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对主角始乱终弃》 1. 风雪 牧钰是个穿越者。 任务完成了,又被丢了回来的穿越者。 临走前把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人全都得罪了个遍。 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炸成烟花。 如今,成了个没有灵力的废人。一旦暴露,下场约莫比死还惨。 狂风裹挟着暴雪,刮得驿站的门板吱呀作响。 牧钰推门而入,寒气瞬间灌满屋内,烛火剧烈摇晃。 几桌客人抬头瞥了一眼,移开目光。 牧钰压住兜帽,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家端上来的热汤寡淡得连菜叶都寻不到半片,和饼更是看起来便咬不动。 好在系统空间和这个世界流速不同,她离开不过数月,这里已过去了八年之久。 久到连浑身上下都该翻新过一遍了。 牧钰端起热汤,抿了一口... 所以她当年的那些芝麻大点的小事,应当是没人记得了吧? 总犯不上和她一个都炸掉多年的人,斤斤计较吧? 哈,这不是纯有病吗? “……打不赢,骂不过,收成没了赋税还涨。上面要打架,到头来倒霉催的只有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隔壁桌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牧钰顿时竖起耳朵倾听。 “嘘!你不要命了?”同伴压低声音,“霜之域今年又冻死多少人?天都和四领地斗了这些年,谁讨到好了?” “我就不明白,四领地和天都各自为政,谁也打不服谁,到底多大仇,非要往死里整?” 牧钰咬饼的动作顿住。 “唉,自打天都换了新主,咱们没过一天消停日子。” “前段时日,有人当着他的面无意提起咱们那位已逝的少主,就被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咦,这是结了多大的仇啊?” “白眼狼,当年要不是少主能有他……” 牧钰捧着碗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哦,新主啊…… 她一闭上眼就知道是谁。 书里能臭名远扬到让路人甲乙丙丁全在议论的还有谁? 只有这本书的反派主角、牧钰的攻略对象——云风遥。 说起云风遥,和牧钰倒还添着些关系。 一则,云风遥是她一手养大的。 二则,她是云风遥的仇人。 凭那桌人口中说的“砍头挂城墙”就能窥探一二。 要是她再遇到云风遥,下场恐怕是会被千刀万剐,连渣都不剩。 隔壁桌骂云风遥骂得唾沫横飞,牧钰默默咬了口饼,将兜帽压得更低。 一句句饭后闲话讲得悲愤交加,仿佛是他们亲身经历似的。 不怪云风遥被骂。 原著里云风遥的正常走向——发癫、毁灭全世界,的确是任谁都有资格骂两句。 从如今的情况看,云风遥也颇有朝着原剧情方向努力的架势。 牧钰当时的任务是让云风遥别毁灭世界。 按理来讲,她将年幼的云风遥养在身边,只要没虐待倾向,哪怕情商低如一根成年香蕉,也该和对方打好关系了。 只是牧钰脑回路清奇,当初制定的攻略计划很是离谱: 牧钰让云风遥恨自己。 单纯的恨还不行。 要那种恨不得把她削成人彘后,风干都不解气的恨。 恨得不知所措,恨得做不到毁天灭地,恨到舍不得死。 牧钰认为感化不稳定、有期限,仇恨没有。 有不灭的念头撑着,自然对世界保有念想,就不会总想着毁天灭地了。 遥想当年,牧钰对云风遥虐起来毫不手软,一大堆烂事,准保对方能恨得牙痒痒。 正所谓,此恨绵绵无绝期! 无绝期... 绝期... 八年后,牧钰的绝期到了。 潦草地了解完如今的现状。 牧钰起身,拉下帽檐遮住面容,推开门,重新投入漫天风雪。 得罪过太多人,她如今一点灵力没有。 现在无论是走到哪里都过于张扬,仇人多到把她分尸都不够分的。 早知做人留一线了。 牧钰叹息,生活不易,苟且偷生。 乌云遮住月,牧钰抬眸。 大雪皑皑,寥寥无几的行人匆忙而过,脸上的神情惶恐不安。 牧钰眉头微蹙。 不对劲。 这些人不是在赶路,更像在逃。 风雪中隐约传来声响。 “叮当——” 铃铛? 荒郊野岭,哪来的铃铛? 莫名其妙的,牧钰脑海里猛然浮现一个身影,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转身想跑,身子却没有动。 她知道根本跑不掉。 对方既然能够寻到此处,势必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 更何况自己如今不过只是个废人。 肩膀被人按住。 力道不重,却让牧钰动弹不得。 牧钰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袖中,握紧那根方才随手摸来防身用的筷子。 管她有没有灵力,扎人还是疼的。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阿姐要去哪里?” 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叠。 嗓音温润依旧,难掩低沉,褪去稚嫩青涩,不再似牧钰记忆里那般明朗。 即使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真正面对的瞬间,牧钰仍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忘记了一切,定在原地。 云风遥。 活生生的云风遥。 对牧钰而言,她和云风遥的彻底决裂才过去数月,仍然历历在目。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来做什么? 思绪万千,牧钰最终凝结成了两个字,完了。 见牧钰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云风遥垂下眸,语气不明: “阿姐总是这般,见我如见瘟神,避我如避蛇蝎,如今竟连瞧我一眼都不愿了么?” 听着对方越说越变味的话,牧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跟对方鱼死网破。 牧钰深呼一口气,攥紧筷子,转过身—— 夜色里,少年立于风雪间,一袭红衣,明眸皓齿,玉冠束发。 几缕发丝随风飘舞,腰带上系着几串暗色铃铛,颈间红绳若隐若现。 笑盈盈地望向她。 四目相撞的刹那,牧钰手一松。 ‘啪嗒——’ 筷子掉落,摔在雪地上。 明明一切都翻天覆地,云风遥的模样衣着,依旧和当年别无二致。 失神不过短短一瞬,云风遥身后的数名护卫悄无声息合围,切断她所有退路。 牧钰闭眼,认命般绷紧脊背,做好受死的准备。 一秒,两秒,三秒... 疼痛感良久不至,牧钰等得都有些不耐烦,悄悄地眯开半只眼。 只见云风遥正伸出手,缓缓靠近自己... 轻轻为她拂去肩上的雪。 ??? 牧钰震惊,牧钰不解。 不等理清思绪,云风遥抬手从储物戒取出一件月白狐裘,轻轻裹在牧钰破旧的披风外。 指尖凝起一道御寒术,暖意顺着衣料渗进牧钰冻僵的皮肤。 云风遥这些年把脑子过傻了吧? 暖意令牧钰被冻得迟钝的大脑恢复了清明,也恢复了牧钰那微薄的求生欲。 惊讶、不解,谁傻都先放一边,未知情况装傻一波再说。 牧钰打定主意,面露迷茫道:“你是谁?” 手段虽老套荒唐,但管用。 先前的恐惧统统作废,如今她只是个失忆的女人。 牧·失了忆·钰。 云风遥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仍停留在披风的系带上,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漂亮的结。 “你到底是谁?”牧钰以为云风遥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牧钰见到这样的云风遥,心里翻涌着不上不下的情绪,憋闷得紧。 发泄不出来,随手去解对方刚系好的结。 手指刚碰到带子,便被握住了。 云风遥的手冰得不像话,融进周遭风雪的那般冰,语气不明道:“原来不认我了吗?” 每个字像是被挤出来的,颇有种咬牙切齿,激得牧钰猛地打了个寒颤:“放开...我管你是谁,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这般动手动脚,不成体统!” 云风遥没有放开手,视线落在两人交汇的手上,神情微动,低垂的睫毛,很好的隐匿住了眼底的阴沉。 他重复着牧钰的话:“非亲非故?” “对…对啊!”牧钰被云风遥的语气弄得莫名心虚,想抽回自己的手,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强烈的烦闷涌上心头,她忍无可忍:“放手!” “你听不懂人话吗!” “小时候没人教过你教养吗?” 话音落地,牧钰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气氛骤然僵住,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没人比牧钰更了解云风遥的童年。 也没人比她更知道云风遥身世有多凄惨。 靠,死嘴,当恶人当上瘾了吗? 这种话都能说出口。 在牧钰险些给自己两巴掌的时候,云风遥忽然开了口:“自然是有,可她还没教会我,就不要我了。” “我自是没有教养的。” “我......”牧钰身子僵硬,钉在原地,慌乱无措。 云风遥打断道:“唐突了。”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心中欢喜,难以自禁,想认姑娘作阿姐。” 说着,那只禁锢住牧钰手腕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拂过皮肤。 轻柔得让牧钰险些以为方才是自己的错觉。 云风遥的话,牧钰觉得耳熟,好似在哪听过一般。 可最关键的是,这么拙劣的表演,云风遥居然信了?! 不信说不通啊。 云风遥这么自然地顺着她的说辞扯下去,除了信,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 是吧,哈哈。 许是疯了? 她现在就想发疯。 “这里雪大,不穿厚些会着凉生病。” 云风遥目光静静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活着。 演技之真挚,情感之充沛。 比她演的好多了,真不愧是主角。 牧钰百感交集,实在不知对方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对上云风遥的眼睛,万千思绪聚到嘴边只剩下很轻的一句:“是这样吗?” “是这样。” 云风遥脸上的笑容依旧,眼底笑意消失殆尽。 牧钰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那不如放我走吧。”她学着云风遥的样子,也扬起一抹笑容。 雪愈下愈大。 纷纷扬扬,漫无边际。 云风遥笑容不变:“不放。” “……”我信他个鬼。 “我为阿姐备好了饭菜,卧房也已经按阿姐的习惯布置好了。”云风遥不动声色地牵起牧钰的手,扬手示意护卫退至两侧。 牧钰对这般厚颜无耻之功夫简直叹为观止。 原来绑架也能绑的如此清新通俗吗? “走吧,阿姐。” 不远处,一辆宽敞的马车停驻在风雪里。 牧钰抬眼看去,一口气堵在胸口,要不是身强体壮,险些就吐血了。 她扯了下云风遥那只挣脱不开的手,气急了脱口而出一句:“疯子!” 云风遥没有反驳。 他握着她的手,引着她朝马车走去。 风雪交加,腰间的铃铛清脆作响,云风遥满眼笑意:“小心路滑,阿姐。” 牧钰几乎被气笑了。 这一声声的‘阿姐’叫得亲热,都说进狗肚子里了! 目无尊长!倒反天罡!罔顾人伦!!! 2. 入梦 马车里,桌上摆着的糕点随着颠簸轻微颤动,杯里的水荡起涟漪。 牧钰双手环胸,目光掠过半掩的帘子,半句话都不肯说。 云风遥也一声不吭。 二人就这样,竟维持起了勉强的和谐。 牧钰暗自梳理心中疑惑,处处破绽,稍加思索便知其不寻常: 其一,她重回这个世界,绝无可能走漏风声,云风遥是怎么知道的? 其二,他不仅知道她活着,还精准找到了她在哪,甚至恰好出现在她回来的时候。 其三,她好歹算是‘死’透的人。云风遥见了她,不惊讶就算了,怎么反常得和被夺舍似的。 最主要的,这情节未免太扯了点。 纵观她两世为人,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攻略对象绑架。 牧钰望着窗外飞雪,心中五味陈杂。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个世界出行都会施加术法,缩地千里,赶路不算慢。 霜之域离天都距离遥远,还是花费了些时候。 马车碾过积雪,时常晃动,霜之域的寒风逐渐被天都的暖意驱散。 等窗外彻底安静下来,车停了。 牧钰回过神,抬眼望去。 层层长阶的尽头没入云雾间,春生夏长又一轮。 偌大的宫宇隐约浮现,看不真切,冷冷清清,和她记忆里竟尚未显出区别。 物是人非山河在,只是这里少了太多的人气。 牧钰也没有了当年来修学时的雀跃。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起。 云风遥这人神出鬼没的,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迎接归人: “阿姐,欢迎回来。” 熟稔的真不似是绑架她,倒显得她是位欺压弱小的恶人。 牧钰看都没看云风遥一眼,径直朝宫殿走去。 既然走不掉,倒不如赶紧让云风遥将她关起来。 颠簸一天了,早些歇息算了。 路过墙边,牧钰脚步微顿。 她的视线扫过殿侧,停留在立在那里的树上。 那是一棵花朵酷似腊梅的树。 一棵本该只生长在霜之域这种极寒之地的树,‘落酥’。 枝干苍劲,艳红花朵盛放。 此刻在四季如春的天都开得枝繁叶茂,实在是奇观。 云风遥真不愧为主角,连让植物逆环境生长都能做到。 牧钰心头一颤。 “阿姐喜欢么?” 云风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牧钰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盯着那棵树看了良久。 被绑架的牧钰自然不会赏半分好脸色,阴阳道:“我更喜欢你放我离开。” 云风遥轻轻一笑:“喜欢便好。” “......” 疯子,还是个聋子。 一路上诸多鸡同鸭讲式的对话,牧钰最终被带到了一间卧房里。 卧房的装潢和她当年的住处一比一还原。 这手笔出自于谁,牧钰仅零秒就猜出来答案。 牧钰是真的想痛斥云风遥一天天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鬼。 遗憾的是,暂时不能。 因为她还失着忆。 哑巴遇见瞎子,无力。 “阿姐可喜欢这里?” 牧钰皮笑肉不笑:“我太喜欢了,一进门便觉得特别熟悉呢。” 后面几个字讲得咬牙切齿。 云风遥仿佛丝毫听不出嘲讽,笑吟吟道:“竟这般奇妙,那阿姐便在此多住些时日吧,没准能想起什么呢。” “我若不愿,你难道会放我走么?”牧钰反问。 云风遥偏过头,笑意更甚几分:“自是不会。” “那你装什么?” “寻一个理由将你留下,也许能叫阿姐舒心些。”云风遥讲得一本正经。 牧钰气血上涌,恨不得当场和他同归于尽。 她自顾自走进卧房,并未注意到,云风遥停在门前,不再说话,更没有走进房间。 待牧钰转过身去,云风遥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望着她,连眨眼的间隙都尽量在拖长些。 牧钰最见不得对方这副模样。 她两步并做一步走到云风遥面前,双手抵住对方胸口。 在他骤然僵住之际,用力一推。 云风遥踉跄后退。 ‘嘭——’地一声,门被狠狠地关上。 门在面前关上。 云风遥站在门外,低头看向胸口,那块牧钰推过的地方。 慢慢地抬起手,捂住那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关上门之后,牧钰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怔怔地望着满屋熟悉的陈设。 靠住门,不着边际地想—— 攻略完回不去,这个世界得罪一堆人。 不仅成了个没有灵力的废物,熟悉的攻略对象还变成了疯子,把自己关了起来。 惨到这个地步,牧钰闭上眼睛,她过得才是悲惨人生吧? 许是躺在这间像极曾经的卧房里。 这一夜,牧钰睡得极不安稳。 牧钰站在霜之域的城墙上,空气里弥漫起硝烟与血腥味。 冷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她眼底的情绪比风更加汹涌。 云风遥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神情,牧钰看不真切。 未成想才过了数月,她便有些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 可牧钰觉得,应当是决绝的。 云风遥浑身都是血,手里攥着的是那把牧钰亲手赠予他的佩剑。 剑尖不偏不倚地指着她。 云风遥问她,为何? 牧钰抬眸,望着云风遥眼里闪着泪光。 那剑尖止不住地发抖,语气却依旧固执地质问她。 他问,“若是对我没有半分情,为何当初救我,还要把我带回霜之域?” 他还问,“为何还要多年如一日地关心和教导我?” 牧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听着自己按照当初那般回答。 她说,“云风遥,我不知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觉得自己对我很重要。” 她还说,“从头到尾,我未曾有一刻将你当作是人,你只不过是我一个用的比较顺手的工具。” 牧钰看着自己抬起手,指尖凝聚成一团光。 看着下一秒云风遥的剑猛地刺进自己胸口。 看着对方刹那间地后退、慌乱和躲闪。 牧钰朝后一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云风遥朝她扑过来,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耳边全是云风遥的声音被风吹散,牧钰没有听清,她只觉得太过于吵闹了。 像个没长大的孩童似的,慌慌乱乱,一点都不稳重。 “阿姐...” 牧钰只记得自己引爆了体内的灵力,将自己炸得灰飞烟灭。 可此刻她什么都瞧不见,光芒越聚越亮,然后是火,然后是撕裂般的剧痛。 一下子画面破碎,牧钰本以为自己要醒了。 周遭暗了下来,漆黑的尽头泛起微光,牧钰朝前走着,眼皮越发沉重。 她拼了命地睁开眼。 睁眼刹那,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得久久无法回神。 案上摆着一对龙凤花烛,暖红色的烛火在空中摇曳。 牧钰坐在床榻上,环顾起眼前到处都张贴着‘囍 ’字。 花烛,合卺酒,罗帐,以及绣着连理纹样的被褥。 处处彰显这是一场新婚夜。 谁的喜事? 牧钰抬起手,瞥见袖口绣着的纹路,自己身穿红衣。 哦,原来是她的新婚夜。 ??? 啊?! 她的吗?! “阿姐。” 有人在唤她。声音低沉,带着餍足,还掺杂着些许酒意。 牧钰显然还未从震撼里走出来。 耳边声音听着耳熟,她未加仔细地辨别,随口应了句,“嗯?” 一偏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云风遥的脸。 穿着与她同色的红袍,眉目舒展,眼尾微弯,眼里是止不住地温柔。 牧钰猛地往后一退,险些叫出声来。 啊!见鬼了? 如果不是云风遥上一秒还又哭又闹地拿剑朝她胸口捅了一下,牧钰大抵还能少些应激。 云风遥僵住一瞬,神色显露出些许的失落:“阿姐这是怎么了?” 阿姐现在要被吓死了。牧钰僵硬地弯起嘴角:“无事,太紧张了。” 闻言,云风遥起身,朝坐在榻边的牧钰挪去,随后半跪在她的脚边。 牧钰低下头,正对上云风遥仰起头望向她的目光。 许是氛围的缘故,牧钰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逐渐的,跳动到从未有过的迅速。 云风遥伸出手,牵起牧钰的一只手。 引着她抚上自己的脸颊,顺着势,一点点地滑落,拂过耳垂、脖颈、喉结... 他顺从地侧弯下脑袋,试图留住指尖划过的一丝温度。 耳垂红得发烫,声音染上些沙哑:“阿姐,疼疼我...” “好不好?” 牧钰以为自己会抗拒,至少该甩开对方的手。 可她对上云风遥的双眸。 那双眼里湿漉漉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般的委屈,只是因为她方才的退后吗? 挣扎着,犹豫着。 拒绝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牧钰嘴张张合合片刻,最终只是轻声吐了个‘嗯’字。 轻的好似下一秒便会消失,像是认命了般。 云风遥笑盈盈地看着她,怎都像是在憋着坏水。 牧钰索性闭上了眼。拼命地用‘只是做梦’安慰自己,以便对方行‘大逆不道’之事,能少些抓狂。 可想象里的情况都未袭来。 牧钰正打算睁开眼,手背的温度却先一步抵达心尖。 她睁开眼。 却见云风遥正垂着头,用额头轻轻地拂过她的手背。 牧钰呼吸一凝。 云风遥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牧钰。 只听,他轻声道:“阿姐,我好开心。” 没有情欲,没有亲吻,眼里不含分毫的逾越和亵渎。 宛如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对他唯一信仰的神明诉说爱意。 只有爱意。 满腔的爱意。 眼前人这副模样,让牧钰怔在原地。 就在牧钰慌乱了阵脚之际,她忽然嗅到一丝违和感。 新婚夜,云风遥的态度分明是不对的。 这状态... 更像是,白日里她见到的那人! 牧钰顿时收回手,也收了心绪:“云风遥!” 话音落地,眼前的云风遥神情顿时僵住了,他语气里带着不确信:“阿姐?” 这句‘阿姐’不再是属于梦境的涟漪,反倒像一滩水般泼向两人,将两人皆是浇了个清醒,也将牧钰拽回到现实。 牧钰猛地坐起身,从梦中惊醒。 3. 出逃 次日清早,牧钰总算是躺在床上等到了天亮。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那梦境对她的冲击简直太大了。 牧钰闭上眼,又睁开,反反复复,生无可恋。 收拾好,牧钰走出房间,抬眼就撞到了云风遥。 那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他今日换了身衣服,依旧红衣,比昨日的更显素净些,袖口收得紧,手腕骨节分明。 不知是不是牧钰心中有鬼的缘故,她总觉得云风遥脸上的笑容很是阴险,身上穿得红衣更是扎眼。 牧钰注意到云风遥今日没有束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显得几分懒散。 大抵是故意的。 牧钰现在看他做什么都像是故意的。 “早。”云风遥将食盒递给牧钰,似不经意一问,“阿姐昨晚休息得如何?” 牧钰正要伸出的手顿时僵住,猛地收回去,她神色不太自然:“还好。” 紧接着,转身走进房里:“你进来自己放桌上吧。” “好。”云风遥眼尾微弯,跟着走进去。 云风遥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向牧钰,笑着问:“阿姐今日是怎么了?这般的拘谨。” “关你什么事?”牧钰端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呛人道,“我们很熟么?” 云风遥毫不在意,笑吟吟道:“说不准。” 牧钰适应了云风遥嘴上的不正经,没有搭理,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水。 接着,他又说:“可能是不熟,也可能是…” “做梦能梦到我的熟呢。” “噗——” 牧钰偏过头,将刚喝进嘴里的水全都喷了出来。 “咳咳咳...” 云风遥拿出帕子,递给牧钰,连眼神间都带上了笑意:“阿姐慢些。” 牧钰放下茶杯,躺了半宿才平复好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想涌上她的心头。 昨日梦里,根本就不是她梦到了如今的云风遥。 那根本就是云风遥! 本人!本尊! 牧钰一想到梦里自己半推半就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何要梦到你?我都不认识你。” “不知道呀,”云风遥听到牧钰刺她,也不恼,偏了偏头,“没准是太有缘了。” “你想多了。”牧钰不想都知道昨夜的梦境必然是云风遥的手笔,无情拆穿,“我想是有人的脸皮比天厚。” 云风遥笑笑,不再说了。掀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饭菜一样样拿出:“阿姐先用膳吧,待会要凉了。” 牧钰目视着云风遥的动作,脑中忽然想到了个形容。 岁月静好,婚后日常。 这念头惊得她浑身一激灵,恨不得当即抽自己两巴掌。 看向云风遥,试图转移自己注意力:“天都这么大,你成天无事可做吗?” 未成想,云风遥面不改色道了句:“新婚燕尔,自是得了闲的。” 话音还未落地,牧钰顿时便举起茶杯,在砸出去的瞬间紧急地收了力。 她想到这东西可能会给云风遥开瓢,轻则也会让云风遥脸上挂彩。 牧钰沉思了一下,又放下了。 起身快步走到床榻旁,拿起枕头朝云风遥甩过去。 一边丢,一边骂道:“给我滚出去!” 房里回荡的,是属于云风遥的轻笑声。 牧钰气的牙痒痒。 确认了,那梦境里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云风遥的笑里,果然是不怀好意的! 呸,小混蛋! “不许笑!”牧钰道。 她又道:“以后我不要你来送饭了!更别叫我看见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牧钰逐渐发现,云风遥没有完全限制她。 宫殿内随处可去,无人敢拦。 但只要牧钰试图离开,前脚刚踏出大门,后脚云风遥便会出现在她眼前。 不过,这里有吃有喝,云风遥也不为难她,更不会杀她。 这世上更是没人是云风遥的对手,她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而且牧钰有预感,云风遥早晚会放了她。 这般想,纵然被关着,牧钰也一点不着急走。 闲的没事时,牧钰甚至还会故意溜达去宫殿门口,只为了逗一下云风遥,以报梦境的仇。 相安无事地又度过几日。 这日夜里,牧钰正打算入睡,脑海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滴——任务发布:请宿主(已完成攻略)半月之内(15日)离开云风遥】 【任务失败则判定死亡,请宿主(已完成攻略)再接再厉!】 ?! 牧钰拍了拍自己的头,神情恍惚:“我不是任务都完成了吗?” 紧接着,她崩溃问:“你不是和我解绑了吗?你不是坏了吗?” “031!给我说话啊!”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无声。 “……” 牧钰瘫在床上,一夜无眠。 牧钰不知究竟为何系统又冒了出来。 她摸不清任务要是没完成是不是真的会让她死。 左思右想,只能硬着头皮先想办法出去了。 于是,跳窗、深夜出逃、硬闯... 能想到的招数都用尽了。 宫殿牢不可破,牧钰一次都没能成功。 “……”她像个废物。 许是暴风雨来临前都是风平浪静,越临近截止日,牧钰心态越镇定。 还剩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在牧钰做好打持久战、与对方耗下去之际,云风遥不见了踪影。 牧钰出逃也只会被侍卫恭恭敬敬地请回去。 牧钰想起几日前,她随口说的那句不愿见到他,暗自腹诽:倒真把人给说跑了不成? 她单手撑着下颌,看向每日前来送饭的小侍女,开口询问:“你们都主呢?” 自从那日牧钰说完以后,云风遥便没有再给她送饭。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负责来送饭给她的侍女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抹月牙,目光热忱直白。 哪怕是牧钰再无胃口时,也总会碍于这份热忱多吃上几口。 “主上行踪隐秘,奴婢无从知晓。姑娘还是先用饭吧。”侍女道。 牧钰看着满桌愈发精致的菜肴,在少女的目光灼灼下还是拿起了筷子,随意往嘴里塞了几口。 “姑娘这些时日还是在殿里的为好,听闻天都最近好些地方不是很太平,尤其是夜里最易发生些怪事!” 待到侍女关门离开,才重重叹了口气。 吃了睡,睡了吃,云风遥将她当猪养呢? 她赌气般用筷子狠狠地戳着盘中的糕点。 无意间,发现点心底下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小纸条。 牧钰拨开糕点,拾起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字,笔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今夜,亥时三刻】 盯着那四个字,牧钰微微蹙 眉,偏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树影婆娑,被烛光拉扯长的影子。 她指尖捻着纸条,眸色在烛光下明灭不定,莫名笑了出声。 字写得不错,长进不少。 临近纸条上约定的时辰,牧钰拿起刚从梳妆台翻到的簪子。摩挲着尖锐的簪尖,细微的刺痛感顺着指尖涌向全身。 她吹熄蜡烛,搬了把凳子坐在窗边,身影融入夜色。 一秒,两秒,三秒... ‘沙沙——’ 夜寂声破,牧钰的视线朝外望去。 尚未分清声源,一袭浅青色衣袍已然映入眼帘。 来人玉面遮容,墨发随意披散开,被拂过的风吹起,背对着月,就这般静立在窗边枝头。 月光斑驳,牧钰抬头之际,那人正巧俯首。 隔窗相望,四目相对。 牧钰将拿簪子的那只手背过去,率先开口:“你写的纸条?” 那人颔首,未出声。 牧钰面上不显情绪,继续问道:“你是来救我的?” 那人迟疑一瞬,点头。 “你可知把我关起来的人是谁么?”牧钰拿着簪子的手攥紧几分,“不说话,还戴个面具遮遮掩掩,这般叫我如何信你?” 对持良久。 “躲开。” 那人的声音故意被压低,还掺杂着沙哑。可牧钰在听到以后,一下子便肯定了内心的猜测。 牧钰依言带着凳子后退几步。 那人借力枝头,纵身一跃,翻身入窗。 “我们可以谈谈。” “已经没必要了,”刹那间,牧钰瞬间用簪子抵住那人的脖颈,“你觉得呢?” 见状,那人缓缓扬起双手,语气不明:“好手段。” 牧钰笑了。 她将簪子换到左手上,伸右手,直接去摘对方的面具。 举动一出,对方身子明显僵住,飞速握住牧钰的手腕,却像是顾忌些什么,没有用太大力气:“别动。” 牧钰很轻松地甩开对方束缚,将手收回,簪子一撇,凳子一拉,坐下,道: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谈了。” “何意?”那人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 “你修为高于我,一根破簪子本就奈何不了你,无论如何我都打不过你的。” “你既说是要谈谈,我们自然要公平些谈,方才测试一下...”牧钰似有意似无意在此处停顿住,继续道,“还请见谅。” 那人不答反问:“若是我刚才动手呢?” “好办。我这人呢,为人古怪,最烦别人威胁我。” 牧钰指指躺在地上的那根簪子,又指向自己脖颈:“这东西是伤不到你,我不过是一介废人,你一旦动手,我便马上往自己这里扎,一击毙命,血溅三尺。” “不惜将纸条混入饭菜里带到我眼前,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出现,”牧钰弯起眼睛,扬起一抹笑容,语气格外轻柔,“怎么会想我死呢,对不对?” “......” 话音落地,对方莫名陷入了沉默,片刻过去,开口:“我带你离开。” 牧钰肯定自己的推测定然是没错的。 可对方的态度着实奇怪,她完全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带我离开?” “嗯。”那人又重复一遍,却有细微的差别,“送你离开。” 牧钰索性不再推测,保证自己暂时是安全的便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是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此刻。” 4. 凶案 夜色渐沉,屋内烛火已将近燃尽,牧钰听对方说要动身,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牧钰思索一下,左右是正遂她的意,不如便将计就计,随即站起身:“走可以,不过我等你等得又饿又困,定然是会拖你后腿。” “这些时日被人把嘴养刁了,太咸的不吃,太清淡的不吃,太辣的、太腥的都不吃,鲜的不行,老的更不行,饭更只吃资历久的厨子做的。”牧钰扬起一抹笑容,望向神秘人,“天都城内酒楼都还开着,便劳烦公子了。” 那人闻言似乎是愣住半瞬,却仍旧应下:“好,依你的。” 二人趁着夜色避开巡守的侍卫,一路行至城内最繁华的酒楼。 此时虽已深夜,酒楼果真如牧钰所言,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谈笑喧哗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 “这里还真是热闹。”牧钰笑盈盈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实在是太适合脱身藏身了。 踏入酒楼,酒气裹挟着菜香扑面而来。 牧钰的目光飞快扫过一楼厅堂,故意放慢脚步,佯装在寻找座位。 随后,趁着周遭人群拥挤、众人目光纷乱之际,迅速溜上楼。 原本背身正和小厮吩咐的神秘人转过身,看向早已没了牧钰身影的楼梯,神情晦暗不明。 二楼廊道的两侧皆是雅间,一间间房门紧闭,屋内隐约还传出笑语声。 牧钰看准一间房门微掩,似乎无人的屋子,立即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她动作来不及收回,措不及防,直愣愣地撞上一道身影。 “嘭——” “唔!”被撞疼的声音响起。 牧钰连忙站稳身形,顺手接住对面险些要被撞掉落的帷帽。 抬眼望过去,眼前站在一位女子,右眼眉尾之下,一大块胎记格外明显,那女子身上有股浓郁的香气,格外熏人。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是我太莽撞了!”牧钰连声道歉,没注意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脚下却一步不敢过多停留。 此地不适宜停下,否则身后之人转瞬便能追上她。 “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给姑娘登门道歉,负荆请罪!” 牧钰顾不上再多言语,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向窗边,抬手推开半掩的窗户,隐约瞥见沿上的泥土,并未过多在意。 牧钰扯下窗帘,拧成一股绳子的形状,将其一头系在窗上。 如今自己只是个毫无灵力的废人,要是这条自制的绳子断了,掉下去摔断腿都算是最轻的情况。 然而情况紧急,她实在没有时间思考太多了。 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离开! 牧钰趴在窗沿上,望着自己这里到地面的距离,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风灌进她的肺里,她翻出窗户,踩在窄窄的窗沿上。 攥紧窗帘,呼出那口气—— 纵身一跃。 衣角随风翻飞,仿佛挣脱束缚的鹰扬起来的翅膀。 窗帘实在太短,牧钰落地的姿势简直要用狰狞来形容。 踉跄几步,双腿的疼痛刺激着她的大脑,心脏飞速跳动,隐隐抑制不住的兴奋回荡全身。 【滴——任务已完成,恭喜宿主!】 牧钰拍拍衣服的灰尘,仰头看着二楼,无声地笑了。 眼里的得意难以掩饰,肆意又张扬。 一想到对方还欲盖弥彰地戴上个面具,牧钰嗤笑一声。 简直笑话,傻子才看不出来呢。 也不想想那些歪门邪道都是跟谁学的? 跟她斗? 差得远呢。 神秘人站在隔壁房间内的窗边,耳边传来下属恭敬地问询。 满桌的菜肴连同他的神情一起隐匿于屋内的黑暗里。 “主上,要追吗?” 神秘人摘下面具,赫然露出云风遥的面容。 云风遥摆摆手:“下去吧。” “是。” 云风遥看完牧钰跳窗的全过程,眉头微蹙,直到对方平安落地,脸色才稍显好些。 他静静地望着她落地、踉跄、站稳、拍灰、扬起笑容。 自重逢以后,从来未对他这般笑过的笑容。 云风遥看着看着,觉得眼睛发疼。 倒不是难过。 倘若这便叫他难过了,那八年前他早该难过死了。 那是一种闷在胸口、呼吸不畅的感觉。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苦的,他不懂酒楼老板推销说的余味,更品不出甘甜。 算了,他的阿姐总是这般没心没肺。 云风遥不着边际地想。 就让她多开心几日吧。 “她还在就好。”云风遥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楼下街道人影攒动,深夜似乎并未妨碍天都的繁华。 牧钰转身朝着街巷深处狂奔而去。 她低垂着头,专挑偏僻无人的窄巷穿行,绕开主道,争取被越少人记住越好。 最终停在一处高墙环绕的破败院落门前。 院门松松垮垮,斑驳的门上点缀着青绿,看得出早已闲置了许久。 四下寂静,这里连风声都似弱上几分,是个隐蔽的地方。 牧钰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无人以后,决定今夜暂居此处,明日一早就出城。 牧钰推门而入。 院中的枯树挂着枯叶,地上几根断了的枯枝。 她刚抬脚跨过门槛,鼻尖先一步嗅到不对劲,一切正常,除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 这味道她太过熟悉了。 是血! 牧钰心头咯噔一声猛地沉下来,手不自觉在袖中握紧,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她放轻脚步,顺着气味寻到屋前。 房门虚掩着,屋内竟隐约能瞥见微弱的烛火摇曳,忽明忽灭。 她屏息,从门缝望过去—— 微弱的光亮映衬下,一具尸首躺在地上。 姿势不像是自然倒下,更像是被刻意摆成某种模样,鲜血浸透地面,已然有些显现干涸的深褐色。 牧钰的影子落在屋内的地面上,浓郁的血腥味呛得她险些要吐了。 牧钰顿时了然,自己撞到了一桩凶杀案。 还是正巧是刚发生的... 牧钰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凶手不知是否已经离开?这里除她以外是否还有其他人? 牧钰当机立断。 走,哪怕疲惫出逃,也必须走。 “嘭——” 院子忽然传出一声巨响,牧钰迅速回头,只见那道原本被她推开的院门此时紧紧地闭合。 她心道糟糕,立刻冲过去,用力拉动门。 大门纹丝不动,她碰到门的刹那,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是施下术法的气息。 果然,方才看起来还摇摇欲坠、轻轻一推便开了的破旧院门,此刻却坚固得纹丝不动。 牧钰后退几步,试图翻墙。 她将石头垒起,指尖刚触到墙头,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她弹飞出去。 牧钰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痛,心想,看来是出不去了。 她僵硬在原地,脑子飞速转动。 自己刚死而复生,除了云风遥应当没有别人知晓她还活着。 更别说她还来了天都,更不可能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这座院子、尸首,应该不是给她设的局。 她只是太过倒霉,偏偏就撞上了别人设下的局。 牧钰打量着两旁高大的围墙,只觉前所未有的乏力。 她这一路还真是波折、折、折、折、折... 术法应当是在门外设下的,说明凶手已经设完陷阱离开此处了。 这里大概率只有自己和那具尸首。 牧钰苦中作乐,这算不算不幸中的万幸? 幸不幸运,到这步了,牧钰都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她就白折腾了,当初干脆放弃系统那个破任务直接摆烂算了。 反正情况不可 能会更糟糕了,牧钰走进屋里,借着烛火的光亮想要仔细检查一下尸首。 看看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能够帮她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以及一股方才被浓重的血腥味掩盖住的、隐隐约约、似曾相识的香味。 牧钰凑近尸首,想要闻得更仔细些。 刚弯下腰,院外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声音越来越近,牧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对方正朝她这边来。 难道是云风遥? 不可能。 系统既然提醒她的任务已经完成,那就证明云风遥绝对没有追上她,更不会知道她被困在这里。 牧钰还没来得及反应,院门已经解开结界,被从外面撞开。 她顿时站起身,火把的光芒瞬间涌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十几名官兵列队而入。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将领。 腰悬长剑,目光锐利如刀,迅速环顾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牧钰身上。 将领抬手示意,两名士兵立刻越过牧钰,冲进屋内。 片刻后,其中一位朝将领点了点头:“大人,屋内确实发现一具男尸。有灵力和打斗的痕迹。” “天都守城军奉命查案,有人举报此处发生命案,现场发现一名女子,疑似凶手。”将领示意道。 “不是?”牧钰目睹完全程前后不到半刻的查案过程,目瞪口呆,“你们办案是不是太草率了?我就是一个无辜路过的路人啊。” “你身上的血,如何解释?” 牧钰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骂了句脏话。 她方才蹲在尸首旁检查时,衣摆蹭到了地上的血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刚才检查尸首,不小心沾上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只是路过的,为何要碰尸首?” “我被困在这破地方傻等着么…咳…就…检查一下尸首嘛?” “那么你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 牧钰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解释。 一个没有灵力、狼狈不堪、出现在凶案现场的普通人,大半夜蹲在尸首旁边,只是单纯想要检查一下...... 好吧,这实话听起来确实荒谬。 “大人,您信我。瞧我多面善啊,”牧钰垂死挣扎,讪笑两声,“我平日里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拿下!”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迅捷。牧钰还来不及后退,手腕已经被扣住,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 硌得她生疼,牧钰下意识挣了一下。 手铐纹丝不动,上面隐约泛着微光,是道禁术法,专门用来锁住灵脉。 她现在灵脉俱断,这禁咒是一点作用都起不到的。 哈哈,真的多此一举呢。 大牢在天都边,依山而建,青石垒砌,不见天日。潮湿阴冷涌上来,裹挟着味道。 牧钰被推着走下台阶,她不是第一次来大牢,却是头一次走常规流程押送进狱,免不得新奇地左顾右看。 “老实点。” 牧钰被带到最深处的一间。 铁门被打开,里面的稻草堆积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发酸的霉味。 “进去。” 手铐被解开,她手腕上已经赫然显现出两道淤青。牧钰揉着手腕走进去,铁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墙壁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勉强照亮狭小的牢房。 牧钰靠着墙壁坐下来。 事实证明,人不能立誓立太早,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大人好!”“大人!” 门外传来嘈杂声,一阵脚步离牧钰越来越近。 此刻的牧钰已经懒得再去瞧了,爱是谁是谁。 去他的云风遥。去他的系统。去他的凶案。 她不奉陪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 “牧少主!” 5. 灵楼 说话的青年身形挺拔修长,步伐从容,身上官袍规整得一丝不苟。 神色褪去平日的沉稳,清清楚楚满是惊诧。 来者名为林壹,是牧钰年少在天都研学时结识的同窗。 牢内的牧钰见到林壹,心底骤然涌上意外,眼中难掩几分遇到故人的欣喜。 牧钰下意识欲聊几句叙叙旧,又想到此刻自己狼狈处境,只得无奈地讪讪一笑:“林大人,别来无恙了。” “你...” 林壹的目光里闪现喜色,也意识到此时不适合叙旧。 话在嘴边呼之欲出又转了个弯,抬手示意周遭的狱卒尽数走远。 顷刻之间,喧嚣尽数散去,只剩下林壹一人站在关押牧钰的牢房门外。 四周静得能听到火焰摇曳发出的微弱响动。 “当真是惊喜。” 林壹缓步上前,指尖触碰住栏杆,眉眼间敛去肃穆,更添些许缓和,笑道:“牧少主久违。林某竟未料想他们错将你抓了回来。” “错抓?”牧钰一挑眉,戏谑反问林壹,“林大人又怎知我不是凶手呢?” 闻言,林壹笑笑,语气笃定又带着些许的真诚:“牧少主素来是出了名的心性坦荡、刚正不阿。” “当初被责罚也要站出来维护公道的人,连兄长都对你信任有加。若是我连这点识人眼力都没有,着实要愧对这身官服和职位了。” 牧钰笑笑:“都多久前的事情了。” “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份魄力纵观世间亦是罕有的,牧少主实在过谦了。” 说着说着,林壹轻叹,语气添上些怅然:“昔日天都一别之后,我已许久不曾听闻你半分音讯,再闻之时,已是你遭遇不测...” 林壹讲到凶险之处点到为止,不愿再提及令彼此都揪心的往事。 话锋一转,眉眼间染上浅淡的暖意,道:“未想如今能在此处重逢,也算难得的他乡遇故知了。” 牧钰被林壹这番形容逗得忍不住低声笑出来,随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胳膊上被手铐勒得淤青露了出来。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道了句:“我运气向来是糟得很,遇到何事都祸不单行。能在这里遇到你,看来运气也不算坏到底。” 林壹见牧钰哪怕被关进牢里依旧乐观,不禁佩服。 目光瞥见她衣摆那片褐色的血迹上,眸色一沉,神情郑重起来,将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昨夜守城军收到一封匿名密信,无人知晓来路,凭空出现在府衙公文案前,信上无署名,我们反复探查,寻不到丝毫的灵力气息。” 说到此处,林壹眉头轻轻蹙起,言语间多了几分悬案难解的凝重:“信中言辞强硬,内容颇为古怪,道出来了时间和地点,并且勒令我们准时到场,分毫不得延误。” “只是,还未等我们检查信纸,那封信却先一步自燃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便无从查找来源。” 林壹道:“事态紧迫,周烈他们仓促准备便带人赶赴现场,刚进院落便恰好撞见了你,又发现一具尸首,这才把你押送回来关押。” 牧钰静静听完,已然理清大半头绪,心头微动,开口分析:“那处庭院大门留有明显的术法结界痕迹,能布下这般结界,施法之人修为定然不低。” “连你们都探查不到信件上的灵力,足以见得施法者心思缜密,多半会抹除掉一切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哪怕再怎么从结界下手照样难有收获。” 林壹虚心问道:“那当从何查起?” “越是如此,越要在不起眼的地方找到违和的地方。” 牧钰说着说着,稍作停顿,低头时,她嗅到袖口沾染上的血腥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低声道:“我当时在死者身旁寻找破除结界的法子,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格外的淡,倘若是你们赶到再进行搜查,绝对难以发觉。” “香气?”林壹神色瞬间严肃,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令牌,追问道,“类似市井间贩卖的香囊散发出来的味道吗?” “不是,是一股哪怕很淡的味道,依旧让人觉得格外不适的呛鼻廉价熏香味,” 牧钰低声默念,似在思索更多线索:“我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林壹顺着牧钰的思路捋顺脉络:“你方才说,撞到凶案时...” “对!撞到!”牧钰眼神骤然一亮:“在酒楼!” 林壹顿时被牧钰跳脱的话弄得一头雾水,道:“什么?” “在醉仙居里。”牧钰详细解释道,“昨夜我在途径醉仙居,在二楼的雅间无意撞到一名女子,她身上味道和尸首旁的很像。” 牧钰仔细回忆起当时的细节,窗沿上的泥土、女子戴着的帷帽:“那女子右眉眼下有一块胎记,屋里昏暗,窗户还敞开的,沿边还有泥,当时我只顾着离开,现在想起来,似乎她当时也是才翻窗进来的。” 林壹将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暗自记下,颔首道:“此等特征极好辨别,我即刻派人暗中进行全城排查,定能寻到此人行踪。” 牧钰似有意无意地叹了口气:“如若能重返凶案现场,再仔细检查一下尸首,或许我还能寻到更多的线索。” 牧钰顿了下,佯装无意道:“可如今我嫌疑在身,被关在牢房里,一举一动皆受制于人。” 说完,她无奈一笑:“怕是百般辩解都无济于事。” 林壹略一沉思,快速权衡起当前局势,片刻之后心中有了应对之法。 他微微颔首:“眼下首要之事,便是找出真凶,早日为你洗清冤屈。重返现场查验一事便交由我来周旋打点,为你争取三日时限,协助我们一同办案。” 调用嫌犯协助查案之事,虽不符常规,但以林壹的职权,倒真的能周旋几日。 牧钰松了口气:“那此番便有劳林大人相助了。” 林壹办事利索,不过半日,牧钰便随着两个看守走出大牢。 牧钰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林壹在门外接应,顺手递给她一件干净的外袍:“牧少主先将就一下,你身上的这件走在街上着实有些扎眼。” “多谢!”牧钰接过外袍,利索地往身上一套,别了别衣角将血迹遮住,“事不宜迟,林大人先带我去现场吧。” “现场我已派人守着,不会有外来人动过。”林壹引路,简单叙述了一下新发现,“尸首被烧得面目全非,完全看不出来是谁,时间紧,还未来得及细致搜寻。” “对了牧少主,还有一件事,当时抓你进牢的领头人名叫周烈,”林壹无奈地笑了下,“他这人没什么坏心眼,空有正气,行事实在固执,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多多海涵。” 正义的呆子么?牧钰暗道,面露笑意:“无妨。” 那座破落的院子白日少 了夜里的阴森,多了些许的萧条。 院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和看守院子的护卫说着什么,见到林壹他们走来,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偏头拱手作了个揖。 牧钰认出了此人便是当时把她抓进去的领头,又想起当时自己的装疯卖傻和林壹的交代,面露尴尬。 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朝其稍稍一颔首,未成想对方压根不搭茬她。 成,有朝一日,她还能单方面被孤立了。牧钰收回目光,不再自讨没趣。 “周大人。”林壹微笑解围道,“这里暂且交于我们吧。” 闻言,周烈像是有了发泄口般,不忿道:“既然是林大人亲自保的人,那便罢了。只是您莫要忘记,您这位旧友还是戴罪之身,三日之期,是再押进大牢,还是另有其人,另作处置,总要给个说法。” 牧钰此刻才算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林壹口中的‘空有正气,行事固执’。 度过插曲,二人走进屋里。 尸首躺在地上,果真如同林壹所言那般,早已烧的面目全非。 牧钰望向尸首,不由道了句:“这要多大的仇呢?” 林壹不是很理解:“牧少主此话何意?凶手纵火烧毁尸首很可能只是为了毁尸灭迹。” “你看,”牧钰说着,伸手指向地上的血迹,“这血的痕迹有深有浅,很明显凶手作案时未一击致命,反而让死者挣扎着挪动了一段距离,并且...” 她顿了下,目光顺着血迹的方向缓缓移动:“人将死之际求生欲极度强烈,而凶手就眼睁睁看着他挪到门口,再次把人拽回来。反反复复,直至对方失血过度,晕厥。没准火都不一定是死后烧的。” 林壹被这一具体的过程形容得鸡皮疙瘩泛起,倒吸口凉气:“这么说来,那封有预谋的信莫非也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 牧钰蹲下身,隔着自己的袖子伸出手,掀开烧得焦黑的外袍,衣襟下面,指尖触到一片薄而硬的东西。 牧钰掏出来一看,是一枚很小的玉牌,上面的字已然模糊。 世家大族的花纹她向来是记不清的,翻来覆去看了良久,全然没有头绪。 她递到林壹面前:“这是谁家的?” 林壹接过一瞧,眉头渐紧:“这纹路...不像世家大族专用的令牌,像是灵楼的通行牌。” “灵楼?”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牧钰顿时忍俊不禁,语气里半是追忆,半是调侃,“我倒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家的通行牌呢。” 想到当年她和云风遥他们去灵楼从不走正门,更别提通行牌了。 林壹不知牧钰所想,只以为她不了解灵楼,解释道:“灵楼是天都有名的乐曲楼,也是贩卖情报的地方,有两个特点。” “第一,世间鲜少有他们不知晓之事。第二,不收晶石,只收他们觉得等价的东西。” “这通行牌便是获取情报的客人和寻常客人区分的标识。” 林壹又道:“不过听闻灵楼的幕后老板是个行事极为古怪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线索。” 牧钰听到林壹的话,思绪逐渐飘远,脑海里响起云风遥当年的声音,‘我倒没见过她这么刁钻的人。阿姐,她既不让我们从正门进,那我们便不走门进去,气死她。’ 她像是想到那段经历的有趣来,忍不住垂眸浅笑了下,也不知究竟是在回应谁:“那就更要去瞧瞧了。” 6. 可安 林壹颔首,攥住手里的通行牌,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尸首,沉吟道:“我让人先将尸首带回去查验。至于灵楼之事...” “择日哪比撞日?”牧钰打了个响指,打断他,“现在就走。” 林壹话头顿住,无言片刻,视线落在牧钰身上。 望着牧钰那头还夹着牢房里的草屑的发,才套上没多久又被弄脏的外袍,漏出来的衣摆上血迹斑斑。 他轻咳一声,斟酌下措辞:“牧少主,不如先随我回府稍作休整...先换身衣裳,怎么样?” 话讲出口又怕太过直白,随即为自己找补地又添了句:“这般贸然去见灵楼的老板,太过引人注目了,难免叫人起疑心,打草惊蛇。” 牧钰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不合身的外袍、带着褐色血迹的衣服、头发松散地垂落在肩上。蓬头垢面,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刚从牢里被捞出来的气息。 “有理。”她道。 片刻后,两人来到林府。 林壹带着牧钰在府中逛了逛,简单介绍后,在一处院子前停住脚步:“牧少主,你暂且在此处住下。” “这里是北院,兄长曾经练字、养花的地方,他走后空了几年,不过胜在清净幽静,卧房我已派人收拾好了,我住南院,府内地方不大,牧少主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寻我便好。” 牧钰行礼:“多谢林大人。” 牧钰目送林壹离开,院子里安静下来,风拂过竹帘,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庭院里有棵老树,她推开门,屋里床榻上被褥整洁。 上面放着一身叠好的干净衣袍,陈设简单,桌上摆着一壶茶,还是温热的。 牧钰不由感慨林壹心思的细腻,环顾了一下四周。屋里窗户没有关严,她走去窗前,抬手正要关起窗户。 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别住了窗户,牧钰稍稍打开窗,一封信轻飘飘滑落到地上。 牧钰拿起信,信封上写着‘钰’字。 她立即认出了是谁的字迹。 她回到桌旁坐下,信搁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杯拿起又放下。 思来想去,牧钰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撕开了信封。 里面的字肆意张扬,依旧简短,写得龙飞凤舞—— 【可安?】 牧钰放下茶杯,垂下眼,轻吐了一句:“多管闲事。” 嘴角却微微勾起,很快又平了下去。 窗外风拂过,老树的叶沙沙作响。 隐约间,仿佛一阵铃铛声,很轻很轻的,一吹便散去了。 半个时辰后,牧钰换上了一身素净的便装,头发简单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多了。 至少看上去不再像个囚犯。 林壹坐在牧钰对面,替牧钰斟了杯茶。 他将整理好的案情记录推过去:“我已派人前去醉仙居打听,也叫人在全城留意眼下有胎记的女子。” “只不过天都地广人杂,怕是要费上些时日了。若此处入手,恐怕三日之内难以盘查清楚。” “不急。”牧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滚过舌尖,“你们细致查便好,三日后就是砍了我,我都不慌。再说这才刚过半日,够用。” 林壹见到牧钰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失笑:“当初我便觉得,牧少主是个天地不怕的人,如今看来,倒真是半分未改。” “这话讲得可就折煞我了,”牧钰垂眸浅笑,轻轻吹开漂在茶水表面上叶子,“谁能天地不怕?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急也无用,倒不如省些力气罢了。” 她这话说的轻巧,林壹却品出了言外之意。 八年前的天都事变,林壹这个没遭多大罪的无关人都不堪回首。 他听闻,当时的牧钰独自撑起整个霜之域,虽为平定最终战乱出了好大一份力,可灵脉俱断,落得个自爆为引,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今人好端端坐在他面前,林壹自然知晓这其中必有天大的隐情。 但他没有追问,就像主上找到他,什么都未曾交代,只叫他前去大牢将牧钰带出来一样。 有些事的真相,注定不该由他先知道。 “既如此,”林壹起身,“我这就抓紧时间带牧少主去灵楼。” 灵楼位于天都最繁华的主街中央。 牧钰站在街道上,望着眼前高耸的阁楼,纱幔垂挂,层层叠叠,乐声混杂着酒香从敞开的窗户溢出来。 门前车马如流,小厮堆满笑意迎客。 和她记忆里,那个半夜翻墙、踩坏瓦片还要被追着骂的地方,简直天差地别。 牧钰打量着面前的景象,不禁感叹:“灵楼这么气派了?” “灵楼可是被誉为‘天下第一楼’。”林壹只当牧钰在夸,“牧少主从前研学时可曾来过这里?” 牧钰装了个大的,面不改色道:“听说过,当时潜心钻研术法,没空来这里。” 林壹不疑有他,并没有注意到牧钰的目光正不着痕迹地落向楼侧的巷子。 牧钰记得,这座楼的后院与巷子隔离的墙上有个狗洞。 呵,她自然是没有走过的。 有狗洞的那面墙很矮,费不了什么力气便能翻过去。 八年过去,也不知道砌高些了没有。 牧钰默默收回了目光,跟着林壹进了正门。 台上乐师正在弹奏一曲不知名的调子,惬意自在,舞姬随之翩翩起舞。 林壹朝管事的出示了一下令牌,对方顿时换了副面孔,毕恭毕敬地引着二人上楼。 不似其他层,最高层不对外开放,走廊里出奇得静。 点着熏香,萦绕其间,欲仙欲醉,似闯入了另一番天地。 管事站在门前,轻叩三声。 房内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进来吧。” 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隐约映出的身影。 “哟,稀客嘛。”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是‘唰’一下子收缩起来的屏风。 只见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 头发随意一挽起,簪了支银质的簪子,未施粉黛,却生了双极为媚的眼,眼尾细长微挑,像极了狐狸成了精。 她的目光先是随意扫过林壹,又落在牧钰身上,轻笑了一声:“有趣。” “这不是那位‘骨灰都扬了’的牧少主吗?”她微眯起眼睛,坐直身子,似笑非笑,“今日是来还,当年欠我的情报钱呢?” 牧钰原本客套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壹:“......” 牧钰:“......” 死一般寂静。 牧钰对上林壹目光,只见对方用着一种复杂的神情看向她,无言询问:你不是说没来过这里吗?! 牧钰佯装看不懂地别开脸,朝那女子讪讪一笑:“哎呀,这不是巧了么?” “巧你家祖宗的!”女子笑出声,顺手抓了个果盘里的杏子,朝牧钰丢过来,“钱从上辈子欠到如今,你家祖宗都轮回八百辈子了,利滚利来,都够将你那块破领地外加上你,统统买下来了!” 牧钰眼疾手快地接住杏子,咬了一口,被酸得浑身一激灵:“咳咳...” “酸不掉你下巴!” 女子嗔了她一句,目光在牧钰身上又多停滞上几秒,这才转而看向林壹,懒懒问了句:“林大人大驾光临我这寒酸的小地方,有何贵干?” 林壹被场面弄得有些尴尬,牧钰挡在林壹身前,先一步自己举起那枚通行牌,问道:“这是从一具男尸身上寻到的灵楼的通行牌,可认得?” “嚯,你谁呀,臭丫头连称呼都不喊一句?”女子翻了个白眼,“不知道,没见过。” 牧钰抿起嘴,认命般开口道:“凌儿姐。” 花凌儿,灵楼幕后的老板。长年行踪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能撞见人在灵楼,实属罕见。 “还以为过了八年,连我都不认得了呢。”花凌儿双指并起,稍稍一弯,牧钰手里的牌子倏地飞到她的手中。 她坐直身子,将这块通行牌翻看两眼,眉头微蹙。 “东西是楼中的东西,人我不认识。” 她将牌子一翻,指尖摩挲着牌面的纹路:“不过你们运气不错。” “我灵楼的通行牌上会有对应的花纹区分主顾。这花纹,是白家的。”花凌儿轻笑,“有意思。白家历来女子主家。能拥有这牌子的皆是女子,何来的男尸一说?” 花凌儿将通行牌往桌上一丢,重新靠回软榻里,打了个哈欠:“白家这些事,我知道的也不多。灵楼做生意,不问来历,不问目的,只认牌子不认人。” “不过嘛...”花凌儿挑起唇角,“白家是商贾世家,生意人嘛,最讲究个仁义二字,行善积德,安分守己了这些年,大摇大摆地败坏自家名声,可能么?” 牧钰把啃干净的杏核丢进盛放果核的盘子里,拍了拍手:“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倒是敢。”花凌儿斜睨了她一眼,“白家再怎么商贾也是世家,要记得霜之域少主坟头草都半丈高了,你无名无分,拿什么敲人家的大门?” 牧钰目光偏开,望天看地,嘟囔着道了句:“这不是还有凌儿姐嘛?” 花凌儿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不是高兴的,是被气笑了:“你们姐弟俩脸皮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厚!欠下了我几辈子的债,转头还敢给我派活?” 牧钰露出谄媚的笑:“这不是解决了我的麻烦,我才能更好的还钱嘛。” 站在一旁的林壹没有牧钰的厚脸皮,闻言惊得轻咳两声,适时地插话补充道:“花老板若能从中牵线,官府也会介入,不会让灵楼卷入事端。” 花凌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遍,最后落在牧钰身上:“罢了,我丑话讲前面,白家若是真出了事,灵楼可不会蹚这趟浑水。” “还有,我要调阅一桩几年前的案件卷宗。放心,不是多重要的,以林大人的职权,这点小事能办吧?” 林壹沉思片刻,同意了条件:“好,我答应你。” 花凌儿取下玉佩,手指划了两下,抛给林壹:“拿着去府上,给白家老太太看,她不敢晾着你们。至于要查出来什么就看你们本事了。” 林壹接过玉佩。花凌儿摆摆手,闭上眼:“快走吧,扰人清梦。” 牧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凌儿姐。” 花凌儿没睁眼:“说。” “多谢了。”牧钰又道,“今日,以及当年。” 榻上的女人翻过身去,哼了一声:“没事赶紧走。” 牧钰笑了下,推门而出。 隔着门缝,屋里传来花凌儿不紧不慢地声音:“闲暇了过来陪我喝一杯。” 牧钰很大声地‘嗯’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街上,林壹走在牧钰身侧,开口问道:“牧少主和花老板是旧识?” “算是吧。”牧钰笑了笑,“以前欠过她一些东西。” 林壹点到为止,不再追问。 牧钰说的轻巧,他却知晓这份交情的分量,远比‘一些东西’要多得多。 巷子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迎面的是一座大宅院,门匾上刻着‘白府’。 林壹递过自己的令牌和花凌儿的玉佩,小厮赶忙进去通报。 没过多时,一位中年人迎了出来,客气地拱手:“林大人劳驾,有失远迎!老奴是这里的管家,老夫人在正厅,二位请随老奴来。” 三人穿过前院,绕过回廊,白府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宽敞。 “小翠!” 一道娇小的身影飞速地闯过来。 只听‘嘭——’一声,和牧钰撞了个满怀。 “啊!抱歉抱歉!” 牧钰扶着额头,思量着自己要不去求个好运签。 一抬眼,眼前站着一位少女。 约莫十五六岁,一袭鹅黄色襦裙,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些许焦灼。 “三小姐慎重!”管家忙道,“这两位是府上的贵客!” “不好意思,我的鸟儿溜走了,我想把它抓回来。” “不碍事。”牧钰摆摆手,正准备示意继续赶路。 忽然闻到一股若隐若无的气味,顿时察觉到不对劲:“等等!” 那位三小姐身上的气味,与酒楼里和尸首旁闻到的香气一模一样! 7. 胎记 牧钰话音未落,一把扣住三小姐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停住脚步。 “你做什么!”三小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三姑娘,”牧钰面露笑容,眼底没了温度,“你身上的香,是从哪弄来的?” 三小姐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香?什么香?” “你闻不出来?”牧钰盯着她的眼睛。 “我…”三小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呀,大抵是房里熏的吧。” “哪个房?” 三小姐闻言涨红脸:“自然是我自己的房间!” “那便劳烦三姑娘带个路。”牧钰松开手,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做什么?”三小姐顿时警惕起来,忙退后两步,“你要进我房里?” 在气氛即将陷入僵持前,原本站在一旁管家先行将三小姐挡在身后,缓声开口:“两位贵客,老夫人还在等着呢。” 林壹扯住牧钰衣袖,低声对她说:“牧少主,不急一时。” 随后,他对上管家的目光:“还劳烦带路。” 正厅里,白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容清瘦,浑身充斥着不怒自威。 白老夫人见牧钰他们到了,抬手示意侍从为他们两个赐座、斟茶。 “林大人,老身听闻您今日前来是为一起命案?”白老夫人先一步开口。 “老夫人还真是耳目众多。”林壹微笑回应,“例行审查罢了,咱白府行端影正,不必紧张。” 白老夫人将目光从林壹身上移到牧钰身上:“这位?” “这位是牧大人,协助林某断案的。” 白老夫人良思许久,放下茶杯:“老身便不和二位兜圈子,白府清白,身正不怕影子斜,两位想问些什么,老身知无不言。” “只是我家三丫头临近婚嫁,此事请两位大人莫要声张,传出风言碎语,会影响到大好的喜事。” “这是自然的。”林壹欣然道。 白老夫人微微颔首:“两位想问些什么?” 牧钰道:“老夫人,白家如今都有哪些人?” 白老夫人未成想问题如此简单,神情明显松弛下来:“老身膝下一女,女儿当家后又有三女。” 她顿了下,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八九年前,老身的独女和大孙女死在了天都动乱之中。如今家中只剩老身和二丫头、三丫头这两个孙女。” 牧钰垂眸,顿了下,道:“老夫人,我能去瞧一下两位小姐的卧房么?” 白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牧钰和林壹之间来回了一趟,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微微颔首:“王管家,将三丫头叫过来,带二位一同过去。” “是。”管家恭敬回应,转身和牧钰两人道,“两位,请。” 三小姐的院子离得近些,很快便到了,牧钰推开房门,迎面便一股清甜的香。 牧钰脚步顿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一一扫过梳妆桌、书架、床榻。 陈设精致整洁,一切都显示着主人的矜贵,让那股混在清香里的廉价熏香味更显违和。 牧钰走进房,在梳妆桌前站住。 桌上摆着众多的瓷瓶、胭脂水粉整齐排列。 其中一只黑色小瓶子却随意地被放在最里侧,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这是什么?” 牧钰拿起黑瓶,拔开塞子,那股呛鼻的熏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三小姐站在门口,固执地没吭声。 牧钰又问:“从哪买的?” “不是买的,”三小姐总算有了反应,摇头,“是我托人从一位大师那里高价求来的。二姐姐近来睡不安稳,这香有安神的功效,我才特意……” “两位小姐之间真是姐妹情深。”牧钰勾起嘴角,话锋一转,“就是说,二小姐那里也有这香对么?” 三小姐咬咬嘴唇,不大情愿回应道:“我的确是已经送过二姐姐几瓶了。” 牧钰挑了下眉,和林壹对视一眼,没有再多问,从三小姐房中出来。 “既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了。”三小姐敷衍地行了下礼,迅速离开了。 三小姐离开,林壹瞥了眼走在前面带路,离他们有段距离的管家,悄悄走在牧钰身侧,压低声音:“牧少主,白三小姐好像不大情愿。” “正常。”牧钰说,“谁家出了命案都不会痛快,她照常回答问题,已经很给面子了。” 林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可能不全是因为这个。” “白家本是天都的百年世家,向来只招赘婿,从不将女儿嫁于旁家,也只有女子才能继承家主之位。” “白家有立长的传统,但大小姐和她娘死在那年天都事变里,当时白家一下子散去大半数的人,一夜之间就垮了下去。” 牧钰的脚步顿了一瞬。 八年前的天都事变,她正在霜之域苦苦挣扎,不知天都城内竟有多少家族像白家这般败落了。 “如今白家急需要维持住家族的地位,才出此下策让三小姐联姻。张家是天都的世家大族,又与白家交情颇深,此番联姻对白家特别重要。” “立长不立德,”牧钰问道,“所以大小姐不在了,家主必须是二小姐?” “是。听说二小姐原本是姐妹中最安静的一个,资质平庸,也不爱出风头。” 林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不知怎的,白二小姐见外人时还一直戴着面纱,从不以真容示人。大小姐出事后她被推上白家继承人的位置,更是饱受争议,可惜...” 牧钰挑起眉,林壹的话没有说完,她却已经懂了言下之意。 ‘立长’界限明确,不会像评价德行那般主观,年长就是年长,年幼就是年幼,对于稳固家族传承来讲,是个不错的手段。 可换个角度,这件事的性质就显得古板,规矩压下来,再有才华都要靠边站,再平庸也要硬头皮上。 牧钰快步上前几步,朝前面带路的管家问道:“王管家,几位小姐关系如何?” 走在前面引路的管家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老奴在白家待了大半辈子,是看着三位小姐长大的。” “大小姐自小稳重,很早便开始管事,年龄又要大些,聚少离多,与旁的姐妹感情不亲却也不差。二小姐、三小姐年纪相仿,关系也要亲近些,从小便在一处玩闹。” 说着,他手指了指院里栽着的一棵老桂花树:“那棵树身上就留着,以前两位小姐刻下的痕迹。三小姐从前可爱和二小姐比身高了,每每长高一截,就刻上一道,说要追上二小姐。” “后来,三小姐真就比二小姐要高些了,又将自己那痕迹故意刻的低些,假装自己还是更矮的那个。” 牧钰顺着管家的手望过去,老树身上果然有几道痕迹。< /p>深深浅浅,年岁久远,像是被反复划过,最上面的两道痕迹一样高。 “后来,二小姐偷偷在树上刻了两道同样高的痕迹。” 牧钰问道:“为何?” 管家只是笑笑,带着些怀念:“二小姐同老奴讲,为了公平些。” “大小姐走后,二小姐便被继承人的事情缠身,搬了住处,与三小姐连一块的心也搬了去。这些年两位小姐见面,不到三句便能吵上天。” “亲近的人是吵不散的,可人们总是会忘记,正因为越是亲近,对人的伤害才越是大。” 风吹过回廊,牧钰还未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走在前面的管家停住了脚步。 “大人莫怪,老奴年纪大了,絮叨些陈年的琐碎事,话多了些。”管家道,“二小姐的院子到了。” 院门虚掩,一道身影忽然从里面闪出来。 那是个与三小姐身形相仿的女子,帷帽遮面,压得极低。步伐不紧不慢,浑身充斥着凡是活物都漠不关心的气质。 牧钰见到眼前人的瞬间,顿时提高警觉。 像,太像了。简直就是那夜她撞到的女子。 只是当时昏暗,她又未多加留意,此时不能一口认定,得拿到些证据。 “二小姐。”管家躬身。 二小姐微微侧头,隔着面纱的视线似乎扫过了林壹,又在牧钰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两人是?” “是老夫人的客人,来府上查些东西。” “查什么?”二小姐的声音隔着一层面纱,听起来有些模糊,语气冷得发硬。 管家似乎早已习惯了二小姐的冷淡,面色如常:“回二小姐,一桩命案。” 牧钰紧接着拿出刚才在三小姐房里拿到的黑瓶:“二姑娘可认识这东西?” 二小姐抬眼瞥了眼牧钰手里拿的东西:“认识。” 说完,抬脚就准备离开。 “留步!”牧钰伸手一拦,“既然二姑娘认得这便好办了。烦请二姑娘把头上戴的东西摘了。” 话音刚落,二小姐身子顿时僵住,声音蓦然拔高:“你们什么人就叫我摘?是查案还是有意来羞辱人来的?” “我白家还未落魄至此!王伯,送客!” “白二小姐,我们并非——”林壹欲要解围。 “不是什么!”二小姐直接打断了林壹的圆场,声音愈发抖得厉害,“我戴什么是我自己的私事,轮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牧钰站在原地没动,没说话。 她安静地观察着眼前女子的变化,对方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地颤抖。 “小姐!”管家急忙拦住二小姐,满脸歉意地朝牧钰和林壹道,“大人莫怪,大人莫怪,二小姐近些时日心忧三小姐婚事,忧得是茶饭不思,难免心焦气躁,还请两位大人见谅。” “无妨。”牧钰按住林壹的肩膀,先一步开口道:“我感受到了二姑娘与三姑娘的情深,着实叫人动容。只不过我们也是例行检查,二姑娘这般不配合,难免惹人生疑不是吗?” “多有得罪,请二小姐见谅。”林壹站在一旁也道。 牧钰话语将二小姐架在被动,管家见状,只好朝二小姐缓声道:“小姐,这毕竟事关府中清白。” 二小姐身子僵住一瞬,总算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 一抬手,摘下了帷帽。 左眼眼尾下,一大块胎记赫然映入眼帘。 8. 嫌疑 林壹瞪大眼睛,先是偏头朝牧钰望去。只见牧钰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却未立刻追问。 于是他正过头,朝二小姐微微颔首:“多谢二姑娘。” 牧钰皱眉,莫名觉得哪里违和,又说不上来。 二小姐重新戴上帷帽,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二位大人若是无事,便请自便吧。”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步伐平稳却飞速。 林壹望向二小姐离去的背影,眉头拧紧:“牧少主,那道胎记...” “嗯。”牧钰压低声音,“白二小姐应该就是那晚我撞到之人。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先去她的卧房看看。” 二小姐的卧房推开门依旧能嗅到那股廉价的熏香味。 房内陈设简洁,没有多余摆设,床榻、梳妆台、几个书架、一架古琴。 冷清干练的模样像极了它的主人。 牧钰照旧发现了黑色的小瓶,她拿起从三小姐房中的那瓶比对了一下,一模一样。 她将两个瓶子放下,走到书架前。 牧钰的目光先是落在书架上摆着的一个木雕小人,惟妙惟俏,为简洁的卧房添了几分俏皮。 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齐的摆放着一叠保存完好的书信。 牧钰随意抽出来一封,展开,视线由上而下扫过。 落款为‘张渚’。 “这张渚是谁?” 林壹回应道:“张家长公子便叫张渚,牧少主是怎么知道的?” “那这阿馨便是白二小姐了?”牧钰又问。 “正是。”林壹道,“白大小姐名为昭,白二小姐名为馨,白三小姐名为若。” “白昭,白馨,白若。”牧钰笑了,“昭昭其德,明德惟馨,大智若愚,这白家还挺会起名字的。” 牧钰将看完的那封信放在一旁,翻开其余的信件。 一封封信写尽两小无猜、从同窗趣事到探讨家族烦心、寻常问候到殷切关怀。 一封接着一封,落款都是来自‘张渚’这位张家长子。 “张大公子不是白三小姐的未婚夫?”牧钰将手里的信递给林壹,“这算什么?” 林壹接过信,正巧瞥见那句‘有美一人,伤如之何?’,一时语塞,脱口而出一句:“含情脉脉?” “找的差不多了。”牧钰一耸肩,没有否认,转而道:“咱们先回官府吧。” 牧钰经过那棵老桂花树时,视线不由得瞥过一眼树身的痕迹。 两人辞别白府,走在路上讨论案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他们而来,一名青年匆匆赶来,朝林壹拱手:“大人,有新线索。” 青年带来三件事: 其一,张府报官自家长子失踪,一天一夜未归,常去场所都不见踪迹。 其二,尸首和张府报案人提供的衣袍样式、身形完全吻合。那具尸首大概率是张家长子,张渚,只是还要再做进一步验证。 其三,尸首体内残留大量的某种药物,那种药物本是医馆用来止痛的,长期服用则会致幻,严重损坏身体,甚至过量使用能够致死。 林壹解释道:“这种止痛剂原料是来自雨之域的某种植物,种植条件苛刻,成本昂贵,只在权贵世家中才能流通。” “这便有趣得紧了。”牧钰笑道,“这线索顺的倒像是不要钱似的冲着咱们过来。” “是有些古怪,但目前信息确实是能对得上。”林壹道,“牧少主觉得该如何?” “既然张家的人都来报官了,明日怎么能不去张府瞧瞧?” 趁着夜色,牧钰找借口应付了林壹,独自一人前去灵楼。 白日里花凌儿的那句‘陪她来喝一杯’,牧钰记在心里。 她至多再在天都待上三日,这案情自己若是侦破了、洗尽冤屈要走,若不成...就更是要走了。 想来,若再来天都不知要过去多久。 走前,还是总要喝掉花凌儿的一杯酒的好。 过去了八年,灵楼的墙原来始终都没被砌高。 牧钰轻车熟路地从巷子里的墙翻过去,找到白日里和花凌儿见面的房间,对方像是料到了,竟就在里面等着她。 “凌儿姐。” “混丫头!”花凌儿摆摆手,“过来陪姐姐喝两杯。” 牧钰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被迫陪花凌儿喝了整整一壶‘价值连城’的果酒。 “这什么破东西?喝起了跟醋发霉似的。”牧钰不喜喝酒,酒量也不行,更没办法和花凌儿这种酒蒙子比较了,“好姐姐,实在喝不下了。” “没品的家伙!”花凌儿呸了她一口,“上好的精酿喝到你嘴里就跟牛嚼花一样。” 说着,花凌儿推过来一盘糕点:“喏,尝尝。” “还得凌儿姐懂我喜好!”牧钰笑盈盈地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尝了一口,神色忽然怔愣住,咀嚼的动作越发缓慢。 甘甜席卷舌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是云风遥做的。 牧钰喜甜,云风遥做的糕点恰好总是甜而不腻。 从前两人决裂后,牧钰就再也没有尝到过了。 可自从牧钰重生回来、被云风遥带到天都后,对方每日都会亲手做好一盘千方百计地送到她面前。 花凌儿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目光不再落在牧钰身上,不知在看何处。 牧钰吃完那块糕点,无奈地一笑:“凌儿姐,你怎么也跟他一块来诓我。” 声音越来越悠长,仿佛是醉了,紧接着又喃喃自语了句:“胡闹。” 闻言,花凌儿的视线才移回到牧钰身上:“阿钰,人心最是难测,说出口的东西尚且还掺着些口是心非,更何况不说呢?” “今日你便当姐姐多管闲事了。”花凌儿顿了一下,继续道,“抛却旁的什么,只凭内心,你若想呢,现在便去院里,若是不想,你就在姐姐这里待到明日。” “你比我了解那小子。”花凌儿笑笑,“凡沾上你的事,他最是长不大。” 花凌儿说着,便冷哼一声:“那小子这些年可没少来灵楼祸害人,你若是再不回来,我这整个楼都快叫他给拆了去了!” 牧钰站起身,望着花凌儿,行了一礼:“凌儿姐,我替他赔个不是。” 花凌儿只道:“那就见了以后告诉他,帮了这次可就不要再烦着我来了!” 牧钰出了房间,来到庭院,晚风吹散了些她喝进肚里的酒气。 烛火灯中,她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懊悔着自己怎么就出来了。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牧钰顿时抬眸望去,云风遥倚靠在廊柱旁。 一袭白衣映入眼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对上她的目光。 高高束起的长发,素白的衣袍,微弯的眼眸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拘谨,让牧钰险些以为自己见到了从前的云风遥。 牧钰怔愣许久,两人就这样无言,面对面对视了很久。 云风遥先开的口:“阿姐,好巧。” 听到这句话,牧钰眼睛莫名发酸,酒意醒了大半。 那场蹩脚的、两人心照不宣的‘失忆骗局’,在此刻被彻底戳破。 “是很巧。”牧钰声音有些哑,她尽量让内心平静,“好玩吗,云风遥?” 云风遥的目光掠过牧钰,垂下眸,反问道:“阿姐不是也逗我逗得很开心吗?” “深陷命案也不愿意回到我身边。”云风遥喃喃自语。 “阿姐身边一向是不缺我一个的。但凡是只阿猫阿狗,只要不是我,都能和阿姐撞个满怀。”云风遥依旧带着笑,话却听着,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牧钰深吸口气,站起身,想走。 牧钰见过许多模样的云风遥。 年幼时,攥着她的衣袖撒娇耍赖、要同她睡在一处的云风遥。 少年时,修炼跌的青一块紫一块、藏着掖着也不愿叫她担心的云风遥。 长大时,拿剑尖指着她,红着眼眶大声质问的云风遥。 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明明什么狠话都不说 ,把所有委屈全碾碎了咽进肚子里,还是忍不住漏出来一点点,祈求她能看见。 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分明不该这样。 分明该恨她才对。 分明该杀掉她才对。 “你...”牧钰吐出一个字,发觉自己再也没办法多说别的了。 停了片刻,她只道了句:“我与林大人查案,与凌儿姐叙旧、询问案情,都是公事。” “云风遥,”牧钰望向云风遥,“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谁都是如此。” 云风遥抬起眼。 牧钰觉得云风遥的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特别特别好看。 从前这么觉得,现在依旧。 可是,此刻的眼睛里没了笑意,只是静静地望向她。 “阿姐。” 云风遥这次没有去拦牧钰要走的动作。 他只道:“花凌儿的酒,我知阿姐不胜酒力,便提前替阿姐挡了几杯。” 牧钰有预感自己该走了,可脚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她问我以何身份挡酒。” 云风遥微微低下头,望向地面,似是嘲弄,很轻的笑了一下:“我说...” “因为,我是你的人。” 听到这话,牧钰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 耳尖却泛起微红。 身后笑声轻飘的,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混杂在风里。 怕被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一般。 伸手不打笑脸人,牧钰从前总是这么教他。 云风遥学得很好,还懂得了举一反三,将所有的刺都融成了水。 把她教给他的,加上利息,全使在了她的身上。 牧钰直到回到林府,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还未踏过门槛,林壹便匆匆忙忙过来。 牧钰转过头,只听林壹道:“尸首身份确认了,正是张渚!” 天色稍显白,两人便已经站在张府门前,被人恭恭敬敬地引入门。 “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家渚儿做主啊!”张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道。 林壹安慰道:“夫人放心。” 牧钰推开张家长子卧房门前,先隐约嗅到了那股味道。 一推开门,牧钰踏进门的瞬间就眉头皱紧。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这房里什么气味?” 一旁的随从回应道:“大少爷近些时日常点的熏香,是三小姐送来的,说是二小姐给的新婚贺礼之一。” “大少爷平日里不喜旁人随意进卧房,直至两位大人之前,门都是关着的。” 牧钰神色逐渐凝重,侧身低声和林壹说:“林大人,这味道绝不是普通的熏香,里面一定掺了些其他什么东西。” 闻言,林壹顿时联想到尸首体内检查出来的‘致幻剂’,隐晦地问:“那药?” 牧钰点点头,大敞开门,等味道散去差不多才走进去。 身后的林壹转身问随从:“你们少爷卧房的熏香可还有?” “有的有的!” 牧钰环顾着屋里,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屏风。 上面雕刻着鸳鸯戏水,牧钰扫过一眼,便移开视线。 架上摆着的寥寥几本书籍,翻开皆是杂书,各式各样的酒壶七七八八的倒是摆了一排。 甚至还在床榻上找到几个香囊。 见此,牧钰翻了个白眼,一旁的林壹则是显得几分拘谨、有些无从下脚。 “看来张大公子的生活很丰富呢。”牧钰勾起嘴角,“若是记得不错,你们家大少爷与白府婚事将近吧?” 随从讪讪一笑:“大少爷随性,连老爷都管不住的。” 牧钰拿起桌案上摊开的纸,上面写着约张大公子出来一叙。 时间定在出事那晚,地点正是那座偏远的宅院。 牧钰看到署名的瞬间,没有说话,而是将纸条递给林壹。 林壹一看,上面写着,白馨。 二小姐的名字。 9. 死亡 两人出了张家大公子的卧房,眉头皆是紧皱。 “熏香是二小姐借三小姐之手送的。邀约信的署名也是二小姐,二小姐与张公子常有信件往来,线索可全都指向二小姐。”林壹压低声音,“动机也有,她不如妹妹优秀,旁人不服她,张公子要娶的也是自己妹妹,这些都能成为她心生怨恨、不甘,进而杀人的理由。” 牧钰走在林壹身侧,没有说话。 她心里飞速串联起目前获得的线索。 从案发当夜撞到仓皇而逃的二小姐,到二小姐身上的熏香、胎记确认身份,再到张大公子和白二小姐两人互通信件,张大公子即将迎娶自己妹妹,最终到写信将人约出杀害。 这看似是一条很完整的线索链,牧钰心中的违和感却愈发强烈。 “不一定。”牧钰开口。 林壹停下脚步。 “现在得到的线索都指向二小姐。”林壹道,“二小姐忮忌三小姐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于是对张大公子痛下杀手,又借熏香,将罪名嫁祸给三小姐。” 牧钰摇摇头:“理论上通畅,但感情不对。她为何要杀张渚?既然是爱慕多年的人,她下得去手?” “许是因爱生恨?心爱之人选择了旁人,心里难免落差,更何况迎娶的还是自己妹妹。” 牧钰又问道:“那熏香是三小姐主动求来的,还有二小姐房里的木雕小人,我先前问过王管家,那东西原本是跟三小姐成对的。” “试问谁会将怨恨之人的东西放在卧房最显眼的位置?按这样逻辑,两个小姐关系应当不错。” “正是关系不错,才对自己妹妹下不去手的。”林壹说,“也因此,张渚选了她而非妹妹,二小姐情绪才会崩溃。” “我们不是二小姐肚子里的蛔虫,究竟怎么想的,大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牧钰沉思片刻,一耸肩,笑道:“看来得去拜访一下二小姐了。” 两人来到白府,天色已然近正午。 林壹停在白府门口,对牧钰道:“牧少主,人越多有些细节越容易忽略,林某便在这里等你带着新发现归来。” 牧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林壹站在原地,平静地看向她,眼里的是信任。 见状,牧钰朝林壹拱手作揖,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她跟着管家踏进白府大门。 管家对牧钰道:“两位小姐都在府里。” 穿过小花园,一阵争吵声从假山后面传过来。 “阿若!回房去!”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教我!别拿你那准家主的身份压我!” “阿若!最近不要总乱跑……”二小姐的语气有些急,更多是无可奈何,“听话!” 牧钰脚步顿住,通过声音辨别出正是二小姐和三小姐。 在前带路的管家叹了口气,有些尴尬:“让大人见笑了。不如大人先去喝些茶如何?” 牧钰微笑着应下。 管家引着牧钰在偏厅坐下,沏了壶茶。 茶香弥漫整个屋子,牧钰却一口没喝。 她端着茶杯,脑海里还隐约回荡着方才假山后的争吵声。 这的确不像是一对和睦的姐妹。 牧钰忽然问了一句:“王管家,二小姐和三小姐既然自小一处长大的,平日里学的用的都该是一样的才对,外界怎么总会说二小姐不如三小姐?” 管家正在往茶壶里添水,闻言手里动作一顿,笑道:“大人怎么问起这事来了?” 牧钰也笑:“只是觉得两位小姐的关系有些别扭,倒像是流言离了两人的心。” 管家没有立即回应,牧钰偏过头,却见老人神情里带上些许的复杂,语气斟酌几分:“二小姐天资不如三小姐,学东西总是慢些,从前三小姐也愿意陪着一块练,哪里不会便一遍遍教。” 牧钰有意无意地问:“这么说来,二小姐术法真就不如自己妹妹了。” 管家叹口气:“说来无奈,老奴还记得,当初两位小姐练术法时,一开始分明是二小姐教的三小姐,到后面,三小姐反倒比二小姐练得还要好。” “不患寡患不均,”牧钰说,“难怪了。” 闻言,管家摇摇头,笑着补了句:“大人了解人心,却不了解我们二小姐。” 这时,谈话里的二小姐姗姗来迟,出现在门口:“牧大人。” 牧钰对二小姐叫出自己姓氏有些惊讶,面上不显。 二小姐示意管家先行离开,屋内只剩下了牧钰两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令牧钰更加意外的是,这次二小姐没有戴帷帽。 她坐在牧钰对面,靠近窗。 侧过头,眼下的胎记清晰可见。 二小姐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口气:“牧大人来之前,听说还去了趟张府?可有发现什么?” 牧钰笑了,没有回答,而是说:“二姑娘倒是和初见时不太一样。” “人嘛,一日一个样。”二小姐垂下眸,“大人急匆匆来寻我,莫非是我要进牢了?” 牧钰一挑眉,对上二小姐似笑非笑地眼睛:“我给二姑娘讲个故事吧。” 二小姐欣然道:“请。” “一对姐妹俩,姐姐资质平庸,妹妹天资过人。有一日,忽然出现了一件宝物,宝物不认聪颖的妹妹,认主了姐姐,外界便不服,众说纷纭,大多觉得是姐姐德不配位。” “姐姐有一心上人,与妹妹订了婚,这让本就积压许久情绪的姐姐终于崩溃了,于是她杀了心上人,嫁祸给了妹妹。” 牧钰讲完最后一个字,屋里安静无比。 二小姐沉默很久,久到牧钰险些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时,她开口了:“讲得很好。” “不过有一处不对。” 牧钰道:“哪处?” “不是宝物,是诅咒。”二小姐望向牧钰的眼睛,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问:“牧大人可有姐妹兄弟?” 牧钰一怔。 这个问题来的毫无征兆。 牧钰下意识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算是有。”她答道。 二小姐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说:“那么,大人应当也知道,感情总是最不讲道理的。” 二小姐的话没头没尾,不似她初次见面时那么冷淡刻薄。 她此时神情虽淡,却带着温度。 阳光撒在她的身上,把二小姐的影子缩成一团。 她忽然开口:“张渚是我杀的。”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愿意承担一切的过错。” “我曾借妹妹之手给张渚下了药,那夜我将张渚约到一处多年无人的院落里,轻而易举就把人杀了,同时给官府寄了封信,我故意借用了白若当初送我的熏香,就是为了嫁祸给她。” 牧钰没有因为二小姐的承认而松口气,反而追问:“官府当夜收到过一封信,你为何要写?” “怕夜长梦多而已。” “那为何放火烧掉尸首?”牧钰又问,“你若想要嫁祸给三小姐,彰显出张公子身份不是更好?” 二小姐笑了:“自然是隐去我自己的痕迹,毁尸灭迹嘛,再说,烧掉尸首你们难道就认不出了吗?” 牧钰神情越来越凝重:“为何又在院外布下极为复杂的结界?” 她故意加重了‘极为复杂’的读音。 “怕 对方跑了而已。”二小姐说。 牧钰止不住地摇头:“你认罪,真的是因为你做了,还是你觉得这样最好?” “二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 “牧大人,这就是真相。”二小姐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牧钰又问:“案发现场那道结界,二姑娘,真的是你施下的吗?” 二小姐脚步顿住,笑笑反问:“信也是我送到官府的,你那晚不是撞到我了吗?” “大人请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牧钰坐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白家透露过半分自己酒楼撞人的事。 此事除了自己和林壹知道,剩下的只有那晚的真凶。 原本是一件在看见二小姐眼下胎记时、撞到之人便板上钉钉的事,牧钰却察觉到不对劲。 这句话实在刻意。 牧钰出了白府,林壹迎上前来:“可有发现?” 牧钰无奈一笑:“越来越迷糊了。” 从牧钰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林壹先是有些惊讶,而后安慰道:“不急一时,反正还有一日呢。” “但愿吧。”牧钰应下好意,继续道,“林大人,我想再去一遍案发现场,还有收集到的证物、现场笔录之类的,我都想再重新翻阅一遍,越快越好。” 林壹点头:“那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那便多谢林大人了。” 牧钰来到那座出事的院子,在门前仔细检查着阵法。 这道阵施展在门外边。 牧钰皱眉,总算察觉到了漏洞。 二小姐说是为了阻拦张渚逃跑,当时她若是正在杀害对方,那阵法该施展在门里面才对。 凭这些还不够。 她拿起刚送过来的笔录一页页翻着。 还需要找到一个足够推翻所有的论证。 忽然,牧钰的手顿住。 页面停留在狱中她与林壹的对话上面。 这是林壹边和她讲话便随手记录下的线索。 她当时只顾在脑海里回忆画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未留意到自己随口说出来的细节。 脸上有胎记的女子罕见鲜明,他们都太侧重关注胎记本身了。 都未察觉胎记的细致位置。 竟在右边! 牧钰那天夜里撞到的女子,她的胎记在右眼下面! 二小姐的胎记分明在左边! 一瞬间,一切推断都不再成立。 因为,那晚遇到的根本就不是二小姐! 牧钰飞速跑到官府,气喘吁吁地朝值班的官员道:“带我去见你们林大人,快!” 这时,林壹也正从里面出来。 见到牧钰,眼神一亮。 他语气里带着轻松和喜悦:“牧少主,白二小姐认罪了,已经被押入了大牢,恭喜洗脱冤...” 说着说着,林壹脸上的笑容简直快要收敛不住了。 “不对!” 牧钰双手抓住林壹肩膀,顾不得有其他人,大声道:“凶手不是她!那夜我撞到的根本就不是二小姐!” “这...” 正当林壹震惊之际,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来者匆匆忙忙,边走边大喊:“大人!大人不好了!” 林壹转过头,面色凝重,问:“怎么了?” 那人来到林壹眼前,低下头,声音变得支支吾吾:“张家案件的凶手白氏...” “狱中自尽,死了!” 牧钰的手松开,从林壹肩上滑落。 神情愣住,怔在原地。 人死了? 10. 姐妹 太荒唐了。 牧钰安静地站在原地。 林壹对她说着什么,似乎在说:“认罪的凶手人没了,线索全断了,这案子只能结了。” 牧钰听着,却又像是没在听。 那些话语像是隔了层水膜,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牧钰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起她与二小姐的对话。 ‘感情总是不讲道理的。’ ‘你那晚不是撞到我了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此刻彻底通了。 原来一切都在冥冥之中。 牧钰忽然想起了管家的那句话,‘大人了解人心,却不了解我们二小姐。’ 竟还是晚了一步... “牧少主。” 林壹的声音把牧钰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牧钰回过神,看向林壹。 只见林壹手里多了一封信,或者说只是一张叠起来的、沾染上污渍的纸。 “这是方才,小武交给我的,他说是二小姐给你的。” 牧钰接过纸。 她展开,二小姐的字迹工整娟秀,像极了本人。 【牧少主亲启: 我知您有难言之隐,点破您的身份,实为下策,伏惟见谅。 您秉性正直,性情极慧,知晓真相乃迟早之事,能与您交谈,实乃我之幸也。 然,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唯望成全。 白馨,狱中绝笔。】 知我者谓我心忧。 牧钰攥着手里的信,静静地站在原地,良久。 随后,做出撕纸的举动。 “别!” 见状,林壹正想要拦,却还是慢一步,没有拦住。 牧钰的动作太过于迅速了。 将信撕碎,扔进火炉,一气呵成。 碎纸片在空中纷纷扬扬,飘落进炉里,触碰到火焰的瞬息,惊起零星火光,随之化为灰烬。 “林大人。”牧钰对上林壹的视线。 “案子已结,凶手白二小姐狱中畏罪自尽。”牧钰声音平静,却叹了口气,“这就是真相。” 林壹嘴张张合合半天,欲言又止。 看着炉里烧得正旺的火,最终也跟着叹口气:“也罢,既然案子已结,只能如此了。” “牧少主,我先去备一下案。”说着,林壹又说,“张府、白府已经派人通知了。如今你的嫌疑已然洗脱,可以在天都里四处转转。” “好。” 辞别林壹,牧钰直接就朝白府走去。 她需要确认自己的推测。 去确认,这件案子真正的真相。 大小姐入狱自尽,对白府而言,无疑是一件巨大重创。 牧钰站在白府门前,还未进去,便已经感受到,整个白府笼罩在一股低压状态之下,处处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不过一夜之间,白府管家看起来憔悴不已。 牧钰询问后才知晓,原来白老夫人得知到大小姐的入狱后,生了大病。又闻死讯,急得两眼一闭,至今昏迷不醒。 无异于雪上加霜了。 牧钰问过管家几个问题之后,来到偏厅。 这次她坐着等了很久,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天色渐入黄昏,她要等的人,三小姐才姗姗来迟。 三小姐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狠了的。 但从踏进偏厅起,背挺得笔直。 下颌微微扬起,没了之前见到的跳脱,显现出了几分当家之姿。 “案子不是已经结了?”三小姐开门见山,“大人还有什么事?” 牧钰看向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量了下三小姐,说道:“三姑娘的眉眼看久了倒与二小姐很是相似。” 听到这话,三小姐顿时愣住一瞬,回神,随即道:“大人若仅为此事,府中如今事务繁多,恕不能奉陪了。” “自然还有其他。”牧钰摆好茶杯,拿起壶,给自己和三小姐都倒上,“先前我来拜访二姑娘,曾给二姑娘讲过一个故事。” 一对姐妹,姐姐杀人又嫁祸。 牧钰将之前给二姑娘讲的故事,讲给了三小姐听。 三小姐听后神色自然,嘴角扯起一抹笑:“大人讲得精彩,可案子不是已经结了?” “的确。” 牧钰闻言,也跟着笑了一下,道:“可是如今,我又有了一个故事,想讲与三姑娘。” 牧钰不等面前人作何反应,声音不急不慢,接着道:“还是那对姐妹俩,只是这次心生怨恨的并非姐姐,而是妹妹。” “她恨自己的姐姐,恨她平庸却只是比她年长、便得到了珍宝的青睐。恨天资再怎么聪颖都比不过姐姐的地位,最终只能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于是妹妹亲手策划了一场谋杀。” “她先是把极易分辨出的熏香送给姐姐,又借姐姐之名,把掺了过量致幻药的熏香送给自己将要联姻的对象。” “而后她寻到一处偏僻院落,用他们彼此的口吻写信,将这两人约到那里,在门外设下结界后,将匿名举报信送到官府。” “不得不说,既能除掉怨恨的姐姐、得到珍宝,又能解决掉自己身上的联姻,实在是一石二鸟的计策。” 牧钰勾起嘴角:“三姑娘认为这故事如何呢?” 三小姐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良久沉默后,道了句:“大人倒是比说书的还会讲故事。” 牧钰笑了笑,捧起茶杯,轻抿一口:“三姑娘喜欢,那我便再多讲些。” “案发当晚,妹妹扮作自己姐姐平日里的模样。” “她穿着姐姐平日里常穿的衣裳,故意熏了送给姐姐的那瓶香,还在脸上画上了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胎记。只为了路上遇到的人都以为那是姐姐。” “同时,她又认定姐姐破不开那道结界,被关在里面,根本无路可退,只等官兵赶到,人赃并获,甚至连当晚的路人,见到的也都是她假扮成的‘姐姐’。” “没人会把时间分辨得那么细,官兵就是问到了,也只会说那晚确实见到了‘姐姐’。” 牧钰停下来,偏过头看向三小姐:“三姑娘觉得,妹妹聪明吗?” 三小姐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这只是大人的猜测,不是么?” 牧钰一耸肩:“可以说,她算计得天衣无缝。” “只可惜,她忘记了,她姐姐的胎记...” 牧钰放下杯子,顿住,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左眼下面:“在左边。”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三小姐愣住,身子先是一僵,随后笑出声来,道了句:“那又如何?” “大人别忘了,这案子已经结了,您说哪怕是说再多也死无对证。” “是啊,案子已经结了。” 牧钰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三姑娘高兴吗?” 三小姐垂下眸,只是浅笑一声。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故事还没有结束,”牧钰一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弯,一下下地敲着桌面,“我接着讲给三姑娘听。” “妹妹不知道的是,姐姐什么都知道。”牧钰的声音很轻。 话却像石子般荡起涟。 三小姐怔在原地,反驳 道:“不可能。” 牧钰莞尔,继续说:“其实一开始她并不知道,直到她被困在院里。”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结界出自谁之手。” 话停在此处,牧钰对上三小姐的眼睛,转而一问:“三姑娘可还记得,自己当初学的第一个术法,是二姑娘教的。” “不可能!” “她资质平庸,怎么可能看出来!” 话是吼出来的。 三小姐仿佛是被牧钰说的话刺到了,敛起了笑容,声音甚至在发颤。 牧钰反问:“不可能?” “自小一同长大,一起玩闹、练法、学习,能看出你的手笔,有何不可能?” “为何?你问我为何?”三小姐说着说着,站起身,早已红了眼眶。 “她白馨高高在上,是祖母的心头宝,白家的未来,何时在意过我分毫!?” “别说我施下的术法,就是我死了,她都不会在乎!” 牧钰只是平静地望向三小姐,摇了摇头。 “你错了。”牧钰道。 “她不仅在乎。” “她还会替你顶罪。” “替你去死。” 话音落地,回荡在空气里,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三小姐瘫坐下来,嘴里喃喃自语:“不会的...” “不是这样的...” “二姑娘比你大,先你两年开始学习术法。” “当初是你看话本子对结界起了兴致,硬缠着她教给你的。”牧钰道,“你也说了,二姑娘资质太平庸了。” “所以她究竟苦练了多久,才硬着头皮才学会呢?” 牧钰笑笑:“一个平庸到靠灵草才养出灵脉的人,你说,她究竟用了多久的时间才练会这个高阶术法呢?” “可悲的是,三姑娘,王管家都还记得这些种种。” “你却忘了。” “我想,你在施法时,应该是也忘了。”牧钰道,“当初自己说要学会施结界的缘由,还是要保护姐姐呢。” “不过没关系。”牧钰又道,“你姐姐还记得。” “她离开前,都还记得替你又补上了那道结界。” “甚至还妄图一把火烧掉你存在的痕迹,营造成是她杀人的场面。” “别说了,别说了!”三小姐捂住脸,声音逐渐地染上哽咽。 “二小姐脸上的胎记其实不是天生的吧,”牧钰没有理会三小姐的崩溃,语速不急不慌,声音很淡,“或者不该叫胎记,该叫伤疤。” “毕竟,那是当初你们住的别院失火,背你出来,被火烧出来的。” “她为了让你心安些,总是说自己脸上的是道胎记。说着说着,大家都以为是天生的胎记。” “可是白若啊。” “这些连你也忘了吗?” 牧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忽然觉得很累。 替二小姐,也替三小姐。 替白馨,也替白若。 “一个家主之位就这么珍贵吗?” “珍贵到,让你忘掉了过去,忘掉了良知,忘掉了亲情。” “珍贵到,要用姐姐的命去换?” 牧钰叹了口气,只问道:“值吗?” “我没想害死她,我真的没有想害死她。” 三小姐抬起头,满脸的泪:“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想把她送进牢里?” 牧钰气极反笑:“三姑娘,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你给你姐姐身上背着的,是一条人命!” 三小姐喊道:“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害死张渚!” 11. 月色 “我给他下的药最多会让他变得痴傻。”三小姐接着说。 “张渚本来就是个纨绔,痴了傻了联姻定然会被解除。” “我只是跟二姐姐说了几句他对我几句不好的话,告诉二姐姐他约我见面,把二姐姐骗过去,我也没料到他真的会死。” 听到这话,牧钰皱起眉:“药不是你寻来的?” 三小姐张了张嘴:“...是我。” 而后她急忙辩驳了句:“但那药我问过,绝对不会致命!” 闻言,牧钰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张渚房里的香,林壹拿去检查过,分明是致死量。 若是三小姐没有撒谎,那么此事恐怕还有更大的阴谋。 “那药是谁给你的?”牧钰问。 “不认得,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我在黑市里找的人。”三小姐说,“好像是官府里的人,那封信便是我托他送进去的。” 三小姐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讨厌二姐姐心里没有我,讨厌她眼里只有家主的事务。” “无论我怎么闹、怎么找麻烦,她都无暇多看我两眼。” “分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总会陪着我的。” “就因为她不理你,便将她送进牢中。”牧钰不赞同道,“你的在意未免太过偏执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三小姐带着哭腔反驳,“二姐姐她分明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喜欢学一堆条条框框的规矩。” “被赶鸭子上架成了继承人,她每天都很痛苦!” “白家死板,祖母迂腐,家规传承,家主只能立长,规矩根本没办法被打破!”三小姐越说越激动,她看着牧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大人,你叫我能怎么办啊!?” “白家的家规不容忍一个劣迹斑斑、坐过牢的家主,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张渚无非是变成了痴傻儿,既没残也没死,白家完全有能力将牢里的二姐姐再捞出来。” “这样下来,家主的重担自然落在我肩上,我学什么都快,我可以去替她。”三小姐说,“我同样可以让白家不靠联姻也能兴盛起来。” 牧钰被三小姐毫无底线的逻辑震住了,问道:“三姑娘,张公子难道不无辜吗?” “与我何干!?”三小姐反问。 “我的二姐姐都不会哭,不会笑了。”三小姐的手攥紧成拳,声音忽然哽住,“你知道吗?以前她最喜欢笑了,她笑起来多好看,我没见过比我二姐姐笑起来还好看的姑娘。” 牧钰气极反笑:“任何人的感情都不能践踏在旁人之上!” “能让二姐姐开心,莫说是一个张渚,就是天上的神仙我都不在乎!”三小姐又说,“再说,我并没有对张渚下死手啊。” “三姑娘,你错了。”牧钰彻底无计可施了,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可悲。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为姐姐的好,可是三姑娘你可知,”牧钰道,“血债血偿,以命抵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犯下滔天大罪,还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和我聊天,不是因为你白家的权力!” “那是因为你姐姐替你还了这笔债!” “张渚死还是没死,在你用他来算计的那刻起,你姐姐就注定了只有死路。”牧钰缓声道,“无论如何,只要害了人就势必会遭到反噬。” “三姑娘。” “是你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自由。” 三小姐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就是二姑娘写下的绝笔。” 牧钰道:“白若,你姐姐的心忧是你,所求亦是你。” “她一直都很爱你。” “可惜,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良久的死寂。 牧钰看着三小姐,眼中既无喜也无悲。 “恭喜你。” “你无罪了,白家主。” 白若整个人从凳子上滑落。 跪在地上。 牧钰没有去扶她。 她站起身,从衣袖里掏出个木雕小人,那是牧钰托管家从二小姐房里拿来的。 轻轻地将小人放在桌上。 转身离开了偏厅。 三小姐抓起木雕小人,攥在胸口,再也忍不住,发出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路过后花园,牧钰抬眼,瞥过了一眼老桂花树。 树身上依旧刻着那两道一样高的痕迹。 在黄昏里,泛起柔光。 牧钰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阵孩童玩闹的声音。 可风吹过来,连带着,也吹散了这一阵若隐若无的嬉笑声。 牧钰从白府出来,天色已暗了大半。 身上背着的命案被解决了,牧钰一时之间竟感到了些许的不知所措。 似乎忽然没了去处。 街上的喧嚣正在散去。 摊贩们都在收拾着东西,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各顾各的,无人注意到她。 牧钰看向来时的那条巷子,泄了气。 先前的日子像是病危的人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与三小姐的交谈耗费掉了她最后一点活气。 而今,她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累。 太累了。 累的不想动。 牧钰蹲下身来,靠着墙角,席地而坐,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算什么。 大抵是丑得一批。 却没有力气起来,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面对任何人。 头顶忽然一暗。 一抹衣角先映入眼帘。 有人在她身前站住,遮住了她面前的光亮。 牧钰抬起头,正对上云风遥的目光。 “阴魂不散的家伙。” 牧钰又低下头,将自己缩作一团,声音闷闷的。 云风遥在她身旁蹲下,动作很轻:“路过。” “绕着天都转了一圈的路过么?”牧钰道。 “半圈,只去过了官府就找到了。”云风遥说得认真,盘腿坐下。 牧钰的脸埋进膝盖里,听到这话,断断续续的笑声从缝里漏了出来。 她笑了片刻,又收了音。 这算是什么鬼的对话。 牧钰嘟囔了句:“路个头啊。” 闻言,云风遥也笑了。 他靠住墙,缓缓开了口:“来见阿姐,再远都顺路。” “当年是,现在也是。” 牧钰愣住了。 良久没有发出响动,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 两人就在这里坐了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 街道的摊贩都已经离去,逐渐的,连过路人都看不到了。 “云风遥,林壹是你安排的对吗?”牧钰忽然说道。 云风遥先是一怔,顿了一瞬,道:“嗯。” “带我出去的神秘人也是你,对不对?” “ 是。” “我从酒楼出逃,也在你的掌握之中。”牧钰又说,“这三日无论我查没查到真凶,你都能保我出来。” 牧钰抬起头,侧身望向云风遥:“云风遥,云都主,哪怕是我杀了人,你也有办法保我无罪,是么?” “你永远不会滥杀无辜。”云风遥回应道。 牧钰敛了笑意:“正面回答我。” 云风遥沉默了,随后才开口:“对。” 牧钰看着云风遥的眼睛,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忽然问道:“云风遥,你为何会去霜之域找我?” 云风遥垂眸,像是在思索怎么回答。 片刻后,他抬眼,摇摇头:“没有缘由,你在那,我就去了。” 牧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她闷声道:“我要离开天都。” “嗯。” “你不许跟着。” “......” 云风遥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望向牧钰。 牧钰顿时了然,云风遥这是又在选择性地装傻充愣,成了聋子。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小混蛋。” 听到牧钰的骂声,云风遥反倒扬起了一抹笑:“阿姐又不是头一日知晓了。” 这话讲得赖皮,气得牧钰抬起手来,在云风遥额头,弹了个脑壳。 云风遥唯恐牧钰弹得不够尽兴似的,还朝前稍微地伸了伸脑袋,乖巧地受了这一下。 牧钰见状,心头升起几分无奈:“云风遥,你是傻子么?” 他眼底的笑意深上几分,用手揉了揉额头,笑吟吟道:“阿姐心头可是轻松些了?” 听到这句话,牧钰先是身子僵住了一瞬,侧过头去,不去看云风遥,缓缓开口,随便搪塞了句:“我要赏月。” 云风遥朝牧钰那边挪了挪,凑近些。 笑着反问:“赏月的话,阿姐不是该抬头才对?” “离我远点。”牧钰脑袋一仰,坐的位置却没动。 云风遥望向牧钰的侧脸。 她仰着头,眼眸灿若繁星,耳垂上的那枚小痣映衬在月光之下。 他轻声道了一句:“今晚的月色不错。” 牧钰看着那轮皎洁的弯月,夜吹过的风微凉。 她吸了一大口气,又呼出去,纷乱的思绪随风散去大半:“是啊,不错。”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云风遥,正巧对上云风遥的目光。 牧钰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敢情是对方看的根本不是月! 于是牧钰将方才云风遥笑他的话,又还了回去:“看来你的明月也在地上。” 云风遥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丝毫不慌,反而趁此厚着脸皮朝牧钰讨了个巧:“我的明月分明是在阿姐这里。” 牧钰对上云风遥的眼睛,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一时晃了神。 她耳廓微红,用手轻推了一下云风遥的肩膀,不去接话,反倒是转了个话题:“…我饿了。” “要吃什么?”云风遥问。 牧钰回道:“你煮的面。”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微愣,随即眼睛亮了亮,喜色染上眉梢:“好,我做给阿姐吃。” 牧钰看着云风遥藏不住的喜悦,神色难得存了几分柔和。 大抵是夜色醉人,扰了她的心,牧钰竟期盼着今晚能更久些。 “你先回去,”牧钰没有忘记方才在白府的发现,“我去趟官府,把事情和林大人交代了就去找你。” 12. 失约 云风遥对牧钰的决定不是很满意:“我可以把林壹叫过去。” “林大人事务繁忙,还是我去找他吧。”牧钰拒绝道。 云风遥依旧固执:“那我同你一起去。” “云风遥。” 牧钰抬眼看着云风遥,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我又不会跑掉。” 云风遥对上牧钰的目光,僵持了会儿,才缓缓轻‘嗯’了一声。 他不情不愿地开口道:“那阿姐要快去快回。” 随后犹嫌不够,又补充了句:“面坨掉便不好吃了。” 遮遮掩掩,委屈巴巴。 见云风遥这副模样,牧钰有些忍俊不禁,语气忍不住地软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牧钰朝官府走去。 案子结案,林壹他们今夜势必会加班办公。 牧钰站在官府门口,看着里面的灯火通明,心道,果不其然。 正准备朝里面走,正巧碰到个熟人,周烈。 他刚好从里面朝外走,见到牧钰也是一愣。 牧钰想到对方之前对自己的冷脸以对,心觉几分尴尬,招呼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未成想,周烈却先一步开了口: “牧姑娘留步!” “之前是周某多有得罪,给你赔个不是。”说着,他郑重地朝牧钰鞠躬作揖,行了大礼。 牧钰被周烈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愣,回过神后,忙扶起对方。 她看着周烈的眼睛,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认真说道:“大人捍卫正道的气节,该被佩服的才是。” 辞别周烈,牧钰抬脚迈进大门,朝里面走去。 刚进侧厅的门,林壹的声音就传过来。 他神色冷厉,竟罕见的在怒斥:“去备案,动人都动到官府头上来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作案人揪出来!” “是。” 牧钰敛起笑,走过去:“林大人,发生何事了?” “牧少主。”见到牧钰,林壹的表情才稍显好些,揉了揉眉心,情绪翻涌过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过后的疲惫,“有官员遇害了。” 闻言,牧钰眉头紧蹙,回想起二小姐说的话,她顿时升起一股不安感,一连问了一串问题:“遇害的人是谁?何时遇害?何处遇害?” 林壹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抓到关键点:“牧少主可是发现了什么?” 牧钰点头:“与你分别之后我又去了趟白府拜访了一下白三小姐。” 她顿了下,又道:“从她那里得知到,张家大公子房里那掺了东西的香,是出自官府内部的人之手。” 林壹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官府里出了奸细?” 说着,他压低声音:“这并非是件小事,牧少主觉得白三小姐的话是否可信?” “不能完全相信,所以我来找你了。”牧钰又道,“可官府正好就在这个节点出了事,林大人不觉得,未免太巧些了吗?” 林壹摸着下巴,沉思片刻:“此事还暂且未有定论。若真是如此,那么这场谋杀可就是……” “杀人灭口。”牧钰接过话,又问,“尸首还在官府里吗?我想去看一下。” 林壹点头,不再耽搁:“牧少主随我来。” “死者名叫陈正义,今年刚上任就职,二十多岁,出事大约在酉时到戌时之间。死者是在府中后院的角落里被发现的。” “后院很少有人会去,尸首被柱子遮住了大半,与其一同共事的人起了疑去找他,这才被发现。”林壹边带路边和牧钰说明情况。 说话间,两人来到后院。 院子最靠里的地方立着根粗大的廊柱,柱后面,一具尸首用白布蒙住。 林壹走到尸首前蹲下,掀开白布一角。 牧钰看过去,死者双目闭合,面部呈现扭曲,嘴唇发黑,皮肤看起来已经开始有些浮肿了。 “找人粗略地检查过,没有灵力痕迹,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林壹沉声道,“查不出死因。” 牧钰蹲下身,仔细观察起细节,却真如林壹所言的那样,死的可谓是天衣无缝。 “确定是他杀?”牧钰问。 “也不排除猝死的可能性,”林壹道,“但发现时已经太晚了,专门负责的官员不在,我们怕破坏线索,便只是将尸首蒙了起来,目前从发现到现在只草略做过一次检查。” 不知怎的,牧钰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法刚浮现就立刻被她强压下去,她犹豫下开口,问道:“检查过他的灵脉没?” “检查过,没什么问题。”林壹回答。 “不是这个。”牧钰顿了一下,神色不是很自然,道,“林大人,你往尸首里注入一些灵力。” 林壹不解,却依言照做。 他将手指碰住尸首的额头,运转灵脉。 就在灵力注入的那刻,尸首周遭迅速凝聚起一股紊乱的灵力。 林壹指尖一颤,猛地收回手,瞳孔骤然收紧,猛地朝后摔去。 “林大人!”牧钰在感受到气息的刹那,瞳孔骤缩,急忙伸手拽住林壹,“没事吧?” 林壹捂住头缓了几秒钟,后坐起身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摆摆手道:“不碍事。” 牧钰见林壹无事,回过头去。 她久久地望着那具尸首,心脏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了胸口。 灵脉紊乱…… 牧钰太认得这种症状了。 简直熟得不能再熟了。 牧钰的手脚全泛起冰凉,耳边响起一阵猛烈的嗡鸣,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大火,成堆成堆的尸首七横八竖叠在地上。 无人认领,无人在意,被大雪掩埋,染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尖叫声。 尸横遍野,人间炼狱。 那是牧钰最不想回忆的一场噩梦。 一场灵力的暴乱,顷刻之间,便夺去了数万条人命。 “牧少主,你还好吗?” 林壹的声音将牧钰拽了回神。 她迅速攥紧手,指甲扎进肉里,疼痛让牧钰平复了些许情绪。 “没事没事。” 牧钰扯起嘴角,声音带些沙哑,夜色遮住了她脸上短暂的失态:“此人是灵脉紊乱了。没办法控制体内灵力运转,所以自爆而亡。” “可能查到是何人下的手?”林壹问。 “我不知道。” 牧钰摇了摇头,压下翻涌的思绪,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语气带着几分不明的情绪,“我见过的灵脉紊乱都是因为施法者自己急于求成,消耗过度…” 说着说着,牧钰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喃喃自语:“…怎么会有旁人下手呢?” 林壹闻言却皱起了眉:“按理来讲不应该呀,他的灵脉是靠灵草堆出来的,连术法都不会一个,怎么可能有所谓的灵脉紊乱?” 话音落地,牧钰身形微僵,怔在原地半响才有了动作,不确信道:“你说什么?” 林壹未注意到牧钰的僵硬,只以为牧钰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小陈我听人提起过,他都不会用术法,灵脉都忽隐忽现的那种,又何来的灵脉紊乱?” 说完,场面陷入死寂。 见气氛不知怎么就沉下来,林壹这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他随即换了个话题:“牧少主白日里怎么想着会去白府?” 过去许久,牧钰都没有回应他。 林壹摸摸鼻子,见牧钰还在愣神,便也不再叫她。 他自顾自思索着案件:“看来此事定然是有人搞鬼,明日得仔细查查了。” “把他的资料给我,”牧钰忽然 开了口,声音里掺杂着些许的颤音,“我还要他这一年参与的所有案件卷宗,现在就要。” 林壹本想拒绝,档库的卷宗那么多,找这些好比大海捞针,怎么可能? 可当他抬眼对上牧钰的眼睛,顿时消了声,牧钰眼眶泛着红,仿佛只需碰一下便能碎掉。 “我只能带你去档库,卷宗实在太多了,要全部看完怎么说得几日。”林壹劝道,“牧少主,不急一时。” 牧钰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才重新道:“麻烦林大人带路了。” 林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好。” 夜色漆黑,穿过后院的廊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林壹在前面引路,牧钰跟在后面,静得寂静,谁也没有说话。 档库灯光昏暗,勉强照亮起半个屋子。 林壹指着靠里面的几排架子,道:“这些是近两年来的卷宗,上面记录了查案的官员名字。” 说着,他又指了指另一边的架子:“这是近年来的官员档案。” 架子上密密麻麻,卷宗摞在一起,塞得严丝合缝,光是全拿出来都要耗费不少时间。 连林壹都未能料想到竟积攒了这么多,他忍不住道:“牧少主,要不还是等明日,我调些人手过来帮忙一起...” “不用。”牧钰回绝,已经开始了动作,她将衣袖往上撸了撸,走到架子前将一摞卷宗搬出到空地上。 一摞接着一摞,随后盘腿坐下,拿起一本卷宗飞速查阅着。 林壹见状,也不好在干站着,低头翻开一本跟着一起看。 档库里只剩下纸被翻动的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逐渐转白。 牧钰翻阅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一行行字,神情始终紧绷着。 忽然,她的指尖停住,视线停留在纸上。 陈正义,男,21岁,有灵脉,火之域人士,三年前来到天都投奔亲戚,一年前靠亲戚的关系被安排进官府。 牧钰盯着那几行字,最终停在‘火之域’三个字上面,看了很久很久。 林壹察觉到牧钰的异样,抬起头:“牧少主是有发现了?” 牧钰点点头,扯了扯嘴角,强撑着疲惫:“我找到些线索,不过还要确认。多谢林大人了。” 说着,牧钰站起身。 腿因为盘坐太久麻得没了知觉,她踉跄了下,扶住架子站稳。 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脑海里响起云风遥的话。 ‘阿姐可要快去快回。’ ‘面坨掉就不好吃了。’ 糟了。 她竟然将与云风遥的约定忘记了。 “林大人,我想起件急事要去处理。”牧钰语气有些急切,歉意道。 “无妨,这里交给我。”林壹笑了笑,“这些线索对官府也是件大事,待会我再安排些人手过来一起找。” 牧钰道过谢,急匆匆出了官府,朝天都宫殿的方向走。 牧钰赶到宫殿时,天边已经彻底亮了。 她快步上了台阶,许是云风遥提前交代过,亦或是门口的守卫认得她,一路上无人拦她。 她穿过回廊,踏进正殿,愣在原地。 殿内只有云风遥一人,灯火忽明忽暗,他整个身子都隐在昏暗里。 云风遥没有坐于主位,殿里摆着昨夜叫人刚挪来的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此刻正坐在那个与正殿周遭格格不入的凳子上,侧着身,一手放在桌上,另只手撑着下巴。 桌上摆着一碗面,云风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偏头朝门口望过来。 当对上牧钰的目光的刹那,整个殿内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 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动,云风遥勾起嘴角,神色晦暗不明,开了口: “阿姐愿意回来了?” 13. 在意 “你在做什么?”牧钰的声音有些发紧。 “等阿姐过来,”云风遥垂下眸侧目望向那碗坨得不成样子的面,轻描淡写道,“吃这碗面。” 牧钰愣住一瞬,心脏被狠狠地攥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临时出了点事情,抱歉,我不是有意...”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打断,很轻地笑了下:“没事,不过是待上一晚罢了。” “阿姐便是不来,”云风遥抬起眼对上牧钰的眼睛,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站起身来,默默地拿起那碗早已冷掉的面:“我在阿姐的心里向来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也该有些自知之明才对。” 云风遥的话顿住,拿起碗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沙哑:“这碗没法吃了,我去给阿姐重新煮一碗。” “不是这样的,”牧钰冲过去,一把拽住云风遥的衣袖,“案件出了问题,我发现当年...” 被牧钰这么一抓,云风遥身体僵住一瞬。 可在听到牧钰的话后,神色瞬间沉下去,他只道了句:“什么事竟值得阿姐在官府待上一晚呢。” “林壹他们是吃白食的吗?” “事关当年霜之域的那场大战!”牧钰解释,语气不由得开始有些激动,“你也知道当年...” 当年的事是扎在牧钰心底的一根刺。 在心里积攒,溃烂,痛不欲生。 牧钰觉得她说完以后,云风遥定然会理解她。 “可是查案可以等到明日!” 云风遥并没有像牧钰以为的那般,反倒语气也开始变得激烈。 他眼底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反问道:“当真就这么重要的吗!?” “仅是一碗面而已!” “你就连一碗面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吗!?” 云风遥越说越激动,死死地盯着牧钰的眼睛,质问她:“明明是你答应我的快去快回的!明明是你自己亲口答应我的!” “为什么不来?凭什么不来?!!” “任何人、任何事都能成为你的首要、你的紧急,”云风遥攥着碗的指尖泛白,呼吸愈来愈急促,“那我呢???” 云风遥重复地又问了一遍,像在喃喃自语:“那我呢?!” “你可曾考虑过我?你可曾想过我吗!?” “我就这么不重要吗?” “随随便便一个不知名的外人都能分走你的注意,任何人!任何人!!谁都能分去你的目光,你的关注!” “我被你放弃过了一次又一次!” 气氛骤然凝固,牧钰的嘴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风遥笑了一下,看向牧钰的眼睛:“好,既然你说是因为当年,那我也和阿姐聊聊当年。” 云风遥语气里满是嘲弄:“当初我拿剑指着逼你,只想得到一句你在乎过我。” “宁可灵脉俱断,自爆去死,都不愿多看我一眼的,不也是你吗?” 云风遥顿住,转而问牧钰:“一句在乎,就这么说不出口?!!” “百姓你记得,亲朋好友你记得,连路上遇到的人你甚至都会留意几分。”云风遥说,“你大爱无边,你爱世间万物,那你怎么就不能记得还有个我呢?!” “牧钰!!!” 云风遥道。 这是云风遥第一次直呼牧钰的名字。 他红着眼眶,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云风遥哭了。 牧钰怔愣在原地,攥住衣袖的手缓缓松开。 ‘啪——’ 云风遥松了手,碗摔落在地上,一瞬间四分五裂。 那坨面条撒了满地,弄得到处都是...... 云风遥像是耗费掉全部的力气,望着牧钰的眼睛,很轻地问了一句: “你究竟在意过我吗?” “哪怕只有一刻...” 牧钰看着满地的狼藉,想要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嘴张张合合了半天,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要如何回答?她该怎样回答? 沉默半响,最终,她低声喊了句: “云风遥...” 寒风刮过,冷冽的风吹不散街道的繁华,摆摊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露天的说书人披着外袍,唾沫横飞,引得围观听众阵阵惊呼喝彩。 “031,这就是主角的名字?”牧钰躲在小巷子的拐角处。 【是的宿主,你的任务就是阻止他毁灭世界,任务完成你就可以回去了!】 牧钰蹙起眉:“你不是说他就在这附近吗?” 【滴——检测到攻略对象在周围50米以内,请宿主认真观察寻找!】 “小兔崽子,没娘没爹的玩意,敢占老子的地盘!给老子狠狠地打!!!” “瞅着点!别把人打死了!” 她的注意力顿时被不堪入耳的话语所吸引。 牧钰的目光落向离自己不远的小巷子,沿着街道,朝声源处飘去—— 巷子昏暗的角落,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围住一个蜷缩成团的小孩,棍棒砰砰地砸在他的身上。 鲜血顺着小孩的脑门缓缓流淌下来,染红了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裳。 牧钰环顾四周,瞥见身旁垒起来的柴火堆,微眯起眼。 【滴——目标人物,云风遥,已确认。】 闻言,牧钰顿时收回目光,挑起单边眉:“他不是主角么?怎么这么废物?” 【谁告诉你反派必须时刻厉害的?】 【云风遥现在才八岁,并且他已经饿两天了。】 “我还只有十二岁呢。”牧钰恬不知耻地说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年纪。 【......】 索性系统也不再同她争辩,而是换突破口。 【霜之域的气候你也知道,冻死个人都不新鲜,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哦,原来如此。”牧钰评价道,“真惨。” 【??你不该立刻采取行动去救他吗,宿主!?】 “你的请求被宿主驳回。” 牧钰笑盈盈地看着热闹,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识,反倒懒洋洋地逗了系统一嘴:“他是主角,有主角光环,放心死不了。” “再说我的任务是阻止他毁灭世界,死了的话,这不正好完成了嘛?” 【你怎么能这样!?】 【宿主,你是要收集攻略值的啊!】 牧钰啧了一声:“你瞧瞧,说到底,还是只在意你那点攻略值,根本没有一颗善良纯洁的心灵。” 【……】 牧钰又道:“我能对这群小孩用灵力不?”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太破坏世界平衡,你要做什么?】 牧钰没回应,侧目瞥向那几个恃强凌弱的乞丐,意味深长地问:“你玩过打地鼠没?” 【???】

牧钰勾勾手指,一根带叉的干柴瞬间从柴堆里飞出来。 擦着地面迅速掠过,猛地朝那群乞丐领头的小腿砸去。 “啊——” 清脆的骨裂声混杂着惨叫,瞬间划破周遭,扬起灰尘满天,血腥味弥漫开来。 “是谁?!” “哪个龟孙子敢砸老子?” “啧,骂的好脏。”牧钰靠着墙,身子隐在拐角处,撇下嘴,扬起手打了个响指,“我好不爽哦~” 话音落地,柴堆里稍大些的干柴一根接着一根飞出来。 ‘砰砰砰——’精准地砸向那群人。 其中一个眼尖的矮个子小乞丐抬起头,正巧望见干柴自己从柴堆里飞出。 那小乞丐一手死死捂着头,指节都泛了白,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柴堆方向,指尖抖得筛糠似的。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乌青,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嗓子里挤出变调的尖嚎:“鬼……闹鬼了啊啊!!!” 不消片刻,那几个乞丐全摔在地上,疼得吱哇乱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一窝蜂散去。 牧钰收回灵力,悬空的木柴摔在地上。 她望着眼前的场面,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几滴:“瞧,这不好玩多了?” 系统大抵是被牧钰的一系列操作震撼到了,迟迟未发出声音。 牧钰伸伸胳膊,对自己这身通天本领极其有兴致:“以前总说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现在倒是真能了。” “有趣极了。”牧钰点评道,“我心甚慰。” “咳咳...” 牧钰被咳嗽声引得头伸出拐角的墙侧目,打量起对方。 原本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背靠着墙,擦拭着嘴角的血渍,捂住一处正在止不住冒血的地方,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不知道是浑然未觉,还是无暇顾忌,牧钰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他不显半分地动容。 此刻,既然狼狈不堪,他也只是静静地抬起眸,神情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小主角叫什么来着? 牧钰思索几秒。 哦,对了。 似乎是叫什么‘云风遥’。 名字还怪有意境的。 光线透过小巷的矮墙洒在牧钰身上,倚在墙角的云风遥隐在昏暗处。 牧钰盯着人发呆,恰逢云风遥抬眸望过来。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目光如注,于此一刹那的交汇。 四目相对,久久难以忘怀。 牧钰看着云风遥茫然的双眼,打趣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脸还干干净净的,居然没被打到鼻青脸肿。” 说着,她从拐角走出来。 “喂,小孩,我瞧你有缘。” 牧钰一步一步朝云风遥走过来,脸上带着些许散漫的笑意:“要不要被我拐回家,养一阵子呢?” 一袭白衣,恍如天上谪仙,性子却顽劣得很。 说话间,牧钰瞧见云风遥冻得通红的小脸,又打了个响指,给云风遥施了个御寒术:“跟我回家,这个术法我便教你。” “扑通——” 只听一声响动打断了牧钰的话。 牧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云风遥倒在地上。 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牧钰愣住了一瞬,罕见地陷入沉默。 她…… 这算是被讹了吗? 14. 本少主真是个天才 云风遥先是感受到四周的温暖,躺的地方很软和,眼睛怎么都睁不开,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仿佛像在做梦般。 他这是死掉了么? 忽地,耳边响起一道道声音,迷迷糊糊听不真切: “怎么还没有醒?” “不会是死了吧?” “...当时我就是嘴上说说,又不想他真死啊。” “诶,他眼皮好像动了!” 云风遥用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就是一张鬼脸。 牧钰双手撑着眼皮,将眼睛瞪大,咧开嘴角。 将舌头伸出老长,眼珠一翻露出白眼,熟练地做出一个标准的鬼脸。 见状,云风遥猛地一激灵,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晕厥过去。 牧钰见云风遥又要晕过去,忙恢复了正常:“诶诶,小祖宗,你这也太不经吓了点,别倒,我不吓你了!” 云风遥盯着眼前这位长得水灵清秀、却满嘴胡言乱语的少女。 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牧钰单手撑住下巴,手肘放在床榻边。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云风遥:“长得倒是挺标致,我当时的问题考虑的怎么样?” 云风遥抿着嘴一言不发,眼里全是警惕。 “不愿意也没关系。”牧钰的话顿住。 她朝云风遥狡黠一笑:“反正你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既然我已经把你拐回来了...” “那你以后便归我养。” 牧钰也不管云风遥同不同意,自顾自地开始介绍:“我叫牧钰,你直接喊我名字或者跟旁人一块喊我少主都行。” “你躺的这里呢,是霜之域宫殿的静水宫,我住的地方。也是你以后要住的地方。” 她又补了句:“我住主殿,你住偏殿。” 说完,牧钰才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过云风遥名字。 要是无意喊出来就露馅了。 她问道:“你叫什么?” 云风遥不愿与牧钰说话,可又实在难以忍受她盯着自己看的目光。 须臾,他不情不愿道:“云风遥。” 牧钰闻言‘嗯哼’了一声:“名字不错。” “你现在感觉如何?先歇一会儿,能下床之后,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牧钰又道,“顺便带你逛逛住的地方。” 牧钰带着云风遥在静水宫转了一圈。 灰墙青瓦被蒙上一层薄薄的雪,雪下得不大。 落在地面被他们踩过,留下一串串脚印,仿佛刺绣上的桃花瓣。 “咱们方才出来的是侧殿,你以后就住那里。” “这里是主殿,我睡觉的地方。你不许随便进来。”牧钰边指边说,厚着脸皮道,“但你住的地方我可以随便进。” 云风遥跟在牧钰身后,原本一点不吭声,在听到牧钰的话之后,脚步顿住,抬眼看向她。 牧钰被云风遥看的有些心虚:“你别这么看我,你想想自己刚多大呀,万一出什么意外...对不对?” 云风遥还是没有动。 僵持了会儿,牧钰摸摸鼻尖,移开目光,心虚地改了口:“好吧好吧,我也保证不会随便进的。” “一般情况的话。”她又补充道。 云风遥这次收回目光。 牧钰转开话题,接着介绍:“那里是修行的地方,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灵草仙丹和一些药什么的。” 说着,牧钰顿了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云风遥一眼,继续道:“有的会有剧毒,你最好别碰。” “斜对面的那间是膳房。” “当然,这两个地方通常是找不到我的身影,”牧钰道,“至于我在哪...” 牧钰勾起嘴角:“你就靠运气自己碰吧。” “我不喜欢被人照顾,静水宫里除了到用膳的时辰会来人准备外,只有你和我,没有其他人。” 牧钰道:“你要是过饭点饿了,自力更生吧。自己去膳房给做些东西吃。” “放心,每日都会更换新鲜的食材,吃不死人。” 云风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 牧钰注意到了,停住脚步:“怎么,有意见?” 云风遥摇摇头,说出了与牧钰见面的第二句话:“我想自己逛逛。” 牧钰一挑眉:“个子不大,脾气倒挺大。” “反正我说得差不多了。你自己逛吧。” 说完,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朝正殿走。 边走边哼着无名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牧钰躺在榻上睡了一觉,从正午一直睡到傍晚,才想起来静水宫里如今多出来一个人。 “云风遥呢?”牧钰问系统道。 【检测到攻略对象在100米以内。】 “废话,”牧钰翻了个白眼道,“我整个宫都没这么大,他不在这还在哪呀?” 果然靠人不如靠己,牧钰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先去偏殿找了人,发现不在。 接着,她又去了其他地方,路过修行室的门口顿住脚步。 有人进去过。 云风遥这是在打什么小算盘? 牧钰扬了扬眉,推门走进去。 眼前堆着各式各样、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旁边的草药像砍下来的杂草般堆在一旁。 牧钰径直走到一个架子前,停住。 “他刚8岁考虑就这么全面了么?”牧钰笑了笑,“动了以后不仅摆回了原处,连朝向都知道复原。” 【宿主你是怎么发现的?】 “哦,因为这屋子本来就是我故意说给他听的。” 牧钰拿起面前的那瓶药粉,勾起唇:“小孩子嘛,收拾一顿就乖巧了。” “居然少了不少,心真够狠的。” 牧钰拿起手里的药粉,瓶上标着剧毒、无味无色,对系统说:“031,这东西猜猜看是什么?” 【毒药?】 牧钰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紧接着,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笑:“泻药。” “走,”她放下小瓶,踏出房门,“去给云风遥即将给我的惊喜,准备个回礼。” 牧钰坐在偏殿的凳子上,手撑着脑袋,另外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的小瓶子。 里面盛着半瓶透明、有些泛黄的液体,她将瓶子藏在衣袖下面。 等着云风遥回来。 云风遥推开门,见到牧钰的先是愣住几秒,不动声色地松口气。 他走进门,坐在牧钰对面。 云风遥把手里端着的碗放在桌上,里面盛着一坨白色浆糊,像是白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么?”牧钰笑笑,“缺觉的小孩可不长个子。” 云风遥与她对视了几秒,那双眼睛里除了一贯的警惕与疏离,还多出来几分莫名紧绷的情绪。 他回答:“我去找你了。” “是么?巧了,我也要找你。” 牧钰挑起眉,权当做看不到云风遥的异样:“你找我做什么?” 云风遥把粥往牧钰那边一推,低着头:“给你。” 牧钰垂眸看着那碗粥,米粒不能说颗颗分 明,也算得上毫无形状了。 “你做的?”牧钰问。 云风遥点了点头。 牧钰用勺子舀起一勺,快要放到嘴边时,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看向云风遥,见他攥着衣角,指尖发白,眼神里带着莫名的紧张。 牧钰轻笑一声:“怎么演的这么差劲?” “说吧,里面加了什么?” 云风遥身子顿时僵住,看着牧钰的眼睛,道:“大米和水。” 话音刚落,牧钰‘噗’地一下就笑出声。 她止不住地点点头:“行,那你也喝点粥吧。” “自己的手艺,不尝尝怪可惜的。” 云风遥知道自己下药被发现了,一动不动,不再说话。 “还没人敢给我下毒呢。” 牧钰笑盈盈地将另只手上拿的瓶子放在桌上,往云风遥那边一推:“也是毒药,剧毒,比你那个毒多了。” “喝掉吧。” “我...” 云风遥愣住,他拿起瓶子,手忍不住有些发抖。 犹豫片刻,他紧闭起眼睛,全喝了下去。 药的味道很淡。 也好,至少嘴里不是苦的。 云风遥闭起眼,等着药效发作,等着自己吐血。 可等来的却先是牧钰的笑声:“哈哈哈哈!!!”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了。 牧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以为我真的下毒了?” “蜂蜜水而已。” 牧钰两手托着脸颊,嬉皮笑脸地望着云风遥:“瞧你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怎么着,这么不想活呢?” “可惜我没有毒害小孩的癖好。” 云风遥拿着瓶子的手僵在半空。 脸色由白变红,又再次变白,许是气的,亦或是羞的。嘴动了动,一个字吐不出来。 “用我的药来毒害我。”牧钰道,“亏你想的出来。” 说着,她丢给云风遥一个玉扳指,说道:“这东西是储物戒,里面存着适合你穿的衣服、鞋之类的,还有些我觉得平日用的上的东西。拿好,想用时心里默念就行。” 云风遥难以置信地看向牧钰,似乎并未料想到她没有辱骂他:“你不生气吗?为何不骂我、不打我?” “打骂太低级了,”牧钰说,“人只有在无能为力时才会动怒,你这拙劣的手法对我来讲,傻得还蛮可爱。” “下次想害人,可别在事情没成之前就紧张,太明显了。” “你简直是将‘我要害你’写在了脸上。”牧钰收回手,“慌了就会露出破绽,露出了破绽自然就会被发现。” “更何况,你面对的...”牧钰顿了一下,语气又变得不正经道,“还是我这么个天才。” 云风遥抬眼看向牧钰,眼里的神情转变了变。 语气稍稍放松些,轻‘嗯’了一声。 “对了。” 牧钰露出一抹不明地笑容:“不气归不气,但我这人有些记仇。” 她说道:“你从修行室里拿的那瓶药粉其实是泻药。” “我见你既然这么喜欢,给你往蜂蜜水里加了些。” 她笑道:“算算时间,也该到时候了。” “茅厕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紧接着,身旁传来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牧钰望着云风遥头也不回地朝外飞奔去,嘴角忍不住上翘着,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养小孩真是太有趣了。 15. 本少主成师尊了 晨光熹微,日出山头,透过窗缝的罅隙,照进侧殿里。 云风遥脸色惨白,虚弱地缩在榻上。 牧钰推门而入,端着一碗青菜粥。 青绿的菜叶、煮得软烂黏稠的米粥,还冒起缕缕热气。 牧钰抬眸对上云风遥的眼睛,看见对方一脸的不服气,嘴边残留着些许笑意:“呦,怎么还在赖床呢?” 云风遥偏过身去,抿着嘴,一动不动。 “觉得我在捉弄你?”牧钰将粥放在桌上,走到云风遥床榻边,问道。 云风遥又转回身,靠着墙坐起身,看向牧钰,眼神替他回答了问题。 “云风遥。” 牧钰难得收敛起戏谑的语气,也敛了笑意,正经道:“我并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她顿了下,继续道:“如果你没有下药在先,今日你便不会难受地躺在这里。” “你可有想过,若是你真的毒死我了呢?” 牧钰看向云风遥,一字一句道:“莫说是霜之域了,你甚至都逃不出静水宫的偏殿。我上一刻死,你下一刻就得偿命。” “怎么?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凡事都是讲求因果的,你怀着恶意种下的种子,那么结出来的就一定是恶果。”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抿着嘴,垂下头。 牧钰道:“这次的自食恶果,我只是小施惩戒,还希望你能记住。” 牧钰停住话,轻笑一声:“不然下次等待你的,可就是货真价实的毒药了。” 话音落地,云风遥不知在想着什么,沉默良久。 他抬起头来,轻‘嗯’了一声,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牧钰瞧云风遥此刻的模样有趣,忍不住伸手敲了下云风遥头,嘴角扬起笑:“倒乖巧了不少。” 紧接着,她起身拿回粥,往云风遥床榻边一坐,亲热道:“来来来,我喂你吃。” 说着,牧钰盛了一勺,朝云风遥嘴边送。 云风遥慌乱往里边挪动,脸地唰一下通红。 他眼神胡乱往旁处瞧去,声音闷闷的:“我自己能吃。” “别害羞嘛,”云风遥越是如此,牧钰便越是想要逗弄他,“小郎君生得俊俏,怎么动不动就脸发红呢?” “没有!”云风遥扯起被褥,将自己整个人全蒙住,“你在瞎说!” 牧钰见状将勺子放回碗里,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快挤出几滴了,缓过半响:“好了,不逗你便是了,你这小孩怎么脸皮这么薄?” 她挑起一边眉,又道:“以后跟着我莫不会被欺负哭的呀,小郎君。” 云风遥扯开被子,反驳道:“才不会!” 牧钰只笑,却并未继续戏弄,她递给云风遥碗:“那你便多吃些,长得高点,自然就不会被我欺负了去。” 云风遥听到牧钰的话,先是一怔,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牧钰侧过身去,不再去看云风遥喝粥,视线环顾起屋里的环境。 她低声嘀咕道:“改日给你房里搬些绿植来,太素淡了,待久了人会郁闷。” 云风遥拿着的勺子顿住一瞬,没有接话,唇边却不经意地微微勾起。 一碗粥见底,牧钰将空碗放在一旁,正打算起身,袖口忽地被扯住。 牧钰偏过头,只见云风遥正拽着她的袖子,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牧钰也不急,等了云风遥片刻。 云风遥总算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我...我能叫你阿姐吗?” 牧钰微愣,随即眼角一弯,不是很正经地反问道:“为何呀?” 云风遥稍显恢复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通红,耳尖发烫,支支吾吾:“我不想同旁人那样喊你少主。” 牧钰眉头一挑,接着逗:“那你便喊我名字。” “不要!”云风遥想都不想地直接回绝,紧接着才慌乱找补,“我...那样显得不敬...” “叫‘阿姐’的话,”牧钰故意顿住话头,开始假模假样地摩挲起下巴。 转而下一秒,她话里满是笑意:“当然是能了。” 云风遥的眼睛瞬间亮了,牧钰看得分明,不由地露出一抹笑,神色柔和不少。 随后,牧钰又像是想到什么,偏了偏头:“既然你都管我叫阿姐了,我总该换个称呼叫你。” 闻言,云风遥眼里难掩几分期待,面上却不显,死死地压着嘴角。 牧钰思索片刻。似笑非笑地吐出个词:“那就阿弟吧?” 云风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住。 牧钰眨眨眼,语气里染上些许促狭:“小云?小风?小遥?还是铁蛋...” “都不行!”云风遥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噗...” 牧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半天才缓过来,揉了揉云风遥的脑袋,将他的头发弄得凌乱:“这才对嘛,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得同我讲出来,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呢?” 随后,她温声道:“叫你阿遥吧,好不好?” 云风遥盯着牧钰的眼睛晃了神,耳朵泛起红,过去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点头,开了口:“好。” 又过去几日,云风遥没了刚到静水宫的那般警惕与拘谨,多了许多的话,对谁都乖巧。 生得俊,嘴也甜,很快便将来过静水宫的侍从们的心全都给俘获,借口找件小事便来宫里瞧瞧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娃娃。 这反倒是让牧钰命苦上了几分。 白日里睡觉睡着睡着,忽然被叫起来,一问出何事了,回答是吃糕点。 本来安安静静看本杂书,刚看进去就被打扫的人吵得出了戏...... 云风遥这混小子!!! 牧钰气得摔了书,又心疼地给捡起来,拍拍灰。 整个人身心俱疲地摊在地上,心里盘算起该怎么办才好。 次日,牧钰喊来了云风遥:“阿遥,我给你讲讲修炼吧。” 云风遥点点头,坐在牧钰身侧。 “咱们这个世界有元素、灵气、灵力和灵脉的说法。” “世界由元素组成,不同地方分布的元素比例不同,比如咱们霜之域就是霜元素的比重最高。” 牧钰道:“这些元素通过天地化形,化为不同的灵气。” “人能够吸收这些灵气,就像呼吸一样,从而得到不同的额外属性,用来应对生存。” “还是拿霜之域举例,这里为了抵御寒风,人人便都会用御寒术,当然也只能用御寒术。” “而部分对灵气极为敏锐的人,体内会产生灵脉。” “身怀灵脉,人就能够吸收对应元素的灵气,并且将这些灵气储存在体内,化为灵力。” “有了灵力就能学习、施展术法。天赋越强,灵力越是充盈,能施展的术法越复杂、施展起来越轻松。” 牧钰说 道此处,忽然顿住,托着头,冲云风遥一笑:“我呢,灵脉极为罕见,不仅对灵气的吸收没有上限,还什么灵气都能吸收。” “直白来讲,就是一位千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 牧钰又没忍住揉了揉云风遥的头,不要脸道:“能被我养的人简直不要太幸运了,知道吗?” 云风遥又点点头,一脸认真道:“知道的。” 话语落地,牧钰少见地有几分不自在,咳嗽两声,说到了正题:“我检查过,你是有灵脉的。” “而且按道理来讲,你这个年纪早该上学了,所以我找了先生教你,你以后白日里就去静思宫学习,明日便开始上学。” “你会去吗?”云风遥眨眨眼睛。 牧钰一耸肩:“自然不去,我都说了我是天才,当然能学的早都学完了,他们没什么能教我的了。” 云风遥闻言,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低着头,什么都不说。 牧钰以为他这是默许了,拍拍云风遥的肩膀,笑盈盈地打趣:“加油哦,小郎君。” 次日清早,云风遥去了静思宫。 牧钰难得享受到了一日的宁静。 这片宁静直到傍晚被打破,先生来到静水宫找牧钰,气得胡子都歪了: “少主!您若是对老夫有意见便直接开口,莫要派来个顽劣的竖子过来诓老夫!!” 牧钰咽了下口水,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责骂的滋味,讪讪一笑:“徐老消消气,消消气。” 好不容易将先生送走,还赔上一盆珍藏许久的药草,牧钰的心简直在滴血。 牧钰叹了口气,以为是脾性不合,于是给云风遥又换了一位先生。 第二日,牧钰忍痛割爱,失去了一幅名贵字画。 第三日,牧钰再次割爱,失去了一瓶精美的青花瓷。 啊啊啊!云风遥这混小子!! 再不去问问,她这整个静水宫都要被搬空了! 牧钰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闯进云风遥的侧殿里。 她揪着云风遥的衣领把人提到跟前,无奈道:“小祖宗,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云风遥抬起头,目光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我想让阿姐教我。” 牧钰按了按鼻梁:“我可不是先生。” “可你是天才。”云风遥看向她,固执道,“我只想你教我。” 闻言,牧钰无可奈何地笑了下。 她随口而出的一句玩笑话成了理由。 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搬起石头砸脚。 她挑挑眉:“就这么想我教?” 云风遥对上牧钰的目光,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师尊。” 牧钰愣住了。 片刻后她抬手弹了下云风遥的额头。 力道不重,但云风遥没准备,被弹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师尊是这般认的吗?”牧钰嘴上这么说,态度却软了下去。 云风遥捂着头,仍然固执地盯着她。 牧钰被他这么盯着,盯着盯着便没了脾气,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教就教。”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你得乖些。” 说完,牧钰像是被前三日弄怕了似的,不放心地又威胁道:“若是不老实,我真的会揍你。” 云风遥绷着的嘴角总算松了,露出一抹笑容:“嗯!” 牧钰看着那抹笑,也不由地跟着笑起来,低声笑骂了句:“小执拗鬼。” 16. 本少主许下的愿 日复一日,不觉间悄然过去数月,霜之域的雪总是下得不停。静水宫墙瓦上积着厚重的雪,近些日子天忽地渐暖,竟化掉了些许。 侧殿里燃着暖融融的炉火,云风遥正在庭院里练牧钰新教的剑法。 牧钰教起人来一向不懂循序渐进,想起哪里教哪里,没个轻重,尤其最近教得难度堪比登天,纵使云风遥极有悟性,仍要苦练三两日。 云风遥不在意这些,他满心想的全是赶快学会,这样又能和牧钰在一块待上半日了。 “阿遥!” 牧钰踏进侧殿的庭院,见到云风遥正在练剑,脸冻得泛红,眉头一挑:“一口又不能吃成个胖子,用不上总这般头悬梁、锥刺股的,劳逸结合些。” 云风遥见到牧钰,眼睛一亮,收起剑,急忙迎上前去:“阿姐,你来啦。” 牧钰将怀里的东西往石桌上一堆,几串冰晶石串成的挂饰、红彤彤的剪花和灯笼:“别练了,今日是霜之域的飞花节。” “飞花节?”云风遥眨眨眼,一时不太能理解牧钰的喜悦。 他自小流落街头,热闹些的地方最易聚集乞丐,乞丐多了就要争抢地盘。因为个头小、对于他来说,挨打是件稀松平常的事,逢年过节更是要躲人群远些,否则一不小心便要丧命。 “想什么呢?”牧钰轻敲了下云风遥的额头,递给他几张剪花,“拿着,跟我一块来装饰。” 云风遥乖乖地接过剪花,抬头望向牧钰。 “对了,”牧钰从储物戒里取出几件衣袍,拿起一件,剩下的塞到云风遥怀里。 她一件件展开,在云风遥身前比着,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的眼光,怎么样?” 云风遥抱着衣服,一愣神,反问道:“这是给我的?” 牧钰的目光转向云风遥,笑道:“当然是啊,这些可都是经过了我的精心挑选。” 说着,牧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翻出来一袋香囊,一边接过云风遥怀里的衣服,一边将香囊塞进云风遥手里:“飞花节的习俗,长辈在香囊里放几朵落酥花和三块灵石,送给小辈,能保他来年都平安顺遂。” “飞花节康乐呀,小阿遥。”牧钰笑盈盈道了句。 云风遥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香囊,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头对上牧钰的目光,缓声道:“阿姐,飞花节康乐。” 这时,牧钰才后知后觉忘了件事,她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忽地开口:“今晚静雪宫设家宴,阿遥,你要收拾一下吗?” 静雪宫是牧钰父母居住的地方,也就是霜之域的领主与主母。 云风遥闻言,手里的香囊都险些没拿稳,差点掉地上:“家宴?” “放松些,”牧钰看穿了他的紧张,捏捏云风遥的脸颊,“大家都很好相处,不会吃人的。” 云风遥还想说些什么,被牧钰往殿内推:“换衣服,别墨迹了。” 云风遥被推进殿里。 片刻后,他走出来,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伸手揪起收紧的袖口:“阿姐,这里有点别扭……” 牧钰倚着门框,抬眸一瞧。 眼前少年发束半松半散,松腰玉瘦,泉眼冰寒,皎如玉树临风前。 牧钰唇角慢慢翘起来,语气里带上些许欣慰:“我眼光真不错。” 说罢,她走上前去,替云风遥整理好袖口,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腕,有些凉,惹得云风遥下意识朝后一缩,被牧钰按回去:“别动,待会又歪了。” 云风遥顿时停在原地,僵着身子,任由牧钰摆弄,耳尖悄悄地泛起微红来。 牧钰丝毫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整理好以后,大咧地拍下云风遥的肩膀,兴高采烈:“走走走,出发过节喽!” 静雪宫远比静水宫大得多,此刻已经装饰好节日的布景,殿前的道路两侧的金灯,将积雪映得暖黄,到处张灯结彩。 一路的侍从们毕恭毕敬地朝牧钰行完礼后,笑脸相迎地对他们说些吉祥话,那股节日里的喜悦弥漫在整个静雪宫。 牧钰笑吟吟地回应完祝福,给遇到的每位侍从都分发了灵石。 一旁的云风遥注意到周围有许多悄悄打量他的目光,并未感受到恶意,大多都是些善意和好奇。 殿内,一对中年夫妇坐于主位,衣容华贵、端庄矜贵,正与宾位的人交谈着。 女子为牧钰的母亲,沈夫人。男子为牧钰的父亲,牧领主。 “母后,父王。” 牧钰的声音吸引殿内所有人的视线,她拉起云风遥的手,偏头先是冲云风遥一笑。随后走进殿里,朝主位一行礼:“儿臣携阿遥愿祝二老岁岁年年、百事从欢,霜之域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阿钰!” 沈夫人一见到牧钰喜上眉梢,忙起身迎过去,抓住牧钰另外一只手,轻嗔道:“总是躲在你那宫里,都不晓得过来瞧瞧我跟你父王。” 牧钰一耸肩:“这不是过来了么。” 沈夫人侧身看向云风遥,另只手拉住他,微微弯下腰,和云风遥平视,柔声问道:“你就是阿钰之前提起的娃娃?生得真好看,你叫什么?” 云风遥规规矩矩地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很稳:“云风遥,见过...” “莫要这般拘谨,霜之域规矩哪有这么多?”沈夫人一笑,扶起云风遥,“你跟阿钰一块叫我与牧郎,母后、父皇便好。” ‘牧郎’是沈夫人私下管牧领主叫的称呼,这话讲得亲昵。 如今放在殿里说,还让云风遥按照牧钰的称呼叫,摆明是在给撑腰的架势。 明晃晃地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云风遥是他们家的人。 云风遥一愣,他抬头朝主位望去,那位身形高大、不怒自威的男子,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柔缓了些。 许是殿内光火太亮,云风遥心底竟有些泛涩,暖流淌过胸口,他露出一抹笑容:“是,母后、父王。” 主位的牧领主微微颔首,沈夫人笑着应下。 她的笑意愈发深,拍拍云风遥手背,温声道:“太瘦了,阿钰连自己都时常顾不好,一看就不会养孩子,日后她若是照顾不好,你便来找我。” 牧钰站在旁边,原本漫不经心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脸上,语气带上些不服:“诶,不是吧母后,你怎么还撬我的墙脚呀!” 周围隐约传来笑意,气氛瞬间被重新暖起来。 牧钰和云风遥入席,一道道菜肴摆上,数不胜数。肉切得轻薄,一层层叠放在玉盘里。花瓣状的糕点,点缀着蜜饯。以及许多霜之域的特 色,云风遥叫不上名字。 他看着面前的一切,仿佛置身在梦里,朦胧得叫他恍惚。 牧钰在他旁边,见云风遥在愣神,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 她拿起一块糕点,悄悄离开自己位置,凑近云风遥,往他嘴里一塞。 云风遥下意识地咬下糕点,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抬眼看向牧钰,呼吸一滞,心里荡起极轻的涟漪,轻声喊道:“阿姐。” 牧钰回到位置,托住下巴,用口型和他说:“快吃饭,待会带你去玩。” 过了会儿,两人吃得都差不多了,牧钰带着云风遥偷溜出去。 “走,带你去个地方。”牧钰拉着云风遥绕到静雪宫的后花园。 云风遥问道:“阿姐,我们这般提前离席可以吗?” 牧钰摆了摆手,一笑:“哪有这么多规矩,再说在霜之域,本少主就是规矩。” 白茫茫的雪在月色下泛起微光,院角立着一棵老树,枝干苍劲,缀着艳红的花朵。 “这就是落酥树,霜之域的象征树。”牧钰解释道,“传说在飞花节这日,将愿望刻在冰晶上挂在落酥树上面,来年愿望就会成真。” “我给冰晶施了术法,现在既不会碎,也不会破。”说着,她拿出两片薄薄的冰晶,递给云风遥一片,随意找了块地方,扒拉开雪,捡出两根树枝,“来吧,亲手刻的才最灵。” 云风遥接过树枝和冰晶,刻得很慢,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牧钰反倒写得洋洋洒洒,字全连在一块。 她刻下几个字:我天下第一,阿遥快长高。 云风遥看了片刻,嘴角抽了抽。 牧钰注意到云风遥的眼神,义正言辞道:“怎么?不可以?” “我肯定会长高的。”云风遥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牧钰笑道,“好吧好吧,那我也天下第一咯,毕竟整个天下可都需要我来拯救呢。” 话说得轻飘,云风遥只以为牧钰又在胡言乱语。 两人将冰晶挂在树杈上,落酥树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吹落,飘在地上。 牧钰顺手摘下一朵,转头看向云风遥。 云风遥正仰头看着树上的冰晶,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阿遥!”牧钰轻唤一声。 云风遥偏过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牧钰就靠过来,将指尖那朵落酥花轻轻地别在他的耳后。 距离太近了,近得云风遥能看清牧钰的微翘的睫毛,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 牧钰别好花,后退一步,歪着头端详片刻。她的眉眼弯了弯:“好看。” 云风遥站在原地,耳边那朵花的存在强烈,有些不知所措。他垂下眸,过去良久才轻轻‘嗯’了声。 牧钰笑起来,笑声掩过夜色,转身弯腰团了个雪球,朝云风遥招招手:“别傻站着了,过来,陪我堆雪人。” 两人忙活了许久,雪人越堆越高,歪歪扭扭地立在庭院中央。 月色与烛火的映衬下,泛起细碎的光。 落酥树上的冰晶也闪着光,抬眼望过去...... 一片上写的是,‘我天下第一,阿遥快长高’。 另一片上的是,‘阿姐,平安喜乐’。 17. 本少主...啊啊啊啊 主殿的炉火烧得正旺,牧钰趴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翻开一本闲书,翻了没两页,又拿起来另外一本,翻过几页又丢到一旁。 她的余光顺着窗,朝外瞥去。 自打家宴结束,云风遥一头扎进膳房,连续数日,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一问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问急了还会头也不回地跑掉。 牧钰不由得嘀咕一句:“这小祖宗又在弄什么呢?” 她从不亏待自己,这般想着,人已经走出房去,站在了膳房的门外。 牧钰刚要推开门,里面传来一道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道声响,噼里啪啦,不晓得还以为在放爆竹。 推开膳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牧钰脚步一顿。 案板上散落着面粉,水瓢飘在缸里,地上撒了一大摊水。云风遥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被打翻的碗。 牧钰站在门口,倚着门框,视线扫过屋内的景象,看向云风遥,嘴角微微翘起:“呦,我怎么不知道你与膳房结仇了呢?” 听到牧钰的声音,云风遥迅速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挡住案台。 无奈动作太过刻意,一下子就被牧钰捕捉到了。 牧钰走过去,正好看见案台上摆着一盘糕点。 外皮浅黄色,透亮似琥珀,看起来软糯细腻,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果碎,散发起一股淡淡的清香,同整个膳房都格格不入。 牧钰敛了笑,安静地站在原地,望向那盘糕点,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云风遥顺着她的目光看,耳尖泛红,伸手想要将盘子端走,被牧钰一把按住手腕。 “送我的?”牧钰明知故问。 云风遥移开目光,嘴硬道:“不是。” 牧钰一笑,松开云风遥的手腕,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咬开的刹那,甜文在舌尖化开。 淡淡的花香混杂干果的香,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牧钰愣住了,抬头对上云风遥的目光。 她不由地想到之前云风遥熬的那碗粥,怪不得他近来要整日整日地泡在膳房里。 牧钰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而后扬起了嘴角。 云风遥指尖抠着手心,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迟迟得不到牧钰的反馈,终于开口问道:“...好吃吗?” 牧钰吃完那块糕点,弯起眼睛,垂眸浅笑道:“好吃。” 她又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闻言,云风遥擦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能压住那一抹上扬的弧度:“这盘没有发挥好。” 牧钰轻笑出声,也不戳破云风遥的小心思:“是么?那有机会的话,我可要尝尝你发挥好的呢。” 次日清早,牧钰来到侧殿。 她推门进来时,冷风也顺着门缝灌进去,惹得云风遥打了个激灵。 云风遥正趴在桌前练字,笔尖一顿,最后一撇拉出好长。丝毫不恼,放下笔,抬头望向牧钰,只见她怀里抱着一柄剑。 云风遥的目光落在剑上,完全移不开视线。 牧钰见到他的反应,心中莫名舒坦:“可是喜欢呀?” 这话讲得更像是在戏谑,云风遥跟着她练剑,牧钰又怎可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牧钰将剑抽出来,剑身修长,剑刃上隐约流转着银白色的光泽,剑柄上刻着复杂精细的纹路。 “你练剑用的那把是随便找来的,以后学得越来越多,用起来会越来越不顺手,”牧钰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道,“世家子弟大多都会拥有一把与自己灵脉捆绑的佩剑。” 说着,牧钰把剑朝云风遥递去:“这把剑是我结合你的灵脉情况与练剑习惯,请人帮你打造的。” “本是打算飞花节那日当作礼物赠你的,无奈你灵脉特殊,直到昨日才炼化好。来吧,试试看合不合适。” 云风遥伸出双手,接过那柄剑握在手中,剑的重量要比他想象的轻得多。 牧钰见云风遥看着剑发愣,不禁想笑,晃了晃手指,问他:“如何?合适的话,想好叫什么没?” 云风遥回过神,反问牧钰:“阿姐的佩剑叫什么名字?” “我的剑?”牧钰挑起眉,“怎么,要借鉴呀?” 她看着云风遥认真的神情,禁不住地想要逗他:“我的剑名叫狗蛋,你难道要给自己的佩剑取名叫旺财么?” 话音刚落,牧钰腰间的佩剑顿时开始泛起光来,随后微微颤抖,仿佛在控诉自己主人的胡说八道。 牧钰随手按住佩剑,不再玩笑,抬眸看向云风遥:“一念剑斩霜寒,破晓刃生春暖。我的剑名为‘辞雪’,这是霜之域百姓的愿景,也是我身为少主的责任。” “阿遥,佩剑不仅是武器,更是你的意志、你的化身。”牧钰正色道,“所以,你想到要叫什么了吗?” “破晓。” 云风遥的目光落在剑身上,语气很是笃定。 牧钰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一念剑斩霜寒,破晓刃生春暖。 她的剑叫‘辞雪’,他的剑便叫‘破晓’。 牧钰用手指点了下云风遥的额头,忍不住笑道:“怎么着,小郎君这是要赖上我了不成?我取个名字你还能顺着往下接。” “阿姐要护天下,我只想护阿姐一人。”云风遥握紧剑柄,“可既然护天下是阿姐想要的,那我便替阿姐办到。” 牧钰又弹了下云风遥的额头:“好啊,不过你的这个名字比我的这个志向还大,日后要是做不成,我是会笑话你的。” 云风遥没有回答,剑身映出他的脸,神情专注。 他心想,他一定能做到。 因为破晓之后,是暖春。 暖春是有阿姐在身边的日子,那是他想拥有的一切。 “试着将灵力注入剑中,”见云风遥这么正经,牧钰便不再调笑他,开始指导道,“默念你刚才起的名字,剑回应了,契约便成立了。” 云风遥闭上眼,将灵力注入‘破晓’剑。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剑先是汇聚起光芒,又一点点恢复原状,随后自己缩回剑鞘中,最后再次落回手里。 牧钰点点头:“好了,很简单吧。” “对了还有,一般来讲,契约完成,你的佩剑就算认主了,从今往后,它只能被你拔出鞘。” 牧钰给云风遥做演示,伸手握住‘破晓’的剑柄上,道:“比如你看,我就拔不...” 她话未说完,稍用力一拔,刚刚认主的‘破晓’剑就被拔了出来。 “......” 牧钰怔在 原地,眨眨眼,盯着手里被拔出来的‘破晓’剑,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可能是我送你的缘故吧。” 牧钰轻咳一声:“大抵是这样。” 霜之域已有半月未下过雪,阳光微暖,逐渐的,霜之域的有些百姓开始疑惑气候的古怪。 云风遥在庭院练完一套剑法,破晓剑上残留的灵力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转瞬即逝。 他收剑入鞘,余光瞥见一名侍从急匆匆穿过回廊,朝主殿跑,脚步快得近乎残影。 云风遥跟过去,来到主殿院前,正巧听到侍从的声音:“禀少主,霜之域边境出现一道裂缝,已有九名百姓遇害。” 牧钰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散漫笑意,问道:“什么裂痕?” 侍从递上一块玉牌,灵力催动后,半空中浮现出一道画面:冰天雪地见,一道狭长巨大的裂缝将地面撕开,宽约半丈,深不见底。 “有百姓反映,这道裂缝会‘吃人’,遇害的人都是经过被吸进了裂缝里。” “好,我知道了。”牧钰盯着画面,眉头微蹙,朝外走去,瞥见云风遥,脚步未停,随口道,“阿遥你也跟我一块去。” 云风遥转身就跟上牧钰。 两人抵达边境,远远望见那道裂缝,远比画面的更为触目惊心,两侧积雪尽数化为灰白,死气沉沉地堆在边缘。 已有守卫在外围拉起警戒,将围观的百姓隔开。 有被搀扶的老人家、年幼的孩童,朝裂缝的方向止不住落泪,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同的名字。 牧钰看了一眼,脚步微顿,随即移开视线。 她走到领头的守卫面前:“情况。” “回少主,目前九人遇害,都是靠近裂缝被吸进去的。”守卫压低声音,“最早在半周前,一个青年人从此处路过,便再也没回家,后来陆陆续续接连有人失踪,直到昨日有人亲眼目睹这道裂缝将人吸进去。” 他顿住,补充了句:“今早有位老人趁我们不注意冲进去,嚷嚷着要找自己的孩子,也...没有回来。” 牧钰指尖汇聚灵力,轻念一声:“静。” 随后,她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 靠近后才发现缝隙两侧的内壁上镶嵌着细碎的透明结晶。 像是某种矿元素,又有些许差别,每一次明灭之间,周围的空气便更加稀薄些。 牧钰伸手触碰内壁,探查到霜元素极为活跃,她眉头紧蹙。 霜元素是霜之域的根本,本不该如此活跃。 如果再任由着地底下的霜元素异常涌动,那么将来可不仅仅是出现几道裂缝的问题了。 牧钰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为光芒,朝裂缝深处蔓延...... “娘亲!我要我娘亲!” 牧钰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童声,她手一僵,施法被迫打断。 这时,裂缝底部骤然涌上一股灵气,蛮横地冲向牧钰。 边缘的碎石开始剧烈晃动,两侧的积雪被卷入裂缝。 站在她身后、离得最近的云风遥身形一晃,瞬间摔倒在地,整个人朝裂缝滑去。 他眼疾手快地拔出剑狠狠扎进地面,试图阻挡吸力。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碎裂开来。 牧钰听到声响,回过头,瞳孔骤缩。 “阿遥!” 18. 本少主要去研学了 牧钰的反应比声音更快。 一边施法,一边朝云风遥的方向抓去。 灵力在空中化作一道锁链,缠住云风遥的腰间,硬生生将他拽回来。 紧接着,她默念封印术法,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她手中涌向四周。 她死死拽着云风遥,咬紧牙关,输出灵力压制住裂缝的暴乱。 “阿遥,集中精神!” 牧钰对云风遥喊道,将云风遥甩回警戒线处。 云风遥被拽回来后跌坐在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抬起头望向牧钰:“阿姐!” 他站起身,攥住破晓剑的剑柄,盯着牧钰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牧钰挡在云风遥和裂缝之间,袖口被裂缝边缘飞出的碎石划破,手腕上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痕,是方才分神割伤的。 牧钰闭上眼,张开手,灵力从掌心溢出更多,用来镇压的灵力分出一股蔓延进裂缝里。 灵力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沿着裂缝,朝地底深处探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牧钰嘴角流出鲜血,随手抹去。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伸出的那只手合上,往回一拽。 ‘哗——’ 光芒从地底炸开。 一道光柱冲破裂缝,裹挟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将他们托举而出,缓缓落在安全的地方。 “娘亲!是娘亲!!” “囡囡!” “阿爹!!” ......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哭喊与惊呼。 有人认出自己的亲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在雪地里抱住失而复得的家人。 时间相隔太长,牧钰拼命也只救出来部分的人。 被救出的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奄奄一息,但万幸都还活着。 牧钰无暇顾及身后的场面。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封印上,灵力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道裂缝一寸寸压回去。 ‘轰——’ 最后一道光芒炸开,裂缝被彻底合拢。 光亮一点点消散在空中,牧钰收回手,缓缓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喘起粗气。 这次真是极限,牧钰暗道。 她缓过来,转身,环顾着周围的人群脸上的笑容和对她的感谢,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 她吩咐守卫:“将受伤的百姓带回去医治,保证他们的安全。” “是!” 云风遥站在旁边,眉头微蹙起,目光落在牧钰手腕上仍在流血的伤口。 牧钰见到云风遥愣神,走到他面前。 不等他开口,牧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吓到了?” 云风遥看着牧钰:“阿姐,你受伤了。” 牧钰先是一怔,随后不在意地笑笑:“多大点事,好了阿遥,走吧。” 说完,她转身朝宫殿的方向走去。 云风遥站在身后,没有追上牧钰的脚步。 牧钰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他:“傻站着干什么呢?回家了。” “来了......” 这是云风遥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自己和牧钰的差距。 他只能站在阿姐身后,眼睁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云风遥望向牧钰此时的模样,死死记住此刻。 回来以后,也不知怎么,云风遥练功练得比往日更勤了。手心被磨出水泡,破了结疤,结了疤又被磨破。 牧钰不解云风遥是又在哪打的鸡血,隔日去给他送来药膏,半是调侃,半是开导:“你的手是得罪过你吗?” 云风遥朝她笑笑,乖巧地收下药膏,可是练功的刻苦劲儿却没丝毫收敛。 牧钰瞧他起早贪黑,叹口气,也不再懒洋洋摆烂了,在教云风遥练剑和术法时,开始一招一式地亲自示范。 为此甚至失去不少睡眠与娱乐。 牧钰内心痛苦不已,体现在嘴上,总是忍不住骂骂咧咧。 但云风遥练多久,她就在旁边看多久。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春。 两人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静水宫的雪下过一轮又一轮。落酥树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连枝干比从前粗上了不止一圈,唯有树上的冰晶越攒越多。 . 静水宫的主殿里,牧钰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摆着一张烫金花纹的邀请函。 是来自天都皇族的研学邀请。 牧钰闭上眼,心情复杂。 【滴——】 【天都研学副本开启,请宿主加油。】 【信息提要:攻略对象(云风遥)是天都老都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请宿主在接下来的副本注意随机应变哦。】 “阿姐!”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牧钰抬眼。 来人一袭素白的衣袍,发冠束起。 朗目疏眉,丰神俊朗,列松如翠,郎艳独绝。 他自然而然地在牧钰身侧坐下,眼尾微弯,唇角稍稍翘起:“许久不见,我可好生想念阿姐。” “才一日不见而已。”牧钰笑着敲了一下云风遥的头,问,“解决了?” 云风遥这些年常会外出,替牧钰解决一些霜之域的事务。 这次事情比较棘手,快黄昏才归来。 “我出手,阿姐还信不过么?” 云风遥说着,顺手便握住牧钰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语气有些许委屈:“我与阿姐分开半刻都觉得如别三秋,一日便是几世的光阴,阿姐竟这般不怜我,我的心都快碎掉了。” “怜你怜你,”牧钰轻笑一声,习惯了云风遥的撒娇,又深得哄云风遥的经验,“我就这么一位小郎君,不怜你怜谁去?” 话音落地,云风遥果然被哄高兴了,腻在牧钰身旁,侧目瞥见案上的邀请函,一挑眉:“这是?” “天都的邀请函,”牧钰拿起案上的那张邀请函,“一直以来,四领地虽归属天都,却都拥有自治权,本质上便是各自为政,只有在元素平衡时才会各取所需。” 世界分为五大板块,天都与四领地。 四领地又包括霜之域、火之域、风之域和雨之域。 “为何说各取所需?”云风遥随口问道,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单纯只是想多与牧钰聊聊天。 牧钰解释道:“各领地的元素分布比重极其不和谐,为防止出现意外情况,就需要人为去转移这些元素,尽量让这些元素维持在稳定值之间。” “各领地将多余的元素存储起来,上交给天都,霜之域负责霜元素,火之域负责火元素 ,风之域负责风元素,雨之域负责雨元素。” “而天都虽元素能量匮乏,但掌握领地没有的能力。他们会将所有的元素进行融合,再分发到各地,以维持元素的平衡。” “只是近两年来,天都的势力愈发强大,吞并四领地的图谋也逐渐显露。” 说着,牧钰顿住,继续道:“这次要邀请各领地的少主和优秀青年前往天都研学,恐怕就是场鸿门宴。” “无妨,”云风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在,阿姐必然能平安归来。” 牧钰对上云风遥的目光,晃住几分神。 这些年,云风遥从跟在她身后学这学那的小屁孩,变成了能够真正独当一面的少年。 她忍不住低声嘀咕:“长大了。” 想着,牧钰的目光落在书案边的一个木盒里,忽然想到:“对了阿遥。” 她拿起木盒,朝云风遥说:“霜之域的风俗里满岁十六便要行成人之礼,既成人,亦成仁。” “按道理来讲,你明年才正式成年,既然马上就要去天都,你的生辰又在两三日之后,我就想先给你过了。” “现在一想到,将你捡回来那时,我就有些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啊,”牧钰笑盈盈地望着他,“咱们霜之域不比旁的领地,长年风雪,仪式不宜繁琐。成人之礼一般由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为其祈福、祝愿。” “你是被我带回来的,我还年长于你,是位少主。”牧钰道,“我来为你祈福和祝愿最为合适。” “不过,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办成人礼,不太熟练,你不能嫌弃啊。” 说着,牧钰将木盒打开,一小块品色上乘的玉静静地躺在其中。 云风遥低下头,看向盒子里。 玉的上面钻出小孔,串上了一根红绳,玉身刻着【云风遥,岁岁平安】 刻工稚嫩生疏,胜在每个字都清晰工整,足以见得雕刻者花的心思。 云风遥愣住,问道:“这是阿姐亲手刻的?” “自然是呀,”牧钰回道,“我想着既然是你这么重要的日子,那必须得用心些,于是亲手做了这个。” 牧钰又说:“虽然你总说不信天地,但祈福别的小孩都有,我们阿遥当然也不能少。” “放心,这可是将来的领主亲自为你祈过的福,绝对保灵。” “至于祝愿,那些老古董们讲的长篇大论什么,我不会讲,也根本不想给你讲这些。” 牧钰捏起红绳,示意云风遥低下头,郑重地戴上,顺带还给他整理下衣领:“阿遥,我只希望你能够所想之事皆可成真,今后的日子都能喜乐顺遂。” 牧钰为他戴玉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云风遥脖颈,残留下些许的痒意。 云风遥垂眸望向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玉,轻声唤道: “阿姐...” 云风遥攥住那块玉石,攥得很紧,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受到他的肩膀微微起伏。 这块玉石,阿姐亲手为他祈过的福。 只给了他一人。 云风遥心头逐渐被暖意装满,唯有红透的耳廓窥得见此人青涩却无法表达的欣喜。 牧钰对此全然不知,见云风遥难得的沉默,只以为是太过于感动。 她拍拍云风遥的肩膀,自顾自地扬起一抹笑容: “云风遥,生辰快乐呀!” 19. 本少主到天都了 天都的邀请函上的日期定在月中旬,满打满算还剩三日。 这些时日,牧钰与云风遥每日都会去静雪宫。 从清晨待到黄昏,四人聚在一块讨论、分析个遍,一筹莫展。 不去,相当于直接和天都撕破脸。 去,此行恐怕会是凶多吉少。 “可若是去了,至少能摸清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早做打算。”牧钰道。 牧钰决定赴约,她笑着安慰父母:“我好歹也算是天下难有敌手的存在,怕什么?” 出发当日,霜之域的队伍在靠近雪山的边界处汇合。 牧钰和云风遥,与其他一同前往天都的青年们都统一着装。 素白色束袖长袍,袖口收紧,衣袖上绣有霜之域独有的冰晶状的暗纹。 牧钰腰间挂着辞雪剑,收敛起平日的散漫随性,难得安静地站在原地,显露出来几分少主的威严。 云风遥站在牧钰身侧,破晓剑的剑穗随风飘动,脖颈上戴着的红绳若隐若现,目光淡淡地扫过陆续到齐的众人。 “阿钰,阿遥!” 一道温和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牧钰和云风遥转过身。 沈夫人与牧领主朝他们走过来。 沈夫人眼眶微红,嘴角撑起一抹笑容,走上前去,一手握住一人,嘱咐牧钰和云风遥:“出门在外,不比家里。” 她的语气温和,难掩几分哽咽:“你们俩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也要护好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受欺负了别忍着,家里给你们撑腰呢。” “好了好了,”牧领主环住沈夫人,他的面容消瘦不少,两鬓冒出几缕白发。 他看向牧钰他们,故作轻松:“阿钰他们两个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断不会被欺负去的。” 沈夫人瞪了一眼牧领主,却没反驳。 她实在放心不下,低声又嘱咐一句:“莫逞强,发生天大的事,都有我跟你们父王替你们撑着。” 听到沈夫人的话,云风遥朝她颔首,对上她的目光,认真承诺道:“您放心,哪怕我出事,阿姐也定会平安回来。” 闻言,沈夫人眉头微蹙,轻斥道:“你们都必须好好回来。” “好啦!”牧钰抱住沈夫人,“搞得和生离死别似的,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非弄得这么煽情作甚?” “你们快回去吧,”牧钰扬起嘴角,“等我跟阿遥凯旋!” . 片刻之后,霜之域一队的人陆续地上马车。 牧钰和云风遥也踏上马车。 刚进去,车里就传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呦,这不是咱们的牧少主吗?” 牧钰挑眉,循声望去。 面前端坐着一位少女,身穿与众人相同的衣袍,却自己在腰间多系上一条暗金色的腰带。 愣是将统一的着装,硬生生穿出些许别类的招摇。 此人名为牧榆,是牧领主三叔的二舅的侄子家的独女,算作霜之域皇室旁支一脉的血缘,本来是与牧钰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可牧榆的父母惯会左右逢源,倒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攀上嫡系的这一脉。 连牧榆的名字都是仿牧钰的读音取的巧,自吹自卖是天大的缘分,可谓之十分的不要脸。 “你怎么在这?”牧钰疑惑问道。 “连你都能在这,我为何不能?” 牧榆瞪起眼来,上下打量起牧钰,嗤笑道:“你这不着调的性子若要去天都,莫要给霜之域丢人现眼了!” 闻言,牧钰暗自叹口气,不太想理眼前这位对她充满敌意的少女。 不同于父母,牧榆一直都特别讨厌牧钰,对牧钰的恶意从不掩饰,自小到大,给牧钰使过无数次绊子。 可惜运气一向不太好,屡绊屡败,屡败屡绊。 弄得牧钰现在看她,像是在看傻子。 对于牧榆时不时冒出的挑衅,牧钰始终都不是很在意,云风遥却在意得很。 云风遥恨不得灭掉世上所有敢对牧钰不敬之人。 他冷冰冰地看着牧榆,骂道:“东施效颦的废物。” 闻言,牧榆瞬间恼羞成怒,指着云风遥鼻子,提高音量:“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是牧钰身边的一条狗!” 云风遥嗤笑一声:“你怕连个东西都算不上。” 一句话之后,他继续道:“做狗都没人要。” “你!” 牧榆脸色涨得通红,碍于自己打不过云风遥,还不敢动手,僵持半天,气得半句话都吐不出,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你什么你?”云风遥道,“话都说不利索还学狗叫。” 听着云风遥火力全开,牧钰无奈一笑,出声及时止损:“好啦阿遥。” 听到牧钰的声音,剩下的话还没骂完的云风遥立刻噤了声,凑到牧钰身旁老实地坐好,乖巧道:“阿姐。” 牧钰冲云风遥露出一抹笑,掀开车窗的帘子,探出头去,朝驾车的人吩咐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出发吧。” 队伍缓缓启程,马蹄踏过积雪,在路上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风从山间穿行而过,拂过窗帘,窗外的大雪纷纷,白茫茫一片。 霜之域的队伍抵达天都时,正值午后。 牧钰未曾来过天都,只听闻过对天都的描述: 繁华、金碧辉煌、四季如春。 天都的宫殿建于山顶最高处,层层长阶没入云端,势如涌出,高耸入天宫。放眼望去,紫阁丹楼纷照耀,璧房锦殿相玲珑。 牧钰走下马车,耳边回荡天都侍从的高声通报。 “霜之域少主抵达天都!” 没有欢迎语,过来十几号的人,只喊少主,这态度简直能称得上敷衍至极。 云风遥紧随其后出了马车,恰巧听到这道通报,面无表情道:“阿姐,天都太不尊重人了。” 牧钰轻笑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讽刺:“对他们而言,我们只是些人质而已。自然没必要以礼相待。”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策马而来。 领头的是一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银鞍绣障,一身朱红劲装,窄袖束腰,额间印着一道火焰纹饰,束起高马尾,意气自飞扬。 她翻身下马的姿势利索干脆,落地衣摆翻飞,瞥上一眼通报的侍从,抬起手来,手心冒出一团火焰,高声道: “我们火之域的欢迎,你若喊得不够真诚,我便一把火将你烧成灰烬!” 欺软怕硬的侍从满头汗,忙地连道好几声‘好’字。 随即使出浑身力气,声情并茂地大喊:“火之域少主率众人光临天都!祝火之域诸位此次研学收获颇丰、满载而归!” 牧钰在不远处听着,忍不住笑出声:“这人倒是有趣。” 云 风遥挑起眉:“她这方法不错,早知我也去威胁了。” “皮得你!”牧钰伸手敲了下云风遥的头,“此番研学情况尚且未知,凡事先以低调为主。” 牧钰抬起头,看向苏灼额头的印记,道:“火之域的灵纹的确是挺独特。” “没眼光!”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讥讽。 听到这话,牧钰转过身,牧榆不知何时又凑过来。 牧榆用下巴朝着苏灼的方向:“火之域的人果然都是傻货!还有你,霜之域的大家都被欺负成这副模样了,你这个少主怎么当...” 她的话还未说完,天边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响。 众人抬头望去。 一辆浅青色的马车自天边踏云而来,没有轮子,车底凝聚起一团气流。四匹后背生出双翼的马拉车而来。 为首的马车尚未落地,车门已从里面推开,当全推开之际,马车恰好稳稳停在宫殿的门前,车内的人却并没有走出来。 “是风之域的人。”牧钰道。 风之域后面马车上的人下了车,迅速完成列队而立,全程不发一言。 他们身着灰青劲装,所有人站姿整齐划一,连袖口卷起的程度都分毫不差。 不知是被场面吓到、还是震撼到了,旁边的牧榆张张嘴,一个音都再没发出来。 随后,在离牧钰他们不远处的空地上,忽然凭空出现一道缝隙,亮起光芒。 前一瞬还仍是空地,下一秒就已站满人,他们身穿淡蓝对襟长袍,袖口宽大,袍角绣着水波纹样。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清秀,笑意盈盈,看起来是位很好相与的人。 正是雨之域的少主,温沐。 至此四领地的人全部集齐。 场面一时间变得格外热闹,牧榆不由地往牧钰这边靠了靠。 天都负责迎接的人早已在宫殿门前列队。 为首的几名青年衣袍华贵,站姿笔直,身着金边白袍,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屑。 此行怕是表面也不会太过安宁。 牧钰将这些尽收眼底,隐隐有了计较。 “诸位远道而来,我等自会奉主上之命,好生招待。” 说话的青年面容白净,脸上挂着笑意,环视四周之时,神色间傲慢不加掩饰。 “天都环境优渥,对教育一事向来自有方法。各位若是研学期间感到不适应,恐怕多半是诸位水土不服。” “若有冒犯,还请诸位海涵。” 句句居高临下,轻蔑显形于色。 台阶下各领地的队伍里人人神情各异,一时之间,竟短暂地陷入一片死寂。 “我怎么不知,天都的畜生都能修炼成人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骤然打破寂静。 这话讲得解气,话音刚落地,人群里便开始陆陆续续传出笑声。 众人循声望过去。 在火之域队伍的最前方,苏灼正把玩着指尖的一簇火苗,挑起眼看向方才那个说话的青年。 她将自己的声音特意用灵力加持,足够传进在场的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位青年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指着苏灼,气得语无伦次:“你...你!” “你什么你,少拿自己那只破爪子指着姑奶奶!” 话音落地,苏灼指尖一弹,火焰化作一道,径直地扑向对方—— 20. 本少主要考核了 火之域的人配合默契,在苏灼弹指的瞬间齐刷刷地后退一步,为他们的少主腾出发挥的足够空间。 火焰袭来,青年慌忙躲开,火星擦过他的发丝,在耳侧留下一道烧焦痕迹,还冒起缕缕灰烟。 见此状况,火之域的人立刻给少主捧场,雀跃呐喊,好不欢快。 其他领地的人群也都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连风之域的人眼神中都或多或少流露出几分笑意。 牧钰那边笑得快喘不过气了:“火之域的人真是都太有才了。” 一旁的云风遥则是按住剑柄,不动声色地往牧钰身前挪上半步。 “你竟敢在天都的地界上动手!?” 青年捂着头,不顾形象地大声嚷嚷:“来人!快来人!” 说完,站在他身后的天都弟子纷纷拔出剑。 另一边,火之域的人也毫不示弱:“那又如何?打得就是你!!”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混战一触即发之际,一道飓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过。 风压如山,强烈的压迫感袭来,将在场的所有人按倒在地。 牧钰几乎在感知到波动的刹那,灵力已从指尖涌出:“护!” 一道透明的防护层瞬间将霜之域的众人笼罩其中。 天都的人被风压得单膝跪地,怎么都站不起来。 火之域的人也被风逼得退后数步。 连在霜之域外侧、离得最远的雨之域队伍都被波及到,身形晃动,许多人险些跌倒。 牧钰施下的保护罩刚成,一道身影立刻窜进来。 边窜还边大喊着:“打扰了!打扰了!” 话还没有落稳,雨之域的少主——温沐就闪现进保护罩里,整个人缩在保护罩的边缘。他朝牧钰讪讪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谢牧少主相助...” 下一秒,一柄剑就横在他的脖颈上。 云风遥持剑挡住温沐的去路,目光冷淡:“退后。” “别别别,我就在这待会儿,绝不添乱!” 温沐立刻后退,小心翼翼地挪开面前的剑。 他展开双臂,朝牧钰招手,脸上堆满笑容道:“牧少主,江湖救急!” 牧钰对上温沐的眼睛,叹口气,按住云风遥的肩膀,示意他将剑收回去:“阿遥,剑放下吧。” 随后她再次打了个响指,将保护罩的范围扩大,将雨之域的众人一同纳入其中。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不情不愿地把破晓剑收回去。 他看着温沐,警告道:“离我阿姐远些。” 温沐猛地点点头,默默离云风遥远些,躲到牧钰的另一侧之后,才接着说:“啧,牧少主,你弟弟未免太吓人了。” 闻言,云风遥脸顿时一沉,正要怼回去,牧钰却先一步开了口。 她勾起嘴角,笑盈盈地威胁道:“可是我觉得阿遥性子不错,温少主以为呢?” 语气虽温和,温沐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他暗道一句,糟糕。 再次对上牧钰的目光,温沐又后退几步,试图离这对骇人的姐弟俩远些,扯过一抹笑:“哈哈哈...是呀。” 得到想要的回答,牧钰收回目光,不再关注温沐。 旁边的云风遥凑到牧钰身侧,两人不知低声聊着什么,边说边笑。 温沐一人缩在角落,挠挠头,转身朝争锋的源头继续看去。 那边的苏灼被风压得弯下腰,手上的火苗被风一吹。 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吹到天都说话的青年那里。 青年的衣摆被火焰烧掉一截,露出穿在里面的亵裤。 他的周围不知谁先憋不出笑出声,接着笑声响作一片,连被风压着都未能阻止住众人的笑声。 那青年走也走不动,只能用手使劲拽住自己烧焦的衣摆。 他涨得脸通红,朝苏灼破口大骂:“你这个...” 话还未说完,骤然被一道从风之域队伍里传出的声音打断: “闭嘴。” 风之域的众人自然腾开一条过道。 一位女子缓步走出,一袭浅青色劲装,高领束腰,披散着长发,阳光落在肩头,云海尘清,桂冷吹香雪。 此人是风之域的少主,秋暮雪。 秋暮雪连眼皮都没抬,连余光都不愿施舍半分给那个出糗的天都青年。 她的声音不大,简洁凝练: “滚。” 那青年见到秋暮雪,脸色顿时煞白,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逃进宫殿的门。 几乎在他逃走的刹那间,飓风停了。 从施法到收法,对灵力的掌握度,精确得骇人。 温沐顶着云风遥要杀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躲到了牧钰身后,又探出半个脑袋,啧啧感叹:“秋少主不愧是能止小孩夜啼的魔头,真是一年比一年吓人。” 秋暮雪的目光扫过,温沐立刻缩回头。 “多谢你了!” 苏灼朝秋暮雪扬起嘴角:“我叫苏灼,交个朋友?” “没兴趣。” 秋暮雪脚步未顿一瞬,看都没看苏灼一眼,直径走回风之域的队伍里。 大抵是还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苏灼先是一愣,而后大声喊道:“喂,你这人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与此同时,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宫殿门内传来。 “诸位远道而来,天都有失远迎,林某在此向诸位赔礼。” 来人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步伐从容,身上的衣袍规整得一丝不苟。 他顶着众人敌视的目光,走到方才那个青年站的地方。 先是朝着秋暮雪微微一颔首,随即转身看向苏灼并拱手致歉,最后朝所有人深深一揖: “今日是林某来迟,让诸位受到怠慢。天都的此番研学本是为了交流切磋、互通感情,不该以不快开场。方才多有冒犯之处,林某代天都给诸位赔个不是。” “在下姓林,单字一个壹,是诸位研学的领队,期间安排,林某会一一与诸位说明。” 语气诚恳,态度不卑不亢,既承认并回应了方才的失礼,也没有堕天都的颜面。 在场的大多数人虽还持打量的态度,但也被林壹的这一番话暂时安稳住。 林壹引着众人沿石阶而上,走进宫殿。 天都宫殿朱墙金瓦,沐浴在光下熠熠生辉,回廊两侧的栏杆是白玉的,精细雕琢,繁复贵气。 牧钰走在霜之域队伍的最前方,云风遥随意扫过周遭的装潢。 温沐不知何时又凑过来,这次他学聪明不少,与牧钰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安全距离,边走边嘀咕:“天都宫殿修得太夸张了,一整根的柱子居然是用纯金砌的!” “温少主对天都怨念很深吗?”牧钰随口一问。 温沐摆摆手:“哪能!我可没搞针对啊,我那是穷惯了,见不得旁人有钱。” 说话间,最前方的林壹在一道门前停住,他取出令牌,灵力注入,大门缓缓开启。 殿内没有过多的陈设,最为显眼的只有一座石台。 台的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晶石,四周分别镶嵌着白、红、绿、蓝四种颜色的水晶。 四色交织在一起,又彼此分明,互不承让。 “诸位,这就是天都的‘天晶’。” 林壹背对着站在晶石前,面向众人。 温沐悄悄朝牧钰那边挪去,刚要凑近就对上云风遥要杀人的目光,又默默地离远。 最终实在憋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他伸着脖子,朝牧钰道:“这就是天都用来存储、融合各领地上交的元素能量的容器。” 还没等牧钰回话,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苏灼,不冷不热地对林壹道:“说白了就是把我们交上去的东西搅 和一下再还给我们,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可看的?” 这话讲得不客气,算是给天都扣上了无用的标签,不过,苏灼的话确实是,许多四领地的人对天都的真实看法。 “自然不是的!” 听到苏灼的嘲讽,林壹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理由一时间却不知怎么说。 这时,一道从众人身后声音传来。 “确实没什么好看。可该‘如何搅和’是天都独有,各领地无法复刻的能力。” 来者身穿墨绿色长袍,文质彬彬。 他穿过人群,走到林壹身边,朝众人微微一笑:“苏少主觉得呢?” “在下名为林墨,是你们研学的指导先生,各位可以称呼我为‘林夫子’。” 温沐用手挡在嘴边,继续和牧钰讲解道:“林墨,天都这一任的天师,地位仅次于都主。听说还跟林壹是兄弟呢。” 牧钰挑眉,不由地看了眼温沐:“温少主,想不到你的消息这么灵通。” “哎呀,纯粹兴趣,纯粹兴趣!”温沐摆摆手,还想再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撞上云风遥的视线。 他咽下口水,讪讪一笑,不动声色地往外侧挪了些。 林墨示意林壹归队。 随即他手放在晶石表面,凝聚起一丝灵力,注入其中。 晶石内部的光芒骤然亮起,四色的元素水晶分别向晶石中心发出一道光。 “元素融合不是简单的混合,少有偏差就会酿成大祸,因此需要施法者有足够的实力应对。”林墨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众人,“此次研学的第一课,便是对各位进行考核。” 林墨抬起手,数十枚徽章出现在空中。 他接着说:“待会我会开启秘境之门,秘境中有许多灵气幻化而成的灵兽,虽为低阶,可极为难缠。” “你们的考核内容是斩杀它们,并收集它们消散之时化为的灵气。要注意的是,灵气需要你们自己施法吸入这些徽章里,彼此之间不能抢夺徽章。” “为公平起见,我将不限领地、随机分组。这就意味着你们的队友不仅仅是同领地的相识,也可能是其他领地的人。” “三人为一组,六个时辰为时限,未在规定时间内收集到足够灵气的队伍,全部按挂科处理。” 有人问道:“夫子,倘若是和厌恶的人分到一组怎么办?” 闻言,林墨笑道:“你们是彼此仇视还是相爱,这些我都不管。无论手段,你们自行调解。” 此言一出,众人炸开了锅。 又有人问道:“那林夫子,挂科有什么惩罚啊?” “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你们觉得不过是场短暂的研学,哪怕挂科被通报都无所谓。”林墨道,“但在我的课上,一旦有人挂科,我就会把他关禁闭。” 听到‘禁闭’二字,天都的人脸色大变,眼底压不住恐惧。 林墨莞尔一笑:“至于禁闭内究竟有什么,你们好奇的话,可以随意打听一下。” “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人想体验。” 林墨手指一弯,那数十枚徽章飞速旋转起来,变化成不同颜色,每枚的上面都显现出三个名字。 “切记,我只认徽章,不认你们斩杀数量。” 其中两枚分别飞到牧钰和云风遥手中。 牧钰低头一看。 徽章上写着:牧钰、苏灼、秋暮雪。 只听身侧的温沐举起徽章,脸色发白,大叫道:“我的天,我的天!牧少主救救我!” 眼看温沐朝自己猛扑过来,牧钰迅速往云风遥那边一移:“怎么了?” 云风遥顺势环住牧钰的手臂,道了句:“阿姐不用理他。” 另一边的温沐满脸的欲哭无泪,朝牧钰摊开手心。 牧钰一看,徽章上赫然写着:温沐、云风遥、林壹。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21. 本少主遇到个难对付的灵兽 分完徽章,林墨运转灵脉,双手朝墙壁一推,原本的墙面上撕开一道口子,越变越大,足容几人通过。 那道口子上显现出秘境森林的画面,粗壮的古树遮天蔽日,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众人陆续找好队友,排队走进去,通过一层屏障的瞬间,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低,层层树叶的罅隙间漏下细碎的光线。 云风遥对牧钰道:“我同阿姐一起。” 牧钰正要说话,另一边的温沐也猛地开始点头:“牧少主,结盟吧!求求求求你了!” “这不合规矩!”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林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云风遥冷冷地瞥了一眼林壹:“阿姐在哪我就在哪,这便是我的规矩。” 苏灼和秋暮雪也走过来,正巧听到这句话,语气幸灾乐祸:“哟,小弟弟还挺性情。” 话音刚落,破晓剑的剑尖就直抵向苏灼的额头。 苏灼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毫不畏惧,笑道:“你别说,牧少主。你弟弟的性子我欣赏。” “阿遥,将剑放下。” 牧钰伸手握住云风遥的手,引着他将破晓剑收回去:“苏少主,秋少主,久仰了。” “牧少主久仰!”苏灼道,“很久前就听闻过牧少主的名号,早就想见见,没想到我们分到一组了。” 闻言,牧钰笑笑:“阿遥从未与我分开过,有些不适应,不如此行咱们两队结盟,得到的灵气对半分。” “我没有意见。”苏灼爽快应道,边说还边要拍秋暮雪的肩膀,被秋暮雪一下子躲过去。 苏灼将抓空的手放到嘴边,假意咳嗽两声:“她是哑巴,肯定也没意见。” 说完下一秒,一阵风迅猛袭过,斩掉苏灼脸边的一缕头发。 “啊啊啊!!!” 苏灼眼疾手快地抓住那缕头发,痛彻心扉:“秋暮雪你敢动我头发,我要杀了你!” 牧钰侧身看向温沐:“你们意下如何?” 温沐在一旁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被云风遥的视线波及而过,连忙举手表态:“我当然无所谓,咱们六个一块走。” “人多力量大嘛,不容易出事!” 林壹刚要说话,温沐就堵住他的嘴,生怕他说些反对的话,被云风遥一剑砍死。 温沐语重心长道:“林兄,做人嘛,要懂变通才能活得长久。二比一,你认命吧。” 于是,三人分组变成六人同盟。 温沐环顾一圈,找到最实诚又实力强的苏灼,声情并茂道:“苏女侠,请您保护我!” 苏灼虽对温沐主动抱大腿的行为无感,可却被他的那句‘女侠’弄得高兴不已:“行,你以后跟我混。” “好嘞好嘞!”温沐立刻凑到苏灼身边。 他压低声音,问道:“苏少主,你觉得咱们这几人里谁最靠谱?” 苏灼想都没想,指向自己:“自然是我啊。” “除了你呢?”温沐眨眨眼,拼命地暗示自己。 苏灼没有接收到温沐发出的信号,环顾起四周,目光落在正和云风遥说话的牧钰身上:“牧少主吧。” 闻言,温沐嘴张张合合,半天讲不出话,他看着苏灼,一脸高深莫测:“苏少主,人不能只看表象,有些人看起来可靠,其实不然。” 接着,他又道:“但有些人看起来不太可靠,实则十分的可靠。” 苏灼听到温沐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正当温沐以为她终于要提自己之时,苏灼转过头看着秋暮雪,喊道:“喔,原来你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下一秒,苏灼另一侧的头发也被切掉一缕。 苏灼:“......” 温沐:“......” 温沐不动声色地离苏灼远些,朝她讪讪一笑。 云风遥目睹全过程,挑挑眉,问牧钰道:“阿姐,我们和这些脑子不太清醒的人组队,没问题吗?” 牧钰双臂环胸,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打闹:“我觉得还挺热闹的,这样的队伍多好玩呀。”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神色一暗。 他拉住牧钰的手:“阿姐,我们快去找灵兽吧。” 与此同时,林壹也朝苏灼他们开了口:“时间有限,咱们抓紧完成任务。” “秘境中的元素分布不均,越往深处走,元素能量越强烈,但灵兽也越难对付。”林壹问道,“既然暂时结盟,大家讨论一下要去哪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秋暮雪终于出声:“直接去最里面。” “那就往深处走呗,”苏灼转转手腕,“早完成早收工!” 几人沿着森林小道一路深入,越走越寂静,周围逐渐听不到别的队伍的声音。 温沐走在队伍里,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这次研学怪怪的吗?” 其他人还未有反应,林壹随口问道:“哪里怪?” 原本不怎么说话的秋暮雪,忽然轻嗤一声:“天都的算计,谁人不知?” 林壹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痛苦的低吟声。 牧钰快步上前,拨开枝叶,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皱缩。 三位青年躺在地上,遍体鳞伤,身上淌着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手臂上几道狰狞的抓痕。还有一人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几乎没了呼吸。 牧钰蹲下身,探查起伤害,神情逐渐严肃:“这些伤痕根本不是低阶灵兽能造成的。” 温沐脸色唰一下变白,哆哆嗦嗦地左顾右看:“林夫子不是说秘境里没有太厉害的灵兽吗?” 林壹快速取出携带的伤药,施法替他们简单地疗伤。 空气中的压迫感愈发强烈,牧钰腰间的辞雪剑微微颤动,提醒着主人周遭的危险。 ‘沙沙——’ 风骤然变得急促,近乎压弯了树的躯干。 一声巨响紧随其后。 惊起众鸟飞散,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身影。 顺着牧钰视线,迎面冲来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型灵兽。 灵兽背上带黑刺,形态庞大,似虎豹又长有两个头。 其中一个头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獠牙,伸出的却是蛇的信子,活像是要把一切吞噬。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温沐后退半步,声音发紧。 秋暮雪拔出剑,划过空中凝聚起一道风刃,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秘境里本来不会有的东西。” 几人都做好迎战准备。 牧钰抽出辞雪剑,抛起自己的剑,操控着体内灵力,朝双头怪方向劈去。 剑意似由空中撕开裂口,一瞬间,灵兽身上多出数道骇人伤痕。 它头上的两双眼睛猩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染红了叶,也破了黄昏时的闲。 吼叫声不绝,周遭的树叶唰唰落地,似小刀一样锋利无比地冲向牧钰他们。 云风遥打个响指,身边被一层结界围住,挡住袭来的叶片。 而后他指尖一挥,本被结界挡住掉落在地上的树叶齐齐飞起,偏转方向直直地冲往灵兽。 灵兽发出一声咆哮,它张开嘴,凝聚成一股灵力团朝六人席卷而来。 “散开!” 牧钰的声音未落,六人已朝不同方向闪躲。 云风遥拿着破晓剑,站在牧钰身前半步的位置,准备替她挡下任何袭来的攻击。 “阿遥,退后。” 牧钰按住云风遥的肩膀:“这东西不好对付,交给我。” 云风遥未退半分,他对牧钰道:“阿姐,我能保护你了。” 闻言牧钰一愣 ,举着辞雪剑的手悬在半空。 秋暮雪身法极快,几乎化为一道残影。 风刃从她的指尖飞出,在半空中裂为数道,精准地刺向灵兽。 灵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没有退却,横扫而过,带动一阵风,将秋暮雪逼退数步。 “秋暮雪!” 苏灼下意识大喊一声,施展灵力,一道屏障挡在秋暮雪身前。 风波击中屏障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屏障碎裂,苏灼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秋暮雪落地后稳住身形,擦擦嘴角的血迹,道:“多管闲事的家伙。” 苏灼吐出一口血,不在意地扬起笑:“那也是多管闲事的家伙救了你。” 边说着,苏灼边抬起手,灵力化作火焰,袭向灵兽。 在火焰的灼烧下,灵兽的鳞片发出滋滋的声响,始终无法破开。 “这也太硬了吧!”苏灼怒道。 她又扔几个火球,激起一串火星。 温沐站在外围,手忙脚乱地躲着对面和己方的双重攻击。 “温沐!你能不能别干站着!”苏灼看到以后,大声吼道。 “我我我…不会打架啊!”温沐慌慌张张道。 “那躲远点,别碍事!” 苏灼出手给温沐套上一层保护罩。 “好的好的!” 温沐施展术法,抬起那三位受伤倒地的人,一口气溜出去好远,转头大声朝苏灼他们大喊:“你们小心啊!” 在这时,灵兽口中再度凝聚灵力,这次的比之前更加猛烈,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朝六人横扫过来。 “躲不开了!”林壹快速估算出覆盖范围,“只能硬接!” “都退后,”牧钰攥紧辞雪剑,先是对其他人说,而后朝云风遥道,“阿遥,配合我!” “好!” 云风遥应声而动,破晓剑的剑尖骤亮。 两人同时出剑,两道剑影在空中交汇,与灵兽的攻击正面相撞。 ‘轰——’ 气浪翻涌,周遭剧烈震动,空气中弥漫浓烟。 灵兽被震退数步,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它的身体逐渐化作点点光芒,悬浮在空中。 牧钰和云风遥被弹开,云风遥在空中一把拽住牧钰的手腕,将她死死地护在身前,自己被击退撞到树上,闷哼一声。 “阿遥!”牧钰瞳孔骤缩,迅速起身,扶起云风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风遥朝牧钰摇摇头:“我没事。” 苏灼凑到牧钰身边:“哇塞!牧少主深藏不露啊!那招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凭什么?” 云风遥挡在牧钰身前,戒备地看着苏灼。 “阿遥别闹。”牧钰从旁边绕过云风遥,走上前,笑着回道,“自然可以呀。” 苏灼给云风遥摆了个大大的鬼脸:“略略略,你看牧少主都同意了!” 云风遥攥紧拳头,腰间的破晓剑微微抖动,似在发泄主人的怒火。 温沐不知从哪冒出来,躲在苏灼身后,像是总算出了口恶气一般,笑嘻嘻地看着云风遥吃瘪。 在众人重新恢复热闹轻松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这恐怕根本不是考核吧,你们天都的手段都这么脏吗?”秋暮雪的声音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平淡,她的目光落在林壹身上,语气讥讽道,“林同窗?” “这只是意外!” 林壹的脸色骤然苍白,手先是攥紧,后又松开,嘴上仍然辩驳:“兄长他们定然也不知此事!” “不知?你是觉得天都没这个胆子,还是高贵的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手段呢?” 秋暮雪不知怎么,本来不屑不和旁人争锋的她,此时打断林壹,一脸厌恶道: “你们天都人虚伪得令人作呕。” 22. 本少主半夜睡不着 秋暮雪的话将和谐的气氛打破。 林壹被气得脸色通红,指着秋暮雪,声音压抑不住怒意:“秋少主,说话要证据,平白污蔑天都的名誉,这就是风之域的修养?” “名誉?”秋暮雪嗤笑,“你们也配有这东西?” “你莫要欺人太甚!” 林壹忍不住拔出剑,秋暮雪紧随其后,两人用剑尖指向彼此,空气骤然绷紧,剑拔弩张。 “两位,两位!” 温沐见状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之间,面朝好说话些的林壹那边:“以和为贵,有事好商量,好商量嘛。” “温少主,你让开。”林壹这次却毫不不退让。 温沐急得直冒汗,套近乎道:“林兄,咱先把剑放下,这其中定然有误会对不对?万一灵兽出现在秘境里,是有人暗中作祟呢?咱们自相残杀不正中了对方诡计!” “滚开!” 身后响起秋暮雪的声音。 温沐被一股灵气弹飞,他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秋暮雪一剑刺向林壹,林壹侧身躲开,两剑在半空相撞,激起火光。 “温少主!” 苏灼大喊一声,把温沐拽远,转身冲进去拉架:“你们两个别打了!” 牧钰也跟着上前,试图分开林壹和秋暮雪两人。 四人纠缠在一块,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无意间,一道剑影擦过牧钰手臂,她闷哼一声,手臂渗出血来。 云风遥无意掺和,原本站在一旁看热闹,见到牧钰受伤,脸色顿时沉下来。 他拔出破晓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加入战局,无差别地攻击除牧钰外的所有人。 剑意凌厉,将秋暮雪和林壹皆是逼退数步。 正当云风遥打算继续攻击之际,牧钰按住云风遥握剑的手,朝众人大喊:“够了!都给我停手!” 几人同时停住动作。 牧钰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讲话。 “这里怎么如此热闹呀?” 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打断牧钰。 众人循声望去,牧榆不知何时出现在灵兽消散的位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她的徽章。 灵兽消散后浮在空中的灵气光芒,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徽章里。 牧钰眉头紧皱:“牧榆!” “多谢你的馈赠啊!”牧榆站起身,朝牧钰他们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徽章,“我们队刚好还差些,你们的灵气,我们就笑纳了。” 之所以牧榆敢大摇大摆地嘲笑他们,是因为收集完成的队伍能马上被传送回去,牧钰他们想再抢回去都没办法。 话音落地,果不其然,牧榆队伍的三人身影逐渐虚化,消失在原地。 牧钰看着消失的人影,气得笑出声,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环顾四周,秋暮雪和林壹各自偏过头去,互不相看。 温沐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苏灼攥着拳头,朝着空气破口大骂。 “各位。”牧钰转过身,“离考核结束还剩不到三个时辰。倘若再打下去,大家只能在禁闭室见面了。” 无人应声,也没人再动手。 苏灼最先出声回应:“咱们先完成考核,其余事等出去以后解决。” 话音落地,林壹率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 秋暮雪则是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苏灼左看看,右瞧瞧,‘哎哟’一声,转头对牧钰道:“牧少主,我去看看秋少主。” “那我去瞧瞧林兄。”温沐自告奋勇。 六人分成三队,各自散去。 牧钰往前走了一段路,停住脚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疑惑地转过身去:“阿遥?” 云风遥站在不远处,整个人隐在树阴之下,低着脑袋,破晓剑收回鞘,双手垂在身侧,神色不明。 牧钰往回走去,站在他的面前:“怎么不走?” 云风遥抬起头。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细碎的阴影衬得他的脸色半明半暗。 云风遥道:“阿姐你受伤了。” 牧钰还以为出了何事,松口气,轻敲一下云风遥的头,不在意地笑道:“这点小伤两日就好了,不用担心,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呢,原来为这点小事不开心...” “这不是小事。” 云风遥打断牧钰的话,每一个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般。 他抬手,想要触碰牧钰手臂上的伤。 指尖在距离一寸的位置停住,悬在半空,随即收回手。 “为何会叫阿姐受伤……”云风遥自顾自问道,“我还不够谨慎。” 云风遥喃喃自语:“我明明该把那群人全杀掉,这样阿姐就不会受伤了。” 牧钰被云风遥的话弄得愣住。 救命! 她分明是按根正苗红的标准养的云风遥,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牧钰伸手在云风遥额头弹下脑壳,恨铁不成钢:“祖宗,我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杀什么杀。” 云风遥捂着头,心底仍是不甘,却因面前的人是牧钰,不再反驳。 他老实地认错:“我错了阿姐。” “不许杀人!” 牧钰看着云风遥的表情,格外不放心地嘱咐道。 云风遥犹豫片刻,点头。 牧钰又道:“不许无故伤人,不许算计别人,更不许故意和别人发生冲突、趁机报复。” 这次云风遥不太情愿,迟迟没有回应。 牧钰对上云风遥的眼睛,示意:“说话。” 云风遥才轻轻应了句‘嗯’。 牧钰叹口气,张开双臂抱住云风遥,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好了,阿遥。” “你要明白,不是所有危险都能预判,也不是所有的伤害都可以挡掉。” 云风遥比牧钰高出半头多。 此刻两人抱在一块,他把脸埋进牧钰的颈窝,快要将牧钰整个人都圈住了。 牧钰心觉云风遥的举动太孩子气,垂眸浅笑:“我以后肯定注意些,尽量不再受伤,好不好?” 云风遥没动,也没吭声。 牧钰用手捧起云风遥的脸颊,将他的脸摆正。 让云风遥的脸面对着自己,又问了一遍:“好不好呀,小郎君?” 两人的距离凑得很近,四目相对。 云风遥身子僵硬住,视线偏移开来。 他不再敢去瞧牧钰的眼睛,耳廓泛起红,胡乱地答应:“好...” 说完,云风遥立刻松开了牧钰的怀抱。 牧钰见状觉得不解,不知眼前这小孩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变得扭扭捏捏。 本着孩子总有叛逆期的念头,她选择给云风遥留出些空间,一耸肩:“走吧,再不去找灵兽,咱们就要被关禁闭了。” . 另一边,林壹走在前面,温沐跟在后面。 两人除了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一片寂静。 温沐在后面绞尽脑汁,试图找到些话题。 蓦然,林壹拦住温沐朝前的动作,停下脚步。 前方的草丛后,隐约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放慢脚步一点点靠近,拨开枝叶,两人皆是一惊。 十几只灵兽匍匐在草丛后不远,正安静地休息。 温沐苦恼起来,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林壹把消息和其他人讲。 林壹却施展起术法,传讯的灵力化作两道光线,分别朝牧钰他们和秋暮雪她们的方向散去。 “林兄你,”温沐眨眨眼,被林壹的举动震住,“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我没消气。”林壹道,“我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天都。” 他继续道:“但一码归一码,我也不希望有能力通过考核的人挂科。” . 风裹挟着血腥味从林中飘过。 牧钰挥剑斩下最后一只灵兽的头颅,灵气涌入手里的徽章。 苏灼将最后一缕灵气收入徽章里:“总算达标了!” “太好了,终于要回去了!”温沐高兴地差点将自己的徽章给扔飞出去,“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话音落地,众人的身形虚化,再度睁眼,已被传送回殿里。 回到殿里,温沐趴在地上,激动地险些要吻地板:“我回来了!” 苏灼扶着额,嫌弃他丢人,上前轻踢两脚:“赶紧起来,我们都跟着你一块丢人呢!” 牧钰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得不可开交。 云风遥则是看着牧钰,也勾起一抹笑容。 见状,林壹站在一旁笑了笑,刚想离开,被人叫住。 “等一下。” 秋暮雪走到林壹身侧,两人目光相对。 两人僵持半响,林壹先开口:“秋少主,没事的话,林某便离开了。” “抱歉。”秋暮雪道。 声音很轻,轻到林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愣在原地,想象不到这个词会从秋暮雪的口中说出。 “天都的事,是我言语过激。”秋暮雪声音很平静,“我承认你人不错。” 刚说完,她紧接着补充道:“只有你,不是天都。” 林壹半天才缓过神来,看着秋暮雪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苏灼抬眼看向林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林同窗,我都还没被她认证过好人呢。” . 林壹告辞离开后。 云风遥和牧钰说道:“阿姐,我们...” 话还未说完,便苏灼的话打断。 苏灼将胳膊搭住牧钰的肩膀,环着她,兴高采烈地嚷嚷:“牧少主,不如咱们一块去逛逛天都的宫殿吧!” “咱们几人一块,”苏灼压低声音,话锋一转,“听说宫殿里有个禁地,咱们可以去找找。” 温沐听后瑟瑟发抖:“我就不能不去吗?” 本想拒绝的牧钰听到‘禁地’一挑眉,来了兴致,与苏灼一拍即合:“行啊,算我一个。” 苏灼另只手拽住温沐,不让他逃,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必须去!” 身后的云风遥不再说话,他孤零零一人,站在外围,望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 他的阿姐完全没关注到自己方才被打断的话,注意全都被苏灼夺走了。 云风遥垂下眸,眼底隐匿掉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夜里,牧钰从睡梦里醒来。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怎么都没有睡意。窗外晚风拂过,带上些许的微凉。 牧钰索性起身,随手抓件外袍披上,推开房门。 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仿佛霜之域的雪一般,牧钰环顾一圈,打算去凉亭里坐坐。 余光无意间瞥见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是云风遥。 23. 本少主赏月迟到了 云风遥孤零零的坐在屋顶,月色衬得他身影暗淡。 牧钰踩上屋檐的瓦片,脚步放得很轻。 云风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牧钰以为云风遥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点点凑过去。 在牧钰靠近的瞬间,云风遥忽然开了口:“阿姐怎么醒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牧钰顺势在云风遥身旁坐下。 晚风拂过,牧钰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偏头看着云风遥:“天这么凉,你在外面坐着,不冷吗?” 云风遥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阿遥,”牧钰曲起腿,双臂搭在膝盖上撑住脑袋,视线望向远处,问云风遥,“喜欢天都的景色吗?” “不喜欢。”云风遥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牧钰并未感到意外,她转头看向云风遥,又问:“为什么不喜欢?” 这次,云风遥低下头,没有回答。 夜色冷清,周遭寂静,连吹过的晚风都更添凉薄。 牧钰不急,也不催云风遥,陪他一块坐着。 不知过去多久,云风遥低着的头抬起来,缓缓出声:“阿姐,我睡不着。” 牧钰眉头一挑,朝云风遥靠近些,歪着头去看他,一笑:“心事藏多了,自然睡不着觉。” “你不如讲给我听,这样一来,一个人的烦恼分成了两份,心里会轻松不少。” 云风遥伸手挡在牧钰的外侧,以防她不小心从房顶滑下去,声音很轻:“我没事。” “自小便这副模样,”牧钰双臂环胸,用手肘戳了戳云风遥,对上他的眼睛,继续道,“不开心就生闷气,一生闷气就敷衍我。” 云风遥忍不住反驳:“我没在敷衍阿姐。” 对于如何哄云风遥最为有效,牧钰贯是有一套的。 “怎么没有呢?”牧钰手指微弯,轻划一下云风遥的耳垂,“你就是有。” 被牧钰这么一碰,云风遥身体僵住,猛地偏过身去,不再说话。 见状,牧钰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点破道:“瞧瞧看,你这不就在生闷气?” 她双手搭住云风遥肩膀,从后面松松散散地环住对方,佯装伤心道:“都不和我说话,阿遥莫非是讨厌我?” 云风遥背对着牧钰,感受着她从身后抱住自己的温度。 他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抬手抓住牧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云风遥道:“我不会讨厌阿姐的。” “既然不是讨厌,” 牧钰勾起嘴角,她难得见到云风遥闹别扭,贴住他的后背。 她忍不住调戏:“那小郎君是在怪我呢,还是在想我呀?” 云风遥抿着嘴,不说话,也不松手。 牧钰任由云风遥牵着自己的手,耐心等着对方的回应。 云风遥知道牧钰只是在闹他,心底难掩泛起酸涩来。 过去许久,他才低声说:“怪阿姐不能时刻想着我。” 牧钰怔住,本以为云风遥又会与从前那般,被自己调戏的一羞,再涨红脸否认,未成想听到这样的话。 云风遥的话听起来莫名的别扭,连同他今夜闹的这场脾气都显得怪异了些。 须臾,牧钰松开手,轻咳两声,坐回到原处。 她第一次应对这样的云风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牧钰打哈哈道:“我可是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哄你,这都不够表明我多想着你嘛?” “是不是呀?”牧钰越说越有把握,朝云风遥一笑,“小郎君也要讲些道理呀。” 云风遥别过头,身子往牧钰那边靠近些。 在牧钰面前,他始终不擅长藏住自己的心思。 亦或是,他不想藏,他想让牧钰知道。 “阿姐的生活里,好像不再是只有我一人了。”云风遥道。 这句话其实讲得不严谨,牧钰脑海里能列举出众多反例来。 而此刻,她没有辩驳,顺着云风遥的话:“是嘛?比如呢?” “我不喜欢苏灼,”云风遥握紧拳头,“温沐也不喜欢。” “他们凭什么能和阿姐那么自然地套近乎?” 云风遥说:“阿姐和那些人说话,甚至还会对他们笑。” 听到云风遥这些蛮不讲道理的话,牧钰没忍住笑出声来。 云风遥抬起头,眼里带上几分不解,语气委屈:“阿姐笑什么?我巴不得他们全都死掉。” 牧钰原本听见前半句还在笑,听到后半句话瞬间收敛起笑容。 她抬手敲下云风遥的脑袋:“不能诅咒其他人!” 云风遥捂着头,语气里满是委屈:“阿姐...” 随后,牧钰那只敲头的手滑落到云风遥脸上,托起他的脸颊。 牧钰眼尾微弯,认真地解释:“阿遥,哪怕我认识再多的人,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对我来说,世上只有一个云风遥,在我的生活里,也只有一个阿遥。”牧钰让云风遥看向自己的眼睛,“旁人再好,也不是我的阿遥。” 话音落地,周遭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云风遥很轻地‘哦’了一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我知道了。” 牧钰笑着问:“不想了?” “不想了。” 牧钰又问:“开心了?” “开心了...” 牧钰这才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笑意:“果然半夜里容易多想,你以后可不能熬夜了。” “阿姐。”云风遥忽然喊道。 “嗯?”牧钰转过头,“怎么了?” 淡云来往月疏疏,云风遥望向牧钰。 月光误入他的眼眸,浮光霭霭,与牧钰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再多陪我一会儿,”云风遥道,“好不好?” 牧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揉了揉云风遥的头发:“一块赏月吧。” 说完,牧钰仰起头。 一旁的云风遥扬起笑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顶上,不知又过去多久。 晚风渐凉,云层掩住半边的明月,困意袭来,惹得牧钰打起哈欠,半昏半醒地靠在云风遥的肩膀上。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耳边隐约传过风过树梢的响动。 . 刺眼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卧房,牧钰猛地睁开眼。 坏了! 她迅速穿戴整齐,冲出门去敲云风遥的房门。 敲上两声都没人应,正准备敲第三下时,门从里面被拉开。 云风遥显然是刚醒,披散着头发,衣领微乱,见到牧钰先是一愣,后缓缓道:“阿姐早!” 牧钰扶额,无奈道:“早什么早,快收拾,我们迟到了!” . 两人的脚步声响在庭廊间。 云风遥被牧钰拽着手飞奔,他的目光落在两只手重叠处,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上课的殿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三人。 温沐眼下青的发黑,整个人蔫得像是霜打的茄子,靠住墙,摇摇欲坠。 身边的林壹满脸的无地自容,显然是受到温沐的牵连。 反倒最边上的苏灼精神抖擞,双臂环胸,见到牧钰他们还笑着打声招呼:“早啊,牧少主。” “早啊,苏少主。”牧钰回道。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林墨站在门口,目光先是瞥了眼林壹,面带微笑:“很好。”< /p>他的声音平静,仍能听出来生气:“这才第二日,五人迟到。各位莫非是对我不满意?既然这么喜欢外面,那几位就站门外听课吧!” 门被关上。 五人在门外站成一排。 陷入沉默片刻,被苏灼打破:“所以你们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温沐率先开口,一脸苦相:“我做了个噩梦,可噩了!” “什么噩梦把你吓成这副模样?”苏灼好奇打听。 温沐叹口气,声音悠悠:“梦到我哥了。” 牧钰也偏头看他:“这算什么噩梦?” “我哥死好多年了,”温沐理直气壮,“我最怕鬼了!” 苏灼嘴角不由抽搐:“那可是你亲哥啊!” “亲哥也是鬼呀。”温沐道,“死这么多年都不来我梦里,偏偏昨晚来了。” “那林同窗呢?”苏灼问完,还未等林壹出声,迅速自顾自补充,“好,我知道,你肯定是因为叫他。” 说完,她指了指温沐。 林壹点点头,反问苏灼:“苏少主为何迟到?” 苏灼指着自己,又挠挠头:“我是单纯睡不醒,火之域才没有这些破规矩。昨晚我回房倒头就睡,一睁眼天都亮透了。” “......” “......” “......” 苏灼又朝牧钰看去:“那牧少主和你弟弟呢?” 听到苏灼的称呼,旁边的云风遥冷哼一声,牧钰对苏灼笑笑:“阿遥的名字是云风遥,以后几位喊我们名字便好。” “阿姐!” 听后,云风遥与牧钰小声抗议,被牧钰敲了下头。 “没问题,那我以后就叫‘阿钰’吧?”苏灼爽快道,“你们也直接喊我夭夭就行。‘灼灼其华,桃之夭夭’,这是我的乳名。总是少主、少主的,听起来太客气了。” 话音落地,云风遥的脸色顿时沉下去,碍于牧钰,他没说什么。 “行。”牧钰笑道。 “那阿钰,你跟阿...” 苏灼正想喊‘阿遥’,被云风遥的一记眼刀搞得迅速改了口:“云风遥为什么迟到?” 牧钰见还是没有逃过询问,讪讪一笑:“赏月去了。” “哇塞,赏月?”苏灼道,“好雅致啊,下次带我一个呗。” 温沐却在牧钰和云风遥之间来回打量着,不由地挑起眉。 他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竖起手指,认真地比划,略微试探道:“你们这也不太像姐弟俩啊。” 牧钰一愣:“什么意思?” “我跟我哥可从来不大半夜赏月。”温沐道。 苏灼被温沐的话折服:“似乎也对,谁家姐弟特意一块赏月啊,又不是中秋佳节。” 她没有温沐那么收敛,直截了当道:“我有预感你们的关系不对劲。” 云风遥听到苏灼的这句话,居然难得地给她摆出好脸色。 他用余光下意识地偷瞥向牧钰,见牧钰摆了摆手,笑出声来。 “苏少主,”牧钰哭笑不得,“你还说过自己预感到,秋少主是你命中注定的挚友呢。” “你还别说,经过我的不懈努力,秋暮雪现在看见我都不会转头就走了!”苏灼道。 温沐补刀道:“那是她已经懒得理你了!” 苏灼大手一挥:“少管,我又不跟秋暮雪赏月!” “不会是没机会吧?”温沐再次补刀。 苏灼咬牙切齿:“温沐!” “好嘞,我这就把嘴闭上。” 几人越聊越热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殿门措不及防地再次被推开,林墨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猛地传出来。 “你们几个,都给我住嘴!” 24. 本少主逃学去灯会了 林墨话音落地,闹得最热闹的两人,苏灼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容,温沐悬在半空的手顿时放下。 “你们这群...” 怒斥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见到林墨,忙得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林墨神色微变,扫过眼前的几人,忽然丢下一句:“先进去吧。” 说完,他跟着那人快步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五人面面相觑,苏灼第一个笑出声:“咱们这算是逃过一劫了?” 牧钰无奈一笑:“看来是这样。” 林壹认命地推开门:“暂时的,苏少主还是收敛些吧。” 苏灼不在意地耸耸肩,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去。 殿内坐满人,此刻一片寂静。 听到开门的动静,许多人都抬起头,朝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几人随意找了位置坐下,温沐神神秘秘地开口:“各位,你们知道天都今晚的灯会吗?” 苏灼道:“这个我有所耳闻,猜灯谜、放花灯,特别热闹,一年就一次,你们说...” 林壹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咱们逃课去瞧瞧怎么样?”苏灼忽略过林壹的话,看着牧钰他们。 温沐嘿嘿一笑:“正有此意!” 牧钰摸摸下巴:“听上去挺有意思的,也算上我跟阿遥。” “阿姐。”云风遥拽住牧钰的衣袖,不太愿意跟其他人一块出去,“我想和你一起。” 闻言,牧钰拍着云风遥肩膀,笑道:“到时候咱俩单独走,如何?来天都还没好好逛过呢。” 这次云风遥没再拒绝。 林壹出声阻止:“咱们已经迟到了,若是再逃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啊!” “放轻松,”说到玩闹,温沐既不怂,也不扭捏了,他揽住林壹的肩膀,“人生得意须尽欢嘛,灯会可就只有一次!再说,法不责众。” 苏灼三步并作两步,不知何时坐到秋暮雪旁边:“小暮雪,咱们都这么熟了,一块逃学去灯会吧。” 秋暮雪端坐在位子上,面前摊开一卷书,连眼皮都没抬:“再乱喊我名字,我就把你剃成秃子。” “那我也是世上最好的秃子。”苏灼对秋暮雪的威胁免疫得差不多了,她双手托着头,“我看出你想去的内心了,就这么说定啦!” 牧钰望向不远处的苏灼和秋暮雪:“他们火之域的人都像她这般热情吗?” 旁边的温沐一手摁住林壹,挠挠头:“我觉得苏灼这样的,整个世间都挺少见。” 林壹虽不再挣扎,嘴上仍念叨道:“回头是岸啊,各位。” 那边的苏灼拽住秋暮雪的胳膊:“不要挣扎了,越挣扎我越不放!” 秋暮雪忍无可忍:“松手!” “不松!” 牧钰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面,忍不住笑了,偏过头看向云风遥,却见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听说天都繁华,有许多霜之域买不到的东西,”牧钰眼里带上几分促狭道,“小郎君可要陪我去逛逛呀。” 云风遥对上牧钰的目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偏开视线:“嗯。” “什么?”牧钰佯装没有听清,故意拖长尾音,“不愿意的话,那我...” “阿姐。”云风遥几乎是立刻打断。 牧钰露出笑容,抬手在他额头上轻点一下:“放心,有我陪你呢。” . 几人轻而易举地就溜出去,出宫门时,后面的草丛里传出窸窣的动静。 走在最后的温沐顿住脚步,叫住大家:“你们听到身后什么声音没?”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苏灼紧紧地抓着秋暮雪的衣袖不松手,生怕她跑掉,回过头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快走快走,趁着天色尚早,咱们还可以多玩会儿!” 天都的灯会比想象里的还有盛大,虽是白日,长街两侧早已挂满各色花灯,一路蔓延到街角的尽头。 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孩童举着刚做好的糖人在人群之间钻来钻去,各种声音嘈杂,混在一块。 “比想象里的还要好玩!” 苏灼第一个冲出去,她望着花灯的景象,两眼放光,左看看右瞧瞧,嘴里止不住地嚷嚷道:“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哈哈哈,温沐,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温沐被激起好奇,凑过去,看见一盏做得十分拙劣的小猫形状手提花灯,嘴角抽搐:“一点不像的好吧!” “我觉得挺像。”苏灼拎起花灯放到温沐脸边比了比,“简直一模一样。” 两人说着就要闹起来。 秋暮雪跟在他们身后,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苏灼忽然递给她一盏花灯,笑着问道:“好看吗?” 秋暮雪捧着花灯,先是一愣,随即,极轻地“嗯”了一声。 苏灼扬起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林壹在一旁时不时提醒:“大家别走散,天都的灯会上的人非常多,各位小心些。” 牧钰和云风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街道的喧闹声铺天盖地,云风遥的目光始终在牧钰身上,牧钰反倒和苏灼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人潮拥挤,云风遥走在牧钰外侧,不动声色地挡住挤过来的人。 “阿遥你瞧,”牧钰看见一盏漂亮的花灯,拉着云风遥的袖子,“这个好看吗?” 云风遥的视线没有离开牧钰半分,嘴上回答道:“好看。” 他陪在牧钰身旁,注意到牧钰的目光在某个摊位多停留了两秒。 云风遥问道:“阿姐要去瞧瞧吗?” 听到这句话,刚打算过去的牧钰顿时感到有些奇妙,一笑:“我与阿遥果真是心有灵犀,我正要过去呢。” 云风遥不动声色地勾起嘴角:“天底下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阿姐。” .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牧钰眼睛一亮,拽着云风遥挤过去。 摊主的手艺精湛,三两下就做出一副栩栩如生的老虎像,递给顾客。 牧钰看摊主炫技看得入神,云风遥眉头微蹙,侧过身,手臂虚虚地环住她,将牧钰整个人护在怀里,不让牧钰被人群挤到。 “老板,我要两个!” 牧钰接过糖人,一回头,撞见云风遥脸上冷冰冰的神情,喊道:“阿遥。” 她笑着将其中一个糖人塞进云风遥嘴里:“尝尝看,怎么样?” 云风遥还没反应过来,糖浆已经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不好吃。” “吃些甜的,日子才甜。”牧钰笑盈盈道,“出来玩不要总是这么紧绷着。” 两人顺着人流朝前走,跟上苏灼几人。 苏灼见到牧钰,大声招呼道:“阿钰!快来快来,这边可以猜字谜!” 摊主高声吆喝:“猜字谜!两块下品灵石三次机会,猜中即送花灯一盏!童叟无欺!” 苏灼放下灵石,撸起袖子:“来!让我试试。” 摊主麻溜地收下灵石,笑容可掬:“您请,您请!” 苏灼随意拽下一张纸条,展开: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呦,您这个难度不小啊,”摊主笑道,“您往风景上猜。” “什么东西?” 苏灼盯着纸条看半天,完全没有思绪。 温沐凑过去,视线瞥向纸条,略一思索:“无形无色,无拘无束,老板,这谜底是‘风’吧!” “公子好才学!” 摊主递给苏灼一盏花灯:“姑娘您请拿好。” “没看出来啊,”苏灼道完谢,接过花灯,伸手拍了下温沐的后背,“你居然这么厉害!” “那是,我可是雨之域第一才子!”温沐叉着腰仰头大笑。 苏灼觉得丢人,别过头去。 “老板,再来一次。”温沐递过去灵石,选了个纸条。 纸条只道:‘四面皆山无出路,一溪流水入溪途。’ 温沐抓耳挠腮半响,猛地抬头:“四面八方无出路,‘困’字!” 老板笑着摇摇 头:“公子猜得有点意思,但是不对。” “啊,这都不对啊?”温沐想的绞尽脑汁。 牧钰在旁边看半天,笑着提醒:“水流四方,四方无出路。老板,这字可是‘画’呀?” 摊主一拍手:“姑娘聪慧过人!这谜底正是‘画’字!” 苏灼哈哈大笑:“大才子,如何啊?” 温沐的脸立刻涨红:“我那是...那是嘴慢了一步!” 话音落地,苏灼、林壹、牧钰全都笑了,连秋暮雪都微微勾起嘴角。 几人嘻嘻哈哈地猜过一轮又一轮。 牧钰手里拿着盏莲花灯,回过头,发现云风遥两手空空地站在人群外,安静地望向自己。 她走过去,将花灯塞给云风遥:“阿遥,怎么不来玩?” 云风遥接过花灯,摇摇头:“我只想陪阿姐。” “那,”牧钰牵起云风遥的手,挑了一道谜面递给云风遥,“你陪我一块猜这道题。” 云风遥低头看了一眼谜面:‘一时失足千古恨。’ 牧钰凑到云风遥身侧看谜面:“小郎君觉得是什么?” “是‘跌’字。”云风遥几乎没怎么思索。 摊主听到后,抚掌大笑道:“正是,正是!公子才思出众啊!” 牧钰抬起头,看向云风遥,眼里满是笑意:“我们阿遥真厉害。” 云风遥耳尖微红,低声道:“题很简单。” “你赢的和我赢的都归你,”牧钰把赢来的花灯又往他手里一塞,“现在阿遥你拥有两盏花灯了。” 云风遥看看手中的花灯,又看向牧钰。 他对上她的目光,眉眼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 入夜,城中万家灯火亮起,倒映在河面,盏盏花灯顺流而下,穿过那道横跨河流的拱桥。 月光洒落,银河低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苏灼抱着一堆花灯,往河边跑去,回过头朝秋暮雪喊道:“快来快来,放灯了!” 温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你们走慢点!” “大家小心脚下!”林壹道,“河边的地很滑,小心别摔倒了!” 牧钰和云风遥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后,并肩走到河边。 除了猜灯谜赢的,苏灼还买了许多花灯,各式各样,一人分了一盏。 她迫不及待地点燃灯芯,闭眼许愿,蹲下身轻轻放入水里。 牧钰双手合十,闭着眼,朝眼前的花灯许了个愿,然后把灯推入水中。 她转过身,见云风遥拿着花灯,没有动作,问道:“阿遥,不许愿吗?” 云风遥望向那些漂在河面上的花灯,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想要的,会靠自己去争取。” 牧钰随即笑起来:“这么有信心吗?” “阿姐许了什么愿?”云风遥反问道。 牧钰一愣,转过身去,嘴张张合合半响,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其实知道,云风遥希望她的愿望能有他。 牧钰都不用猜,云风遥的眼睛太易懂了。 炽热得犹如蔓延的大火,风一吹,连扬起来的烟雾都足够呛人。 牧钰许下的愿望是,希望云风遥能得偿所愿。 可不知怎的,望着河面摇曳着的倒影,牧钰下意识地对云风遥撒了谎。 她背对着云风遥,说:“天下太平吧。” 远处的人潮涌动,近处的水声,被拂过的风缠在一起。 她想不明白,为何不想让云风遥知道。 亦或是,不敢让他知道。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垂下眸,扯起一抹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缓声道:“阿姐的愿望确实好寓意。” 牧钰望着云风遥失落的神情,心底有些发涩。 她忽然不想骗云风遥了。 牧钰又想。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或许她不说,云风遥真的能得偿所愿呢。 还是算了。 25. 本少主惩恶扬善 “你们几个!” 一道声音从身后的石阶上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 林墨站在河岸边,负手而立,墨绿色长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低着头的少女。 不是旁人,正是牧榆。 苏灼手里的花灯险些掉进河里:“夫子?!” 林壹的脸‘唰’地一下变白。温沐则是吓得往苏灼身后缩去。 云风遥的目光从林墨身上掠过,落在牧榆那里,神色骤沉。 “迟到、逃学,”林墨缓步走下台阶,语气平静地不似带着怒火,“白日无精打采,夜里倒是一个个精神得不得了,玩得开心吗?” “夫子,我们...”苏灼试图挣扎。 林墨抬手打断,看向林壹:“林壹,你身为天都的领队,他们胡闹,你不拦着就罢,竟还助纣为虐,回去后去禁闭室领罚!” 林壹低下头,默默听着林墨的责骂:“是。” “夫子!”原本躲在苏灼身后的温沐站出来,腿发着抖,话却没有退缩,“林同窗是我强硬拽出来的,此事不能怪他,要罚就罚我!” 苏灼附和道:“夫子,此事是我带的头,要罚应当罚我!” “逃学的事我们都做了,论责罚怎能只罚一人?”离得最远的牧钰走上前,“林夫子,要是责罚的话,也算上我一个!” 牧钰说完,云风遥便开口道:“我将阿姐那份惩罚一并受掉。” “要罚就罚全部。”秋暮雪出声道。 “好、好、好!” 林墨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林壹身上,冷笑一声:“林壹你还真是交到了一群真挚好友啊!” “错在我身,与旁人无关。”听到最后一句话,林壹终于抬起头来,道,“请兄长不要妄自评判我的好友。” 话音落地,林墨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望向林壹:“这便是你的态度?” “是的夫子。”林壹对上林墨的眼睛,这次他没有称呼‘兄长’。 “林夫子快罚他们!” 林墨身边的牧榆开始拱火:“他们还在狡辩,一瞧就是不尊重您的人,夫子您赶快教训一下这群不务正业的家伙!” 牧榆的话引起众人的注意。 苏灼挑起眉,小声问牧钰:“阿钰,这不是上次那个抢咱们灵气的家伙吗?” 温沐在一旁补充道:“我真是想揍她了。” “你打得过谁?”秋暮雪难得地插嘴。 话音刚落,苏灼忍不住笑出声来。 牧钰叹口气,无奈道:“她是我表妹,自小就这样,都习惯了。” 见牧钰他们那边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林墨不由地轻咳几声。 气氛再次僵住。 林墨的视线落在牧榆身上。 牧榆被这道目光看的缩起脖子,嘴上仍不肯停下:“夫子,我亲眼看见他们跑出去的,一个不落!为给您通风报信,我跟踪了一路,敬重之心天地可鉴!” “他们逃学有错,定要受到惩罚。”林墨道。 林墨收回目光,话锋一转道:“可你跟踪同窗、偷听墙角,又该怎么论?” 牧榆愣住:“我...我是为了揭发他们啊。” “擅自离开宫殿是错,跟踪窥探更罪加一等!”林墨道,“你觉得自己比他们无辜多少?” 牧榆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林墨按了按眉心,扫过每一个人,最后看向林壹:“你们一个两个,都少给我惹是生非!” 说着,他语气里的火气泄去了大半:“今夜之事,我暂且不追究。仅此一回,再有下次...” 林墨没有把话说完,甩了下袖子,转身离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温沐第一个回过神,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被关禁闭了...” 苏灼双臂环胸,嘲笑他:“你刚不是挺干脆的嘛。” “没办法,脑子还没反应,嘴就说出口了。”温沐挠挠头,笑着朝林壹说道,“林兄,别太感动了啊。” 林壹将温沐拉起来,低声道了句:“多谢大家了。” “真是逃过一劫!”温沐缓过劲后,激动地要给每个人一个拥抱,被云风遥一剑抵住肚子,拦在原地。 “离阿姐远些。” 温沐讪讪地收回手。 牧钰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的互动。 她抬眼,余光瞥见牧榆。 牧榆攥着衣角,脸上满是不甘和窘迫,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忽视掉她。 “阿遥,把花灯给我一盏。”牧钰道。 “阿姐,给。”云风遥不问缘由,直接将花灯递给牧钰。 牧钰接过云风遥递过来的花灯。 她走到牧榆面前,放在她脚边。 牧榆瞪着牧钰:“你什么意思?可怜我?牧钰,我用不着你的可...” “是啊,可怜你。”牧钰弯起嘴角,“专门拿来不要的花灯给你,怎么样,生不生气呀?” “你!” 牧榆没想到牧钰这么平静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气得指向她。 牧钰没理她,只道:“今晚的灯会,许个愿再回去吧。” 牧钰话音一顿,语气变得戏谑起来:“奉劝你不要许我的坏话,我已经许过愿了,谁咒我谁倒霉。” 说完,牧钰看了一眼花灯,转身离开。 只留下身后的牧榆愣在原地。 而后,她弯下腰,将灯拎起来,做贼似的,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看着牧榆离开的背影,温沐凑过来,问牧钰:“她不是总跟你过不去吗?怎么还对她这么好?” 牧钰笑道:“小孩嘛,想被人在意又不是过错。” 云风遥就站在牧钰身旁,她说的这句话,他听得最为清楚,背一瞬间绷紧,睫毛微微颤抖。 他垂下眸,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下一盏的花灯,什么话都没有说。 牧钰抬头看天:“很晚了,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温沐还在为方才的‘英勇’沾沾自喜:“你们可都看见了,我居然敢跟夫子顶嘴!” 苏灼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我不仅看见了,我还看见你腿都在发抖。” “诶,你这就不厚道了!” “那又如何?” 两人吵吵闹闹地走在最前面,林壹紧随其后,嘴边还残留着很浅的笑意。 走在后面的秋暮雪,离前面几人的距离也比刚逛灯会时,要近了不少。 风吹过,将河水的凉意顺上岸,灯火星星点点,不觉间,他们的嬉笑声也融进了这场喧嚣的灯会。 牧钰心情不错,闲情雅致地哼起小曲。 只是不知怎的,身侧的云风遥拽着她的衣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牧钰只好任其自然,再凑近些云风遥。 . 此后几日,研学的生活按部就班进行着。 牧钰几人‘胆大包天’的逃学经历意外出了名,大多都是些看热闹的人。 火之域的人最为放得开,他们与苏灼这个少主处的关系都不错,甚至还缠着她想再组织一回。 林墨的确会讲许多有用的理论知识,但教书的速度极快,稍一走神便跟不上,众人收敛起了玩闹的心思。 出乎意料的是,温沐对待学业尤为努力。 他的天赋在牧钰他们几人里最 差,林墨讲的东西也总是听得一知半解,每次课余都要去找苏灼、牧钰他们请教。好在他肯下功夫,笔记永远是记得最详细的那个。 午后,牧钰和云风遥去找温沐借笔记,来到天都宫殿里的花园里寻他。 温沐从雨之域带来了些种子过来,据他所说,这是他那位已逝兄长最喜欢的花草,还说要是自己不种是会做噩梦的,求助林壹好半天才寻到这片花园的角落。 日日浇水照料,宝贝得不得了。 此刻,牧钰看着温沐低着头,蹲在他种花草的角落。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整片花草被连根拔起,叶子踩得稀烂,花瓣散落一地。 温沐的手指轻轻地戳着被折断的花茎,背对着他们。 牧钰脚步顿住。 “温沐?”她喊了一声。 温沐回过头来,见到牧钰和云风遥,脸上的表情与平时没有两样,笑道:“你们来了。这地方有点乱,我还没来得急打扫...” “谁干的?”牧钰打断温沐的话。 温沐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语气轻巧:“不知道呢,可能是什么过路人看着碍眼,顺手摘了吧。” “走。”牧钰道,“不知道,咱们就去把人揪出来。” 温沐讪讪一笑:“没事没事,总有那么几个...哎呀,花还能再种,不是什么大事。” 还未等牧钰开口,一阵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回廊里走过几个天都弟子,他们仿佛是在故意讲给温沐听。 “你们瞧他那副模样,一个破少主,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不过是个废物,雨之域原本有两个少主,他哥可比他厉害多了,没成想死得早,只剩下个他算倒霉催了。” “你们还真别说,谁知道是不是他克死的呢?” “昨日我把他的书丢进池塘里,他趴在地上捞了半天,我随口胡扯一句不小心,他居然只是朝我笑着说没关系。” “哈哈哈,被我们欺负成什么样子了,雨之域都没人在意他们这个窝囊废少主!” “啪——” 一道巴掌声响彻整个院子,场面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牧钰揉了揉手心,看向最后说话的那人:“你再重复一遍。” 那人捂住被扇的半边脸,见到是牧钰,敢怒不敢言,刚想阴阳一句:“牧少主,您这...” “啪——” 牧钰扬手又是一巴掌,她附上灵力,那人被扇飞出去,‘嘭’地撞上墙。 “听不懂人话吗?”牧钰道,“我让你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见同伴被打,另外一人正想要动手,云风遥的剑已经横在他的脖颈上:“阿姐亲自教训你们,是对你们的恩惠。” “谁动谁死。”云风遥道,“不信就试试。” 其他人见状,脸色皆是一变,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地上的人断断续续重复道:“被…被我们欺负……” “啪——” 牧钰蹲下身,又扇一巴掌。 她起身,冷眼看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起来。” 那人哆嗦一下,忍痛扑腾站起身来。 牧钰又道:“跪下。” 话音落地,那人就感受到一道灵力打在自己的膝盖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牧钰的目光一一扫过站着的其他人,微微一笑:“我有说过你们不用跪吗?” 下一秒,所有人全都受到灵力的压迫,强制跪在地上。 “既然这么喜欢欺软怕硬、四处狗叫,那么烦请你们跪着绕宫殿转一圈。” 牧钰勾起嘴角:“哦,对了,别忘记要边走边喊,‘对不起温沐,我是狗,我不是人’。” 26. 本少主迎来最终考核 回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天都的几人脸色皆是大变,迟迟没有动作。 云风遥抱着剑,斜倚在廊柱旁,视线扫过他们,堵住退路。 牧钰敛起笑容,道:“听不懂人话?” 话音落地,进退两难的几人彼此搀扶,缓慢动起来,绕着廊道,一步一挪地朝前膝行。 牧钰回过头,只见温沐非常郑重地朝她鞠了一躬:“谢谢。” “谢什么?你又没有错,这个罪是他们应该受的,”牧钰走到温沐身边,拍拍他的肩,“跟着看。” 温沐懵了:“看...看什么?” “看他们还你公道。” 正值午膳闲暇,往来的人众多。 起初,天都几人的举动还只是零星几人驻足观望。 无奈画面实在震撼,一传十,十传百。 一炷香的时间,四周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唇偷笑。 牧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喊出来。” 领头的那人浑身一抖,嘴唇哆嗦,脸色苍白,小声道:“对不起...温沐,我...我是狗...” “没吃饭吗?”牧钰缓缓道,“听不见。” “对不起,温沐!我是狗,我不是人!” 那人豁了出去,紧闭双眼嘶吼道。 几人涨红脸,只想找地缝钻进去,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围观的哄笑声,久久回荡着。 苏灼闻声赶来,拨开人群挤进来,刚好瞧见牧钰他们,走上前笑道:“阿钰你真行,我还以为这破研学要憋屈到结课呢。” 说着,她朝地上跪着的几人啐了一口:“该!一群狗仗人势的家伙,温沐,你别离那么远,站他们面前去!我看看谁还敢欺负你!” 原本跟在后面的温沐被苏灼拽道前面,耳根都红透了,难得地手足无措:“我...我站这里就行。” 不远处,秋暮雪站在人群外,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几人爬行,嘴角微微勾起。 云风遥跟在队伍末尾。 有个人实在忍受不住,似乎想跑,云风遥眼皮都没抬,剑鞘一横,那人摔了回去。 “继续。”云风遥道。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阿姐满意前,你们谁也走不了。” 这时,林壹终于赶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天都的那几个人身上,而后抬眼看向牧钰等人,脸上表情复杂,错愕又无奈。 领头的人像是见到救星,迅速朝林壹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泪:“林领队,你可算来了!他们...他们抱团欺辱我们这群无辜的天都人,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这话讲得针对性极强,直接将整件事上升到牧钰这些四领地的人与天都之间的纠纷。 林壹原本还打算劝牧钰手下留情一番,此话一出,面色蓦然一沉。 他俯身,攥住对方的手腕,狠狠将那只手从衣摆上甩开:“我听说你们将温少主的花草拔了,还使过不少的绊子?” 那人神色凝滞,辩解道:“领队,这些都只是开玩笑的...” “是么?” 林壹垂下眸,看着那人,忽然笑了:“牧少主他们这不也是在和你们开玩笑吗?” 他转身,走向牧钰他们:“各位,林某来迟了。” “不迟。”牧钰听到全部对话,露出一抹笑来,半是调侃半是敲打道,“林兄,看来你们天都这规矩立得还不够端正啊。” 林壹听出了牧钰的言外之意,朝她拱手道:“牧少主,是林某领队失察的过错,不过他们毕竟是我们天都的人,今日受过教训,还望各位能高抬贵手,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话音落地,在场众人神情各异。 林壹的话讲得没有问题,考虑全面,态度也很诚恳。 身为天都的领队,他这样的做法,可以算是处理十分妥善。 但作为朋友,在明知温沐被欺辱的前提下,这样的言行实在是疏离。 苏灼当即想说些什么,被温沐拉住袖子,朝她摇了摇头。 温沐对上林壹的眼睛,拱手作揖道:“林同窗,劳烦了。” 没有直呼林壹的名字,也没有喊‘林兄’,他只是朝林壹淡淡一笑。 天都的人,终究还是要天都自己来管。 牧钰见状只好作罢,扬手撤去灵力。 那几人立刻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壹喊来人将他们拖走,临走时,他回头瞥了一眼温沐。 嘴唇微张,可最终一个音都没有发出,转身离开。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温沐站在原地,朝牧钰他们挨个道谢:“谢谢大家。” “好啦!”苏灼拍拍他的后背,“谢什么?好歹也算经历过两次共患难的交情,咱们谁跟谁呀,再说,阿钰才是最大功臣!” 牧钰笑着摆摆手:“别了吧,我这个功臣的手段也不光彩,搞不好是要关禁闭的。” “怕什么?”苏灼道,“我们陪你一块关呗!” 云风遥凑近牧钰:“我替阿姐去。” “啊?” 旁边的温沐处在状况之外,回过神后,指了指自己:“连我也要吗?那行…行吧。” “哈哈哈哈!”见温沐的反应,苏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几人聊完天各自散去,牧钰和云风遥准备回寝殿,路上听见有人凑在一块在议论今日之事,从那几名天都弟子身上,不觉间聊到温沐身上。 “听说雨之域原本有两位少主,大少主天赋异禀、性格沉稳开明,可惜命不好,死得早。” “他们好像还是双生子,也不知为何,温沐如此差劲,比不得他兄长半分,造化弄人啊,据说雨之域根本没人认他这个少主,他被冷落惯了,要不然为什么受欺负了都一点脾气没有?” “啊?这未免太惨了点吧?” “要我说,双生子都另论,能这么不受重视,谁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话还没说完,牧钰轻咳一声。 嚼舌根的几人见到牧钰,瞬间噤了声,匆匆离去。 . 次日,由于温沐的‘小花园’被破坏了,苏灼便喊上了牧钰他们一块去给温沐帮忙。 几人在墙角蹲成一排,重新把那些还算完整的花草栽回土里。 “都这样了,还能活吗?” 苏灼双手沾满泥巴,下意识朝秋暮雪那边靠,被对方一个眼神杀过来,讪讪地收回手。 温沐颇为乐观,道:“试试嘛,万一过几日出奇迹了呢。” 他挖着挖着土,忽然低声念叨道:“你们说,要是这世界没有灵力该多美好啊。” “噫!”苏灼立刻反驳,“简直没办法想象,什么都只靠双手,这未免太麻烦了吧?” “我倒觉得挺好的,”温沐笑道,“不会再有天赋的高低贵贱之分,没准能做到真正的平等呢。” “各有利弊吧,”苏灼道,“哪怕没有灵力,也会有这个力,那个欲的来把大家分成三六九等,毕竟总会有人觉得自己很高贵。” 闻言,温沐露出一抹笑,长叹口气:“是啊……” 听到两人的对话,牧钰忽然想到昨日从旁人那里听到的话。 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告诉温沐,她开口道:“温沐,我和阿遥昨日无意听到有人议论你兄长的事。” 牧钰的话说完,温沐一顿,手悬在半空,随即拍拍手里的泥,轻笑道:“是么?那他们肯定夸我哥了吧?” 牧钰点点头,没有描述昨日那些人话里的恶意,只道:“是啊。” “我哥可厉害了,我一直都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温沐眼里有微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像他那么厉害,但我跟你们说,人总得要有信仰,这样一来,哪怕我是个废物,那也是最强大的废物。” 苏灼凑过去按住温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别这样说,你才不是废物。” 眼睁睁看着苏灼沾满泥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温沐瞳孔骤缩:“大可不必,大可不必啊,苏女侠,您把手先从我身上拿开。” “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好不好?”苏灼笑道。 温沐回答:“我也不成大事啊。” “不,我说你成,你就要成!” 原本有些煽情的气氛,被苏灼这一打岔弄得重新活络起来。 牧钰看着他们俩人贫嘴,不禁露出笑容,与云风遥对视一眼。 斜阳正好,光线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花草上,添上些许生机,好似真的会活过来般。 尔尔辞挽,朝朝辞暮,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研学的日子一晃走到末端。 . 研学结课那日,林墨站在高台之上:“诸位,这最后一课依旧以考核形式进行。” 话音刚落,在林墨背后一道光幕骤然裂开,四个通道凭空浮现,只有最左端的能够进入,其余皆是被锁着的。 “这四道幻境分别对应着火、风、霜、雨四领地的主元素,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四层幻境环环相扣,过四关,取四把钥匙,打开最后回来的门,出来即为合格。”林墨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不限手段,不限同盟,无论生死,出来则生,出不来...” 说到此处,林墨轻笑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我们也会派人来救诸位的。” 人群中窸窣响起议论声音,林墨仿佛没有听到,手放在光幕表面,灵力翻涌。 一道刺眼的光芒聚集,众人下意识闭上眼,身形晃动,再次睁眼,周遭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没有准备,没有预兆,直接将全部人丢进幻境。 此刻,在场的大多数人心里都隐隐冒出一个念头,天都似乎没打算让他们出去。 “这群孙子!” 苏灼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一片焦黑,火红的岩浆在裂缝之间涌动,不过瞬息,已经有人开始热的头晕眼花。 “这地方太吓人了吧!”温沐紧跟在苏灼身后,脚底几乎不敢落地太久,“现在看来,我们雨之域简直是天堂!” “我们火之域才没有这么丑陋!”苏灼不满道,她扬起手,一圈屏障以她为中心逐渐扩大,将全部人都包裹起来,“大家尽量跟紧我,被火元素伤到可是用水扑不灭的。” 牧钰注意到有人的神色不对,眉头微蹙,用灵力传声道:“此次恐怕凶多吉少,我奉劝各位想要活着出去的,最好暂时放下仇怨,团结一心,不要使诈。” 话音刚落,一头由岩浆凝聚而成的灵兽从裂缝中跃出,猛地朝他们扑过来。 “救命!” 最靠近的几个人毫无防备,被波及到,全都甩飞出去,眼看就要掉进岩浆。 27. 本少主被绑架了 牧钰眼疾手快,施法将几人拽回来,高声提醒道:“都别分心!” 灵兽怒吼一声,朝众人袭来。 苏灼纵身跃起,拔出佩剑,贯穿它的胸膛。 灵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随即化作一团烟雾,轰然散去。 苏灼回头对牧钰他们说:“灵兽是地底的岩浆所化,小心别被烫伤。” “这东西怎么神出鬼没,”温沐四处张望,缩着脖子,“被烫一下莫不会被烫熟吧?” “差不多。”苏灼笑道。 牧钰将手放在腰间的剑鞘上,云风遥不动声色地凑过来,低声道:“阿姐,这里的元素浓度有些不对劲。” “嗯,”牧钰点头,“再这样下去,夭夭的灵力消耗会很严重,得尽快通过。” 越往深处走,冒出的灵兽越发多,越发难对付。好在队伍的人数众多,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但随时间流逝,灵兽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源源不断地从岩浆里跃出,众人逐渐力不从心,队伍被迫聚成圆状,尚有余力的人轮换顶上。 “这鬼地方究竟多大啊?”有人撑不住了,大声嚷嚷道。 “别喊了,留着力气活命!”苏灼一剑斩开扑来的灵兽,喘着粗气,“我估摸快要到出口了。” 牧钰望向汹涌的岩浆,手里的霜雪剑没停下过:“夭夭,这里的地形与火之域有几分相似?” “撑死三分。”苏灼抹了把脸上的汗,“火之域虽然热,可不像这里似的没完没了,巴不得咱们全死在这里!” 接着,她又道:“这里的火元素被催动过,活跃到不正常。” 牧钰眉头微蹙,竟忽然联想到多年前霜之域的那道裂缝,当时裂缝底部的霜元素也极为活络。 温沐嘴唇干裂,热得眼前发黑:“我感觉我快看见我哥了,钥匙到底在哪啊?” 就在此时,队伍后侧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回头,只见有个天都的弟子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身子悬在地面边缘,险些掉进岩浆。 周围人见状伸手去拉他,被跃出的灵兽冲散,手忙脚乱之间,其中一人被撞飞出去,砸在另外一人身上。 那人没有站稳,朝后跌去,身后,就是滚烫的岩浆。 “让开!” 苏灼的声音几乎与动作同时抵达。她施展灵力,将人拽了回来。 获救的人惊魂未定,反手就推了一把撞他的人,怒骂道:“你没长眼睛啊!想害死我吗?” 撞他那人本也精疲力尽,还受了伤,被这么一推,完全反抗不了,直直朝后倒去。 “够了!”苏灼呵斥一声,又将人拽回来,“都给我停手!” 牧钰拔剑,朝两人一划,直接隔开一道屏障将他们分开。她环视四周,声音冷下来:“大家都快死在这里了,你们还有空闲内杠?” 推人的弟子捂住伤,咬牙道:“是他先动的手!” “一群蠢货!”苏灼再也忍耐不下去,骂道,“你哪只眼睛瞧见他对你动手了?明明获救了还要害别人,你是不是人?” “夭夭,”牧钰按住苏灼的肩,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人,道,“都把眼睛给我擦亮些,这里没有多余的人,谁再误伤自己人,就跟着一起死。” “我说到做到。” 声音不大,却让场面安静下来。 方才杀灵兽杀得最为骇人的云风遥此刻站在牧钰身边,没有说话,手里握住破晓剑。 他扫过众人的目光仿佛在看一群死人,让所有人毫不怀疑,若是他们敢提半个不字,下秒脑袋就得落在地上。 队伍重新聚拢,苏灼领头,牧钰、云风遥、温沐、秋暮雪四人走在她身后。 林壹也与他们并排走在队伍最前方,可是却不自觉地与他们隔开了些距离。 苏灼额头渗出汗,为众人撑起的屏障开始隐隐失效,她低声暗骂了句,嘴唇发白。 牧钰见状,不动声色地拉过她的手,一股温暖的灵力源源不断的流入苏灼体内,屏障重新恢复完好。 “你...” 苏灼顿时瞪大眼睛,她诧异的是,牧钰居然能够吸收火元素。 四元素相生相克,化成的灵气彼此是无法平和共存的,一般来讲,有灵脉的人只会吸收对应元素的灵气。 可是,牧钰居然也能够吸收与她本身的霜元素最为相克的火元素,这已经不能简单的称作天赋异禀了,说是奇迹都不为过。 “嘘。”牧钰将手指放在唇前,朝苏灼一笑,低声道,“不要声张。” 苏灼怔愣地点了点头,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恍惚,时不时用余光扫过牧钰,最终还是忍不住感叹道:“我的老天啊。” 牧钰灵脉的特殊只有她的父母和云风遥知晓,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想显露出自己的特殊,始终都在有意藏锋。 但如今,火之域的其他人没有这么强的灵力能支撑住保护屏障,苏灼又恐怕撑不住多久。 她若再不出手,轻则队伍会分崩离析、自相残杀,重则谁都会出不去的。 幸亏此刻所有人都已经无暇顾及周围,更没有什么人注意到牧钰和苏灼的小动作。 云风遥面无表情的跟在后面,身子自觉地替牧钰挡住牵住苏灼的手,视线却止不住地落在那只手上。 只不过是个传递灵力,为何还要牵手? 他的阿姐善良随和、不拘小节,向来是不怎么注重这些事。 难道那个苏灼也会不知道吗? 脸上的表情还那般的惊讶,难不成想让阿姐暴露吗? 真是愚蠢至极,居心叵侧。 他想的果然没错,真是一个不可留之人。 既然会给阿姐带来麻烦,要是永远闭嘴就好了。 可惜阿姐会不开心。 真是好遗憾,好遗憾... 牧钰偏过头,见到云风遥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喊道:“阿遥?” 云风遥立刻抬起头,眉眼微弯,道:“阿姐,你们当心为上,其余的交给我。” 听到云风遥的话,牧钰莫名有一种孩子长大的欣慰与感动。 她点点头,嘱咐道:“切记以保护自己为先。” .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终于来到一座石碑前。 苏灼将手放在石碑表面,一把钥匙凭空出现,落在她的手里。 石碑化作一道光门,正是在殿内看到的那四扇门的第二扇。 “太好了!”温沐激动的快要哭了,“总算要离开火之域这个火元素成堆、鸟不拉屎地方了!” 苏灼猛地拍了下他的肩,笑斥道:“你才鸟不拉屎,都说了真正的火之域比这里好多了。” “好嘞好嘞!”温沐嘿嘿一笑。 众人气氛总算 是轻松起来,苏灼最先跨过光门,牧钰他们紧随其后,其余人相视一眼,也鱼贯而入。 穿过光门,一行人踏入风之幻境。 乌云层层,将天空压得密不通风,狂风凛冽,四面空旷,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河流,甚至见不到一抹绿色,无休无止的暴风,飞沙走石,刮得脸生疼。 云风遥比牧钰先出光门,他在牧钰走出来之际,一把拉住牧钰的手,以防她跌倒:“阿姐,这里风大,要小心些。” 另一边的温沐就没这么幸运了,被风吹得踉跄两步,紧急之下,一把抓住林壹的手臂。 他勉强站稳后,见到林壹感到几分尴尬,于是后退几步,隔开距离,朝林壹讪讪一笑:“多谢林同窗。” “无妨,温少主小心。”林壹也回以微笑。 “这就是风之域?”苏灼的眼睛被风吹得眯起,耳边风声呜呜,声音不自觉提高,“小暮雪,你们这还真是叫人睁不开眼!” 秋暮雪没有理她。她平静地朝前迈出一步,风仿佛靠近她时忽然变得温顺,头发在风中扬起,丝毫不凌乱。 “风是活的。”秋暮雪开口,“不要对抗它,不要畏惧它,感受它的存在。” 话音落地,其他人按照秋暮雪的话,照葫芦画瓢。 经历火之幻境的共患难,大家也凝聚起少许的团结,风之域的人都开始自发地引导、帮助其他那些领悟不到诀窍的人。 袭向众人的狂风逐渐变得温顺起来,没过多久,众人总算都能在风中站稳。 还没从喜悦里脱离出来,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震荡起来。 紧接着一道,两道,三道,地面裂开无数道沟壑,风声骤停,沟壑里拔出高墙,将众人分隔开来。 不过瞬息之间,前方就变成了狭窄的小路,两侧高耸的墙壁上爬满藤蔓,到处荆棘丛生,脚下的地面生出青苔,湿滑粘稠。 牧钰扫视四周,此时在她身边的只剩云风遥、苏灼、温沐、秋暮雪四人。 “这是什么地方?”苏灼满脸警惕。 “不知道。”秋暮雪道,“看上去像是迷宫。” 话音刚落,忽然窜出几条粗壮的藤蔓,径直朝牧钰他们袭来。 牧钰眼疾手快地拔出辞雪剑,斩断逼近的藤蔓,未成想断开的藤蔓迅速长出新的,连带将她手里的剑卷走。 牧钰脸色骤变,未等反应,她的握剑的那只手腕已然被藤蔓缠住,云风遥迅速拽住她另外一只胳膊。 见状,秋暮雪蹙起眉:“大家千万别用灵力,这些藤蔓会越缠越紧!” “不早说!!” 未等秋暮雪说完,苏灼已被数根藤蔓缠住手腕,情急之下放出一团火焰,藤蔓被灼烧以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苏灼。”秋暮雪冲过去想要将人抓回来,却还是晚上一步,没有赶上。 藤蔓将苏灼连人带剑朝着迷宫深处拖去。 牧钰和云风遥那边的藤蔓也格外难缠,就在云风遥快拽不住之际,牧钰朝他大喊道:“阿遥,放手!” “我不。”云风遥死死地拽着牧钰的胳膊不松。 牧钰见藤蔓马上就要缠上云风遥了,情急之下将手伸向云风遥腰间,抓住破晓剑的剑柄:“听着,阿遥,我拿着破晓剑傍身,绝不会有事。你只有保护好自己才有机会来救我。” “所以听话,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