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 1. 第1章 “刺啦——” 卫潋饮下毒酒后,瓷壶不知被谁掀翻,她跟着狼狈栽倒。入眼满地瓷片,碎裂得尤为彻底。 她虚弱喘着气,视线愈发模糊。 再往上,越过重重人影。 还有一双狠戾的眼眸正盯着她。 死到临头,她头一回如释重负笑笑,那双眼眸里又带了些错愕。 卫潋倒咽血沫,企图过上一回走马灯。却只能回忆起柳浪荷风里,她低眉跪坐船尾煮茶,规矩奉上一盏茶给立于船头的疏朗男人。 而那个男人此刻遍身刑伤,在她耳畔低声喃喃。 “说到底你只是我宁德侯府的婢女,我可有准你擅自饮下那杯毒酒,可有准你替我赴死?你跟我多年,你明知是在剜我自尊。” 他咬牙:“阿潋,你此心可诛。” 卫潋摇摇头,她想说,为婢才不可惜。 “……陛下。” 死寂几息之后,卫潋朝不远处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周遭侍从闻声色变,向两侧让出通路。 那双眼眸的主人便展现真容。 黑褐紫茸华美,簇拥赵顷诀半张脸。他容姿极盛堪比山河,自有凌驾众生之上的压迫,见者只余胆寒。 他居高临下,将指骨捏出了声响,微不可察细颤着,神情似憎似恶。 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卫潋断断续续道:“如陛下所愿……罪婢已饮下毒酒,也求您依言赦免宁德侯府的……” “为了他,你倒什么都甘愿。” 忽然,赵顷诀冷冷打断。 卫潋稍怔。 良久,她点点头。 “此乃西域供奉的密毒,世间无人可解。你的声带将彻底损废,更伤及肺腑。” 卫潋只是牵了牵唇角,指尖极轻地抚触在萧聿晟衣袖。遇见他以后,她才知晓世上有诸多事物比生死可贵。 她说:“多谢陛下成全。” 赵顷诀腮侧微收,眸色深了几分。 “朕准你再留最后一句话。” 卫潋思索片刻:“陛下一言九鼎,当真愿留宁德侯府一条生路?” 赵顷诀颔首。 卫潋彻底放下心来,当真不再开口。赵顷诀却拧着眉,喉间泛起干涩苦膻。 “再无别的话了?” 卫潋本想摇摇头,又不知还有多久光景。足踌躇了半晌,才含着泪叹息道:“还望世子日后多珍重。” 萧聿晟一滴泪砸在她眼皮上。 她只觉得烫,烫得她格外难受:“奴婢是生是死都是宁德侯府的人。” 赵顷诀蓦然就动了怒。 狠狠踹开萧聿晟,卫潋的身子顿时从怀中滑下来。 “阿潋。” 萧聿晟的长发凌乱散落在颈侧,五脏六腑几度移位,掩着唇咳出血来。他一边咳嗽一边去够卫潋,手背被靴底碾过。 “呃。” 萧聿晟青筋暴起,冷汗滚滚滴落。 卫潋猛然呛出几口血,她挣扎着、泪流满面爬过去,已然慌乱得不像样,颠三倒四替他求情质问。 “陛下,您金口玉言。” 赵顷诀目光低垂。 他想,果真是天造地设一对鸳鸯。 “你天真。” 瞧她仍执拗凝视萧聿晟,不由加重力道,活活碾断他指骨。 “朕改主意了,谁都别想如愿。” 卫潋心痛如绞,身子猛一腾空,毫无招架之力被打横抱起。她记挂萧聿晟,奈何倚在赵顷诀的胸膛,甚至瞥不见他一角残袍。 赵顷诀大步迈向牢外,总管太监祁慎见此情形,也赶忙紧步随其后。 血丝垂涎,萧聿晟措地艰难出声:“陛下欲如何处置阿潋?” “裹张草席就地埋了。” “罪臣可否斗胆再进一言?” 赵顷诀背立牢门:“萧聿晟。” “从宁德侯府背叛那天起,你早已不配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萧聿晟避而不答:“罪臣不愿见陛下后悔。” “桩桩件件,朕至今不悔。” 卫潋意识涣散,费力想抓握些什么,竟攥住赵顷诀的手。口鼻涌出鲜血,她攀在他腕间的手就此垂下,又被他用力提了起来。 她头疼欲裂,交谈声如蜂吟不休。 “阿潋呢?” “若非动了恻隐之心,陛下怎会留她至今?” 火烛照幽,牢室污浊腥臭。多数人受刑后便会瘫软如畜,涕泗滂沱口吐真言。 赵顷诀未曾回应,抱着卫潋踏出牢门。 雪覆了满地,银霜别缀枯枝,能嗅到寒梅沁透的芬芳。车马急驶在宫道之上直奔呈晖殿,卫潋动了自戕的念头。 赵顷诀吩咐:“传太医,保她这口气即可。” 他随意翻看着她的脸。 “先前忤逆朕时硬气至极,你可得活着看朕如何折磨你们。” 卫潋浅急喘息,胃里上涌的恶心感弥漫,她挤出破碎的音节。 “允诺……明……过……” “放……宁德侯……” 赵顷诀无动于衷:“省省力气。” 卫潋浑身在难以遏制哆嗦,赵顷诀厌倦扯下了帘子。轿内笼着浅薄的暖意,却让她遍体寒凉。 她还欲费力争执,毒酒后劲起效,喉咙疼得遭不住。口鼻再度涌上热流,大片鲜血溢出。 赵顷诀别开视线,一手不怎么温柔,用帕子替她止血。 “你见朕第一眼,恐怕早因他恨透了朕。” 他下颌紧绷。 “也合该留不住这张嘴!” 一呼一吸萦绕他的气息,卫潋胸口似有千斤石压着。她半阖着眼,他神色朦胧难辨,浑茫再幻化成狰狞虚影。思绪也越飘越远,被扯回数日前的夜。 * 入冬呼啸猎猎,压折檐下一枝瘦蕊。那日临被押上殿前,卫潋做了一桩决断。 即便人微言轻、命如蝼蚁,也要竭力替宁德侯府求情。 即便希望渺茫无几。 可身逢绝境,鸟雀为了竭力护住巢穴也会横冲直撞,何况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卫潋便是那只扑棱翅膀的雀儿,明知明哲保身都难,还妄想护住宁德侯府。 五皇子赵顷诀顺利夺权篡位,废太子一党首当其冲。传旨太监上门抄府,宁德侯府上下尽数入狱,连老弱妇孺都未能幸免,而后不分贵贱皆受鞭笞、逼供世子萧聿晟的下落。 走投无路,卫潋做好与宁德侯府同生共死的准备。哪知最年幼的小姐萧窈眉高烧不退,她才不得已向狱卒求情。 她哀求:“大人。” “求您行行好吧,求求您了。” 狱卒不由呼吸一滞。 卫潋纤弱身姿于风中轻摇,两三道鞭伤横亘在衣衫上,如委婉半开低垂的花瓣,藏在尘污里的面庞灼若芙蕖。 他识得这个罪婢。 自从侯府落难,他们茶余饭后常戏谑。揣测她侍奉的那位榻间驰骋时是会怜香惜玉,还是催枝折花。 卫潋谎称愿招供世子下落,伶牙俐齿哄得人晕头转向。 狱卒欲独揽功劳,把汤药悄拿给她。 结果被耍了。 狱卒怒不可遏,不知怎的竟惊动了总管太监祁慎,此事连同污言秽语一并禀给赵顷诀,卫潋侥获面圣之机。 大喜迎头砸下,卫潋紧张吞咽了口唾沫,任由侍卫缚住她的双腕。她似懂非懂拾掇着腹中措辞,尚不明朗赵顷诀究竟为何见她。 数日未进多少食水,稀里糊涂上了殿。卫潋手脚发虚,跪伏得摇摇欲坠。 “罪婢叩见陛下。” 她艰难叩首。 稳坐高位的男人金纹墨冠束发,龙角雕刻得锋芒逼人。眼皮也未抬,正批阅着奏折,朱笔行云如流。 卫潋莫名喘不上气,险些忘了该说什么。 偌大的凌銮殿,唯有她战战兢兢出声,咬字略显飘忽软弱。 “宁德侯府世代忠良,不过……各为其主。罪婢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抄斩满门的成命。” 侍卫噤若寒蝉,新帝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无人敢触他清算旧部的霉头。 “凌銮殿内出言猖獗,不管你因何而来,这条舌头都该被割了喂狗。” 赵顷诀扔下朱笔,不慌不忙站起身。 “宁德侯府视朕为洪水猛兽,愚顽护持先帝和废太子身侧。合该落得乱臣贼子的下场,付出满门抄斩的代价。满朝文武、王公贵胄,试问谁敢替叛臣求情?” 拾阶而下,他用靴尖挑起她的下颌。 “你是第一人。” 卫潋别无他法,只得磕起头。 “停了。” 眼前柔若无骨的女子肩胛抖如蝶翼,青裙尾摆如裂帛。她依言停下,露出那一双浸透怯意且泪濛濛的眸。 赵顷诀早已见惯。 他指腹捻去她额间一滴血珠,眯眸阴翳:“萧聿晟的婢女?” 施在额间的力道缓缓加重。 卫潋唇齿间弥漫腥甜,看清他眼尾蛛网状的血丝,疼得恍惚一瞬:“回陛下,罪婢卫潋,正是侍奉世子的婢女。” 赵顷诀居高临下俯视她。 “是婢女,还是女人?” 早有耳闻,她宁挨鞭子都不曾吭声,是骨头最硬的那个。却因萧聿晟的胞妹萧窈眉,罕见向狱卒求情。 如今先前的污言秽语仿佛得到证实。 “说!” 卫潋冒出涔涔凉汗。 她忽然明了是因何入殿——宁德侯府也不乏闲言碎语,嚼舌根的婆子丫鬟早把她视为不知廉耻之辈。否则世子怎会对一个半道捡来的婢女如此上心,甚至教她识字,教她知书达理。 尽管萧聿晟同她清白得过分,非说有,也是她一厢情愿。 可不凭流言蜚语,她一介奴婢岂有资格面见陛下? 卫潋含糊其辞:“无论罪婢是世子何人,并无区别,皆为陛下子民。” 生怕他瞧出端倪,她气焰低下去一截,许久才鼓足勇气道:“新帝若大肆诛戮旧忠臣,与独断专行的昏君又有何异?” 出口的瞬间,后颈骤然被掐。 拽得散落的发丝生疼,卫潋一面心有果不出所料之感,一面不受控制漏出呻吟,被粗暴打断了未尽之言。 “牙尖嘴利。” 天地盛雪愈烈。 黑沉凤眸暗潮汹涌,赵顷诀唇角平直,语气异常平静。 “自然有区别,若你是他的婢女,朕将你吊在城墙凌迟处死,若你是他的女人……” 他倏尔逼近几分,迫使卫潋瑟瑟发抖,本能畏他阴晴不定。 “朕便留你日夜折辱,再送你们含恨上路。” 他带薄茧的手掌与后颈肌肤相贴,卫潋忍不住合拢双膝。她睫毛簌动着,思索良久,蓦然抬起眼。 “罪婢……” 她身躯颤动应下:“罪婢甘受一切责罚。” 未曾料想的回答。 赵顷诀稍稍怔住,随即轻蔑道:“可惜了,朕对萧聿晟的女人没兴趣。” 卫潋跪不住,将就矮着脊背。 “罪婢恳请陛下三思。” 赵顷诀面容森冷无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潋原意分明是让他三思抄斩宁德侯府。他显然曲解了意思,不禁更厌弃面前此等孟浪的奴婢。 “你这条舌头,果真不必留。” 取过匕首,他厉声命令:“张口!” 2. 第2章 刀刃距舌尖不过咫尺。 腮侧被掐,濒死感攥得卫潋心尖抽搐,前所未有的恐惧劈下。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她不知哪里来的胆气,闭眼迎上了匕首。 赵顷诀手腕纹丝不动。 卫潋颧骨下方的软肉陷在他指腹,拇指缓缓收紧,下颌骨就抵在虎口,也再难前送分毫。 “啪嗒。” 温热的血滴淌了一滴。 赵顷诀蹙眉。 他拿刀柄往上一挑,刀面完全压在蹭破的舌尖上,审视跟前这个主动讨死的婢女。 “你不怕?” 卫潋强撑开眼皮,虚弱眯成两条缝。肩头耸动如筛糠,艰难盯着他有力的手腕。明知应答些什么,却始终开不了口。 哪里会不怕? 她早已快魂飞魄散了。 往日见人拿刀杀鸡都怵,遑论如今自己被架在任人宰割的菜板子上,这条舌留不留都在赵顷诀一念之间,她哪里会不怕? 她一边小心翼翼吸着气,一边仰视赵顷诀。 泪水蓄在眼眶打转。 赵顷诀端详卫潋苍白的脸庞,皇室美人比比皆是,自认审美登峰造极,目光还是深了些许。 赵顷诀忽然拿开匕首。 “说话。” 谁料卫潋刚得喘息之机,舌尖还渗着血,畏畏缩缩开口:“求陛下饶过宁德侯府了吧……宁德侯府世代忠良啊。” 赵顷诀反手用刀背拍在她脸庞。 “你也配讨价还价么,真蠢。” 如同被蝇蚊缠上,他不堪其扰理着衣襟,将匕首抛还侍卫。 祁慎心领神会:“陛下可要处死这罪婢?” 卫潋愣住了。 她不甘心膝行,颠三倒四啜泣道:“罪婢求求陛下,求求陛下!恳请陛下三思,宁德侯府罪不至满门伏诛……陛下您三思啊。” 赵顷诀眼皮微动,眼珠一转,似能将她拆吃入腹。 “你笃定了朕不会对你动手?” “罪婢不敢啊。”卫潋也不嫌疼,又慌不择路磕起头,“陛下绝非昏庸之君……” 说着,她底气不足弱了下去。 “抬头。” 卫潋不知他嫌吵,也实是穷途末路,肚中墨水早已搜刮了个干净。 她一个劲儿自顾自道:“求陛下,陛下……” 赵顷诀不耐呵斥:“抬头!” 卫潋赶忙抬起头,鬓发有些凌乱,额头、下颌的红痕惹眼。 赵顷诀冷漠道:“鬼话连篇,他教你的?” 怕死的人多,不要命的人多,像这般既怕死又不要命的少之又少。究竟是装出的胆怯,还是当真为了萧聿晟逞强到这般地步? 卫潋的动作僵了僵,滞声了一瞬。 “无人唆使罪婢……罪婢冲撞了陛下,甘受一切责罚,还望陛下明鉴。” 赵顷诀几不可察挑了眉。 “你再说一句,朕便都杀了。” 卫潋惊恐咬紧了牙关,还能感受到齿间哆嗦的细响。交叠着双手跪伏在地,生怕泄出一丝不该有的声音。 “祁慎。” 赵顷诀侧过身:“将她带进呈晖殿。” 祁慎迟疑了小片刻,琢磨这句话的含义。赵顷诀一记眼刀扫过来,祁慎瞥见他眸底转瞬即逝的戾色,心忙跟着沉了沉。 卫潋脑中空白,本能抬眸望去,赵顷诀阴毒的目光霎如蛆附骨缠上身。 “朕成全你的忠心耿耿。” 他笑了一声。 * 卫潋双腕缚枷,颇为狼狈跟在步舆后头。数九隆冬里,她双足几乎没有任何遮拦,在雪地蜿蜒出曲折的痕迹。努力蜷着腰身躲避风寒,人是昏沉的,脑子无比清醒。 风雪交加,她被带去了帝王寝宫。 手不知该往哪里摆,卫潋鼻腔有些酸,只听雪粒飞蹭衣料的簌声。指尖又冻又痛,肿得像根丑陋的胡萝卜。 没有一处不难受。 卫潋自幼知自己是个泯然众生的命,美貌并未成为生存的依仗,存活于世都实属不易,从不敢奢妄其他。被萧聿晟捡走都不可思议,更别提去想有朝一日竟还会走到这步,命运无法再回头的一步。 茫然、质疑、退却,所有为人之初的劣性都随风雪淋漓尽致拍打在肩头,拍得她摇摇晃晃。 她并不勇敢,也并不愿言弃。 用原始、复杂的恐惧走完一程,却有个词应景而生,叫孤注一掷。 赵顷诀在不远处下轿,身影华贵从容。他的头一直未回,侍从提灯跟在身侧率先入了殿。 祁慎唤了个嬷嬷过来,也没明说什么,便快步跟着进去了。 裴嬷嬷很快领人走近卫潋。 卫潋喘息无比困难,风灌进嗓子眼,火燎火烧发疼,只看清她眉心的红痣。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又跪下,被两边宫婢架起。 她疼得两眼一黑。 宫婢负责侍浴净身,目不斜视,舀水细细浇在她肩头。裴嬷嬷见她身负刑伤,一板一眼命宫婢手脚轻些。 “陛下有令,都麻利点仔细点。” 卫潋五味杂陈:“……多谢。” 她一出声,嗓音哑得不像话。 裴嬷嬷不理会,摩挲着衣料:“春知,再去取一盒伤药来。” 春知低眉顺眼奉上:“姑姑。” 裴嬷嬷倏地问:“萧世子的婢女?” 又旋开药盒:“舌。” 卫潋小心翼翼照做,伤药抹在舌尖伤口,滋味不好受:“……嗯。” 裴嬷嬷的手顿了顿:“再给她洗净些,秽物莫要脏了陛下的眼,也别耽误了时辰。” 卫潋抿紧了唇。 言辞中隐晦不屑她不是辨不出。 可萧聿晟身先士卒,开疆辟土守城,哪一战役没他率精军洒热血。退一万步而言,即便宁德侯府立场确是错,世代忠烈也不作假。 裴嬷嬷命人喂了她几口粥:“待会儿进了呈晖殿,你可明白分寸?好好伺候陛下,今夜会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卫潋仍旧一言不发。 踏入呈晖殿内殿,赵顷诀斜靠在榻上,外披着寝衣,腰带系得松垮。半敞衣襟露出分明的肌理,骨骼极具张力。微湿的发尾滴下水珠,顺着脖颈滚落。 凭几边燃着炉火,上等银炭烧出的暖意在呈晖殿游走,火舌翻不起烟絮。 哪怕烧着炭,隆冬还是冷的。 宫婢看也不敢看,匆匆行礼退了出去。 留下卫潋独自一人僵硬跪着,有意闪避赵顷诀的视线。犹豫了须臾,还是挪动膝盖,向床榻靠近。 “准你乱动了?” 赵顷诀冷不丁问责。 卫潋低下头认错:“陛下恕罪,不敢了。” 许久,赵顷诀命令。 “站起来。” 卫潋依言提起裙摆,久跪的膝盖生疼,久走的足心也好不到哪。她踉踉跄跄走几步,视线不经意掠过烛盏,心念无缘无故一动。 有时最怕的便是心一动。 她闭了闭眼,烛火仿佛摇曳在眼底。 打翻在帐内或许会引起一场要命的烈火。 赵顷诀催促:“磨磨蹭蹭要朕请你?” 不敢拖延时辰,卫潋忐忑跪坐上榻。惦记心中的盘算,绞紧衣角维持镇定。迎面冷劲清冽的香,搅得人心神不宁。 赵顷诀窥伺她神情其中虚实:“萧聿晟可曾教过你床笫之欢该如何伺候?” 卫潋如鲠在喉。 而她还没出声,又被他用一柄未出鞘的匕首随意翻弄薄如蝉翼的布料,上下左右划动,意味不言而喻。 卫潋细细打 着摆。 她痒得难受,也不好躲开,温顺垂下眸。 赵顷诀大概极其不喜下人碰他的身子,不光发尾湿漉的,就连衣襟也裹挟着寒。枕边除却这柄匕首,还横放着一把剑。 萧聿晟也习武,却从不像他,贴身近是这些不近人情的死物。 赵顷诀再度刀柄挑起她的手腕,并不紧不慢往里怼。每怼一分,卫潋冻疼的指尖便会无措地颤抖起来。 “哑了?” 她不答,赵顷决就换一处折腾。未好透的伤痕令人赏心悦目,就如此隔着衣料苛虐。她难以忍受闷哼,他意味深长盯着那雪白的颈部看。 的确不该出现在普通奴婢身上。 赵顷决换了问法。 “想必嫌不疼?” “啊……”卫潋终于受不住,讨饶道,“罪婢不敢擅自胡言。” 赵顷诀继续逼问。 “你当真不知?” “万万不敢欺瞒陛下。” 扭曲的人影映在雕花屏风,赵顷诀捏过她的下巴,透过她乌黑的眸看见自己的身影,胸口弥漫开似有似无的闷燥。 “一问三不知,朕传你来当木头?” 凑得极其近。 卫潋猝不及防转过头,心跳得更剧烈了。这般的静谧里,每个都举动尤为扎眼,唇瓣试探性贴在赵顷诀唇角。 一触即离。 很陌生的触觉。 “你……” 赵顷诀猛然一怔,而卫潋却低眉顺眼未曾回一眼。他额角青筋骤跳,粗暴推开她的肩。 “放肆!” 卫潋假意体力不支,顺势摔下床塌。长发凌乱垂在一边,几根乌丝进了嘴里。 紧接着,她连滚带爬探向烛盏,过程中也无暇顾及赵顷诀是何反应。或许下一瞬身后便是劈下的利剑,或许下一瞬便死无全尸,她只是拼命拖着身子向前。 可她还是够到了烛盏。 卫潋一鼓作气抛了那火烛,烛盏如预期扑上垂落的锦帐,火苗转瞬攀上锦缎。 她隔着火光与赵顷诀相望。 他还坐在那。 孤绝白梅相继绽放,决然燃的这场火,纵情在隆冬。卫潋本不欲再有生路,静静等着死,盼着能同他同归于尽。 她就站在原地,也无处可逃。屈起无意识发抖发麻的指,也触及到了黏腻的冷汗。 而赵顷诀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刺得她有些说不出的痛和哀伤,她忍不住想到从前在乡野看孩童斗蛐蛐。蛐蛐斗得快死了,旁人还在哈哈大笑戏称改明带个更好的。 卫潋怆然痴笑了下,认命移开视线。 怎杀的死呢? 且不提此人本就是从皇权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佼佼者,她以蚍蜉之身撼动大树,可不正是痴心妄想。 赵顷诀的脸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火势伤不到他,反而暖了些。他试图从她的脸庞辨认破绽,然而除了恐惧,便只有她悄无声息爬了满脸的泪痕。 他忽觉她哪一种人都不像。 如鬼如魅。 祁慎候在殿外,敏锐察觉异样,带侍卫迅速有秩灭了火。随进来的裴嬷嬷似乎与赵顷诀亲近非常,卫潋正欲昂首迎上她的掌掴,谁料被赵顷诀一个眼神制止了。 “退下。” 祁慎立在风口欲言又止。 裴嬷嬷仍愤愤不已:“有其主果有其仆,陛下好心留你个不识好歹的蹄子一命,你竟……” “裴姨。” 赵顷诀加重语气:“退下!” “未得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进殿。” 裴嬷嬷恶狠狠剐了卫潋一眼,赵顷诀的刀柄抵在她后腰。这罪婢的模样倒是乖觉听话,身子瑟瑟发抖,独独看不清神情。 竟还胆敢造出弑君这番惊涛骇浪的孽。 3. 第3章 卫潋被连摔带掼扔上床榻,绝非是挑起情欲的扔法,扔得她的骨架子都快散了。 镂空熏炉飘出幽香浮沉,不腻不艳,萦绕帐中的逼仄。赵顷诀覆下高大身躯,狭隙相对连眉睫都瞧得一清二楚,任一情绪纤毫毕现。还嗅到交融的气息,他指腹压过卫潋眉心。 若非刀锋横在她脖颈,也不失为旖旎风光。 卫潋攥住刀柄,大气儿不敢喘。力气也是小得可怜,反倒像柔抚在赵顷诀的手背上。 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罢了。 赵顷诀牙龈尖酸:“你可知弑君是死罪,不够你一条命用来死的。 而卫潋大有一死了之的架势。 颈间擦出了淡淡的血痕。 赵顷诀眸色一深,凝视她那一只手。皮肤虽不算得细腻却白皙,黛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宛如被她反刺了数道,再冷冰冰收回手。 他突然嘲道:“卫潋,你真豁得出去。” 许是那场火壮了胆,卫潋也当真怀着破罐破摔之意。想她一条不值当的性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该说的不该说的趁早说了才是。 “罪婢一人之责一人担。” 卫潋一面在说,一面在哆哆嗦嗦。每句话出口对她而言都是莫大的艰难,正如从前写正一撇一竖是她私以为天底下最难的事了。 “但……宁德侯府罪不至满门伏诛……那些老弱妇孺何辜?陛下当真要草菅人命吗?” 她身形荏弱,她口齿清晰。 赵顷诀凝视她:“朕如何处置叛臣,何时轮到婢女置喙?” 卫潋急火攻心,动弹不得,眼眶极其缓慢湿润了起来。 曾经萧聿晟执笔起落,在墨香相宜的宣纸上写下“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指尖覆在她的腕上纠正笔划,耐性教她端行正道。 光明磊落的君子,落在他口中,成为了千古不齿的叛臣。 “不……” “不是?” 赵顷诀不甚痛快,讥讽道:“你试图一把火烧了朕时,就没有想过朕大可将你珍视的主子捆在柱上一一烧死?” 他声调不高,甚是游刃有余,说出此番生杀予夺的话丝毫不违和。 “那日你是为了……”赵顷诀沉吟片刻,“萧聿晟的胞妹求情?” “不如让她教教你,何为真正的草菅人命。” 五雷轰顶之感,卫潋只觉寒意顺血液一并流经四肢百骸。她头胀身热瞪向赵顷诀,信他当真能干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贵为九五……” 话刚一出口,卫潋立刻后悔了,她万不该也绝不能再硬碰硬。她死不足惜,可害得侯府余下众人受牵连,该怎么向萧聿晟谢罪。 赵顷诀补全她未尽之言:“贵为九五之尊?” “理应庇佑天下弱小万民,善政国者,其德藏于民。如捧水鉴明,端镜照行。” 不知想起什么,赵顷诀脸庞爬上一抹瘆人的笑意。他饶有兴致看了她半晌,更像在透过她寻些似是而非的旧影。 他惋惜感慨:“实属谬论。” 卫潋悲愤交加:“孩童手无寸铁,陛下就不怕遗臭千年么?” 赵顷诀波澜不惊扼住她脖颈。 “朕姑且留你一命,你不想活是不是?” 喋喋不休的。 卫潋朦朦胧胧同他相顾,像一只即将被掐死的黄莺,无法视清他目光里究竟愠了几分怒,又为何而怒。 却也没看多久。 她闭了闭眼,被他按得更重。 牙关咯吱作响,卫潋纤细的指胡乱抓握。知行合一者寥寥无几,她恰好也不是。心知要死和将要死毕竟是两码事,求生欲促使她蹬踢着软绵无力的腿。 赵顷诀强迫她睁开眼。 “想活?” 卫潋近乎崩溃的窝火,甚至想张嘴咬他。反被他屈指撬开唇齿,不断逼出她屈辱泣音。 “你确实该死。” 赵顷诀渐渐收了笑:“但死法有千百种。” 他意有所指:“死在这,也是让你痛不欲生的一种。” 卫潋乍似惊弓之鸟。 赵顷诀放开手中力道,她剧烈咳嗽起来,裹着薄衣衫拼命远离他。他膝盖撞在她腿侧,不顾她难受得在干呕,无情拽起她的双臂。 卫潋绝望哽咽一声。 大抵未消半柱香,第一层衣衫被刀锋划开。 赵顷诀幽幽开口,眼神虚落在她脸庞,似乎颇为厌弃提起那人:“萧聿晟教会你那些鬼话之前,可教过你以卵击石、不自量力的道理?” 卫潋压根不敢抬眸,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拼命压下眩晕感。 赵顷诀冷嗤:“多半是不曾了,你且记好。” 卫潋侧脸被他用指腹压着,一点点掰正。 “朕不仅能灭你主子的满门。” “还能作践你主子的女人。” 卫潋有气无力躲避,耸了耸鼻头。两行泪险些流下,又逼退回去。也不知怎么挣开桎梏,猛地朝侧面扑去。 赵顷诀的手心在衾褥间摸空。 他沉默睨着她,由她徒劳挣动着,倒是有些许揶揄反问:“跟了你主子的代价,你不知道?” 卫潋死活发不出声音。 赵顷诀变本加厉:“不知道你还敢强吻朕?” “……” 卫潋咬住舌头,如今提再多回饶过宁德侯府怕也无用,她不再提。将舌咬得更紧,血又渗出来。 裴嬷嬷见了恐会气得吐血,痛斥伤药用于她简直是暴殄天物。 赵顷诀眼皮跳了下。 他强行托住她脸颊,竟摸到一手湿腻的泪。类似幼猫讨好的舔舐之觉,也是这么一摸,连带着身体躁热。 “行了,朕不碰脏东西。” 赵顷诀低咳两声,呵斥:“滚出去!” 卫潋却好似没听到,反而蜷缩得更厉害,身子仍在剧烈起伏。 “舌头不想要了,耳朵也不想要。”赵顷诀克制着,撬开她的唇齿。 他语气凶狠:“还咬!” 卫潋居然含住了他的指。 抽开手,赵顷诀太阳穴突跳,利落提起她。 卫潋只好跌跌撞撞跟在身后。 被丢了出去。 不多时,赵顷诀又扔了一件外袍出来。 “穿好再起来。” 外袍罩在卫潋头顶,霎时间遮去廊道飞雪和高风深夜。赵顷诀称帝不久,留在呈晖殿里的衣衫自然全是他的,对她而言未免太过宽大。 树影婆娑,卫潋浑浑噩噩系好腰带,手指飞快忙活出残影。 赵顷诀握拳背过去,飞霜刮过他身骨,注定不会为谁停留、动容。 他回想卫潋火光里的那一瞥。 心怀戚戚,不改其行。 历尽世间尔虞我诈或朝堂波诡,身后女子确如羽毛,很轻巧也很柔韧。绒羽在他纯粹的劣性处一掠而扬,勾起的是贪邪欲望,要他抓心挠肝地恨起来。 卫潋脸色惨淡无比,浑然不知是如何将这件外袍裹紧的。劫后余生的后怕悄然攫住心神,余光瞥见赵顷诀始终背着身,才敢大着胆子,抬眼望了望他。 “听不懂话?” 他恶声恶气不掺假,吓得卫潋一个激灵。 再回神,赵顷诀已走远了。 * 祁慎眼观鼻鼻观心,将卫潋单独关押起来。上完镣铐扔进去,也不管能死能活,留着半条命供陛下起兴。 卫潋做了一夜噩梦。 目睹萧聿晟被万箭穿心,他倒在血泊里, 责怪她辜负侯府在她流离漂泊时的收留之恩,更辜负了他满腔信任。 她愧疚不已,去握他提不起剑的手,却被用力甩开。再试图去握,手幻化虚影,杳无痕迹。 满府孤魂的幽泣中,卫潋遽然惊醒。 估摸是晌午左右,看管的狱卒喧闹起来,肥油肉香混着血腥味飘入鼻子里。饥寒交迫,卫潋蔫蔫别开脸。 胃里本就翻江倒海,如此一来更难受了。 身上还搭着赵顷诀那件外袍,她闭着眼,不顾寒冷扯下来。 她不愿意坐以待毙,可脑中空白一片,的确无计可施。 良久,卫潋拖着伤口捱起身。 谁料用力过猛,肩头冲向栅栏。 连声都没有。 她栽回干草堆里,缓了半天,半边肩痛麻。 “寻死觅活,为你的主子先行殉葬?” 卫潋前倾的动作骤顿,头顶笼罩威仪。狱卒大快朵颐的吃肉声隐去了,个顶个恭敬侍在赵顷诀身后,眼神追随地面。 卫潋停滞了须臾。 赵顷诀负手而立,映得骨相锋挺,视线率先落在那件外袍上。 他莫名冷呵一声。 手顺势穿进栅栏,攥住她的脖颈。卫潋腕间镣铐磕在栅栏,发出窸窣声响,被迫艰难仰首。 她头脑闷顿,有些转不过来。 而尚不等她想明白,赵顷诀似乎只是顺道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丢开她。 狱卒连滚带爬递上温热锦帕。 他一根根拭净手指:“走。” 昨夜果然是错觉。 卫潋于他,还是个蠢笨至极的罪婢。 赵顷诀阵仗盛大,浩浩荡荡行至关押宁德侯府的囚所。不成人形的“烂泥”抬进抬出,腥臭腐烂之气笼裹密不透风的方寸地。 唯独他面不改色,半点不金贵。 萧仲傲骨铮铮,哪怕皮肉烂得不像样,脊背仍笔挺。除了青紫红肿的脸尚能看,其余伤势叫旁人不忍直视,痛如切身。 “侯爷不肯招?”赵顷诀施然落座,从容拿起烙铁在火盆里翻搅。 “朕手底下审过许多人,都有一个共性。” 赵顷决抬了抬眉骨。 “侯爷可知晓?” 萧仲胡须花白,嗓音嘶哑:“罪臣愚钝。” 赵顷诀静静转过一双眼。 “不见棺材不落泪,无非是受了刑死,或是熬不住刑死,临死前都要撒两滴泪。” “朕好奇侯爷临终撒的泪,可否会悔?” 赵顷诀云淡风轻道:“又因何而悔?” 萧仲闭口不语,冷汗早已浸透鬓发。 “是悔未能杀了朕,还是悔背叛了朕?” 四下寂然,再听不见声音。 许久,萧仲叹息:“尚栩。” 赵顷诀不置可否:“宁德侯老糊涂了,忘记君臣尊卑。” “罪臣不敢。”萧仲已日渐枯瘦,全靠一把骨头撑起空荡荡的囚服,“鹤梁旧案之后,您憎恨罪臣也憎恨犬子。 “所以斩草除根的道理,侯爷比我明白。”赵顷诀不置可否,眉眼却更冷。 他好心提醒:“侯爷不妨去看看赵屹坤,那位您劳神费力扶持的废太子。手脚被砍断了,凭着最名贵的续命丹吊命。整日疯癫不自理,见朕便磕头求饶,可惜要这么活一生了。” 手臂皮肉焦响,萧仲喉间滚着血水,为数不多的体面也随着剧痛荡然无存。 “想必侯爷通透,少受皮肉之苦。” 萧仲身形抖震,毕生为社稷操劳的脊骨终是颓然弯了下去。他知赵顷诀断不会回心转意,也知这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年稚童。 “当年……” 赵顷诀一字一顿:“当年,赵尚栩死了。” 4. 第4章 卫潋半倚在栅栏边,面容失了神采。皓颈浮起青紫掐痕,更添凄楚之姿。罩着的那件宽大外袍没了,除开那件被划开的衣衫,幸而里头还有一件衣料。 并不避寒。 吞咽时牵着一阵阵闷痛,她弓腰蜷腿,手可怜兮兮搭在小腹上,显然还未缓过来。 手边没吃食,她把墙灰想成芝麻糊。浓稠绵密无渣,入口甜香暖胃。 墙灰活了似的,掉得乱七八糟。 卫潋忍不住勾了勾唇,登时又倒抽凉气,镣铐就哗啦啦响。 似有所觉一抬眼,那抹淡笑敛去了。 赵顷诀立在不远处,不知又是何时来的,他总这样悄无声息。眼神依旧冰凉残忍,血腥味更浓了,仿佛临时还上阵杀敌了一回,连眼角都沾到些许。 镣铐摁在腿间,搁得发凉,卫潋心跳错漏。 牢门很快应声而开。 赵顷诀踏了进来,一步步朝她逼近,他脸上半丝神情也无。卫潋下意识往后缩躲,后知后觉蹭到鞭伤,背上生出的却不是疼而是寒意。 大半牢室深陷幽暗,残光细长,张牙舞爪盘踞在赵顷诀脸侧。 狱卒面色如纸,赵顷诀吩咐了一句,依言扔下一只断臂。焦烂腐臭,斩断前还遭了残虐。 卫潋惨叫了一声,直观刺激太大。她当即俯身干呕,咳得撕心裂肺。 她认不得这断臂是谁的,可无论是谁都足够叫她心惊肉跳。那断臂毕竟不是墙灰,不是想忽视便能忽视,想幻视便能幻视的。 “本是你的下场。” 卫潋声音戛然而止,魂不守舍将身子向一旁挪,挪得越远越好。趋利避害是本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无法做到坦然以对。 赵顷诀继而淡道:“尚未对你动过大刑?” “就怕成这样,还图谋弑君。” 卫潋慌得六神无主,始终一声不吭。 赵顷诀打量她无遮无挡的恐慌。 与此同时,想起对萧仲说的那番话,人死前会撒出两滴悔泪。提笔轻描淡写的生死二字,如若泼甩豪墨绘出一卷画,该是怎样重彩动魄。所以一生行至将死,难免心生悔意。 分明遍身都是软肋,但他竟想不出面前这个女子因悔恨而痛哭的丑态。比起取她性命,他忽然更想见她那个模样。 卫潋并不知他所思所想。 正血气不畅时,变故蓦然惊起,一名狱卒直直刺向赵顷诀。她维持抬眸的姿势顿愣住,电光石火间,赵顷诀抄起刑架旁的牛皮鞭,鞭尾铁钩封住狱卒的喉,狱卒挣扎着将匕首飞出。 刀刃当啷坠地。 护驾侍卫反剪狱卒的肩,他怒目圆睁,气息奄奄跪倒在地。 那狱卒约莫认得她,见卫潋张口盯着他,仰面笑了一声:“卫姑娘让杨某自愧不如,鸣匀城一战家兄承蒙萧世子不弃,从敌军手中捡回命,事已至此……啊!” “啊!” 哀嚎不绝于耳,卫潋战战兢兢埋下头。 赵顷诀厌烦阖眸,再一看,手中铁钳已利落捅穿了狱卒的眼。狱卒涕泗横流,两道骇人的鲜血从紧闭的双目流出。 “都拖下去。” 周遭求饶声此起彼伏。 “陛下。” 赵顷诀顿时凌厉瞥她一眼。 卫潋剧烈抖了抖,怕到极致喊不出声。尚未回过神,弱不禁风的身骨已被拽起。她拿不准自己是否也在拖下去处死的行列,瞧见赵顷诀眼底强压着暴戾,更是说不出话。 身为婢女,最重要的便是察言观色。卫潋虽不擅于揣摩圣意,却能察觉他的一反常态,绝不像因人行刺所致。 呈晖殿人人自危。 宫婢太监排排端跪,皆是抖如筛糠,生怕殃及自身,不慎落得个杀头。赵顷诀径直从中间穿过去,掌中捏着铁链,另一头系着个女子。 祁慎神色不太好看,裴嬷嬷忙步走来:“这是怎的了?” 他递过去一个精巧玉瓶,压低嗓音,草草说了行刺经过。 裴嬷嬷攥紧手中玉瓶,假山亭亭有致,一树琼雪掩弄小半视线,寒风扑过细纹:“所以陛下将她带回来?” 她声气不善:“福大命大。” 祁慎一指虚抵在唇边,摇摇头:“不是带,陛下自有他的意思。总之你我慎言,尽心做好分内之事即可,不枉娘娘临终嘱托。” “我晓得。” 祁慎叹气:“牵得旧毒发作,陛下今夜怕是会难熬。” 裴嬷嬷怅然若失,许是风急声大,她眼眶不由红了些:“你先去吧,我一会儿送进去。” * 一回生二回熟,卫潋跪在殿内,相较昨日少了几分手足无措,也或许是尚早的天色给她添了几分心安。可闭目仍是那血腥场景,这份心安不过杯水车薪。 赵顷诀扯动锁链,断了卫潋胡思乱想的各种念头,她被迫膝行过去。 闻到血腥味,她避开他游移上身的目光。眉尖煎熬蹙着,喉咙发涩发胀。 赵顷诀晾着她不说话。 裴嬷嬷得命入殿,将一碗黑沉沉的药汁放在桌案上。瞪了卫潋一眼,暗藏警告之意,随后沉默退下。 卫潋跪姿逐渐无力,膝盖疼得不行。赵顷诀忽然又扯了锁链,直让她额头撞在他腿边。她才嗅到濡湿他衣料的血腥味,跟着怔了怔。 倒不是意外狱卒那柄匕首伤到他…… 而是过去这么久,他的血竟还未止住。 边思索着,赵顷诀解了她镣铐。 “你,去取药汁来。” 卫潋依言照做,经过牢室里那一遭,她的确夹起尾巴做人,怕牵连宁德侯府,不得不老老实实奉过去。 赵顷诀接过药汁一饮而尽,药汁苦辣,却豪爽得跟饮酒似的。卫潋不识那汤药的功效,但一碗下肚,他脸色依旧不见丝毫好转。 “转过去。” “啊?” “你想替朕上药?” 卫潋原先煞有介事地跪候着,设想了千百种刁难,结果等来了一句转过去,反倒手足无措。 “不不。” 赵顷诀利落拨开银瓶:“过来。” “罪婢……” 他将银瓶扔在卫潋腿边:“你是要抗旨?” 碍于他的淫威,卫潋唯唯诺诺拾起银瓶,里头是上等药粉。赵顷诀腰腹劲悍起伏,有道不算太深的血口。他视皮相之色无物,凶狠斥责了她一句怎么慢吞吞的。 多说多错,卫潋等他闭上眼,才专心致志上起药。 “你给萧聿晟也是这样上药的?” 赵顷诀忽然睁眼,冷不丁垂眸:“重些。” 卫潋抿着唇:“陛下恕罪,罪婢手脚愚笨。” “呵,手脚愚笨,他还将你留在身边?”赵顷诀再度闭上眼,声线平息有稳。 “承蒙世子不弃。” “这样说来,是给他上过药了?” 卫潋充耳不闻,那伤口太难对付,虽然看着不太深,可才勉强止住,顷刻后又汩汩涌出。 因此没将这话往心里去。 赵顷诀却不满她避而不答:“朕看你的舌头又不想要了。” “宁德侯府的命可还想要?” 正对着那道伤口一筹莫展,甚至急出了满脑门冷汗。卫潋闻言真想砰砰磕几个头,生怕再给他的怒火添一把干柴。 她手指酥麻,握成拳缓了缓劲。 只得道:“陛下恕罪,怪罪婢听音不灵,都是罪婢的错。” 赵顷诀冷冷嗤笑:“哪儿都不中用,也就你主子不 嫌弃。” 有了前车之鉴,卫潋吸取教训。 “是……是是,世子将罪婢捡回府里,不嫌弃罪婢无用,从此吃饱穿暖,再未挨过饿。” “朕有过问你?” 卫潋哑口无言。 伴君如伴虎果真不假。 “行事龌龊,眼界一等一粗鄙。” 赵顷诀如此唾骂。 卫潋喉咙哽了哽,也无从辩驳。初生牛犊不畏虎在于初生,换做昨日,她或许还能肆无忌惮说出些不知死活的话。一夜翻天覆地,如今不得不再三思忖,说出口的后果是好是坏了。 赵顷诀移开眼:“专心,你该有数的。” 见他伤口终于不再往外渗血,卫潋如获大赦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奉回银瓶,挪着膝盖小退了几步,鼻间皆是银瓶散出的药味,竟奇异抚平不久前见了血的浊秽。 赵顷诀系好衣带,脸色有些苍白,倏地将那银瓶扔了下去:“就在这。” “用了。” 卫潋缓慢拾起那银瓶,还有些残留的温度。 跟着难堪咬紧了唇。 赵顷诀不耐催促:“脱!” 卫潋细细一颤,他乐此不疲羞辱她,从来不是正人君子,必不会避嫌。指尖抚上袖口,始终狠不下心,羞耻得眼眶直发红。 良久,她还是率先将那一层、撕得面目全非的衣衫脱下来。 赵顷诀却目不斜视站起身。 错过她,此后便一直朝外殿走去。 确定他离得远了,卫潋猛地卸下力,长舒一口气。 这伤药不用白不用。 她图上药方便,将头发全部拨到一边,依次露出肩头以及大小臂。 而身后,赵顷诀猝不及防笑了起来。她则捏着衣衫,一时间不敢回头,直到又被呵斥到不得不回头看一眼,她才惴惴不安回头。 赵顷诀眼也不眨,尽管隔得远,卫潋还是感到他极具侵略的视线。 放浪形骸,从肩头一寸寸望向她的膝。 “出来。” 她不自在低下头:“是。” 祁慎备好膳食送来,赵顷诀令卫潋试毒,还命人领她换一身体面衣衫,原话是碍眼无比。宫婢不敢懈怠,依照昨夜规制细致打理一番,才送进来。 卫潋拿起银箸夹菜,挨个尝了个遍。 她胃里空了太久,饶是有佳肴裹腹,姑且也吃不消。又怕赵顷诀催她,囫囵吞进嘴里。 味同嚼蜡。 卫潋闷闷想,还不如墙灰芝麻糊。 众人退下去以后,赵顷诀才不慌不忙举箸。 他今日吃得比卫潋还要慢些,也视满桌珍馐如狗屎。显然情绪并不佳,胃口不佳。 他忽而搁下箸:“你主子在哪儿将你捡到?” 卫潋神经紧绷着,头目也昏沉:“罪婢曾经贪生怕死,跪在香火最旺的寺庙旁,乞求过路贵人赏赐几纹钱。世子前来替鸣匀城战死的将士祈福,好心捡到了奴婢。” “鸣匀城一战离今已有四年。” 赵顷诀意味不明:“然后呢?” 然后…… 卫潋如实回答道:“从此伴随世子身侧侍奉,再去寺庙时,会斗胆为他祈福。” 饭食索然无味,赵顷诀漠然留下句。 “既然如此,那你今夜就跪在这,替你主子好好祈福吧。至于是福是祸,你求佛无用,且看朕饶不饶过他。” 入夜,月半弯钩。 已知他脾性恣睢,卫潋强压困意,僵硬调整东倒西歪的跪姿。 紧跟着被咳血声扰精神。 卫潋迟疑探去头,就大惊失色。她见赵顷诀伸出一手撩开帷幔,唇角血丝不显羸弱,平添了肃杀之气。 阴鸷非常盯着她。 5. 第5章 麻意直贯天灵盖,卫潋通身僵硬,整个人飘然欲坠。一面吐血一面怨毒看来的惊悚感,试问谁能从容应对? 她用尽解数,也对这场面也束手无策啊。 苍天有眼。 她绝没往药里头掺毒。 罔知所措时,赵顷诀又吐出一口血。 他神经抽痛得厉害,五脏六腑似快碎了。牙关咬闭着,指尖抚上脸侧黏稠的血,连抬手都显得艰难。 卫潋呼吸跟着他时快时慢。 赵顷诀顶了下腮帮,残忍薄情的面容罕见一丝狼狈。旧毒遽然攻向心脉,杂乱无章。他颈侧的青筋浮凸,阖了眸,任由那丝毫未减的疼痛吞没遍体。 千疮百孔。 卫潋能想出最明智的举动只有低头,忽略耳边闷沉的咳血声,一声比一声低弱,针戳似的让心刺痒。 她还是忍不住抬了抬眸—— 赵顷诀似有所觉,也缓慢掀起眼皮。 像丹青妥入眼,有长风自天来,孤峰从骨骼中挣扎屹立,里头那抹暴虐就无足轻重了。 叫卫潋的呼吸一断。 或许他咳血的模样实在太糟糕,她忘记闪避目光。 赵顷诀终于收回视线,后倚在榻上,冷汗在下颌处悬了片刻,双脚缓慢沾了地。 他胸膛起伏着:“……倒茶。” 好歹得了准话,卫潋不由松了口气,稳住身形去寻茶壶。她跪久了,腿脚麻得不利索。 而余光所及,赵顷诀取出了匕首。 头皮一阵发紧,卫潋慌忙倒好茶,哪知才奉到跟前,却听扎透血肉的哧声。 茶险些撒了满地。 如此换取清明,赵顷诀瞳仁涣散又聚拢,仿佛捅进的手臂是旁人的。 良久,他嗓音嘶哑:“茶拿来,给朕。” “还站着?” 卫潋膝弯发软,哪里敢耽误下去。赵顷诀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接过茶盏,她才看清插进小臂的匕首。 “你在想什么?” 卫潋局促不安,下意识否认:“没想。” 她胡乱琢磨许多,比如他为何血流不止?是否入夜便容易吐血?是汤药的副效,还是身负了重伤,分明昨晚好端端的。 怎会这样呢…… 她一一否定猜想。 润润嗓,赵顷诀盯了她几息:“你在抖。” “朕要听实话。” 卫潋接回茶盏:“那为什么……会这样……” 赵顷诀里衣素白,半袖被血浸饱,见他这两日每日都在与血污打交道。卫潋在狱中才偶然得知他是五皇子,也不知他出身究竟如何,为何总不膈应这些秽物。 跟在萧聿晟身边那四年,她见过的贵族子弟都尚且嗤之以鼻,而他身为皇子反倒像习惯了。 赵顷诀平静道:“再说一遍。” 他吞咽一口血沫,垂在身侧的小臂痉挛,将匕首拔出来,刀尖鲜血直流。 卫潋局促不安,但也没有出言相劝,心想着若他当真自尽了,宁德侯府还活不活得成。等他刺完,才小心翼翼回话。 “为什么会这样?” “陛下……可需要传太医?” 赵顷诀蓦然冷笑了一声。 “呵,你想的就只有这些?” 卫潋正要答,下巴被有意挠逗,她不受控弓了腰身。两腮又骤然一痛,赵顷诀屈指拧掐,掌心几乎将她的口鼻笼住。 卫潋微微瞪圆了眼,力道并不算重,手顺势下移,食指横放,定在了她唇上。 她温热的气息也喘在他指尖。 “她们给你上过药了?” 卫潋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赵顷诀的手再往下移,抬起她的下颌。 “嘴张开。” 磨蹭小半天,卫潋当他独自遭罪不舒坦,想找个人一块受罪。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舌尖抵在下齿,眼睫细微颤抖。 “再张。”赵顷诀拧着眉斥责。 卫潋的舌尖险些碰到他,赶紧缩了回来。察觉他隐隐要发作,才只好重新张口,盼他能够早点结束折磨。 两重窘迫相加,她腿在地面蹭了蹭,膝盖没了知觉。生怕不慎撞他身上,手虚扶榻边。 一狠心,直接将舌露了出去。 裴嬷嬷用的药的确上好,经过一晚,虽然还有淡淡的痕迹,但已愈合得差不多。 而赵顷诀又没了动静。 卫潋抬眼再看,总觉他眼尾红得更厉害。 赵顷诀冷哼:“这般搔首弄姿。” 被没头没尾斥得摸不着头脑,卫潋颇为羞恼他不讲理,舌根十分酸软。 半晌,赵顷诀才肯放过她,示意她闭嘴:“难怪你主子将你留在身边。” 不提萧聿晟也罢,一提萧聿晟,卫潋将含的唾液咽下去,目光难免变了变。 赵顷诀则讥诮看向她。 卫潋学乖了,心口不一沉默。 好在赵顷诀没有计较。 他身子闲散侧靠,长手依旧扣住她下颌,往腿边带了带:“朕问什么,你答什么。疼痛不是好滋味,朕擅长让人生不如死。” “否则上下一碰,你舌该断了。” 卫潋低眉顺眼等他下文,也不由忐忑,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应对。 赵顷诀却若有所思瞧了她一会儿,转移精力似的随口问:“你去替他祈福?祈的什么福?” “保佑世子平安凯旋,祈求上天庇佑我裕乾盛世不衰。” 赵顷诀像被她一板一眼的回答勾起兴致:“口齿伶俐,他果真对你上心。” “世子愿教罪婢念书识字,实乃三生有幸。” “所以誓死效忠他?” 卫潋沉默片刻:“……也敬畏陛下。” 她腮帮一疼,赵顷诀身子前倾,眼底缠绕的血丝爬满戏谑,显然不满她惺惺作态的回答。 “朕只听实话,朕对你并无恩惠,只有皮肉苦苦搓磨。” 他松了手。 “你来,给朕把伤处理了。” 银瓶里的伤药早被用完,卫潋一时不知上哪找伤药。就听赵顷诀命她坐上床榻,并早有准备抛出一瓶新药。 若非他手臂那个血窟窿太刺目,卫潋从他已然如常的语气里,甚至感受不到他会痛。可那恍如从阎罗地府归来的气息,又岂止像承受了寻常筋骨之痛。 卫潋将药粉洒在伤处:“陛下留罪婢性命,已是对罪婢的恩赐。” “你杀朕时,可未必是这样想的。”赵顷诀眉心微蹙。 他问题刁钻,卫潋强迫自己镇定:“桩桩件件皆乃罪婢大罪,是为求陛下三思的……” 她心思弯弯绕绕,此情此景,居然还有闲功夫推敲替侯府求情的字句。 赵顷诀抬眸瞥了眼她。 卫潋顿时反应过来。 赵顷诀:“说。” “怎么不说了?” 卫潋认错:“罪婢冒犯陛下。” 赵顷诀一贯处变不惊,他阖了眸,忍过体内再度蔓延开来的痛。 “既都于你有恩,朕要杀谁,你无济于事 。” 卫潋安安静静上着药,还去打了盆水。许多话不是她该回应的,即便她应了也是假话。 倒空大半瓶药,血还是止不住,一副身躯出现惨烈的伤常让人倍感同受。她看得头昏,也越来越反胃,像被搅进血淋淋的漩涡里。 狱卒在腰间留的小伤都愈合了那样久,何况是下狠手捅的伤。 她左看右看,也不确定这伤究竟好没好。 赵顷诀任由卫潋轻手轻脚摆弄,久违感到一丝痛痒。见卫潋犹豫不决,他随意抽回手,取绢帕擦掉残留的血。 有些伤看似严重,其实只伤及肌理。 “你今夜说不定真可杀了朕。”他漫不经心将衣袖拉下。 卫潋惶恐:“当初是罪婢一时糊涂。” “糊涂?糊涂也敢弑君,你要是真糊涂,就该向上天祈求朕留你们多些时日。” 赵顷诀话锋一转:“祈福当真管用?” “求心安。”卫潋双手搭在膝上,低低应道。 “你求心安,将生的转机交给天,若天非要你死呢?” 卫潋正了色:“陛下,天要一人死时,人是不得不死的。而罪婢唯一能做的,是在死前做尽生时能做的一切。” 她便辩驳了一句,再不开口。 相视无言。 半晌,赵顷诀嗤道:“那你算算,你在世上还可活几日?” 卫潋咬咬唇:“无论活几日。” 赵顷诀将匕首架在她颈边,沉道:“朕且要你今夜就死。” 他并不似玩笑,是动了杀念。敛去眼底淡薄的玩味,痛闷交加之下,胸口堵的邪火需要以此发泄。 他等她答与不答,等她动与不动。 再说一句替宁德侯府求情的话,她会死。 再试图夺刀弑君,她会死。 卫潋眼皮震颤,脖颈下意识后缩,放在膝上的手也紧蜷起来。赵顷诀突如其来的杀意严丝合缝将她裹死,他的手又进一寸,引得她肩头再次哆嗦。 赵顷诀神情寂然,是对生死的漠视。 “凌迟。” “五马分尸。” “你欲待如何?” 她动动唇,血色急促流逝。脑中又闪过牢中那只断臂,想到他毫不手软用匕首自捅,最后定格在他快将自己掐死的画面。 惊惧、彷徨、纠结,在她脸上展现得透彻。 卫潋颤颤巍巍跪了下来。 她膝盖已是软的,没办法直起来。所以并不算跪,也并非跪人间帝王,像在寺庙跪坐蒲团。 其上神佛,其下贪念。 “那便到这。” 卫潋轻说了一句。 幽窗料峭,经欺潇潇月影。而说完这话,月纱将她完全遮住。 赵顷诀的表情逐渐收了。 便到这了,她没有办法,她的命、命运便就此了结了。她无力抗衡,甚至缺乏了那唯一让他多看一眼的胆气。 赵顷诀不认可。 偏偏竟对她也无从下手。 他困惑、愤怒、讥诮,比体内叫嚣的旧毒更叫他无端生出郁气。 “那你为何祈福?分明一样也留不住。” “这……是不同的。” 卫潋固执己见,千言万语汇在唇边,言辞反倒浅薄,不知道该如何表意。 “祈福图心安,图所爱之人顺遂。人力所不及才寻寄托,想必也曾有人替陛下求过。” 她怔怔瞧着赵顷诀略显鄙薄的神色,未经头脑反问:“难道……没有么?” 6. 第6章 几乎是道完的瞬间,卫潋就不知触怒他哪片逆鳞。双臂骤然上弯,齿间漏出低哼,反被赵顷诀强势捞起来。 死也死不成了。 殷血贴鬓,软喘如兰。卫潋头晕目眩跪伏在床榻,欺压的身影将她裹得分明。赵顷诀沾血的指尖捻搓她一缕发,力道既轻也温柔,再猛然向后攥紧她的发。 卫潋含着泪昂起头。 赵顷诀附在她耳边,眼神虚落重叠人影。只消一抓帷帐,自会曲折靡迤。 卫潋再发不出半丝呻吟。 赵顷诀颈边有股清冽的冷香,奈何其中揉杂浓郁的血腥味,她细嗅时萦回鼻息,一如蛇类蛰伏环锢。 赵顷诀在她腰侧一拍,卫潋酥麻的身骨顿时软了下去。 下颌轻撞在床榻上,姿势相依厮缠,乍看像对亲昵的璧人。 “朕很想赐你一了百了。” 赵顷诀叹了口气。 卫潋双腕向后被缚,难匀之气噎于胸,鼻翼断续翕动着,泪痕蹭在被褥边。 “可你总自找苦吃。”赵顷诀语气惋惜,身子偎近了些。 他兴得旁观她的失魂落魄,尽管已少了几分兴致。她沦为芸芸众生,却于微末露出棱角,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回头看朕。” 卫潋将头埋进被褥里,半句话也不肯听。 他漫不经心多使出一分力。 “你主子纵的你臭毛病,也该吃教训了。” 卫潋闷酿出哭腔,睫尖凝着薄薄的泪珠:“他没有……” 赵顷诀的神情再度森冷了下来。 他受旧毒缠身,本就气郁不顺,正是锱铢必较的时候。赏了她半分宽宥,她倒好,肆意妄为替那人申辩。 卫潋孱软力竭,始终犟着不肯扭头。 她并不想哭出声,但眼下太羞耻,像强行剥去遮拦的衣衫,内心悲痛突兀出露,再难自抑。 只得一败涂地逃窜。 可显然,赵顷诀不会怜香惜玉。 不管卫潋因何抗拒,他先心生摧虐,叫她肩头霎时前耸,浑身烧了起来。 “唔。” 她攥紧指尖,慌忙止了惹耳的呼音。 “朕不喜欢重复。” 卫潋也较上劲,抽噎到喘不过气,赵顷诀直接扣住她的下颌,将脑袋掰回。 随即眯眸打量一番。 她皮肤娇薄,透着不像样的绯红。 赵顷诀言辞轻佻露骨:“怎样都是跪,将就替他求平安吧。” “他定会欢喜的。” 卫潋苦不堪言,他拨弄她后颈濡湿的发,露出小截脖颈,激起一层颤栗,始终不明白简单的祈福二字怎会搅起他滔天怒火。 她声线紊乱:“您怎能……” “有何不可?” 卫潋怔然摇摇头。 赵顷诀反问:“朕要什么做不得?” 意识已然混沌,卫潋挣了挣相扣的腕。 许久哽咽道:“陛下今夜之所以动怒,无非是气罪婢替世子求个平安。是不是在您眼里,凡是阻碍您霸业的人都该死无全身?您杀副将杀他左膀右臂,如今不许罪婢求情。您是不愿听,还是害怕?” 赵顷诀居高临下,她跪伏在那,一面歇斯底里一面泪流不止,无助且痛苦的狼狈,却久违地让他恍惚。 “话多毙命。” 卫潋顶撞了一句:“难道不是实话吗?” 于是满室阒静。 赵顷诀侧目笑了起来。 卫潋避无可避,她甚少见他真情实意笑。若非眼底阴鸷太重,倒像个贤明之君,许多人愿意飞蛾扑火为他效劳。 她断断续续喘息,绝望闭上眼睛。 可惜他不是。 赵顷诀不紧不慢将她翻过来,另一只手绕过她的手腕,纹丝不动扣在床头。 卫潋一睁眼,他长睫落下小片阴影,周身气度阴冷叵测。 她张张嘴—— 赵顷诀顷刻俯身咬了上来。 绝不能称为吻。 “实话和假话,朕都不想听。” 卫潋瞪大了眼,细密的痛施加在下唇。赵顷诀不允她开口说半字,挪到她颈中央的伤痕,结了薄薄的痂,用力辗转磨蹭。 “你不悔死,朕让你悔生。” 卫潋受不住了。 啜泣只换来情潮,不敢在节骨眼上招惹他,她哭腔一声比一声浓。 赵顷诀充耳不闻。 眸中不见半丝情绪,也感知不到体内澎湃的绞痛。喉咙再度翻腾血气,他安静闭眼,四肢百骸都在跌宕。千思万绪像柳絮,无根无凭,让他恨也恨得麻木。 而猛然睁眼,哭泣的女子正惧怕望着他。 千思万绪有了实。 “卫潋。” 赵顷诀眼尾上挑,噙着毛骨悚然的薄笑。 他想,这样也很好。 “有人几度要朕死,朕偏不死,还将他们逐一杀了。你若解释为天意,无人替朕求过平安,神佛怎会庇佑朕?” 婆娑弄舞,长夜将阑。 卫潋连讨饶的力气都不剩,倒也没做什么,骨架都要散了。赵顷诀餍足躺在她身侧,一路抚过她的脊柱,她哆哆嗦嗦抵住他胸膛。 赵顷诀视线低垂,撩开她的乌发。脖颈吮印交错,唇瓣也红肿得夸张。 他眨了下眼。 “你在想朕今夜为何会如此?” 卫潋无力应答,还在微弱起伏着,昏昏沉沉蜷起腿。 体内的旧毒偃息,赵顷诀阖上眸,肺腑血肉终于不再肆意搅动。紊乱脉象平息,除去唇边残留的血渍,看不出他承受过怎样的痛楚。 “休要再提起你主子。” * 天光大亮。 卫潋一觉睡至晡刻,身骨困乏沉软,只有一个宫婢守在榻边做活。 她眼皮酸胀难支,非同寻常的酸胀,迟钝转视一圈。偏厢陈设朴素,雪晴时艳阳低落,似是宫人歇宿居所。 “你醒了?” 那宫婢放下手中针线,发簪插在垂螺髻,两三颗珍珠点缀,衣着姜黄罗裙。卫潋进凌銮殿的两回都见过她,名叫春知,似乎深得裴嬷嬷器重。 卫潋点了点头。 春知主动介绍:“裴嬷嬷特意命我收拾出来的屋子,是陛下默许的,姑娘在此处将养几日。” 卫潋迟疑片刻,也只得点了点头。 春知取来青盐牙筹和清水:“姑娘别硬撑,你的伤,我仔细上过药了……其余的伤势,我不便贸然去动。” “你慢些。” 卫潋齿关僵硬,将漱口水吐尽。 她甚至不敢窥镜,想也知道是怎样浮想联翩的风光,红肿唇瓣还疼着。 春知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凑到卫潋耳畔:“我的桃花酥送你吃,莫要怕啊,听说那事……都挺疼的。” 卫潋险些被口水呛住,她剧烈咳嗽起来。 春知笃定她在羞,抚她背脊舒气,也不敢多妄议君事是非。 “莫慌,很正常。” 卫潋彻底百口莫辩。 春知办事妥帖,待谁都热心肠,为此挨了裴嬷嬷不少手板。见她无碍,才坐下闷声做活。时而还扫一眼廊道,从袖口摸出纸笺,有模有样研究起来。 卫潋侧眸望向窗外,身子 并不好受。初醒时春知强行转移了她的思绪,这么一静下来,显然无法从昨夜抽身而退。 她脑中混乱,姑且不去想。 入目白雪茫茫,风刮起雪絮。宫婢拢着夹袄掸去阶前或檐头积雪,赵顷诀不在殿内,才敢悄然嬉笑两声。 卫潋恍惚一刹那。 侯府新春热闹非凡,爆声噼里啪啦。萧窈眉蹦蹦跳跳,同年龄相仿的婢女蒸板栗烤蜜橘。萧聿晟抖落碎雪归来,眉眼绝伦,挟过朔风的身型挺拔如竹。 他允卫潋在别院坐下,卫潋说不合规矩,他挑眉说他便是规矩,递去一盅羊汤驱寒。 廊道雪穿翩跹,隆冬流淌融融的暖意。 萧聿晟倾身举杯:“阿潋,岁岁平安。” 卫潋忙饮下,热酒烧喉,呛得她咳出泪。萧聿晟无奈摇头,她也抿着唇笑,不由幻想他口中的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 “姑娘?” 有人唤她一声,卫潋惊回过神。 “姑娘?” 春知悄然凑过来:“你会……” 她蹙着眉:“你脸色很差,可还是疼?” 卫潋摇摇头,坐起身:“怎么了?” 春知未作深想,腆着脸继续问:“你可识得这个字啊?” 纸面摊开,歪扭的字迹稚拙,寥寥数笔誊着童谣。 卫潋恰好识的:“盼。” 春知眼瞳亮了亮,起身走到门边,探着身谨慎一看,将里门虚拢上。 “这个呢?” “还有这个。” 卫潋蹙着眉辨认,识得的一一答了。 春知心满意足将纸笺收回窄袖中,有些不好意思挠头:“你莫要误会,是裴嬷嬷不允许我同你讲话。我只是个普通婢女,怕有所冒犯到。” 卫潋轻道:“你我并无不同。” 春知将那道门敞开,回头笑笑:“未必。” 她的话也多了些:“我干妹妹病了,连日高烧不退,曾说她娘就爱给她唱这童谣。今夜轮到咱们当中嗓音最好的那个姐姐当值,这重担就落到我肩上。” 卫潋安静听她絮絮叨叨,忽觉炉火终于暖进屋子里,让人直勾唇。 她打趣:“裴嬷嬷不让你同我讲话,你说了这么好些,就不怕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春知理直气壮:“坏人没你生得美啊。” 她侧头看了一眼天色:“我该去前殿了,再给你抹层药,你凑过来些。” 卫潋依言仰起颈,青红深浅不一,甚至有些地方像挤破的桑葚,微微渗着紫,春知涂药的指尖都有些许不稳。 她嘀咕:“如此……凶猛么?” 卫潋踩了尾巴般躲开。 春知吓一跳,她是自言自语,没成想会被卫潋听去。见她耳根泛着不清不楚的红,莫名跟着脸热。 上完药,春知快步赶去前殿。意外撞见祁慎因办事不力被罚跪,那是千年难得一见。春知压根不敢细看,周围宫人也不敢看。陛下脾性是出了名暴戾,知他动了怒,干活的手脚更麻利。 春知带着一身疲累回到居所,有三两宫婢在咬耳朵。她只看了一眼,立刻有人围上来。都知晓她被裴嬷嬷派去偏厢伺候,纷纷试探那女子是何方神圣。 “我不知。” 春知摇摇头。 宫婢们大失所望。 春知手头没停歇,喁喁闲谈飘入耳里。 “祁公公他……” “问什么?引得陛下如此动怒。” “是呀。” 知情宫婢犹犹豫豫,心一横,压低声音—— “祁公公问陛下需不需要避子汤。” 7. 第7章 卫潋将养了一日,赵顷诀命人给她的手脚腕上镣铐。尽管侍卫目不斜视,她也忍不住颔首,将颈间痕迹藏起。 总觉处处不自在。 她咬咬唇,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谁料与那侍卫大眼瞪小眼。 卫潋尴尬了:“我……” 侍卫神色冷峻,将镣铐调松了些。实留在赵顷诀身侧的人,大多都沉默寡言,却心明眼亮。 卫潋更尴尬了。 但左右也解释不清,怎么样都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侍卫一声不吭出去了。 卫潋双臂抱膝缓神,足底贴在被褥上轻轻蹭动,屋内炭火不旺,她呵了口气暖手。 如今随意摆弄一处,脑中浮现的画面,竟都与赵顷诀密不可分。 她屈指揉过红印,恍如置身凌銮殿榻间,定在衔唇舐颈、令人颇为崩溃的种种。胸腔里头难受得紧,自虐般用了力,勉强拎回思绪。 犹记赵顷诀唇角挂着血,眼含戾色要送她去死的模样,卫潋确也做好赴死的准备。至今不知自己是怎么逃离鬼门关的,又是怎样坠入另一层地狱。 听闻贵胄都有些癖好。 莫非他就喜爱咬人发泄…… 卫潋细思其中诸多古怪,也愈发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晚间,裴嬷嬷来了。 身后宫婢手捧摞得齐整的经册,连同笔墨纸砚置于矮案上。卫潋望向堆叠成山的经文,还未错愕,就听裴嬷嬷奉上口谕。 “陛下有令,命你每日誊抄八页经文。一字也不可错漏,否则按宫规惩治。” 一侧宫婢备好墨,裴嬷嬷铁面无私,抬颌催促卫潋下榻:“今夜便开始。” 卫潋悬吊不便,誊抄尤其受限。但凡手抖了或者歪了,戒尺下一瞬便责在她手背上。 “啪!” “专心。” 卫潋艰难悬腕,冷汗从瘦削的下巴尖滴落,漾在墨里晕染。纤细长睫怯懦一抖,那张姣美的脸庞叫人心生怜惜,不敢怒也不敢言的脆弱模样。 裴嬷嬷逐渐收了警惕之心。 想来吃够苦头,谅她没胆子了。 卫潋誊抄完毕:“裴嬷嬷。” 裴嬷嬷面无表情翻看起来,眸中流露一丝诧异和赞许。字是当真好看,婉转舒劲,教她习字的人着实下了功夫。 她捏在纸边的手稍顿,再连翻好几页,正要松口饶过她,眼神骤然一变。 “这是什么?” 裴嬷嬷露出那张纸上的王八——还被别有用心点了一颗痣。 和她眉心红痣如出一辙。 卫潋低眉顺眼:“我不知。” “不知……好一个你不知!” “手。”裴嬷嬷登然肝疼,抄起戒尺,却被轻巧躲开了。 卫潋无辜虚弱:“我委实不知,许是无意混进里头的。还劳您数数,是否有八页纸。” 裴嬷嬷的脸色青白交加,赵顷诀称帝后,她自然水涨船高。在宫内也是个狠角色,未见过哪个宫婢敢如此忤逆。偏也明说不得,称这王八的痣和她一样,要她怎好说出口。 卫潋仍在装傻:“嬷嬷,怎的了?” 她细声细气:“可是身子骨不爽?” 刚欲严厉斥责,裴嬷嬷余光再度瞥见那只无声挑衅的王八,一下子咳起嗽来。 卫潋忧心忡忡:“天寒地冻,您多加保重。” 裴嬷嬷简直火冒三丈,也不好擅自越过赵顷诀惩治。冷笑了两声,憋着一肚子气朝外走。 “裴嬷嬷。” 卫潋捱着镣铐跪在案前,腰酸颈僵,在身后恭恭敬敬问:“今夜誊抄的经文您无需带走?” 此话提醒了裴嬷嬷,才一回头—— 那只王八又在空中挥啊挥。 * 卫潋三日未见赵顷诀。 她踏不出偏厢,也探不出口风。每日吊着腕誊抄着经文,彻底与外界隔绝。惦记宁德侯府的安危,猜测赵顷诀的意思。坐立强摁心慌,拼命将思绪融入游走经文的墨香。 同样揣摩圣意的还有祁慎。 他是宫中伴随赵顷诀最久的老人,一路见证赵顷诀厮杀至今,物事面目全非。尤其在赵顷诀旧毒发作过后,他倒不意外会被责罚,只是未曾想会因避子汤受罚。 直到裴嬷嬷将卫潋誊抄的经文呈上,赵顷诀看也未看,便拧眉焚烧,还称既然她爱祈福再多增几页也无妨。 祁慎才恍然大悟,脊背也隐约凉瑟。 他知他错哪了。 陛下憎侯府入骨,生啖茹肉也不为过,又怎会对萧世子的婢女那般?岂止是耻辱,更将自尊践踏在过去泥泞,是连皮带骨剥开的凌辱丧志。 他险些……万死难赎其罪啊。 各地巡抚例行禀报冻灾,户部尚书上奏调拨官粮。镇抚司则报萧聿晟本欲自陉平出关,现因河道冰封受困陉平城,赵顷诀决意亲自捉拿。 下朝后,祁慎跟在赵顷诀后头。他步伐相较以往疾了不少,立在凌銮殿前的一刹,倒是冷不丁问起卫潋人在何处。 这些时日,他似已忘记偏厢还住个罪婢。 忽然一提,祁慎都愣了须臾,便看他头一回朝偏厢的方向去。 偏厢离正殿需转个几个回廊。 裴嬷嬷今日不在,难得松了管制,命春知去看管卫潋誊抄经文。春知虽帮不到她取巧,却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抄完。 火炉冒的烟熏眼,春知走后,卫潋渐渐伏在案前睡去。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赵顷诀踏进偏厢,卫潋正背脊平稳起伏。身后狭窗里,雪疏密有致,始如柳絮悠悠飘落。 他立在原地足足半晌,也自己不知此行目的。 她倒是清闲。 赵顷诀走上前,随意翻看那些经文,眉头不善皱起。字迹端正似故人,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愚蠢的虔诚。 良久,他嗤笑着扔下。 再侧目,映入眼帘是卫潋的掌心。 托那只王八的福,裴嬷嬷有意施压,微蜷掌心里通红。他又拨弄了两下镣铐,发现久悬的手腕也磨出淤青。 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只有她干的出。 赵顷诀直起腰,冷冰冰盯了卫潋一会儿。五内不适,穿肠破肚的膈应。不知哪一缕魂作祟,心口竟蓦然有些堵涩。 最终什么也没做。 他不多时走出来,祁慎迎上前:“陛下。” “待她醒了,把镣铐解了。” “是。” 而赵顷诀又没有了动静,祁慎心下疑惑。触及到他投落视线,似能把唯一光隙填满,索去的人心也就此沉寂。 赵顷诀错开身:“让她醒后滚去桂苑扫雪。” 桂苑乃呈晖宫内最偏僻的地方,与其说是吩咐去扫雪,不如说是将人赶过去,还是那般眼不见为净的赶法。 卫潋提着灯,晕头转向站在桂苑扫雪。 当时她醒来夜已深,案前立了一个人,吓得险些失声。祁慎从容递去宫婢的衣袍,二话不说将她领去桂苑。 只留下一句—— “陛下要你在此处扫雪。” 空寂的桂苑便剩下她一人了。 四下杳无人声,满园荒芜衰败。卫潋装模作样清着雪,不敌雪落下的徒劳。见无人看管,干脆扔了扫帚,在扫净的石阶处随意坐下。 仰头不见月,只有横斜的光秃枝桠。 鹅毛纷雪飘落肩头,卫潋四肢被冻得麻木,心也不觉有些麻木。或许需要借外力刺激,方能恢复知觉。 她低下头,满地皑皑要人缭乱。她不禁想到那夜大抵也是这时候,赵顷诀吐出大口的血,狠心用匕首刺穿手臂的场景。 那时他究竟是 用痛苦来麻木,还是用麻木来掩饰痛苦。 卫潋没有细想下去。 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赵顷诀对旁人残酷、对自己无情,而她一生都不愿意活成这样冷漠的人。所以他的选择与她无关,连同这个人,都本该与她无关。 卫潋迟疑接住一片雪,躺在掌心里。 她安静回想,回想在侯府温暖的日日夜夜,回想坐在萧聿晟左右习字,写下福佑绵长,便可侵透万千风霜。 思及此处,才暖了许多。 直到卫潋不经意扭过头—— 一个断手断脚的男子趴在雪地笑。 寒意连成一气,卫潋牙齿上下相叩,整个人似要迸散。她向后退了几步,全然忘记自己是坐在石阶上。汗毛根根倒竖,双眼黑着摔下去。 筛颤。 昏沉。 心擂。 卫潋闭眼再睁开,见那男子竟疯了似的朝她爬过来。像被滚水从头到脚浇下去,她颤抖抓过手边的鹅卵石,急促吸了几口气,毫不犹疑砸出去。 那男子哀嚎一声,反而肆意笑了起来。他蓬头垢面,身上散发骚味。 “别走……” “别走。” 如此念叨着,他复又尖叫起来。 “啊啊啊!” 卫潋手臂爬满鸡皮疙瘩,顿时不冷了。竭力爬起来,趔趔趄趄跑。不管能不能逃出去,满心都是跑得越远越好。 然风雪晃眼,哪有那么轻易。 “救救我。”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断断续续飘来那男子的声音,口齿含糊难以辨认。卫潋本能回头,见他还在疯疯癫癫爬,马不停蹄继续跑。 桂苑于她陌生至极,呼啸刮过耳畔,她盯着脚下的石子路,天地愈发摇晃。 “咚!” 她撞进一人怀里。 可卫潋还是不敢停下,甚至在想万一那人突然长好了腿呢?她作势继续跑,手腕被那人攥住,不管不顾挣开,结果压根挣不开。 卫潋急得想哭。 “卫潋。” 而那人沉沉唤了一声。 紧接着,将她用力扯入怀中。 卫潋迷迷蒙蒙仰起头,面色还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赵顷诀蹙着眉垂下眸,原本想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那张脸难免惶恐不安,他解开大麾笼住她,指尖拎着前襟一拉。 “死都不怕,在怕什么?” 那张脸顺势撞进他胸膛。 赵顷诀锁好玉扣,他是独身前来的,没有随行侍卫掌灯。实觉碍眼般,冷漠推开她。 “还会说话?” 锦料隔绝寒意,黑绒浮过脸颊,卫潋站在原地打了个颤,没给出什么激烈的反应,身子方慢慢回暖。 她视线越过赵顷诀,怔忡指向远处的人影。 隔太远了,着实看不清。 卫潋后退了两步,赵顷诀却扼住她手肘。踏过深了几分的雪,直接将她带过去。 离近后那断手断脚的男子宛如牲畜,两眼翻着只剩出气,气若游丝呻吟着。 可当他看见居高临下的赵顷诀,立刻挂出讨好谄媚的笑。笑着笑着面庞扭曲,难以遏制流露恐惧。霎时换了个人,涕泗滂沱哭求道。 “五弟,你行行好……你杀了我吧!念在我们手足亲情,我求你杀了我哈哈哈。” 赵顷诀跟着轻笑了声:“大哥。” 卫潋闻言遽然变色,惊魂未定,望向地下那笑得厉害的男子。 竟是前太子赵屹坤。 猝然,赵顷诀一手搭在她的肩上。 “大哥怎逃出来的?” 赵屹坤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着双眼,两股战战往后挪。卫潋尚未来得及反应,竟被赵顷诀推至了身前。 “他吓的你?” 8. 第8章 雪狂作飞花零落,悄无声息穿过卫潋肩头那只手。她的鬓发跑散了,遥乱暗香幽渡的夜。 阻得赵顷诀视线一晃,心底里实有滋味。 想起那夜唇瓣厮磨,旧毒翻天覆地。他忽而意犹未尽,捏住卫潋指尖,分不清是谁冰凉。 卫潋麻木垂眸,看那柄匕首缓推,完完全全塞进掌心中。那柄匕首是她求生时所缺,非她夺命之器。 赵顷诀似笑非笑:“你来审,别弄死。” 卫潋望向赵屹坤,他畏畏缩缩跪在雪地,口齿发出含糊的“嗬嗬”怪音。 青瓦任吹,故人消损。 “五弟啊。”赵屹坤大张着嘴,磕起头来,“求你饶我一回,你饶我了吧。我再不敢啊,从前是我糊涂无知。你让她杀我吧,往哪里砍都好。我该死我该死……来世换我当牛做马。” 他哭嚎起来:“你要斩宁德侯府满门,为何不一道斩了我的头。当年之事,分明是那萧聿晟主动上门投诚。是他叛了你,他叛了你啊!” 赵顷诀莞尔:“卫潋。” 卫潋手握匕首挪动,僵硬蹲下身。 赵屹坤瞧她手中匕首,眼瞳发亮,如狼似虎扑过来送死。可卫潋下不去手,又猛地站起身。 “啊!” 赵屹坤痛苦叫了一声,如幼童撒泼,在卫潋脚边滚来滚去,迫使她再度弯了腰。他拼命去够她的匕首,嘴里吃进几口污雪,丑陋不堪地来回拉扯。 卫潋栽坐在雪里。 她不晓得赵屹坤识不识得她了,可她仍记在侯府初见他的龙章凤姿。如今却像市井老巷里被乱棍劈打的乞丐,生死之事无人免俗。 赵屹坤呼吸微滞,猝然颤巍巍低下头,叼起拇指大小的纸包。 卫潋看得分明。 蓦然,赵屹坤唾骂道:“呸!” 他凄厉冲赵顷诀喊:“你生母是上不得台面的卑贱罪人,你倒忘了根底,也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疯狗,成这天下之君也洗不掉骨子的奴性。你当宁德侯府为何叛了,若非你心狠手辣,何至人人诛之。赵顷诀,你不得好死!” “苍天在上,公道何在!” 继而他仰面大笑了起来,泪流不止,凶恶瞪向卫潋,蠕动着摆出泄愤之态。 “你杀了我,杀我啊!” 下一瞬,极大的力道踢中胸膛。赵屹坤被踹了出去,断躯痛苦抽搐,声断喉间呕出鲜血。 卫潋则生了根。 渐渐抬起头。 赵顷诀衣诀迎风招展,她裹在大麾里,一面瑟缩一面悲愤。视线也越飘越虚,尝到嘴里微苦怪味,一并生出了对他的厌恨。 许久,赵顷诀转过身。 卫潋发梢结了霜,脸容柔如落英。大麾围住她身形伶仃,弱影不胜寒。 他蹲下身同她平视。 卫潋额头很沉,半张脸昏昏埋进臂弯。露出一双眼眸,若即若离搔似雀尾。 呵出的白雾模糊彼此的脸庞。 “都听见了?” 赵顷诀拾起匕首,她难以遏制颤抖起来,费力吞咽着,任由他将刀柄再次怼进掌心。 卫潋低下头,刃面映出深不见底的绝望。 刀尖猛地插在雪地里。赵顷诀的手却抵住她胳膊,将她腰身撑直。她气息便愈发急促,六神无主偎在他怀里。 天太凉了,终究暖不了谁。赵顷诀鬼使神差抬起手,指腹摩挲过卫潋的后脑勺,再将她乱发一一捋顺。 哀嚎声忽远忽近,有时挟进风里。 “匕首杀不了朕,也了结不了你。你还要替侯府讨回公道,还要等你的主子归来,可对?” 话音刚落,卫潋摇摇晃晃站起身。赵顷诀并未阻拦,看她鼓起勇气举起匕首,不得章法刺入赵屹坤胸膛。 万籁俱寂。 赵屹坤似没了声息。 卫潋把持刀柄,也恍如没了声息。 赵顷诀不经意垂视她踩过的那片雪里。 他一向不喜雪,总道雪解愁垢,晴融出露的却是料峭泥泞。世人沉醉以雪遮瑕,可终究虚妄,他并不为之所动。 红尘浮生里,惟衬她真切。 卫潋无知无觉流下两行泪,她力不算足,不知他是死了还是昏死。但举起匕首的一刻,地上的人同菜板的鸡鸭无异。 血泅如虹,她看不清赵屹坤的神情,也看不清那摊血。或许断躯残壳不会再痛了,或许他幸而得以解脱。 “……苍天在上,公道何在。” 她如此低喃。 赵顷诀立在身后:“普天之下,休论公道。” “我不信。” “你杀了他。” 卫潋顿时松了匕首,哽咽道:“我……” “你看。” 赵顷诀弯了弯唇角,的确痛快淋漓。自生下来的二十来年,公道从不敌权势。若天下当真有公道,他体内便不会种下旧毒,不会被逼苦讨一碗残羹剩饭,生母更不会含冤而死。 成王败寇,攻防相换。 他云淡风轻瞥了眼那摊肉,本不甘心让赵屹坤善终,如今反倒觉得,这样死了更有价值。 赵顷诀抚上她的脸颊,苍白冰凉,谁料卫潋张口咬住他虎口。她忽然喘不上气,忽然就那样悲哀。甚至理解他为何咬她脖颈,她如今也死死咬住了他,好像要把骨子里多余的痛掏出。 卫潋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赵顷诀探到一手滚烫:“你也想过杀朕。” 他拦腰将她抱起,而她已无力抵抗,浑身崩溃发抖。眼泪道道流落,反复蹭在他衣襟。她用力揪住他的衣料,哀恼愁悲,直至指节泛白。 “他不同他无辜……况且……我与他无仇。” “呵。” 赵顷诀陈述:“你恨朕。” 旧巢空雁,冬太浓,春迟还。 卫潋鼻腔酸热,很想质问一句为什么。赵顷诀这辈子听过许多孱弱尖细的嗓音,而她声音并不犀利,却攻心。 她睫毛的霜更重。 “我恨你。” * 呈晖殿灯火长明,赵顷诀立于廊下,内廷将值守宫人的名姓逐一报上。那几人跪在阶前,瑟瑟发抖听候发落,甚至不敢磕头求饶。 处置完毕宫人,赵顷诀入了殿。 正照出卫潋纤弱的背影,已褪去湿漉的两件外衫,里衣被炉火烘透。她不肯让宫婢多碰,裴嬷嬷恩威并施都无济于事。 裴嬷嬷终见赵顷诀进来:“陛下您看……” “由她吧。” 赵顷诀淡声吩咐:“她惹了风寒,去取药。” 药不多时备好,卫潋见宫婢左右为难,才勉强松开了齿关,由她将那碗汤药灌下肚。谁料喝着喝着,两行眼泪又成串流下。她不敢擅自抹去泪水,生怕嗅到血腥味。 无论如何,那毕竟出自她手。 宫婢慌乱去拭她的泪,她索性别开头,不肯再喝。 “谁给你惯的,朕没有一再纵你的耐心。” 忽然,赵顷诀冷冷喝斥。 而卫潋背对他,连咳带泣地干呕起来。 赵顷诀下颌绷紧,指骨捏出了声响,到底憋了发作的邪火:“药留着,你退下。” 宫婢脚底抹油溜走。 熏香醺酣,赵顷诀与卫潋独处一室,他眉目掠过转瞬即逝的烦躁,一把将她拎到榻上。随即握稳那碗汤药,抵在她的唇边。 “喝了。” 卫潋虚弱阖着眼。 赵顷诀又冷笑一声。 她不喝,他自有法子逼她喝,难不成指望他一喂一哄? 赵顷诀屈指撬开她的齿,威胁道:“否则朕嘴对嘴喂给你。” 卫潋终于有了反应,有气无力瞪向他。眼尾依稀薄红,倒没多少杀伤力,仿佛下一瞬也要随赵屹坤归西而去。 赵顷诀虎口有一圈牙印,他略带嘲意看她一声不吭将汤药饮下,抽了魂似的。 赵顷诀难得不再发难,曲腿上了榻。此举却惊扰卫潋,不知勾起哪日的回忆,她奋力想越过他下榻,腿骨还小心翼翼打颤。 赵顷诀一把扣住她的腕:“去哪?” 卫潋紧咬着唇,十分警惕。 “回来。” “……不。” 有些失耐性,赵顷诀手掌盖在她身后,不轻不重一拍,直接勾惹出她脱口的轻哼,趁机将她搂进被褥里。 卫潋脸红脑热,还在安静淌着泪。自知今夜离不开,半张脸闷在被褥里。眼神迷蒙无比,胸膛因恨意上上下下。 赵顷诀居高临下逼视她。 他恶狠狠俯下身,将被褥边角绞紧,脑中却莫名浮现祁慎规矩问他是否需要避子汤的场景。 简直愚蠢至极。 他不喜女色,且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赵顷诀额角青筋一跳:“往里去。” 同榻而眠。 许是那碗汤药为时已晚,许是谁都低估了杀个人的威力。 午夜,换赵顷诀被扰醒。 他怔了怔,略不可信地转过头。 卫潋肩胛骨克制哆嗦着,不安分呓语,肉眼可见的僵硬恐慌。她病得神智不清,一面在低泣一面在痉挛。 赵顷诀显然未料她醒着,摁住她的肩—— 卫潋被迫转了过来,那张脸便展现眼前。眼眸半睁半闭,似乎再也流不尽泪。 彼时心照不宣,如此面对面良久。 她眼一闭,又流下泪来,刺得赵顷诀喉头不由紧了紧。 他翻身探去:“卫潋?” 卫潋仓皇失措弓起背,她已辨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整个人如同荡在凌波间,河塘喘急催促她快些朝前走,棹舟人冲她摇了摇头。 两相为难,身不由己。 耳畔还有人在连声唤她。 卫潋……卫潋…… 尚未入府前,她只叫阿潋。或许时日更往前推些,约莫叫怜或者莲,偶然被一书生写错了才定为潋。萧聿晟翻出一卷诗,词为波光潋滟,她的名才有了意。 未尝不是一种宿命。 卫潋的齿关无意识磕绊,臂弯被什么东西很笨拙拍拍,突如其来的安抚让她短暂静了一瞬。 赵顷诀也不解收回手。 卫潋虚睁着眼,努力将泪水憋回去。眼神里终于不再流露那种痛抑或怨,宛如被某种情触动出的不安与温柔。 她又不住呢喃了两句。 赵顷诀凑过去一听。 “公子。” 9. 第9章 “你唤的什么?” 赵顷诀牙龈发酸,逐渐清明起来。卫潋无疑是将他错认成了另一人,含糊应了句什么。跟只委屈的伤雀似的,甚至小心翼翼挨近他。 “冷。” 她在唤萧聿晟。 有那么一瞬间,赵顷诀肩头微战,骤冷下的眼神欲将她生吞活剥。脑中突然空白片刻,心生今夜便将她与宁德侯府一并斩了的冲动。 然而低下头,入目是殊胜风月的艳色。 一时善恶相怀。 赵顷诀情不自禁勾住她一缕长发,也被她的浅吟牵动了怒火。 他指腹重重蹭过她的眼皮。 卫潋被如此一磨,先望向他缠在指尖的那一缕发。 那缕发转而掩在她眼前,再挪开时,赵顷诀的脸庞阴森乍现。 “明目张胆,你看清楚在谁的榻上。” 卫潋早已受惊过度,唇瓣血色褪尽,兀自闭紧了嘴。 赵顷诀亲眼瞧着那张脸上,如何浮出他熟悉的神情。随即抓住她白腻的腕子,游移在她有致的曲线上。 手掌来回作弄,卫潋烧得毫无抵抗,因小幅度的挣扎起了细密的汗珠。略带哭腔的喘息也开始粗乱,两人已贴得难舍难分。 在关头,赵顷诀出声逼问:“谁?” 卫潋咬住指节,倏地被他扣过后脑勺,唇无一怜惜覆下。宛如击溃理智,她耳畔隐约有什么在轰响。尝到一丝血腥,竟鬼迷心窍,给予不温顺的回应。 赵顷诀“嘶”了一声,眸里夹杂了浓欲。 素不回避贪欲,毕竟是二十多年里,生存依仗之本。若非对权倾九州的渴望,也学不会克制藏拙、忍辱负重。 可他不听使唤加深了力道,想法竟与行动背道而驰。 皇室勋贵多爱豢养禽宠,赵顷诀养过老鼠,龌龊的掖庭里只有一人一鼠相伴。那只老鼠转着黑溜溜的豆眼,伴他捱过严寒酷暑。赵顷诀自幼性子孤僻,偶尔才会分一口菜叶给它。 仅仅是需要一个活物。 因此当太监们嬉笑着拿老鼠讥辱他,赵顷诀捧起那只老鼠。老鼠徒劳蹬扭嘶叫,稀疏的毛发刮在掌心,他毫不犹豫掐断了它的气息。 赵顷诀尝到唇舌甘滑,也颇为自厌。以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如今却无法抽身。 分明未受旧毒半丝影响,怎会饥不择食? 他烦躁不堪,吻得不知轻重。 “说!” 卫潋终究败下阵来,猛然发出一声甜腻。偏偏他不肯饶过,惩罚性摁回后脑勺,任由她呜咽着几欲窒息。 “你……你的……” “朕听不懂。” “你的。” “说全。” “你的榻。” 赵顷诀抵在她额头,终于舍了她一分歇息。 不待片刻,在人下意识害怕瑟缩时,慢条斯理抬起她的下颌。卫潋睁着通红的眼,卧倒在软衾间。他望向凌乱旖旎,呼吸愈发粗重燥热,鬓角也出了汗。 赵顷诀咬咬牙,猝然赤脚下榻。 分明天差地别的两人…… 她还比不上老鼠! 卫潋裹紧了衣衫,脊背都是黏腻的汗。艰难望向赵顷诀远去的背影,脑中不住浮现赵屹坤的死状。慌乱翻了个身,恹恹不安抖得厉害。 隐约听见他在殿外传了两桶冰水,有宫人战战兢兢关切,遭到他一番不留情的斥责。 满殿风雨欲来,卫潋抱膝坐起,抿唇探向了未经人触碰的里衣衣袖。 幸好止步于此。 赵屹坤吐出的纸包还待在里头。 她飞快抽出来,压根不敢细看,一鼓作气藏进被褥里。直至赵顷诀身披寒意归来,她萎靡不振躲在角落,见状又提防地缩缩腿。 也不知打的哪厢主意。 赵顷诀冷笑:“有脸装相,当那日在朕眼皮下浪的不是你。今夜不稀罕睡,病死你省事。” 卫潋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任由他推搡了一把肩头,自顾自将下颌抵在锁骨处,要人怎么看怎么来气。 赵顷诀无意摁到枕下的匕首,没有再取,语气不太善:“赵屹坤一条命值得你如此?哭成这个鬼样子。” 卫潋压着眉眼,反应极其剧烈。赵顷诀缓了半盏茶的功夫,等来她忍到极致的悲鸣。 “……他是人。” “可以不是。” “他于陛下不是,于我而言却是!”她嗓音带了些哭过的嘶哑,整个人显而易见紧绷,胸膛再度起伏着。 赵顷诀也稍稍一怔,薄唇抿得平直。 “你既杀了他,何必惺惺作态?事后哭多少回他也回不来。” 卫潋固执摇摇头。 不一样…… 不一样的…… 她自认为不是为私欲杀赵屹坤,她想给赵屹坤一个痛快。但鲜血淋漓终究不作假,手起刀落,她不免怀疑自己是否也存了私欲。 好坏从不泾渭分明,只能拼命用流泪证明尚存的良心。 卫潋绞着指尖移开眼:“任凭陛下处置。” 赵顷诀正欲发作,瞥见她隐忍垂泪,唇角还带有蹂躏过的痕迹,不由忆起前些天拿她发泄旧毒的场景。那夜她险些昏厥,都未必见得有今日这么大的反应。 她会这般煎熬,他属实也未曾想到。 气焰无知无觉消了下去,他睨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微蹙的眉转瞬松开。 “别要死要活的,朕赏你个物件,你提便是。” 先帝后宫佳丽何止三千,赵顷诀见过他拿珍奇异宝哄妃嫔。后来妃嫔送去陪葬,宝物倒堆满了国库。他没有纳妃嫔的兴趣,都赏她似乎也无妨。 哪知卫潋依旧闭口不语。 赵顷诀对付油盐不进的人惯会动刑,视线在她脸上逡巡,抑制命人将她拖下去的念头。 卫潋随他打量,且不说有没有资格,她与他说不通。 “你再不开口,朕要你亲自剐了宁德侯府上下的舌头。” 卫潋眼皮一动:“陛下希望罪婢说什么?” 赵顷诀曲起一条腿,深深凝视她。 “朕且问你,你悔杀了他吗?” 卫潋的嘴翕动,本能想道不悔,因为他们没得选,想着想着又呆若木鸡。 他来了兴致:“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改杀朕吗?” 卫潋居然捂住耳朵。 赵顷诀拉开她的手:“不是你张口闭口恨朕的时候了。” 她的指尖柔软冰凉,还有惊出的细汗。每种情绪都与他相干,如此一想,他怄着的一口气也没头没尾散了。 “你当他下去寻爹娘吧。” 卫潋倏地用拇指抠进他的虎口,指骨骤然炸开酸痛。她病中状态很差,也使不上力气,哽咽着吸了吸鼻头。 赵顷诀反手将她裹进被褥里,顺带揉了揉她脑袋。与老鼠稀疏的毛发全然不像,他没忍住又摸了一把,没有多同她计较。 声气依旧冰冷:“想病好就早点歇息。” * 赵顷诀梳洗妥当去上朝,也未明说怎样处置躺在殿内的卫潋。卫潋倒是拖着病体起身,一瘸一拐要回偏厢,执意不让宫婢替她洗浴更衣。 裴嬷嬷拦都拦不住,对昨日赵屹坤死了的事也略有所闻。见她游离在外,也不可能动粗。 卫潋扣锁好偏厢的门,确认无人跟来,才 将提心吊胆摸出藏进袖中的纸包。留在赵顷诀的寝殿太不可靠,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地方。 赵屹坤给的纸包来历不明,但叼在嘴里一定有用处。看清里头装的药粉,卫潋赶紧合上,呼吸愈发低急。可惜她并不通晓药理,没敢擅自拿手碰,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足以毙命的毒。 可若不是毒,还有什么值得他拼命带出来。 掌心里纸包压得心尖颤起来,她找了个犄角旮旯藏好。还在烧的脑袋眩晕,胡思乱想起来。 即便是毒,她能拿来做什么? 用来……杀赵顷诀? 凡是他过口的吃食都有人试毒,简直是无稽之谈。 卫潋怔愣看着掌心的纹路,杀念动得如此轻易,大概是恨透他了,命中注定要恨这个本该毫无瓜葛的男人。昨夜赵顷诀问会不会改杀他,她内心的答案应是心安理得。 久蹲再站险些摔倒在地,她稳住身形,一步步往厢房外走。 早有人禀报了卫潋的去向,赵顷诀下朝来偏厢寻卫潋,祁慎见他盎然的大好心情,只觉君心难测。 大雪初晴,宫阙红墙如胭脂。 赵顷诀立在偏厢外的回廊,远远瞧见卫潋披着厚外袍,坐在阶前摸白兔。精神比昨夜要好上太多,大抵是想通了。白兔窝在腿边,她还静静弯出一个笑。 赵顷诀忽然生硬咳了两声:“祁慎。” 只怕他染风寒,祁慎忧心忡忡,不由揣度昨夜那冰水的用处:“奴在。” 赵顷诀冷不丁道:“你可通晓男女之事?” 祁慎难得沉默。 “陛下,奴已断子孙福啊。” 赵顷诀又咳了两声,拧眉挥挥手,示意他既不懂还不去找。 然后迈开腿走向卫潋。 卫潋正哼着歌逗抚那只白兔,不想让人起疑她回偏厢的目的。这童谣还是春知那日问的,她也记不太清词,将就哼哼调。 余光察觉到赵顷诀的身影,瞬间止了声。 “继续。” 卫潋忍了忍,才视他为无物哼了起来。多个人在身旁到底不自在,嗓音越放越轻。听到上方传来揶揄的闷笑,她无端有些恼。 赵顷诀则稀奇听了一会儿。 “它听得懂?” 卫潋才发现他唇也微肿着,一时凝噎无话。 “陛下,万物皆有灵。”她瓮声瓮气。 说罢都沉默下来。 赵顷诀瞥了她一眼:“伤病未痊愈,反倒关心没用的,少见你这般没脑子。” 卫潋见他杵在原地,突然心虚藏的毒,担忧会不会被瞧出端倪。 “多谢陛下,好些了。” 粗粮是春知干妹妹塞的,犹豫了须臾,她摊开掌心:“……您要喂喂它吗?” 她鲜少说出与宁德侯府无关的话,赵顷诀头回把她看顺眼了。左右也无事,接过干粮很是随意喂起来。 与此同时,祁慎寻来了那邪书。 碧霄晴阳下,衣袍缱绻成风。陛下竟同萧世子那婢女在一起,心平气和喂兔子。他眯眼望了片刻,捏着邪书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识趣退了下去。 “你爹娘教你的童谣?” “不是,别处听来的。” “哦?你爹娘呢,将你卖出去的?” 卫潋摇摇头:“罪婢没有爹娘。” 话题要绕到宁德侯府,她有心岔开,赵顷诀却不咸不淡道:“难怪你与你主子情意匪浅。” 卫潋眉心狠狠一跳,捏着粗粮的手发颤。直觉不对劲,从足心渗出麻意。她僵硬侧目,赵顷诀那一笑叫她如坠冰窟。 “你主子流了许多血,朕允你去见他?” 10. 第10章 翌日一早,卫潋被宫婢架上车马。 她静窝在车内一隅,纵然绫罗温软,长褙用的是上等绸缎,也只能勾起忽高忽低的焦灼。想必过不了多久,她便能见到萧聿晟。 可这样的重逢哪里会是喜事,赵顷诀不大开杀戒便谢天谢地。幸而他撂完话,放她在偏厢歇了一宿。卫潋的眼皮愈发昏沉,总觉偷藏纸包的衣袖在拼命往下坠。 不多时,有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帐。 赵顷诀打眼瞧见卫潋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换了身黛青色袄裙,月白尾摆绣着几株粉兰。任谁穿都显轻快明亮的衣衫,反倒衬得她无精打采。他不由挑着眉冷呵一声,示意驾车人扯马缰启程。 卫潋眼睫微颤,未痊愈的病容苍白。神情有些麻木地支起身,趔趄迎了小三步,朝他规规矩矩行大礼。 那句陛下尚未脱口,手臂被一股力顶起,卫潋错愕抬眸,恰见赵顷诀正睨着她,一颗心再度悬起,他却又径直坐下了。 此番撤去卤簿,出行从简。 卫潋本能预感不太妙,手指摁在指腹处轻轻揉搓着,缓解心头紧张,也越来越难稳身形。 驶过宫道,略有小段崎岖。她咬唇将咳声憋回去,本就风寒未愈,驾车人一敛辔,险些晕头转向瘫倒。 “倘若胆敢摔朕身上,你试试看。” 赵顷诀幽幽出声。 卫潋应道:“罪婢不敢脏了陛下的龙体。” “还不滚过来。”他却冷不丁瞥她一眼。 不甚明了他的话中意,卫潋一头雾水,反应都跟着迟钝,始终没搞懂这上下两句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而赵顷诀耐性告罄,伸手将她一拽。她直接扑向他,整个人竟不受控,掌心按在他大腿上。 那股子恼人的细香霎时扑鼻,仿佛媚得浑然天成。赵顷诀不禁皱皱眉,昨夜那卷邪书的荒唐历历在目,七情六欲他实非圣人。 “喊什么?” 赵顷诀一手搭在她胯骨,意味深长拍了拍。 “如此渴望朕罚你?” 虽是被强扯过来,卫潋也没料想会是眼下尴尬的局面。一时慌乱无比,不知是该收手还是该坐起身,百口莫辩向后挪了些。 “没准你动。” 腰间桎梏的力道变大,卫潋猝不及防,脊背很快矮塌。他拇指摩挲她的下唇,时轻时重时快时慢,她不得已顺着他,再被迫仰起泛红的脸。 “……罪婢知错,风寒未愈怕传染给陛下。” 赵顷诀漫不经心:“该传早传给朕了。” “况且,你不是恨朕?” 他意有所指,卫潋不似前夜糊涂,轻易被唤醒唇舌纠缠的回忆。下唇紧压着牙,她只好微微张开嘴,喷吐出的热气濡湿了他的手指。 “瞧你这副样子。” 赵顷诀屈指碰碰她的脸颊:“见到你主子如何是好?” 卫潋起了鸡皮疙瘩,无疑难以启齿。可倘若她不答,另一只手便从侧腰上推,覆在更难以启齿的地方。 她闭了闭眼。 要是发生些什么……赵顷诀恐怕真能叫她衣冠不整见萧聿晟。 卫潋咬咬牙:“自然说陛下满意的。” “撒谎成性。” 照邪书上一逗,赵顷诀嗤笑了声,也冷厉审视卫潋。自从提出带她来见萧聿晟,她肉眼可见老实许多。即便她心怀鬼胎,他自有法子掐断。 钝刀割肉通常是最痛苦的,卫潋几乎羞得腿根都在发颤。终究说不下去,也分不清是耻的还是病的。 无法承受本能反应,那儿正不太听话,无声催促她抓住他的手指,盼他能够停下来。 “……陛下让罪婢说什么便是什么。”卫潋央求般侧目,乌眸水润一片。 赵顷诀凝视被她握住的手指。 柔如嫩枝,并不似攀附。反而以一种温和的姿态舒展,但固执坚韧。 赵顷诀饶过了她。 卫潋快要虚脱,出了满脑门薄汗,和他隔开半臂距离。偶透过车牖,终能看见街景。 宫变后的京城一改往日,外头早已疯传赵顷诀整顿朝纲的手段,杀戮无数血流成河,幽魂飘荡了满条街,连同他这个人也成为坊间令孩童闻风丧胆的恶鬼。 途径宁德侯府,牌匾早被砸了个稀烂,她鼻腔一酸,直至看不见才移开视线。 车马疾向城郊。 约莫晌午时分,赵顷诀正阖眸养神,太监送来膳盒。卫潋眼眸微微一动,搭在袖口时略犹豫了下,主动上手布菜。 对上赵顷诀忽而递来的视线,眼皮跳了跳。 “陛下。” 赵顷诀言简意赅:“吃。” 卫潋以为要她试毒,可还未尝一口,发现他已用起膳来。 内心正诧异,又得了他眼神警告。于是也拿起玉箸,夹起边缘绿油油的菜叶,埋头吃起来。 “宁德侯府苛待下人。” “嗯?” 卫潋咽下菜叶,一晃跟前多了只鸡腿。 赵顷诀面色不悦:“朕宫里从没有像你这般弱不禁风的婢女。” 卫潋不是不沾荤腥,闻着腿肉香也馋。可听到他这话,没忍住解释:“罪婢是因自幼营养不良才瘦弱……宁德侯府从未苛待下人。” “食不语寝不言,没修养。” 赵顷诀冷冷斥责。 收了膳盒,卫潋乖觉缩回角落。 她能察觉禁军统领禀报得愈发频繁,赵顷诀并未避开她。她目光随意落在曲几的糕点上,掐着指尖强行镇定。 “想吃便吃,都赏你。” 赵顷诀倏地在身侧开口。 卫潋怔了怔,坐也不是跪也不是:“不饿,多谢陛下赏赐。” “呵,不吃,扒开嗓子灌进去就会吃。” 禁军统领闻言勾勾唇,卫潋才头回瞧清他的正脸。用文人脸武将身形容也不为过,端的是画罗映梨花的温润,也是为数不多敢在赵顷诀眼皮底下笑出来的。 燕鹤清清嗓子:“姑娘家的许是不爱吃,陛下莫要强求了。” “燕鹤。”赵顷诀眼皮未动。 燕鹤立刻言归正传。 他走后,气氛一下子凝固。卫潋心不在焉向外望,车马踏出枯枝碎雪声。过了一炷香,赵顷诀忽地睁开眼,拔出佩剑截断了飞箭。 “护驾!” 燕鹤厉声高喝。 箭矢破空划过林间,顿时刀刃声起。赵顷诀动也未动,甚至眯眸撩开车帐。雪沫顺着缝隙刮进来,鲜血顷刻飙溅在脸。 卫潋唇瓣失了血色,直愣愣盯着他不慌不忙取出锦帕擦净。外头都杀成尸山血海了,她光坐在那都觉身子要抖成筛子,牵强拉拉唇角。 “自幼长在京城?” 卫潋煞有介事,含糊回应:“在江南汀州。” “说说汀州。” “汀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 卫潋绞尽脑汁,随口报了当地特色吃食,见他索然无味的模样,又想他生在皇室什么样的没吃过 。 赵顷诀面无表情:“难怪不喜京城的糕点。” 车马忽而停了,燕鹤突然在外唤他。他擦拭好剑面,竟独自下了车马。 其实那瞬间,卫潋十分想唤他别走。她揉揉胀痛的额角,面容更加煞白。她不切实际期盼来的是萧聿晟,又怕来的会是萧聿晟。 “大胆叛臣,还不束手就擒!” 卫潋的眼瞳骤亮,难以置信侧耳倾听,吃力从嘈杂中辨认那道声音。手攥在衣衫上颤抖,她揪心至极,再也等不得了。 半丝纠结也未做,她果决跳下车马。 血腥味冲得人作呕,卫潋浸了满鼻子冷意。 还未看清错落无尽的白林,一道人影从身侧利落闪避。她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见赵顷诀反手执剑,仰向后避开擦过喉间的剑芒。 燕鹤用剑劈开壮汉的脑袋:“萧聿晟!” 紧接着,卫潋的手被另一人握住。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强行遏制心头的喜悦,只是尚未看清那人,手腕留恋的温度便被无情抽离。 飞箭堪堪贴着卫潋的脸过去。 铮鸣清脆。 赵顷诀一剑抵开飞箭。 他冷冰冰垂眸,半字未言。 劲风兮兮扬起发,见证千载枯荣。他矗立在林间,鸟鸣趋静,剑法乃其中翘楚。一经翻转令人殒命,速速直逼对方命门。 卫潋呼吸骤停,连连后退了几步。亲眼见他与人交手,才知血洗皇城并非传闻。 赵顷诀用剑势逼退萧聿晟,萧聿晟丝毫不显逊色,两道银光挑绕叫人头晕眼花。他长发哗然披在身后,素衣染红,更添一笔稠墨。 “离京数日,你先送上门了。” 萧聿晟不欲恋战,见落了下风。任由赵顷诀将剑刺进腹部,猛地扣住剑柄。他遍体鳞伤却面不改色,旋身拽过卫潋。 “阿潋无辜,恕不能让。” 萧聿晟挥剑,唇角力不从心渗出血,执剑的手不曾退避。 “历经万苦逃出来,只为了救她?”赵顷诀语似困惑,“你万箭齐发,会要她命。” “我没想过要她死!” 萧聿晟咳了一声,闪过霾色:“陛下,你我的恩怨不该牺牲阿潋。” “你可知后果?” “生不如死也甘愿。” 赵顷诀用剑身一挑,夺回了卫潋。 他似笑非笑,眼底浓墨翻腾,却是截然相反的偏执。 “想让她陪你亡命天涯,也没过问朕。” 卫潋在赵顷诀怀中打了个哆嗦,手还探向萧聿晟的方向,也来不及收回,在车马里疯狂跳动的心在此刻抵达巅峰。 她颤抖地、缓慢地仰起头。 忽然,双手搂住赵顷诀的脖颈。 她像悬挂在他身上,裙摆随风摇曳。赵顷诀五指掐住她后脑勺,顺势插入她发里。在一段骇人的寂静中,他鬼使神差俯下身—— 卫潋却一口咬在他脖间。 赵顷诀微微瞪圆了眼。 比那日咬虎口还狠,卫潋不顾他的错愕,双手扒在他肩头,还能细嗅到呛冽血腥气。山穷水尽时的力气不容小觑,她是在往死里咬他,几欲将皮肉撕下,像泄尽了一腔愤怨。 趁他松手的一刹,卫潋果断向后跑,她狼狈抓住萧聿晟的手臂,急促对着他唇语。 “公子……你走。” 萧聿晟揽臂将她紧拥,眼眸黑云郁翳,立刻握稳了她的肩头:“不会留你独自鱼死网破。” 11. 第11章 樊笼雀鸟殊死挣扎时,啼声凄厉泣血。剑矢从四面八方来,卫潋提裙疯狂逃窜。是萧聿晟将她拥护,横剑在胸前,硬生生厮杀出一条路。 他抓牢她的手,急促叮嘱:“跟紧了!” 耳畔唯剩粗沉的气声,一呼一吸,震盖过心头恐惧。 策马蹄疾,惊枝悚木。 “咻!” 锐箭破空而至,意外失了数寸,堪堪擦过卫潋腿侧,掀乱一簇簇污雪。她腿脚酸软了下,仓皇弯下腰,忍过火辣辣的刺痛。 “你耳聋了不成?” “拿来!” 卫潋下意识回头,赵顷诀扬鞭逼近,咬痕渗出的血珠耀武扬威。他目光稍滞在她脸庞,勾起一个冷笑,看得人五内俱毒。 随即双手松开缰绳,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卫潋反应过来—— “不要,不要!” 说罢,她以身去拦箭。 “你胡闹。” 萧聿晟青筋暴起,当即吐出两口血。卫潋慌乱扶住他的肩,发丝缠乱在一起。她早已酸痛得两眼昏黑,艰难抖动双腿。 “公子再撑一会儿。” 萧聿晟猛地推开她,费力吞咽:“走。” 卫潋逃不动了,面容扭曲,红着眼瞧他。 他语气重了些:“走!” 卫潋险些脱口不走,但照话本子里说,那样往往会死的很惨。她可以死,不可以看他死。她固执架起他的胳膊,却落得一声叹息,听得她泪水哗哗流下。 “我要和你走。” 残霞满天,兵荒马乱。 无暇顾及其中是否有诈,寻到崖边浅洞,卫潋与萧聿晟相互扶持着躲进去。 萧聿晟倚在石壁边,遍体鳞伤。 卫潋也跟着瘫软下去,坐都无法坐起,双掌按在地面。 随后去探他的箭伤,可他身负重伤,两处甚至隐约露出白骨,早分不清有什么伤。她慌乱用剑割开裙衫,竭尽所能替他止血。 晃得摇摇欲坠,她擦了把碍事的泪,忍不住痛苦哽咽。 手在哆嗦。 剑柄还湿滑。 割不开……割不开…… 卫潋恨恼至极,干脆将大片裙摆扯裂,悉数包扎在那伤口。萧聿晟便静静看她,看她一面无能为力一面不肯罢休。 “阿潋。” 他托起卫潋的脸:“你明知逃不掉。” “我要杀了他!”卫潋嗓音又弱又凶。 她此前的语气从未有过这般强硬,半真半假不似赌气。话一出口,石洞内霎时寂然。 “你可知他是谁?” 良久,萧聿晟嘶哑出声。 见她垂眸点头,他微怔了一瞬,莞尔:“那你一介婢女,怎杀的死?” “不……我!” 话到嘴边吞了下去,卫潋轻道:“我能。” “难怪平日不见你咬人。”萧聿晟打趣一句。 卫潋腮帮至今酸痛,由此可见那一口咬得有多深。倒不是羞躁,只是被他这样一说,她总有种将最丑陋的姿态展现在高洁明月下的愧疚。 不待她辩驳,他正了色:“许多人都不能,我也不能。” 卫潋迟疑问出口,内心有股强烈惶恐,恐她一人坏了大事:“公子今日是来杀他的?” “慎言,弑君乃大罪。” 过了须臾,萧聿晟沉默牵过她的手腕。卫潋含泪抬起头,撞进他疲惫的眸光里。 “我此前不知你在车马内。” 卫潋赶忙摇摇头:“即便您知有我在,也可尽管放箭啊……公子要救侯府众人的命。” “倘若我早知有你在呢?” 卫潋错愕望向了他,不假思索:“也无怨。” 那就杀她,她死得其所。 “无怨。” 萧聿晟咀嚼了两个字,哑然失笑。 卫潋的心揪了揪。 他话锋一转:“还未问你怎会和陛下在同一辆马车上。” 卫潋张口忘言,像被戳到肺管。脑中有关赵顷诀的画面翩然而至,那些罗帐香艳,忽叫她有种莫名不齿,连同一身被他抚过的皮肉。 三缄其辞,她囫囵搪塞了回去。 “公子,我再瞧瞧您的伤。” 萧聿晟看出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唇瓣淡白着拒绝了:“无碍,你歇着罢。” 分明血都泅湿了地。 怎会无碍…… 又不敢不听他话,卫潋怕压他伤口,只好僵硬靠在石壁旁。再时不时凑过去唤他一声,他但凡回应得晚了些,便要带上急切哭腔。 萧聿晟索性握住了她的指尖:“怎这样凉?” 卫潋将泪逼回去:“暖和了,是您的手凉。” 她自欺欺人暖和了些,自欺欺人等到天明就好了。指尖小心触在他的衣衫上,从纵横交错的鞭伤到贯穿全身的刀剑伤,她再也欺骗不下去。 听追兵渐至,她心生无边绝望。 卫潋抹了一把泪,正欲站起身。 萧聿晟倏地将她摁住:“不准去。” 他一字一顿:“败了便败了,陛下骄傲,心下既定再无半分转圜。” “那侯府怎么办?那他们怎么办?” “那不是你要承受的,旁人都避之不及。” 卫潋蓦地激动:“公子待我与旁人不同,那我为何要同旁人一样!” 萧聿晟深深凝望她:“情难计量。” “阿潋,切莫再想那些事了。” 卫潋的脸埋在他衣襟,寂然了半晌,胸口猝然起伏着,想肆意痛哭一回,将这些时日的委屈惧怕宣泄个干净。偏偏心如死灰时哭不出,竟不知悲哀二字从何写。 “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 她不该替萧窈眉求一碗药,她不该陈情,她不该忤逆赵顷诀,她不该坐上这辆马车。 她到底无力回天。 “阿潋,是我……” 萧聿晟轻抚在她发间:“对不住。” 何曾见他气息这样飘过。 卫潋恍若置身寺庙,青烟徐徐上浮,香客虔诚参拜。想起在偏厢里抄的经文,她祈求神佛保佑他平安。 他平安……她只想他平安。 火光映照在石洞。 赵顷诀踏进来,颈边的血珠凝固了——入目便是那对苦命鸳鸯相互依偎。 他恶声命人将这二人粗暴分开。 卫潋用了多大力咬他,他便用多大力施加在他们的肩胛处。骨头掰出轻响,胳膊软绵绵垂下来。 萧聿晟失了支撑,本就重伤垂危,口中鲜血毫无预兆喷涌,宛如触目惊心的花蕊。 “穿琵琶骨。” 卫潋被人拖拽在地,十指抠磨着,指甲几乎要劈裂了,她却浑然不觉:“陛下……” 赵顷诀拧着眉,眉宇戾气未散。视线剐在她破碎的裙摆上,默许禁军松了她。 卫潋神智不清爬过去,拼命哀求、认错。 她用力拽住他衣摆。 她不去想杀不杀他了,当下重要的,她需要萧聿晟平安活下去。 “求求你陛下,他受不住,都是罪婢的错,怪我冒犯了您。他伤得很重,求您别这样对他。” “卫潋!” 赵顷诀切齿痛恨,后槽牙生寒。此刻回味的尽是她乖觉应下的那些话,以及她咬在脖颈残存的温度。 她伤了他…… 她怎敢! 卫潋肩头震抖,腕骨传来的力道几近将他的皮肉融进骨血,被迫退至不久前倚过的石壁。 赵顷诀顶开她的膝盖:“你在朕跟前,总有两幅面孔!” 他抵在耳根,目光无比狰狞:“然后同他在石洞苟合?” “怎样做,示范给朕看。” 12. 第12章 风吹得愁云惨淡,黑夜一应无遮拦,心悟昭然若揭。执念贪妄,也赤裸坦荡。 内侍高举火把通明。 卫潋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萧聿晟的身上。远远瞧燕鹤一脚蹬住他肩头,几人正粗鲁用铁链穿过他一边锁骨,依稀听见他濒死的低吟。 她悲痛失声:“我做我做……” 赵顷诀的指节咯吱响。 卫潋不得章法讨好赵顷诀,糊里糊涂贴近他挟裹寒意的大麾,心念皆辗转萧聿晟一人。试图用顺从让他消怒,也唤醒他残存的怜悯。 临到身前,指尖僵硬。 她动不下去了。 冬雪葬春后,交颈温存更识亲疏。有的眷恋相缠,有的神离生隙,立判高下。 赵顷诀掐住她的腮侧,迫使她一错不错与他对视,语气也压得山雨欲来。 “待他笑脸相迎,自诩忠心耿耿。待朕倒虚与委蛇,权当朕看不出还是会上你的鬼当。留你一命已是恩赐,摆出这样子讨谁可怜?” 他羞辱一句,卫潋便乖觉应一句,甚至弯唇强笑,却难隐其中哭腔。 “陛下,罪婢没有讨谁可怜……” 赵顷诀厉声勒令她:“住口!” 他扯过她才在车马内暖的指尖,如今比轻雪还凉。她下意识想挣,他的桎梏纹丝不动,带她擦过那咬印。 引得卫潋一阵惊颤。 那处结了薄薄血痂,边缘青紫。 而赵顷诀讥讽望着她,最后一把甩开手,又遽然逼近了几分。 卫潋瞬息反应过来。 她咬唇低下头,还不忘再瞥一眼他,才敢将衣襟向外扯—— 竟露出那一截脖颈。 瑟瑟在寒风中柔靡朦胧。 蜿蜒更深的曲线。 赵顷诀耳畔轰然炸响,五脏六腑的血液都疯狂翻涌,咬牙切齿:“你又浪什么?” 卫潋鼻尖蹭过他胸膛,硬是被他托着臀,用力抵起了纤腰,腿肚不受控酸软。 她颤巍巍道:“那夜陛下拿罪婢发泄可对?” 赵顷诀眼神沉冷下去。 “命悬一线,不妨有话直说。” “今日是罪婢伤您,不敢求您息怒。但您尽可先拿罪婢泄泄火,再另择决断,莫要伤及无辜。” 赵顷诀深吸一气,下颌隐忍绷着。五指几近陷进她肉里,忽而拍碎了她的字句。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觉毫无必要。 卫潋窝在他怀中面色潮红,觉得临行灌的那碗汤药彻底失了效,神智趋渐涣散。 赵顷诀箍住她肩头,转身迎上乍起的雪浪。 卫潋本能要去遮胸前衣衫,谁料先行碰到一只手。半空相触的那手将她衣料捏紧,捂得还算体面。但随即脚下一个踉跄,她几乎是被拎至萧聿晟跟前。 燕鹤双臂抱胸,靠石壁,一脚没个正形踩在上头。笑里藏刀警告其余人仔细些,小心被活活剐下眼珠子。 他特意留了一边没动刑,果不其然听赵顷诀命他拿铁链,才恭恭敬敬捧过去。 “不必。” 赵顷诀亲自掰过萧聿晟:“换。” 燕鹤心下明朗,换成那根已穿好的铁链。 萧聿晟右臂不断痉挛,竟还有半丝气息,肩膀向内蜷扣,唇边鲜血混着污泥,全然不似昔日意气风发。 他突然呛笑:“陛下在……忌惮什么?” 赵顷诀也笑了一声,却充耳不闻,将铁链一勾一牵。 萧聿晟终究难抑惨叫。 卫潋呆站了一会儿,趁乱扑过去,也未遭到阻拦。燕鹤识趣地想拉开她,却被赵顷诀居高临下逼回去,由她紧牵萧聿晟尚算完好的左手。 雪沫化在右肩前。 从今往后怕是握不剑了。 卫潋强忍泪意,萧聿晟左手一晃,虚弱掩在她眼皮下,她凑过去听他唇瓣瓮动的声音—— “莫怕,阿潋,你与旁人不同。” “你坚强。” 卫潋心头猛地大震。 手掌被赵顷诀同时掰开,她徒劳紧握,得了他淡漠一瞥,还是被不容抗拒塞进铁链。又宛如杀赵屹坤前那般,他威逼利诱,劝她动手劝她变得不像自己。 她愣愣地想。 萧聿晟称她坚强,她当真坚强吗? 她也会怕,也会哭求。 她仅仅有一颗忠心,既杀不死帝王,也救不回侯府。正如他口中一介婢女,有何能耐呢? 可是她…… 她…… 卫潋目光静静低垂——赵顷诀覆在小臂上的那只手只消再上移,能摸到赵屹坤的纸包。而她拽着铁链,也进退两难。 “你低估朕的泄愤。” 赵顷诀带着她的手开始拉动,她听见萧聿晟刻意放轻的痛吟,整个人都在胡乱发着抖。她微昂起脖颈,想憋回去那口不上不下的气。 不要吐,不能吸。 缓慢地像凌迟。 卫潋在那刻忽然爆发了。 她强硬抽回手,奈何抽不开,有气无力窝在赵顷诀怀中,发红的双眸少了怯意回瞪。 “我求了你,我求了你!你伤他右手……你为何非要伤他?” “您为何——” 赵顷诀蓦地打断:“自找的路,你有何资格质问朕?赵屹坤无辜,那你主子呢?他弑君前,比你更清楚惩治由朕决定。” 他说完这番话,竟又颇为自烦,本不欲同她说太多。她懂不懂是一码事,他何必多此一举? 卫潋应激颤了颤:“他是好人……敢问陛下不论君臣,莫非也分不清善恶么?” 赵顷诀一时疏气不畅,许多话未能出口,一嗅到那股细香,她勾魂的媚样闪过。转而拧成了一股杀意,又把持不住那方悸动心魄。 “你要的公道无人给得了。”< /p>常言道宁拆十桩庙、不毁一桩婚,他面无表情听罢她哭诉,猛地将那铁链掷地。正欲发作却见她复又塌下肩,失魂落魄由他摆弄。 赵顷诀掰过下颌,她虚汗浸透发丝。乌黑的眸眨了又眨,一行泪从红肿的眼皮下滑落,头回当场昏厥。 他瞥向奄奄一息的萧聿晟。 恶然唾骂:“同流合污!” * 卫潋昏过去又半睁了眼,身上裹了厚毯,体感又躁又凉。赵顷诀同燕鹤在交谈,她隐约听进了些。大致是他将以抱恙为由,暂不回宫,且兹事体大不宜声张。 多半与铲除前朝余孽脱不了干系。 她迷迷糊糊才知晓,同萧聿晟逃离,还来了一匹人马,也难怪拖延了时辰。 迤逦行至京郊府邸,名曰浮碧台。 卫潋一病不起,只记得将那纸包藏好。接连受惊不说,足养了三日才下地。 无人拘着她,但也无人告知她是在何处。 卫潋披发走出院,只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姑娘蹲在树下喂狼犬。见她出来,非但没有迎上,还怯生生躲到了树干后头。 “汪汪汪!” 那狼犬认生,还嚎了两嗓子。 “一边去,光吃不干活儿!” 卫潋转过身——慈眉善目的老者印入眼,手头还拎了个扫帚,比她这数日来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亲切,还笑眯眯问她吃不吃烧鸡。 卫潋站定一会儿,干巴巴拒绝了。 老者见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探向树后:“我捡来的女娃,她先天喑哑,是个可怜的。” 卫潋不置可否,随意应了几句,原想问他知不知情萧聿晟身在何处。可转念一想,赵顷诀遣的人哪个不是守口如瓶呢?便不欲再问了。 她未有多少精力,面庞还白着。打眼竟瞧燕鹤衣着常服走来,冲那老者唤了声爹,头也不回走回院里。 “陛下不在脾气不小呢。” 燕鹤调侃了句:“弱不禁风,还挺记仇。” 燕伯拿扫帚抽他。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燕鹤摸摸鼻头:“我是小人啊爹,自从跟了陛下啊,您都不知外头怎传我的。” 燕伯吹胡子瞪眼,命那狼犬咬死他。 浮碧台的生机盎然,似觅了一方天地,卫潋得以浅息休整。按时有人送药送饭,哪怕她时常心绪郁结难以下咽,也从未被强迫进食。 每每这时,她便有回到偏厢的错觉,确也从未逃离赵顷诀的掌控。更忧心萧聿晟的处境,频频入梦再午夜惊醒。 哪怕杯弓蛇影,她常惕危机四伏,肉眼可见地消瘦低沉。 大抵由燕伯传给燕鹤,燕鹤又传给赵顷诀。 半竿薄暮,卫潋坐于廊道。檐流未滴,一段冰棱急不可耐坠地,她的头顶忽落下一道高大人影。 赵顷诀沉默不语睨她。 13. 第13章 相顾岑寂,谁也不曾主动开口。 “啪嗒。” 房梁玉瓦参差成银,斜风飙入袖里。卫潋眯了眯眼,那几滴化开的水如跌进颈。主动理好微褶的衣摆,沉默着向赵顷诀行礼。 全程未提起萧聿晟半个字。 赵顷诀眉却蹙得更紧了。 脚边积花,她的脸庞隐在寒雾中,与浮碧台的景致格格不入。他倒想起她在偏厢哄兔子的蠢模样,哼那难听要死的小调,声声儿跟要替人送葬一样。 过了一会儿。 赵顷诀冷冷道:“你便不问置身何处?” “怎样处置罪婢,全凭陛下决定。” 卫潋拿他的腔堵了回去。 除此之外,低着头再没了下文。 她确实消瘦了一圈,前些天的身骨虽然也弱不禁风,却好歹有股劲撑着。不仅会哭会笑,还会趁其不备咬他。 赵顷诀望向她那截白细的脖颈,唯命是从的臣服姿态。他知道抚上去会颤栗,她在石洞献出的风光要他莫名口舌干燥,再度窜上来疯狂将她摧毁的念头。 逼她啜泣。 好好折磨她。 屈辱舔他的伤。 最后再死在榻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萧聿晟不活,她也不活了不成? 当真是死心塌地啊。 赵顷诀如鲠在喉,闷了满腹邪火,从初见她起就未有好生铲除。 他面色不知不觉沉冷。 目光定在她不堪一握的腕上,似乎无法再肆意拉扯。他又横她一眼,哗地扬袖而去。 卫潋诧异瞧着他背影,身影疾步向前,迈上阶时才顿了须臾。伏在院外树下的狼犬品出了一丝气急败坏,将爪子谄媚埋进土里。 良久,她一声不吭转回屋。 卫潋将身子裹入被褥,搓热了脸颊。强忍不问萧聿晟的情况,于她而言无异于望梅止渴。但反而安心些了,直觉萧聿晟还好好活着。 至于旁的她心急也无用。 卫潋发了呆,又琢磨起赵顷诀的来意,好像摸出了些相处之道。 一味顺他意不行,一味忤逆他也不行,动不动提宁德侯府更是大忌。兴得观她饱受煎熬,又不惜看她真没骨气。 二者取个平衡才好。 或许一拳打在棉花上,他便不会多说什么。 她姑且决定—— 怀柔试探。 * “燕大人,您瞧放这儿可行?” “那只再往边去些,别打起来了……成!你们送食前她醒了没?还同昨日吃的一般少?” “醒了……” 卫潋掀帘推门,燕鹤正欲迈步上阶的动作被打断。看她静立在槛后,丝毫也不显尴尬,爽朗唤了她一声。 “卫姑娘?” 晴阳高照,卫潋险些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莫非夜里下了一场雪? 她再定睛一看,错愕得忘了回应——哪里是雪啊,上百只白兔窝了遍地,嗷嗷待哺看着她。 燕伯捡来的那姑娘也蹲在角落,将两只抱团取暖的兔子抓起来,避开了凛冽的风口。 燕鹤稍带哂意的声音响起。 “陛下有令,这满院白兔当不当饿死鬼,取决于卫姑娘想不想当饿死鬼。” “饿一日,死一只。” 卫潋转过眼。 “别怨我。”他歪头一笑,“原话。” 卫潋一向待他的态度不怎友善,燕鹤很无辜挑了挑眉。但能轻易往一处想,很快想到他拿铁链穿萧聿晟琵琶骨的画面,也就难怪了。 白兔蹬蹬腿,胆子大的竖起长耳。 卫潋生硬缓和语气:“大冬天,陛下要它们夜里住哪?” “自有留兔处,浮碧台岂容不下百只白兔?” 燕鹤如此打趣一声。 他懒洋洋唤道:“木头啊,过来。” 那姑娘蹲姿一僵,才怯怯走来。她不敢躲在燕鹤后头,毕竟禁军统领身上的血腥味总是浓。也不敢直视卫潋,怕生地绞紧手指。 “燕蝉,往后跟着你卫姐姐喂兔子。” 燕蝉点点头。 卫潋不忍蹲下身:“……最喜欢哪只?” 燕鹤稀奇插嘴:“不必说太多,乡野丫头,她听不懂的。” “燕大人。” 卫潋看也未看燕鹤,牵起燕蝉的手,忽而不冷不热回道:“失语并非愚钝。” 燕鹤不解。 “即便听得懂,她应不了,也多此一举。” “表意未必靠口舌之劳。” 燕鹤被她呛住,嗤笑而过。只是那下说不好为何,他顿懂陛下留她一命的用意。不过懂归懂,情窍未开的脑袋一转,绞尽脑汁悟到—— 陛下定要留个人斗嘴。 卫潋院里多了燕蝉和数只白兔,心底虽不曾松懈,却能多吃几口饭菜。 再见赵顷诀时,她正和燕蝉在埋铜钱。说是种豆得豆,种盘缠得盘缠,拿小铲把树下的泥挖得乱七八糟。 赵顷诀远远观望了一会儿。 又疑惑盯着燕蝉,才搜刮出模糊的印象。 记得是个先天喑哑的,还怕生。 可是此刻她正蹲在卫潋身边,胳膊依赖蹭着卫潋,高兴用 唇语说着什么。差手脚并用,拿树枝在雪里写个“好”字。 视线又一转,卫潋也在笑。 赵顷诀脸庞浮现不合时宜的扭曲。 无名怨憎挟上心头。 不知聊到什么趣事,她笑容明亮。自然与对他的曲意逢迎不同,甚至与在偏厢都不同。那份笑意或属萧聿晟,或属相识不到两日的人。 唯独…… 唯独…… 唯独…… 赵顷诀觉得自己疯了。 才会丧心病狂抓兔子丢进她院里。 就该让她郁郁而终,临死前逼她再笑,笑得悔恨且甜腻。 许是赵顷诀的目光太凶煞,燕蝉畏惧扯了扯卫潋的衣袖,卫潋也理所当然看向他。 她脸色有一瞬垮下,又弯弯唇,可赵顷诀还是细窥出了虚情假意。 卫潋颇为踌躇,正犹豫该不该开口—— 赵顷诀陡然拂身,头也不回。 有什么?卫潋迟疑碰了碰脸颊。 赵顷诀当夜发了好大一通火,燕鹤连斩二十八个细作的脑袋,手腕都疼得厉害,赵顷诀尤嫌不够亲自动手。 浮碧台溅了一地血,燕鹤都齿寒,见赵顷诀大有将怒火转向燕蝉的意思,私以为是自己哪处做的不妥,翌日眼底挂青赶忙领走燕蝉。 燕蝉依依不舍抱住树干,飞速抽起一根树枝在地下划了个端端正正的“不”字。 燕鹤气笑了:“谁教你?” 卫潋捧住燕蝉的脸蛋,掐了掐:“盘缠种出来去找你,应好带你去逛花灯节,买兔子灯的。” 燕鹤揉着腕,阴阳怪气:“快些吧,晓得这木头有没有那个命呢。” 还种盘缠呢? 他那日也是魔怔,才会觉得陛下稀罕同这女人斗嘴。且不说她与萧聿晟千丝万缕的关系,幼稚成这样谁稀罕? 卫潋抿唇松了手。 自从赵顷诀昨日来过,她早心有不详,那眼神叫她胸腔发慌。她自以为笑得温顺,思索了整整一夜,只恐表情仍有破绽。 她将未派上用场的纸包藏得更严实,对镜练了许久如何假笑。笑到天明脸都抽了,要知她从前在寺庙乞讨都不曾笑得这般灿烂。 做足了准备。 是以入夜,当赵顷诀欺压上榻,她嗅着他衣襟前淡淡的酒味,波澜不惊露出那抹柔笑。练习过千百回了,恰到好处羞涩。 心知他要做什么,无非就是再咬她几口。 赵顷诀饮了酒,纡尊降贵大驾,卫潋颤着指尖描摹他薄红的眼尾。 可几乎一瞬,两人不约而同低头—— 那处已蓄势昂扬。 14. 第14章 而频频顾眄,彼此心知肚明。 卫潋再看赵顷诀,眸色灼得她心慌。正下意识将指尖缩回来,他却抬手摁住了她。 一帐翠幌风流。 赵顷诀俯身深攫卫潋的唇瓣,情潮霎时翻涌。 醉力逐渐散去,他抓过她的手,胡乱贴在自己脸庞。那只手是柔软的,因紧张沁出潮意。他竭力忍耐胀痛,却被冲垮到理智边缘。 几回挣扎宁休。 此刻他只希望她的手能贯穿皮肉。 最好深深挖进心髓,挖出本不归属他、陌生的怜惜与疯狂。又忍不住憎怨,憎怨如今不受掌控的一切,但他心甘情愿。 赵顷诀猛地托起卫潋的腰。 “笑什么?” 他呼吐着躁郁,指腹摩挲卫潋的耳根,一下再一下。 “你方才……在笑什么?” 卫潋也水光潋滟瞧他。 那物还搁在双腿之间,她十分想躲,轻缓顺着他动作。他的一反常态较往日还可怕,她耳根又痒又热,将就移开注意力。 可耳畔喘息越来越烫,烫到她难以忽略。 “笑……” 一开口,她都惊了下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哽咽无比,像惧怕到极点。 她并非完全不通男女之事,只是原以为赵顷诀厌她至此,今夜让他咬两口舒心也无妨,从未想过会发展成这样。 再一看,赵顷诀眼尾情欲比她还重。 似懂非懂意味着什么。 但怎么他像是……受她撩拨的模样。 是么? 不会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卫潋掌心发麻,呼吸跟着有些紊乱,才试探性出声关切。 “陛下,您还好么?” 她喉颈僵着:“……您今夜心绪不佳?” 赵顷诀微微阖眸,嘴上不依不饶。 “朕问你笑什么?” “那不笑了?” 沉默须臾。 “呵,你也会对朕笑。” 赵顷诀冷嗤一声,再度将唇贴下去。反反复复碾磨,像在惩罚她当面背后的两套。 “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朕……” 卫潋战战兢兢等他下文,那日翻涌的施虐欲则在赵顷诀脑中叫嚣。可他摸着她的手,竟有些许舍不得摧残,他便又摸了摸。明知她是半真半假的,否则怎会莫名对他那样笑呢? 他颇为咬牙切齿,嘶哑道:“你给朕下蛊!” 卫潋愣了。 “没有……怎会下蛊?” 她仰卧在枕上,黑发四散开。不知他是怎样扯到下蛊,简直荒唐得离谱。 赵顷诀想,像个艳鬼。 披着人皮的鬼。 被他紧盯得发瘆,卫潋本能一抿唇瓣。 亮盈盈,红润润。 她看出了他在强扣下她的手,于是另一手也悄然覆在他的手背上。 “陛下何出此言?” 紧接着,也向他的腰腹探去。 赵顷诀僵硬绷紧。 他咬牙:“再浪,朕让你无法无天了。” 卫潋额间也出了细汗,感受到赵顷诀逐步推起她里衣,手指都软了一下。却也怀揣不甘示弱的意,迎合他如饥似渴的拨弄,喉头难抑轻哼。 赵顷诀不悦拧起眉,还是陡然停下。 “不舒服?” 卫潋摇了摇头,又轻微一点头。 “有伤?” 赵顷诀把住她的腰肢,经络暴跳。 “病还没好全?” 卫潋的脸往旁边转,她纯粹无法适应一时的亲昵。也羞耻如今的自己居然当真互动,光顾着消化躁热,哪顾得上听他说了什么。 她昂起头,她很想,很想扯开帷幔透透气。 ……干柴烈火的。 谁料赵顷诀忽地起身,随即一通摔门,竟然出去了。 给卫潋弄得一愣一愣。 她迷糊想,他近日怎么总是这般?要么话说到一半离开,要么什么也不说就离开。饶是今日都豁出去了,也勘不破他的心防。 想猜透他可真难,让他松下戒备也难。 他到底要做什么? 卫潋重新拉高被褥,又系好衣带,慢慢爬起来坐正。坦白而言,其实是进入了状态的,毕竟她初尝滋味,混着畅快。 这样让她又有些难受。 不知多久赵顷诀才折回来。 他回来时又换了一副模样,狭眸里生怒,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朕对死人索然无味!” 还有句让她不准多想,他生生咽回去。 卫潋:“……” 她双手交叠在腿上。 “罪婢知错了。” 赵顷诀在原地踱了两步,难得想怒斥她嘴上浪得厉害身子不争气,还敢同萧聿晟苟合,小心改明将她累晕。但见她神色寡淡,还是作罢了。 她这样看得真让人生厌。 赵顷诀盯着她:“你,来同朕讲话。” 复又面无表情改了口。 “朕要审你。” 卫潋自觉垂眸:“陛下想审什么?” 赵顷诀曲起腿上榻,随手脱了外衣,见她跪坐在被褥间,便皱了皱眉,刻意离远了些。 “为何笑?” “罪婢只是不愿扰了陛下的酒兴,您大抵不喜罪婢苦脸?” 他凉薄审视她:“卫潋,刑鞭能抽下皮肉,也能抽下拙劣谎言。想必你挨过鞭,不会再想尝生不如死的滋味,更不会想在朕手底下遭罪。” 回应他的则是一言不发。 倏然,卫潋定定抬眸。 “陛下为何送罪婢满院的兔子?” 轮到赵顷诀面色沉了下去。 良久,勾起一丝讥诮。 “送?少自作多情。” 卫潋低道:“罪婢的确想了许多,您可愿听罪婢近日所思?” 赵顷诀颔首。 “在浮碧台的几日里……罪婢虽记挂世子,但也意外了解陛下为人。” 赵顷诀的神情窥不出喜怒。 卫潋继续道:“陛下派燕大人抓兔子,却并未伤害任何一只兔子。罪婢幡然醒悟,此前对陛下误解颇深。既然无能插手您与世子的恩怨,更无权插手此事,不如安分守己。” 说到这,她顿了顿。 “陛下是君,罪婢是您的子民,自然不该再向从前那般……不知好歹了。陛下说的对,罪婢再也不敢忤逆。” 这是她昨夜一面笑一面斟酌出来的。 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解释。 卫潋小心翼翼:“陛下可信?” 她从头到尾都没露怯,哪怕虚情假意,也能强忍忐忑说完。这曾是她的生存之本,跪在寺庙前尊严不堪,骗过心与形,才能麻木地活下来。 赵顷诀没有回应。 他眼底晦暗难辨,凝视她的脸庞,几日变法调养下,慢慢有了些肉。她笑起来很动人,尤其是对他笑时,让他撑在膝上的手攥紧。 杀意却淡下去。 “备碗醒酒汤。” 卫潋不动声色下榻。 背过身,她喜出望外。 室内燃了两盏灯,赵顷诀将她端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卫潋默默看着他,倒是想到,他每每喝这些汤药都不含糊。 但形容不确切。 尽管萧聿晟喝汤药也不含糊,赵顷诀的含糊却与他不相同。像赵顷诀极其不喜汤药,只是喝习惯了,仅此而已。 赵顷诀出声:“那么紧张,朕会吃人。” 卫潋盘坐的姿势略垮,摇摇头。 “不会吃……” 她迟疑了下:“不会罢?” 赵顷诀真情实感笑了起来。 “会。” 不加掩饰的笑,只会出现在醉后。 卫潋察言观色:“所以您今日心绪不佳?” 赵顷诀微眯了眸,看起来不满她的放肆。当她以为等不来回答,听他言简意赅道。 “既是忌日,何来喜乐?” 具体是谁的忌日,他并未言明。 卫潋安静了好半天:“那您怎来罪婢这啊?” 赵顷诀不耐咳嗽两声:“明知 故问,你也知道朕要折辱你,拿你泄火。” “难不成找你安慰朕?” 卫潋却向他伸出双臂,当真环住他。也学他那日拍她胳膊,大胆拍了拍他的脊背。不同的是他做起来生疏无比,她做起来毫无负担。 赵顷诀心口被狠狠一撞。 眉眼骤然阴冷。 缓缓遏制匕首出鞘的念头,他不为所动地没有回拥住她。可是等了又等,只感受到她轻柔的抚摸。因为不算太逾矩,所以若即若离。 她居然没有借机伤害他。 他面容一扭,长睫错愕地颤了颤。 “陛下,待酒醒就好了罢?” 赵顷诀说不出话来。 他不常醉酒,哪怕千杯不醉也只饮三杯。饮酒大多是为疏解幽苦,或是寻大梦欢愉。于他而言哪种都不是,醉酒只为唤醒过去的疼痛。 那些忘却的、从未忘却的背叛。 千万亡魂时时刻刻提醒他,生母的惨死时时刻刻提醒他,体内旧毒时时刻刻提醒他。提醒他其身抱罪,提醒他万恶难赎,提醒他死无全尸。 可痛苦欢愉都好。 在今夜,在她怀里。 竟姑且成了无关紧要的风尘。 * 卫潋院里愈发热闹。 自那夜过后,无论有多晚,赵顷诀都会在她的院内宿下。不过不知碍于什么,始终不曾更深一步,唇舌吮吸倒是常事。 再者……恶意勾惹她的情欲。 偏偏他自己忍着,要她适应他、离不了他。 往往是卫潋面红耳赤,含着指不吭声,又被迫哼两句。起初还会怵与一尊煞神同榻,到后来等他折腾完,都精疲力尽直接昏睡了。 他究竟从哪学来的? 关于“五皇子”此人,她了解甚少,草草归结为他有过许多女人。 一来二去,卫潋不得不多吃些,才扛得住每夜提心吊胆的相拥。 赵顷诀宿在院里后,她没多少机会碰那藏在犄角旮旯的纸包。白天才敢挪开墙砖,确认里头粉末是否正常。 一只白兔横冲直撞,药粉撒了些,误食后当场便死了。 卫潋的心沉下去。 确认是毒以后,这纸包便是她的底牌。 一张随时可能失效的底牌。 燕鹤择日将燕蝉送回来,幽怨道:“成,无论怎样陛下骂的都是我。木头丫头,你脑袋挂在脖子上,自己护好听见没?我不会护你,你也千万别指望我爹护得住。” 燕蝉原本兴高采想去找卫潋,被他恶声恶气警告几句,吓得缩成鹌鹑。 “你急什么?赶着投胎,阎王也不要你这没口舌的蠢蛋。” 他正暗自嘀咕,一个转头,赵顷诀从容出现在院内。 “陛、陛下。” 赵顷诀看也未看他,绕过脚边的白兔,径直向卫潋走去。燕鹤借有密报禀明之由,留在院内远远观望。 卫潋正拿剪子处理绷带,掌下压了只白兔。 短腿受伤了。 “做什么?” “给它包扎。”卫潋细声细气,“否则伤口再蹭到别处会很疼的。” 赵顷诀见她手法熟练,又想起他血流不止时她也是这样轻柔包扎。指不定是在那人身上练出来的,想到这,他决定再派人向吊着命的萧聿晟用两轮刑。 皮肉伤再上火烙。 他烦躁捏了一把卫潋的脸颊:“你不冷?” 卫潋摇摇头,利索扎好了。 “你前夜惦记那霜塘饴糕,料已取来,你自己做还是命人做?省的挑三拣四。” 兔子一瘸一拐跳开。 卫潋贴着他手臂站起来,燕鹤目瞪口呆瞧着这一幕,隔太远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一晃就见卫潋进了屋内,赵顷诀则冲他扬首。 燕鹤快步过去:“陛下,这是?” “密报可急?” 燕鹤松了口气。 果然他的陛下依旧雷厉风行。 他如实道:“东藩王那地儿传的,不算……” 赵顷诀淡道:“那留下用膳罢,密报再议。” 15. 第15章 赵顷诀留下一句候着,随后走得施施然。 燕鹤不得不择了一方落雪的石凳,长腿曲踩在凳沿。他摁了摁后颈,只觉如坐针毡,还是难以置信站起身。 倍觉处处不对。 “哈?” 跟赵顷诀多年,再喜怒不形于色,他也没法装作浑不在意。 追剿前朝余孽与侯府旧部两股势力,不仅险象环生,还抽丝剥茧发现诸多蹊跷。内外风波迭起尚未平息,陛下居然要留在这女人院里用膳? 用膳? 陛下莫不是要将她剁了肉下菜吧! 怎么看,都不是适合一块用膳的两人。 毕竟上回一块用膳后,那女人可是恶狠狠咬了陛下一口,直接拉着萧世子跑了。 燕鹤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依他对陛下的了解,并非没有可能。 他越想越恶寒,差点踩到那只瘸腿白兔。白兔受了惊蹿开,慌不择路钻进燕蝉怀里,有苦难言瑟缩着。 燕蝉本来躲在墙根,也吓了一跳。 燕鹤不耐烦“啧”了声,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同时望向他。 燕蝉紧张抚摸白兔脑袋,掌心搓了又搓,眼神惊惧交加。方才他同赵顷诀禀报时,她便赶忙跑到了那,现在还在那窝着,莫非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笑面阎罗? 短暂的沉默过后,燕鹤笑开了。 他眉梢扬起,若非笑意素来不到眼底,真像个翩翩公子,仿佛下一瞬便能脱口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又不打你杀你,你躲我呢?”燕鹤闲闲道。 燕蝉使劲摇头,白兔都抱不住,直接从她臂弯间挣脱,好一出走为上策。 结果跌跌撞撞扑到燕鹤脚边。 燕鹤被这白兔蠢得失语,趁它摔懵的时候拎起来,顺便踢了一脚积雪。再抬眼,燕蝉已抖着肩头走近。 他瞥她一眼。 “抱稳了,和你像得很。” 燕蝉使劲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立于院中,庖厨设在东面,燕鹤隐约瞧见赵顷诀的身影,却一晃而过,竟是往庖厨方向走。 “用膳并非用膳,收起你的蠢脑,无论发生什么都切莫声张。” 燕鹤感慨了句:“你卫潋姐姐大抵有难喽。” 燕蝉听懂他在说什么,脊背猛地一僵,撞进他如沐春风的眼底。唇瓣嗫嚅了两下,捡起一根树枝,蹲下身又写出“不”字。 她仍然不敢看燕鹤,兀自攥紧指尖,任由树枝戳得掌心生疼。 燕鹤抽开那根树枝:“不?” 他扫到她发红的掌心,有昔年流落在外受欺的伤疤,淡着笑意地揉了揉。 “你为何这般维护她?” 燕鹤压根不指望她回答,哪知燕蝉很是激动地夺过树枝,胸膛也剧烈起伏,吓得白兔都蹬了她一腿。 好。 燕鹤疑惑道:“来回就会这两字,不如改明让我爹教你罢,丢人现眼的。” 燕蝉没有停下手头树枝。 好人!好人! 燕鹤唇角逐渐平直,他用靴底无情抹去了那四个字,冷冰冰盯灭了燕蝉的气焰。燕蝉又唯唯诺诺抿着嘴,只好由他折断树枝。 燕鹤直起背:“偏偏这世道好人活不长久,谁宁做个恶人?” 燕蝉懵懵懂懂看着他。 试图费力理解他话外的意思。 燕鹤又恢复那笑里藏刀的模样。 “不过你无需懂那些,当个木头挺好,天打雷劈与你无关。” 他斜睨她:“除非铁树开花水倒流,你卫潋姐姐才能活得下去。” 燕蝉无声张张嘴,这些话于她而言,未免太过晦涩难懂,估计想问问是何意。 但燕鹤不看她,他不是卫潋,根本没必要同她耗费太多口舌。可目光瞥见地下那根被他折断的树枝,过一会儿又不耐解释道。 “痴人说梦。” * 灶膛余着火,庖厨内暖如春。 卫潋将袖口又往上一捋,心不在焉团面。即便天赐良机,衡量一二后,她仍旧不打算贸然动那纸包。 许久未做吃食,手已生疏,她在脑中过了一遍做糕点的步骤。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别提这霜塘饴糕她素未尝味,食材都是她在榻上随口胡捏的,哪知美味不美味。 若非前夜赵顷诀磨得她崩溃呻吟,还一个劲逼问她家乡的琐事,她不会拿糕点搪塞过去,早知便不夸得天花乱坠了。 卫潋颇为头疼。 也从未想过赵顷诀会记下。 而且这糕点得有说法,照在侯府里学的法子做出来,赵顷诀一尝便知是京城的味,她的谎言岂不是暴露。 那他今夜不得…… 卫潋忙不迭揉起面粉,沉沉叹了口气,将那些画面从脑中驱散。她走近门边取陶盆,一点点站直身子,便见门边倚了一道高大身影,铺天盖地挡下雪光。 左右无人,赵顷诀径直走过来,卫潋不自在也不争气地腿软,被迫仰高了头,头回在白日直面他的亲热。 “陛下留他们用膳?” “嗯。” “那燕大人他们还在罢?” 赵顷诀动作一顿:“哦,他无妨。” “但燕蝉……” 赵顷诀一记眼刀,卫潋识趣改了口,几乎要站不住:“陛下今日不忙公务了么?” 他一面啄她唇角,将她语声啄得断断续续。 “不是你该管的。” 令人羞耻的黏腻津液交融,卫潋后腰硌着桌角边沿,赵顷诀舍了她一只手掌。没有理会她含糊的提醒,从舌根扫到上颚,愈发娴熟有技,拨弄得她眼前泛起一阵涟漪。 如漆似胶的紧密。 “做好了?”赵顷诀将她反应看在眼中,若无其事问道。 卫潋许久才回过神,舌尖残留麻意。 她呆愣摇摇头,指尖蜷在他的衣襟前,有气无力喘息,还是颇为凌乱。 赵顷诀甚是不满:“你还想亲朕?” “贪婪。” 卫潋尚未反应过来,他又俯身探入齿间。不似浅尝辄止,纠缠得意犹未尽。 檐下雪如鹤委,一室春潮缱绻。 最后—— 卫潋对着无比糟糕的糕点材料发怔。 糯米粉撒了满地,蜜馅也被赵顷诀随意抹到了她红肿的唇瓣上,明里暗里提醒她迟早都会在各处流泪。 完蛋。 她也自暴自弃:“陛下,不是那般想吃了。” 赵顷诀随手揩去她唇角的蜜糖,见她软得要扶稳桌角,很理直气壮:“但朕还没吃。” “罪婢手艺不精,不如唤人来做?” “不准。” 赵顷诀勉为其难:“朕可以为你搭把手。” * 燕鹤谨慎透过帘隙望,只见赵顷诀端坐,又紧了紧燕蝉皮肉,才领她进了里屋行礼。 赵顷诀掀眼皮:“坐罢。” 再冷淡瞥卫潋一眼:“准你也坐。” 卫潋在赵顷诀身侧落座,低眉顺眼的。她紧紧抿着唇,还微红着耳根。 难得有恼,忍不住 瞥向他。 又不敢瞪得欲盖弥彰。 燕鹤倒是瞧清了卫潋肿起的唇瓣,面浮彻悟之色。他大大方方坐下,并踢了踢燕蝉的小腿,示意她也按规矩坐好。 他不动声色下了定论—— 嘴肿成这样,定是挨了掌掴。 燕鹤往赵顷诀杯中斟酒,又不由思忖他会在何时动手,自己该何时送燕蝉这木头出去。 而卫潋安静坐在他对面。 乌丝成面条、眼珠成摆盘、骨头成汤底…… “燕鹤。” 赵顷诀冷不丁唤道。 燕鹤一个激灵,面容立刻严肃,正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送卫潋归西:“您——” “乱看什么?” “啊?” 燕鹤神情茫然:“臣?” “再敢乱看下去领鞭。” 燕鹤一头雾水,不尴不尬在膝头搓搓:“陛下恕罪,臣伤重还怎向您卖命?” 待赵顷诀转开眼,他才舒了一口气。 好险。 否则谁承消得了赵顷诀一顿鞭子。 除去曾在战场上同厮杀共饮酒,他甚少与赵顷诀用膳。为数不多的几回,还是赵顷诀在刀枪剑戟里顺手救下他性命,彼时燕鹤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卒,赵顷诀留他分了没多少的干粮。 大漠戈壁,孤烟滚滚。 燕鹤卧倒在星空下,赵顷诀唇瓣干裂,几道贯穿伤弄得遍身鲜血。唯独那双眼睛,眼神锐利意气宛如苍鹰。燕鹤问他是谁,赵顷诀只留下踽踽独行的一角残袍。 那已是很多年前。 也是后来他才知赵顷诀原是五皇子。 所以言归正传,赵顷诀登上九五之尊后,地位有分明,他要谨守君臣之仪,断然想不通怎么会在用膳时触了他的怒呢。 “咯咚。” 燕鹤回过神。 听闻赵顷诀要抽人鞭子,燕蝉没拿稳杯盏。 他蹙眉,出手扶压:“莫乱动。” 卫潋安抚般夹了块肉进她碗里:“怎的了?” 燕蝉怯怯摇着头,明显是怕赵顷诀怕得要死要活了,还用口型无声告知她无事。 燕鹤随口调侃道:“姑娘家都这样,陛下不必在意她,臣替她赔个罪。” “你很了解姑娘家?”赵顷诀不咸不淡问。 燕鹤眼观鼻鼻观心,觉得今日他再开口,便要先与他的人头说声来日方长。 卫潋细声细气搭腔:“燕大人心明眼亮。” 赵顷诀更不善了。 燕鹤:“……” 这厮故意的,绝壁故意的。 燕鹤食不知味用完膳,重头戏方登场,是那什么霜塘饴糕。卫潋还三言两语介绍了一番,说这饴糕是江南汀州的特色。 他本想婉拒,赵顷诀难得和颜悦色让他们都多吃些。 霜塘饴糕的甜糯在舌尖化开,燕鹤嚼了嚼那味道。有些好吃有些差点意思,大体与京城的没什么两样,怀疑起卫潋话里的真假。 可真是假都不由他说。 毕竟陛下似乎不觉得奇怪。 燕鹤再不敢说。 他降低存在地又吃两块,抬眸正见卫潋正轻声说些什么,似是央求的模样。赵顷诀则面色如常颔首,应了她两句。 燕蝉稍微大胆了些,卫潋有她也自在,一面逗她一面勾唇。赵顷诀端起茶盏,漠然收回余光。 害得燕鹤险些忘记拿帕子擦去嘴边的糕点屑。 此情此景,他不得不感慨出那句—— 好久没见陛下笑过了。 16. 第16章 残荷疏疏斜斜露出头,败梗枯茎弯折,蔫头耷脑的。半池活水与薄霜相映铺开,想必再落两三场雪便彻底冻上了。 云天灰蒙间。 卫潋紧着长褙穿过堂,冷风阵阵吹。她只道想围着浮碧台散散心,一婢女默默取过暖耳,并未加以阻拦。 她倚在廊下,任由呼啸吹透身骨。 打从那日,赵顷诀愈发繁忙,再没有回过院里留宿。她猜不准他因何而忙,他素不在自己面前展露分毫。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直觉与侯府密切相干,心头不断发慌。 倘若他要杀了萧聿晟…… 卫潋不敢再想,两股念头相撕扯。 其一是她仍该沉住气,既然赵顷诀在浮碧台留她的命,便绝对有他道理。 那毒像积弊沉疴,终会有爆发之日。 其二却是怕赵顷诀快刀斩乱麻,尚不等她有动作,事态已没了转机,岂不是前功尽弃? 卫潋有些怅然。 所以赵顷诀留她在浮碧台,到底是为何? 她将手攀在栏上,视线落向湖心花白一点。 再仔细瞧,花白如蒲的发在风中摇曳。是位老者在湖心垂钓,十分有闲情逸致,旁头还放了个铁桶,可惜一只鱼也没钓上。 那老者似有所觉回头,爽朗大笑了两声。 “姑娘,今日吃烧鸡啊?” 竟是燕伯。 “改日罢。”她扬声回应。 “择日不如撞日,过了这村,姑娘可想好?” 卫潋定了定神,思索片刻应下。 燕伯拍拍衣襟拎起空铁桶:“你随我走罢。” 烧鸡,用的最质朴的法子。 燕伯就地挖好土坑,高燃一簇火。肥嫩走地鸡除去内脏,腹腔内填满去腥增香的干菇。 “你替我倒些黄酒,给它揉搓好。” 卫潋沉默照做,忍不住瞥了眼燕伯,他依旧端的慈眉善目,与初见别无二致。笑吟吟的模样渐与燕鹤重叠,找她或许不是吃烧鸡那般简单。 “比头回见你。”燕伯扔进几根枝条,“你精气神好不少。” “承蒙陛下开恩。” 卫潋把黄酒倒上去,自顾自搓起来。 他这句话忽而勾起她的愧疚,像有谁戳着脊梁骨唾骂她活得太惬意。在每夜旖旎时,把萧聿晟和宁德侯府忘得一干二净。 精气神好起来……怎么配好起来? 她胸口莫名堵得难受。 燕伯笑笑:“你手边那瓶酒来历不小,可是御赐之物。” 闻言卫潋生怕弄碎,赶紧往远摆:“那还是您来罢?” “你怕?” “不敢。” “你怕陛下责罚。” 卫潋沉默不语,良久道:“谁敢不敬君?” “听闻你满院白兔,陛下可有杀过一只?” “燕伯。” 卫潋开口:“罪婢自幼愚钝,您若话里有话不妨直言,恕罪婢听不懂。” 燕伯捆紧鸡身,密不透风糊好黄泥。再将鸡埋入火下,肉香混着油脂香飘散开。 “愚钝之人教不会旁人习字。” 燕伯含笑朝她望去:“你可有话想问?” 卫潋与他对视少顷。 心缓慢坠下去,再猛地跳起来。 “没有。” 而燕伯似有赞赏:“那便好好吃烤鸡,世间多数人做不成大儒,也学不会好好吃只烤鸡,可叹可叹啊!” 卫潋却有些想走了。 她岔开话题:“不过世间还有多数人是吃不上烤鸡的,罪婢从前只在年节时被赏过,再过些日子又是崇观三十……” 声音戛然而止。 “是昭靖一年。”燕伯平静接道。 卫潋意识到不妥。 “罪婢嘴笨了。” 岁末将尽,赵顷诀却执意改元,意在重启新朝气象。历来改朝换代哪会如此,礼部大人们也只敢在内心腹诽,真可见他对先帝痛恶至极。 不全半点父子体面。 燕伯拿壶吹酒:“酒足肉香,这陈年老酒真真不多得,甚好啊!” 卫潋犹豫一会儿。 “陛下也爱饮酒?” 燕伯放下酒,呵笑一声:“私议君王那是杀头的死罪。” “在陛下眼中,罪婢恐怕早与死人无异。” “何出此言?” 卫潋轻道:“不敢私议君王。” 燕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感叹:“萧世子的婢女好胆识,若身为世家小姐,定会名动京城。” “罪婢便是罪婢。” 鸡皮油亮诱人,燕伯分了分:“趁热吃。” 卫潋道了声谢。 “陛下在你跟前饮酒?” 卫潋迟疑摇摇头:“他说是忌日,您知是谁的忌日吗?” 舌尖浸入鲜美的汁水,燕伯满足咂嘴。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 他老神在在:“既有忌日也有生辰。” 还说了后半句,但散入大风里。卫潋正想多多侧旁敲击,身后传来冷厉声线—— “你在同她乱说什么?” 卫潋顿觉后背凉飕飕,她无措站起身来。 燕伯面上还是乐呵呵,规矩行礼:“老奴见过陛下。” 赵顷诀目光扫过不成样的烧鸡,又蹙眉打量起卫潋。而卫潋行过礼后,也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 他转身,侧目命令:“还不跟上来。” * 今夜折腾得非同寻常。 因为燕伯那番话,卫潋无法进入状态,甚至厌弃最简单的相拥。她闭目睁眸,眼前都是赵顷诀握住她的手,拿铁链狠狠抽过萧聿晟琵琶骨的残忍画面。 卫潋一时走神,强忍下勾起的情潮,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腾于喉,竟干呕了两声。 “怎么了?” 卫潋伏在榻边回头,满眼的泪花,赵顷诀已沉默坐起:“燕伯与你讲的什么?” 她双颊绯红摇摇头:“解乏取乐的闲话。” 赵顷诀语气陡然沉冷。 “跪好。” 卫潋愣了愣。 他神情不复前些天,挂上熟悉的戾气,她早在塘边见他便觉不对劲。 赵顷诀较前日瘦了些,眉骨凸起更冷峻。此刻黑眸压过来,宛有实质剐在心头,慑力堪比万丈悬崖。 “不管他说的什么。” 他身着玄衣,眼底倒映火光凝视她:“你又在想什么?” 卫潋肩头微抖,忙爬起来跪正。那几息她搜肠刮肚,才不至于方寸大乱。 冥冥之中有股不祥预感。 她不安想,莫非是那纸包被发现了? 卫潋强装镇定:“罪婢问他,那日您口中忌日是谁的忌日。” “然后?” 赵顷诀逼视她,他越平静声寒,她越恨不能闭嘴装死。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所以罪婢没忍住好奇,便和他多聊了些。” 赵顷诀沉默须臾,又冷冷笑了一声。 “就好奇这些?” 见她心神不宁,他利落抽出匕首一掷,刀尖插在她腿侧的被褥上,连帷帐都晃了晃。 “说话!” 卫潋又要魂飞魄散,酸涩冲入眼底,顶着心虚被赵顷诀掐起下颌:“当真,您知道罪婢已不敢欺瞒您啊。” “谎话该拔舌。” “是。” 她说话间唇颤:“陛下……您生辰在何日?” 一语言毕。 卫潋本能回避他的目光。 赵顷诀却缓松力道,转而一下下,掐她脸边少得可怜的肉。她似乎被他吓住了,还能看出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末了,他蹙紧眉:“生辰?” 卫潋尽力克制声线:“……是。” “以往生辰都有吃长寿面的惯例,眼看年边将至了……罪婢不识好歹,想知陛下的生辰。” 又是长久寂静。 卫潋深吸了口气,一把捏住了掌心。 好像有些假? 再欲出言找补,就听赵顷诀晦暗难辨问—— “为何?” 他有些生硬:“朕留不了你多少时日。” “重要的。” 卫潋脑筋转得飞快,张口便来:“罪婢也不知还能伴在您身侧多久,但过一日是一日,该有的礼数要全的。” 檐角被她和燕蝉挂上铜铃,当啷乱颤,进室的风扑过遍体。 而壁影一动未动。 许久,赵顷诀嗤笑。 “心思活络,谄媚惯了罢。” 卫潋低垂着脑袋。 “过来。” 她始终没敢抬眸,也踌躇该不该过去。 信还是不信呢…… 赵顷诀没有催促,视线游过她通红的眸,想起她方才还在干呕。看着她耷拉的蔫样,怎觉是有些委屈? 有资格委屈? 赵顷诀烦躁移开眼。 他长臂猛地揽过卫潋,把她扯进被褥里,随意抽回匕首,复又回眸,恶声恶气警告了两句。 卫潋露出湿漉漉的眼睛:“嗯……知错了。” 嗓音嘶哑。 赵顷诀心莫名一揪,再想探过去,见卫潋下意识缩躲。 难不成被吓住了? 赵顷诀原本不打算顾息她的情绪,想要狠狠教训她,教训她好端端败了兴致,声气还是无知无觉缓和。 “你总躲什么?” 卫潋现在一味顺他意,听出他嫌弃,讨好凑到他臂弯处。比起方才的不适,那还是更怕他发疯查出那纸包。 赵顷诀顺手拍拍她的臀。 “你问朕的生辰,要给朕煮长寿面?” 卫潋点点头。 “煮。” 赵顷诀拨开她有些湿的发,冷冰冰睨她。 “什么味?” 这话问的,卫潋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就是面味……好吃。” 赵顷诀不耐“啧”声,反手惩罚似的一拍。 “敷衍。” 卫潋头皮发麻:“面汤很鲜香,面条爽滑。” “没了?” 赵顷诀正要嘲一句不过如此。 “面不能咬断,寓意是岁岁平安。” 赵顷诀讥讽:“岁岁平安?” 祈福岁岁平安,长寿面岁岁平安。 净在乎没有用的。 “图个吉利呀。” 卫潋又憋出一句:“然后还可以加鸡蛋,嫩黄嫩黄,铺上青菜叶很漂亮。” 有时她觉得他颇为热衷听人讲些有的没的,上回那霜塘饴糕也是。她被迫不停形容那味道有多好多好,结果做出与京城别无二致的一盘糕点,他又尝不出来。 她实在不知这些有什么好形容的,赵顷诀像没吃过糕点,也没吃过长寿面。 讲到最后,卫潋紧绷的弦松下来。逐渐有了困意,赵顷诀静静听着,也任由她在怀里阖眸。 他的手抚在她脖颈处。 只消一掐,她定会当场丧命。 那连日来让他反感且陌生、甚至愤怒的失控感也会随之烟消云散罢。 但她的脉在掌心下跳动。 “卫潋。” 他面无表情推她。 “腊月十七,是朕的生辰。” 17. 第17章 檐下铜铃翩然,转眼又过半日,卫潋得知要出府已至薄暮。彼时她还在教燕蝉习字,赵顷诀命人来领她,一并带上燕蝉。 燕鹤居前执辔,客气道:“卫姑娘,请吧。” 话里话外收了戏谑。 卫潋的脚步一顿。 “陛下在里边?”她眸光渐深。 “正是。” 远街传来孩童嬉笑,燕鹤若有所思瞧着她松开燕蝉,有一搭没一搭把玩马鞭。 细想陛下待这个女人确有不同,那日他原以为陛下会杀她,然而还真叫她从刀尖活下来。 可非要说不同。 恕燕鹤看不出哪里不同。 唯一笃定的是陛下依然心狠手辣,也许只是时机未到,身为属下他要谨而慎之。 说起来卫潋大抵不知道,萧世子正被陛下押在浮碧台的地牢。且死不招供旧部的下落,一问三不知,在鬼门关来回穿梭。 燕鹤揉搓鼻头。 想来他爹的宝贵刑鞭都抽断好几根,回院嗷嗷直哭。倘若她见了萧世子,也会嗷嗷直哭。 “燕蝉,你往什么地方去?” 他目光一斜,拍拍身侧:“自个儿抓稳。” 燕蝉蹦跶得狼狈,抬起泛红的小脸蛋,用力点点头。燕鹤嗤之以鼻,又骂了她两句蠢笨。 卫潋则不放心回过头。 起先她担心燕蝉不适应,谁知燕蝉比想象中大胆许多,还冲她小心翼翼抿开一个笑。 车帐内传来微响,卫潋在燕鹤自求多福的目送下,提裙上马车。 她抬眸:“陛下。” 赵顷诀今日微服出行,纨绔贵公子扮相,单手旋着茶壶。叮声连贯,漾开一小串碌碌清音。 卫潋轻声问:“您要将罪婢带去哪?” 余音利索收尾。 “你明知故问。”他语气淡冷。 赵顷诀推去茶盏,不冷不热示意她过来。卫潋依言坐下,好不容易想起他指的什么,便悄然望向他。 赵顷诀兴致盎然招招手,她便听话将身子凑过去。她任由他放肆挑抚了一会儿,脑袋矮在衣襟前左晃右晃。 半晌,她才道:“多谢陛下成全。” 燕蝉常独自坐在树下,与那只狼犬作伴。 卫潋记得自己在这般年纪时,因无拘无束经常乱跑,连行乞都专挑远的地方。每个孩童都有野性,后来入侯府,萧窈眉对她绘声绘色的趣事闻所未闻。 果然燕蝉也爱听。 卫潋如今不再是自由身,又可怜燕蝉曾经饱受歧视欺辱,想尽所能带她见识她口中的万千。 她掐指一算日子,花灯节在年后,她未必能活到那时候。因此趁着吃霜塘饴糕那日,她见赵顷诀心情尚可,才试探性提了一提。 后来连着几日未见,她以为他早抛诸脑后。 思及此处,卫潋又道了声谢。 赵顷诀冷哼一声:“叩谢君恩罢。” 卫潋当真要冲他下跪磕头。 赵顷诀额角经络抽跳,粗鲁拧起她胳膊,将她猛地提回来。 “免了,不足挂齿。” 卫潋不敢搓胳膊,被扯得几乎摔他腿上。她没再擅自开口,撞进他那双幽幽的黑眸里,这样真要人胆战心惊,总觉他话外有话。 忐忑等了良久—— 如预想那样,赵顷诀扔来个宝匣。 “但凡事都有代价,你谢的太早。” 卫潋狐疑打开,看清里头装的什么,似懂非懂意识到用处。双耳霎时攀起胭脂色,细皮嫩肉掩不住艳红,燥热得大脑轰然一空。 满心只想赶紧关上,却被赵顷诀反手拦下。 “换种方式谢罢。” 他意味深长。 “会用?” 她哆嗦侧目:“不不,罪婢不会……” 赵顷诀却像不信她鬼话:“难道你主子没教过你如何用?” 又想起她同萧聿晟的关系似的,他神色不由添了几分厌弃,倒也说不好究竟厌弃什么。总之烧起腰腹一股邪火,更欲折磨她沾满他的气息。 卫潋苦不堪言摇摇头。 怎么答都不对,她与萧聿晟清清白白,哪有他玩得花样多。宝匣跟块烫手山芋,烫得她恨不能丢出去,完全招架不住。 “无趣。” 她磕磕巴巴:“自、自然比不上陛下。” 赵顷诀眉头拧紧:“舌头捋直。” 她声音一抖:“怎么比得上陛下有趣。” 赵顷诀面沉如霜。 “说清楚。” 卫潋心一横,竹筒倒豆子:“陛下雄姿英发气度非凡,那那那……定有过许多女人罢。” 话音刚落她便闭紧双目,没瞧清身侧男人在一瞬铁青的脸,像被玷污清白似的怄气。 赵顷诀齿间生寒,神情难看至极:“你胡言乱语什么!” 卫潋甚至不敢求饶了。 她尤其怕他折腾起来的手段,也拿不准他的下限。假使有朝一日不可避免走到那步,她会不会直接死掉呢。 赵顷诀已手把手带她取出一颗明珠。 圆圆润润。 “下面。” “别……要出去的。”卫潋试图据理力争,声线染上细碎哭腔,“他们还在外头,是要出去的。” 怎么能? 他却拿开她遮拦的手:“含妥。” 卫潋抗拒闪躲视线,赵顷诀却不允,垫着帕子逼她直视:“你知道么?” 他低笑了声。 “会湿。” * 卫潋下马车时,腿骨都发软。 赵顷诀倒是好心伸手臂:“当心摔下去。” 卫潋也没客气,颤颤巍巍踩实地面,被他虚揽了一把。她勉强站稳脚跟,别扭挣开手,有些窝火般朝前去。 谁料才走两步又栽回去。 她咬咬牙。 走不成。 赵顷诀胸膛被撞,在卫潋的头顶闷笑。 “少逞强。” 他贴着她烧透的耳廓:“那嘴会比你实诚。” 卫潋垂下头,尝试讨价还价:“陛下若实在想罚罪婢……可以回去。” “跟上,缺一罚三。” 他回过头:“宫外不得乱喊。” 卫潋 也明白他是微服出行:“那喊什么?” “随意。” 卫潋脱口:“公……” 赵顷诀却剐她一眼,打断:“不准喊这个。” “为何?” 他冷道:“不为何。” 千门万户候新岁,城外关厢摆起棚肆。二里长街挂满纱灯,铺面也放上新油桃符,旁侧小贩扯开嗓子卖力吆喝。还有匠人正拉着麦芽糖,惹得三五成群的孩童争先围观。 改朝换代的风波并未影响照旧的年。 屠苏酒香腾流,街巷明如白昼。 燕鹤并未一道同行,叼草等候在外。卫潋一手牵着燕蝉,与赵顷诀逐渐混入其中。 夹在人道里,声浪此起彼伏。 唯独她手不是手、腿不是腿的。 燕蝉也兴致勃勃,燕鹤给她塞了把铜钱,她虽不好意思,但眼下如此热闹,也忍不住想到处逛逛。 不过还是忍住了。 燕蝉眼神黯淡。 她怕生,况且还不会说话。 可紧接着,卫潋晃晃她的腕:“可想要?” 燕蝉违心摇头。 卫潋屈指刮她鼻尖。 “我带你罢,千万别走散。” “去什么地方?”赵顷诀冷不丁接了句话。 燕蝉吓得瑟瑟发抖,说什么都不敢动。双目失神瞪着地面,再度缩回壳里。 卫潋艰难扭过身,无意间蹭到某处,神情僵了僵,幸而被他及时托起腰:“我领她去转转,劳您寻处等会儿?” 又补充道:“……绝不会逃的。” 她见赵顷诀不喜人气,从来时便与周遭烟火不相契合,暗自腹诽了句合该孤苦伶仃。 赵顷诀微微侧目。 没应好,也没应不好。 “你哪来银两?”他狐疑扫视卫潋,只觉她要当街拾起行乞的老本行。 丢人显眼。 卫潋被盯得不自在,上下都不自在。 她硬着头皮道:“自是有法子的。” “不用你想法子。”赵顷诀转而应道,“走罢。” 卫潋蓦地望向他,难以置信他还要跟着,一时绝望愣在那。他意味深长怼她小腹,她颤抖着弯下腰,指尖骤然蜷紧。 腿间夹得又滑又凉。 她低低哀求:“我受不……” “不?” 卫潋慌忙握住他的手臂:“我知错。” 不多时,掌心被塞了个沉甸甸的物件。 她更紧张了。 凡是他塞东西便准没好事。 “你睁眼。” 卫潋以为自己是睁着的,奈何太羞耻,无知无觉又闭上了。 “自欺欺人也无用。” 赵顷诀气笑了。 “睁眼。” 卫潋认命撑起眼皮。 “赏你的。” 是个鹿皮银囊,掂在手里极有份量。解开绦扣向内一瞧,更灼得她眼花缭乱,从未见过这般多的真金白银。 隐约听到赵顷诀唤她。 卫潋恍惚应了声:“在。” “不要求人。” 18. 第18章 卫潋头回体会挥霍的滋味。 他们三人招摇过市,且出手阔绰。摊贩哪见过这阵仗,纷称财神爷现世。 赵顷诀随意抽出根绸绳,在摊主的奉承中系上卫潋手腕。摊主面色都变了变,眼瞧赵顷诀牵起另一端,又瞧卫潋可怜兮兮的羞耻模样。 “您家娘子这是……” 赵顷诀掀起眼皮。 “自己说。” 卫潋紧张道:“不是娘子。” “是这个错处?”赵顷诀毫不留情一拽。 “避重就轻。” 路人频频侧目,让卫潋十分没面子。她一不做二不休,忍辱负重认错:“我……想跑。” 她跟在赵顷诀身侧局促,一时犯糊涂,竟想趁他不注意带燕蝉开溜。 摊主哈哈两声,也品出味来:“您娘子貌美,是该看管好。” 换来赵顷诀一记眼刀。 摊主背后渗出冷汗,被他睨得腿脚发软。顿时闭紧嘴巴,干笑着不吱声了。 此后一路挥霍,卫潋被赵顷诀牵着走。 她深谙钱财来之不易,从前每文都是同一众苦命人争抢讨下的。故而这般奢靡浪费,内心毫无快意可言。 譬如没必要将各个摊面都一扫而空,几乎承包二里长街,拿不下的遣人送去浮碧台附近的当铺。 “整架都要。” 卫潋出言阻拦:“够……够了罢?” “逛累了?”赵顷诀淡漠侧目,瞥见她手头满满当当的,“可以歇会儿。” 卫潋鼻尖沁出细汗,喘口气,思索着沉默了小半晌。 “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有些犹豫。 “您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晓钱财来得艰辛。况且您看啊,尤其吃食是留不了多久的,放回府里兴许也会……坏?” 卫潋越说越声小,赵顷诀脸色越来越骇人。但她自认为没有错处,说完便盯着脚尖。 赵顷诀半天才出声:“不是花你银两还抠搜?” “伺候你主子的待遇不过如此。” 他继而又冷冷骂道。 卫潋猛地抬眸,撞进他无动于衷的眸里,到底没有反驳。他倏然提起萧聿晟,一语逼她冷静。 “是我说错话,您消消气。您是人中之龙,自能从别处一展气度,不必通过糟蹋东西的法子。” 赵顷诀一字一句:“你认为我荒淫无道?” 扣的这顶大帽太沉,卫潋受不起,也不敢再胡乱解释。眼扫过去他的神情,她后悔方才多言那么两三句。 赵顷诀气得胸口发堵。 真该再加两颗珠子,让她上下两嘴都胀得只余啜泣。 卫潋瞧他像是生气,以为正戳中他心事,趔趔趄趄跟上他。赵顷诀时快时慢调教,当她一个哆嗦就要抵达顶峰,他却收回情欲。 她难受得厉害。 等终于平复,赵顷诀又一扯绸绳。 弄得卫潋不上不下,被折腾到意识涣散,路都是模糊不清的。他总是这般残忍,她怕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直至一对贫苦夫妻下跪,涕泗横流道:“多谢小姐垂怜,多谢小姐垂怜。” 卫潋浑浑噩噩,抓回几分清明。 那女子哽咽道:“咱们阿民有救了……明日望便去药房抓药,不,现在便去。” 七尺壮汉痛哭出声。 卫潋兀自立在那里,费力眨眨眼,万千交集无处排解。 她幡然转念了。 今日何必替赵顷诀省这些钱财呢? 她又塞了把碎银过去,剜下的不是骨血,心头却仿佛豁开了个大口子。那窟窿填不满,金银相叩的清响也填不满,手忙脚乱回避那对夫妻的磕头。 卫潋回头时眼眶通红大片,还使力揉了揉。赵顷诀一言不发凝望她,也不知她是否想起过往,忽地想将她摁在胸前。 好让她莫要再摆出哭脸。 很不吉利。 “怎么?”赵顷诀问了句。 卫潋再见他神色恹恹,那瞬陡然记起死在他手底的冤魂。人命于他是只卑贱蝼蚁,他也是缺乏感情的冷血怪物。 她道:“没事。” 他永远不会懂的。 赵顷诀不怎么情愿地接过她手头的物件,嫌弃晃起一盏灯:“走。” 半城烟花销腊雪,那是真的烧钱上天。燕蝉无声叫了两声,赵顷诀见卫潋始终走神,砸钱吩咐烟火师傅再放几轮。 天穹溢彩,卫潋仰起脸。 “值啦值啦!” 周遭惊叹不已,她手腕的绸绳被一拽,随后赵顷诀竟牵起她的手。 她不明所以。 赵顷诀嗓音冷淡:“敢走散试试看。” 卫潋正欲接话,燕蝉兴奋拍拍她胳膊,咿呀咿呀指向空中。她顺势向上望去,不由露出笑意。 燕蝉比划两下。 卫潋念道:“好、看。” 燕蝉重重点头。 卫潋直起腰,她与萧聿晟也赏过烟花。只是去年今日心境各不同,宛如一场大梦。她又不受控思念萧聿晟,指尖被赵顷诀捏了捏,兜头浇了冷水。 “卫潋。” 卫潋心一颤。 赵顷诀的侧脸明灭不定,仍在缠绕那红艳艳的绸绳。他不咸不淡唤她,若有若无捻去她唇角未褪去的笑:“你想死在这里。” 那上升的烟花像倒退寒雪,让卫潋从骨缝里渗出冰碴儿,一心想僵硬地抽回手。 他又随意道:“死去,便能留在这里。” 卫潋长舒一气,反应过来他不是在问她。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总不能也问他想不想死在这。 她 强撑镇定:“您是要杀了我么?” “看你不怕死,你可想死?” “取决您让不让我活。” “你想不想活。” 许是烟花太过绚烂,许是卫潋心太过乱,她说出一句顶绝的假话:“我还欠您银两,若你愿意留我的命,我想活着。” 得了赵顷诀冷嘲热讽。 “那你主子要你死呢?” 卫潋不说话了。 “倘若抛开一切,你想不想活,便没有想过?” 卫潋颇为迷惘:“或许想,或许不想。” “为何?” 能不能、愿不愿,太难说。 卫潋是飘忽不定的无根草,原先只知活命是不易的,所以她拼命活下去,是因为不想死。可是眼下确实有一刻,生出想活下去的念头。 “……因为太美了,会不舍得。” 她笼统道:“终究要舍得的。” 赵顷诀意味深长:“可以舍得。” 卫潋愣愣,敷衍一下:“嗯。” 赵顷诀不再开口。 抛开萧聿晟分明能活,但她并不惜命。 临走前,燕蝉去买泥人。 那摊主识的他们三人,一见天大的喜事落到自个儿手上,顿时眉开眼笑。 可惜也不剩几只。 摊主搓搓手:“您且瞧瞧,还相中哪件?置放家中赏心悦目。” 他眼珠子一转。 “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当真难得!” 赵顷诀拧紧眉:“不是三口。” 摊主惊讶:“瞧您娘子纤瘦的,竟有身孕?怪我眼拙,那便是四口人啦。” 卫潋轻声细语:“我与他不是一家……” 赵顷诀不耐扯过绸绳,卫潋脚步一踉跄,体内明珠又滚动起来。 她本能拢着双腿,来不及忍耐那股不适,听赵顷诀恶声恶气道—— “快些吧娘子。” 尽兴而归,卫潋坐在车马内合紧衣袖。里头藏了只泥人,与萧聿晟有几分相似。本侥幸以为赵顷诀不会在意,没成想他竟问了一嘴。 “买的三只?” 卫潋心虚道:“只替燕蝉买了两只。” 赵顷诀点头作罢。 “呵,不错。” 卫潋绞着指尖,腿间的存在已无法忽视。总觉他话有深意,也总觉他情绪不大对,怀揣忐忑回到院中。 强夹着明珠洗浴,再出来时,赵顷诀坐在榻上把玩什么。卫潋面色煞白,也不知他怎从堆叠凌乱的衣衫里翻出的泥人。 他好整以暇:“想他?” 赵顷诀将泥人高高抛起,卫潋提心吊胆看着他接住。可当她快要凑近时,他猛地将泥人砸碎。 卫潋腿脚发软,无助盯着双膝间。 珠子滚下来。 19. 第19章 “就如此紧张?” 明珠叮泠地滚出老远,莹润珠身与碎裂泥体混在一起,上面沾了层水光。 闻声,卫潋既羞耻又恐惧。 赵顷诀屈指叩了叩:“罪加一等,怎么罚?” 他似笑非笑勾手。 卫潋侧坐在赵顷诀膝上,一腿微微架高,另一腿颤抖垂下。她轻轻摁住他的肩,嗅到玄色寝袍间的冷香,不敢细看向里探去的那只帕。 她无声忍泪仰起头。 春潮随深浅津流。 赵顷诀抓过她的后颈,骤然逼近她,用拇指蹭在耳后软骨,再用力蹭了蹭,蹭得绯红无比。 “想他?” 卫潋有气无力晃着脑袋:“不想……啊!” 毫无遮蔽的风月销魂,赵顷诀呼吸粗重,眸里藏着不可名状的愤恨,语气凶狠了几分。 他咬牙切齿:“朕可有提到是谁?” 卫潋身子僵了僵。 “你还敢装相,卫潋,你当朕眼盲!” 把着他宽劲肩脊,卫潋思绪早已乱飞,将目光定在祸端身。那泥人是脸面朝下摔的,与萧聿晟有几分相似的脸稀巴烂,谁还认得出呢? 她尝试狡辩。 “罪婢惹陛下动怒……可是因这泥人?” 玲珑曲线在薄绡下半隐半现,卫潋乌发披在身后,两腮因情欲堪比芳桃。她微微张口,意态艳丽惊人。 “那陛下摔了它,也是因为不喜欢?” 赵顷诀猛地怄气,想吐出口血,又想叼出她造孽的舌咬断:“朕喜欢什么?!” 喜欢同那人三分相似的破泥人? 卫潋胛骨瑟瑟,却如实道:“泥人。” 像刺进赵顷诀心隙,要他额角狂跳,直接将卫潋怼在榻间,羞辱道:“那泥人丑如猪狗,好意思要朕喜欢?你没长眼便罢,是不是还希望朕剥了你衣衫,将你扔到他跟前卖弄风骚,毕竟为了他你什么都甘愿……” 话未说下去。 卫潋被他压得动弹不得,乍看失去气息,再看竟泪光涟漪。 赵顷诀立刻想到她初进浮碧台的死气沉沉。 “哭什么?” 卫潋一声不吭遮住眼,默默将眼泪拭去。 赵顷诀粗暴拿开她的手,再度发作:“朕说的哪里不对?你有脸面哭!他要是知道你日夜都在朕身侧啜泣,还会像从前一般怜惜你?” 他甚少回想她同萧聿晟的那些污秽传闻,甚至连同那日在石洞,她亲呢倚在萧聿晟双腿的模样都不去想。 想到就让他作呕,更让他胸膛里滋生诡异的情愫。那股感觉就像嗜糖如命,却抓心挠肝吃不上蜜糖,吃上了又抵触反胃,偏偏还上瘾。 “恐怕早同那丑泥人的原身做尽一切,才装得守身如玉。尝尝,都弄脏朕的手。” 卫潋却哽咽道:“陛下是嫌丑么?” 还敢提那丑泥人! 赵顷诀从牙缝里挤字:“只有你觉得好看。” “那……”卫潋抽出胳膊,没看他,“幸好没当作您的生辰贺礼。” 赵顷诀脑中蓦然空白。 “生辰礼?” “后日腊月二十。” 趁他错愕之际,卫潋撑在榻间坐起,虚弱且狼狈地扣出明珠,秀眉因胀痛而蹙起。她默不作声披好衣衫,慢慢下榻收拾狼藉。 赵顷诀怔怔望向她的背影。 瞧不出高兴还是伤心。 卫潋刚将乌发揽到胸前,手腕被人掐住。 她没抬头:“陛下,容罪婢把这些碍眼的丑东西处理掉。” “你……你送朕的?”赵顷诀难得失语,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生硬道完这句,又不知该问什么。 “不是。” 卫潋轻声否认,沉默一会儿。 “朕看看。” “丑如猪狗的东西,怎配见陛下。” 她作势要扔走那堆碎裂泥体,赵顷诀亲口说出的辱骂,此刻像回旋镖,往他的心窝扎去。 “等等。” 赵顷诀拦住她,拧眉咳嗽:“没看清,再拿来让朕看看。” 卫潋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实是紧张。将就拾起泥人半张脸,她瞧着都觉得丑,丑得惊天动地泣鬼神。 卫潋一声不吭递给赵顷诀。 赵顷诀打量了半晌:“你之前为何不说?” 卫潋硬着头皮。 “怕陛下嫌弃。” 赵顷诀的确嫌丑,左看右看硬是看顺眼,好歹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甚至不禁自我怀疑起来……或许方才是冤枉她了。 他收走泥人:“算你有心,今夜不罚你了。” 又冷淡补充道:“……尚可。” 卫潋讷讷应了声,不利索站起身。 随即一瘸一拐走着。 “去哪?” “去洗一洗,怕您嫌脏。” 赵顷诀立在那:“倒也没说你。” 不知怎的想起那日她问他信不信她,信不信她的安分守己。又想起她说要煮长寿面前,他也冲她发了一通大火。 卫潋则虚弱颔首:“罪婢明白。” 赵顷诀见她还是无精打采,想必那里头肯定不舒服,缓了面色大步追上。 卫潋正向前栽去,双腿骤然腾空。她微微瞪圆双眼,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她连声道:“能走。” 赵顷诀平静侧目。 “逞什么能。” 卫潋面红耳赤配合他摆弄,很不自在地揪紧被褥。实在受不住躁意,慌乱拿过那瓶药,背过身三两下涂好。 回过头,赵顷诀正拾起阴影里的明珠。想到那明珠待过的地方,她的脸又是一热。幸亏不是泥人,恐怕已经要化了。 她盯着他出了会儿神。 虚惊一场。 好歹糊弄过去了。 让她心有窃喜的是,自己似乎越来越懂得该怎么同他相处。尽管猜不透他的想法,现在却对他的喜怒有所感知。其实也很好猜,她以前行乞就擅察各路贵人的脸色。 谁会怜悯她,谁会踢开她,一目了然。 卫潋始终没开口,赵顷诀大抵也觉今日折腾得狠了,取来一盏茶舍她。卫潋啜饮着,不敢胡乱猜他举措,只是各自静默对坐着。 “怎么送朕这个?” 半炷香燃去,赵顷诀才道。 卫潋吞了一口唾沫,双臂抱膝,似是犹豫该怎么答:“那摊主说的三口人,便与燕蝉选了三个放回家,其中这个是想单独留下来,算算快到陛下生辰了……后日罢。” 赵顷诀的沉默衬得她像在自说自话,她误以为他要动怒,赶忙瞥了一眼他脸色,却迎上他幽深的目光,又匆忙低下头。 “你有家?” 卫潋习惯性想说宁德侯府算是,但很快记起自己身何处,硬生生将话憋回去。 她摇摇头:“没有。” 她又谨慎问了句:“浮碧台是燕大人的家?” “不,是朕生母 曾居住的地方。” 卫潋蓦然抬起头,这不是她该知道的,而赵顷诀会当她的面说出来,像是百无禁忌。然而紧接着,赵顷诀又笑道:“朕拿你当死人,死人懂再多也无妨。” 心知他与燕伯聊过,卫潋回想一番吃烧鸡的场景,幸好行事没出差错。她随即又想起赵屹坤死前冲赵顷诀唾骂的那些话,骂他的生母是卑贱罪人,骂他成这天下之君也洗不掉奴性。 以及那夜他怨毒地吐出一口口血。 那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秘密? 她倏地冒出冷汗,像被迫卷进一场洪流。可已坐在青灯璧影下,照得惶惶人心昭如月,她赤手空拳无可退。 而赵顷诀朝她投来一瞥。 “你给你主子庆过生?” “下人是没资格替世子庆生的。” 赵顷诀凝视她,像在索取一个令他不齿却又想从她嘴里听见的回答:“那总煮过面。” 卫潋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呵。” 赵顷诀本想讥讽她,话涌到嘴边变味:“不知你是怎长的脑子,总爱求人平安。” 卫潋思索良久。 她习惯认真应答他,无知无觉说了很多。 “罪婢初到京城捡到只黄狗,后来那狗得了疫病,痛得拿爪子挠墙。罪婢无能为它治病,尽管那时也自身难保,却还是祈祷它活下去。虽然撑到开春,它还是死去了。” “一晃过去许多年,罪婢明白活命实属不易,但私以为,珍视谁便渴望谁平安罢……总不能珍视谁,还祈求谁快快去死。” 赵顷诀抚摸她的耳廓,牵起细碎颤栗。 他想。 她煮长寿面的模样,会是怎么样?擀面、切菜、滚水,再笑盈盈端给萧聿晟,羞怯道一声平平安安。 不,兴许萧聿晟等不及。会先在庖厨里,从她瘦削娇媚的肩头,再一路吻至眉间。 像他一样。 白絮穿庭树,昭雪舞急风。 珍视。 他将这两个字逐一拆开,从形到构,近乎是病态咀嚼。一缕月色雕琢在俊美脸庞,却慢慢爬上不合时宜的满足。 如今卫潋要替他煮长寿面了。 赵顷诀忽地拥住她。 卫潋猝不及防向后仰倒,不明白好端端怎么会这样。玉瘦香浓,赵顷诀骤然落下的吻如疏雪,并不算深浓,却偏往一处落。 “卫潋。” 卫潋的心狠狠一跳。 她本能偏开头,却被他捧着脸。乌发尽数缠绕在指尖,那是世间柔软却极具韧性的牵绊。 初见时,赵顷诀断定她如鬼如魅,本是个不该存活于世的浪荡婢女。 淫邪能惑其心,寡欲能蔽其身。然而他无论是闭目或睁眸,都无法遏制心内贪婪的邪火。随着她幻化人形的柔情,愈发刻骨铭心。 她用献祭出的悲悯伤到他。 时至今日,依旧记得她燃起的那场火。 艳阳普照时,即将冻毙之人率先感到痛,从四肢百骸渗出的痛。随即而来的是恨,恨不能那痛可以剔除过往的阴寒。 愤恨才照己身,又感恩其垂怜。 定会不择手段留住。 “去同你主子做个了断罢。” 赵顷诀贴在她耳畔,欣赏她冷却的情欲,笑着欺上前:“你替朕煮长寿面,朕赏他口汤,送他饱腹一餐下黄泉如何?” “往后你跟着朕,弃了他。” 20. 第20章 迟早该做了断的。 无人逃得掉。 卫潋掐紧指尖,赵顷诀将她虚拢在怀中,脚印在素净的雪地里蜿蜒,一步比一步深。她彻夜未眠,思绪停留在昨夜,停留在赵顷诀命她弃了萧聿晟的狞笑。 她将与萧聿晟做什么了断? 正胡思乱想,赵顷诀则在头顶娓娓道来。 “你主子从镇抚司手底下逃出来,与其麾下的亲兵拦路,自然是为了弑君。侯府旧部事小,你主子却藏了另一个惊世秘密。朕的行踪是由谁告知于他,他为何死不招供旧部背后的势力,谁敢与前朝余孽勾结?” 每句话都足以祸乱朝野,每句话都能牵出更大阴谋。赵顷诀随口提及这些大事,似乎也不指望卫潋能听明白。 卫潋安静了一会儿,才嘶哑出声。 “天底下还有陛下撬不开的嘴?” 赵顷诀掐了把她冰冷的脸蛋,低笑:“你以为朕让你来审他?” 卫潋仰头一望,心口陡然跳动。他那张脸上的笑容愈是恣意,她的唇色愈发苍白。 “陛下便不想知道?” “失去价值的余孽,你当他还能活?” 卫潋遥见朱楼碧瓦,心生强烈的悲哀:“世子必死无疑,陛下要罪婢与他作何了断?” 恐怕这才是赵顷诀想与她说的。 他兴致盎然:“你主子为救下你,抛弃随他弑君的一众人马。那可是他手头唯一生机,连宁德侯府其余人的性命都不要了,你不感动么?” 卫潋沉默片刻,指尖本能抖动起来。 是。 ……她何德何能。 她何德何能让萧聿晟不顾一切保她。 赵顷诀瞧她面色失了血色的模样,顿觉索然无味。他冷笑着回想她在榻间的娇弱呻吟,身子都逐渐臣服,心里指不定还记挂萧聿晟。不过想到即将发生什么,强压下那股将她拽走的冲动。 “卫潋。”赵顷诀忽然掰过她的脸,指腹在唇瓣揉搓,又揉搓出血色,“你如此忠心他,他也重视你。” 他漫不经心回想——萧聿晟在剧痛中竟会唤她的名字,尽是无意识的呢喃。外人看得真切,无非拿她当熬刑的支撑。 “不妨断了他担忧你活不好的顾虑,你往后跟朕求取荣华富贵。” 善攻者,先攻其心,后攻其城。 卫潋遍体生寒。 那一刻,她似乎懂了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脑中响起声嘶力竭的劝阻之声,不由让她抗拒踏进地牢,否则命运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就此无论是谁,都回不去。 赵顷诀意味深长咬住她唇角。 补全未尽之言:“日夜难舍痴缠。” 腊月十九,日光疏寒。 地牢幽暗无比。 久未闻的血腥味几度催喉,卫潋反复告诫自己不准哭,更不准当萧聿晟的面哭。 她万万不能前功尽弃,她一定要稳住心神。 萧聿晟血淋淋挂在刑架上,清如冷玉的面庞沾惹血污。铁钩穿透琵琶骨,见赵顷诀亲密揽着卫潋踏进牢室,涣散的瞳仁良久才拢起,那铁钩疯狂搅动着血肉。 赵顷诀一言不发走上前,骤然伸手,狠狠拉扯萧聿晟锁骨处的铁钩。 卫潋几欲呼出声。 萧聿晟脖颈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他紧贴卫潋的那只手。 他断断续续:“您松了……你松了……” 话到嘴边,又涌不上来。 他呛出血。 用力晃动镣铐:“松了她!” 赵顷诀平静对上他目眦欲裂的眼刀:“松?” 萧聿晟连日受重刑,神智也有些不清。哪有往日自持的模样,浑身止不住抽搐。 卫潋的泪夺眶而出,直逼得她心肺大恸,拼命按耐冲上前的念头。 萧聿晟从未在她面前展露失态。 尽管如此,她不能唤他。 一声也不能。 她不能…… 卫潋慌忙将泪水拭去。 但凡表现出她有多在乎,无疑会激怒赵顷诀那扭曲病态的心。 赵顷诀将她揽得更紧,姿态好整以暇与萧聿晟形成鲜明差别,还若有若无轻叹一息。 “世子多日不愿开口,恐怕忘了如何讲话。松是逼迫,而拥是自愿。” 他将目光转向卫潋:“你以为呢?” 萧聿晟眼眸猩红,视线一并落向卫潋,几乎瞬间就变了。那眸里蕴的情绪太浓烈,有怜惜与清醒。卫潋僵硬立着,本能想抬手掩住唇,像怕被他一眼看穿,急于同赵顷诀撇清干系。 她张了张口,赵顷诀一指抵住她的唇瓣,作势要旖旎探进唇舌。 卫潋一时没敢闪躲。 但萧聿晟竭力晃动起来,艰难喘着气。 “阿潋!” 卫潋才哆嗦着后缩了一下。 她此举并不称心,赵顷诀眸色渐深,一手绕到她脑后,不由抚摸她的发丝,再强势将她怼向自己的唇边。 距离不过咫尺。 赵顷诀又磨在她耳畔,温热气息吹拂,吹得卫潋腿脚一个劲发软。那架势亲密得如同新婚燕尔的夫妻,共枕入眠过许多回。 他掠过她脸庞的泪痕:“去罢,那日在车马上你应好朕。你与朕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也该向你的主子——” 赵顷诀勾扯她的衣襟。 指腹滑在她的锁骨。 他刻意停顿:“旧主一一道明了。” 猝不及防,卫潋被推搡上前。 察觉萧聿晟正低头望她,她的面容终于出现惶然。裹好微敞的衣衫,又胡乱理了理鬓发。结果理着理着便眼红,索性抿紧唇垂下手。 其实瞒不住。 她素来瞒不住萧聿晟什么的。 初入宁德侯府,她费尽心力想多做些事,让萧聿晟不后悔捡走她。结果遭人背地使绊子,手臂被滚水烫出血泡。笨手笨脚沏茶时,有心装得云淡风轻。 她惯会忍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直至萧聿晟命她摹字,袖口才被他挽上去—— 卫潋怔怔拎着笔杆。 墨水晕在纸面。 萧聿晟沉默拉下袖口,她从没见他冷脸,以为是哪里让他动了怒。 “公子……字没写毁。”她生怕被赶出去,“奴婢这就换一张,这就换,公子消消气罢。” 萧聿晟倏地问道:“伤不比字要紧?” 卫潋唇瓣嗫嚅两下。 “怕公子生气。” 萧聿晟站起身,取了个青瓷小瓶回来。药膏涂在她烫伤处,卫潋嗅到清苦药香,只盯着他袖口绣纹,耳根比皮肉还烫。 光映在雕花画屏上,长短竹枝斜覆,青影随之漾动。她痒得忍不住朝外望,春风一吹,生出几分活意。 温柔、克制的。 明明他在斥责她,心里头却雀跃不已。 卫潋悄然瞥向他脸庞,说书先生口中的仙君大抵也是这般模样。不然藏得如此严实,他怎会发现呢? 从此,她再不敢瞒萧聿晟什么。 唯独赵顷诀。 不能……就是不能。 烛火仍在哔剥作响,卫潋眼眸湿润,也无人催促她,只剩萧聿晟压抑的喘息。连赵顷诀都四平八稳转过身,似排斥他们的主仆情深。 良久—— “我这模样很丑陋?”萧聿晟 嗓音很轻。 卫潋猛地抬起眼。 她含泪摇摇头。 “……吓住你了?” 卫潋摇摇头,终于哽咽道:“公子。” “看你像是害怕我。”萧聿晟扯扯唇,“过来。” 赵顷诀在背后嗤笑,卫潋同时迈开脚步,脚子越慢越狼狈。她害怕萧聿晟看破的厌恶,害怕他唾骂她肮脏不堪,害怕亲口承认那些事、任人宰割般地撕下遮羞布。 正如她私以为萧聿晟高洁,而与赵顷诀那难以启齿的日夜,比满地血腥还污秽。 “奴婢……” 萧聿晟眼睫一颤,他的瞳仁很清亮,眼底血丝密布。 像想摇摇头。 又像也想说什么。 卫潋仰起脸,不去看那血肉翻卷的伤,可看进萧聿晟温和如初的眼里,宛如被谁恶狠狠刺了一刀在喉间,伤得与萧聿晟别无二致。 她说不下去。 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赵顷诀的耐性非常:“卫潋。” 但她必须说下去,她不说,赵顷诀自有的是法子逼她说。他可以掰开她的双膝,可以弄到她崩溃为止,可以让他们跪地求饶。到那时,只会身处更加不堪的境地。 “奴婢……已是陛下……的奴婢。” 卫潋的声线颤抖。 萧聿晟定在她的唇上,他眸底竟腾起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愤怒,但须臾便散尽,待她还是那疼惜的模样。 “您知道,奴婢出身卑贱……贪生怕死。为半碗米粥都能磕好几个头,磕得额头都紫了……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效忠您呢,奴婢一直都是为自己而活……奴婢也贪慕荣华啊。” 卫潋仓促扫过萧聿晟的右肩,紧张说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以为等来的会是羞辱。 奈何萧聿晟的嗓音很轻,轻到需要她强忍住恐惧凑近听—— “你如今不会再为了米粥磕头。” 他气若游丝,深深凝视她:“若还能逃……你便逃罢……” 立刻,卫潋的泪急促砸下来。 她艰难翁动唇瓣:弃侯府,良心难安。 萧聿晟看得真切,咽着血沫闭上眼。 卫潋继续道:“陛下待奴婢很好,比在宁德侯府要好。” 她用余光瞄向身后,见赵顷诀没盯着,便急切地想用唇语告知萧聿晟纸包一事。可萧聿晟不愿看她,她在他尚算完好的衣衫上写字,怕弄疼他的手腕在颤抖。 萧聿晟徐徐睁开眼,启唇:你会死。 太疼了,卫潋说不上哪里疼,几欲失声:“奴婢甘愿这么做……无人能靠恩情过活。” 她想问他为何,她觉得他疯了。难道他不要宁德侯府的命,什么都不要了吗? 萧聿晟咳嗽:“你糊涂。” 哪怕没有回头,赵顷诀眼前依旧能清晰浮现卫潋的脸庞。 肯定在哭罢。 赵顷诀痛快笑了笑,指骨却掐出声响。他渐渐收起笑,又浮现那种狠辣的阴鸷。他猛地踢翻火盆,欲将一室重刑加人身。 他并不畅快。 地牢死寂了片刻,赵顷诀回过身,萧聿晟正抵在卫潋耳边耳语。他看着这一幕,抓过一条重鞭。 赵顷诀缓缓走上前,将卫潋鬓边蹭乱的发丝顺到耳后。并未立刻拉开他们二人,反而温柔得令人齿寒。 “咻啪!” 那鞭子猛地套进萧聿晟脖间。 卫潋惊恐回身,本能想抠他的手。可赵顷诀反扼住她的腕,力道越来越紧。 她步步后退,撞在萧聿晟的胸前。 赵顷诀腾手揪起她的发,眸里尽是她身影:“再躲,朕就勒死他。” 21. 第21章 卫潋喉咙险些失桎,被迫踮起脚,看进赵顷诀讳莫如深的眸里。 “陛下不是让罪婢同萧世子了断么?”卫潋强忍颤抖,“罪婢正说呢……” “了断?” 赵顷诀则逼近,倏地提起鞭身,萧聿晟后背霎时撞上刑架。 萧聿晟高仰起头,让血淌过脸庞,吐出的血竟半丝未沾卫潋。 伤痕累累立在那,却尽显风骨。 如切如磋、宽兮绰兮,苦痛剥去皮肉,却依稀可窥他的襟怀。 但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赵顷诀生平最不齿的便是君子,不过是无能为力的伪善之徒。 他冷不防低头,卫潋胸口不停起伏,甚至将眼光移开,一副想回头不敢回头的凄恻样。 他提声又问:“了断?” 让她来做个了断,她倒好,没完没了了。 哪里是要萧聿晟心死,怕不是要萧聿晟心里更惦记她,巴不得带她一道下黄泉、配冥婚。 赵顷诀掰开她收拢成拳的手,卫潋发出短促的梗阻声,微湿的掌心摁在那鞭柄上。 “朕教你什么叫了断。” 卫潋感受到赵顷诀愈发重的力道,能听见萧聿晟的闷哼。 那样冷,那样热。 像时光倒回四年前,她因寒意抖着肩胛,而他卸甲俯身:你愿跟我走么? 彼时她凝望细灰飞舞,它们能扬多久,她不得而知。一如砧上之躯,是死是活听之任之。 多残忍。 她想起乡野间蛐蛐,蛐蛐垂死挣扎时,想的或许是再拼命点,便能逃回松软的泥土里,逃回初生的田边麦浪。尽管它回不去,是死了就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 卫潋猛地覆上赵顷诀的唇。 他很高,若非攥鞭柄时迁就了她,怕是踩个木凳也够不到。但顾不得那么多,她费力地去贴他的唇,胡乱地将他推离。 猝不及防,鞭柄从掌心脱落。 赵顷诀眸色晦暗,却将头微微挪开。内心生出一股荒诞的怒意,将她双腕举过顶,拽到刑架另侧的墙壁前。 “你在……” 卫潋并没吭声,固执地去贴他唇。 赵顷诀本能迎合。 “……做什么?” 唇齿厮磨。 “为他?”赵顷诀啄着她,“以身饲虎?” 干燥吻至泛滥,卫潋的唇瓣张张合合,鼻腔溢出一丝娇弱的轻哼。 他嗓音低哑,逐渐笑起来:“取悦朕?” 鼻端的温热抽离,再度覆下去。 气息纠缠不清。 很深……很乱…… 令赵顷诀着迷,摩挲在她颈间的皮肤。同榻共眠多日,分得清彼此每一寸,尚未褪全的真容则像水墨画卷,有烟霭朦胧,有浓艳墨晕,在留白处荡起不休的涟漪。 他想占有她。 凶悍地占为己有。 完完全全。 卫潋两眼昏花,双臂攀在他的肩头,腿软得站不住。萧聿晟吊在刑架上,断断续续的咳声像刀割进耳朵里。他如今看不清什么,连神智都在飘浮,耳畔更是嗡鸣不止。 “阿潋……” “阿潋?”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口气厉喝道:“我说过成王败寇!你要听他抉择就是死……卫潋,将你的命收回去……” 卫潋内心涌上前所未有的孤决。 她放任眼泪自流:“陛下,您为何总爱逼罪婢杀人呢?罪婢同您说过多回……罪婢害怕,连条黄狗都舍不得杀……您为何一直逼罪婢杀人?” 赵顷诀极有兴听着她的哭腔,心头铺满一层高过一层的快感,毫无间歇落下吻,依旧由不得任何人松动。 “你主子迟早要死的。” 卫潋往下坠,赵顷诀顺势捞她一把。 他皱皱眉:“卫潋?” 卫潋扶住他手臂,仰头泪流满面:“陛下为何不肯饶罪婢一回?罪婢如今是您的人,您也不相信么,明日是您的生辰。” 赵顷诀唇角的弧度僵了僵。 “罪婢给您煮长寿面,您想怎样就怎样,饶罪婢这一回可好?” 她又哆嗦、讨好地亲亲他。 赵顷诀蓦然笑出声。 他久浸杀戮里,造的血孽太重,早不知人间是冷是暖。想到身边留个连条黄狗都舍不得杀的女人,他竟觉得有点开心。 就一点。 赵顷诀揽过卫潋,指腹捏出她唇里进的一根发丝,怡然自得朝刑架走去。 萧聿晟的头颅无力垂下,他想抬起,奈何已动弹不得。微微翻着眼皮,捕捉卫潋的身影。 卫潋始终没敢望进他的眼里,就直愣愣瞧着他沾惹血污的下巴。 她怕她怯,怕她舍不得。 “萧聿晟。” 赵顷诀侧目:“如今你也见过她,你本该以待斩之态苟活,算全你一桩愿。” 萧聿晟满脸蒙的尽是血污,顶出肺腑间仅剩的力,竭力寒声道:“陛下手段高明,何故为难一女子……咳咳咳,想罪臣与陛下同窗之谊,童老先生定不……不愿见陛下如此……” 赵顷诀疾声打断。 “罪人罪有应得,你既自称罪臣,就不配再提童梁旧案。” “嗬……童老先生是被您亲自枭首。” 他这句话说完,赵顷诀冷笑一声。 卫潋听着有些混沌,也是这时,才觉他们关系匪浅,有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萧聿晟喘息:“棰楚之求靡不得,阿潋只是罪臣的婢女,她无辜……” “是她忠心于朕,里外都忠于,情浓的姿态你可熟悉?”赵顷诀莞尔,“如今不再属于你。” 萧聿晟合上眼,遮住翻涌的情绪。他伤势太过于惨烈,以至于口中回的什么……卫潋一句也没能听清。 良久,他点了点头。 卫潋错愕抬起眸。 * 腊月二十,卫潋在庖厨内备长寿面。 赵顷诀并未回宫设寿宴,祁慎差人问过他的意思,他淡称先帝刚离世,不宜大肆设宴。免得被诟病穷奢极欲,好堵文物百官之口。 祁慎听罢都愣了,那在凌銮殿几个老臣接连撞柱殉节时,还当场设宴款待众臣的是谁? 卫潋折着青菜,赵顷诀便在她身侧打转。 她头皮不禁发麻。 若他不走,毒可怎么放? 她瞥向院外白兔:“陛下,燕蝉今日在么?” 赵顷诀不满皱起眉,冰冷道:“朕过生辰,要那么多人过来做甚?” 放下手里菜叶,卫潋解释道:“习惯了,容罪婢去瞧瞧她罢。” “卫潋。” 赵顷诀在身后幽幽开口:“你还记得朕前夜说过什么?” 卫潋扶住门框,方踏出一条腿。她仰见纷飞的雪,片片翩翩,又在冬日里落下来。 后脊生凉。 她沉默须臾:“记得,您会请萧世子过来。” 赵顷诀自身后,拉过她的双手,远看像一对亲密无间的佳偶。然而他吐出的气息,每一丝每一缕勾得卫潋耳根痒,像穷追猎物的毒蛇般如痴如狂。 “好。” 巳时方过,燕蝉没寻到卫潋,正蹲在树下拿枝条逗弄那只狼犬玩。这丫头说胆小也胆小,卫潋发现她全然不怕这狼犬,那狼犬也只同她亲近。 卫潋走过去,燕蝉眼瞳一亮站起身,模样还带着得意,从兜里摸出那两只泥人——< /p>竟是给泥人做了件冬衣。 卫潋含笑接过,直夸泥人漂亮。 燕蝉才望清赵顷诀,仍怕极了他。见他盯着那两只泥人瞧,忙手忙脚行完礼,再缩到卫潋身后。 卫潋牵牵唇,说不清那滋味,心底里也生出几分难舍。 她昨夜想写一封遗书,临到纸边,千言万语又无从落下。她深想萧聿晟颔首的那意,她不知那是信了赵顷诀的话,还是终于允她下毒。 无论如何,她都不知该留些什么话。 卫潋又想提笔给燕蝉写一封信,那燕鹤并非是善人,而出淤泥不染之人又甚少。她不欲向燕蝉说太多道理,毕竟许多道理她也自觉浅显,能留给她的话唯有好好习字。 可提笔两行,揉成一团,还是作罢。 她别连累了她。 随后赵顷诀便将她拉上榻。 他昨夜与她说了许多话,只是奇怪,是问她喜爱什么珠宝首饰。她满腹心事,也听不懂那些。 卫潋理好脑中思绪,本还发愁如何甩开他,哪知他先低咳两声—— “既看过,回去煮面罢。” 见她立在那不动,赵顷诀不善道:“你煮面,指望朕搭手?” 恍若天赐良机。 卫潋面不改色应是,疾步往回走。霜花拍在面颊上生疼,她心里头有些慌,顿住脚步再回头。 赵顷诀不知在与燕蝉说些什么,燕蝉背都抵在树干上,怕得打哆嗦。 她长舒一口气。 煮面、下毒、端出,熟练得如同在脑中做过无数回,梦也想醒也想。 赵顷诀没有留奴婢伺候,内室帘卷疏动。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离得像是很远。 卫潋指尖微抖,胸口堵了块石。 远或近…… 都将成为两捧枯骨。 “进罢。” 赵顷诀没有回头。 卫潋将那碗面搁在桌案上,她心里发虚,抬手勾挽耳畔的碎发。并主动取过银箸,照例要替赵顷诀试毒。 她将一根面夹入碗中。 “慢着。” 赵顷诀叩叩桌案,若有所思:“你今日就只备一碗面?” 长寿面如她所言,卧上菜叶和鸡蛋。虽然朴素无华,盯久了,袅袅热气竟让他睁不开眼,看起来倒与山珍海味无异。 怕临头出岔子,卫潋讷讷放下箸:“嗯。” “那这是替朕准备的?” “是。” 看他意有所指,卫潋斟满酒,举起杯盏。 她正色道:“恭祝陛下万寿无……” “听腻了。”赵顷诀不耐扬眉,“就照你平日常说的罢。” 卫潋轻声改口:“岁岁平安。” 赵顷诀几不可查勾起唇。 他似是心情大好,也准她共吃。 卫潋瞧着他拿起箸,再夹起面。那长寿面不听他使唤,待他终将几根完整的面送入嘴,卫潋心都提到嗓子眼,低头捧起碗,也决意吃进肚中。 碗沿的面汤在摇晃。 “砰——” 赵顷诀蓦然掀翻桌案。 卫潋的手没握稳,面汤泼了满地,她惊魂未定望向赵顷诀。从他面色神态至细颤的手,她心揣这是毒发迹象,咬着牙举起箸,欲将那面塞入嘴里同归于尽。 赵顷诀猛地夺过她的腕。 再一甩。 那只瓷碗砸成稀碎,连同长寿面,随他踏过来的脚步,在靴底糊成了荼蘼。 卫潋自椅面跌落,摔得狼狈不堪。她看清了他的脸庞,唇角有血迹徐徐渗出,他的模样半似痛苦半似憎恶。 “卫潋。” “你在面里下的春药?” 22. 第22章 浮屠千丈,爱恨参商。思不得,乃生孽障。 就好比赵顷诀凝视卫潋,了悟跪佛悔哭的众生相。但即便如此,他生的并不是悔,而是惊涛骇浪的心魔。 卫潋说句是,点个头。 他当她无心之举。 他当寿面是被他毁去,容她再去重新煮。 她不是最爱祈福么?她不是在他醉酒时投怀送抱么?她不是口口声声要给他过生辰么?她的长寿面不是送给珍视之人么? 卫潋用沉默应对他所有困顿、挣扎、矛盾。 赵顷诀的心沉下去。 她清楚那是毒。 再清楚不过了罢。 面上装得乖顺无比,看他深陷她的伎俩,乐不可支了罢。 新毒切切滚于肺间,眼前汇聚成黑渊,他眸里翻起愤恨,不死心地盯着卫潋,试图从她的脸庞辨认一丝情绪……那该是什么样呢? 赵顷诀捏住卫潋的腕骨,柔弱若朱萼。 花堕之后萧瑟争先入侵,宛如此刻绞动内脏的淤血,痛得他做不出对峙博弈。 卫潋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腕骨疼得像被活活拆散。她忽然动起来,囫囵将面抓入嘴里,再毫不犹豫吞咽。随后便一直抖着肩,红了眼眶跪于地面。 那不是对他的惧。 红了眼,只因不舍萧聿晟。 赵顷诀讥讽勾起唇角,并未加以阻拦。鬼使神差地想她死了正好,以命证忠心,还能在史书上添一笔佳话。 卫潋安静俯下身,手被他握得纹丝不动。 她已不惧他传侍卫押她,也不惧他屠宁德侯府满门。或许自他喝面汤、吃寿面那刻起,她笃定了他会死。 赵顷诀倏地仰面大笑一声,笑了一声,嗓音跟着嘶哑。收放自如的功力沦为空物,再难遏制胸膛滔天的恨意。 ……她想杀他。 她想杀他,还想杀他! 他眸底黯淡如死灰。 长寿面里下的是毒……根本不是求平安。 多日来的失控终得歇止,他只觉荒谬。笑他善待那畜生的婢女,笑他把她当人看。 赵顷诀拎起卫潋衣襟,她不由弓腰蜷缩,脚步趔趔趄趄,被粗鲁地掼到榻上。卫潋半晌才悠出一口气,无心管咽入肚的毒,眼底透着凄凉与他对望。 或许是他提起的春药,卫潋腿内当真涌出一股躁热,逼她不受控地并拢,有意无意蹭动着。 奇异的是她分明也饮过毒,反应却不如赵顷诀剧烈,甚至不怎么疼。 她已当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还是会畏惧,还是不想死。 有的选,她或许不会这般决绝罢。她与赵顷诀共死,是她能想到最兵荒马乱的招数。 流光残缺破碎,一寸寸割在躯壳上。 卫潋心堂难宁,脊背渗出细密汗珠,反倒有股流泪的冲动。她难耐地拉扯衣襟,仿佛要将与赵顷诀相贴过的皮肉撕去,日后再无瓜葛才好。 肉体凡胎,三魂六魂。 抛去礼教尊卑之见,眼下纠缠的不过是痴男怨女。 “毒是谁给的?” 赵顷诀拿指腹抠进掌心,心肺的热血一时辨不得是从嘴里冒出,还是从眼珠里冒出。他常常无悲无喜,对生死麻木不仁,怎么眼眶酸得厉害。 卫潋的下颌被他重重抬起,双腕则用另一手缚在头顶。 “太子。” 她如是坦言。 赵顷诀罕见一怔,紧接着,流露出卫潋看不懂的复杂。绝不仅仅是讶于她长久计谋,用释然来形容又不贴切。他只是深深地凝望她,只是面目逐渐狰狞、可怖。 “你敢背叛朕。” 他放缓声调:“朕要死在你手里了?” 卫潋没有应答,她想的是他们都要死了,死在腊月二十。大雪笼罩天地,其间会有新生孩童或垂危老者。檐下铜铃仍在随风摇动,她仰起头,盯着飞曳的帷帐愣神。 宁德侯府会如何? 死个赵顷诀,死个卫潋…… 多少会有喘息之机罢。 往后公子的右肩能否医治?再耽误不得了,还能不能提起剑呢?她其实很爱看萧聿晟习剑,剑下虽有亡魂却有凛气,铸成怜惜一草一木的骨梁。 他才是她毕生倾慕与追随。 许久后。 “何谈背叛?”卫潋一字一顿,几乎呕血般将心里话讲出,只觉畅爽淋漓,“……我绝不会忠于你这样的人。” 赵顷诀眯眸:“朕是哪样的人?” 卫潋回的很急,每个字他都明白意思,连起来也熟悉—— “不得好死。” 赵顷诀的神情冻住。 “朕,不得好死。”他复述了一遍。 “是。” 他神情骤然凶狠,将卫潋提至被褥中央。那刻想将她千刀万剐,想在榻间就地正法。他听过太多人辱骂他不得好死,她说不得,原来不痛不痒的心也会抽搐。 赵顷诀痛咽回涌出的血,他不知该说什么。 待一罪婢有何可说? 他还是说了。 说得尤其轻,也尤为切齿。 “……那应好给朕煮长寿面呢?” 也显得卑微乞怜。 赵顷诀只感到无边无际的恨。 卫潋胸膛起伏着,内里的躁热湿痒愈发不受她控制。她尽可能忽视,满心只想趁死前不妨多说些。 “你 这样的人遑论长寿,又怎配平安?” 赵顷诀再难自持,波澜不惊的乌眸里如今满是疯狂,激起不可名状的颤栗。 卫潋会因杀死赵屹坤做噩梦,会因萧聿晟献祭一切,会因陌生的贫苦夫妻而流泪,甚至会为了条野狗祈祷。 为何到了他这里,只剩一句不得好死。 卫潋神智恍惚,身子愈发不对劲,吞咽间牵出浪荡的杂念。看向赵顷诀,竟口干舌燥。那阵心悸让她感到慌张,想用更多话来填补空虚。 赵顷诀寂静了须臾。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已然潮红的面颊,意味什么不言而喻。非圣人难以免俗,他避免自焚但火未尝不盛。如今却衬那俗事寡淡,只想击溃她防线。 “……继续说罢。” 他声寒:“都要死,不如赏你说个痛快。” 卫潋当真说出口了。 “您不明白?从您逼迫罪婢杀太子那晚……罪婢便想动手。罪婢已忍耐许久,煮长寿面不过只是权宜之计……陛下您可满意?” 卫潋每说一句,赵顷诀不住在脑中浮现过往的那些画面。其实本不欲回想,他更不明白怎会记得如此深刻,再锥心地剔除干净。 他还想质问:为何偏偏择在今日? 看来已没有必要。 自古君王多是薄幸,冷血无情才配坐稳至高尊位,自幼耳濡目染的道理,化作被先帝灌下的杂乱旧毒跌宕。一根弦铮然绷裂,赵顷诀周身的气场尽失温度。 卫潋盯着帐顶不禁恍惚。 “长寿面的确是煮给珍视之人,的确是盼珍视之人平平安安……那本就不是给您的。” 她那刹尚在想,临死前靠在一起的人竟会是赵顷诀。这男人委实厉害,不说手段狠辣,屡屡口吐鲜血还若无其事。 卫潋眼底怅然,只觉飘浮在云端。 以前也曾有濒死之际,从没一回像这样,几度想抽出他桎梏的手腕,饥渴探向意乱情迷的内里。 她…… 她不知是怎的了。 卫潋喘着细气扭身,泪眼迎上赵顷诀,险些张口让他松手。 赵顷诀掌心冷冰下移—— 再猛地起手。 “啪啪。” 拍出春流。 卫潋霎时上挺。 揪紧了被褥,她无措盯着赵顷诀。他唇角血丝不似作假,状态比那日在呈晖殿还糟,怎会看起来比她更清醒呢? 她亲眼目睹他咽下的毒,若真是……若真是春药……他怎会吐血? 赵顷诀宛如阴曹恶煞,欣赏她那变幻莫测的丑态,倒也没多少情绪。 他嗤道。 “你当真以为朕会死在你手里?” 23. 第23章 卫潋后脊爬上彻骨寒意,不由压轻喘息,内心的惊骇比恶语难抑。 她骤然清明了几分,先是将信将疑,疑赵顷诀是在死撑颜面。但赵顷诀光是立在那,已证实他所言无虚。 她尚存的理智意识到,哪怕豁出一切……终究没能杀死赵顷诀。像是无情扎下一刀,扎得她痛如砭骨。 每个罪名安在头顶,都永无翻身之余,还将平白搭上宁德侯府。 卫潋有一种哀莫心死的颓丧。 “您,您杀了我罢。” 她哽咽闭眸。 其实当赵顷诀如期吃下寿面时,她心头有抹欣喜盖过了紧张和恐惧。垂恩上天开眼,到底是善恶有报啊。赵顷诀说无人给她公道,她不信邪,还宁德侯府公道。 奈何还是惨败。 方才的坦然、决绝都成笑话。 冬至席卷的残叶,顽强不肯凋零,却难逃无力回天的宿命。像她自作聪明,自以为耳鬓厮磨几日,有资格与赵顷诀抗衡。 赵顷诀扬起淡笑,指骨捏出“咯咯”声响。 “杀你?” 他逡巡她的脸庞:“你的命值几个钱?朕究竟待你有多仁慈,让你觉得,死就能一了百了。” 不够。 怎么够呢? 她觉得痛,他觉得不够重。 赵顷诀难得自省,这些时日待卫潋是有多么仁慈?此刻他很想撬开她的嘴,让她再多说些。哪怕那张嘴只会造孽,哪怕他们已无话可说,他也必须从她嘴里考竟出更多真话。 卫潋隐忍蹙着眉,满脸深陷欲求的柔媚,双手在被褥间挠出凌乱的褶痕。仿佛将那软料当成谁的皮肉,想要抓得不堪入目。 来不及深想为何赵顷诀是吐血,而她只有阵阵的酸软—— 下一瞬,情浪顺肌理漫遍全身。 那感觉同高烧很像,身酥体躁。饶是她再怎么不懂、不想懂,都该明白那纸包里的药粉起的是什么作用。 “您杀了我……” 卫潋哑不成调:“凌迟。” “分尸。” “或……” 她万念俱灰,吃力搜刮酷刑,想着让赵顷诀泄愤就好了,全然没注意他神情多冷厉。 赵顷诀屈膝向卫潋靠近,再靠近,面无表情捞起她手臂。眼眸深处蔓延开血丝,意外有些病态妖冶。 没有立刻动。 卫潋咬紧嫣红的唇,不住浮想快活云霄,汗打湿了全身。她能料想会发生什么,于是哆嗦地张开口,用力去咬手腕那丁点儿的皮肉,也抵不住越来越烈的药性。 赵顷诀拨开她的额发:“难受?” 他冷冷地弯起唇,十分享受她的痛苦。好心帮她缓解一二,却又吊得半高不低。 “说你蠢,赵屹坤手脚皆废,从他那儿得来的毒能有什么用呢?” 卫潋瞳仁轻颤。 她不敢开口,一开口定会发出声音,宁愿死也不愿恬不知耻求饶。 赵顷诀则心生异样的厌弃与愤怒。 他俯下身,鼻息相依。 卫潋整个人很静,纤长眼睫扑簌,如同一只蝶停在琉璃瓦上,被四方叩拜的浩荡震动,悄无声息融进浮沉声气。 手腕咬得殷迹纵横。 赵顷诀忍无可忍,猛地拿开她的手。摸到里衫濡湿黏腻,熟练推上去。 他抵住卫潋额头,呼吸也变粗沉。 只消再褪,便一览无余。 当掌心再度覆下,卫潋到底闷哼出声,腰下的小腹陡然收拢。 潺湲荡漾,坦诚相待。 两副躯体皆有伤疤,赵顷诀屏息宁神,指腹擦过她的伤疤。几道新痕是在廷尉留的,还有几道较旧的,许是过往行乞时留下的罢。 他也拉过她的手。 抚摸过自己千疮百孔。 卫潋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瞪圆朦胧不清的双眸,触碰在那些疤痕上。 她很难相信这些伤疤会出现在帝王身,而每道疤痕都像是人在极恨时狠戾剜下、剐下层血肉。 她联想他应对血腥的从容,除去习以为常,她想不到旁的解释。 卫潋阖起眸。 她正欲抽回手,赵顷诀却不允她缩回去,反而舔舐她的脖颈:“卫潋。” “朕给过你选择。” “是你不要。” 卫潋遽然一颤,胸口起伏着与他对视。 她似懂非懂,说她似懂,那个猜想荒谬到令她都发指;说她非懂,她又登时明白赵顷诀留她至今日的深意。 半晌,她才艰涩道。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但陛下大善,罪婢无福消受。您赏赐荣华,恕罪婢不能卖主求荣。” 赵顷诀竟品出怜悯的意味。 他眉目冷峻,鬼使神差问了句:“你敢发誓一生一世,再无二心?”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传来,远到卫潋没反应过来是谁在问她。她沉默了片刻,强迫自己从煎熬里抽身,近乎虔诚应道。 “陛下,一人只有一颗心。” 赵顷诀点点头,他笑着俯下身,残忍逼出卫潋齿间含不住的呻吟。 据说翻云覆雨的滋味要亲历,卫潋初次难以自如。并不预料中疼痛,但也算是折磨。赵顷诀带出她魂魄里的一口气,从鼻尖汇向前额,让她啜泣连连。 赵顷诀凝视卫潋看似温驯的颈,任由她抠进陈年伤疤里。身下无异饮鸠止渴,而那只手才让他痛快得淋漓。 上回毒发,他尝到贪念。 忍不住想从她的骨血里索取更多。 这回毒发,他尝到虚妄。 被她掏出一副似有似无的柔肠。 可惜卫潋本人,并不知情。赵顷诀不清楚那究竟是何物,但清楚再也不会有了。他只希望卫潋蠢到底,到死都不要知道——他今日有多期盼过那碗长寿面。 就当从头到尾只夹杂了恨意。 卫潋以为自己会死,赵顷诀入佳境后,全然不顾惜她的哭泣。偶尔贴一贴她的唇瓣,她也不甘示弱咬回去,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歪倒。 毒解了,她指尖抬不起。 卫潋有些痴呆,久久卧倒在榻间。 赵顷诀臂弯还圈住她,瞧她发着怔,都折腾成这样了,估计还不晓得那毒是怎么回事。 “从前,有个孩童……”他幽幽开口。 卫潋眼皮微动,在怀中没应话。 赵顷诀长腿施展不开,随手揉按她的侧腰。卫潋下意识并拢腿,尤为颤软。 末了,他继续道:“他自幼被灌多种奇毒,算是个药人。有些毒性相克,有些毒性相融,逐渐在体内形成一种毒,如此扎根了多年。被灌的毒太多便百毒不侵,凡是流血或因药性勾动,旧毒仍会发作。” “唯一好处便是不致命。” 赵顷诀不咸不淡总结道:“卫潋,你今日本真的可以杀朕。” 卫潋安静听完,大抵懂了旧毒由来,也难怪他中毒后第一反应不是寻太医。但实在不知能回应什么话,语气难掩疲惫。 “您不怕罪婢知道得太多,改日再对您动手?” 赵顷诀讥诮笑笑。 卫潋思绪乱得厉害,死不死、活不活,缠绕成剪不断的团束。 她忽地问:“陛下怨憎宁德侯府,可是因为世子下毒加害您?” 赵顷诀不置可否,却头一回,在她面前心平气和提起萧聿晟。 “你主子曾背叛过朕。” 卫潋想起赵屹坤说:若非他心狠手辣,何至人人诛之。

同样在她眼中,宁德侯府忠勇无辜。她的确是愚笨的奴婢,不懂赵顷诀为何要赶尽杀绝,为何要以如此泄愤的手段对待旧朝忠臣。 但她能做什么? 她如今只有一条命,她什么也做不成,什么也做不好。又揽下弑君大罪,想必活着都是对侯府的一种拖累。 卫潋转过身,在赵顷诀的注视下,恭恭敬敬地跪正。他行事又凶又重,她跪起来时头晕目眩,需要缓好半天的劲。 赵顷诀并未伸臂搀扶她一把,像隐隐察觉她有话说,也理好衣衫坐起。 卫潋深吸一口气,手背交叠,触额行大礼。 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赵顷诀眉心则跳动得厉害。 “陛下,罪婢如今罪无可恕,认再多错都为时已晚。但罪婢曾说过,愿受凌迟分尸之刑,消陛下怒火一二。” 赵顷诀顶了顶发酸的腮帮。 许久,他牙酸道:“你杀朕时,在想什么?你骂朕不得好死时,在想什么?” 卫潋缄默不语,直至赵顷诀再问,她才说。 “什么也没想。” 赵顷诀盯着她。 “没想过你在朕跟前,掏心掏肺说过的话?” 卫潋似乎需要回忆很长时间,才能想起她都说过什么谎话。他们对坐的姿势很相契,那些个夜晚他们都是这般。通常是卫潋说着,赵顷诀就听着。 “罪婢没有。” 她如今已不想再欺瞒任何事,没有意义。于是她纠结着、斟酌着,表达内心的感受。 “都是罪婢欺骗了您,陛下痛恨世子背叛,但罪婢忠于世子,永远不会背叛。是罪婢太在乎世子的生死……慌不择路说出胡话,请陛下赐极刑。” 赵顷诀试图再想一想她说过的谎话,却只想到她哄白兔、提灯笑、捧寿面的模样,那分明不像个死士。 在他内心里只有死士才最忠诚,死士的使命是为君死,所以训练得冷血无情。 可卫潋不同,她对人世有眷恋。 即便如此,她还愿为他赴死? “你就这么效忠他?” 卫潋直起身:“人非草木,岂能无感。” 她这句话是直视赵顷诀说的,率先移开目光的是赵顷诀。 人非草木岂能无感。 真是好一个非草木岂能无感。 卫潋想到什么,诚恳补充道:“您放心,罪婢会喝避子汤。” 赵顷诀徐徐下榻。 他径直越过翻倒的桌案,看也不再看地上那碗长寿面。停在门框边,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卫潋失神望向他。 赵顷诀的背始终挺立,飞雪扑入室内,刺得她只能看清虚影。 “幸好朕从前没有信过你,从没有。” 赵顷诀消失在风雪间,卫潋一恍惚,已寻不见他的踪迹。 浮碧台的白兔被赵顷诀下令绞死,燕蝉撕心裂肺发出咿呀气音,不断拍打燕鹤的大腿,跪着央求他别带走那些白兔。 卫潋坐在屋内,掌心攥得生疼。 燕鹤想一脚踹开燕蝉,见她哭得干呕,才叹气同她讲道理。 “是陛下要处死,你能奈何?” 燕蝉慌忙拾起一根树枝:泥人。 “泥人?” 燕鹤一字字念出来,直蹙眉:“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燕蝉又在雪地划下几个字,但词不达意。她慌乱从兜里取出泥人,扒下泥人的冬衣,塞进燕鹤掌心里。 燕鹤险些扔了,懒得搭理她。 打从陛下过完生辰,心情一直不佳,不仅下令处死满院白兔,还砸碎了从宫中运入浮碧台的大批珠宝,他哪敢在节骨眼忤逆。 24. 第24章 卫潋坐在里屋,直勾勾望向雪深处盛开的一株红梅。外头的动静时大时小传入耳内,动静每大些,眼眶便酸涩些。 忽略下身的不适,扶着桌沿慢慢起身。 走至院中,那满院白兔已寥寥无几。 燕鹤双臂抱胸,光顾着打发燕蝉。抬眼时顿了顿,才自若地朝她颔首。 “卫姑娘,怎出来了?” 燕蝉正蹲着抹眼泪,见到卫潋,忙用唇语急切道:救!不要!不能死! 燕鹤踢踢燕蝉,把她扒拉到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卫潋脚步发虚,避开燕蝉的视线:“陛下的意思是全部处死?” 燕鹤莞尔:“不错。” 以往他在说话,燕蝉绝对缩在一旁。但今日她挣扎抱住卫潋大腿,甩动两下树枝,树枝插在雪地,枯瘦枝尖应声而叉断。 燕蝉将那两只褪去冬衣的泥人递过去,卫潋尚未读懂她的意思,便被拉到树底下。 伏在雪地的狼犬嚎了两嗓子。 燕蝉心一慌,用力地拍了拍它脑袋,示意它别吵闹,随后开始刨土。一面刨土,一面回头害怕地看着燕鹤。 燕鹤扶额盯了一阵子。 燕蝉挖出几枚银钱,不晓得是多久之前与卫潋种下的。 自然没能长出银钱。 她大失所望,攥着那几枚银钱一回头,见燕鹤迈步走来,险些摔个墩。 “怎么回事?”卫潋及时相扶,瞧见身后的燕鹤便明白了。 燕蝉摇摇脑袋,呼吸也急促起来。把银钱塞进卫潋手里,嘴唇嗫嚅了一下。 “写。” 卫潋凑近她的面颊,并拾起一根树枝:“我教过你的。” 燕蝉就着她的手掌,局促写起来。 奇怪的是,这样写着,比畏首畏尾安定些。 她兼用唇语,连贯表达出一句—— 陛下,喜泥人,冬衣。 她张张口:用冬衣换兔子命,不够,拿这些银钱去买。 卫潋唇角逐渐平直,分明读懂了意思,思绪却混乱起来。 “燕蝉。”恰逢燕鹤出声打断,“过来。” 燕蝉固执地去拉卫潋。 卫潋开口:“你先回去,我同燕大人说情,指不定陛下开恩……兴许能保住呢?” 燕蝉恋恋不舍离开,一步三回头的。直到燕鹤拿眼神狠狠剐她,才拉着狼犬匆忙跑远。 燕鹤不咸不淡道:“你我皆知圣命难违。” 当初陛下为了让她多吃饭抓的白兔,此番大动肝火处置,想必是杀鸡儆猴。再想到昨日是陛下生辰,尽管陛下没明说,但他斗胆一猜便是与她一同过的罢。期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短短一日翻天覆地,肯定与她脱不了干系。 卫潋的目光落在庭中泥雪上,往日窝着三三两两的白兔,眼下却只剩浅坑,待雪落后又掩埋了痕迹。 她轻声问:“陛下如今身在何处?” “无可奉告。” 卫潋凝视他:“我要见陛下。” “面圣?那是你想,就能见的?” “劳烦燕大人了。” 燕鹤笑笑:“卫姑娘,不是你求我办事,我便会办,况且还是为了这群不值钱的兔子。燕蝉年幼无知,你也不懂?谁生谁死,谁执掌生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卫潋叫住他。 “今日陛下下令处死的是白兔,倘若他日处死的是燕蝉呢?” 燕鹤脚步顿住,平静道:“当斩。” 卫潋不置可否:“燕大人大义灭亲,可当真能坦然接受?您若能坦然接受,今日也不会容燕蝉这般。” 燕鹤唇边常挂的笑意难得收敛。 他似是想反驳,但卫潋等了等,他到底没再说什么。临出院门前,冷不丁让她跟上。 “你非要说情,我管不着。我不领你去,只给你指一条路。至于能不能见着陛下、陛下愿不愿意见你,全看你造化。” 卫潋点着头,问道:“那兔子……” “顶多瞒到明日上午,陛下未开恩赦免,我便动手。” “多谢。” 燕鹤头疼欲裂,其实他也拿不准这法子可不可行,又诧于自己怎被说通了。 他打量卫潋片刻。 弱不禁风的身骨,面色难看至极,就仿佛下一瞬将死在冰天雪地里。 “你究竟去做什么?” 卫潋缓缓朝前走,闻言也没停下来。这样她心里才好受些,较昨夜那种痛苦好受些,只有这样才不会太痛。 她尾音散入风里。 “我不知。” * 卫潋一跪跪到深夜。 梅花瓣坠在发梢,再艳的花骨,不得不委于寒冬。风混着雪子拍打脊背,她发丝凌乱,忍不住用手撑地。 膝下的积雪化了,裸露出石子,卫潋略动一动都疼得心肺颤抖。她来主院的一路,路过燕伯垂钓的湖,湖面已经完全冻上,足以可见今夜会有多冷。 雪一片片融进眉宇、肩头、手脚,卫潋眼瞳涣散,还未从那场激烈里歇好。睫毛都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孤零零的纤影拖得老长。 赵顷诀是在这时回来的。 内侍在左右提着灯,显得他一贯冰冷的眸里透出难以言喻的火。最后熟视无睹,面无表情掠过卫潋。 卫潋冻得蜷缩成团,费力仰起脸。 “陛下……” 赵顷诀已走远了。 无法维持跪姿,卫潋将手肘向内收,整个人难受得要命。她想法子恢复清醒,但即便是再冷的雪捧在掌心,跪久了,也只会麻木。 头顶的雪没再落下。 似停了。 卫潋任由那捧雪从掌心滑下去,抬眸见燕伯执着伞而立。 “还请卫姑娘回去罢。” 卫潋抓住他衣角:“罪婢斗胆,求见陛下。” 燕伯叹了两声长气,蹲下身与她平视。 “陛下不想见你,一面都不想见。卫姑娘聪慧通透,老奴差人送您回去。” “不。”卫潋拧起眉,断断续续道:“陛下不愿见罪婢……也请……听罪婢亲口说几句罢,劳您通报一声……” 燕伯还是那句:“卫姑娘请回。” “几句就……” “陛下不喜吵闹。” 卫潋则识趣地闭嘴。 燕伯留下伞离去,可惜她已没有多余的力气打伞。索性俯身整息,让一张脸扎进雪里。 鼻尖满是冰粒,闻一闻叫沁人心脾,久了都感知不到冷。 如果今夜冻毙在此,也未尝不可。 燕伯摇摇头,迎上立在墙角的燕鹤:“陛下如何处置你?” 燕鹤苦笑:“五十鞭……陛下动怒了,眼神都想取我的命罢。那死丫头倒在屋里睡得香,我白挨一顿鞭子,未必救得下那群白兔。” “你以为陛下为的什么罚你。” “啊?忤逆之罪。” 燕伯径直向殿内走,让他自行去领罚,燕鹤不解其意,拽住他的袖子:“父亲,您有话说。” “明日我将燕蝉送走。” “去哪?”燕鹤不解,“她个哑巴能上哪?” “自生自灭。” 燕鹤沉默良久:“并非她的过错。” 燕伯眼眸一深。 “今日你本无需挨鞭子,可凡人都有软肋,于是你甘愿受罚。那你当陛下为何处死白兔?又为何罚你?” 燕鹤心口大震:“她……卫姑娘……” 侧身朝雪地望去,卫潋还跪伏在那。 往日片段相连,七零八碎的细节击穿了他内心的揣测,合起来指向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个女人竟成了陛下的软肋 。 但软肋可护,也可铲除。 “父亲给个准话罢。” 燕伯拂开他的手,哈哈一笑:“慎言。” 君心难测,准话?谁也不能给出。 月色肆行无忌,赵顷诀倚在窗边拭剑。只一抬眼,便能看清外头跪着的纤影,但他连眼皮都未动分毫。 直至燕伯靠近,他才单手拢了窗。 “陛下,卫姑娘不肯走。” 赵顷诀不紧不慢合上剑鞘。 “明日回宫,你下去。” 夜间寒风当真很凉,卫潋唇瓣尽失血色,显然跪不住了。但她其实很喜欢雪,毕竟汀州从不下雪。初次见到京城的雪时,她正和那只得疫病的黄狗依偎在一起,毛发蓬松柔软,摸上去暖暖和和。 想到那只狗,冻僵的脸颊还当真蹭到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还以为是狗找来了。身体本能贪恋温暖,抓住“狗毛”胡乱贴去。 可惜风刮得太大,狗毛若即若离。 “你要蹭多久?” 卫潋艰难聚拢起一丝神思,赵顷诀和黄狗重重叠叠,那张冷脸倏地放大。 她心跳一漏。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陛下……您听罪婢说几句罢。” 赵顷诀没应声,拂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卫潋手脚不听使唤,被他一路拽到廊下,撕心裂肺咳起来。回暖的身子直打哆嗦,湿润的霜花黏在眼尾,倒像是一行泪滴落。 赵顷诀就那样看着她咳,无动于衷。 他环视一圈,猛地将火盆踢到她腿边。 卫潋终于缓过神:“……陛下愿听了么?” 赵顷诀拈下沾在她发顶的梅花瓣,蔫蔫贴在指腹。他搓了搓,不甚在意地撇去。 “你在替谁求情?” 卫潋从袖中掏出泥人的冬衣:“罪婢今日不是来求情的。” 赵顷诀定睛一瞧。 他声寒道:“你还想耍什么把戏?” 卫潋递去那件冬衣,也有些许茫然,像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这番话很可笑。 “罪婢亲手缝好,献给陛下……您不是在乎那只泥人没有冬衣么?燕蝉告知罪婢的。” 她越说越低。 “罪婢毁了您生辰,算弥补罢……” 良久,赵顷诀抽过那件冬衣。 他顺手一扬,与卫潋一同侧目,那件冬衣在廊下飘来飘去,不知落向了哪里。 “朕不在乎。” 卫潋又开始咳喘,他听得烦躁,好不容易克制的怒火复腾。他一把将卫潋揪进屋内,终于看清她苍白到吓人的面色。她无力撑在桌沿,由他的唇狠狠覆落。 赵顷诀本不欲再置气,可吻到中途,还是没忍住加重力道。想到昨日共赴云雨,她那隐忍的痛啜、一脸悉听尊便的悲壮,便气不打一处来。 “你骂朕不得好死,但为了所谓无辜,总能委曲求全下跪求人。你那般骗朕,放火下毒,如今又花言巧语说要弥补?在你眼里,叛臣无辜孩童无辜畜生无辜。你把朕当成什么,啊?” 卫潋艰难呼出气,指腹抵在他的腰间。闭上双眼,摇摇头,想解释些什么。 赵顷诀疾声说完,也冷静下来。 他欲盖弥彰撤开手,仿佛与她之间,就没有过亲密不分彼此的时刻。 卫潋如蒙大赦般撑在桌案:“那陛下为何不处死罪婢……咳咳咳,让罪婢目睹宁德侯府的惨状,难道比陛下处死要解气么?” 赵顷诀背过身,那扇合拢的窗不知何时悄然敞开,飞雪攒在窗台。他语速很快,就像生怕下一刻会反悔。 “你死,或宁德侯府死,你选不明白?” 卫潋答得果决。 “罪婢愿死换宁德侯府生。” “好。”赵顷诀回头,“朕,成全你。” 25. 第25章 卫潋睁圆了眼,与赵顷诀对视须臾。忍不住疑他有诈,又忍不住欣喜地想—— 竟还有……此等好事么? 他应的是什么?应的是个好字。好字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她能拿命换宁德侯府了。 她原是想,用命换赵顷诀消气,至少不会再迁怒无辜。哪知赵顷诀直接让她抉择,她的死居然能换宁德侯府生? 只要她死了,一切都能结束么? 暖炉煨得内室如春,暖意一挨鬓角,几片雪花贴着乌发融化。湿发黏在苍白颊边,凌乱地半掩着眉眼。卫潋却一动不动,忘了伸手拨弄。 天下掉馅饼、种盘缠得盘缠,都比他今日松口的可能性大。他怎会松口得如此之快,分明昨日还说,让她休要再想用死一了百了。 当真会有此等好事么? 她试图看破赵顷诀的虚饰伪态,然而他整张面容寒漠如霜。 莫说里头有没有藏着别样的心绪了,光瞧那模样,就像是哪怕她这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凌迟,也激不起半分波澜。 顶多嫌恶她流的血脏了他的大好河山。 想到这,卫潋迟疑追问:“陛下的意思可是愿意饶过宁德侯府?只要罪婢去死。” 赵顷诀许是的确不想留她性命了,极其敷衍应了一声。 “那白兔……陛下也愿意开恩?” “不杀。” “您只杀罪婢?” “嗯。” “那您欲如何处置罪婢啊?” 她只是想知道,心底好有个准备。能让赵顷诀轻易放过她的死法,想必是很残酷的。虽然她甘愿承受,也还是会害怕。 赵顷诀却笑道:“轮不到你选。” 卫潋的气息颤颤,眼瞳总算有些清亮。膝盖骨一挪便痛得厉害,若非撑着桌案都站不稳。她想磕头谢恩,可他擦肩而过,只好直愣愣望去。 赵顷诀在柜格一摸,摸出那只只剩脑袋的泥人——他当初厌弃不已的泥人,正好端端摆在柜格。 其实她以为那晚过后早就不在了。 窗拉开的那瞬,雪又下得密了些。人影被壁灯拉得尤为长,罩出大片阴影。卫潋看得不算很真切,恍惚时赵顷诀已将那只泥人掷出。 她也不由看向窗外,收回视线后,才撞进他猩红的眸光。 赵顷诀没命她滚出去,独留卫潋在原地胡思乱想,也拿不准他的意。寻了个角落,双臂抱腿蜷缩着。 她今夜实在跪不住。 死都要死了,还是对自己好点…… 卫潋一手揪着湿发,将指腹的雪水蹭在裙摆擦干。后知后觉感到寒冷,不可避免忧心起来。 她怕赵顷诀回来后又改主意,也还是不肯信他有那般好心,能让她用她一人的性命,换取宁德侯府满门的性命。 卫潋吸吸鼻头,齿关发起抖。眼皮逐渐支不住了,意识随着尽湿的衣料沉甸甸下坠,水痕顺着指尖一路蜿蜒。 赵顷诀洗浴完毕立在她身前。 下摆拖进室内的残雪在她周身汇成水,湿衣裙紧裹双腿,双腿昨日还盘在他腰间,他回握住她的小腿,听她忽高忽低的呻吟。而他像是走火入魔,想要吻断她的声气。 向上撩开裙摆,卫潋被他扰醒,表情带了些许恐慌。他一把捏住她往回缩的脚踝,利落拿匕首划开衣料。 药膏抹在泛青的膝盖。 赵顷诀越抹越烦躁,幸好她也乖觉,一声不吭任由他上药,更没有不知死活地问他为何好端端替她上药。 赵顷诀又瞥她一眼。 卫潋窝在那儿,下巴尖埋进衣襟,有意闪避他的目光,流露出微不可查的慌张。 他忽然想做更过分的事。 摧毁她。 让她似这摊雪水般……有气无力融化。 如今的她定然不会反抗,哪怕恨不能不择手段杀掉他,眼下也只能被迫取悦他。迎和一下比一下的狠重,连啜泣都不敢啜泣得大声。 但他会让她笑。 赵顷诀把卫潋拽上了榻。 起初并不算凶,甚至没用分毫的力劲,习惯性强压着胀痛先迁就她。见卫潋一直出神,他才咬牙切齿凑近她耳根。 赵顷诀切齿声寒:“朕来验验传闻的真假。” 卫潋十指交扣,猛地流出眼泪。 “哈。” “他过去也会这般。”赵顷诀顿了顿,略显压抑且嘲讽的喘笑,“催枝折花?” 卫潋听不得他在这时提起萧聿晟。 她放在心尖的谪仙,岂能在他口中沦为龌龊不堪的纠葛? 然而黛青色的血管隐动,与赵顷诀夜夜共处的契合作祟。她脑中一面浮现萧聿晟的脸庞,一面分不清畅快究竟是谁给的。 赵顷诀倏地将她翻了过来。 倘若抛开所有,赵顷诀的容貌放眼京城都挑不出其二。他舔舐着她的唇瓣,居高临下的眉目仿佛在恶毒诅咒她。他的享受之色再一晃,变成他口中不断提及的萧聿晟。 想着想着,卫潋脸庞烧起异样的红。 赵顷诀看穿她的想法,冷笑着不再开口。一场情事宛如刑罚,卫潋身骨像被碾碎,满足不了他填不饱的欲求。 “这,还是这?” 卫潋脑中空白。 赵顷诀注视她:“你畜生主子到过?” 卫潋想叫他别辱他,奈何无济于事。后来她索性咬紧舌尖,内里不免弄出些血。赵顷诀立刻低头,一股无名火扑面而来,想将她直接弄死。 长了张破嘴只会忤逆不会说。 便是这么一停,她无意挠破他腰侧的伤。 赵顷诀披衣抽身。 卫潋弓腰的动作略为滞涩,好歹也接触大半月了,猜到他要去做什么。被短暂剥夺神智,她枕着垂落的手臂,谁也没有去想。 赵顷诀许久才折返,立在榻前一会儿。她的模样像掐住要害,逼他险些掉头就走。 他面无表情将她打横抱起。 卫潋换了衣裳,他把她粗鲁裹进被褥,直接往里扔。她在榻间滚一圈,忍着酸痛挣扎起身。 赵顷诀曲腿,取了丝帛缠伤口。 接着就往伤口撒药。 他处理的手法太糟糕,怎么都包扎不好。新抓的伤口混入陈年疤痕,用丑陋来形容不为过。 终究看不下去,卫潋嘶哑道:“陛下,可要罪婢来帮您?” 既然他大发慈悲,不仅不计前嫌,还准她来换宁德侯府的性命。那她问问伤口,勉强算是示好了。看在这个份上,他更不容易反悔罢。 赵顷诀眼皮都没掀。 “不必。” 卫潋垂眸瞧着指尖,过了半晌又道:“是与旧毒有关?” 印象中他的血总是很难止。 赵顷诀继续包扎伤口,她硬着头皮帮他打了个结。她记起他流血或服药都会勾动旧毒,便安静等他阖眸养神,倚在那缓过这一阵的抽痛。 “罪婢未喝避子汤。” 赵顷诀眼珠平静一转:“将是死人,何必计较身外之物?” 卫潋莫名其妙被他噎住。 但他言之有理,她也不再坚持:“是。” 卫潋合衣躺下,盯着头顶的帷帐发怔。不是在她那院,各处摆设显得陌生。 那处还酸涩,久跪雪地的眩晕感也铺天盖地袭来。她下意识调整着枕位,竟抽出一本书。只来得及看一眼,入目白花花的艳景,便被赵顷诀猛地抽走。 卫潋尴尬缩回手,情不自禁地看向他。 ……难怪伎俩娴熟。 赵顷诀直接将那邪书扔远,发出“啪”一声。 大概临死前的人总会豁达,所谓的万般爱恨都散作轻烟。除去害怕未知的死法,卫潋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好像没那么倾慕萧聿晟了,也没那么憎恶赵顷诀了,好像只是一个寻常万分的夜晚。 而她明日要陪燕蝉喂兔子。 赵顷诀手臂横过她腰际,箍得十分紧。 * 来时猝不及防,离时 也猝不及防。卫潋远远瞧见燕蝉蹲在树下,狼犬摇着大尾巴。燕鹤呲牙咧嘴领人带回那群白兔,燕蝉却急切地想要寻找卫潋的身影,被燕鹤推回去。 她似有所觉朝外跑,不待燕鹤抓住她,先摔一鼻子的雪。 卫潋弯弯唇,经过那番交谈,她知道其实燕鹤还是在乎燕蝉的。身边有人能护她平安,她也无需太记挂她。只是可惜未能好好道别,早知昨日再给她做一盘糕点吃。 帘幕半掩,她沿着细缝向外望,两旁街道次第后撤。浮碧台淡成远景,被长路抛在身后,她心知那是最后一面。 尽管兜兜转转,结局终归是她期盼的。 赵顷诀带卫潋走进诏狱,满目景象与别时如出一辙的惨烈。侯府众人一路看着她,随赵顷诀体面地经过。有的人认识她,有的人不认识,眼底烧起道不明的怨怼。 半昏半死的萧三公子爬到铁栏旁,在血污中盯着赵顷诀。用力把住铁栏,恶狠狠啐吐一口。 萧窈眉的病好全了,还记得卫潋,喃喃唤了一声阿潋姐。 卫潋加快脚下步伐,走进单独关押萧聿晟的囚室。祁慎备好毒酒,静默立在刑架一侧。 “陛下。” 祁慎视线移向卫潋:“您请。” 赵顷诀示意侍从将萧聿晟放下,察觉到卫潋下意识的向前,眼神骤冷。 “有什么想说的,便都说了罢。” 萧聿晟半跪在地,连站立都成困难,痛楚漫过全身。他攥紧右肩布料,试图让剧痛唤起一丝清明,再用来之不易的清明凝望卫潋。他看着祁慎捧来那杯的毒酒,蓦然懂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浑身都在抽搐:“赵顷诀,你执意如此,你我之间便不是君臣恩怨。” 赵顷诀神情未变。 “朕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他用手掌轻抚在卫潋脖间:“嗯?” 萧聿晟咳出血,那一声是怒极的本能,而这一声才是打碎牙的妥协:“陛下……俯仰千秋,历来便没有明君因恩怨迁怒女子的道理。您既坐上了尊位……罪臣请您开恩……饶过阿潋!” 赵顷诀用鞭柄抽在萧聿晟脸侧:“连你至亲的命都不要了?” 无解题。 萧聿晟重重磕下头:“斧钺汤镬您只管上罪臣之身……罪臣绝无怨言!” 卫潋险些惊呼出声,自被俘后,他轮番遭受各式酷刑,怎么都砸不碎骨头。也是他头回,在她眼前低三下四求人。 闷钝声逐渐黏腻,他鲜血淋漓也不停歇。 卫潋腿骨不由发颤,张了张口,绞痛得一个字都吐不明白。 赵顷诀随手扔下鞭子,同时松开卫潋。他似是玩腻这局棋,冷笑着退到人群之外,看也不再看一眼了。 卫潋扑到萧聿晟的身侧,他用沾满血的手指捧住她的脸,胡乱抹去她眼角泪痕。他眼眸藏着更深更浓的痛苦,混着额角的血流逝。 “你莫要哭了……” “你说的,人不能靠恩情活一辈子。他日待我死后,你好好活……你不是时常怀念汀州么?拿上银钱……回你的汀州罢……你与陛下无论如何都是被逼无奈,可对?” 萧聿晟摁住她的肩膀:“可对?” 卫潋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泪流满面。她有许多话想说,想告诉他没关系的,她能用命换下宁德侯府众人的命了。可她此刻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再靠久些。 这画面情丝万转,连祁慎都品出欲说还休的味道。他不动声色瞥向赵顷诀,而赵顷诀只是置身事外。 “卫潋!不要去!” 萧聿晟剧烈挣动,拖着残破身躯跪倒。 祁慎眼瞳一震,卫潋不知何时走近,静静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饮下毒酒。 也是这时。 赵顷诀猛地抢步,掀翻她紧握的金樽,可惜还是迟了些。他看着卫潋倒在地上,看着萧聿晟失态地拥住她,看着自己的指尖……不明怎么会在抖。 他退了一步。 再退。 26. 第26章 饮下毒酒不费什么力。 一端一饮,剧毒便会在肺腑蔓延。但难熬的是毒发以后,仰头或低首,都只觉整副筋骨在天地间被逐一拆碎。 常说濒死前,人的意识会模糊。 回想这段时日,似乎过去许久,够卫潋走到奈何桥边喝一碗孟婆汤。然而再度睁眼,眼前仍是赵顷诀那张脸。 他反悔了。 卫潋枕在赵顷诀臂弯,御舆略有颠簸,又晃得她想吐血。锦帕还抵在唇边,如此一吐,连同他的掌心都濡湿了。 赵顷诀拿开帕子,并摁住她的腰,避免她因挣扎滚落。 卫潋却缓缓攀上他的手背,想使点力。 徒劳张张口。 秀眉皱到狰狞,周遭的事物颠来倒去,像谁在猛烈撞击车马,她分不清是疼到发抖,还是腰间那只手因动怒在颤抖。 她又问出那句。 “我还……欠你什么?” “恨我……杀了我就……好……” 赵顷诀冷冷盯着那方锦帕上的血,稍微唤回了理智,但并未排解丝毫的憎恶:“杀了你,别迁怒宁德侯府,别迁怒无辜?” 他残忍笑了笑。 “朕的确应过你,那又如何?你亲口应过朕的事也不少,可有一样做到?没一样真心做到!” 卫潋入目唯有他带着恨意的眼神,心口处不断抽搐。纤细脖颈仰着,凌乱的衣襟早已被血弄得看不过眼,连乌发也沾上血丝。 他眸色猩红,一遍遍擦拭她唇边鲜血。擦到后来,索性用五指穿入她的发,将她的头紧紧埋进胸膛里。 “你骗我。”卫潋本能在怀中挣扎,起伏太过微弱,结果扑腾两下,又没了动静。 她一眨不眨,瞳仁闪烁泪花:“你骗我……” 反复痛声。 “你骗我……” 凡是穷途末路都会忍不住问为何,卫潋此刻也想揪住他的衣襟,问一句为何。 赵顷诀掰过她的下颌,低嗤:“兵不厌诈。” “朕先给你希望,在你愚蠢地误以为能救下宁德侯府时,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倒不必这样看着朕,毕竟朕不得好死。一个遑论长寿的人行事有多恶毒,如今深有体会了罢?” 卫潋面庞苍白如纸。 她竟无从反驳。 赵顷诀俯身贴在她耳畔:“滋味好受么?” 祁慎尚不及掀帘,孰料赵顷诀率先下轿,怀中箍着女人,一只素白的手如败柳垂落。他大步迈向呈晖殿,快到祁慎一时都未反应上来,远看衣袂在风中拉得狭长,不曾回头。 太医早已候在呈晖殿,隔着一层纱替卫潋把脉解毒。尽管赵顷诀下了死命令,称她有个三长两短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但太医又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仙,西域密毒岂是好解的? 方才祁慎遣人来太医院,众人一听便知是个掉脑袋的活,纷纷避之不及。别提这位女子是陛下匆匆抱进来的,可见身份非同一般。 于是暗递眼色,推出年轻太医承怒。 那太医悲壮地跪在赵顷诀身后,早已替一家老小想好求情的遗言。正要一鼓作气开口,说声无力回天,赵顷诀揉着眉心转身。 “出去。” 太医愣在原地。 是……治还是不治? 但他不敢多问,更不敢擅自出去。 新帝脾性暴戾在皇宫内有目共睹,他曾听师父说,五皇子自幼不受先帝喜爱,据说出生起便是个怪胎,此前朝野多不知先帝有此一子。 宫闱秘事素来叫人津津乐道,可惜还没问明其中因由,存在感低弱的五皇子突有一日起兵杀进皇宫。 师父也在当夜随之自尽。 临终前留下一句话,只道报应不爽,让他切莫惹怒陛下。切莫那两字是用朱砂墨写的,并特意圈起来,横在纸面触目惊心。 自幼便是怪胎,难怪能干出滔天恶行。 想想先帝多贤明…… “朕说的话,都听不懂?”赵顷诀蓦地提高了声量,“出去!” 好好…… 一众太医连滚带爬出去。 赵顷诀神情不耐,待大殿内空荡下来,才徐徐走向床榻。步伐又不怎么急切了,至少相较于刚下轿时,要平静得太多。甚至像是在刻意拖延时刻,等待那个罪婢生命流逝。 那如今呢? 卫潋悄无声息躺着。 死了般。 赵顷诀抚摸她的发丝,意识到在做什么,又嫌弃收回手,居高临下站了半晌。 他坐在榻边。 抽出枕下压的匕首,久违地端详起来。 “你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待朕是。” 卫潋无法回应他了。 赵顷诀撩起眼皮,盯着大殿某处。 床榻久无人卧,帷幔皆已换新,一应陈设有宫婢打理。大殿奢丽华贵,是个赴死的好地方。 他送她一程。 空荡的殿内太过静谧,仿佛唯有卫潋流失的生命是活物,其余的都是死物。 赵顷诀眸里无波无澜,远望去,还是那副冷酷薄情的帝王相。但他阖上眼,脑中满是卫潋捧长寿面的模样。 他过过两回生辰,两次都难忘。 * 先帝后宫佳丽无数,子嗣少得可怜。因此痴迷填精壮阳之术,听信谗言佞语,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所求日渐无餍。 自称是游侠道人的老者,献上一计。寻常温补之剂效力绵弱,以奇毒炼制药引,借毒物烈性冲破淤滞,方能增益元阳、延长寿命。 为确保万无一失,可择宫人先行试毒。 可这试毒的人选必有讲究。 先帝本就因自身缺陷格外好面子,不愿落后人诟病,自诩一代明君,用奇毒增益元阳法子总归是难以启齿的。 恰好那日,他经过掖庭,有个小“女孩”面黄肌瘦,赤脚踩在雪地摸索着什么。身侧的太监们嬉笑着,故意将恭桶里的秽物泼过去。 “女孩”也不闪避,浑然不觉疼,抓起护住的糠糜往嘴里和衣袖里塞。衣袖缝缝补补的,早烂得不成样。 先帝瞧她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身侧的太监轻声提醒。 “陛下,您可记得蕙嫔?” 先帝回忆半天,才记起有这么一个孩子。 蕙嫔为富商之女,他南巡时相中。富商老来得女,依蕙嫔喜静的性子,在京郊替她置办了一套宅子。 便是浮碧台。 士农工商分立,商贾居于末位。蕙嫔在宫中位份不高,好在深受先帝喜爱。 不久,中宫传来怀有身孕的喜讯。皇后外戚一族位高权重,当年鼎力辅佐先帝登位。又是头一桩皇嗣,这一胎,可谓重中之重。 先帝却心神不宁。 因着身体缘故,他与老太医都心知这孩子留不住。 留不住,总该有理由留不住罢。既要保全他的名声,也要合情合理。 于是他狠狠心,目光落在庭中赏荷花的蕙嫔身上。 蕙嫔圣眷正浓,妒忌皇后有孕。背后并无母族依仗,想按个罪名再简单不过。 顺理成章。 皇后那胎未能保住,蕙嫔沦为众矢之的,跪地向先帝自证清白,苦苦哀求着泪流满面。 “臣妾冤枉,怎会因皇后娘娘有孕,去残害孩子?臣妾拿命起誓,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先帝怜悯托起她磕肿的额头,心叹,真是个傻女人:“蕙嫔啊。” 蕙嫔肩头颤着,眼底流露一丝欣喜。 “蕙嫔失德,贬入掖庭待罪,非诏不得出。” 先帝甩开她:“你残害皇子,这是朕对你最大的宽恕。” 两年后皇后诞下赵屹坤,先帝大喜过望,下旨将其册立为太子。 那晚宫宴正酣,杯觥往来,突然想起荷池边的嫣然笑颜。 他去见了蕙嫔。 尽管没有宫人敢往死里作践,蕙嫔也经受不住皇后带着怨恨的刁难,被折磨得瘦脱了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今她像塘里的残荷,不知会衰败在哪日。 她瞥见那角黄袍,以为糊涂了。 陛下怎会来看她呢? 蕙嫔难以置信地立起身,先帝竟没敢去看她的双眼。他吻着她干涩起皮的唇瓣,在情事里发泄那龌龊阴暗一面。或许看清她的泪痕时,会掠过微不可查的愧疚。 “你怨朕。” 蕙嫔摇摇头 ,良久才怯道:“……念着您。” 先帝被激得火气全往一处涌,行事毫无柔情可言,毕竟在那样的畅快中,麻痹的心足以消减不多的亏欠。 连着半年里,先帝常来掖庭。 却万万没想到,蕙嫔会有身孕。 他以为她体虚无比,绝不会有孕。再来是每当将避子汤递给她时,她会失落垂下眸。 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有身孕。 孩子出生那夜,先帝亲自候着。产婆刚将孩子抱出来,一剑封了产婆的喉,连同守在掖庭的侍卫也没有留。 蕙嫔昏昏沉沉:“陛下……孩子……” 先帝也不欲看那孩子是男是女,男女都断不可留。偏偏准备掐死时,蕙嫔似有所觉在身后啜泣起来,仿佛将他拽回皇后头胎没保住的那夜。 他咬牙将孩子扔下,几乎落荒而逃。 六年,再也没来过掖庭。 先帝瞧着那浑身秽物的孩子,如今琢磨过味来了,六年恍如隔世。他捂住鼻子,鬼使神差走上前。 原是个男孩。 赵顷诀警惕地瞥他一眼。 七年沧桑巨变,先帝鬓边生了几缕白发,蕙嫔出来寻赵顷诀时,也不再貌美动人。 旧人无言相望,他不能将这个憔悴的女人与荷池里的芙蕖联系在一起。 蕙嫔仔细拍去赵顷诀身上的雪,又紧着用裙摆擦去他满身秽物,赵顷诀将吃食给她。蕙嫔忐忑摇摇头,将他搂进怀中。 “他……性子孤僻,还望陛下恕罪。” “什么名字?”先帝听见自己哑声问。 蕙嫔犹豫片刻。 “赵顷诀。” 先帝点点头。 “这孩子的年纪与太子相仿罢,该念书了。既然身份不便,朕亲自教导便是。” 赵顷诀,忍性极佳。 实乃试毒的合适人选。 起初先帝并未露出獠牙,甚至会哄骗他,说这药对他和他母妃都好。为了他和母妃,哪怕疼到想要咬舌自尽,也要好好忍下去。 那年冬,赵顷诀被灌下一碗碗毒药。 赵顷诀生辰那日,先帝大发善心,允许他回掖庭。他跌跌撞撞跑回掖庭,鞋都跑掉一只,脚底磨出鲜血。 而迎接他的是蕙嫔的尸首。 皇后无法忍受她的存在,更无法容忍先帝对他单独教导。 赵顷诀疯狂扑上去。 他梗着脖颈,揪出她掌心攥着的黄纸。他一个字也不识,呵出白雾,紧拥住她僵硬的身躯。 她曾这样拥过他。 “你外祖给娘添过一所宅子,若陛下开恩,娘带你住进去。那里很美,待你长大了,可以牵着心爱的姑娘,到处走一走啊。” 蕙嫔眼神黯淡:“可惜娘爱错了人,你外祖常说货银两讫,各不相欠。只因人心不是货银,纠缠到死都算不明白。才会你欠我,我欠你,终究报应不爽。尚栩,当你有……罢了同你说这些还太早。你好生求求你父皇,莫要一生拘在掖庭。” 赵顷诀的气息一截截出,再一截截断。后来他识了那张黄纸写的字,蕙嫔想与先帝一刀两断,让他善待他们的孩子。 她到死都在等他回来,到死她都不知她爱的是怎样一个人,到死都以为两清便好。 六岁的生辰他失去了生母。 二十六岁的生辰—— 卫潋在长寿面里下毒。 货银两讫,各不相欠。 这个罪婢不断质问他,她还欠什么?就是想与他两清罢。难道她当真以为她下毒,他赐她一杯毒酒,至此就能两清了? 想到这,赵顷诀触及到她微弱的脉,几乎不再跳动,骤生一股愠怒。 起身取来锁链,俯身缚住她两只脚踝,以防她醒后寻死觅活。 赵顷诀从容举起匕首。 面不改色刺破手腕,抵在卫潋唇边,感受她吮吸的温热,细细密密裹紧心脏。他头回觉得体内的旧毒不错,用来以毒攻毒正好。 赵顷诀着了迷似,一手捧起卫潋的脸庞。 她不配这么算。 他们不仅皮肉相贴,如今骨血相融。应该纠缠到死,恨到死,生生世世谁也不准两清。 27. 第27章 殿内留了一盏摇曳的灯。 卫潋整张脸虚汗涔涔,春知打湿帕子,替她拭去残余的血渍。似乎哪里都是血,温水都换了好几盆,根本擦不干净。 光是一望都觉得疼死了。 春知强忍着畏惧,起身换了条帕子。 遭多大的罪呀。 又看看那两条粗长的锁链,从细瘦的脚踝连向床尾,莫说是行走了,连下地都不成罢。 她究竟怎么惹到陛下? 后半夜,春知支着下巴不敢入眠。当时裴嬷嬷催促她快些入殿时,她还稀里糊涂呢,入殿便见到面色铁青的陛下。 然后陛下命她今夜在此处守着。 再然后她瞥清榻间惨兮兮的血人。 春知大惊失色。 她独自一人怎守的?! 且不提她不是神医,一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断气也是很可怕的。 春知颤巍巍询问可要多派些人守,结果陛下烦躁丢下沾血的帕子,压住左腕,还不耐地剐了她一眼。 他一剐,她更胆颤心惊。 要知道陛下从不拿正眼瞧人! “奴婢是怕……姑娘撑不住呀……” “死不了。” 春知怔怔跪伏于地,余光堪堪一略,那角龙袍转瞬扬起一阵风。 就这么枯坐了不知多久,被褥里的瘦影微弱抽动一下。春知瞪大双眼,屏息宁神,等卫潋自个儿撑开眼皮。 卫潋的身子快过意识。 酸痛从各角落涌来,连简单的眨眼都做得异常艰难。嗓子跟劈了道缝似的,喉管干涩,话也说不上来。 唯独肺腑里的灼烧之痛减轻许多。 她本能动了动腿。 很重很沉,一动便耗尽力气。 还缩不回来。 卫潋模模糊糊感知着,大抵猜到什么。 她被赵顷诀锁起来了。 太医称无力回天时,她存有一分清明,内心是窃喜的。她以为必死无疑,想不到还是被救回来了,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 也罢。 卫潋作势要昏过去。 春知抓过她胳膊,又怕弄疼她:“别呀,先把药吃了……陛下交代过,姑娘要吃一颗药丸。” 卫潋眼珠转了转。 “毒?” 密度伤声带,加之转醒不久,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春知听着揪心,急切道:“莫要这样想,陛下留你在此……定是想医好你,先吃一颗可好?” 卫潋阖上眼。 “不必。” 她宁愿赵顷诀要了她的命。 春知再递过来,她厌倦地挥挥手,无意拍在春知手腕上,恰好将那一颗药丸拂到地面。 卫潋愣愣。 原是想说声抱歉的,但实在拾不起劲。待春知弯腰捡起来,有气无力摇摇头,大致意思是她不吃。 细想想,好像也不妥。 应该唤赵顷诀过来最为妥当。 又想想,更不妥了。 他们不宜相见。 事实上,很多话已经说过。如今她不必权衡利弊,不必自圆其说。面对面讲话,无非是将那些话粉饰一番再搬上来,早已心知肚明。 他知她效忠宁德侯府。 她知他不会饶过宁德侯府。 卫潋眉心蹙得厉害,侧脸虚弱埋入脸,锁骨窝里还有一汪汗珠。 春知滞在那里。 “姑娘。” 像是要哭。 卫潋叹叹气,春知眼眶红透了,她不忍心置若罔闻:“我不是难为你……” 春知握住她的手,急道:“你若有力气,同我聊聊天可好?你若没力气,你听我哼歌儿哄你高兴啊,再把药丸吃了罢。与陛下无关,你不知道你这样子,看得我有多难受。” 卫潋的眼眶忽也泛酸。 许多时候,泪都是一下猛冲到顶,她都快忘记人能因为动容被催泪,也都快忘记这样缓慢的泪该如何流了。 她忍住潮热:“多谢,拖累你了。” 春知的泪珠往下淌。 “还记得初见你时,你哪像这般死气沉沉?替你上药时,你会脸红还会打趣我……教我识童谣的字呢。我干妹妹分那粗粮给你喂兔子,回来后可羡艳你的容貌,偷偷问我你可是哪家的小姐。” 卫潋的指尖蜷在她掌心,被她一晃,晃清醒了些:“我……你别哭。” “那你自己眼眶红什么呀。” 卫潋僵硬扯扯唇角。 春知抬手擦去泪水,重新取了一颗药丸:“陛下让我守你,你伤得厉害,不吃药怎么能好?” 卫潋无动于衷,摇摇头。 “不。” 她断断续续道:“不活了……” 春知急得又想哭。 “为何就不想活了呀?” 想她爹当初患了病,总觉拖累家人,便是这样全无生志。大夫分明都说能治,可还是去了。 春知当面一哭,卫潋比她更想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是声嘶力竭的大哭,哭到这些时日的委屈、恐惧都散尽就好了。 赵顷诀反悔了。 为何反悔了呢? 痛的不是饮下毒酒,是痛孤注一掷还是失去所有。不仅让赵顷诀记恨上她,还成为他拿来加害宁德侯府的理由。 卫潋如今的状态,委实不适合开口,每个字跟窗纸往外漏风般,缥缈得听都听不太清。 “教你识的字……是我公子教的,我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可我没办法救他们了……” “我……所求不多,一生明明所求不多……” 卫潋濡湿的长睫相黏,哭得肝肠寸断。 初入浮碧台,她尚且撑着一口气,那时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拿毒反杀赵顷诀。可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尽管宁德侯府还未被抄斩,但如今她什么也做不成了。 她还被迫留在赵顷诀寝殿。 春知颤抖着握紧她,生怕她会给自己哭得晕出去。从未见人这般哭过,似五脏六腑俱震,好把什么挖出来。 “那陛下呢?你可有求过陛下?”春知的话堵在喉头,牙关莫名打战。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陛下同卫姑娘之间,早早就…… 前些时日她未见卫潋,还以为她与陛下发生那些事后自有去处,不会沦落此番境地。倘若能求的话,恐怕求无数回了罢。 陛下当真好残忍啊。 卫潋凄笑了一声。 扯到脚踝处的足镣,便躺在那一动不动了。 春知拿手背在脸面抹一把,捏着药丸,都不知该怎么劝她。想让她莫同自个儿置气,或者想想法子让陛下回心转意。 但换位思考一下,讲这些都是虚的。 “胡说什么……姑娘,你太累了。” 卫潋没有应她。 往日乐观的话都是她讲给旁人听,她也想豁达通透点,从前多苦多难都是这样坚持的,后来不也坚持到柳暗花明了么? 只是她走进了死胡同,她不忍眼睁睁看着萧聿晟去死,也不敢再对赵顷诀下手。 累了还能爬起来挣扎啊,她无法挣扎了。 何况挣也挣过。 她只求一死。 春知见她没了动静,小心翼翼凑过去:“姑娘醒着么?有些困乏罢,你吃颗药丸。” 卫潋轻声拒绝:“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吃他的药。这药丸你就说,我死活不愿吃,你掰开嘴也不吃。” * 寻常人歇一觉、痛哭一场多少会好些,卫潋反其道而行之,发泄完更无生念。 不想知晓今夕何夕,生怕传来宁德侯府满门抄斩的噩耗。尽管半丝困意也无,她能闭眼的时候都是闭着的。 卫潋蜷卧在榻间,简直成了个活死人。行尸走肉还能下地,她连下地都做不到。 裴嬷嬷进殿解了她的足镣,指使宫婢把她拖去净手。卫潋任由她们摆弄,没过一会儿,又被锁回榻上。 裴嬷嬷拿出药丸,让两个宫婢架着她,再让两个宫婢一上一下弄开她的嘴。卫潋认出其中一人是春知的干妹妹,看她神色还算如常,想来春知并未被刁难。 她将药丸在口中含了片刻,苦丝丝,随即往外吐。 裴嬷嬷早有预料,一把堵住她的嘴,逼她含化了那颗药丸:“陛下仁慈,不想要你的命。你若是识抬举,好生养养,绝不会落下病根。” 卫潋毫无招架之力。 等身侧宫婢一收手,她拼命抠喉咙,把自己抠到干呕,想把那药丸吐出来。 殿外传来声响,宫人齐齐跪地。裴嬷嬷迎了出去,将卫潋的情况如实禀报给赵顷诀。赵顷诀只在听到她还是不肯吃药时冷嗤,剩下的倒没多说什么。 赵顷诀大步流星踏进殿,卫潋背对着他,还在细细颤栗,胃里太空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拧眉打量了片刻。 走上前,指腹抚过她的脊背。 蝴蝶骨窈媚难述,拨开散香的发丝,那截堕他神智的脖颈一览无余,每寸肌肤都比药性叫人春心荡漾。 该是香艳的画面,但赵顷诀捏着皮肉,始终对手感不太满意。 怎的消瘦这么多? 卫潋沉默转过头。 逼得赵顷诀气息猛地一滞。 那 双眼睛死气沉沉。 只看了他一眼,又漠不关心转回去。 卫潋向后倒在榻间,扯得铁链如银铃响。面容略显惨白,赵顷诀大力将她翻身,当即对上她睁而未动的双瞳。 “卫潋!” 他眼皮跳了一下,气息愈发滞顿,修长的身影罩在她腰肢以上。直至她头微低,给出一丁点反应,那口气才意外舒畅了些。 赵顷诀忍住教训她的冲动。 日后最好治到她不敢动不动摆出这死相。 赵顷诀换好寝衣走来,卫潋也没有动静。他俯身调整铁链,揉揉脚踝那圈勒出的红痕,干脆把铁链扔下榻。 他穿过她的双腿和背,将她往里抱,挨在她身侧躺下。 卫潋白日里睡了太久,以一个姿势僵持着发愣。待到天光泛起白,她浑浑噩噩去扯被褥,触到男人的手。 她素来觉得手如其人,赵顷诀的手就如他的人一般冷硬,皮肉裹着的指骨为嶙峋,残忍沾过万千血孽。 借黑胡乱一摸,还能摸到细小的疤痕。 她正要抽回手。 赵顷诀缓缓收拢手,掌心相贴,五指拢在她的手背。 卫潋五指始终是摊平的。 他用另一手,不容抗拒让她曲起指。 “朕不做什么。” 明明她也没问,他还是言简意赅解释。 日出东方夜落西,皇城栊静,朝光如赫其实是极美的风景。 良久,卫潋开口。 “陛下何时杀我?” 她一整日都未开口,昨夜又对着春知痛哭过一场,毒药多少也是伤及声带的。 赵顷诀蹙眉,捏着她的指节。 “朕说过,那不是你配决定的。” 他下榻倒水,将茶盏递给卫潋:“你非同自己过不去,无人会在意。” 冷声冷气说完,居高临下等着她饮茶。她却不买账,看也未看他手里那盏茶,自顾自又翻了个身。 赵顷诀直接来了火。 不知足的罪婢,白费他的血他的药,合该让她哑着嗓音去见阎王,向阎王陈述她不懂变通的恶劣行径。 他想起燕鹤有时会叫燕蝉木头,现在他觉得卫潋也配得上这名字。甚至更胜一筹,是木雕。 燕蝉好歹不谙世事。 卫潋呢?精心雕琢的蠢木头。 卫潋也不理会他,就那么直愣愣卧着。他才出神那么一会儿,又跟死了一样。 赵顷诀厉声道:“回话。” “嗯。” 卫潋以示回应。 赵顷诀内心不是滋味,她饮下毒酒后的嗓音当真难听。忍不住用两指丈量她的肩头,再将她掰起来。脑中回想她吐血的模样,那瞬间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算了,她也挺可怜。 然而下一瞬,心肠硬起来。 谁让她忠于那个畜生。 他没给过机会? 赵顷诀不善问:“你自己来,还是朕灌你?” 半晌,卫潋妥协伸臂,一股脑将茶水饮尽。 赵顷诀掐了把她素白的脸颊,威胁她明日敢不好好吃药,便不会看在她大毒初愈的份上,留一点情面。 卫潋放下茶盏,敷衍到声都没哼。 * 卫潋的精神状况急转直下。 准确而言,是在逃避。 逃避到甚至不敢深想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她被铁链锁着,活动的范围少之又少。足镣上缠好软垫,宫婢换班伺候她,赵顷诀大有囚她一生一世之意。 卫潋心存死志,待自己的身子更随意了。 有宫婢掰她的嘴喂,她就顺从咽两口。倘若没人管着她,她就将药丸藏进引枕夹层。 久而久之,裴嬷嬷的脸色都好上几分。 恰逢宫室除旧换新,宫婢当着赵顷诀的面抖落那两三颗药丸。想不到赵顷诀只是心平气和命人收拾了,还领卫潋去赏腊梅。 红艳艳的,像血。 春知感慨:“日子真快。” 为避新年见血见煞,大案会在年前了结。 卫潋掐紧指尖,当即晕了过去。 春知吓坏了:“姑娘姑娘!别死啊!” 卫潋在忍着什么,赵顷诀亦是如此。 其实多次看着她,都像想发作的模样。但气恨至极,只是把她拖到榻间,在脖颈留下青青紫紫的吻痕。再不济用手指弄她,饶有兴致看她臀部夹得崩溃难耐。 他们在决裂后,维持荒诞的平静,谁都不提宁德侯府。 但卫潋清楚。 积攒已久的怨恨,终有歇斯底里爆发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