如今任务结束,这一个月都泡在擂台上,自然又打回了第一第二。” 千黎又问:“我没找他打,为什么还没轮到我?” “今日只开榜首擂。” 千黎这才知道,每逢试道榜易主,新榜首都要守擂一日。其余弟子若想在今日打擂,便只能挑战榜首。 她摸了摸下巴,又看了下被众人围拢的擂台。 排在她面前的人不知凡几。既然今日要等这么久,千黎寻思干等着也无聊,不如先回去进剑阵令,明天再来擂台吧。 刚走到止澜山下,千黎便看见放肆从山上疾飞而下,落在她面前。 千黎疑惑道:“怎么了?” 放肆伏低身体,示意她上来。 千黎心中忽然一紧。 她翻身跃上鹤背,放肆立即振翅而起,向山顶疾飞。千黎伏低身子,将脸埋进它背上的羽毛里。呼啸的风声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师尊怎么了?” 66.悟 日光正暖,落在身上,将神魂中丝丝缕缕的痛驱去几分。 突然,神魂深处,那些她早已习惯的细痛骤然收紧,拧作一根细针,猛地扎入她的神识。 明庚呼吸一滞。 浑身剧痛之下,眼前阵阵发黑,她竟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整个人从躺椅上翻落。 啪嗒,啪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过了好一会儿,等习惯了这份痛意,明庚才微微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有一大团黑色凑在面前,遮住了日光。 是放肆。 它低下头,长喙在她手边碰了碰。 明庚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慢慢坐起,重新躺回椅中。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边滑下。 她垂下眼,摊开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眼前重影渐渐散去,她看见自己的掌心已经黑透了。 明庚轻叹了一声,随即闭目运功,将灵力一点点引入经脉。直至一个周天走完,掌中的黑色才渐渐淡去。 识海深处,那阵尖锐的痛,也随之散开。 耳边又是啪嗒啪嗒两声,紧接着,她身侧掀起一阵风,振翅声渐渐远去。 明庚眼皮动了一动,终究没有睁开眼。 没过多久,头顶日光忽地一暗。 放肆载着千黎回来了。 千黎从鹤背上跳下来,脚刚落地,便焦急问道:“师尊,你怎么了?!” 明庚微微掀开眼皮,声音如往日平稳。 “什么怎么了?” 千黎有些语无伦次:“放肆它……我……”她说着,看看放肆,又看看明庚,一时有些迟疑。 明庚躺在日光下,神色懒倦,微风吹起几缕碎发落在她脸上,看起来与素日并无差别。 明庚问:“擂台如何?” “今天榜首换人,只能和榜一打。我前面还排着很多人,我没打就回来了。 千黎说着,目光仍在明庚身上打转。她一只手按在放肆背上,无意识地抓了抓手下柔顺的羽毛,又松开手,说:“师尊既然没事,那我就去修炼了。你若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明庚轻笑一声,道:“倒像个小大人,也没见你再长高些。修炼去吧。” 千黎挠了挠头,她很矮吗? 虽然是比姜霁白和明庚矮,但是她可比苏锦云高半个头呢,实在算不上矮吧。 千黎心想,明明是师尊太高了。 从剑阵令出来后,明庚已经不在院中了。 千黎取出灵玉,看到苏妙云给她发的消息。 千黎想,幸好苏妙云提前请了一个月的假,否则她这一来一回,少不得耽误好几节课。 宗内小考成绩出来后,苏妙云的阵法课终于及格了一回。因此,她连发了不少消息给自己,字里行间都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最后,苏妙云还说要给她这个优秀老师打个大红包。 千黎因此也高兴了起来。 因为决心要拿百连胜,千黎便把原本用于练习术法和看丹书的时间,都用来泡在剑阵令中。 连万灵福铺那边,她也不再隔三差五突击检查了,只照原定安排,每月巡查一次。 这一学期,明庚终于没再给她额外安排课程。多出来的时间正好全用来练剑。 然而,百连胜比她原先想的还要难。 新来的榜一、榜二,都是极棘手的对手。 谢笙眉目清秀,脸颊还带了点婴儿肥,看起来十分和善。可一旦拔剑,他却锋芒毕露,招招凌厉。据说,他是八阶单金灵根。 谢柯则是金土双灵根,剑势不如谢笙尖锐,却沉稳严密。想抓他的破绽并不容易。千黎几次想诱他冒进,都没能得逞。 每逢与这两人交手,千黎都免不了一场苦战。 偏偏名次越高,便越容易排到与自己排名相近的对手。这两兄弟又几乎日日泡在擂台上,千黎每天来,总要撞上他们。 她和谢柯倒是彼此有胜有负,对上谢笙,千黎几乎没赢过。 想拿百连胜,实在不容易。 又一次败于谢笙后,千黎痛定思痛,决定暂且放下擂台,先去剑阵令中潜修一阵。 日日练剑,不知不觉便到了七月。 千黎久违又来到擂台。 许久没有打擂,她在试道榜上的名次已经掉到了第十七。 连赢两场后,千黎又遇上了谢笙。 他稳居榜首已久,仍旧日日前来打擂,积分始终高居不下。不过,也正因如此,赢他一场所得的积分格外可观。 千黎看了眼榜上两人的分数,心中有些期待。 若能赢下这一场,名次应当能往前挪上不少。 两人相互见礼,随即拔剑交手。 一番鏖战,千黎终究棋差一招,又败了。 她下了擂台,回想着方才的交锋,越想越不解。 这些日子,她分明进步了不少。可到了谢笙面前,怎么还是觉得差了那么一点? 那一点,究竟差在哪里? 千黎摸出灵玉想要找明庚问问,斟酌几分,又把它收了起来。 这种说不清楚的问题,隔着灵玉问了也没有用。还是等师尊回来时再说吧。 千黎回去后,又进了剑阵令,随手挑了一把剑。 里面的小明庚和往常一样,先讲述自己的炼器思路。 “结丹之后,我便开始尝试炼制天阶法器,却屡屡失败。这把剑,也是我的失败之作。” 她手中那把剑通身漆黑,剑身细长,锐利十分。其上刻着精致的花纹,沿剑脊蜿蜒而上。 千黎知道,师尊向来喜欢将阵纹刻成漂亮的纹样,既能用,也好看。 “以量取胜,有时候是不得而为之。因为我找不到正确的道,便只能多试几次,盼着瞎猫碰上死耗子。”小明庚说着,抬眼看向千黎。 千黎当即拔剑。 不过十招,她便被这位金丹初期的小明庚打了出来。 千黎揉了揉肩,想了片刻,又选了一把天阶剑。 这一个小明庚是金丹后期修为。 “五行相生,顺势流转并不难。可水火相克,又该如何相容?” 她垂眼打量着手中深蓝的长剑。 “低阶的水火灵材,尚能强行炼合。换成高阶灵材,稍有不慎,便会材料尽毁。” “这把剑由地火琉璃和冰心水玉炼制而成。乍看之下,我好像成功了。可惜两者的威力都没能尽数发挥,这把剑在天阶中,也只能算是下品……” 千黎打断她:“从地阶到天阶,你究竟是怎么跨过去的?” 小明庚淡淡看了她一眼,举起剑。 “打过我就告诉你。” 千黎立即举起双手:“我打不过。” 先前能胜过越凌云,是因为她虽有金丹修为,却毕竟是医修,并不专精剑道。单论剑术,甚至不及一些筑基大圆满的剑修。 可眼前这位是明庚。 千黎如今连筑基大圆满的小明庚都还打不过,更不必说金丹后期了。 小明庚道:“既然打不过,便是还没到时候。” 千黎还想再问,便是眼前一晃,已经被扔了出来。 她挠了挠头,还没到时候是什么意思呢? 是指她还得再练练? 可是毫无方向、漫无目的的埋头苦练,岂不是事倍功半? 她到底是差了别人一点什么呢? 次日,千黎没有再进剑阵令,转而去了擂台。 也不打,纯看。 坐在那一连看了三天,连谢笙都主动过来问她:“你怎么不打了?” 千黎托着下巴,说:“打不过,不想打。” 谢笙正拨弄着手中的麦芽糖,闻言问她:“你都不打,怎么知道打不过?” “其他人我都有把握。”千黎看着他,“我打不过你。” “打过我,是挺难的。”谢笙点头,把麦芽糖塞进嘴里,“我在筑基大圆满待了七年。” 千黎一下坐直了,问:“这么难突破?!” “倒也不是。”谢笙道,“秘境五年一开,若我在进秘境之前结丹了,我在金丹里可排不进前十。若留在筑基,那还能混到进秘境的名额。” 说着,他叹了口气。 “上回秘境开启,我就没能进去。前头几个都压着修为不肯结丹,我打不过他们。” 千黎狐疑地扫视过场上的几位筑基大圆满,问:“难道他们也都是这个打算?” “大多是。”谢笙笑道,“你才筑基中期,便能排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 千黎重重叹气。 被夸有什么用?不拿百胜,一切都没意义。 谢笙忽然又说:“而且,我压着修为,还有一个缘故。” 千黎扭头看他,就听到他说:“我必须要拿第一。” 千黎想起自己两位师姐的排名,深以为然地点头。 “我也想拿第一。” “为什么?因为你两位师姐都是第一?” 千黎心中狐疑,她好像没对谢笙说过自己的师承。 不过,宗内知道她师承的人也不在少数,想来他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谢笙笑了笑,说:“我要拿第一,也是因为你两位师姐都是第一。” 这是什么意思? 千黎心中疑惑更重,问:“我的师姐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笙没有回答,只把手中的一袋麦芽糖递了过来。 “你很厉害。两年以内,我一定会输给你。”说罢,他起身往擂台走去。 千黎看着他走远,心想,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些什么乱 七八糟的东西。 她打开手中的袋子,捻了一块麦芽糖放进嘴里。 天哪,这么甜,谁会爱吃这种东西啊? 将糖袋收好,千黎又叹了口气。 难道自己真要熬到筑基后期,才能打败他们吗? 她在筑基中期停留了半年,近日虽隐隐有了要到筑基后期的苗头。可究竟何时能成,自己也说不准。 等到能稳稳胜过谢笙,莫非当真还要一两年? 又看了半日擂台,千黎才起身出宗,去给苏妙云上课。 依苏妙云如今进度,考过一印已经不在话下,距离通过二印考试,却还有不少距离。 此时,苏妙云正看着手中的阵法,百思不得其解。 “老师,这个阵你上次明明是这样开头的,可是我怎么解不出来?” 千黎道:“你只记住我写的步骤,不了解其中每一步的意义,又有什么用?” “普通的阵法考试,靠死记硬背或许可以过关。二印考试可不行。” “你不能只琢磨我的过程,然后再依葫芦画瓢。你要想明白我的步骤,学通透后,再按照你自己的步骤来。”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思了起来。 千黎想起剑阵令中的那些剑。 自己是不是也如此? 总想着师尊遇到这一剑会如何应对,再将学来的招式用到对战之中。以至于她目前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师尊那学来的动作,而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千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 次日,她去了剑阁,花钱租下一间训练室。 训练室中的场地各不相同。千黎选了一片水上石林。 她站在礁石上,四周水波轻荡,一根根石柱自水中拔起,高低错落。 她现在作战大多依赖水灵根,在水上练剑再合适不过。 千黎握着剑,回想着自己见过的那些人。 最开始的……是姜霁白的剑意。 纯粹,强大,剑之所指,万物摧折。 然后是明庚。 她的身法与灵力配合得极好,每一步、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耗一丝力气。 千黎自认,她在明庚身上,即便没有学到十成,也有了七八分。 再后来,是擂台上的诸多对手。 他们各有各的身法和习惯。同样一招剑式,由不同的人使来,也会生出不同的变化。 那她自己呢? 千黎拔剑出鞘。 旋身,舞剑。 剑气掠出,击上周围石林,刻下了道道痕迹,又很快消失。 水声随剑而起,细浪撞上礁石,水落无痕。 属于她的剑道是什么? 她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灵力如何运转过经脉,感受着手中剑如何随身而动。 剑中灵力从水灵力转为冰灵力,一道道带着寒气的剑气锐利斩出。 她身形越来越快,石林上的剑痕越来越多。 旧痕未退,新的剑痕又刻下,整片石林渐渐变得斑驳。 她学过许多剑招,也见过许多种出剑的方式。 她要找出属于自己的一招一式。 不知何时起,她的动作停住了。 冰晶自手中蔓延出,覆上长剑;寒意从她脚下蔓延出,从礁石铺上水面。 只须臾间,屋内的一切都被冻上。连刚刚漾起的浪花也维持着翻涌的模样,冻在半空。 千黎仿佛置身于一片雪原。 天上是簌簌落下的纷乱雪花,地上是厚厚的积雪,无边无际的世界内,一切都浸在冰寒之中。 雪渐渐停了。 千黎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主宰一切的,是由她生发出的极致的寒与锐。 寒至万籁俱寂,锐至无物可挡。 是起势决绝,是剑剑致命,是不留余地。 下一瞬,磅礴剑气携着彻骨寒意,轰然荡开! 石林间响起接连不断的震鸣。 冰面上倏然裂开几道口子,裂纹又转眼铺满整片冰面。 一块块碎冰翻起,撞入重新涌动的水中。 千黎缓缓睁开眼。 前方石柱上,几道剑痕深深没入石中。 阵法灵光忽闪着,却无法将其修复。 她心中咯噔一下。 糟了。 打坏了,要赔钱。 不过…… 千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将神识沉入丹田。 灵力在经脉间充盈流转,经脉仿佛也被洗练过,愈发坚韧。 丹田内的月心发出的光辉更加清透,而凝霜沐月草在淡淡月辉下,更加舒展。 她筑基后期了! 千黎收起剑,脸上挂着笑,到前台交了赔偿金。然后往擂台走去。 67.百连胜 这次登记后,千黎第一场就遇上了谢笙。 双方见礼,千黎拔剑而上。 剑剑锐利,寒气逼人。 谢笙举剑迎接,两剑相交,千黎的剑气将他周身护体灵力都劈开。 他心中骇然,竟隐隐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千黎来势汹汹,剑剑利落。谢笙连接退了几步,几次想变招反攻,都失败了。 不过,他毕竟久经对战。又退让七八招后,便渐渐稳住阵脚,寻到空隙,一剑切入她的攻势。 金光与寒芒交错,两人转眼又拆了数招。 谢笙越打越惊讶。 不过是一日不见…… 念头刚在心中闪过,他一时不慎,护体灵力又被千黎割开一道口子。 脸颊忽然一凉,随即传来尖锐的刺痛。 谢笙偏头避开,血液从那一线伤口洇出,顺着下颌淌下。 好锐利的剑气。 他抬眼看向千黎。 她那双漆黑的眼睛,以往总是不带任何情绪的,今日却隐隐透着锋芒。 又是一剑从他面前横扫而过,谢笙仰身避过,仍被削去半截鬓发。 随着交锋渐久,千黎攻势不减,谢笙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这人的灵力,难道不会耗尽吗? 他几次以为她接连抢攻,总该缓上一缓,可迎来的下一剑仍旧劲力十足,震得他手腕发麻。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从台下看,两人似乎仍打得有来有回,只有谢笙自己知道,他已经渐渐落了下风。 千黎逼进,他只能后退防守。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占了几瞬主权,她却很快稳住身形,借势反攻。 几番交锋下来,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只是一天,她究竟领悟了什么? 明明昨天还一脸迷茫地坐在那…… “不要走神。”少女的声音在他耳畔冷冷响起。 谢笙回过神,认真拆招。 ……不对。 他怎么只顾着拆招了。 对战若是有来有回,倒还有几分胜算可言;可如果他陷入只能拆招的境地,那他离输就不远了。 果不其然,千黎又是两剑逼近,长剑一挑。 竟将谢笙手中的剑,挑了出去。 谢笙手中一松,心中随之一紧。抬眼看去,千黎收起剑,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赢啦。” 谢笙叹了口气,说:“我输了。” 隔离屏障落下,擂台下的喝彩声涌了进来。千黎这才发现擂台下围了不少人。 她跳下擂台,两步走到榜前。 因为击败了榜一,她的排名竟然直接升了两名。 千黎心想,成为试道榜榜一,指日可待。 于是,她今天就在擂台打了一天,对阵毫无败绩,积分一路升高。 日暮时分,千黎才收剑回家。 次日,她早早就来到擂台。一天打下来,她排名水涨船高,直逼前三。 场上除了谢氏兄弟,已经几乎没人能是千黎的对手了。对上其他人,千黎都几招就能解决。 在台下等候时,千黎就拿出丹修书看,作为放松。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有人喊自己。而她这次的对手是——谢柯。 和谢笙不同,谢柯是三年前才到筑基大圆满的。他虽然常居老二,但是和老三的分数拉的并不开。 何况昨日千黎还打败了谢笙。 看着千黎一往直前的分数,谢柯不免有些紧张。谁知没多久,自己就和千黎对上了。 谢柯未战先怯,便先泄了一半的气。而千黎来势汹汹,他一时竟难以招架,不出几招,便败于千黎手下。 他脸色惨白,看着千黎的分数反超了他的,成为了榜二。 谢笙拍了拍谢柯的肩膀,宽慰他:“输给她也不丢人。” 谢柯说:“你知道师尊她……” 谢笙摇了摇头说:“那也没办法。而且师尊之前不就在她身上栽过坑了?一回生二回熟,想必师尊应该不会那么生气。” 此后,千黎连剑阵令都不去了,一直在擂台上打。 三日过去,竟然已经五十七连胜。 直到第四日,输给了谢笙。 千黎只在输的那一刻叹了口气,便又紧接着开始继续打。 又过五日,七十二连胜。 她又输给了谢笙。 其实她赢过谢笙的场次更多,但是一旦输一场,百胜就断了,只能重新打。 而且,她的积分现在已经和谢笙不相上下。她输一场,谢笙便是第一;她赢一场,她又成第一。不过,她得在榜一稳住起码三日,才算真正的榜一。 千黎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又被谢笙超过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要守住榜一。 谢笙想,千黎近期这样没日没夜地打擂台,倒是不像她。她往常都是打个两三场就走人。 谢笙笑着问:“怎么,你也要打百连胜?” 千黎说:“你怎么知道的?” 谢笙说:“这是你们师门的传统吧,你两个师姐当年都打过。” 第三次挑战百连胜,为了保持状态,千黎把苏妙云的课往后推了两节。 她在擂台这边待了七日。 第六天的时候,她终于连续三天守住第一,成为了新的榜一。 千黎嘴角高高扬起,对谢笙道:“我是第一。” 谢笙笑着点头:“恭喜新榜一。” 场下的欢呼声太盛,盖过了谢笙的声音。他看着台上,千黎已经持剑,准备迎战下一场。 次日,开始榜一守擂战。 最后一场,她又遇上了谢笙。 谢笙摇了摇头,说:“如果你赢了我,我师尊真的是会气死。” 千黎挑眉说:“你早就不止输给我一次了吧。” 谢笙说:“那可都不一样,如果这场你赢了,那这就是你的第一百连胜。在我手上出来的第一百胜,我师尊真的会很生气。” 千黎皱眉说:“天天说你师尊,你师尊,你师尊到底是谁呀?我拿不拿百胜,她生什么气?” 谢笙拔出剑,无奈道:“我师尊,谢逢安。” 千黎一愣,竟然是她?之前怀疑自己作弊的那个人? 虽然姓氏一样,但是上界姓氏一样的人很多,千黎从来没往那边想过。 眼见谢笙已经攻了过来,千黎沉下心认真对战。 剑势既起,漫天寒意笼罩。 千黎一招一式,凛冽逼人。动静之间,一如雪中游龙,教人捉摸不定;又如冰铸长虹,贯日而下。 谢笙却也不遑多让。他剑招尖锐,素日柔和的面孔也带上几分寒意,身如行云,动若流水,见招拆招,又借招反攻,竟也逼得千黎连退几步。 一时不察,千黎的鬓发也被削去一截。 谢笙乘胜追击,一招快过一招。千黎竟一时无暇其他,只顾眼前拆招,又被谢笙逼退几步。 突然,谢笙剑势一转,长剑倏然从下往上直直撞上她将要砍下的剑。 剑身嗡鸣之间,千黎虎口剧痛,手中长剑竟是险些脱手。 若是输了,她又要重新来过…… 她心头猛跳,微微瞪大双眼,五指收紧,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又握剑攻上谢笙。 场上寒芒纵横交错,两人难分难舍。 千黎愈战愈勇。 挟破竹之势,如流星飒沓。 少顷,千黎额发凌乱,一双黑眸如夜冰寒,手中霜刃逼于谢笙脖颈,在其上割出一道极浅的口子。 “你输了。” 场上寒芒俱歇。 谢笙竟一时怔怔。 “真是抱歉,还是让你师尊不高兴了。” 千黎收剑转身,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擂台屏障落下,场下声音热烈。 “百连胜!!” “千黎好帅啊啊啊啊啊啊!!!” 在场下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中,千黎掏出灵玉,给明庚发去消息。 【百连胜,轻松拿下!】 不知道师尊给她的奖励会是什么。 …… 漆黑的苍茫大海上,一条银色的小舟缓缓靠岸。 小舟上,载着三人。 一男一女率先走下,随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苍老男子也走了下来。 “实在是多谢两位大人,愿意带我来上界。” 身穿红袍的男修一边收起灵舟,一边笑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也是王家人,年幼时,王叔也照拂我颇多。如今王家有难,我自要出自己的一份力。” 随即,他叹了口气:“王家在上界本就式微。好不容易在下界又了一个好苗子,就这样没了,实在是……” 旁边的白袍女修忧心忡忡,道:“那个叫千黎的,可是被一苇仙君给带走了,就算顾家……这也不好办。” 男修道:“无妨,我们下去之前顾家就说过,一苇仙君如今自身难保。我们这一来一去,两年过去,说不定她早没命了呢。”说罢大笑起来。 白发老人没有说话,只转身回望了一下茫茫沧海,心想,我终于回了上界。 这人便是王宏。 他当日被王一承重伤后,闭关三年才堪堪保下自己的灵根。出来后发现王一承不知所踪,而王一卓更是魂灯将熄。 他又询问一番,从下界宗主口中得知,千黎已经去了上界。 天门三十年左右一开,而白金界又被管辖的最为严重,只有天门开时才允许跨界。他还以为,他还要等二十五年才能来上界,谁料上界王家人被派下来办事,顺便把他一起带回来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 在下界时,王家还能算炼丹堂一个小地头蛇。但在上界,王家完全依附于顾家。 当年便是在下界时,王家有女嫁给了顾家男,两人双双升入上界后,王家才在下界鼎盛起来的。 只是如今王家在上界,还是依附于顾家。 王宏在顾家偏殿等了半个时辰,顾时清才走来见他。 简单寒暄几句后,顾时清单刀直入,问道:“矿洞之事,你确定没有走漏消息?” 王宏道:“当时发现有人进了矿洞,便直接将矿洞炸了。顾爷又及时派了人去,虽然让她逃了,但也没让她发现什么。” 顾时清冷笑了一声,道:“她们师门未免命太大!” 明庚当年独自对战鬼族鬼王和魔族四圣,被幽冥火缠上,又身中剧毒,居然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而姜霁白一个小小金丹,他派去下界三个金丹,都居然没能把她杀死。 心中被一口郁气堵得不上不下,顾时清冷哼了一声,又看向王宏。 “你有她那个小徒弟犯事的证据?” “有。” 王宏连忙取出一盏魂灯。 魂灯通体漆黑,只在灯罩内有一小缕将灭未灭的惨白火焰跳动着。 顾时清伸手探去,眼前随即浮现出画面。 一名少女坐在马上,面容冷淡。随即,眼前灵光一闪而过,画面便黑了下去。 顾时清收回神识,微微皱眉,道:“这人就是明庚的新弟子?她当时是什么修为?” 王宏:“练气。” 练气? 顾时清的眉头拧了起来,问:“那这个死掉的,又是什么修为?” 王宏道:“筑基。” 顾时清不由得笑了起来:“筑基被炼气杀?” 王宏讪讪道:“这逆子不太注重修炼……” 想起王家那几个人,顾时清心中烦闷。他们一个比一个没用,还喜欢拿着早八百年前的姻缘在这扯亲戚。 狗皮膏药一样,甩都不好甩开。 顾时清打量王宏和他手中的魂灯一眼。 还好这个老狗皮膏药,还像点样子。 “行了。”顾时清道,“有这魂灯,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们王家讨回一个公道。” 68.旧事重提 等了片刻,明庚没有回复。 千黎也没放在心上。师尊兴许在忙。 她收起灵玉,跳下擂台。 以往笔试结束,纵然台下人群看得再激动,众人也多半会让出路来。 今日却不同。她才落地,便突然有一群人围了上来。 看打扮,他们都不是宗内弟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请问你今日拿下百连胜,可是因为一苇仙君的悉心指点?” “道友能否和我们谈谈,你平时是怎么修炼的?” “听说你是被一苇仙君突然带回来的?道友能否和我们聊聊详细情形?” 嘈杂声此起彼伏。千黎往左走,人群便往左挤;她往右去,人群又涌去右边。 千黎微微皱眉,心中不虞。抬手一道灵力向前推去,人群被冷风吹开,当即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覆上冰霜的长道。 人群一时寂然。 千黎踏步走过长道。 到家后,千黎径直进了剑阵令。 这次,和小明庚的对战也更加得心应手了些。 出来后,天上黑黑的,只有几点星子。 千黎久违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阴沉沉的。她俯身关上窗,又走到院中,召出榜单。 试道榜。 苏锦云,元婴第一,胜12896负1780。 姜霁白,金丹第一,胜7350负631。 千黎,筑基第一,胜687负73。 她把榜单反复看了几遍,都想把这一页拓印下来,逢人便展示一次;又拉着放肆、抱着霸道过来,让它们也看。 “看清楚了没?筑基第一是谁?没错,是我,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扭头看了看千黎,迈着步子兀自走了;霸道被千黎抱着,只能挥舞钳子作无谓地挣扎。 好在千黎大发慈悲,主动把霸道放下。 她又拿出灵石,回屋扑倒在床上。 千黎:【小春小春我是榜单第一!】 千黎:【还拿了百连胜!嘿嘿。】 千黎:【虽然不是总榜第一……不过也快了。等我再刷刷课程分、做做宗门任务,哼哼!】 发完,她把消息往上翻了翻。 之前一连许多条消息,也都是千黎发出的。千春已经一个月没给她回复过了。 想必又是被她师尊拉着去隔绝外界的地方,潜心苦修了吧。 那她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千黎趴在床上,晃着腿,又添了一句。 千黎:【宗门联比到底是什么时候啊……一直没个准信。好想和你一起玩啊。】 她又点开苏妙云的消息,回了几句她发来的问题,千黎从床上坐起来。 今日得把苏妙云的课给上了。 千黎下山时,天气阴沉沉的,开始下起了小雨。 去苏妙云家的路上有几间书铺,千黎许久没逛过了,便进去买了几本感兴趣的书,又看到旁边的月报上几个显眼的大字: 揭秘一苇仙君之徒秘辛。 千黎疑惑地歪了歪头。 哪一个徒弟? 她抽出一张,与书一起去付了灵石。出了铺子,她边走边翻到那一页细读。 写的居然是她。 开篇写她前日拿下试道榜第一,昨日拿下擂台百连胜;又说她还是宗内阵法课讲师,顺便批判了一下宗内诸多长老不亲自授课的行为云云。 往后又写到她下界之事,连她做杂役时在藏书阁内主要负责东区的书籍整理都知道。 这是把她的底细都翻了个干净,就等着她拿下百胜,好趁热登出来。 最后,甚至还写她个性高傲,不屑于理睬他人。 千黎一时无语。 但抬眼看去,街边棚下、茶铺里,不少人手中捧着这张月报讨论,还有些许声音传入了她的耳里。 “……居然是白金界来的?” “杂役是什么?青云宗现在还有这个吗?” “只有下界有吧,这些事在宗内都是积分任务了……” “这个千黎才来上界一年多就榜一了?” “怎么没写她是怎么被一苇仙君注意到的啊?好想知道啊!!!” 她因为姜霁白给错的符箓传送到了明庚身边又意外炼化了幽冥火然后就被明庚追着收徒了呗……明庚还把她扔进了归墟里。 堂堂一苇仙君,坏得很。 千黎摇摇头,将月报折起来。 好在这些人不认识自己,不然,怕不是都得围上来追问她细节。 到苏妙云家里时,苏妙云手中也正拿着那张报纸。 千黎拿出今天的题目放在桌上,就听到苏妙云问:“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吗?还是他们在胡言乱语?” 千黎道:“大部分是真的。” 苏妙云惊叹道:“天啊!那你也是真的拿下了百连胜?和我锦姐姐当年一样!” 说到这个,千黎便骄傲地点点头,“哎呀,还好啦,拿这个也不难。” 苏妙云又问:“那你以前也真的是杂役吗?” 千黎:“对啊。” “那你当杂役是因为灵根太差,那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厉害?” 千黎摇头:“不知道啊。” 苏妙云又问:“那你的阵法怎么这么厉害?” 千黎说:“不知道啊,天生的吧。” 苏妙云一时瞪大了眼,随即气鼓鼓地低头继续看报。 眼见苏妙云又要抬头问什么,千黎伸手在桌上的题目上点了点,道:“写题,写对一半以上我再回答你。” 然而,苏妙云只写对了三分之一。 于是千黎得以安静授课。 授课结束,千黎走出来,发现苏妙云家外面围了一圈人。 为首之人道:“青云宗千黎?劳驾,随我们走一趟。” …… 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都被千黎的护体灵力隔绝在外。 千黎垂眼看着手中灵玉。 明庚依旧没有回复,好在两个师姐都回复很快。 “千黎道友,请。” 她收起灵玉,抬头看了一眼执法堂的牌匾,便迈步进去。 千黎心中轻叹,她和执法堂好像渊源不浅。 堂上坐着一个身穿紫袍的女修,而宗主雒清霄居然只站在一侧。 千黎在堂内站定后,又有两人从偏殿走出。 千黎看去,其中一个居然是老熟人。 王宏。 他手中拿着一盏灯。 千黎看着那盏灯,又看了看其他人,心脏不知为何突然不安地狂跳起来。 魂灯,这个东西她也是来了上界之后才知道的。 上界的魂灯样式很多,甚至有的不只能收回灵魂死前的最后一缕魂魄,还能保持这缕魂魄的意识。 眼前这盏魂灯不过玄阶,想必只能保存残魂。 不过……王一承当时应该是神魂俱灭,这魂灯是谁的? 这时,千黎听见台上人问:“你是千黎?” 千黎道:“是。” 她指着王宏问:“千黎,你可认得这人?” 千黎:“认得。” 她又问:“青云宗弟子千黎,涉嫌杀害同宗门弟子王一卓。此事你可认?” 千黎心中震惊。 王一卓……?这关她什么事? 她当时在后山杀了王一承,但是王一承本身是被偷偷换出来的,就算死在狱外,料想王宏也不敢声张他从狱中换人一事。 怎么今天王一卓的事情也要找她? 见千黎面露迷茫,案后那人冷笑一声,对王宏道:“给她看。” 王宏往前两步,提起手中魂灯,便有画面投射出来。 王一卓坐在马车中,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就看到千黎骑着马冷脸过来。 眼前灵光闪过,下一秒,他的画面一暗。 千黎面色惨白。 并不是因为魂灯投射出来的画面。 而是因为,她发现,她根本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断在了,她给了王一卓一巴掌。 之后的记忆,全都没了。 她那天到底干了什么? 为什么她的记忆没有了? 是她被人动了手脚吗? 她的记忆为什么会缺失?为什么? 千黎一时冷汗涔涔。 就算是她把王一卓杀了——这本身就是她的打算。 ……那她的记忆呢? 为什么不见了? 雒清霄亲和的声音把千黎的思绪拉回。 “千黎,这是你做的吗?” 千黎神情怔怔,对上雒清霄信任的双眼,却只得轻叹一声,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案后人的声音尖利了起来。 千黎苦笑道:“我若说我不记得了,你们也不会信吧。” 别说其他来势汹汹要给千黎定罪的人,哪怕是一心想给千黎脱罪的雒清霄,听到这话,也信不了。 话虽如此,雒清霄也不能不管千黎。她看了眼案后人,道:“顾司长,既然如此,一切还是等一 苇来后定夺。” 顾司长顾知意冷冷一笑,道:“等一苇来,等她不分青红皂白保下她这个徒儿么?” “魂灯无法造假,残杀同门之事板上钉钉,不如直接定罪。早日受罚,早日从寒狱出来。” 寒狱?! 雒清霄面色一变,语气都凛冽几分:“就算定罪,这也是宗内之事,由宗内管辖。顾司长想要插手,未免管得太多。” 千黎抬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话虽如此,可雒宗主站着,这个什么顾司长坐着,雒宗主已然落了下乘。 果不其然,顾知意拍案而起,道:“玉衡殿设立裁决司,为的便是纠察不法之事,裁断冤屈!倘若各宗都拿一句‘宗内之事’搪塞,天下受冤之人,还能去何处申诉?” “雒宗主想要拖到一苇过来,莫不是想仗势欺人?因着一苇是上界仙君,她的弟子便可以肆意践踏下界人?!”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两人一齐看向笑声的来源。 千黎脸上还挂着笑,歉疚道:“实在抱歉,我没忍住。我就是想起了一点往事。” 实在是没想到,面对王家人,她还有仗势欺人这一天。 雒清霄心中又急又恼。这千黎平时看起来正正经经,怎么偏要在这个时候犯浑? 她扭头对顾知意道:“弟子犯事,自有师长管教。一苇不在,也该由青云宗处置。若按残害同门论罪,便罚她去寒鸦渡服役三年,另赔十万上品灵石。” 顾知意冷声道:“既已告到裁决司,便由裁决司裁断。一月寒狱,赔偿十万上品灵石。” 雒清霄愤然:“一月寒狱?!此罪何至于此!” 顾知意抬手指向千黎,怒道:“此子本就下界罪役出身,王家料她初犯,只让她挖矿抵罪。谁料她恩将仇报,杀害同门?罪上加罪,一月寒狱又如何?!” “我若是杀了,又如何?” 千黎的声音突然插入两人的争吵之中。 挖矿抵罪、恩将仇报?好一招颠倒黑白、不分是非。 她擅闯内库有罪,那王一卓为何无罪? 她想救回友人有错,那王一承为何无错? 千黎嘲讽笑着,说:“王一承掳走我的草妖友人,又想将草妖以人身入药;我为了找回友人,擅入内库,可王一卓也偷跑入内库,却只有我一人受罚。” “你当初罔顾宗法,仗着身为长老,不分是非,直接把我送去矿洞。” 她怒视向王宏,狠狠道:“王宏,你们王家所作所为,哪里和宗法律法沾边?仗势欺人的,分明是你们王家!” 王宏乍然听此言,竟猛地抖了一下。 “当初你可曾容我分辩一句?可曾想过宗法二字?” “如今倒知道何谓律法,何谓冤屈,跑来讨公道了。抱着上界的靠山,站在这里倒打一耙。” 千黎每说一句,王宏脸上叠成褶子的皮肉就抖一下。 千黎死死盯着王宏,道:“我若杀你王家人,又如何?” 雒清霄倒吸一口凉气。 王宏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顾知意切齿道:“好,好,如此有志气。” “青云宗千黎残害同门,还不知悔改,当众出言不逊。既然如此,你便去寒狱待两个月!” “司长莫要着急。”千黎听此言,一时气笑,问,“我问你,你说裁决司光明公正、裁断冤屈,那此事,又要如何算?” 千黎直视着顾知意,并不畏惧她眼中森森寒意,问,“我若做错事,你要罚我,我也认。那掳走妖族、想将妖族以人身入药,又要如何罚?知情不报,甚至帮着掩饰,又要如何罚?仗势欺人,滥用职权,又要如何罚?” “你若不罚他们,只罚我。”千黎道,“顾司长也是来仗势欺人的?” 顾知意冷声道:“你所告之事,裁决司自会另行查证。可王家有罪,也抵不了你的杀人之罪。” 千黎反问:“另行查证,又是何时?还是说,顾司长只想暂时拖延,拖着拖着,便忘了?” “放肆!”顾知意拍案怒道,“无论你师尊是何人,在我面前你就是一个有罪之人、一个小辈,你如何敢如此质问我?!” 千黎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还在说天下人的冤屈,到了她这,又要扯上尊卑。 雒清霄沉声道:“因冤反击,情有可原。裁决司即便再如何霸道,也不能不管缘由,直接定罪。” “魂灯为证,她杀人已是事实,岂容抵赖?王家之事另案再议,今日审的是她!”顾知意抬手指着千黎,怒目而骂,“将她带去寒狱!” 69.寒狱 两名执法修士应声上前。 雒清霄向前一步,将千黎护在身后。 “我看谁敢。” 两执法修士脚步一顿,看向顾知意,等着她的吩咐。 顾知意脸色沉了下来,“雒宗主,你今日拦下的,可是裁决司的判令。” 雒清霄道:“这判令究竟为何而来,你心里清楚。” 两人目光相撞,皆面色冷肃。 堂内一时静得只剩檐外雨声。 片刻后,顾知意道:“雒宗主今日若执意要阻我裁决司公务,我这就上报玉衡殿。青云宗抗命护罪、目无法度。届时受累的,可就不止千黎一人了。“ “寒狱两月而已。我还以为,雒宗主不会如此不分是非。” 雒清霄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纵是杀人,也是有因而起,此罪何至于寒狱两月?” “师叔。” 千黎轻轻唤了一声。 雒清霄侧过头,冷峻的神色柔和了几分,道:“放心,等你师尊来了便好。” “等一苇来?“顾知意冷嘲一声,竟抬手放出一道灵光,攻向雒清霄。 雒清霄拂袖挡住,一时心中震荡,骂道:“你疯了!” 便见堂内忽有狂风大作,顾知意身后亮起数道灵光,悉数击来。 雒清霄将千黎往身后一护,抬掌迎上。 轰然一声,堂内案几翻倒,碎木四散。 眼见顾知意攻势不减,又是数道灵光击来,雒清霄一边抵挡,一边骂道:“你真是疯子!就为了给她的徒弟定罪,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自后方掠来。 千黎察觉风声,立即旋身,手中冰凌发出。 那人见千黎注意到自己,眼中惊讶一闪而过;却不闪不避,一掌拍碎冰凌,扣住她的手腕。 千黎手臂一麻,又忽被一股威压制住,无法动弹,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师叔!” 怎么还有一个化神在这躲着抓她! 雒清霄一回头,便见千黎被人拦腰扛起,疾速冲向堂外。 她脸色骤变,转身便要追上。 顾知意却连发三道灵光,逼得雒清霄回身招架。 轰鸣声接连炸响,碎石飞溅,地上转眼便多了三个深坑。 “让开!”雒清霄怒喝,“你在这里缠住我,好让顾时清那小子趁机劫人?顾知意,你还要不要脸?!” “擅用私刑,你是真的疯了!“ 顾知意笑道:“判令已下,何来擅用?“ “她才筑基!”雒清霄的胸膛起伏着,说,“如何在寒狱活下来?!” 顾知意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从容道:“我是公事公办,她是罪有应得。她如何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忽有一道金色火浪迅若闪电,从堂外打入,直奔顾知意而去。 顾知意甚至来不及抬手,便被震得连退数步,唇边溢出鲜血。 一道烟蓝色身影紧随火光而至。 苏锦云落于堂中。 她脸上蓝鳞覆面,长发幽蓝卷曲,随着绕身的金色火焰而微微晃动。 不过元婴修为,她竟一招将化神修为的顾知意打伤。 “寒狱?” 她看着顾知意,幽蓝眼眸中的瞳孔缩成漆黑的竖线。唇齿开合间,露出尖锐的牙。 “顾司长这么喜欢审人,我妹妹若有事,你们裁决司记得来抓我。” “届时,就审我屠顾家之罪。” 说罢,她转身掠出堂门,金色火光没入雨幕。 …… 千黎才知道,寒狱原来就位于青云宗后方的山涧中。 被从一个冰蓝色洞口扔下去,坠入一片漆黑中,不知过了多久,周边又变为一片雪白,而她也不知何时,竟稳稳站在了地上。 这里便是无间寒狱。 周边的雪白,竟是被累累白骨垒起来的。向远方望去,是大片大片没有尽头的冰原,铺满白骨。 天空一碧如洗,千黎仰头看了半天,眼睛都有些发花了,也没找到自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而周身空气中,竟是一丝灵力都没有。 没有灵力可以吸收,千黎一时如被扔上岸的鱼,觉得有些不适。 她拿出灵玉,发现它甚至都亮不起来。 好在其他法器都能用。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师姐们到了会把她捞出去的。 千黎颇有随遇而安的心态。 她把脚边的白骨推开,给自己清出了一块空地坐下。 她的对面,一个头骨空洞洞地望着自己。千黎抬手,用灵力替这位道友调了个头。 独处之时,她脑海中的纷杂念头一时静了下来,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她的记忆,到底为什么会缺失? 除了这件事,她会不会还忘了其他什么事? 她本身就没有以前的记忆,如今若连现在的记忆也会渐渐消去,这对她也未免太残忍。 刚刚在执法堂内的锐气,只将她心中的郁气发泄了出去。此时,她的心像是被一大团茫茫然笼罩。 她的记忆,还可靠吗? 可若是不可靠,她上次丹修小考也不能拿满分吧?辨认三百种灵草,她一个都没认错。 所以,她究竟为何会失忆? 她以后还会继续失忆吗? 千黎只觉自己漂浮在颠簸海面之上,不安如滔天骇浪,将她整个人浸透。 心中的惶恐开始蔓延。千黎开始觉得心中烦闷。 她向后躺倒在地上,头不知枕到了哪位道友的腿骨,硌了她一下;她伸手把头下的骨头举了起来,仔细打量。 说起来,这里全都是白骨,真是奇怪。 像是有个吃人的怪物把人剥衣洗净,食肉啖皮,然后把骨头全扔在这了。 她把骨头拿开,又望着天上那片天。 这个寒狱,目前看来,除了没有灵力,也没有其他问题嘛。不知道为什么雒师叔那么紧张。 莫非还有什么未知的危机? 千黎扫视过周围堆满的白骨。 若是胆小之人坐在这,可能就先被吓破胆了。但对千黎来说,这些白骨和平日路边的石子没有区别。 而且她身上还有不少回复灵力的丹药。区区两月而已,一晃便过。 千黎翻身站起,掏出剑阵令。 想东想西,不如打架。 千黎随手挑了一把剑。 眼前画面一变,小明庚手中长剑泛着金光。 “他们都说我以活人祭剑,才能如此厉害。真是好笑。想靠几句胡言乱语,来抹去我的天赋和努力?” 说罢,她长剑指向千黎,吓得千黎拔剑要反攻,然后发现小明庚在原地没动。 小明庚问:“你杀过人吗?” 千黎握剑的手没敢松,只点点头:“杀过。” 小 明庚又问:“杀人的时候,你害怕吗?” 千黎道:“第一次觉得有点恶心,之后还好。我也不滥杀,只杀该死的人。” 小明庚深以为然,附和道:“我也是如此。我只杀该死之人,只是该死的人多了一点,我才杀得多了点。” “他们还叫我什么鬼修罗。”小明庚皱了皱鼻子,“真是无趣又难听的名字。” 鬼修罗?! 来不及惊讶明庚就是那个以杀入道的鬼修罗,就见小明庚身形微动。千黎当即拔剑,抵御小明庚的攻势。 在外威风堂堂的筑基试道榜榜一千黎,在剑阵令中,被自己金丹初期的师尊三招送了出去。 小明庚的声音远远飘入她耳中。 “你好弱啊。” 千黎气急,又挑了一把地阶剑进去。 鏖战过后,千黎浑身疲累,躺倒在剑林之中。 她拿出一颗丹药塞入嘴中,慢慢感受着灵力回复。 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千黎撑着地面坐起。又拿出一个簿子和笔墨,开始写日记。 记忆不一定可靠,可是白纸黑字,一定是可靠的吧。 从今天开始,她要写日记,把每日发生的大事都记下。 [寒狱第一日] [在这里还需要每天炼十个法器吗?] [材料和丹药都还有不少,先炼着吧。] [寒狱第十七日] [今日胜三败十一。] [师尊说鬼族人杀起来,像用剑砍萝卜。] [是哪种萝卜?清水萝卜吗?] [寒狱第二十九日] [今日胜七败八。] [寒狱第四十八日] [今日胜八败十七。] [寒狱第五十五日] [今日胜十一败九。] [师尊说魔族杀起来很麻烦,她讨厌魔族。] [师尊年轻时怎么一直在杀来杀去?] [对了,材料用完了,先不炼器了。丹药也快吃完了,不过离出去也快了。] [寒狱第六十日] [丹药吃完了。] 千黎想了想,又写下:[寒狱里除了冷了点、没有灵气,以及有一大堆白骨道友,目前没有任何其他异样。] 写完,收起簿子,千黎在地上坐下,拿出几本书细看。 灵力得省着点用,暂时做些不费灵力的事吧。 [寒狱第六十一日] [……莫非一个月按三十一天算?] [寒狱第六十二日] [怎么没人来?] [寒狱第六十三日] [要怎么出去?] 寒狱第六十三日,清晨,天空由暗变亮后,千黎开始往周围走。 天地交接边缘遥遥难及,周围是一成不变的累累白骨。 千黎一开始还会把骨头弄开、踩在冰面上走,后面就干脆踩着骨头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千黎估摸着已经走了七八个时辰,周围依旧毫无变化,连天空都没有变暗。 这个寒狱到底有多大? 千黎抬头看了看天,心想,可能是她心里估摸错了。 又往前走了很久,时间漫长而无法被计量。 千黎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行动的时候,这里就没有了日夜。 ……那她之前所经历的‘日夜’,真的是日夜吗? 70.愤怒 苏锦云冲到寒狱外时,顾时清刚把人扔下去,正要直起腰。 一道金焰破空袭向他的后背。 转身将击来的金色火焰挥去,热浪从面上扑过,顾时清心中一凛,眯了眯眼睛,看着悬于空中的苏锦云,“扶光仙子连传承真身都现出来了,看来很在意这个师妹啊。” 苏锦云手中出现一把水墨伞,竖瞳扫过寒狱洞口,又看向挡在洞口前的顾时清。 她将伞举起指向顾时清,身边金色火焰无风自动,在细雨中肆意翻腾。 “滚开。” 顾时清身边浮起一圈金色符文,并不退让,“裁决司办案,扶光仙子这是要——” 尚未说完,苏锦云就已冲出,身上金色火焰沿着她手臂绕上手中长伞。她手中长伞如剑,身如迅雷烈风,灼烫热浪一招劈下。 顾时清周身符文灵光亮起,交错成盾。 轰的一声,金焰沿着光盾倾泻而下。周遭雨水尚未落地,便蒸成大片白雾。 顾时清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才未被这一击逼退。 传承真身竟真有升阶之威。 他抬眼望去,正对上苏锦云幽蓝眼眸中的漆黑竖瞳。 她脸上覆满蓝色细鳞,又被周遭的金色火光映亮,乍看之下,竟显出一股非人的阴森。 顾时清一时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只恶鬼盯上,心悸不止。 苏锦云微微垂眼,浑身金焰如冬火添薪,愈烧愈烈;手中伞如长剑,将要挥出金色流光。 而顾时清周身符文灵光再起,指间法诀骤变,要夺这一分先机。 “扶光!” “师姐!” 雒清霄落在两人之间,抬袖拦住顾时清的符文,另一手按住苏锦云执伞的手臂。 “莫要在寒狱口打斗。” 姜霁白紧随而至。她看向那冰蓝色的洞口,面色微微紧绷;又看到苏锦云肃然的脸,不由叹了口气,对顾时清道:“顾裁决使,司长因为滥用刑罚,已经被殿长制住了。你还要继续动手?” 顾时清心中惊讶,身边灵光降下;就见苏锦云收起伞,看向姜霁白,问:“你比我离宗门更近,为何现在才来?” 姜霁白道:“我去请殿长了。” “请殿长。”苏锦云胸口起伏不定,气笑了一声,指着姜霁白和雒清霄一起骂:“你们就是太守规矩!他们都敢直接抢人了,你们还想着一级一级往上请?他们都不要脸了,你们还要讲道理讲规矩?” “雒宗主,你堂堂青云宗宗主,即便是拦不住他们,就直接带着千黎跑了便是!他们说要传千黎,你就让他们传?!” 雒清霄一时都顾不上苏锦云如此没大没小,她嘴唇微动,尚未开口,苏锦云已将水墨伞一抬,直指顾时清。 “直接把这个碍事的杀了,再劈开入口,将人带出来!” 雒清霄叹气:“如何劈开?青云宗建在寒狱之上,禁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破开,青云宗都要塌掉。要把里面的人放出来,只能拿寒狱令。” 苏锦云:“那你去拿寒狱令。” 雒清霄:“人送进去后,至少要过三日,才能用寒狱令放出来。” 寒狱中没有灵力,修士的灵力反而会被慢慢榨干,而且,人在其内,对时间的感知也会被干扰。 修士的修为越高,在其中能活得越久。 筑基修为……若真的在寒狱关两个月,大概率会变为白骨一具。 可哪怕只在寒狱待三天,筑基修为在寒狱内,也会元气大伤、甚至伤至根基,往后无法再修炼。 苏锦云骂道:“明庚呢?这怎么当师尊的?!” 她竖瞳幽幽扫过顾时清,又瘆人一笑:“无妨。许久未杀人,我先拿这位给我的法器开开刃。” …… 在寂静中前行时,千黎的思绪又浸入了名为恐慌的大海。 她的过去究竟是什么,而不知何时会失忆的她……她的未来又要如何? 心跳如重鼓砰砰,千黎深吸了几口气,想将堵在心口的郁气吐出。 关于失忆一事,她这些时间想了不少。 思来想去,倒有一处值得怀疑:那晚与王一承交手时,她的身体有了裂痕。 人若是伤了脑子,或疯癫或痴傻,定然也有可能会失忆。 那她若是身体碎开,会导致记忆丢失,也有可能吧? 总不能是有人动了手脚,抹去了她的记忆吧?偏偏只抹去杀王一卓的那一段,又能有什么用? 她又不会因为杀了王一卓而有所愧疚。 若失忆之事当真与身体碎裂有关,出去之后,淬炼身体一事便再也耽误不得。 她得尽快结丹。等可以用幽冥火了,届时自我炼制会方便许多。 可万一猜错了呢…… 千黎咬了咬下唇。 就算猜错了,她也不能再让这副身体碎裂了。 不知不觉间,越往前走,周围的骷髅少了很多,地面也从冰蓝色开始透出黑色。 兴许是因为源石,千黎如今见了黑色的石头,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当即伸手按在地上,感受了一下,眼睛一亮,又立马趴在地上。 带着些许寒意的冰面,竟向她体内渡入微弱灵力。 千黎打量着身下的冰面:冰层厚而剔透,泛着黑色,再往深处看,便是一片深沉的黑。 下面会不会是源石? 她好奇地拍了拍冰面,又用刚刚吸收的灵力凝在掌上。 一掌下去,冰面毫发无损。 也是,被关进寒狱的不止她一人。 若那些白骨都是死在狱中的人,他们肯定也试过凿冰。说不定还有人试着往外飞,最后摔死了——千黎在地上见过不少碎掉的骨头。 千黎重新趴下,吸收了一会儿灵力,感觉体内灵力恢复了少许,才起身往前走。 渐渐地,脚边的白骨越来越少,冰面也变成了更深的黑蓝色。 她索性就地趴下,专心汲取灵力。 体内灵力完全恢复后,她继续往前走,却发现身边白骨又开始变多,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褪色为浅浅的冰蓝色。 千黎当即折返,回到先前那片深色冰面上。 四下静谧,千黎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盘膝而坐,又把双掌贴着冰面,想要修炼。 然而,单靠双掌贴着冰面,汲取的灵力实在有限,运转几个周天便有些跟不上了。 千黎想了想,当即整个人趴在地上,一边吸收灵力,一边运功。 这下好多了。 姿势虽不雅,但好歹可以吸收更多灵力。 能修炼便行。 谁规定修炼一定得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千黎想翻个身,却发现胳膊被两侧的冰壁挡住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一看,身下竟被她吸出了一个人形的坑,周围的冰面已齐膝高。 千黎默了默,爬出坑,换了块地方躺下。 免得一处陷得太深,还是各处雨露均沾比较好。 她体内灵力周天运转,一圈又一圈。 她一点点吸收灵力,身下的冰层便一点点消减。 慢慢地,这一处又被她吸收出了一个坑。 不过,一味吸收灵力、运功修炼,不太能稳固修为。 终究还得配合实战,才能将所得化为己用。 千黎拿出剑阵令。 地阶剑已经被她清掉了三分之一,放眼望去,剑林中的长剑比最初少了一半有余。 又进了一把地阶剑,眼前场景变幻,筑基大圆满的小明庚盘膝坐在地上,看着千黎问:“你怕死吗?” 千黎想了想,道:“若是直接死了,倒也不怕。就是怕还有很多事没做……” 小明庚点点头,持剑站起。她手 中的长剑通体漆黑,上面刻有无数金色纹路。 在剑阵令中的每一把剑,材料、纹路、炼制方法……都不一样。 千黎问:“师尊,你为什么要炼这么多剑?” 小明庚说:“我要炼出神器。” 话音才落,剑锋便直冲千黎面门而来。 千黎长睫轻颤,脚尖轻点便往后飞去,手中长剑覆满冰霜。 …… 这一场,千黎赢了。 回到剑林后,她望着满地长剑,又想起小明庚方才那句话。 师尊现在能炼出神器了吗? 出去后要问问她。 此后,千黎便在吸收灵力、运功修炼与剑阵对战之间来回,偶尔翻开簿子,记上几笔。 既然日夜不可信,便按入定的次数记吧。 [寒狱第十五次入定后] [这边灵力实在充足。与其说进来受罚,不如说我是进来修炼的。] [这次胜七败十五。剩下的师尊修为都比我高,好难打啊。] [寒狱第四十三次入定后] [胜十败三。] [寒狱第九十七次入定后] [胜十五败四,地阶剑快清完了。] [寒狱第一百六十二次入定后] [胜十七败一,地阶剑清完了!] 千黎收起簿子,环顾四周。 原先那些零散的人形浅坑,如今已连成一片,被她吸成了一个大坑。 这段时日反复修炼、对战,她体内灵力愈发充盈,不知不觉,已到了筑基后期。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起初,她还会担心,若冰层被吸尽了,自己却仍未出去,该怎么办? 后来才发现,这冰层深不见底,根本不知有多厚。 先吸着吧。 [寒狱第二百零一次入定后] [胜一败十一,天阶剑里的师尊也太厉害了,根本打不过啊。] [寒狱第二百八十四次入定后] [胜七败八] [寒狱第三百五十九次入定后] [胜五败五] [我感觉……好像快突破了。] 然而,察觉到突破的契机是一回事,真正结丹又是另一回事。 冰层中的灵力虽源源不断,但是并不浓郁,她一次汲取的灵力并不太多。平时修炼、补充灵力倒勉强够用,到了要突破时,便不太够看了。 几次契机浮现,又几次悄然散去,千黎始终卡在筑基大圆满。 连小明庚都看了她半晌,问:“你怎么还在筑基大圆满?” 千黎:“这里没有足够的灵力,我突破不了。” “你在哪?” “寒狱。” 小明庚点点头,道:“真弱啊,居然被抓去了寒狱。” 千黎也点点头,道:“是啊,我又弱又可怜,师尊,你什么时候把我捞出去?我感觉自己在这里都快一年了。” “一年?”小明庚打量千黎,笑道,“寒狱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日夜也无定数。你怎么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就是感觉……” “那可不准。”小明庚抚掌道,“外面一日,寒狱十年。你继续待着吧,出去正好结丹。” 千黎愣住:“啊???” 她在这里过了这么久,外面才没几个时辰? 那她还要等多久啊? 千黎心中一阵无措,又叹着气自我安慰。 ……算了,反正暂时也不缺灵力,专心修炼吧。 既然突破不了,那就练练剑术、看看书。 时间如流水潺潺而过。 千黎从剑阵令中出来,照旧趴在冰面上汲取灵力,忽然觉得四周暗了下来。 她抬起头。 是天色暗了下来。 一只金色巨手出现在天穹之上,遮住了天光。 71.出狱 苏锦云刚要冲出去,她头顶突然出现一个水球,兜头浇了下来。 哗啦一声,她浑身湿透,周身的金焰也霎时熄灭了。 “哎呀呀,稍安勿躁。” 一只水獭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拍了拍爪子。 “各位,随我去一趟执法堂吧。” …… 青云宗,执法堂内。 苏锦云一改之前的气焰,此时身上鳞片褪去,浑身湿透,被捆仙索捆着,冷着脸坐在堂内。 她身侧站着姜霁白和雒清霄。 而不远处,则是同样被捆住、浑身湿透的顾知意。她身边则站着顾时清。 至于堂上,案后—— 此处已经没有案桌了,只有一地碎木。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水獭正踩着木屑,啪嗒啪嗒地来回踱步。 “太荒唐了!竟然就这样把人扔了进去!”水獭一开口,嘴边的胡须便跟着翕动,“这要如何是好?若那筑基小孩死在寒狱,你们说,一苇会不会又要打上玉衡殿?“ 苏锦云喊道:“水殿长,你有空在这嘀嘀咕咕,还不如想办法把我妹妹放出来!“ “一苇在路上了,别急,别急。”水獭走下堂来,停在顾知意面前,仰头怒视她,“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如此感情用事,胡乱下判,你这司长位置,还是别坐了!” 不看她反应,水獭又仰头瞪向顾时清:“你也是!一个两个的!我真想把你们顾家人都踹了,净给我惹事!” 顾时清道:“殿长,残害同门,判入寒狱,早有先例。我姐姐算不得胡乱下判。” 顾知意也道:“残害同门本就是重罪,为何不能关进寒狱?倒是殿长,何必如此惧怕一苇——” 水獭一跺脚,骂道:“还顶嘴!你们以后就去守寒鸦渡!“ 说完,水獭转头看向姜霁白,抬爪一指。 “你,以后你就是裁决使。” 姜霁白愕然:“可我尚未结婴……” 苏锦云骂道:“现在是你安排这些的时候吗?!水波波,你若是不想办法把我妹妹弄出来,我现在就要打上玉衡殿!” 说着,她浑身金色火焰又冒起。 而水獭两爪一拍,一团水球从苏锦云头上浇下来,把火浇灭了。 苏锦云闭了闭眼,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水獭,也就是玉衡殿殿长水波波,走到苏锦云面前,摊了摊爪子,道:“你着急也没用啊,一苇不来,如何开寒狱?“ “一苇若能借来天机占,那小孩便能提前出来。” “借不来。” 一道声音自堂中响起。 明庚踏出虚空,目光从两个徒弟身上扫过,最后低头,看向还不及自己膝高的水獭,“我刚从那边回来,鬼族不肯借。那我也只能破开寒狱了。” 苏锦云立即道:“师尊快去!师妹若是冻傻了,可就晚了!” 雒清霄却变了脸色,连忙喊:“不行!禁制一破,宗门塌了怎么办?” “我出钱。”苏锦云道,“塌了便重修,多少灵石都由我出。” 水波波长长叹了口气,道:“知道,知道,谁不知道芙蓉阁阁主有钱?可眼下要紧的也不是修宗门。寒狱里关着的那个,若是趁机出来,谁去抓?” 除了明庚和雒清霄,其他人皆一脸茫然。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水波波口中那个‘关着的’是什么。 明庚轻轻一笑,“有我在,它出不来。至于宗门,塌了便让顾司长赔。她既然有乱下判的魄力,想必也有赔偿的底气。” 见雒清霄脸色变得煞白,明庚朝她摆了摆手,道:“行了,我来处理,塌不了。” 苏锦云嚷道:“别在这磨磨蹭蹭了,能不能早点去救师妹?” “走了,先把那筑基小孩捞出来。”水波波说着,又想起什么,问,“那个告状的老头呢?” “在偏殿里。”雒清霄道。 水波波拍了拍爪子,一排身形稍小的水獭便鱼贯而入。 “把这个姓顾的,还有这个姓苏的看好,别让她们再胡闹。等那小孩出来,此案重审。” …… 几人赶到寒狱入口。 明庚抬手,数道灵光自指间散出,没入洞口四周。 冰蓝色的微光随之一颤,层层阵纹自虚空中浮现,彼此交错,向四周延伸展开。 明庚垂眸凝视片刻,指间法诀接连变换。 片刻后,她道:“至少要三个时辰。” …… 千黎连翻身躲避都来不及,便被金色大手提了起来。 周身风声呼啸,地面越来越远。千黎抬头看去,竟在蓝色天空中看到了一朵云。 一朵云? 还未看清,巨手便将她提上云端,然后消散开;千黎脚下一软,踉跄着站稳,抬起头时,面前竟多了一只小白熊,个头只到她膝盖。 千黎:“……?” 千黎打量着小白熊,小白熊也把千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纳闷道:“怪了,照理说,你应该快死了啊。” 它摇摇头,索性不再多想,朝她伸出爪子。 “把你身上的法器都给我,我就不吃你。” 千黎问:“给了你,你能让我出去吗?” “出去?我自己都出不去。”小白熊晃了晃爪子,催促道,“快把法器给我。” 千黎恍然大悟:“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 “差不多吧。” 小白熊冷哼一声。 “你既然不肯给,那我就自己来!” 话音未落,它已扑了上来,抱住千黎的手臂,一口咬下。 千黎低下头。 小白熊抬起眼。 一人一熊对视片刻。 小白熊松了嘴,跳下来,扭头连着“呸”了几声,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硬?” 千黎气道:“你们妖族不要看到什么都乱吃啊!”到时候牙齿崩坏了又要怪她! “我可不是妖族。”小白熊抬头看千黎,“你不是人?“ 千黎:“我是人!” 千黎又打量这个小白熊:“你不是妖族,那你是什么?” “按现在的说法,我是神兽。”小白熊双爪叉腰,道,“按我的说法,我只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小熊。” 神兽? 神兽这类,不是大多都在上古湮灭了,只有少部分可以借助血脉传承延续下去? 比如现在妖族中的凤族和凰族,便有凤凰神兽的血脉传承,但也和凤凰神兽有一定差别。 千黎狐疑地看着这个小熊。 小白熊伸爪指着千黎,催促道:“快把法器给我,我饿了!不然,就算你这么硬,我也照吃!” 千黎没有立即答话,目光扫过四周。 这云上灵气充沛,远非底下的冰原可比。才站了片刻,她体内久未松动的瓶颈便隐隐有了动静。 不管这熊究竟是什么…… 这里很适合让她结丹。 “我有很多法器。”千黎蹲下来,平视着小白熊,道,“你让我留在这里修炼,我给你法器。我们立个血契,如何?” 小白熊瞪着她。 “我把你杀了,你的法器便都是我的,何必与你立契?” 千黎迅速拿出储物袋打开,给它看了一眼,又迅速收拢袋口。 小白熊的脑袋跟着往前一探,目光牢牢黏在了袋子上。 “地阶法器七百多件,玄阶法器三千多件,黄阶法器三百多件。”千黎将储物袋收起,“这些都是我炼的。” 小白熊伸爪子抹了抹嘴角流出的口水。 “我是炼器师。你若肯与我立契,以后你想要什么法器,我都给你炼。可若杀了我,吃完这些,你又去哪里找其他法器?”千黎笑道,“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神兽大人应当明白吧?” 这一声“神兽大人”叫得小白熊颇为受用。它挺了挺胸脯,语气缓和了些,却仍闷闷道:“那又如何?就算你刑满释放,我又出不去。” 千黎道:”那我带你出去。” 小白熊棕色的圆眼盯着千黎,说:“进来的人,大多都死了。哪怕支撑到出去的时候,也都半死不活。你待了这么久还好好的,确实有些古怪……” “你说说,你怎么带我出去?” 千黎道:“我有一件空间法器,你藏进去,等我出去时,便能一起带走你。” “那可没那么容易。”小白熊摇了摇头,它脚下缓缓浮现出黑色阵纹,层层交错。 它伸出爪子指了指脚下,“束缚我的是这个。你若能解开,我便信你。” 千黎低头细看。 阵纹繁复,环环相扣,一时难以理清思路。 不过,这世上就没有她不能解开的阵。 千黎道:“这个不难,只是……我要是先替你解了,你不认账怎么办?先立契。” “我可是神兽!” “所以神兽大人更该说话算话。”千黎道,“先立契。” 小白熊“哼”了几声,道:“行吧!” 血契需要交换两人姓名。 千黎道:“我叫千黎。” 小白熊道:“熊太白。” 千黎指尖鲜血,和熊太白爪子中的血缓缓浮起,在半空相融,勾勒出契纹。 少顷,契纹又融为一大滴血,一分为二,分别分入一人一熊眉间。 契成。 熊太白看着千黎指尖,又忽然伸出爪子在千黎脸上戳了戳。 千黎往后一仰头:“做什么?” “是软的啊。”熊太白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怎么咬起来那么硬?” “你用什么东西碰我,我便是什么样的。” 千黎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怔。 ……是这样吗? 她抬手摸了摸脸,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这是炼制这具身体的材料特性? 熊太白倒认真想了一会儿,点头道:“明白了,你是镜子。” 千黎:“……也没说错。” 它已将爪子伸到她面前。 “好了,法器呢?” 千黎取出几件法器,递了过去。 熊太白立即接住,随便拿了一件塞进嘴里。 咔嚓。 千黎看着自己炼出的法器被它一口咬碎,忍不住问:“好吃吗?” 熊太白忙着嚼,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一件。 实在想象不出这是什么滋味。千黎又取出一些法器,放在它身旁,自己寻了块空处,盘膝坐下。 “我要突破了,你别扰我。” 熊太白抱着法器,朝她摆了摆爪子。 云上的 灵气浓郁。千黎才运转功法,四周灵气便源源不断地涌来,沿经脉汇入丹田。 结丹,便是将丹田中积蓄的灵力反复凝炼,最终凝成一颗金丹。 她早已触及那道门槛,只因灵力难以接续,才迟迟未能跨过。如今灵气充足,先前几度散去的契机终于再次浮现。 千黎闭目凝神,催动灵力运转。 丹田中的灵力渐渐收拢、凝聚,随着一遍遍周天运转,愈发凝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金光自其中亮起。 金丹初成。 四周灵气仍不断涌入,直至金丹稳固,体内翻涌的灵力渐渐平息,千黎才缓缓睁眼。 幽冥火忽然自她身上腾起。 千黎心念一动,黑色火焰收拢,只在她指尖跳跃。 她看着指尖上的黑火,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终于可以使用幽冥火了。 “突破完了?” 熊太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千黎转头看过去,熊太白正坐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她,问:“还有吃的吗?” 千黎默默取出储物袋。 …… 稳固修为后,千黎便开始研究束缚熊太白的阵法。 千黎在纸上推演着解法。熊太白起初还凑过来看,没看多久,便抱着一大堆法器躺到一旁。 千黎伏在纸上,随口问:“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犯了什么错?” “我才没犯错。”熊太白咬着法器,语气有些闷,“他们说我和他们不一样,就是有罪,就把我丢进来了。” 千黎笔尖一顿,看了看熊太白,没说话。 她垂下眼,继续推演。 写满阵纹的纸张渐渐铺满了整朵云。待最后一处终于推通,千黎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推出来了。”千黎见熊太白立即翻身坐起,又说,“但是我修为不够,得借助外力。” 熊太白问:“什么外力?” 千黎没有回答,先将一旁的储物袋拿来看了一眼。 空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推演解法,熊太白便在旁边一件接一件地吃。几千件法器,如今竟已被吃得所剩无几。 千黎将自己余下的东西摆在面前。 剑,剑鞘,红绸,储物戒,还有空间法器。 空间法器得留着装熊。 剑鞘是师尊炼的,储物戒上也还有师尊设下的禁制,都不能动。 红绸用处也多。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剑上。 这把剑只有地阶,她现在已经金丹,可以再去炼一把趁手的天阶剑。 “就你了。” 熊太白凑过来:“这个给我吃?” 千黎伸手把熊太白的脸推开。 “这个拿来救你。” 千黎将长剑置于阵眼,让熊太白站在剑的旁边,自己则依着推演好的方位,以灵力勾画阵纹。 画了几笔,抬眼一看,熊太白竟抱着剑身,正小心翼翼地舔。 千黎一时无语,道:“别咬坏了。” 熊太白含糊地应了一声,仍舍不得松爪。 千黎看着那把剑,心中默默叹气。 既要拿来作阵眼耗掉,还得先遭这一番折腾。 这把剑……真是付出不少。 她收回目光,继续画阵。 随着阵纹逐渐相连,落在指尖的阻力越来越重。千黎催动灵力,勉强又续了几笔,手指却终于停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还差一截。 可凭她如今的修为,已经撑不住了。 千黎凝出一缕灵力,划破指尖。 鲜血涌出。 她以血为引,沿着断处,一笔笔续上余下的阵纹。 熊太白这下连剑都不舔了,愣愣地看着千黎。 千黎没有抬头,仍在专心画阵。 最后一笔落下,阵纹首尾相接。 阵成。 血光骤然大盛,长剑发出一声震鸣。四周灵气沿着阵纹奔涌而来。 同时,熊太白脚下的阵法亮起,其上禁制一层层褪去,直至彻底消失。 成功了! 熊太白十分激动地在云上跑来跑去,确认再无束缚,又凑到千黎身边扒拉她的裤腿,“快,你那个随身空间,让我进去看看!” 千黎缓了口气,取出空间法器,将它收了进去。 才收好法器,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轰鸣。 千黎仰头望去。 天穹竟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灵光自裂隙中落下,卷住她的身体。千黎只觉身上一轻,整个人便被猛地提起,直往那道裂隙飞去。 靠近裂隙时,千黎突然感觉被人一甩,落在了地面上。 千黎撑住地面,抬起头,正与一只水獭打了个照面。 水獭也在看她,胡须微微抖动。 “哦,看起来状况很不错啊。” 千黎愣了愣,目光越过它,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明庚与姜霁白,还有一个男修——之前就是他把她扔进来的! 千黎撑着地面起身。 “师尊,师姐。” 明庚正要说话,那男修却忽然皱起眉,上下打量着她。 “怪了,我记得进去时还是筑基……怎么进了一趟寒狱,反倒结丹了?” “你是人吗?” 72.本命法宝 “寻常人进寒狱,能保住修为便已不易,你却毫发无伤,反而结了丹。”水獭问,“你说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千黎如芒在背,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又能如何解释? “她是人魔混血。” 明庚的声音懒懒响起。 众人纷纷转头,连千黎也怔怔地望向她。 明庚道:“她身负幽冥火。” 顾时清脸色微变,狐疑地打量着千黎。 水波波的胡须动了动,“哦?小孩,把幽冥火放出来给我瞧瞧。” 千黎心中茫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明庚。 师尊只朝她微微颔首。 她抿了抿唇,蹲下身,抬起手,一簇黑火自指尖燃起,静静摇晃。 水波波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还真是。” “幽冥火只有魔族血脉方可继承,可焚烧万物,并将其化为己用。”水波波转身看向明庚,“如此,倒能解释她为何还能在寒狱修炼。你怎么先前没提过?” “此事原本只有我知道。”明庚目光一转,落在顾时清身上,“若早些传出去,她今日去的,恐怕便是寒河涧了。” 顾时清下颌绷紧,没有接话。 寒狱断绝灵气,他们原意就是想趁千黎只有筑基,伤她根基;谁料她竟身负幽冥火,进了一趟寒狱,反倒结了丹。 水波波拍了拍爪子,道:“好了,人既救出来了,便回执法堂。” …… 回到执法堂,水波波看过魂灯中的画面,又听千黎陈述了旧怨,便撤去寒狱判令,将残害同门一事交还青云宗处置。 千黎在裁决司的试职也随之取消。 顾知意因越权下判、出手攻击雒清霄,被暂时停职;顾时清则被调往寒鸦渡。 而雒清霄也没有免去千黎的处分。 魂灯为证,残害同门已违宗规。旧怨虽尚待查明,讲师之职却不能再留。念及她已受过寒狱之苦,便不再另加刑罚,只罚十五万上品灵石给王宏。 好在这笔钱明庚出了。千黎倒是不用再额外背债。 一轮下来,千黎丢了两份差事。 裁决司的试职倒还好,原本便一块灵石也领不到。 讲师之职却有些可惜。每月的俸禄、去宗内宝库挑选五样灵材的份额,还有双倍课程分,全没了。 另一可惜事,便是千黎这试道榜的第一还没捂热乎,也还没冲到游艺榜前十,就已经金丹。现在,她是金丹垫底。 万仙秘境今年年底便要开启。余下这点时日,她再如何紧赶慢赶,也赶不进金丹榜前十。这一回,她和这秘境无缘了。 姜霁白本就是临时赶回来的,事情一了,便又匆匆离去。 回到住处,苏锦云拉着千黎仔细看了几遍,确认她确实无恙,才取出几件法器,一件件塞进她手里,絮絮叨叨地交代用法。 明庚躺在一旁晒太阳,听了半晌,忽然开口。 “既然千黎不能当讲师了,扶光啊——” 苏锦云又拿出一袋灵石塞进千黎手里,“师妹保重,多照顾好自己,我阁内事务忙,我得先走了。”便召出莲灯,瞬间飞走了。 千黎才抱稳储物袋,眼前便只剩一道远去的流光。 明庚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道:“唉。” 一时只剩她们二人。 “师尊。”千黎喊了一声。 见明庚那双漆黑的双眼看过来,她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身上的幽冥火,是从明庚那得来的。她根本不是什么人族和魔族的混血。 她甚至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的人。 要如何开口?要承认她是异端吗? 她没有人的骨与肉,只有一个自认为人的神魂。 师尊又会如何反应? 师尊方才替她掩饰,究竟知道多少?若知道自己的弟子是这样的存在,又会如何看她?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也许,师尊只是顾及声名,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收了个异类做弟子。 千黎不愿这样想,却又止不住心慌。 她的心怦怦跳着。 她又一时恍惚。她这具身体里,真的有一颗心吗? “千黎。”明庚的声音把千黎的思绪唤了回来,“你可知,我为何要收你为徒?” 千黎摇了摇头。 世人觉得她被明庚收徒,是理所应当的事:她择道令双甲上,筑基修为便可当阵法讲师,后面又拿下三印、成为筑基试道榜第一,桩桩件件,都在说一个如此优秀的人成为了明庚的弟子,明庚培养出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弟子。 可千黎知道,当初在洞窟中,她只是炼化了幽冥火,便被明庚扔了令牌——在那时,明庚就想收她为徒。 而她那时,什么所谓的天赋都没有崭露;甚至连灵根,都是四阶的木灵根。 “你很不一样。”明庚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千黎感觉自己抖了一抖。她抬眼看向明庚。 “我当时以为是哪家小孩,跑下界来玩了……没想到,那就是你。”明庚笑了笑,“我当时想,若没有我照拂,你莽莽撞撞的,若遇到修为高些的人,肯定藏不住。既然让我遇见了,那便当我的弟子,我来照拂你一二。” 千黎声音发颤:“师尊你知道……” “嘘。”明庚轻笑,“你知我知,便够了。” 千黎睁大了眼。 心中像是被一大团云填满,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千黎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要盈出泪来。 她偏过头眨了眨眼,把泪水眨掉,然后说:“师尊,我金丹了,可以用幽冥火炼器了。我们什么时候再上炼器课?” “炼器课不急。”明庚掌心一翻,一朵透蓝的木芙蓉浮在其中。她指尖轻动,那朵花便悠悠飞至千黎面前。 千黎仔细打量眼前这朵木芙蓉:似琉璃剔透,又如璞玉温润,片片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她惊叹道:“好漂亮!” “它叫拒霜,给你作本命法宝。”明庚道,“里面自成一方天地,可以住人,也能养你那两只灵兽。你若藏身其中,它便会一同隐去,敛尽气息。除非修为高过我,否则无人能寻到你。” 千黎眼睛一亮,“岂不是逃命避世的好宝贝?” “嗯。”明庚道,“炼作本命法宝后,它受你神魂温养,里面的天地也会随你修为增长而拓宽。往后在外面遇上喜欢的地方,还能一并搬进去。” 千黎伸手托住拒霜,忽然想起剑阵令中小明庚说过的话。 “对了,师尊,你如今能炼出神器了吗?” “这件便是半神器。”明庚看了眼她掌中的花,“至于神器……世间无人能炼。” 千黎疑惑:“诶?为什么?” 明庚却已往躺椅上一靠。 “以后你便知道了。” 千黎还有些好奇,但掌中的拒霜实在让她爱不释手。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便兴冲冲地捧着它往炼器室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一顿。 寻常修士炼化本命法宝,好像不必进炼器室。 千黎回头望去。 明庚已闭上眼,舒舒服服地晒起了太阳。 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进了炼器室。 千黎褪去衣物,抱着拒霜爬进炼器炉中,盘膝而坐。 黑色火焰自她周身燃起,将她与拒霜一并包裹。 幽冥火随她心意流转,将拒霜的气息慢慢炼入体内。 待灵力往复数 遍,那朵花便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明灭,仿佛与她有了同样的脉息。 千黎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一朵蓝色木芙蓉徐徐舒展。 她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朵花仿佛已成了她的一部分,无须伸手,无须开口,只消一个念头,便会有所回应。 成了! 千黎收起幽冥火,爬出炼器炉,匆匆穿好衣物。 心念一动,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她踩在一片青草地上,大片细嫩的草叶随风轻轻伏动。 抬眼望去,前方是一泓澄澈的湖水,湖畔立着一间小屋,屋前几株花树开得正好。 四周灵气充盈,想必还藏着一条灵脉。寻常空间法器里那片空地,可养不出这样的生机。 她沿着湖岸走了几步,又绕到木屋前,推开门探头看了看。 桌椅床榻,竟都备齐了。 千黎嘴角翘了起来。 以后出门,都不必特意找住处。也可以把熊太白暂时放在这—— 她习惯性地摸向腕间的黑色手串,神识才探进去,便忽然一顿。 能打开? 寻常空间法器彼此排斥。她原还想着,要先出去一趟,才能将熊太白挪进来。 半神器果然不一样。 千黎索性将熊太白放了出来。 小白熊落在草地上,左右看了看。 “嗯?这是哪?” 它低下头,鼻尖动了动,忽然蹲下身,一爪子扒开草叶,捧起一撮泥土。 熊太白瞪圆了眼:“青蕴灵壤?!” 千黎也蹲下来看地上,问:“什么?” “养灵植的好东西!论滋养草木,仅次于息壤和玄黄土。”它搓了搓爪中的泥土,又看向脚下这一大片草地,“你拿它来种草?” “……这草本来就在这里。” 熊太白没理她,扭头看到旁边的湖泊,又快步跑了过去。 它伸爪拨了拨湖水。 水波荡开,细碎的月白光华自水下浮起,沿着它的爪尖聚拢,宛如一捧揉碎的月光。 熊太白愣了一下,低头凑近,又仔细看了几眼。 “月华凝露……这么大一湖?!” 千黎跟着走过来:“这又是什么?” “浇灌灵草能助长药性,人泡在里面还能温养神魂。这东西只有鬼族那边才有。”熊太白看看湖,又看看草地,“这里也不像鬼族那个鬼地方啊。你到底跑到哪儿来了?” “我师尊送我的空间法宝里。” 熊太白缓缓转过头,“……你师尊送的?” 千黎点头。 “你师尊可真舍得。”熊太白说着,拍了拍肚子,“我饿了。” 把熊太白留在拒霜里,千黎出来炼了几个法器扔给它。 此后的日子,她都老老实实待在宗里,修炼、炼器、练剑,再按时给苏妙云授课。每日炼几个法器,给熊太白吃。 熊太白养起来虽然挺费钱,但是它一点都不挑嘴。无论什么法器,它都吃得很满意。 另外,她还依着明庚的要求,将卜算、灵植种养、音修与符修各学了些入门知识。 窗外草木荣枯,转眼便过了两年。 千黎有了要出门历练的打算。 问过明庚后,她记下几处适宜淬炼法器的天然宝地,准备亲自去看看,沿途再寻些淬体所需的灵材。 此外,她还想去各处归墟渡口走一走。不知再泡一回归墟水,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只是临行前,还得将苏妙云教完。 终于将人送进考场那日,千黎松了口气。放榜那日,千黎比苏妙云还紧张。 好在苏妙云考过了。 于是千黎收拾收拾行囊,出门了。 73.初来伴潮城 城门前,要入城的修士排成长队。 排在队首的黑衣少女走上前,将入城费放在案上。她一头乌发束在脑后,发间系着红绸,绸尾垂下几个白色的小球,随她的动作轻晃。 守门修士收下灵石,又抬头打量对方。 “姓名?身份?修为?” “钱黎,散修,丹道,筑基期。” 见修为无误,守门修士提笔记下,抬手放行。 千黎迈过城门,一件小小的黑斗篷也贴着她身侧,悠悠飘了进去。 四周人来人往,竟无人注意到这个飘着的斗篷。 黑色斗篷下,熊太白坐在一小朵云上,兴奋地东张西望,“真是给我闷坏了!终于能出来了!” 它身上这件斗篷,是千黎央着明庚另炼的半神器。只要灵力波动不太剧烈,披上它便能隐去身形,哪怕是元婴修士的神识扫过也探查不到。 明庚当时听完千黎的要求后,沉默了两瞬,说:“……尽量不要用它干坏事,干了也不要报上我的名号。” 话虽如此,斗篷还是给她炼了。 至于元婴以上的修士……此处不比元婴、化神扎堆的青云宗,这边街上多是练气,少有筑基,金丹便已是人中龙凤,元婴更可坐镇一方。 这也是千黎隐藏修为的缘故:金丹还是太惹眼了。 千黎所来的这座城池,是潮音大泽最大的城,伴潮城。 潮音大泽地域辽阔,有两处归墟渡口。只是它不属于玉衡殿管辖范围。此地修士虽修为普遍不高,但行事凶悍,杀人夺宝之事常有。 千黎来此处,除了想去归墟渡口,还打算寻一种水属灵材潮音泪沙。 此物蕴含精纯的水灵力,只是非常稀少。青云城那边一小撮便要卖五十万灵石,其中还掺着不少杂质。 而千黎可是打算,起码要拿十斤潮音泪沙来淬体。 十斤买下来的价格,千黎算都不敢算。她便寻思着,不如亲自来产地寻一寻。若能找到品质上佳的,再去毗邻的烬土荒漠,借地脉熔炉淬炼。 千黎沿街走去,渐渐觉出此处与她去过的城池有些不同。 无论是此界最大的长欢城也好,上下界的青云城也罢,街上给人的感觉是一派祥和。就连偏远的鹤林泊,因有玉衡殿管束,街面上也还算安宁。 而这里,虽然也很繁华,但是隐隐有一种浮躁之感。 迎面相逢,各人都心生警惕,彼此总要打量几眼;稍有风吹草动,便有人将手按上兵刃。 唯独到了路边丹修、符修的摊前,这些人才稍稍和气些。 这几类修士大多不擅争斗,炼出的丹药、画出的符箓,却是谁都用得上的。久而久之,此地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买卖归买卖,轻易不对他们动手。偶有不懂规矩的修士,想要抢劫摊主,旁人也会出手教训。 这也是千黎自称丹修的缘故。 出门在外,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何况,她也勉强算半个丹修。常用的丹药,她大多会炼,临行前还从藏书阁拓了不少丹方。 沿街逛了一阵,千黎找了一家茶水铺子坐下,要了一杯茶。趁旁人不注意,又摸出一个法器塞到一旁的熊太白嘴里。 熊太白伸爪接住,低头啃了起来。 隔壁桌的几名修士正聊得热闹,说是紫林城附近新现了一处秘境,已有不少人赶了过去。 千黎端着茶,听了一会儿。 若论稳妥,自然还是宗内的秘境更好。 都是同门,彼此都算脸熟;又有宗规约束,不会互相残杀夺宝。可惜她去不了。 既然如此,待寻到潮音泪沙,倒可以去紫林城这个秘境看看。 熊太白吃完法器,揉了揉肚子,传音道:“好吃,好吃,你如今炼器手法越来越稳定了。” 千黎心想,这手法全是替它“做饭”炼出来的。 倒是又该买材料了。 喝完茶,她走进旁边一家材料铺子添了些材料。走出铺子,便看到街上几个小孩一边啃一种青黄的果子,一边走过去了。 熊太白的脑袋跟着转了过去说:“那是什么?” 千黎:“不知道。” “没见过的灵果!”熊太白兴致勃勃,“去买点,我们带回去种。” 千黎点点头,便沿街找卖灵植的铺子。 前方一处摊子围了不少人。她本想绕过去,却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千黎从人群缝隙中看去,看到老熟人林贺熙正在摆摊卖丹药。她的手已经恢复如初,此时收灵石、递丹药,忙得片刻不得闲。 千黎见她在忙,转头又看到了一家灵植铺子,便往灵植铺子去了。 铺子里一边摆着处理好的灵草药材,一边堆着各色瓜果。方才那几个孩子吃的果子也在其中。 千黎把没见过的瓜果都买了两份,和熊太白一边啃一边评价。 “这个野苹果不错。”千黎咬了一口,“可以买棵果树。” “这个不好吃。”熊太白将一枚小红果塞进嘴里,皱着脸嚼了几下,又拿起了一颗蓝色的果子,“这个好吃。” 将好吃的瓜果多拿了几份,千黎又去看旁边的灵草药材。 看了片刻,拿了不少药材,千黎想补充的甘霖草却没有找到。那可是炼养气回神丹的主材料,因着用量大,千黎甚至还想着能不能买几株活的移进拒霜。 问过店家,对方朝北一指。 “店里甘霖草刚好卖完了。你要种子和活株,得去城北集市。我这儿只卖采下来的。” 千黎道了谢,结清账走出店门,恰好与抱着一摞空木盒的林贺熙打了个照面。 林贺熙一怔,随即露出喜色,高兴道:“钱道友!竟在这里遇上了!” 千黎点头:“好巧。” 林贺熙又问:“你怎么也来这里了?莫非也是为紫林秘境来的?可约了相熟的人?我与两个好友说好了,明日一道过去。你若还没定,不如同我们一起?” 千黎摇摇头:“我不去。” 林贺熙觉得遗憾,但也没有强留,只道:“那便以后有机会再同行。” 千黎点点头。 …… 城北有一灵植集市。各铺子内外都堆满了各种树苗和灵植,放眼看去,大部分三阶以下的灵草都有。 千黎问过价格后,发现这些和姜霁白说得一样:青云城是上界物价最高的城池之一,若要买东西,不急的话,可以等去其他城中买。 因着这里的灵草比青云城的都便宜了五至六成,千黎虽然挑挑拣拣,但也买了不少,都直接收回储物戒中。 许是买得多了些,不少人隐隐约约地打量千黎。 千黎并不把这些目光放心上。虽然不喜欢无意义的争端,但真要有人找上她,她也不怕。 她东张西望,然后看到一盆碧息草。 这是炼制避水丹的主药。既要往潮音大泽深处去,肯定得备些避水丹。 千黎走上前,确认了一下碧息草的状况不错,便问了价。 “七百上品灵石。”摊主道,“整个城北,就这最后一盆了。” 千黎点点头,正要取钱,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一千,我要了。” 千黎回头看去,四五名修士簇拥着一位锦衣女修走来。 那女修目光落在千黎身上,周身气息未曾收敛,竟是元婴修为。 千黎皱眉道:“这盆我已经说定了。” 锦衣女修只淡淡笑着,并没说话;她旁边一个男子喊道:“我们楚姐看上了,你另挑一盆便是。城北这么多灵草,你一定要和我们楚姐抢?” ……到底是谁和谁抢啊。千黎心中无语。 摊主站在两 人之间,脸上有些为难。 “可这位仙子确实已经——” “无妨。”千黎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让他们买吧。” 为一盆五阶灵草在这里争,实在没有必要。潮音大泽外面应当有不少野生的碧息草,明天再去找找便是。 何况她若争下去,最先遭殃的多半还是这个摊主。 而且,她打不过元婴。 溜了溜了。 熊太白跟着飘远,到千黎身边悄悄说:“你和她打一架多好,我在旁边悄悄出手。一个元婴而已,不在话下。” 千黎瞥它一眼:“若你把她打哭了,她回去把家里的化神喊出来,看你怎么办。” 熊太白“哼哼”了两声:“区区化神,不在话下。哪怕是炼墟,我也可以一掌打翻。” 千黎没理它。这熊一天到晚说大话。 明明听说她师尊是炼墟修为,就吓得躲在拒霜里,两年都没出来过。 又逛了几处摊位,千黎买到了两株稍小些的碧息草。看来那铺主说的“最后一盆”只是营销手段。 待折返时,先前那群人已经离开。之前那个摊主见她经过,主动招呼了一声。 “仙子,留步。” 千黎停下来。 摊主取出一张帖子,递到她面前。 “今日铺内的护卫有事不在,方才让仙子受委屈了。我们栖珍阁今夜有场拍卖,灵植的品类比此处齐全,其中还有几株高阶的,仙子可有兴趣?” 千黎接过帖子。 淡青色的纸面上,印着一枝金色花纹,底下写着栖珍阁三个字。 千黎抬头看了眼铺子的门匾,看到果然有栖珍阁几个字。 摊主继续道:“见仙子今日买了不少灵植,挑的也都是适宜移栽、方便种养的,想来仙子是个懂行的。这个帖子正好用得上。” “在哪里?何时开始?” “城东主店,今夜戌时。仙子拿帖子过去便可入场,哪怕只去看看,也不碍事。” 千黎点头,将帖子收好,道:“多谢。” …… 在城里将需要的东西采买得差不多了,千黎便寻了间客栈住下。 关好门窗,再设下禁制,她带着熊太白进了拒霜。 比起刚炼化时,拒霜里的天地又稍稍宽阔了些。 湖边的青草地划出了一片,开成整齐的田垄,早已种了不少灵植。 原先的小屋旁也添了两间屋子,分别作炼器室和炼丹室。稍远处的花树下,还有一间矮矮的小屋,只有寻常房舍的三分之一大,那是熊太白的住处。 一回来,熊太白便摘下斗篷,催千黎将新买的东西拿出来。 千黎将果树、灵植和种子依次放好。熊太白挑了块空地,兴冲冲地忙起来。 千黎进房里写完日记,又去喂了霸道和放肆。 原先养它们的池塘与浅水潭,也被她一并搬了进来。此时霸道半个身子埋在池底,放肆则立在浅水中,慢悠悠梳理翅羽,瞧着一个比一个自在。 她又回到田地边坐下,取出刚买的材料。 黑火自掌心燃起。 几样灵材先后投入火中,逐渐炼化。她一边分神看熊太白栽种,一边控制火候,将其中的杂质慢慢炼去。 如今即便不借助炼器炉,她也能稳定炼出玄阶法器,偶尔状态好,还能炼出几件地阶。 没过多久,熊太白不种地了,跑到她面前蹲着,两只沾着泥的爪子搭在膝上,眼睛牢牢盯着那团黑火。 千黎:“……要不要这么馋?” 熊太白咽了咽口水。 把炼出来的法器扔进熊太白怀里,千黎说:“你待在这里吧,我去那个拍卖会看看。” 熊太白将啃了一半的法器塞进颈间的储物项链,又去抓斗篷。 “我也要去玩!” 74.出海 戌时将近,城内铺子大都打烊。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大多都是去往栖珍阁的。 千黎出示帖子,迎客的侍者便侧身引路,又递来一本薄册。 “欢迎仙子莅临栖珍阁。这是今夜的拍品名录,请过目。” 她随侍者穿过前堂,被引到大厅中落座。 前方高台上还没有拉开帷幕,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千黎环看四周,发现二楼三楼还有包厢,估计是贵客才能坐在里面。 熊太白披着斗篷,坐在云上,在千黎身边飘着,并不乱跑——这也是千黎愿意带熊太白出来的原因。它并不会给千黎添乱。 千黎低头看手中的拍卖单:宝财、丹药、灵兽……最后还有压轴和大轴两个,但是并没有标出具体名字。 熊太白凑过来看,砸吧砸吧嘴,问:“这里有没有什么法器好吃?” 千黎道:“在这里买法器的钱,够我买材料给你炼三四个了。” 熊太白眼睛一亮:“今晚加餐四个法器?!” 千黎:“……你今天已经吃了十二个了。我晚上的时间要拿来修炼的,小朋友。” 熊太白“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没大没小。” 等了片刻,大厅里的人渐渐坐满了。 台上灯亮起,帷幕被拉开。 一名俊俏青年走上台,他长发自发顶的青绿渐变为发梢的湛蓝,束在肩后。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栖珍阁有失远迎。” “今夜拍品皆已验过品相与来历,诸位可放心竞价。价高者得,落槌为定。” 他侧过身,便有侍者托着玉盘上前。 “闲话不多说,先请诸位看第一件。” 拍品一件件呈上台,又在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中落了槌。 千黎对目前展出来的东西没太大兴趣,只想看那两件保密的拍品究竟是什么。 心觉无聊,于是她拿出书册看了起来。 《潮音大泽志·灵草矿物集》,是她出发前买的,本来只粗略翻了潮音泪沙和避水丹相关的内容。但若之后要去紫林秘境,那还是再细读一番。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今夜的压轴之物。” “七阶灵兽,玉角玄鹿!” 这一声,一时可谓引爆全场。连千黎都从书中抬起了头。 侍者推上来一座银色兽笼。笼中卧着一头幼鹿,它通体漆黑,唯有颈下与腹部的毛色近白。额上生着一对小小的玉角,莹润剔透。 真的挺好看的…… 熊太白见千黎那双眼发直的样子,怒道:“你不许再养了!有了霸道和放肆还不够吗?!它们天天打扰我睡觉!” 千黎轻咳了一声:“不养。” 她只是觉得好看,便多看了几眼。她本来就不适合御兽,放肆和霸道就没一个听她话的。 竞价声接连响起,最终,玉角玄鹿以九十一万上品灵石的价格,被二楼一位客人拍下。 兽笼撤下后,千黎将书合拢收起,坐直了些。 七阶灵兽都只能排在倒数第二,最后那件,总该更值得一看。 便见两位侍者一齐将一个蒙着黑布的物件端上。 青年走上前,伸手掀开黑布。 “今夜最后一件拍品。” “八阶灵草——碧天玄水草。” 便见一株碧色灵草立于玉盆之中。 大厅中霎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千黎也盯着它,移不开眼。 碧天玄水草,用其炼制出的定潮丹,不仅可以使人增强水性,还能让人此后都在水下呼吸自如。 据说,服用了定潮丹后,还可以不惧归墟浪潮——不过这一说法暂无人证实。 更要紧的是,它能洗炼水灵根。典籍中便有记载,有人原是四阶水灵根,服用此草后,竟一举洗炼至七阶。 千黎目前是七阶水灵根,若是炼化它,估计可以升为八阶。 更何况,这是一整株灵草,而不是单独的草叶。把灵草留着,等以后再长出新叶,便还能用。 刚刚的玉角玄鹿卖了九十一万上品灵石,这一盆碧天玄水草,肯定得百万以上。 千黎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值多少钱。 “起拍价,三十万上品灵石!” 场上竞拍声此起彼伏,不消片刻,价格就已飙升到了七十万上品灵石。 千黎算来算去,把她身上的所有丹药都卖了,才能勉强凑出九十万上品灵石。 这时,三楼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百五十万上品灵石。” 场上静了一瞬,又有人立马追价。 “一百六十万。” “一百八十万。” 千黎默了默,瞪了正四处张望的熊太白一眼。 若是熊太白能少吃几口,她估计都没这么差钱。 她该不会是能炼制天阶法器的最穷的炼器师吧? 千黎摸出灵玉,指尖停在苏锦云的名字上。 要不……借一点? “两百三十万!” 千黎收起灵玉。 算了吧。她的灵根也不算差,不一定非要那个破草。 这时,一股元婴威压忽然自二楼漫出。 “不知楼上是哪位道友?这株碧天玄水草于我有大用,还望行个方便。” 这声音有些耳熟。 千黎抬头望去,还未想起在哪里听过,三楼便传来一声轻笑。 “难道碧天玄水草对我没用?怎么只许你买?” 话音落下,更为深厚的威压自楼上压来,将先前那股气息逼了回去。 化神。 千黎手一抖,当即伸手捞住熊太白,将它连同斗篷一起收进拒霜。 二楼静了片刻,那女修才重新开口。 “在下青云宗剑阁阁主之女,楚听雨。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这声音…… 千黎终于想起来了。 白日买碧息草时,便是这人带着几个修士,将那盆草截了去。 千黎磨了磨牙,这么有钱,干嘛连她一盆草都要抢。碧息草这东西又不稀有。 三楼的人笑道:“原来是楚道友。巧了,家父忝任丹殿殿长,在下韩司悦。此草正适合拿来炼丹,楚道友不如让让我?” 楚听雨的声音淡了下来,只道:“二百五十万。” “三百万。”韩司悦接道。 威压散去,两人又继续竞价,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千黎听着价格一路走高,心有余悸。 真是倒霉,不是说偏远地区,连元婴都少见吗? 怎么刚来就撞上化神了。 两人又争了一炷香的时间,价格已经走高到五百万上品灵石。台上那位头发又绿又蓝的青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六百万。”韩司悦再度开口。 这一次,楚听雨没有接话。 青年连问三遍,确认无人加价,终于落了槌。 千黎摇了摇头,诸位真是有钱。 从拍卖会回去后,千黎回了客栈,进拒霜。 拒霜内虽然不见日月,却和外面一样,有着昼夜更迭。此时拒霜内一片昏暗,只在湖面有着淡淡银光,灵田里一些草药也泛着光。 熊太白的屋子前有一个小灯,旁边还立了个牌子,上书:已眠,勿扰。 旁边还画了一个螃蟹一个鸟,并打上一个大叉。 千黎从灵田中采了些草药,便进了炼丹室,炼了一晚上丹。 收好丹药,走出炼丹室时,拒霜内已亮了。 熊太白正提着小水壶,在田垄间勤勤恳恳地浇水。 千黎龙心大悦,把早就准备好的储物袋递给熊太白:“这是你接下来七日的口粮。放肆和霸道你记得喂。” 熊太白接过储物袋,一时泪眼汪汪:“我们就要分开七日了吗?” 千黎险些感动了一下。 若它没有一边说,一边把神识探进储物袋里数法器的话。 “够你吃的。” 她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便出了拒霜。 …… 潮音泪沙大多沉积在归墟潮水与大泽来水交汇的岛礁海域,其中一处归墟渡口也在那里。 那一带水流复杂,进出的航道又有人把守,修士不得擅自闯入,须随获准通行的船只出海。 天刚亮,千黎便到了伴潮城的码头。 她报明丹修身份,按要求取出两种丹药供人查验,领到一块身份牌,随后被指去了旁边的候船处。</ p>寻常修士跟船出海,不仅要交船资,返航时还须上交三成收获。丹修却可免去这两项,只需事先与船方谈妥,替船上众人提供避水丹及其他常用丹药。 千黎将身份牌挂在腰间,寻了张长凳坐下。 此时日头才从水面升起,候船处只坐了她一人。没过多久,一名穿着褐色短打的女修便快步走来,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牌子。 “道友可是丹修?” 千黎点头。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又道:“我们是艘大船,此行去最远的泪沙群岛,还缺一位随船丹修。避水丹与回灵丹至少各需五百枚,道友能否接下?” 千黎对于对方所需求的数量之大有些惊讶,问:“只有我一个炼丹师吗?” “原有一位,只是眼下身体不适,暂时开不了炉。”女修说得有些急,“待他恢复,回程便不必只劳烦道友一人。” 避水丹和回灵丹,千黎身上倒都不止五百枚。 前者是她为了这里专门炼的,后者则是她自从去了一趟寒狱后,总怕又遇上什么绝灵之地,故而她时不时便炼上几炉回灵丹,攒到如今,身上回灵丹的数量令人惊叹。 不过,家底也不必一口气交代干净。 千黎便点头,道:“我身上这两种丹药只各有三百。剩下的我可以在船上炼,你们要提供材料。” 对方连忙点头:“可以,可以。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千黎:“钱黎。” “我是船上执事,姓黄。钱道友,随我来。” 千黎跟着她穿过码头,绕过几艘停泊的船,最后在一艘楼船前停下。 她抬头看去,船身巨大,以乌木制成,高出水面数丈。 女修引她登船。甲板上已聚了一百多人,有人倚着栏杆,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见她上来,纷纷投来目光。 千黎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 大多是筑基修士,几个金丹则站在前方,正在清点人数。 她先被带去看了炼丹室。 屋内丹炉、药柜、案台俱全,旁边便是供她休息的舱房。女修又指明了取用药材的地方,才领她回到甲板。 此时长梯已经收起。 船上一名管事扬声招呼,众人便渐渐聚拢。千黎被领到最前方,站在众人面前。 “这位是随船丹修,钱道友。” “诸位认个脸。到了外面,若遇上险情,务必护好丹修。” 认完脸后,将避水丹与回灵丹各取出三百枚,交给管事清点分发,自己则回了炼丹室。 少顷,船身轻轻一震,随即稳稳驶离岸边。 …… 炉盖掀开,九颗丹药接连飞出,浮于千黎面前。 千黎逐颗看过,再把它们收进药瓶。 一炉避水丹,九颗颗颗中品——这便是千黎炼丹的特质。 无论是什么丹药,无论怎样调整火候、斟酌药性,她都只能炼出中品;但是,也无论是什么丹药,只要手熟了,她就炉炉九颗中品。 这次为了不暴露幽冥火,她特意改用了控火法器,结果也没什么分别。 又炼了几炉,千黎把丹药装好,走出炼丹室。 此时已是黄昏,蔚蓝的海面被日落染出漂亮的橘色,海风咸涩,将她身上的药味也吹淡几分。 甲板上此时只有零零散散几名轮值修士分立各处。见她出来,几人都朝她笑了笑。 千黎也点头回礼,顺势问起黄执事在哪。 “在后面议事舱。”一名修士替她指了方向。 千黎道过谢,往后走去。 尚未走到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声音嘈乱,隔着舱门听不真切。 千黎脚步一缓,当即转身。 算了,待会儿再来。 谁料,就在她转身那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碎木飞出,被她的护体灵力挡住。 千黎转过头,便见舱门破开一个大洞。一名白发女子立在舱中,面色惨白,一只手正死死掐着黄执事的脖颈,将她抵在舱壁上。 黄执事双脚几乎离地,两手攥着对方的手腕,喉间只能发出断续的气声。 听见门外的动静,白发女子忽然偏过头。 她看向千黎,嘴角上扬。 75.劫修 千黎与那白发女子对视一瞬,默默压住了拔剑的念头。 她只是一个柔弱的丹修。 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该与她有什么关系。 “啊!”千黎往后踉跄两步,扬声喊道,“快来人!有人动手!” 旁边轮值的修士闻声赶来,看清舱内情形,脸色俱是一变。 白发女子松开手,黄执事跌坐在地,捂着脖颈咳得直不起腰。 “没……没事……” “可是——” “没事!” 几名修士迟疑着没有过来,却仍围在旁边。 千黎将惊魂未定的神情维持得很好。 待黄执事缓过气来,她才上前,将药瓶递了过去。 “今日炼出的避水丹。” 黄执事撑着舱壁站起来,嗓音嘶哑。 “劳烦道友。方才……” “无妨,无妨。”千黎连连摆手,半点没有打听的意思,“我回去歇着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直到进了自己的舱房,关上门,又布下屏蔽阵法,她才松了口气。 这船上果然也不太平。 好在她是目前唯一能开炉炼丹的丹修,想来没人会对她下手。 …… 船开到目的地,要三天。 第二日起,千黎便开始接船上修士的炼丹委托。 在岸上,即便自备药材,开一炉丹也至少要付一百灵石对开炉费。在船上,却只收五十。 这是海上的惯例。随船丹修替众人省些开销,遇上险情,众人也要护着丹修。 千黎每日巳时开门炼丹,忙到酉时才歇,收药材、开炉、装瓶,再收下一份药材,几乎没有停过手。 第三日晚,千黎关上门,叹了口气。 明日便能抵达群岛,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桌上亮着一盏小灯。千黎靠在榻上,捧着书,才看了几页,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灯盏滑向桌沿。 千黎抬手接住灯盏,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开阵!” “快!左舷还有人,先叫他们回来!” 随即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船顶。 千黎收起书,刚起身,脚下又晃了一下。 片刻后,船身渐渐稳住,外头的呼喊声也低了下去。 千黎走出休息室,看到有不少人都在甲板上。 众人仰着头,竟都在看天。 黑暗的海洋中,天上挂着一轮冷月。 船身笼罩着一层透明的防护光幕,而月亮如融化了一般,丝缕月光落在光幕上,又从光幕滑下,拖出一道又一道明亮的长痕,最终没入海中。 千黎喃喃:“月亮雨。” 她在书上看到过。 这是归墟附近海域的异象之一,远看如月华化雨,落在人身上,却能灼穿皮肉。 民间有传言,说亲眼见过月亮雨的人,往后都会得好运眷顾。 千黎往旁边看了看,有几人正蹲在船舷旁修补甲板。那里的木板被灼出了几个洞。 看来要接住这份好运,也不容易。 月亮雨渐渐停了。 千黎正准备回屋,突然看到远处的海中有黑影缓缓靠近;少顷,高耸的桅杆与宽阔的船身隐现出来。 千黎的手离开了栏杆。 几乎同时,船头有人厉声喝道:“有船靠近!” 那艘黑船上,一道人影腾空而起。 数道阵旗自她袖中飞出,分落四方。旗面迎风展开,彼此间骤然亮起一道道灵光,转瞬织成大网,罩住了船周围的海域。 船身猛地一顿,千黎脚下的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船尾翻起大片白浪。 “劫船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名金丹修士已飞身而起,刀剑同时出鞘。 半空中,那名布阵的女修冷冷抬手。 黑船上又有几名修士跃起,数道灵光破空而来,接连撞上楼船外的光幕。 月亮雨刚停,护船阵又遭重击,光幕的光芒一时忽明忽暗。 千黎抬头,迅速扫过那几面阵旗。 居然都是天阶法器,这布下的阵法,没有元婴之力难解。好在成阵需要时间,等下若形势不好,她直接跳海。 这时,船侧的光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名劫修借着各自法器护身,从缺口中落上甲板,迎面便向持刀执剑的修士攻去。 一名轮值修士被击退,后背撞在栏杆上,咳出一口血。 “先杀敢还手的!” 这一声落下,甲板上的动静顿时小了许多。 船上大多是散修,彼此之间并无交情。见有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其余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 半空中,布阵的女修扫过众人。 “把丹修交出来!” 千黎默默取出长剑,背在身后。 她不是丹修。 一转头,恰好与黄执事及身旁几名修士对上目光。 黄执事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背后的剑。 “……钱道友?” 千黎拔剑出鞘,不再压制修为,朝她微微一笑。 “怎么了?在下不才,兼修剑道。” 金丹气息散开,黄执事脸色一变。 她看了看千黎,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剑,竟什么也没说,掉头便往船舱跑。 其余几人也默默移开目光。 千黎心中大怒。 这些人居然真的想把她交出去! 她炼了三天丹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说好的保护丹修呢?! 遇到事了第一个就把丹修扔了! 这时,后方刚修好没两日的舱门轰然炸开。 一道白影疾掠而出,银色丝线自她指间飞散,将甲板上的劫修们缠住。 千黎抬眼看去,是那名白发女子。 布阵的女修眯起眼,身形未动,只冷声道:“交出丹修,否则阵成,你们都得死。” 白发女子的面容在月光之下并不苍白,反而变得莹润。她抬头看着那女修,不屑一笑,手中千万银丝对着布阵女修冲去:“做梦。” 女修翻掌迎上,灵光与银丝相撞,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锐响。余波扫过,船顶飞檐应声断裂,碎木纷纷落下。 甲板上的修士退得更远了。 这时,黄执事扛着一个人从舱内冲了出来。 “丹修在此!” 她一边跑,一边朝劫修喊:“人给你们,放我们走!” 白发女子猛地扭头,脸色骤变,怒呵:“你敢!” 千黎看向黄执事肩上昏迷不醒的男子。 这便是那位一直没露面的丹修? 白发女子立即折身,却被几名劫修拦住去路。她几次想靠过去,都被刀光逼回,只能分出一缕银丝,缠住男子的腰身,试图将人拉回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她咬牙骂道,“少爷付你船资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黄执事一手扛人,一手想扯断那缕银丝,“眼下这么多条性命,总不能全折在这里!” 白发女子以一敌众,又得顾着那男子,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一名劫修绕至她身后,举起刀,一道剑光却忽然从旁切入,将劫修逼退。 白发女子转身,就看到千黎持剑落在她身侧。 “我帮你,你给钱。” 白发女子看了她一眼,没空多问丹修怎么变成了剑修,只道:“保我少爷平安,一切好谈!” “有什么好东西?” “二十万上品灵石!” 千黎替她挡开一刀。 “少了。有潮音泪沙吗?” 白发女子手腕一翻,银丝缠上对面劫修的刀背,将人甩了出去。 “有!等我少爷醒了——” “有几斤?” 白发女子险些没接上下一招。 “几斤?你疯了?!” 潮音泪沙什么时候按斤算了?! 千黎闻言,顿时失了大半兴致。 “没有便算了。” 她撤开一步,剑势一收。 此处已近群岛。她可以直接跳进海里,变回月蜇慢慢游过去,犯不着在这里替人拼命。 白发女子见她当真要走,立即喊道。 “三斤!” 剑光骤然一亮。 千黎重新挡在她身前,将迎面斩来的刀锋挑开。 “道友早说啊。” 有了千黎分担攻势,白发女子终于腾出手来。银丝铺开,逼得几名劫修连连后退,连半空中的女修也不得不分神应付。 局面才稍有好转,白发女子正要飞身去黄执事那边,就见一金丹向着黄执事飞去,而黄执事立即将人往前一送。 金丹接过人,立即朝已经靠近的黑船跃去。 “少爷!”白发女子目眦欲裂。 千黎轻叹,家贼难防啊。 “撤!”布阵女修一招手,四周阵旗接连拔起,化作数道流光没入袖中。 白发女子当即追了上去。 千黎叹了口气,心中想着三斤潮音泪沙,脚尖轻点,也飞追而上。 两人一前一后落上黑船,银丝与剑光同时展开,逼得接人的劫修仓促后退。甲板上顷刻又乱作一团。 正打着,不远处忽然有人骂了一声:“这人怎么是死的?!” 白发女子动作一滞。 千黎循声看去,那昏迷男子被放在甲板上,头颈软软垂着,胸口竟看不出起伏。 又回头看去,来时那艘楼船已经亮起满船阵纹,竟是片刻也没耽搁,转眼便蹿出去一大截。 千黎一愣,能跑这么快? 白发女子狠狠啐了一口,“这群狗东西!” “拿个死人来糊弄我们?”验看男子的劫修脸色难看,揪住他的衣领,便往船边拖,“晦气,扔了!” 白发女子脸色骤变,才要冲上前,两柄刀便横在了她面前。 眼见三斤潮音泪沙就要被扔进海里,千黎连忙开口:“等等!” 她扬声道:“我也会炼丹。你们找丹修做什么?” 为首的女修抬手,示意众人暂且停下,目光落在千黎手中的剑上。 “你?” 千黎嘿嘿一笑,道:“兼修。出门在外,谋生手艺和自保手段都得有嘛。” 女修冷冷看着她,显然不怎么信。 千黎道:“我替你们炼丹,炼成后,放我们三个走。期间不许伤人。” “你倒先谈起条件来了。”女修道,“你说会炼便会炼?丹殿令呢?” 千黎一怔。 怎么又要令? 阵法要考三印,炼丹还要考丹殿令? 这出门在外,也太麻烦了吧? 白发女子开口道:“我家少爷是丹殿五阶丹师。他的丹殿令就在腰间。” 一名劫修俯身翻找,果然取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 女修接过,注入一缕灵力。令牌上浮起微光,她仔细辨认片刻,神色终于稍缓。 “倒是真的。” 白发女子喘了口气,又道:“她是我家少爷的师妹,丹殿令……还未去考。” 千黎握着剑,没有吭声。 女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那男子虽气息全无,身上的法衣却品阶不低。眼前这姑娘也是金丹修为,衣着、佩剑皆非凡品,又肯一路追上船来,倒确实像有些关系。 女修将令牌收起,吩咐道:“带她去丹房。” 76.泪海灵 千黎在炼丹室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材料:七星草、九叶芝、凤羽竹…… 这是要炼百草化毒丹? 正想着,那女修走了进来,道:“百草化毒丹,你可会炼?” 千黎点头,又拿出控火法器。 女修皱起眉:“你没有火灵根?” 千黎道:“有啊。” “那你为何要用这个?” 自然因为她的火是黑色的,她不想那么惹眼。 千黎笑道:“我的火太厉害了,你们这炉子不行,会烧坏。放心,这个丹不难。” 女修看了看漆黑的炉子——只是玄阶,便没有说话,只坐在一旁看着。 半个时辰过去,出炉。 女修看着九颗中品丹药,脸色终于不再那么紧绷,看向千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善意。 真不愧是五阶丹师的师妹。 “先前多有得罪,还望道友见谅。道友如何称呼?” 千黎心想,真有歉意,方才便该说了,何必等她炼出丹来才在这装好人。 千黎道:“钱黎。” “令师兄呢?” 千黎一顿。 这师妹当得突然,她并不知道师兄姓甚名谁。 千黎笑道:“等师兄醒了,你亲自去问他吧。” 女修便不再问,只拿过丹药,快步出了门。 千黎收好控火法器,也跟着走了出去。 方才守在门外的劫修见她出来,面色都比之前和善许多。一名女劫修凑了过来,问:“丹师,不知能否劳烦你,替我也炼一炉丹?” 千黎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被捆着双手、坐在船柱旁的白发女子。 “……啊?”她指了指白发女子,“不是说炼好丹,就放我们走?” “得等小小姐醒了,确认丹药管用才行。” 千黎皱了皱眉,又往船头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泪沙群岛。天亮便能靠岸。” 顺路,倒也行。 千黎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你们自备材料,按岸上的价来。” 千黎炼出的丹药品相算不上多精致,但是胜在出丹快和稳定。 除此之外,劫修们还从千黎这里买走了一百多颗避水丹和三百多颗回灵丹。 虽然是劫修,但是和她做生意还是很讲规矩嘛。千黎挠挠头。 不多时,天色亮了,舱外忽然热闹起来。 “小小姐醒了!” “真醒了?” “太好了!” 千黎收好东西,走出炼丹室。 先前布阵的女修正扶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出来。小姑娘披着件外衣,面色还有些白。 千黎双手抱胸,问:“既然是要百草化毒丹,你们直接去买,或者去请个丹修不就好了。干嘛打打杀杀。” 旁边一名劫修低声道:“离靠岸还要时间……而且没有丹师愿意给劫修炼丹的。” 千黎恍然:“哦!因为你们都是坏人!” 小女孩大声道:“我们不是坏人!” 哦,那她和那两人就是自愿上船的呗。 没必要和小孩争,千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又四处张望:“我师兄和那个白头发的呢?” 有人道:“走了啊。” 千黎:“走了?!” “你替我们炼丹的时候走的。那白头发的说,你师兄病得重,得赶紧去找医师,耽误不得。说是有你在这里便够了。” 千黎心中气急。 她的三斤潮音泪沙!!! 别等她再遇到那两个骗子! 眼见不远处就要靠岸,千黎叹了口气:“既然你们小小姐醒了,我也该走了。” 女修忙道:“道友稍等。” 千黎:“怎么了?” “道友是头一回来泪沙群岛吧?”她拿出一卷图,递给千黎,“此处岛礁繁多,水下暗流也不少。这是我们自己绘的海图,道友带着,兴许用得上。” 千黎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海图上标着大大小小的岛屿,连哪些岛上有人居住,都注明了。岛礁之间还绘有航道,几处险地也单独圈出了。 她先前在伴潮城问过几家铺子,都没买到这样详细的海图。 千黎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多谢。” 说罢脚尖轻点,飞到岸上。 女修摇摇头,一炉出九颗百草化毒丹…… 这样一位丹师,她们竟是拿刀逼上船的。 该道谢的,原是她们。 …… 千黎化作月蜇,循着书中所述的潮音泪沙产地特征,往大海深处游去。 稀有的灵草和潮音泪沙都在深处。千黎初时还经常能遇到服用了避水丹的修士,再往深游,周围就只有她和鱼了。 她越游越深,海水越来越暗,四周寂静,偶尔才有几尾长得奇形怪状的鱼从岩缝间钻过。 游过一处水下断崖时,千黎忽然停住。 不远处,有极细的银光顺着海流飘下。 那是什么? 千黎飘过去。 银光落在一块黑色礁石边缘,像碎开的星屑。 千黎伸出触手拨了一下,然后瞪大了不存在的眼睛。 她绝不会认错。因为当初在铺子里,她瞪着那一小撮东西,反反复复看了许久。 这是潮音泪沙! 虽然只有几粒,但周围说不定还有。 千黎顿时来了精神,贴着礁石四处寻找。找了一阵,终于发现那些细碎银沙正从断崖下的一道窄缝中,随着水流一点点漏出来。 千黎贴着石缝往里面看。 里面漆黑一片。 千黎准备用神识探去,这时,旁边海床上的沙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当即转过头,盯着那片微微隆起的海沙。 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正准备放出神识,海沙底下忽然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一张巨口骤然在她眼前裂开。 千黎的月蜇身体猛地一缩,向后疾退。 那张嘴擦着她的触手咬空。 千黎已经退出数丈,这才看清袭击她的东西是什么:是一条足有三四丈长的怪鱼,头顶还生着几根伪装成水草的肉须。 大概金丹中期。 它没有继续追,反而重新伏在了那条石缝前。 这是守门鱼? 虽然有一定把握能打过它,但千黎暂时没有在此处搏斗的打算。这里太深,海兽的修为都不低。若是有血气漫出,谁知道会吸引来什么修为的怪物。 千黎选择远离守门鱼,贴着断崖往侧面游了一圈,很快发现后方还有一道更窄的裂隙。 寻常修士的人身根本钻不进去,但她现在是月蜇。 身体一缩,她软软地挤了进去。 裂隙最开始极窄,往里却逐渐变宽,最后从石缝中钻出,眼前是一处巨大空腔。 上方是岩层,下面则铺着大片颜色极深的软泥。几株半透明的银白色海草生在泥里,而潮音泪沙,正从那些海草根部附近一点点析出来。这周围的地上,也有薄薄一层潮音泪沙。 这里就是潮音泪沙的产出点? 千黎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先观察周围。 这时,千黎注意到软泥上有一道痕迹。 又宽又大,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这里爬过。 她又往旁边看。 岩壁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许多洞口。 距离最近的一处洞穴深处,有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起伏。 气息很淡,若不是千黎盯着那边,甚至都差点注意不到。 那是一只起码元婴的海兽。 没猜错的话,其他洞口里,应当也都是海兽。而且修为并不会比这只海兽差多少。 这里应当就是一群海兽的栖息地。 怪不得潮音泪沙这么贵,守在这里的全是元婴大将。 不过她现在的位置非常好。月蜇形态小,进来的裂隙又窄,那些大型海兽未必能钻进来。 而离她最近的一小片潮音泪沙,只有不到三丈。 千黎屏住呼吸——虽然月蜇本身就不用呼吸,悄悄伸出几只触手探过去,把那些银色细砂极轻地卷起来。 到手后,她往岩缝中又游了两步,才敢看自己手中的细砂。 到手的潮音泪沙其实并不多,大约只有一小撮多一点。 若拿去卖,已经是一笔极夸张的钱;可和她淬体需要的十斤相比,这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么一看,她想要十斤潮音泪沙,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 这时,那边有什么轻轻一动,吸引了千黎的注意。 千黎看过去,那几株银白海草下面,一团巴掌大小、近乎透明的东西从泥里钻出来,慢吞吞地爬到刚才被千黎采走泪沙的位置。 它低下头,在泥里扒了几下。 然后吐出了一粒银色细砂。 千黎:“?” 过了一会儿,那小东西再次低头啃了几口什么,然后又吐出一粒 银色细砂。 千黎恍然大悟。 所以,刚才她以为是“海草根部析出的潮音泪沙”,好像是错的。 真正产沙的,可能是这个东西。 千黎看了看周围,那些软泥里,隐约还能看到几个很小的鼓包。 如果劫走一只就可以无限产潮音泪沙…… 虽然知道在元婴海兽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很危险,但是一想到可以拥有无限的潮音泪沙,她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只弄走一只,她速度快一点,应当没事吧……? 她伸出几根触手,从旁边极慢地切进软泥,打算连泥、海草根系和里面的小东西一起挖走。 前面都很顺利,顺利到千黎都快要压制不住心中因喜悦而有的尖叫声。 直到最后一点泥层被掀开。 啪—— 下面忽然窜出三四只透明小东西,像受惊的虾一样四散逃开。其中一只甚至直接撞上了旁边的岩壁。 与此同时,最近那处洞穴里,原本平稳起伏的庞大黑影停了一下。 千黎:“……”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很低的摩擦声。 她连忙把一块约巴掌大的软泥完整卷进拒霜,转身就往来时的裂隙钻。 轰—— 同时,千黎后方的水流猛地一震。 不知是不是那只海兽差点追上来,总之,千黎有惊无险地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一路往上游,她挑了个无人的小岛,从礁岸上去,变回人形。又找了一处隐蔽之地,布下阵法,进了拒霜。 熊太白正拿着一个鱼缸,里面是千黎刚扔进去的东西:软泥,两只那种透明小生物,还有几株幼小的银白海草。 熊太白看到千黎,就立马把鱼缸塞她手里:“海水!海水!” 海水?! 她刚刚在海里把东西带走,但是没装海水! 千黎抱着鱼缸出去,两步飞到海边舀了海水进去;又跑回刚刚的阵法内,回了拒霜。 千黎把鱼缸往地上一放,一人一熊齐齐蹲下。 两只透明小东西已经不怎么动了。 熊太白急得直拍腿,“你怎么连水都不装!” 千黎:“……我忘了。” 就像在岸上,没人会想着带点空气进去;在水里,她一时也会忘了要装水。 好在海水装进去后没多久,那两只透明的东西又开始活动了。 熊太白这才松了口气,问:“你从哪抓来的泪海灵?” 泪海灵? 千黎问:“你认识它们?” “当然认识。”熊太白点点头,“这东西很难养。你就这么挖回来,还没有海水,它们居然都活着,你运气挺好的。” 千黎立马道:“那我再去弄点回来,我们多养一些。”说着便规划了起来,“你把这里挖好,这么大就够了……” 熊太白扯了扯千黎的裤腿:“我饿了。” 千黎:“……我给了你七日的口粮?”今天才第四日吧? 熊太白抱起鱼缸,摇头叹气:“你成日在外面,往后这些泪海灵,全得我一个熊照料。唉,辛苦啊。” 千黎:“……泪海灵不是刚拿回来吗?你怎么就开始辛苦了!” 话虽如此,千黎在出去前,还是给它留了三个法器。 …… 千黎再次下海。 她一路往下游,很快重新找到那处断崖。 外面的金丹怪鱼还趴在原来的位置。 千黎没惊动它,熟门熟路地绕到后方那条窄裂隙。 空腔中一片安静,那只被她惊醒的元婴海兽已经重新缩回洞中。 她伸出触手,一整块软泥被她慢慢托起来。 里面至少有四只泪海灵,还有几株完整海草。 可就在她准备收进拒霜时,远处某个洞穴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低鸣。 千黎:“……” 千黎抖了抖,静下心,快速把手中的东西收进拒霜。 又等了一下,好像没了动静。 千黎换到旁边另一片软泥,几根触手同时探进去,想照刚才的方式整块托起。 来都来了,三四只实在太少,还是多弄几只走吧。 这时,远处洞穴里那道元婴气息骤然一沉,海水里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好像有什么要爬了过来。 千黎几根触手同时发力,连有几只泪海灵都没看清就把它们收了进去。 转身时,她和某个洞穴中的金色双眼对视上。 快跑啊—— 77.讨债 千黎从裂隙迅速往上游。 轰! 身后,那头海兽重重撞在岩壁上。 整条裂隙都震了一下,碎石簌簌往下掉。 好在这条裂缝虽然窄,却比想象中结实。千黎一路游出去。 那条金丹中期的怪鱼似乎也被里面的动静吓到了,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一鼓作气游上岸,千黎回到拒霜。 熊太白已将两块软泥放进临时挖出的海水池里,正趴在池边数数。 看到千黎,熊太白道:“一共十只。” 十只听起来不少,但是不知道,它们吐出十斤潮音泪沙要多久。 千黎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们多产点沙?” 熊太白:“不知道。” 千黎:“那能不能让它们多繁衍一些?” 熊太白:“不知道。” 千黎:“……你知道什么?” 熊太白:“我只知道它们叫泪海灵。” 千黎:“我看你认得它……” “我又没养过。”熊太白理直气壮,“认识便得会养吗?” 很有道理。 是她不该对这只熊抱有太多期望。 千黎决定去外面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人知道这些事。 她照着海图,寻到最大的、居民最多的岛屿,问了几家铺子。 “泪海灵?”第一家掌柜听见名字,摇了摇头,“见过,没养过。” 第二家掌柜则问:“那东西还能养?” 第三家倒是知道得多一些。 掌柜说,泪海灵确实和潮音泪沙有关,所以不少人都动过养殖的心思。 但问题在于,没人养成功过。 带离原生海域之后,泪海灵要么不久就会死,要么活着却不再产沙。 有人曾经花大价钱搬回整缸海泥、海草甚至礁石,最后也没养成。 “反正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真养成过。”那掌柜说。 千黎又问了几家,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泪海灵在当地人眼里,根本不是“可以养殖的灵虫”。 甚至因为捕捉太麻烦,很多人连抓都懒得抓。 千黎听完,反而更来劲了。 别人养不活,不代表她养不活。 如果她养殖成功了,那她岂不是发财了! 千黎摸了摸下巴,心想,先看看拒霜里这批能不能活吧。 而且,她还有正事呢。 千黎去了岛上最大的药材铺子,随便买了点东西,结账时问道:“掌柜,近日可见过一个白头发的人?” 铺主说:“见过啊。” 千黎问:“什么时候?” 铺主一边给她装东西,一边道:“今天早上,白头发,个子挺高,肩上还有伤,带着个脸色不太好的年轻男人。” 还真是他们? 那女人发色太特殊了,她居然一问就问到了。 千黎摸出几块灵石,推给铺主,问:“他们去哪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铺主想了想,“不过那白头发的买了不少补气血的东西,还问过岛上哪家医馆最好。” 千黎立刻问:“哪家?” “回春堂。” 千黎收起刚买的东西,快步走出铺子。 三斤潮音泪沙,我来了。 …… 还没走到回春堂,千黎远远就看见医馆门口停着一辆灵兽车。 车边站着个人。 一头白发,显眼得很。 千黎脚步慢了下来。 那人显然也看见了她。 隔着半条街,两人对视片刻。 千黎微笑:“你好啊,三斤潮音泪沙。” 白发女子:“……” 她拔腿想跑……算了少爷还在车上,跑不了。 千黎快步上前,拔出长剑,往她身旁一插。 “幸会啊,道友。” 白发女子僵着脸:“你听我解释……” 车内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不知雪,怎么了?是谁?” 千黎收剑入鞘,抬手掀开车帘。 里面果然坐着先前那名男子。 白发女子一把拉住千黎的胳膊,便要将她往旁边带,“我们去那边说——” 千黎抓住车门,扬声道:“你欠我三斤潮音泪沙!” “什么?”那男子问,“不知雪,你让她说。” 不知雪说:“少爷!” 千黎甩开不知雪的手,翻身钻进了车里,在男子身边坐下。 千黎又说了一遍:“你欠我三斤潮音泪沙!” 男子:“……三斤什么?” 不知雪站在车外,闭了闭眼,说:“……潮音泪沙。” 男子缓缓转头看她,“不知雪?” 不知雪道:“当时情况危急。” 千黎坐在旁边补充:“她说,只要我保你平安,就给我三斤潮音泪沙。” 男子沉默片刻,忽然咳了起来。随后越咳越厉害,脸色迅速发白。 不知雪脸色一变,立刻掀帘进来。 “少爷!” 千黎:“?” 她就讨个债,怎么还把人讨出事了? 不知雪给他顺了半天的气,男子才终于缓过来。 他有气无力地问:“你……答应了她三斤潮音泪沙?” 不等不知雪说话,千黎抢白道:“别确认了。三斤潮音泪沙,你没听错。若不是我,你当时便被扔进海里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斤,一两都不能少,知道吗?” 不知雪急道:“你那是趁火打劫!” 千黎冷笑:“场上那么多人,怎么只有我来趁火打劫?我明明是雪中送炭,我还是唯一一个有炭的人。” “你!” “而且你还偷偷带着你少爷跑了!”千黎摇头道,“没料到我一生行侠仗义,竟救下了你们这等背信弃义之人。” 不知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反驳哪句。 男子缓了口气,转头看向千黎。 “这件事是我们失信。不知雪许诺的三斤,我会负责。” 不知雪猛地看他,“少爷!” 男子抬手制止她,又道:“只是三斤潮音泪沙,短时间内我确实拿不出来。” 千黎眯起眼:“那你有多少?” 男子想了想:“我手头的灵石,约莫能买二两。” 千黎:“……” 这也差太远了。 千黎拿出灵契纸,脸上挂上笑意,道:“无妨。既然如此,道友和我签契吧。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们讨债。” 男子点头:“好。” 不知雪翻了个白眼,又瞪着千黎,看着两人完成了灵契。 签好后,千黎看着纸上男子的名字,“韩司悦……你是那个什么,丹殿殿长之子 ?” 他今日的声音虚弱了许多,千黎一时没听出来。 韩司悦道:“正是。”他的目光也落在千黎的名字上,“莫非道友是一苇仙君之徒千黎?” 千黎严肃摇头:“不是。不要老把她认成我了,实在令人困扰。我如今在外都自称钱黎了,就是为了省去这些麻烦。” 韩司悦立马道歉:“实在对不住。” 千黎大度地摆了摆手:“无事。” 她收好灵契,又问:“我记得拍卖会那日,你身边不是还有位化神?” “李叔有事,先走了。有不知雪陪着也够了。” 千黎看了不知雪一眼。 她是元婴,可那日在船上打起来,她发挥出的实力却与金丹相差无几。 莫非也受了伤? 千黎没有多问,与韩司悦交换了印记,便掀帘跳下车。 “半年之内,记得把东西给我啊!” …… 千黎心情不错地往岛内走。 三斤潮音泪沙虽然暂时没拿到,但有灵契在手,她一点也不担心韩司悦跑路。 韩司悦跑得了,丹殿总不会跟着跑。期限一到,她便拿着灵契上丹殿讨债。 千黎在街上四处逛逛看看。 灵草、海兽材料、水属性矿石……看见什么她都觉得眼熟。 这个海里有。 那个刚才好像也见过。 再一看价格。 千黎:“……” 原来她方才是从一堆灵石旁边游过去的。 现成的东西就在海里,凭什么花灵石?这些人只是灵材的搬运工,竟然敢卖那么贵! 于是没多久,她又出了岛。 这次她没去之前那片泪海灵栖息地,而是换了个方向,准备一路边捞边找,看看有没有其他好东西。 刚下潜没多久,她就在一片浅海礁林里发现了几株成熟的天河草,旁边还有一小簇翠波草。 再往深处,她又找到了一小片水纹石矿。 千黎越捞越起劲,收获颇多。 等她重新回到岛上,已收了不少灵材。 她本想先寻间客栈歇脚,一问价格,居然要五千上品灵石一晚。 城里的客栈也只要两百上品灵石一晚,这五千上品灵石一晚也太贵了吧! 她当即游到了无人的荒岛上,寻了安全的一处,画了阵法进了拒霜。 把刚刚抓的海鱼喂给霸道和放肆,千黎和熊太白一起在小海池旁边蹲下。 十只泪海灵大半都埋在泥里,只偶尔能看见一点银蓝色的光。 千黎:“吐了吗?” 熊太白:“没看见。” 千黎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两下。 其中一只泪海灵从泥里钻出来,慢吞吞爬到海草根部,啃了一会儿。 没多久,一粒极细的银砂从它身下落进泥里。 千黎:“!” 熊太白:“吐了!吐了!” 一人一熊同时往前凑。 然后静等。 一刻钟,两刻钟,…… 泪海灵连一粒沙都没再吐。 千黎:“……” 熊太白安慰她:“虽然它们产量低,总比死了好。” 如果产量低到几乎没有,那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吧! 千黎叹气。 她养殖泪海灵、实现潮音泪沙自由的愿望,感觉很难实现。 78.组队 接下来几日,千黎沉迷于化作月蜇下海。 泪沙群岛海产丰富,遍地是钱。 昨日铺子里卖三千上品一株的灵草,她今日在礁石下面拔了五株;一块巴掌大的蓝纹灵贝,店里敢开价八千,她在海沟边一口气捡了三个。 千黎越捞越上瘾。 除了实在危险的地方不碰,能顺手带走的东西几乎全塞进拒霜。 她还陆陆续续又找到几处泪海灵栖息的地方,又带走了不少泪海灵。拒霜中的小海池渐渐有些拥挤了,熊太白又得开始干活拓宽池子了。 最后一数,拒霜里的泪海灵已经从十只变成了二十七只。 看起来养得相当不错。 至少最初几日是这样。 直到第五日,有草死了。 最开始带回来的那几株银白海草,原本一直长得很好,此时叶片却已经变得半透明,根部也开始发黑。 后来新挖回来的几株暂时还活着。 水没问题,温度也没问题,泥是原来的泥。甚至为了保险,她前两日才刚换过一部分海水。 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后来的还没死?”熊太白思索着,“因为刚挖回来,状态更好?” 千黎摇头:“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我们这里没有,但是海里有的。” 她把已经死去的那株连根拔出,和一株刚挖回来不久的海草放在一起比较。 根须没有明显区别。 千黎想了想,又取了两团泥。 一团是最初带回来的,已经在池里养了五日。 另一团,是她今日刚从海里挖回来的。 神识探进去。 新泥里的水灵气明显更“杂”。 除了海草本身的气息,还有许多极细微、杂乱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灵力残留。 旧泥里也有,但淡了许多。 千黎皱起眉。 这是什么? 矿物? 还是海水里带来的东西? 她暂时分辨不出来。 不过至少有了一条线索,问题可能出在泥上。 千黎又下了一次海,她专门挑了两处地方。 一处就在大型海兽经常活动的礁谷边,软泥颜色很深,周围还能看到旧甲碎片和残食。 另一处离海兽活动区很远,同样长着银白海草,但草的数量少得多,也没有泪海灵。 千黎各挖了一小块泥,带回拒霜检查。 离海兽活动区很远的泥里,几乎没有那种“杂”。 千黎感觉自己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熊太白问:“所以是什么差别?” 千黎:“应该是海兽把什么东西留在泥里了。” 至于到底是什么,还不好说。 可能是海兽的灵力长期浸润,可能是海兽脱落的甲壳、血肉、残食腐化后的东西。 也可能…… 千黎忽然想到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可能。 她默默将泥放下。 千黎:“……可能是来自海兽的馈赠吧。” 熊太白挠挠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泥,一脸不解。 千黎没再解释,先去洗了手。 无论是哪种,都和海兽离不开关系。 ……难道她还要抓一只海兽回来养着? 元婴海兽,一巴掌就可以把她拍死。别说养了,她什么时候看到海兽不逃都算大进步。 千黎在小海池边蹲了半晌,取出这些日子攒下的潮音泪沙,沉默不语。 熊太白凑过来看,“多少了?” “五两。” 从来到泪沙群岛至今,她自己下海采的,加上泪海灵陆陆续续产出的,总共也才五两。 距离十斤,还差十九个五两。 就算把拒霜里塞满泪海灵,也不可能短时间吐出十斤来。 何况问题根本不只在泪海灵。 千黎叹了口气:“算了。” 熊太白问:“不养了?” “这些还是先养着。” 好歹都抓回来了。 千黎把潮音泪沙收好,“它们能活多久活多久。能吐多少吐多少。” 至于十斤,靠它们是别想了。 还是得另外找办法。 好在韩司悦还欠她三斤。 这么一算,她真正需要自己想办法凑的,还剩六斤多。 又在群岛停留了几日,千黎把附近能安全采的材料几乎扫了一遍。 拒霜里堆了不少海草、灵贝、矿石和海兽蜕壳,潮音泪沙却始终再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她终于彻底死了心。 这东西若真那么好找,也不会卖到那个价格。 这一日,千黎收起阵法,站在荒岛礁岸上看了眼远处连绵的岛屿。 差不多该去归墟渡口了。 临走前,她先去主岛,打算将多余的避水丹卖掉。 铺子里有人正在争价。 “两千灵石,不能再少了。” “你这东西来路都不清楚,两千灵石我还嫌多。” 那修士压低声音道:“这是从沉潮渊捞出来的。” 掌柜挑眉:“哦?沉潮渊又开了?你运气还挺好。” “我这算什么?和我同一批的,有人一次带出来了四两潮音泪沙。他可赚大了!” 四两? 她辛辛苦苦捞了这么多日,才攒出五两。 千黎问:“什么是沉潮渊?” 争价的修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掌柜倒没什么避讳,道:“第一次来泪沙群岛?” “嗯。” “难怪。” 她把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继续验看。 “沉潮渊就在群岛东南。平日被乱流和海雾封着,进不去。每隔几年,海底水势变化,乱流便会减弱几日,将深处的一些东西冲到外围来。” 千黎立刻问:“那里有很多潮音泪沙?” 那修士笑了一声,“有是有,得看命。” “有人进去三天,一粒都捞不着。也有人刚进去半日,就撞上泪沙窝。” 掌柜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别光听他说好的。沉潮渊每次开,都有人死在里面。” 千黎问:“里面很危险?什么修为进去比较稳妥?” “死的人,什么修为都有。”掌柜看着她,“修为高的惜命,手段也多;修为低的胆小,不敢深入。就数金丹不上不下,死得最多。” 千黎:“……”怎么还点上她了? 旁边的修士却道:“但这次水势不错,比往年稳。沉潮渊已经开了两日,听说明日还有一批船进去。” 千黎问:“还要坐船?” “当然。不然你自己找得到入口?”那人又道,“不过船票不便宜。” “多少?” “三万上品。” 千黎默了默。 住客栈两千一晚,坐个船三万,这群岛的物价好高。 还好她在海里捞了不少好东西。 掌柜把东西收下,灵石递给那修士,又问千黎:“你要买什么?” 千黎这才想起正事,她只拿出一半数量的避水丹,往柜台上一放,“卖丹药。” 掌柜接过清点。 旁边那修士准备走,又忽然对千黎道:“你真想去的话,今晚之前去东港登记。明日辰时开船。” 千黎道了谢。 待丹药清点完,她收好灵石,正要离开,掌柜忽然叫住她。 “你若真要去沉潮渊,最好看看这个。”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 “里面海沟交错,水流混乱,极为容易迷路。这叫潮向牌,能在一定范围内记下你走过的路。” 千黎问:“什么价?” “一万二。” 千黎没说买还是不买,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掌柜看了她一眼。 “第一,别追光。” 千黎:“什么光?” “沉潮渊里有种蓝白色的浮光,看着像灵材反光。有人追着追着,就进了深沟,再也没出来。” “第二,看到了飘过去的死人,别急着捡尸。” 千黎:“嗯?” “因为他多 半不是自己死的。” “……”有点道理。 掌柜继续道:“第三,听到钟声就往外走。” 千黎疑惑:“海底为什么有钟?”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每次沉潮渊快重新封闭之前,里面都会传出类似钟鸣的声音。有两声。” “听见第一声,便要立马往外撤。” “若是听见第二声还不走……”掌柜道,“那便要永远留在沉潮渊里了。” 千黎默默记下,又问:“还有吗?” 掌柜想了想。 “有。别跟陌生人说你找到多少潮音泪沙。” 千黎:“……” 这个不用教。 财不外露嘛。 像她这番出门,都没穿苏锦云给她的法衣,而是自己炼了一件没那么起眼的。 “另外,沉潮渊里最值钱的不一定是潮音泪沙。每次水势变化,都会把深处一些平时根本捞不到的东西冲出来。” “所以很多人进去以后,看到什么都想捡。” “死得最快的也是这种。” 千黎点头。 懂了,不要贪。 她低头看到桌上的潮向牌。心想,这掌柜和她说这么多,人真的不错。 千黎爽快掏钱买下,掌柜又说:“你若要卖材料,来我这。” 千黎点头:“行。” 出了店,千黎直接去了东港。 东港已经聚了不少准备进入沉潮渊的修士。 这些大多是金丹,也有几个筑基后期混在队伍里。更远处停着三艘专门跑深海的黑木船。 千黎交了三万上品灵石,领到一块船牌。 负责登记的人随口问:“第一次?” “嗯。” “船只送到外围,进去以后生死自负。” 千黎点头。 东港的人越来越多,几艘深海船前都排着队。千黎低头看了看船牌上的编号,忽然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千黎道友?” 千黎回头。 韩司悦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不知雪就在他身边。 千黎:“……” 不知雪:“……” 两个人一见面,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韩司悦咳了一声,问:“你也要去沉潮渊?” 千黎晃了晃手里的船牌,“嗯。” 韩司悦又道:“道友若是一个人前往,不如和我们同行。” 千黎挑眉,“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只是旧疾,服了药,现在也没事了。”韩司悦道,“沉潮渊这次开放,我本来也要进去找一味药。” “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我们三个人不如一起,也更安全。” 千黎想了想,虽然人多可能更安全,那也是彼此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吧。 她和这两人又不熟,不知雪还有把她丢下的前科。谁知道韩司悦和不知雪是不是想把她这个债主除掉。 千黎摇摇头:“不了吧。” 韩司悦看了眼不知雪,便明白了。 “道友是担心,我们再将你独自留下?” 千黎笑了笑,“也不全是。” 还担心你们直接把债主除掉。 韩司悦道:“那我花钱雇道友呢?我要找的药可能有些危险,旁人我不放心,道友的人品我却信得过。” 千黎眼珠子转了转,问:“你出什么价雇我?” 市面上雇用金丹修,通常五千上品灵石一日起。此行去的还是沉潮渊,价钱自然得往上加。 不过,若只是几万灵石,她并不会应下。 “一株七阶灵草,任道友挑选。”韩司悦道,“只要丹殿库中有,都可以。” “只需要道友在沉潮渊中,量力而行地帮我就行。不需要道友为我拼命。” 丹殿库中的七阶灵草! 丹殿库存肯定不小,她说不定能找到一些外面难寻的灵草。 千黎温柔笑道:“韩公子说的哪里话,我自然会好好护着你。” 她取出灵契纸,“我们先把灵契签了吧。” 79.沉潮渊 上船以后,韩司悦主动分享他所知道的信息。 “外围最安全,大部分修士都在那里搜寻。再往里是断潮沟,潮音泪沙更多,海兽也多。” “最深处,叫无回带。” 无回。 听这名字,便知道进去的人多半回不来。 韩司悦道:“我这次要找的药,就在断潮沟。” 千黎点点头:“我找潮音泪沙。” 韩司悦道:“正好顺路。” 千黎微笑,礼貌询问:“你不找吗?” 还欠她三斤呢。 不趁机努努力? 韩司悦咳了一声,说:“……有余力就找。不会缺了你的,实在不行出去买。” 船很快离港。 不久后,远处海面上开始出现大片灰白雾气。 船驶入雾中,又行了一个多时辰。 前方有人喊:“沉潮渊到了!” 船在外围安全区抛锚,众人陆续下水。 千黎、韩司悦、不知雪三人也一同入海。 水下一片深蓝,望不见底。周围修士都纷纷往下潜去。 韩司悦道:“我们先往下,等沉潮来了,有机会被带进断潮沟。” 千黎点头。 三人一路往下游。越往深处,水温越来越低,水流也开始变得紊乱。 突然,千黎察觉到周围水流变了。 一股力量缓缓牵住她的身体,将她向下拉去。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 咚—— 沉潮来了! 下一瞬,整片海水骤然下坠。 前方十几名修士顷刻被冲散。 千黎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下拖去。 水漩涡将三人拽到一处,一同向下坠去。 千黎身上的护身法器骤然亮起。灵光之下,不知雪缠住韩司悦的白色丝线泛着光。 等水势稍缓,三人已经被带离原来的位置近百丈。 三人刚稳住身形,第二声闷响便紧跟着到了。一股横流迎面撞来,将他们整个掀翻。 护身法器的灵光亮起,千黎仍被震得胸口一闷。 还未缓过这口气,第三声闷响又至。上方海水轰然压下,推着三人直坠深处。 等水势终于缓下,四周已不见半点光亮。 韩司悦向四周看了看,道:“到断潮沟了。” 他取出一只罗盘。盘身漆黑,在中央由一个白色圆钮扣着一个紫色指针。 千黎心中微动,多看了它两眼。 这个法器给她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它能寻物,可以指向药的方位。”韩司悦道。 三人沿着断潮沟慢慢往前游。 这里和外围明显不同。水压更重,远处也时不时有金丹、元婴的海兽气息出现。 偶尔能看见三、四阶灵草长在岩壁之间。韩司悦和不知雪都不要,千黎便全都摘了。 奇怪的是,寻药的一路上,竟没在近处遇到任何妖兽。 走了大约一刻钟,韩司悦手中的罗盘忽然轻轻一震。 他们顺着反应继续往前,又走了两刻钟,看到一片低矮的紫黑色海草铺在沟底。 其中一株灵草周身泛着微微的紫光。 八阶无垢紫灵草。 千黎挑了挑眉。 难怪要挑人品不错、又信得过的人同行。 但凡换一个人来,药还没采到手,他们一个假元婴带一个病秧子,怕是要先被杀人夺宝。 而千黎的道德卡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羡慕归羡慕,别人不来招惹她,她也没兴趣主动抢人家的东西。至于招惹了她的,那便另说。 更何况,他们签了契约,千黎也没有主动毁约的想法。 韩司悦眼神一下亮了,“找到了。” 三人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打量着周围。 无垢紫灵草旁,伏着一只体型庞大的金丹海兽,半边身躯掩在海草间。 而不远处的水草间,还有一条粗壮的尾巴缓缓扫过,水草轻晃,露出后面伏着的第二只元婴海兽。 千黎沉默了,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八阶灵草旁边只有这两个小家伙看着? 灵草品阶虽是天生,可随着后天年份增长,也有概率升阶。 高阶灵草对妖兽修行大有裨益。七阶灵草周围,便常有元婴妖兽伴生,更何况眼前这株八阶灵草。 一路顺顺当当,这么快便找到药也就罢了,守着的海兽竟也只有两只,其中一个还是金丹。 这人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找潮音泪沙若是有这一半好运就好了。 千黎问:“我引走那只金丹的,不知雪引走那只元婴的,韩道友去摘药?” 不知雪道:“不妥。” 千黎:“有何不妥?” 不知雪:“我打不过那只元婴的。就算只是引走,也甩不开它。” 千黎:“发挥一下你元婴的实力啊,不知雪!把那只元婴海兽拍死!” 不知雪:“……发挥一下你金丹的实力啊,千黎!把那只元婴海兽拍死!” 千黎:“好。” 说罢,她周身白色灵光亮起,身形已向上掠去。手中瞬间发出数道冰凌,刺向那只元婴海兽。 元婴海兽瞬间发出威压,甩尾而上,追向千黎。 不知雪和韩司悦皆是一愣。 不知雪率先回过神来,袖中银丝疾射,击向另一只金丹海兽,将它往相反的方向引去。 “你能行吗!”不知雪喊道。 “放心,打不过我也跑得过。” 千黎的声音从水中遥遥传来。她已经游远,白色灵光在海里只是极小一点。 …… 千黎身上挂着两件加速法器,元婴海兽竟一时不能追上她。 海兽追出一段,见离灵草越来越远,甩尾便要回去。 千黎当即变成月蜇,甩出半透明的触手缠住它的尾鳍。 海兽猛地回身,巨尾横扫。 千黎疾退,迅速收回触手,月蜇之身仍旧差点被余波掀翻。 她立马变回人形,掌中寒气凝聚,凝出一把泛着蓝的冰剑,攻向海兽。 海兽发出一道灵力打上千黎,却被她身上的防御法器挡住;千黎手中冰剑砍上海兽,也只能把它皮肤割开一道道口子。 虽然伤口不深,但也足够。 千黎手中由灵力凝出的冰剑中,混有蚀骨毒。 每划开一道伤口,便有一丝毒液随之渗入。 海兽愈发暴躁,巨尾接连扫来,却都被护身灵光挡住。 千黎看着它空有一身修为,偏偏拿自己毫无办法,忽然想起了百艺榜擂台上的沈重楼。 好吧,有法器防身果然爽! 她有些理解沈重楼了。 几番缠斗,毒性渐渐发作,海兽的动作越来越慢,伤口渗出的血也变成了蓝色。 不多时,那庞大的身躯再也无力摆动,缓缓沉下。 等了稍许,确认海兽气息断 绝,千黎才游上前,直接将它收进拒霜。 她撩起衣袖,露出腕上挂着的一大串手链,从中摘下一串琉璃珠。 看到每颗珠子上面都是裂缝,千黎摇了摇头。 天阶防御法器,陨。 好在这件法器用的材料不算贵。 千黎把它塞进了拒霜。 把衣袖放下,她又看向左手拇指。 一点蓝色从甲根缓缓浮现,渐渐填满了指甲上的月牙。 只剩这么点毒了…… 她虽然可以产毒,但是蚀骨毒非常难积攒。刚刚一战,把她攒了两年多的毒消耗了大半。 为了七阶灵草,她真是付出良多啊。 千黎抬起头,往来时的方向游去。 …… 韩司悦等两只海兽都被引远,立即游向那株无垢紫灵草。 “连土一起收走,泡在海水中。”他手中的罗盘突然发出一个男子的声音。 韩司悦应道:“是,李叔。” 不多时,不知雪便游了回来。她的发根处竟有一截变成了红色。 韩司悦看她发色一眼,“恢复了?” 不知雪道:“暂时好了些。” 两人又等了一刻钟,千黎也游了回来。 千黎问:“拿到了?” 韩司悦点头:“多谢千黎道友。既已得手,我们便先告辞了。” 千黎摆了摆手,“无妨,你也是付了报酬的。要我送你们出去么?” 说着,她又看到不知雪的发色,“怎么还染发了。” 不知雪只道:“不用你送。我带公子出去即可。” 千黎点点头,便与两人就此分别。 然后,接下来的时间,千黎知道了什么叫厄运连连。 每次游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就会遇到一次沉潮,被甩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期间,她遇到过两株六阶灵草。每一株灵草都有三头以上元婴海兽守着。 经历五次沉潮后,她好不容易找到一点潮音泪沙,还没来得及把它收走,千黎就又遇上第六次沉潮。 这算什么? 泰极否来? 可那八阶灵草也没归她啊,怎么是她运气不好? 应该是韩司悦倒霉才对吧? 第六次沉潮,把千黎甩到了一个一片漆黑的地方。 纵然深海无光,金丹修士在水下也可以大致视物。她还是第一次看不清楚周围。 千黎一扭头,就看到不远处浮着大片大片漂亮的蓝色光点,如漆黑海洋中的萤火虫,美丽而宁静。 她突然想起之前那个掌柜叮嘱她的话。 “沉潮渊里有种蓝白色的浮光,看着像灵材反光。有人追着追着,就进了深沟,再也没出来。” 深沟,也就是无回带。 距韩司悦所言,没人知道无回带里有什么,因为无回带是真的有去无回。 如此危险之地,千黎自然不会想去。她只想在断潮沟里找找潮音泪沙。 她当即往蓝色光点的反方向游。 游着游着,却发现了不对劲。 她周围怎么亮了起来? 那些本该被她甩在身后的光点,此刻竟浮在眼前。 她自以为一直在往反方向游,竟是离它们越来越近。 前后左右上下,全是蓝色光点。此时,她已经被蓝色光点包裹住。 不行,得快点离开。 这个念头刚起,就像隔着雾气一般模糊了起来。 她的意识沉了下去。 80.沉潮渊之主 千黎睁开眼时,耳边正响着一阵嗡嗡声。 好像有很多只苍蝇在她耳边一直吵。 她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眼前是一间屋子,里面站着不少人,围着最里面一个穿黑袍的男子。 而黑袍男子嘴巴开合。声音传进她耳朵中,就变成了蚊虫的嗡鸣。 她皱了皱眉,想向前走一步。 ……怎么没动? 千黎低下头。 自己的身体像是木炭简笔画,寥寥几笔,画出了简单的衣裤;握在手中的剑也是如此,由几个简单线条组成。她的手指更是只有五根黑线。 千黎:“……” 她变成了石壁上的人? 往旁边看去,她好像站在一片海上。 层层浪纹铺满眼前石壁,远处高高隆起一道潮头,浪尖向前翻卷,正对着她。 忽然,一滴水落在她脸上。 冰凉的感觉让她一怔。 这时,海声掩盖了嗡鸣声。 整片海活了。 凝住的浪花轰然落下,巨浪迎面压来。 千黎刚举起剑,便被连人带剑拍了下去。 眼前一黑。 …… 嗡嗡声重新响起。 千黎猛地睁眼。 她还在石壁上,剑握在手里,前方的浪头高高悬着。 方才是怎么回事? 浪尖轻轻一颤。 她立即向旁边跃去。 ……没成功。她仍在原地。 巨浪迎面扑来。 眼前再次一黑。 …… 第三次睁眼,浪潮涌动的一瞬,千黎握紧剑柄,迎着潮头斩了出去。 剑光划开海水,破出一道狭长的缺口。 可缺口才刚出现,两侧海水便轰然合拢。 人便又被吞了进去。 …… 再睁眼。 再挥剑。 …… 千黎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拍晕了多少回。 潮水一遍遍涌来。 劈、斩、轰、压……都没有用。 可被拍晕的次数多了,她也渐渐悟了些什么。 潮起潮落,皆有其势。 千黎开始能看清每一缕水流的走向,剑意随之而动。 剑之所向,可引其流,可逆其势。 她提剑迎浪而上。 海水沿着剑势翻卷,浪尖倒折,朝着来处轰然扑去! 潮汐倒转! 扑通—— 她从墙壁里掉了出来,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满屋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千黎扶着墙起来,看到墙上一片空白,并没有壁画存在。 转过头,就听到那黑袍男子说,“原来最后一位道友在这里。” 她揉了揉耳朵。 这会终于不是嗡嗡声了。 千黎问:“这是哪里?” “沉潮渊,渊之心。”黑袍男子道,“我等今日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选出沉潮渊之主。” 沉潮渊之主? 千黎想,她莫不是进了什么幻境? 若这是幻境,还是早些放她出去吧。别耽误她找潮音泪沙。 “她晚来这么多,凭什么可以竞争沉潮渊之主的位置?”一个不满的女声响起。 “就是!我们都是经过了第一轮考验的!” “对啊!” 众人皆不满地看着她。 千黎耸耸肩,对黑袍男子道:“我没说过我要竞争啊。这里要怎么出去?” 黑袍男子咳了一声,众人安静下来。他才说:“在选出沉潮渊之主之前,你们都出不去。” 千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拿出一个小凳坐下,取出簿子和笔,准备写日记。 她要把和韩司悦分开之后发生的事都写下来,并谩骂韩司悦三百字。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韩司悦把她的好运带走了。 所有人还在看着她。 千黎:“你们继续啊。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来选。” 黑袍男子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开始第二轮考验。” 他一扬手,墙上突然出现一个大洞,连着外面的海域。 千黎这才发现,这个屋子没有门窗。 “一个时辰内,交上三颗金丹妖丹者,通过考验。” 话音刚落,场中人纷纷冲了出去。 洞外海域一片漆黑,和千黎之前所见的漆黑无回带一模一样。千黎想了想,就算这是真的连着外面,也还是不跟着冲出去好了。 黑袍男子保持着笑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连胸口的呼吸起伏都没有。 千黎看了他一眼,有些疑心他是一具蜡像。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千黎写完日记,便凝出一块冰雕着玩。 过了会,千黎鼻子皱了皱,她闻到了血腥气。 血腥味越来越重,之前对千黎不满的那女修走了进来。这女修一身青衣已经被血染红大半。 她将手中妖丹递给黑袍男子,“七颗。我是第一吧?” 黑袍男子眨了眨眼,像是活了过来,接过妖丹,笑容加深,“是的。谭道友果真是最优秀的沉潮渊之主候选人之一。” 谭道友的脸上也挂上大大的笑容,显然对她取得的成果十分满意。 又过了一会,有人陆陆续续回来。 一个蓝衣男子一回来,就指着那位谭道友骂道:“你竟抢别人的妖丹!” 谭道友不为所动。 一个时辰过去,黑袍男子一挥手,墙上的洞消失了。屋内的人数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 黑袍男子道:“恭喜诸位通过第二轮考验。”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第三轮考验了。” “诸位已经向我展示了你们的智慧和实力。现在,只剩最后一项了。” “沉潮渊之主,统领沉潮渊,自然需要足够的魄力。” 千黎听到这里,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她站起身,收起凳子,把剑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黑袍男子道,“最后一项,清场。” “活到最后的人,继任沉潮渊之主。” 只眨眼间,血液飞溅,场上人数少了一半多。 千黎发动红绸法器,贴墙抱着剑,看着场中混乱的厮杀。 清场……她也在场上,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无辜路过的人也要被迫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争端? 不知不觉,场上就剩谭道友和一个男修在对打;而黑袍男子则保持着微笑,站在一旁。 千黎看过去时,他眼珠一动,和千黎对视上。 ……真像鬼啊。 千黎扫了一眼场中人,都是金丹修为。 她打起来有一战之力,能偷袭更是可以一击致命。 不多时,谭道友将男修一剑穿心,随即兴奋地看向黑袍男子:“我赢了!” 黑袍男子摇摇头,“你尚未清场。” 谭道友一愣,回身看了看周围。地上到处都是残肢,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谭道友回头看黑袍男子,“我活到了最后。” 黑袍男子又摇摇头,“你尚未清场。” 谭道友一剑削去黑袍男子的头,头咕噜咕噜滚落在地上。 “现在真的清场了。”谭道友说。 下一瞬,长剑穿心,谭道友瞳孔涣散,倒了下去。 千黎双手抱胸,嫌弃地看了看满地狼藉;便看到黑袍男子的身体摸索着找到自己的头,把头戴了上去。 千黎看到他的脖颈断口处,并非骨肉,而是木头的横截面。 这是个木头人? “你赢了。”黑袍男子的头往两边歪了歪,想努力和自己的脖子契合上,“你是新的沉潮渊之主。” 千黎:“我没说要当沉潮渊之主。你们那个考验我一个都没参加。” 黑袍男子固执地看着千黎,“你是新的沉潮渊之主。” 千黎默了默,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先给沉潮渊之主上供一百斤潮音泪沙,再把沉潮渊之主送回外围。” “沉潮渊之主,必须留在沉潮渊!”黑袍男子说着,伸手要抓千黎。 千黎后退一步,手中剑斩下,把他的左臂砍下,“那你先拿一百斤潮音泪沙来。” 黑袍男子弯腰捡起左臂安上,“请主稍等,在下这就为您奉上潮音泪沙。” 说着,他往墙边走去。 原本空白一片的石墙上,缓缓显出一道拱门。门后光线明亮,可见一座大殿。 他在拱门前站定,对千黎躬身道:“请沉潮渊之主入主渊之心神殿。” 千黎挑了挑眉。 这什么沉潮渊之主,莫非是真的? 她握着剑,边打量边走了进去。 大殿四壁铺满海景壁画。有的风平浪静,旭日初升;有的浪花汹涌,黑云低压。 而殿中有一个由黑色晶石砌成的巨大宝座,宝座之上还有一个水蓝色的光团悬着。 千黎打量着这个宝座。 这黑色晶石……是源石吗? 上面那个光团又是什么? 黑袍男子再次躬身:“请主入座。” 千黎没动,扭头问:“你叫什么?” 黑袍男子:“在下小格。” “小格,”千黎点点头,“你先把我要的一百斤潮音泪沙拿来,我就坐上去。” “是。”小格微微低头,竟直接在原地消失。 千黎沿着殿壁慢慢看过去。 这些壁画,与方才困住她的那幅颇为相似。 千黎凑近了些,伸手碰了碰。 她眼前景物一晃。再看得清时,手指已经成了几根黑线。 她站在几笔勾出的山崖上,手中仍握着一柄长剑。 果然进来了。 刚刚学会了一招潮汐倒转,现在又能再学会什么?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轰响,整座山崖猛地向下一沉。 千黎猝不及防,随着崩裂的山石一同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她撑着剑站起身。 四周山崩地裂,海水越过坍塌的岸线涌来,转眼便漫过了她的脚踝。 【你是此间最后的神】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了她的脑海。 说是“念头”,是因为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自然而然地有了这个想法。 【你要保护自己的家乡】 【拿起你的剑】 她握紧剑柄,迎着涌来的海水挥剑。 潮汐倒转! 扑来的水势骤然反卷,向海中退去,露出一片湿漉漉的地面。 可不过片刻,海水便再次漫了上来。 千黎微微皱眉。 如果此处地势更低,水顺势流,又要如何让水流逆转? 千黎垂下剑尖,探入水中,闭上双眼。 少顷,她心中微动。 以剑起势。 逆其势,易其向,再汇其流。 第一式,潮汐倒转。 她手中长剑迎潮而出,剑锋携着海浪回卷。 第二式,海天倒悬。 千黎旋腕横引,四处积水腾空而起,循着剑意汇聚。 第三式,万川归一。 千黎手中长剑劈出,无数水流聚合,化作一道奔腾长河,从城镇上空掠过,直奔远海! 被淹没的大地一一重现。 千黎站在原处,胸口起伏。 三式剑招在识海中逐渐清晰。 《挽澜剑诀》。 她隐约明白了这套剑诀的名字。 这时,巨浪再次袭来,把整个天空遮蔽。 千黎再想提剑,却无法动弹。 她只能睁着眼,看自己和一切都被海浪淹没。 整个世界都被海水埋葬。 【你没有保护好你的家乡】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她身子向后一仰,从壁画中跌了出来。 四周寂静,海声已经消失。 她仍旧心有余悸,伸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如鼓。她久久未能从整个世界被海水淹没的窒息感和痛苦感中回过神来。 这壁画也太真实了。 一场与她毫不相干的覆灭,竟也让她如此难受。 长舒了一口气,千黎转过身,看到小格正捧着七八只叠在一起的盒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 千黎心中惊讶。 一百斤潮音泪沙,真的全拿来了? 81.三声钟响 这里并没有一百斤潮音泪沙。 千黎拿过盒子,逐一打开。每盒只有两斤潮音泪沙,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十多斤。 千黎收起盒子,看向小格,“我要的是一百斤。” 小格躬身道:“回禀主上,没有那么多。” “那你去想办法。”千黎道,“别只同我说没有。难道你要忤逆沉潮渊之主?” 千黎又道:“还有,我要沉潮渊里所有的七、八阶灵草。有九阶的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九阶灵草,但是说不定呢? 小格沉默了几息,再次躬身,消失在原地。 千黎往王座走去。 她伸手碰了碰黑色晶石,一股熟悉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体内。 果然是源石。 那其他人坐上所谓的王座,不就会被源石腐蚀掉? 千黎将手贴在上面,灵力源源不断地涌来。先是把高大的椅背吸收掉,随后是两侧扶手。 没过多久,整个王座就只剩下底座了。 这时,小格再次出现在殿中,手里又捧着几个盒子。 千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迎上去。 “拿来了?” 她接过盒子,一一查看:二十多斤潮音泪沙,一株八阶灵草,三株七阶灵草。 潮音泪沙还是没到一百斤,不过她也没真指望对方能弄来一百斤。 她看了一眼小格。他的衣服有些凌乱,衣摆还破了几处。 莫非这些东西,是他刚刚去弄来的? 千黎把东西全部收进拒霜,又问:“成为沉潮渊之主,到底有什么用?” 小格没有回答。 千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望着那只剩底座的王座出神。 她轻咳一声。 “这个沉潮渊之主,我看是一点用也没有。现在连你都敢不理我了。” 小格终于转过头,躬身道:“不敢。” 说完,他又看向王座,“主上,王座为何变成了这样?” 千黎一脸无辜,道:“我不知道啊,它自己就变成这样了。不信你凑近看看。” 小格依言往前走了两步。 千黎当即抬脚,将他踹得扑在了底座上,随即轻巧地跃上去,蹲在他背上。 “你看起来没什么实力啊。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在这?这个沉潮渊之主到底是干嘛的?” 小格没有回答。 千黎低头一看。他趴在源石上,双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 “……小格?” 她脚下好像正在慢慢下降。 千黎立即跳了下来,看到小格的胸腹正缓缓融入源石——或者说,是被源石吸收。 怎么就死了? 木头人也和人一样,会被源石吸收? 她又环顾四周。 偌大的神殿里,只剩下她一个。 这沉潮渊选个主人,也未免太草率了。 这所谓的选举,本身就很莫名其妙,最后竟让她当上了沉潮渊之主。选完了,又想把人骗上源石座椅送死。 而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个沉潮渊之主选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又抬头看向上方的蓝色光团。 脚下冰灵力垒出冰柱,将她缓缓托了上去。 她凑近看了看,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探进去。 指尖碰到了什么。 千黎皱了皱眉,又多伸出几根手指。 她摸到了一个细长的,有分明关节的东西。 有点像…… 千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动作一顿,把摸到的东西拿出来。 竟然真是一根手指。 这是谁的手指? 为什么放在这里? 这时,那根手指突然融化,变成了水化开,淋了她一手。 千黎:??? 这是怎么回事? 当—— 当—— 当—— 骤然响起三声钟响。 周围一切开始塌陷。 大殿塌下,海水灌入,扬尘四起。 最后,一切沉寂。 一只月蜇从废墟中钻出,往外游去。 …… 千黎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 好在海水虽又深又黑,但是不再有乱流。 终于,前方漆黑的海水渐渐透出一点亮。 再往前,千黎看到了水中的木桩和石阶,还有几张从水面垂下来的渔网。 这是到人烟处了? 千黎游到石阶旁,变回人形,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上去。 这时,旁边伸出的栈桥上,一个蹲着捞鱼的大娘转过脸。 两人四目相对。 大娘手里还举着网,看到千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便问:“姑娘,你怎么自己下去捞鱼了?” 千黎笑了笑,问:“大娘,这里是哪啊?我是被浪打过来的。” 大娘道:“青螺岛。” 千黎心中一喜,居然是青螺岛! 青螺岛是泪沙群岛中的一个偏远的小岛,也是她在泪沙群岛的另一个目的地。 归墟渡口在这里。 “大娘,归墟渡口在哪儿?” 大娘抬手指了个方向。 千黎道过谢,立即往那边跑去。 到了渡口,她纵身跃入归墟水中。 …… 十日后。 千黎泄气地从归墟渡口中走出来,连身上衣服湿透了,都在湿哒哒地流水都懒得在意。 她重重叹气。 在水里泡了十日工夫,她一点记忆都没恢复。 而且,她在这边耽搁得够久了,该走了。 先去紫林城找丹殿拿灵草,休整一番,再去看看秘境。 数日后,千黎抵达紫林城。 丹殿的人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她刚报上“千黎”二字,便有人将她带进内殿。 负责库房的人问:“七阶灵草任选一株,道友可想好要哪个了?” “冰髓草。” 库房里恰好有三株冰髓草,千黎挑中了其中年份最高的一株。 七阶冰髓草,到手。 千黎离开丹殿后,在城中寻了家客栈,要了一间客房。 布好阵法,千黎便进了拒霜。 她在田边盘膝坐下,开始清点最近道收获。 四十斤潮音泪沙,她分出十斤单独装好。 再把刚拿到手的冰髓草,和小格给她的八阶凤璃草、七阶流云草收好。 剩下的两株七阶蕴水养魂草,早已经被熊太白种下。 如今田中,除了这两株高阶灵草,其余都是炼丹常用的三、四阶灵草。 至于这些天零零散散采来的低阶灵草,她也分门别类放好,打算一并卖掉。 之前杀的元婴海兽,因为有毒,皮肉全部被她烧掉了;妖丹和兽骨,则被单独收好,之后也拿去卖掉。 清点完毕,千黎抱着放灵草的盒子进了炼器室,把冰髓草、凤璃草和流云草炼化。 金丹后,她隐隐能直接感受到自己灵根的品阶。 此次炼化结束,木灵根已升至六阶。 水灵根,也升至八阶。 火灵根,则本身就是八阶。 千黎仔细感受了一番,满意地收回神识。 水灵根已经淬炼到顶了,之后可以再找点洗炼木灵根的材料。 千黎摸了摸下巴。 自从有了月心后,凝霜沐月草异常乖巧,炼化材料时再也没有发生过抢吞材料之事。 还是她主动给凝霜沐月草喂了流云草,木灵根才 升了一阶。 灵根会影响修炼的速度和修为的上限,所以很多人都会花重金洗炼灵根。 而八阶,是洗炼灵根的上限。 九阶灵根,只能天生拥有。 千黎的两个师姐,便都有九阶灵根。苏锦云是九阶水灵根,姜霁白是九阶火灵根。 不过,明庚说过,千黎如今的修炼速度,比姜霁白当初还要快些。明庚以为这是幽冥火的功劳——幽冥火,可以焚烧万物,并将其中的灵力化为己用。 千黎知道自己修炼速度快,这其实和幽冥火没什么干系,她没怎么用幽冥火烧过东西。反而是源石对她的修炼速度功不可没。不过她没提这个事。 千黎穿好衣服,又炼制了不少法器装袋,走出炼器室,递给熊太白。 “我要去秘境。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熊太白接过储物袋,把脑袋埋进袋中,“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才十个?!” 千黎:“其实你根本就不是饿,只是馋吧。” 熊太白把脑袋拿出来,又把披肩穿上,理直气壮道:“馋不就是饿,饿不就是馋?” 千黎无奈摇摇头,又拿出刚炼的手链戴在左手。 她的面容瞬间就变化成了一个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即忘的路人脸。 一人一熊走出客栈,千黎先去新买了一块传音灵玉。 想了想,她把传音灵玉的名字设成,钱里。 至于修为,她就不压制了。 她决定以后还是以剑修身份行动。 还是有实力,更不容易被人招惹。 像丹修一类,看似受人保护。可一旦与同行之人的利益起了冲突,又没有自保之力,往往便是最先被舍弃的那个。 而隐藏修为,虽然可以不那么惹眼,却也让其他人觉得她好欺负。 一人一熊又来到紫林秘境的入口处。 此处因为秘境,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坊市。 地面上,有一个立着的巨大白色漩涡,这便是秘境入口。 四周摊位挨挨挤挤,十分热闹。 千黎看了看,这里多是卖丹药符箓的。还有几人的摊子上什么都没有,只立着一个牌子:买卖秘境消息。 千黎随意挑了个摊子,花了些灵石买了一份秘境消息。 据摊主所说,这地方进十出三,凶险得很。 不过,凡是能活着出来的,个个都发了财。 千黎问:“都弄到什么好东西了,能发这么大的财?” “赤髓矿、紫玉芝,都是外面不好找的东西。”摊主掰着手指道,“运气好的,还能寻到六、七阶灵草!” 千黎点点头。高阶灵草,倒是值得找一找。 旁边几名修士正凑在一处说话。这时,“沉潮渊没了”几个字,忽然钻进她耳中。 千黎转过头,问道:“请问各位道友,沉潮渊没了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转过脸,道:“就是那里的乱流和海雾,全没了!如今看着,与寻常海域没什么两样。” 千黎不由陷入沉思。 莫非这和她有关? 沉潮渊之主离开沉潮渊,沉潮渊就没了? 还是说,和那根变成水的手指有关? “我要吃那个!”熊太白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 千黎转头看去,一队人正从秘境口走出。为首的元婴女修正牵着一只黑色幼鹿。 那人正是楚听雨。 原来当时是她在拍卖会把这只鹿买走了。 千黎:“你要吃鹿?你怎么改吃肉了?” 熊太白:“我是说鹿后面那个人!” 千黎又看过去,黑色幼鹿后面,跟着一个个子稍矮的白衣女修。 千黎:“……?” 千黎:“你要是改吃人,我可真的养不起你了。” 82.紫林秘境 “谁要吃人了!”熊太白气得一爪子拍在千黎脑袋上,“那个不是人,是人形法器!” 人形法器? 千黎一愣,又摸了摸下巴。 她是器灵,那她是不是也算人形法器? 千黎:“那你闻闻,我闻起来香吗?” 熊太白一屁股坐在云上,气鼓鼓地说:“谁要吃你这个小屁孩啊?人形法器只是看起来是人,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主人说什么它干什么。” 说话间,那一行人已经走到开阔处,放出飞行法器,一个个上去了。 千黎道:“人形法器那么大一个,肯定很贵。我又不可能去抢别人的。”说着,她往秘境入口走,“而且,你一定要吃人形法器吗?你不会觉得有一种吃人的诡异感?” “你们吃糖人的时候会觉得这是人吗?”熊太白哼了一声,“好吃就行。” 迈腿走过秘境入口,眼前景色骤然一变。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鼻尖是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林间寂静,没有鸟叫声,只偶尔能听见远处有妖兽低鸣。 秘境开放这么久,入口附近肯定早已经被人搜得差不多。 千黎脚步没停,直接往深处走。 走出林间到一处大湖旁,千黎绕着湖走了一段,看到湖边有几个修士。 其中两人坐在地上,身上血迹斑斑,另外三人在旁边,忙着给他们止血。 看到千黎路过,有一人喊道:“这位道友,你可有回春丹?我们可以花灵石买。” 回春丹是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可以回复血气、简单愈合伤口。千黎用不上这个,就没怎么炼制过。 她身上倒是还有不少药效更好的沐春丹,因为沐春丹卖出去更值钱。 千黎拿出一瓶扔给他们,“沐春丹,送你们了。不要钱。” “多谢道友!”那人接过丹药,几人连声道谢。 旁边的人让开了些,千黎这才看清,被挡在后面的伤员之一竟是林贺熙。 这么多天了,她还在秘境里? 林贺熙脸色苍白,捂着腹部的伤口,也抬头向她道了声谢。 千黎此时换了张脸,林贺熙自然没有认出她来。 又有人问:“请问道友可知道秘境出口在何处?” 千黎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直走就是,不远。” 说罢,她便继续往前。 沿途倒也生着些灵草,品阶却都不高。千黎扫了几眼,连走过去的兴致都没有。 “这秘境和外面有什么差别?”她问,“什么都没有啊。” 熊太白飘在她身边:“你是不是运气不好啊?” 千黎一时没说话。 她不太想承认这个事。 走到一处石坡下时,她忽然闻到很浓的血腥味。 熊太白率先飘了上去,“哇哦——” 千黎几步走上石坡,就和一群黑狼打了个照面。 它们正围着一只豹兽分食,皮毛上沾满鲜血。听到动静,一颗颗狼头齐齐抬了起来,一双双碧绿的兽瞳盯着她。 其中两只体型格外庞大,皆是元婴修为。剩下十只,也都是金丹。 双拳难敌多狼,走为上策。 千黎脚下一转,掉头便跑。 “你哇什么啊?!我还以为是好东西!” 熊太白赶紧跟上她:“这不是太震撼了吗!” 是很震撼。 两只元婴和十只金丹,十二只黑狼追着她一个人跑。 身后狼嚎接连响起,饶是千黎身上挂了加速法器也无法把它们甩开。 一直被追也不是个办法。 不远处,那片湖泊再次出现在眼前。 千黎径直冲上湖面。脚尖落下的瞬间,一簇冰晶在水上凝结,托住她的身体,又在她借力跃起后碎开。 群狼追到岸边,纷纷停下。 千黎刚要松一口气,就见它们齐齐张嘴。 十余团火球扑面而来。 千黎:“……” 千黎挥剑劈开一团,侧身避过另一团。火球接连砸落湖中,炸起大片水花。 有完没完! 千黎手腕一转,剑锋探入水中,随即迎着岸边挥出。 潮汐倒转! 身前湖水骤然隆起,卷着尚未落下的火球,轰然扑向狼群。 狼群被水浪冲开,几只金丹小狼被掀翻,那两只元婴头狼却仍立在原处,张嘴对她吐出火球。 千黎再次挥剑。 海天—— 这时,数条粗壮藤蔓破水而出,攻向千黎。 千黎在心中骂天骂地。 她这是什么运气! 脚尖点上袭来的藤蔓,千黎反手将其斩断,并借力跃起,想向湖的另一边掠去。 然而水下更多藤蔓冲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身后,火球也再次破空而至。 前有藤蔓后有狼。 她是什么香饽饽吗? 千黎有些生气,但是除了气自己运气不好,她也不知道还能气谁。 她掌心翻起黑焰,甩到一片藤蔓身上。又踏浪折返,长剑裹着幽冥火斩向狼群。 一只黑狼躲闪不及,皮肉迅速焦黑。 两只头狼同时扑来,千黎被撞得气血翻涌,反手将剑刺入狼腹;再辅以蚀骨毒,让其动作钝化,让千黎得以多砍几剑。 她用同样的手法,雨露均沾,没有漏下任何一只狼。 黑焰焚烧带来巨大的痛楚,群狼只能疯狂嚎叫。 千黎算是知道什么是鬼哭狼嚎了。 金丹修为的狼渐渐都失了声响,唯独两只元婴头狼,哪怕浑身被黑色火焰缠上,也坚持攻向千黎。 幽冥火燃烧生机,反哺给千黎。 她越战越勇,剑势愈疾,直至最后一声狼嚎断绝。 千黎站在满地焦痕间,心想,耳边终于清净了。 她掀起衣袖,看到左手手腕上的链子又有两个裂了珠子。她叹了口气。 又弄碎了她两件护身法器。 她现在很害怕身体会碎,所以身上时刻戴着一串护身法器。 躲在一边的熊太白飘了回来,两只爪子啪嗒啪嗒鼓掌:“千黎大人真厉害!” 千黎揉了熊太白的头一把,“下次还是回拒霜吧,更安全。”又把那两个碎的摘下来,递给熊太白。 熊太白立马咬了起来,“坏掉的法器都有一股糊味。” 千黎走到湖边将长剑洗净,又折回去翻了翻地上的残骸。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幽冥火就是这点不好。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这回运气总算 好了些。 沿途接连遇上几株五阶灵草,千黎一一采下,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又走进一片树林,她四处张望着,抬脚跨过一截横在地上的树根。 下一步落下,脚底却忽然一软。 千黎低头,看到沙地。 放眼望去遍地黄沙。 她回头看了看,也是无垠沙地。 熊太白在旁边转了一圈:“哇,终于有不一样的风景了。” 她默默回想了一遍自己要找的材料,好像没有一样长在沙漠里。 偏偏就把她送来了这里。 秘境之中,地形变幻莫测。 方才还在林间,转眼便可能踏入另一片天地,想原路返回,是绝不可能的。 这便是秘境,其间有千万种变化;而这也意味着,有千万种机缘。 这时,一阵热风吹过,千黎的护体灵力上便覆了一层薄沙。 千黎把护体灵力上的沙子抖落,叹了口气,问熊太白,“你要不先回去?这里风沙大,别把你的毛也弄脏了。” 熊太白摇摇头:“不要。” 千黎便不管它了。 四周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千黎一时失了方向。 她便随便挑了个方向走。 她心想,在林间走还能看看自然风光,这沙地中也没什么好看的,在这种地方走路真是有些折磨人。出去了还是给自己弄一个飞行法器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景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无穷无尽的沙。 熊太白已经趴在云上打起了哈欠,“好无聊。我还是回去吧。” 这时,脚下的沙子突然开始有震感。 远处,一道细长的隆起正从远处沙面下疾速靠近。 千黎伸手抓住熊太白往拒霜里一塞,脚下灵力迸发,整个人向后掠去。 下一刻,漫天黄沙炸开。 一张布满尖齿的巨口从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冲天而起! 千黎拔剑,果断斩出;可剑锋撞上硬甲,竟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借势往后退开。 袭击她的是一条足有数十丈长的金丹沙兽。它背部覆着厚重黄甲,头部却生着一圈层层叠叠的口器。 千黎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好恶心!!! 沙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重新扎进沙地。 而千黎长剑覆上黑色火焰,高高跃起,盯住沙地,又对着它第二次冲出的地方砍下。 搏斗了不到一刻钟,沙兽便轰然倒下。 实在是太恶心了。千黎连材料都不想要,任幽冥火把它烧尽,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收了剑,她奋力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脚尖每在沙面轻点一下,身形便疾掠出一段距离。 又跑了一个多时辰,途中又遇上两只金丹沙兽。有了先前的经验,她直接以幽冥火附剑,很快便将其斩杀。 不多时,狂风扬起。 远远的天际边,沙地上,凸起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待风势稍缓,千黎才看清,这漫地黄沙中,屹立着一座城。 千黎加速赶到城门口。 城墙与黄沙同色,城门上方有一块覆满黄沙的匾额。她抬手用灵力将黄沙抹去,露出下面的三个字。 极乐城。 83.凑热闹 极乐城城门大开。 千黎把熊太白放了出来,一人一熊四处张望着,走进城里。 城内房屋都由厚实的土墙筑成,多是平顶,鳞次栉比排列着。街上的铺子前都搭有遮阳棚,棚布上还有黄色积沙。 日头大得刺眼,路上人来人往,热闹十分。 只是,比较让千黎在意的一点是,这里的人几乎人人金丹。 哪怕是青云城这个青云宗弟子扎堆的地方,也是筑基弟子居多。她并没有觉得这里的灵力格外充裕。莫非这里的人,各个天资卓绝? 熊太白飘到包子铺旁边,嗅了嗅包子,又飞进了旁边的一家铺子。 千黎跟了上去。 “你说,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千黎迈步走过门槛。 “秘境里的,肯定是假的。”熊太白说。 千黎:“这整个城都是假的?” “对。” 千黎:“……那你能别丢人显眼了吗?” 熊太白正趴在柜台上,对着里面摆着的法器流哈喇子。 它擦了擦嘴,直起身,道:“熊之常情罢了。” 千黎:“这世上真的还有比你还贪吃的熊吗?” 她也看了看柜台内的法器。这些大都是玄阶法器,只有一个地阶法器。 没有天阶法器就算了,这地阶法器的数量也太少了。明明这里的人修为都不低。看来这个城里,应当没有什么厉害的炼器师。 “客官可有看上的?”伙计问。 千黎摇了摇头,拉着熊太白走出铺子,“既然这个城里什么都是假的,那我们趁早离开吧。” 她得快些找完材料,去烬土荒漠淬体。不然打一架就要损坏一个防御法器,她打架的成本也太高了。 熊太白点点头:“也行。” 这时,街上突然传来具有穿透力的喜乐声。 一人一熊转头,便见一支队伍沿街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名吹唢呐、敲大鼓的人。高亢的唢呐声伴着阵阵鼓点,在街巷间回荡。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厢四周垂着厚实的帘子。 马车之后,是一队拖车,由马兽拉着,上面堆有一只只木箱。 “哇哦!”熊太白鼓掌道,“结亲!” “结亲?”千黎问,“这不是白金界的俗礼吗?上界怎么也有。” “什么白金界上界的,以前哪分这些?”熊太白说。 队伍里有人扬声喊道:“陈家与不家喜结良缘,给诸位发喜糖喽!” 随行的人提着糖篮,笑着向街边众人分发喜糖。 千黎心想,姓不? 这个姓氏真是少见。 千黎问:“幻境里都是假的,所以也不可能有真实的人?” 熊太白摇头:“那可不一定。我们不也是真实的吗?他们也能看到我们,我们也可以在这里买东西、吃饭。” 千黎又想了想,道:“我们去看看吧。” 一人一熊追上队伍,看到队伍在陈府前停下。 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千黎定睛一看,这居然真的是不知雪?! 她一头白丝挽起,发间簪着金钗,由丫鬟扶着走了过去。而穿着喜袍的陈家公子则立马上前,牵过不知雪的手。 千黎想出了一个可能性,问:“莫非不知雪以前是这里的人,后面离开了这里,但是被秘境记录了下来?” 熊太白道:“不可能。她不是那个时候的人。” 千黎疑惑:“那个时候?” “秘境里的幻境,都是以前的世界上发生过的事。”熊太白解释道,“每个秘境都有核心,这个核心可能是神也可能是神兽。他们死后会留下巨量灵力,从而孕育出秘境。” “而秘境里的幻境,则是这个“核心”生前经历过的事。幻境自己会在秘境中运转,到一定时日后,又会时间倒转、一切重新开始。” 千黎点点头,又问:“原来如此。那……“神”和“神兽”,都是怎么死的?” “四族口中的上古时期,终结于九劫。此后,神和神兽相继陨落,世界归于四族。”熊太白伸出爪子,指向不知雪,“这都是万万年前的事了……你既然认得她,那这个白头发的,自然不可能是万万年前的人。” 千黎惊奇地转头打量周围人。 万万年前的人,和现在的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嘛。 不过……按照熊太白的意思,那个不知雪,就是她认识的不知雪? 她不去陪着她那个体弱的少爷,跑来这里结亲干什么? 千黎决定过去看看。 在场人都是金丹修为。千黎想了想,不顾熊太白的挣扎,直接把它塞回了拒霜,把它的袍子抢了过来披上——它会自动根据使用者的体型变大,便光明正大地走进了陈府。 府内正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对新人站在堂内,身前案上只摆着一只花盆,花盆中有截枯枝。他们对着这一截枯木拜了三拜。 “一拜天地!” “再拜诸神!” “三拜高堂!” 千黎看向那盆枯木。 那是什么? 有“神”,有“神兽”,这莫非是什么“神木”? 不然为什么他们要先对它拜三拜? 随即,两人面对面拜下。 “夫妻对拜!” 便见花盆中的那截枯木突然发出白色亮光,然后分发出两缕灵力,分别飞入不知雪和陈家公子的额间。 “契成!” 千黎心想,原来上古时期是这样结契的。 她的视线落在不知雪身上。 不知雪正温柔笑着,挽着陈家公子,两人端起酒盏,向堂内亲友们敬酒去了。 不多时,又有人喊,“吉时到!入洞房!” 不知雪和陈家公子便又往偏殿去了。 千黎快步跟了上去,谁料只是走过一个转角,就看到陈家公子跪倒在地上咳血,而不知雪正收回银丝。 陈家公子脸色惨白,“雪儿,你为何……” 不知雪的脸色也并不好,“你不是人?” 千黎歪了歪头,这不知雪,怎么刚结婚契就殴打自己新婚丈夫。 陈家公子浑身抖得像筛子,好歹是扶着柱子站了起来,声音虚得像是下一瞬就要去了:“我如何不是人?我若不是人,又怎能和你结契?” 不知雪一抬手,只见空中的万千银丝在太阳光下闪了一瞬,陈家公子就被切成了一地的碎木。 千黎瞪着眼看着地上的碎木。 这和之前的小格一样? “结契依赖神魂。你纵有神魂,能与我结契,身体却只是傀儡身,又如何是人?”不知雪说着,唾了一口,“真是倒霉,怎么净遇上这种东西。” 这时,地上的碎木突然自己聚合,又变回了人身。 “傀儡身体又如何?人身若是死了,不能复生。”陈家公子眨眼间便恢复如初,道,“可这具身体,是不死的!” 说罢,他手中甩出一道符定住不知雪,把她拦腰抱起,走进了旁边的房间,关上门。 救还是不救……? 算了,顺手的事。 千黎收起袍子,拔出长剑,一脚踹开房门。 房内,不知雪已经挣脱了那道符,正在和陈家公子斗法。 千黎一手甩开阵盘成阵,也立马攻了上去。 不知雪乍然看到千黎,还在想这人是谁;等又看见她手中的剑,惊讶道:“千黎?你怎么在这?!” 千黎道:“路过而已。” 她注意到不知雪是看到她手中的剑,才认出自己的,便心想,下次还是得换把武器。 陈家公子见突然冒出一人帮助不知雪,便连声呼喊:“来人啊!救命啊!!” 千黎在心中笑了一声。你喊破嗓子也没用。她的隔绝阵岂是白白布下的? 二对一,千黎和不知雪很快就占了上风。 但是杀了陈家公子三次,他都没死。 千黎索性扔出捆仙绳,把他捆住。 < p>“你一定要杀他么?”千黎问,“这东西好像杀不死。” 不知雪皱眉道:“这里也太邪门了。” 千黎问:“所以你为何要成婚?你回答我吧,告诉我答案我就走。” 不知雪转脸看向她,默了一瞬,问:“……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找过来的?” 千黎点头:“对啊。” 不知雪扯了扯嘴角,“你好奇心也太重了。我不告诉你。” 她不说,千黎也不恼,只兀自思索了起来。 这里是幻境,这里的人都是假的,到了时间一切都会重新开始……那不知雪如此不寻常的举止,只有一个可能。 千黎问:“你和他结婚,可以得到一些好处?” 不知雪:“这不是废话吗?” 千黎:“而且这个好处,必须他是人你才可以得到……” 不知雪眯了眯眼睛,表情冷了几分。 千黎右手握拳拍在左手掌心上,“我知道了!采阳补阴,是不是?你有那种双修功法!” 合欢宗什么的,话本子最喜欢写了! 不知雪翻了个白眼。 陈家公子突然出声,“就算是傀儡身也可以双修。” 不知雪一脚把他踹翻。 千黎大喊:“你有病吧!” “算了,不猜了。”千黎说,“我要走了,你自己处理他吧。” 说罢,便要收起捆仙绳。 “等等!”不知雪挽留道,“捆仙绳留下!” 千黎:“三十万上品灵石。” 不知雪:“这个顶多值十万!” 千黎:“它出自名家之手。” 不知雪狐疑:“谁?” 千黎:“……我姐姐万黎。” 不知雪冷哼一声,“就算是亿黎也只值十万。” 千黎也冷哼一声,“若是平时在铺子里,它或许只值得三十万。但是现在是你急用,是只有我有,所以它值得五十万上品灵石。” 不知雪瞪大了眼,“你怎么还涨价?!” 千黎:“你到底要不要?快说。” 不知雪:“……三十万就三十万。”便扔了一个储物袋给千黎。 千黎打开看了一眼,收了起来,点头道,“那我走了。” 说罢撤走阵盘,推开门。 就看到门外站了一堆元婴修士。 …… 千黎也不是第一次犯事被抓了。 再加上这里是幻境,她全然没有紧张的感觉,反而朝东看看往西望望,像是来参观极乐城执法堂的。 而堂后的判官指着不知雪,怒道:“你这是第三次被抓来了!你这人真是屡教不改!” 千黎扭头看向不知雪,“三次……?” 不知雪对千黎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抬头问判官,“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能那么及时赶来。” “外乡人,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在极乐城,一旦有人的身体被拆开,就会自动报官。”判官说,“因为你犯案三次了,所以,你们要被送去散元池!” 千黎忙道:“等一下!我没犯案三次啊!我只是路过的!” 判官道:“你同她搅和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人?” 千黎痛声叹道:“我的一世英名就这样被毁了!” 不知雪翻了个白眼。 千黎又问:“散元池是干嘛的?” 判官道:“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极乐城里,有不少人是傀儡身。” 千黎心中惊讶,原来不止陈家公子一个人是那样的? “更换身体,需要承受神魂剥离之苦。”他说,“而极乐城的散元池,可以模拟剥离神魂之痛。散元池分为十个阶层,如果有换身体的需求,可以一层一层去适应。” “作为刑罚,你们要直接进第十层,享受完整的神魂剥离之痛!” 说罢,他大笑了起来,笑时嘴巴边上的两撇胡子还一抖一抖;同时,他那笑成缝的眼睛还盯着千黎和不知雪,仿佛在期待她们脸上浮现出恐慌和害怕。 84.傀儡身 可惜,他的期待落空了。 千黎和不知雪的脸上并没有害怕。 两人甚至直接讨论了起来。 千黎:“五十万灵石,我带你走。” 不知雪:“你真的越来越贪婪了。” 千黎:“丹殿殿长之子的亲卫会缺钱?” 不知雪:“有钱的是他和他爹,和我有什么关系。” 千黎:“那我把你捆了去找他要钱。他在哪?” 不知雪冷笑:“你一个金丹初期,想捆我?” 千黎微笑:“我一个金丹初期,有把握跑掉。你有吗?” 不知雪回头看了一眼殿旁站着的两排元婴侍卫,默了默,又说:“……二十万。” 千黎嫌弃道:“行吧行吧。你这么穷,以后别做这么冒险的事了。进了牢里都没钱给自己保释。” 判官大怒:“尔等肖小竟敢如此嚣张!” 千黎当即扬手扔出阵盘,堂内瞬间迷雾四漫。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 她拉着不知雪就往外冲,留下一屋人找不清方向。 千黎之前就猜测这里没有厉害的炼器师。而刚刚,她看到这几个元婴修士的佩剑也都是玄阶的,便更加坚定了这一想法。 既然炼器水平不高,那就不会想着预防法器。也就是说,这个执法堂里,压制法器的阵法对千黎来说,形同虚设。 所以她扔出阵盘,布下迷雾阵,自己跑了出来。 两人疾飞出城外。不知雪甩开千黎的手,问:“你既然有这一手,怎么不早些用?我们就不用被抓了。” “这边人均金丹,我就想看看执法的修士会是什么修为。”千黎说着,对不知雪伸出两根手指,“我的阵盘光材料费就要十万,为了带你出来,刚刚扔了两个阵盘。再算上我的手工费,这完全亏本买卖啊!“ 不知雪:“……不带我的话,你也要用阵盘才能逃跑吧。” 千黎摇头:“那不一样。” 不带她的话,她只需要扔一个阵盘,再披上袍子就可以跑了。 千黎又对不知雪伸出手,手心向上:“好了,给我灵石。” “奸商。”不知雪骂了一句,把钱袋扔到千黎手中,转身又往极乐城去。 千黎则往外走了七八里路,就地画了隐匿阵,进了拒霜。 她把剑扔给了熊太白,“吃了吧。这把我不用了。” 熊太白本来还在生气被强塞回拒霜一时,正气鼓鼓地瞪视着千黎。见千黎把剑扔过来,它连忙飞扑抱住,张嘴就啃,心中的怨气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 千黎笑了一笑,便走进了炼器室。 不多时,千黎走了出来。她又换了一张脸,穿着一身青衣,裹着袍子,背着一把漆黑的长剑。 她把不知雪给她的钱袋拿出来,想把灵石倒出来,却倒出了一地黄沙。 千黎:……? 熊太白已经把剑身啃了个干净,扭头看到千黎正捻起地上的黄沙打量,便问:“这是幻境里得来的?看来幻境已经重新开始了。幻境里获得东西,在幻境重置时都会变成沙。” 千黎微笑道:“我真的要把她绑了。” 还好她早有防备。 她拿出一个小袋,从中取出几根白色发丝,又拿出寻物阵盘。 出了拒霜,看着阵盘的方向,她发现不知雪还在极乐城里。 千黎走进城,发现城里比她之前来时更热闹了。一群人熙熙攘攘,挤在一处。 千黎飞上屋檐,看到空地前,小孩们都在排着队,等着测灵根。 而不知雪也在这里。她甚至是测灵根的队首。 千黎看到她走到测灵石前,石头上亮起三道蓝色的光。 “三阶水灵根。”一旁的人笑道,“无妨,你来了极乐城,一切都不是问题。” 千黎心中有些惊讶。 不知雪只有三阶灵根,却能修炼至元婴境界? 按书上所说,只有五阶灵根,才有结婴的希望。四阶灵根,勉强可以结丹。而三阶灵根,连筑基都困难。 想必她以三阶灵根一路修至元婴,定然付出了远超他人的努力。 千黎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对不知雪的敬佩。 不过,该讨的债,还是要讨。 千黎正想等不知雪独处时去把她绑了,就见她和一群人一齐往一个方向走去。 走过半条街,他们走进了一个大门。 千黎看到大门的牌匾写着,散元池。 嗯?这散元池,不是说可以模拟剥离神魂之痛吗?她来这里干嘛? 千黎跳到地上,跟着队伍末端摸了进去。 一队人浩浩荡荡穿过前院,往后殿去。 后殿里水雾缭绕。千黎定睛看去,这里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池子,像个澡堂,只是所有人都穿着衣服“泡澡”。 每个池子都有灵力屏障,隔绝了声音。 池子中的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热水,冒着热气。但每个在池子中的人,都表情狰狞、张嘴嚎叫。还有人扒拉着池边想要出来,他的泪水和鼻涕糊成一团,用力拍打着灵力屏障,但是一丝声音也传不出来。 千黎只能看到他们无声的痛苦。 纵然如此,依旧有不少人继续走进池中。千黎粗略看去,这里的人,从十岁小孩到壮年都有。 虽然泡在池水中会异常痛苦,但是目前看来,他们好像都是自愿的。 余光之中,一抹白色一晃而过。 千黎扭过头,看到不知雪也走进了一个池子。 她心中惊疑,不知雪这是…… 难道,她因为灵根太差,所以也想换身体? 在幻境里获得的任何东西,最后都会变成黄沙一捧。 那在这里换的身体……是真的吗? 千黎脑补了一下不知雪变成一捧黄沙的样子,觉得一阵恶寒。 这可怜家伙,在韩司悦手下干活,韩司悦竟然都不肯给她一些灵草让她淬炼灵根吗? 千黎摇了摇头。 不知雪还骂她奸商。韩司悦才是真的坏吧。 这个时候,一个属于小孩的尖锐嗓音穿透了千黎的大脑。 她循声看去,便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尖叫着、哭闹着,被几人架着出去了。 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自愿换身体? 千黎好奇地跟了上去。 他们架着小女孩进了长廊旁的一件屋子。而屋内的软榻上,也躺着一个小女孩,和这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屋内还有一男一女站着。 千黎看到那男人时,心中一惊。 这是小格?! 不对,虽然乍一看相似,但仔细看去,他顶多是小格的亲哥哥:眉眼相似,也更年长些。 不过,木傀儡也有亲戚吗……? 而小女孩一看到那女子,就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哭着哀求:“我不要换,我不要换。娘亲,我不要换。我不要灵根,我不要换,我要当人。” 她娘亲笑道:“乖宝,怎的如此不懂事?换了身体,就有八阶灵根了,娘亲这是为了你好。” 说罢,又对那男子道:“小女顽劣,惊扰了傀师,还望傀师多多包涵。” 傀师微微颔首,“无妨。” 小女孩还在抱着她娘亲的腿尖声哭叫着。 “娘!!!我求你了!我不要换!” 她娘亲叹了一口气,“你如今只有二阶灵根,其他人都换了七阶、八阶的身体,就你不换,那你未来要如何在极乐城立足?我和你爹,也不能护你一辈子。” “好了,别闹了。”她蹲了下来,扶住小女孩的肩膀,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娘亲知道你最乖了,是不是?” “放你的狗屁!” 伴随着一声怒喝,屋中烟雾四起,小女孩的娘亲“ 哎哟”一声被人踹倒在地。 千黎抓起小女孩,破窗而出。 街上烈阳高照,她抱着怀中的小孩,疾步从人群中往前冲。 千黎知道眼前一切都是万万年前的事,也知道这个小女孩终归是一捧黄沙,但是…… 插手这虚幻的幻境,虽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任何事,也起码能让她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小女孩抬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奔跑的人。小女孩脸上的泪水簌簌落下,像是有着流之不尽的痛苦和委屈。 “谢谢你。”她颤抖着说,“谢谢你。” 千黎每往前跑一步,周围的街道、行人就如被吹散的风中黄沙,渐渐消失。 “其实我自己也跑出来了。只是晚了一点点。” “晚了一点点而已……我就已经不是人了。” 最后,千黎停在黄沙和绿洲的交界处。她手中的小孩也如黄沙消散,被风吹走。 这时,一个人影从她身边掠过。 这才是小女孩原本的人生——千黎不曾出手时,小女孩独自从沙丘中,逃到了绿洲。 她跑啊跑,跑了很久,跑了很远,想要把噩梦远远甩出去。 小女孩消瘦的身影,最终倒在一颗大树下。 千黎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推了推小女孩,手却从小女孩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打量着自己的手。阳光穿透下来,落到地上,没有影子。 她变成鬼了? “娘!快看!”一个少年人大步走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 妇人走上前,看到树下的小女孩,道:“她身着锦衣,许是哪家走丢的孩子。大勇,你把她背着,我们先带她回去休息。” 妇人的家是山脚一个小院,周围没有其他人烟。 小女孩在黄昏时醒来。面对他们关切的询问,她什么都答不上来。 “妹妹什么都不记得了。”妇人的女儿说,“那就暂时让妹妹先住着吧。我去找干净衣服给妹妹换上。” 小女孩就在这里住下了。 过了两年,也没有人来寻她。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妇人收养的小女儿。 小女孩陪着妇人织布,帮着姐姐捡柴,陪哥哥插秧。 像梦一样幸福美好的日子,悄然而过十年。 小女孩只有七八岁样貌,也再也没有长高过。 家里没有人因此嫌弃她。妇人怜爱她,大姐和二哥也关照她。 有一天夜里,她和二哥一起跑了出去。 妇人的生辰快到了。他们想给母亲准备生辰礼。 山崖上花开绚烂,在月光下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小女孩坐在巨石上,用花编织着手环。 二哥从林间走出,“妹妹,看我抓到了什么。”说着,把手中的小兔子提到她面前。 小女孩惊喜地笑了起来,“兔子!” 兄妹俩说说笑笑,高兴地下山。 然后,她崴了脚。 她沿着山坡滚了下去,直到撞上树干才停住。一只手断在了身旁。 她竟然没有痛感。 月光竟是那样的亮,她捡起自己的断手,看到了横截面上木头的纹路。 明明摸起来是和皮肤一样的触感,里面居然包裹着木头。 所有过往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不是人了。 她是怪物。 “妹妹!”二哥担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惊慌如惊涛骇浪,把她心中的所有情绪压倒。她抓着自己的断手,往林间跑去。 越跑越深,越跑越远,她要再一次把一切都甩开。 好痛苦,好幸福,好痛苦,好幸福。 好害怕。 …… 世界静了。 眼前一切如蜃景,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千黎又站在了极乐城的城门前。 而她身侧,是不知雪。 85.生息壤 因为裹着袍子,不知雪没有看到她,径直往城里去了。 千黎把面容变回来,收起黑剑,掀开袍子,快步上前拉住不知雪。 “你小子敢拿沙子骗我?” 看到是千黎,不知雪的表情僵住了。 不知雪:“……” 不知雪:“你为什么还没走?” 千黎道:“你为什么没走,我就为什么没走。” 不知雪定定地看了千黎几瞬,道:“……你知道了?所以刚刚这里重启,是你弄的?” 知道什么? 虽然一头雾水,千黎还是点了点头。 不知雪想了想,说:“行吧。反正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我们不如合作,最后一人一半。” 千黎并不信任不知雪。她这个人没有任何信誉可言,下一秒就可以把所谓同盟给卖了。 但是照不知雪的说法,这极乐城好像有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值得她在这里花费大把时间。这个东西肯定是可以带走的,不会变成沙。 千黎没点头也没拒绝,只问:“问题是,好像每次都是我出手救你啊。怎么看你都是那个拖后腿的吧。我和你合作的话,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不知雪犹豫了几瞬,还是说:“……我知道它在哪了。” 这个“它”是什么? 算了,不管了,继续装下去吧。 千黎:“在哪?” “我之前以为它在陈家,后来又以为在傀师手上……原来都是我想岔了。”不知雪说,“全城人都热衷于把人身换成傀儡身,这说明什么?” 千黎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好像在思考什么,“这说明……” “这说明关键在城主!”不知雪道,“我已经查明了。陈家的,是城主赏给他们的;而傀师,也只有在制作傀儡时才被允许接触它。” “这里的第一个傀儡人,就是城主的女儿。从那之后,城内才开始风靡给人换身体。” 千黎转了转眼珠子,“所以我们要潜入城主府?” “正是!”不知雪道,“我正愁城主府里皆是元婴守卫,该要如何突破,正好你来了。” …… 两人站在屋檐上,望着城主府内部。 和普通人住的平顶屋子不同,城主府是三进四合院,白墙青瓦。 城内一些有钱人的屋子,包括陈府,也都是这样。因着他们有钱供着阵法,并不怕黄沙和暑热。 千黎道:“这城主府太大了,我的阵盘布不了这么大的阵。” 她炼制的阵盘,牺牲掉了覆盖范围,每次都只能覆盖她周身几丈地;于此相对的是,阵盘的起阵速度相当快。 不知雪想了想,道:“那不如声东击西。你硬闯城主府,我潜入把它拿出来。” 千黎狐疑地打量不知雪,“你进去了,能出得来?” 不知雪:“我好歹也是元婴!” “你有什么匿踪手段?法器?逃跑用的呢?好吧,你有什么法器?” 千黎每说一个,不知雪就摇摇头。 千黎:“……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知雪:“法器那么贵一个,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张口闭口几十万?” “韩司悦给你的俸禄很低吗?”千黎说着,取下一个加速手链扔给不知雪,“还是你去引走人,我来潜入吧。省得你有去无回,我连救都不知道去哪救你。” 不知雪接过手链,有些惊奇地打量它,又把它戴上,“我没有俸禄。” 韩司悦为了雇千黎,可是允给了她一株七阶灵草,想必不会是克扣俸禄之人。或许是不知雪和韩司悦之间有什么其他渊源。 涉及他人私事,千黎便不再问,只说:“你知道它在哪?” 不知雪道:“应当是在后院。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又拿出一个灵符给千黎,“你弄好了就告诉我。我们在城门见。” 两人就此分手。 千黎绕到城主府的后院,披上袍子。先靠在院墙上,感应一下此间的阵法。 破开阵法倒是不难。 她正缩在袍子中,只露出一只手在墙上画阵,就听得不远处的街道上有咚咚的跑步声。 “有人擅闯城主府!” “正门!快去!” “各处戒严!都要去人!后门也去几个人!” 还真是有戒心啊。千黎想着,手下加快了动作。 阵成。 她当即脚尖轻点,飞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中。 千黎四处看了看,后院一侧有一排罩房,院中有一口井和几颗大树,并无其他东西。 另一侧倒是有一道拱门,木门紧闭,旁边只有两个金丹侍卫。 运气还挺好,没有元婴。 千黎拿出捆仙绳,一人一个,又用秘法把他们的嘴巴封上了。 她上前去推门,发现其上有封闭阵法,将这半边院子罩在其中。 千黎正要催动灵力,直接轰破阵法,就见那扇门自己打开了。 之前那个小女孩的娘亲,抱着一块半人高的粗壮木头站在门后。她的视野刚好被木头挡去,没看到倒在地上的侍卫。 原来她是城主府的人? 那女子要往外走,然后木头被门檐撞了一下。 千黎趁机跨步进去,也对她扔去一截捆仙绳、封上她的嘴巴,又看着这边院内。 她知道不知雪想拿走的是什么了。 院内一圈黑土中,有一棵粗壮的树。它没有枝叶,只余一个主干上满是被砍伐的痕迹。 看似只是一颗历经沧桑的古树,它的周身却布满了阵法。 看来是这个树有什么特殊的神通。 她回身看了眼,那女子正十分惊恐。她之前抱着的木头已经摔在了地上。 那木头也是从这个树上砍下来的? 她把木头收了起来,又绕着树看了一圈,心想若是连根拔起,伤到了根茎可不好。还是连着土一起带走,移植进拒霜中也方便。 说干就干。千黎破开阵法,又用灵力开始松土。 连树带土收走后,千黎收回捆仙绳,飞出后院。 到城门时,她才把袍子掀了,将灵符捏碎。 等了两刻还不见人影,千黎正疑心不知雪是不是被抓了,就看到一个头发散乱的白发人往城门冲来,而她身后乌泱泱跟着一批人。 身后灵光连接袭来,她狼狈地左躲右躲,几次险些被击中。抬头看到千黎,她大喊:“快走!跑出范围他们就没了!” 幻境维持是有一定范围的,幻境里的人不能离开这个范围太远。 千黎耸了耸肩,看不知雪带着一批人从她面前跑出去,扬起重重飞沙,都被她的护体灵力挡了下来。 护体灵力抖了抖,把沙都抖落。 “我跑什么?我又没 做坏事。” 他们越跑越远,最后变成沙丘上的几个小点。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白色的小点往这边跑了过来。是不知雪。 她的头发重新梳顺,衣着整洁,仿佛刚刚那么狼狈的人不是她。 不知雪:“东西拿到了?” 千黎点点头,拿出一大块木头扔给不知雪,“这个给你,剩下的归我。我入龙潭虎穴才弄出来的,我多拿点不过分吧?” 不知雪乍然被塞了一大块木头,竟一时哽住了;她抱着木头,半晌才问:“……这是什么?” 她打量着千黎,千黎面上带了些茫然,也回望着她。 千黎:“……不是这个?” “你装傻也没用,别想私吞!”不知雪把木头扔到地上,又深吸了一口气,“树下的东西呢?” 树下的东西?除了土还有什—— 不会真的是土吧? 千黎试探着问:“你要土?” 不知雪的额角跳了跳。 “生息壤。”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答应分我一半的生息壤。” 千黎神色不变,心中却恍然大悟。 原来树下的黑土叫生息壤,那才是不知雪要的东西。 至于树——千黎看了一眼被不知雪扔在地上的木头——这个应当没什么用。 “你放心。”千黎道,“东西都在呢。”她为了确保树的移植不出错,挖了不少土出来。 不知雪的神情缓和了些。她伸出手:“拿来。” 千黎:“你先把我的法器还我。” 不知雪把加速手链还给了她。 千黎又摇头:“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 不知雪咬了咬牙,重重叹气,道:“我现在没钱,之后还你。” 千黎拿出一张灵契纸,道:“那你写欠条。” 不知雪冷着脸和千黎签完了欠条,又冷着脸看千黎拿出了一团黑泥巴。 不知雪:“这是什么?” 千黎:“你要的生息壤啊。” 不知雪看了看这团黑色泥巴,又看了看千黎。 饶是再迟钝,不知雪也发觉了不对劲。她的声音都尖锐了不少:“你根本不知道我要拿什么,对不对?!” 千黎讪笑:“哈哈。” 在不知雪彻底发怒前,她把灵契纸撕了,“你不欠我钱了。” “我把一整棵树连根带出来了,下面的土就是这个啊。”千黎说着,把整棵树扔到地上,“你自己看。” 不知雪看到完整的一整棵树,面色总算好了几分。她手中发出银丝,想将树根切断,却只把树皮刮掉一层。 千黎见状,拔剑把树根利落砍断,就看到里面一个发着光的棕色小球滚了出来。 不知雪刚要伸手,千黎已经一把捞住了它。 她低头打量:“原来这个是生息壤?这要怎么分?直接切开吗?” 不知雪没好气地点了点头。 一剑两半,两人各拿走一半。 不知雪冷声道:“千黎道友好计谋,明明对此一无所知,还得了一半生息壤。” 千黎问:“没有我,你能这么快拿到生息壤?” 不知雪一哽。 “对了,这个到底有什么用?”千黎低头看着手里的半颗棕球,“要怎么用?埋土里吗?” 不知雪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往沙漠中飞奔去。 86.烬土荒漠 “生息壤?” 熊太白凑过来看了看,说:“这个东西嘛……很特殊。” “它的名字和息壤很像,而它的特质,也和息壤很像。” “息壤是神土,能无限生长。而生息壤,则是一种相似的“活土”。它虽然不能无限生长,但是可以自行吞吐灵气;用它种出的植物,也都会有些不同的效用。” “最要紧的是,它极为稀有。它生于秘境,而每个秘境中,只会生出一个生息壤。若想要拿到它,只能去刚生出的秘境里碰一碰运气。” 听熊太白这样说,千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那我运气很不错嘛。” 就见熊太白对她伸出了爪子。 千黎摇头,“你真的不能再吃了。再这样下去,我真会养不起你。” 熊太白气鼓鼓道:“我是要你把生息壤给我,我要拿去种地。谁要吃啦?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个形象吗?!” 千黎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生息壤我自有用处。” 说罢,她拿着生息壤进了炼器室。 什么生息壤? 这是她的土灵根! 三日后,她雀跃地从炼器室中出来,把顺手炼的几个法器扔给熊太白,“吃吧小熊,照顾灵田辛苦了。” 熊太白抱住法器,却没有当即开始啃,而是把它们收了起来。 见它这番反常,千黎不由得问:“怎么了?我手艺差了,炼出来的不合你胃口了?” 熊太白摇了摇头,道:“我想过了。作为神兽,我要树立威信。我不能成为小辈眼中只会吃法器的傻熊。” 千黎:“你本来就是只会吃法器的sha——” 熊太白飘到千黎面前,爪子握拳停她的鼻尖,硬生生让千黎将接下来要说的话转了个弯。 “——帅熊。” 熊太白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 千黎轻笑,又将面容变了个样子,把袍子递给熊太白。 一人一熊出了拒霜,一边斗嘴一边行路,又在沙地中走了两个时辰,始终走不到边界。 千黎都开始疑心这个紫林秘境里是不是只剩沙子了。 终于在某一瞬间,空间变幻,她一脚踏入了雪原。 熊太白怏怏不乐道:“我不喜欢这里。我要回去。” 千黎便把它收了回去,又开始思考雪原中有什么材料是她需要的。 她东找找,西挖挖,又杀了两只筑基雪兽。 既然此处连妖兽都只有筑基,想必这附近也没有什么高阶的东西了。 千黎便不再在附近搜寻,径直往雪原的更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就越冷。 哪怕有护体灵力,千黎也开始觉得温度有些低了。好在也只是深秋凉风那般稍有寒意,并不刺骨。 又走了一刻钟,千黎什么都没遇见。 倒是不知不觉间,天上下起雪来。 大片雪花打着旋儿落下,千黎踩在松软的雪地间,终于在广阔的雪地荒原中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远处的左手边,有一小山崖。 一把长剑,直直插于山崖上,漫天雪花覆上剑柄,仍有森森寒意自剑身迸发。 千黎盯着那把剑看了几瞬,然后无甚兴趣地扭开了头。 天阶剑罢了,她自己也能炼。 自从可以炼制天阶法器后,她开始理解明庚为什么要炼制那么多把剑了。 因为她自己这两年也炼了不少剑,却都觉得不够满意。 剑是好剑,但都不是属于她的那把剑。 她到处搜罗材料,除了自己要淬体,也是想着要炼剑。 而这把雪崖上的剑,虽然看起来不凡,但是千黎只看了它一眼就知道,这把剑也不是属于她的那把。 她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眼前又出现那个山崖,和山崖上的那把剑。 千黎:…… 这是缠上她了? “我不会拔你的。”千黎说着,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首先,我们不合适;其次,你太主动了,肯定有诈。” 许是她所说的话起了作用,她接下来没再遇到这把剑,也很快就走出了雪原,走进了山林。 不再是雪原,千黎便把熊太白放了出来。 又走了两步,她看到了一面大湖。 湖面广阔无边,倒映着蓝天白云。 千黎知道,再往南走两里路,就是她进秘境的地方。 熊太白显然也认得路。它想了想,说:“秘境在赶你走。” 千黎一愣:“为什么?”她没在秘境里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熊太白道:“兴许是因为,你拿走了它的生息壤。每个人在秘境中的运气和能获得的东西,都是一定的。而生息壤算秘境中最为稀有的东西。你获得了生息壤,哪怕只有一半,它也要赶你走。” “你就算强行留下,之后也遇不上什么好东西了。” 千黎听完,便点点头道:“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出去便是。” 获得生息壤,炼成土灵根,已经是此行意外之喜。 至于高阶灵草,还可以去其他地方找。 千黎便大步往南走去。 果不其然,她顺利地走出了秘境。 周围的小摊贩看到她,都招呼着问她要不要在这里出售灵材。 千黎摇了摇头。 这里的价格,肯定不如青云城。她要把所有要卖的东西都囤着,去市价最高的地方再卖。 先去另一处归墟渡口吧。 …… 从潮音大泽的另一处归墟渡口走出,千黎再次叹了口气。 莫不是她想错了? 难道让她恢复记忆的,并不是归墟水? 她一时又开始神游。 ……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是谁呢? 她们好像关系很好。 她如今失去记忆,孤身在此,对方是否会想念自己呢? 还是说,那记忆已经太过遥远,记忆中的人,也有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 千黎一时心中有些茫然。 她拿出灵玉,分别给千春、明庚、苏锦云和姜霁白各发了两句消息。 破天荒的,每个人都很快就回复了。 【千春:我快结丹啦!厉害吧?师尊说等我结丹就放我出宗,到时候我去找你!】 千黎笑了笑,回复:【千春太厉害了!到时候我们一起走四方!】 —— 【明庚:我挺好的。你怎么了?受委屈了?】 【千黎:没有,就关心一下师尊。】 【明庚:打不过就找你师姐。我忙着上课,没空救你】 【千黎:好哦。】 —— 【苏锦云:长欢城的芙蓉阁下个月有好东西要拍卖,妹妹要不要来看看?】 【千黎:我尽量来,不一定赶得上。】 【苏锦云:你现在在哪?】 【千黎:我在潮音大泽,准备去烬土荒漠】 【苏锦云:应该来得及。错过了也没事,下次有好东西你再来玩。】 【千黎:好~】 —— 【姜霁白:公务繁忙,有事留言,阅后即回。】 千黎摸了摸下巴,留言:【师姐加油。】 收起灵玉,千黎心中舒畅了许多。 该去烬土荒漠了。 …… 烬土荒漠外围,大片的赭红碎石铺满地面,热风卷着砾石;越往深处走,脚下的岩层便越发坚硬,颜色也越来越黑。 千黎抬头看了看前方灰黑色的山坡。 其间岩层堆叠,裂隙纵横,山体又高,看起来不太好走。 千黎:“你能带我飞上去吗?” 熊太白正坐在云上,小心翼翼地靠近地缝,探头往里面瞄。 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地缝中猛地喷出一股白色蒸汽。 它惊得连忙后仰,整个熊直接从云上翻了下来。 千黎当即甩出灵力接住熊太白。 “吓死熊了!”熊太白倒仰在灵力上,心有余悸,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它原先坐着的那朵小云,已经被白色蒸汽冲散了。 千黎走上前抓着熊太白的胳膊,把它提了起来,“神兽大人,能不能带我飞上去?” 熊太白看了眼高耸的火山,道:“可以是可以,就是得等等。织一朵可以带你的云,要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她爬都爬上火山口了。 千黎:“那算了。你就给你自己重新织一个吧。” 于是,千黎蹲在山脚,看熊太白织白云。 说是“织”,确实就是两只熊爪子搓啊搓,慢慢搓出一团又一团小云。小云浮在空中,彼此挨近,便自行融在一起,变成更大的云团。 “这是一门失传的手艺活。”熊太白一边搓一边说,“其他小熊,都不会织云了。” 千黎问:“你还有同族?它们在哪?” 熊太白摇了摇头,“我是找不到家的小熊……可能家还在某个地方,但是我再也回不去,也见不到其他小熊了。” 千黎:“为什么?你犯事被逐出族了?” 熊太白气得把手中刚搓出来的小云砸到千黎脸上,“才没有!我是小熊族的大英雄!” 千黎把糊在脸上的小云拿下来,将它放进已经织了一半的云团中。 “那你的家在哪里?为什么会找不到?”千黎说,“你要是能说出点细节,我们可以去找啊。我送你回家。” 熊太白手中搓云的力道更重了些,“你只是不想养我了吧?是不是?” 千黎:“没有啊,我就是好奇,你们小熊族的主食是法器的话也太费钱了吧?你们要怎么生存下去啊?” “你就是嫌弃我花灵石太多了!”熊太白一边说,一边把搓出来的小云重重砸到云朵上。 千黎觉得,它其实在砸自己。 “我真没有嫌弃你……” 千黎说着,却看见熊太白背后,在远处有一个黑点逐渐变大。 她当即拔剑,往前两步,挡住熊太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个人影渐渐清晰:来人又瘦又高,有一头红色的冲天短发,额上长有黑角,肩头的黑色披肩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在离千黎十丈处停了下来,火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千黎。 “魔族克里,来战!” 87.淬体 千黎此时依旧掩盖了外貌,只点点头道:“我叫钱里。” 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克里抬掌,火光随着掌风迎面卷来。千黎侧身避过,长剑斜挑,将扑来的火焰劈散,随即欺身而上,一剑斩向他的肩头。 铛—— 剑锋竟像撞上了精铁,震得她手腕微麻。 这人看着瘦巴巴的,身体倒是真硬。 她当即急退。 这人看起来是体修,拉开距离更好。 克里踏步追来,挥拳砸下。 她横剑一挡,借力向后掠出。 火光与剑影交错,四周碎石接连炸开。 千黎并未下死手,对方也明显留有余地。两人又过了数十招,克里率先收手,向后跃开。 千黎也收剑,轻轻落地。 “你是个好人!”克里说,“我很敬佩你!” 千黎这才注意到不对。她打量着克里,问:“你会说人族语?” “我修习人族语三年多了。”克里挺了挺胸膛,道,“我未来要代表万魔宗,来你们人族的青云宗参加宗门联比。” 宗门联比是四族一齐举办的,这次轮到在素曜界的青云宗当东道主。只是,这次的联比日期一直没定下来,也不知究竟会是何时。 能代表宗门参加宗门联比的,都是宗内的佼佼者。 “钱里道友,今天和您一战,很爽快!回见!”克里说着,转身疾奔而去,转眼便只剩一个远远的黑点。 他们打架,熊太白在一旁织云朵。等云朵织好了,它就趴在上面当观众。 见克里跑远了,熊太白飘过来说:“魔族还是这样。见到觉得不错的人,就要打一架。打赢了要收徒,打输了要拜师。” 千黎疑惑,“如此说来,魔族岂不是人人都是师徒关系?” 熊太白笑了起来,“你说的也不算错。但是他们的师徒,和人族的不太一样。对他们来说,能从你身上学到东西,你就算是他的师傅;若他有什么能教你的,那他也是你的师傅。” 原来如此。 听起来魔族人人都很渴望进步啊。 千黎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火山,道:“不能耽误时间了,得快些。” 虽然千黎可以借灵力往上飞一段路,但越靠近火山口,火灵气遍越紊乱,连飞都飞不稳定。 好歹到了火山口,便见环形岩壁包围着一片黑色坑底,中央透着红光。那边就是地脉熔炉。 千黎沿着内部的缓坡往那边靠,“我不知道铸剑要花多久。你是回去还是在外面自己玩?” 她没有和熊太白说是自己想要淬体,只说要铸剑。 熊太白的云并不受灵气乱流的干扰,依旧稳稳当当地飘着。 “那我回去吧。”熊太白说,“我一个熊也无聊。等你弄好了我们再在这附近玩玩吧?” 千黎点头允诺,把熊太白收进拒霜,又抬眼看地脉熔炉。 此处据说有着一处巨大的真龙火脉,蔓延千里,形成了这片火山群。而她来的这个,则是明庚当年在这边选出来的、最适合炼器的地脉熔炉。 千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阵盘,叠了一层又一层阵法,将靠近她的这一半熔炉覆盖。 防御阵、迷踪阵、隐匿阵、三层杀阵、警示阵…… 安全感满满! 千黎满意地拿出材料,在岸边铺开。 主材料是十斤潮音泪沙和明庚给她的擂台百胜奖励,七斤龙血神钢。 龙血神钢传说是由龙血凝炼而成,价格比潮音泪沙还高,且有价无市。 明庚一下给她七斤龙血神钢,当初还把千黎吓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师尊可是被称为天上天下第一仙君,她有一些常人难得的材料也很正常。 其余材料,则都是用来辅助这两个主材料的。 她褪去衣物,走进岩浆。 赤红的岩浆缓缓漫过脚踝、腰腹、脖颈……将她整个人吞没。 灵力在经脉中飞速运转,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灼热。待身体稍稍适应,千黎才一点点撤去防护,将岩浆中精纯的火灵力引入体内。 潮音泪沙、龙血神钢和其他灵材一齐被灵力托起。随着火灵力不断冲刷,灵材们渐渐被炼成细腻的白色粉末,覆上她的身体。 千黎闭着眼,运转功法。 先将身体表层炼融,再把这些材料融进去。 道理很简单。 真做起来,却痛得她想尖叫。 热意渗入皮肉,带来抽骨剥皮的痛。 千黎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将白色粉末缓缓压入炼融的表层。 可能是太痛了,她精神都有些恍惚,竟在这时有些神游。 ……当时要是没给这具身体做痛觉就好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该有的强度没做够,不该有的痛觉倒是一点不缺。 白色粉末随着灵力铺开,渐渐融入她的身体。每融进去一点,她便运转一个周天,将那一处重新凝实,再继续淬炼下一处。 岩浆咕噜咕噜地翻涌着,像一锅烧开的汤。 而她就是锅里那条还没被煮死的鱼。 真痛啊…… 覆过粉末的皮肤渐渐变得白皙透亮,浑身上下,她连头皮也没落下,都仔仔细细淬炼了一遍。 这时,一缕黑焰从体内钻出。 幽冥火沿着她的肩背蔓延,转眼便裹住全身,将尚未融尽的粉末继续炼化。丝丝缕缕的火力又循着灵力渗入经脉,烧得她浑身一颤。 千黎的丹田之中,生息壤铺展开,凝霜沐月草扎根其上,一簇黑色小火苗在旁跃动。 月心则悬在上方,洒下柔和的光。 灵力一遍遍流经四肢百骸,又重新归入丹田。 她的身体在高温中不断炼融、凝实。 …… 岩浆表面鼓起一个气泡,啪地破开。 千黎从中站起身,缓缓睁开眼。 淬炼结束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收拢,又慢慢张开。灵力流转之间,整具身体浑然一体,再没有先前那种稍受重击便可能崩裂的隐忧。 如今即便与元婴修士交手,也不必先担心自己的身体碎掉了。 千黎长长舒出一口气。 总算没有白痛。 她迈步往岸边走,赤红的岩浆顺着肩背滑落,竟如流水一般,没在皮肤上留下半点痕迹。 周围仍是那样热,她却已经不觉得烫了。 千黎心情颇好地爬上岸,把衣物一件件穿上。 穿着穿着,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好像少了点什么。 平日穿衣时,长发总有些碍事。领口压住一截,系带又缠住几根,她不得不反复拨弄头发。 现在,却突然没有这个烦恼了。 千黎迟疑着抬手,摸向头顶。 ……好光滑。 光滑到她想落泪。 她为什么会变成秃头啊!!! 她不死心地在头顶又摸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眉毛。 没了。 ……睫毛呢? 也……也没了…… 千黎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欲哭无泪。 怎么会这样…… 虽说修行之人不该太在意皮相,但是也没有哪个人喜欢自己年纪轻轻就秃顶吧? ……不过,既然身体可以炼,头发自然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炼出这具身体的,不过原理应该大差不差。 只是她仔细想了想,身上带的材料中,眼下竟没有合适炼头发的。 墨玉丝好像可以。色泽乌黑,纤细顺滑,拿来炼头发应当不错?要去哪里买呢? 等会儿问问苏锦云吧。若她那里有货,就直接去找她。 丧气了一段时间,她总算振作了些。 她取出黑剑,又将准备好的另一份炼器材料一一摆开。 以灵力托住长剑,将其送入岩浆;将其他材料都炼化后,一一融入黑剑中,重新锤炼剑身。 少顷,长剑破开火光,飞入她掌中。 重铸后的剑通体漆黑,锋芒内敛。 千黎握剑未动,感受 到精纯的火灵力沉在剑中,犹如山腹深处尚未喷发的地火。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实在是一把好剑。想了想,她用灵力在剑身刻下两个字:焚天。 它就叫焚天剑。 她收起阵盘,撤去法阵,一转身,便见之前的克里正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边。 见到有人出现在那灵气波动不太对的一处,他惊喜地站了起来,“那里果然有人!” “魔族克里,来战!” 千黎此时没催动易容法器,以真面目示人,显然被克里当作了陌生人。 千黎:……以后还要在阵法内加一个窥视阵,先看清阵外是谁,再决定要不要出去。 不过没了头发,让千黎目前没有任何切磋的兴致。 她摇了摇头,拒绝道:“我不打。” 克里看了千黎手中的剑一眼,自顾自说道:“我明白了。你是炼器师,在这里炼器,所以不打架,是不是?我在这里待了一年,也遇到过几个炼器师。” 他又看了一眼千黎的衣服,“只是你的衣服,和我前几日遇到的一个人一样。这件衣服很流行吗?” 千黎点点头,“对,我只是一个柔弱的炼器师。这件衣服也是这边很流行的款式。”说罢便要往旁边走。 “哈哈,好搞笑,你长得挺好看的,怎么是个光头?你这样,和我们魔族小孩还没完全驯服火焰一样。” 千黎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克里见千黎反应激动,有些不解,还是说:“我们魔族天生会控火,但是也有一部分小孩比较笨,没有完全驯服火焰,所以长不出头发。” 千黎眯了眯眼。什么叫“一部分小孩比较笨”? 她问:“为什么没有完全驯服火焰就长不出头发?” “我们魔族的毛发,就是火焰啊。” 千黎打量克里:对方一头如火的红色短发,眉毛、睫毛也确实都是红色。 千黎问:“那……如果完全驯服了幽冥火,头发就是幽冥火了?” “幽冥火?”这下反倒是克里好奇地打量千黎了,“你问幽冥火做什么?难道你有幽冥火?” 千黎手中黑火腾起,“嗯……我是人魔混血。” 克里脸上惊喜,又看了看千黎的额头,脸上生出了些许怜悯,道:“你虽然有幽冥火,但是没有生角。天生残疾,好可怜。” 千黎有些不自在,眨了眨眼,说:“你能教我怎么完全驯服幽冥火吗?” “可以!”克里爽快地答应,又问,“你是人魔混血,那你去过玄冥界吗?赤火界呢?” 见千黎皆摇摇头,他脸上的怜悯愈发明显了。 千黎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道:“我无父无母,在人族地界长大,所以没有去过那边。不过我有师尊,只是她也是人族,对幽冥火并不太了解。” “那你岂不是既没有长辈的指导,又没有去过自己的另一个故乡?”克里摇了摇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放心,我一定教好你!” 说着,他又犹豫了起来,问:“就是……你能不能也教我……”说着,他指了指焚天剑。 千黎看了看剑,又看了看克里,问:“你要学剑道?” 克里摇摇头,脸上五官皱了起来,显然在苦思冥想,“不是,就是学……怎么把它做出来。” 千黎恍然:“哦,你想学炼器?” “对,对,炼器!”克里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的人族语不是很好。我一时间忘了“炼器”要怎么说。” 千黎点头道:“当然可以,你教我驯服幽冥火,我教你炼器,再公平不过。” 见千黎点头,克里当即盘腿坐下,道:“来,我现在就教你。” 千黎眨了眨眼,没有立即坐下,而是拿出阵盘布下阵法。 依旧是防御阵、迷踪阵、隐匿阵、三层杀阵、警示阵……除了多布置一道窥视阵,她还单独给自己布了一个防御阵。 克里看着她的动作,夸赞道:“你真聪明!我就经常忘记这种事,上次在树林里睡觉,差点被狼吃了。” 千黎:……这魔族是不是有点儿缺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