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线》 1. Chapter1 雷暴来临前的午后,纪寻陪女伴在逛街。 这个女伴是他在赛车俱乐部新结识的,距离他换掉上一个还不到一周时间,几个一起玩的世家子弟介绍给他认识,纪寻跟她约会了几次,她很漂亮,总是夸他帅,是像鲨鱼一样的猛男,让他很有新鲜感。 奢侈品店里,店员从仓库拿出十几条限定款披肩,女伴搭在自己身上,问他什么颜色的好看。 他随便指了指,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 接着是包包、礼服、首饰,店员们前拥后簇,恭敬提着海量的礼品盒礼品袋,帮两人将选购的最新款拎上豪车。 出商场时,冰冷的风刮来,天上飘落雨滴,纪寻裹了裹衣领,身侧女伴投来可怜又期待的目光。 纪寻无意间扫了眼她的耳钉,后面有粒红色小痣,她耳朵挺好看的。 他插着兜:“天有点冷。” “对呀。”女伴以为他会给自己盖上披肩,可他看起来没那个想法,于是她暧昧地向他紧贴身体,但他一下推开了她。 “你先回去吧,下雨了。” 纪寻是少爷脾气,他自己都有点冷了,不打算送她了。 女伴僵硬地笑了下,点头说好。 纪寻又叫住她,下巴对着礼品袋小山抬了抬,问她要香水。 女伴从那些包包配货里给他挑了瓶男士香水,他摇头,说要女士的。 他把十几瓶包装盒都拆开,自己挑了个闻起来十分甜腻的玫瑰花香调,然后往自己身上咔嚓咔嚓喷,用掉了三分之一的高度后,对着明亮的车身照了照,摸了摸头发,很满意的样子,然后在女伴的目瞪口呆中跳上跑车扬长而去。 雨滴渐渐落在玻璃上,纪寻开着车上路,余光扫过放满画板画纸的副驾位,梁婉会不会有点冷呢,也不知道有没有披外套。 他看了眼手机,两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还没回。 他又给她发了消息:“你知道下雨了吗?”“晚上去榕园吃饭,那里下雨好看。”一路上他用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捏得指骨发白,但回复的震动声始终未响起。 她可能没看到。 可能在睡觉。 她在做什么呢?画画还是上网课? 他车开得飞快,险些撞在护栏上。 “梁婉,我回来了。” 纪寻急吼吼把门打开,听到浴室里低低应了声,大步冲过去。 梁婉在洗脸,忽然感到小腿一凉,纪寻半跪在地上探进她的裙子里,用手指扫开裙摆,上下摸她的腿,他抱住他的脚,在地上望着她:“梁婉,你的脚好凉啊。” 梁婉慌忙关掉水,用毛巾擦了擦脸,未擦净的水滴沿着下巴滴到纪寻脸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你要来例假了,这几天别碰凉水。” 纪寻把她抱到沙发上,将两条雪白柔软的腿放在自己腰侧,帮她努力地暖了一会脚,捂热后穿好袜子。 梁婉看到他的衣领上有雨滴:“外面下雨了吗?” “嗯,我早就给你发消息了,但你没回我。” 他表现得满不在乎,抬起下巴,把整片下午的烦躁轻飘飘带过去。 房间里开着恒温系统,但纪寻还是觉得梁婉冷。 “你穿厚点。”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梁婉闻到了衣服上浓烈的香水味,跟上一次完全不同的女香。 纪寻身边又有了新的女孩。 纪寻撑身在一旁,一眨不眨观摩她的反应。 她看起来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很顺从地把外套裹在身上,没有厌恶,也没有排斥,甚至还低头闻了闻。 “你下午在做什么?”纪寻盯着这一幕,莫名有点生气,语气很不好。 “上美术史网课。” “那种课有什么好上的,一堆死了比活着还值钱的蠢货画的废纸。” 他言辞任性刻薄,梁婉一声不吭。 纪寻更不高兴了:“梁婉,你在顶撞我是不是?” “我没有。” “那你是在做什么?” “我没有在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做什么了,他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得这样暴躁。 晚上时她煮了点面条,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雨声盖过了都市的喧闹,暴雨要将这座城市颠倒,她把面条盛了一碗给纪寻,纪寻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翘起长腿,他肩宽腰细,精壮魁梧,漂亮得像匹骏马,只管阴恻恻盯着她。 梁婉从小跟在他身边,知道他的古怪脾气,纪寻性格里沾了点混血儿的阴郁,心情再好的时候也是有点阴沉,此刻心情不好更是吓人。 梁婉在他的注视下把面条一点点吃掉,直到再也吃不下。 晚上时纪寻发了疯,梁婉很惊恐,她锁上卧室门,但还是被他撞开了,纪寻把她压在床上,她哭着对他说不要,但却没有作用,他这次将前所未有的怒火发泄到她身上,狭长眼眸中闪烁着她不理解的东西,在湿淋淋的雨天中闪着诡异的光。 “必须要做,梁婉。” “不能的,你是我哥哥。” “那又怎么了。”纪寻皱眉,不满她的抵抗,“又不是亲的。” 她生涩挣扎,在纪寻看起来很弱小徒劳,他捧住她的脸,禁锢在宽大的掌心摩挲,不容许她逃离:“谁告诉你能拒绝我的?” “你是我的。” 他强行抵开她的腿,却看到她身下都是血,她提前来例假了,粉色的血液破土而出,空气中淡淡的腥味。 纪寻骂了句,飞快下了床,从床头柜里找出卫生棉,把梁婉抱到浴室里,他一个人闷闷地拆生理用品,给她换睡衣,重新穿上内衣内裤,梁婉红着眼一言不发。 “好了,别哭了。”他哄了她一会,给她抬手抹了抹眼泪,“我们睡觉好不好?” 他的胸膛结实坚硬,紧贴着她后背,生出一层黏腻的浮汗,梁婉知道自己在生理期大概是安全的,但还是在他怀里不停发抖,纪寻以为她很冷,把她更用力地抱住,闻她的头发,舔她的耳垂,他咬住她耳后那粒鲜红的小痣,含在嘴里吮吸,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_ 梁婉醒来时并不舒服,她肚子很痛,身体很酸,因为来例假,纪寻给她向学校继续请了假,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请假了,她才刚上大一,再这样下去会被停学处理。 但显然纪寻对于学校开除她与否并不在意,他把她按在床上,给她端来床上小桌喂饭,等她吃完后又强迫她休息。 “你冷不冷?”他又要上床抱住她。 “不冷。” “可你身上好凉。”纪寻把手伸到被子里,摸她的小肚子,捏了捏。 梁婉用力蹬他,想把他踹下去。 他抱住她的腿借势滚进被子里,跟她的呼吸贴在一起。 “梁婉,别乱动,不然侧漏了。” 梁婉脸已经涨红了,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纪寻心安理得,把她拉进怀里摸她的头:“梁婉这么乖啊,这才对嘛。” 他看着低低的天花板,雨声已经停了,天空很明亮,他搂着梁婉,这是第一次觉得待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是如此安逸。 梁婉读大学后一直想从纪宅搬出去,纪寻像狗一样龇牙,拦着不让,最后演变成他也搬了出来,跟她住到了一起,纪家人对此司空见惯了,没有人管他,他大大方方霸占着她的卧室和床,她睡在哪里他就挤在哪里,像母鸡拱小鸡。 此刻梁婉身体痛苦,心情糟糕,她让他走开:“这是我的床。” “那又怎么了。”纪寻不以 为意,把手放在她双腿内侧,挑衅似的动了动,“你是我的人。” 纪寻认定了梁婉是他的人是没有理由的,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是那样了,那时候他才几岁大,跟着大夫人去纪家资助的孤儿院里做慈善,孤儿院的孩子们上来献花,梁婉瘦瘦小小的,站在队伍的末端,纪寻看到了她,他对夫人说要她,把她的花夺到怀里,人也带走了。 纪家收养了梁婉,名义上她成了纪寻的妹妹,叫他哥哥。两人一起长大,纪寻从小就是那种很诡异的小孩,一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他对这个妹妹很爱惜,时刻守在她身边,不许任何人接近她。 梁婉初来时胆小怕生,扫地机器人碰到她了,她都要轻轻退后,跟机器人说对不起。 机器人只是继续沿着设定好的线路追赶她,她有点疑惑,蹲下身摸机器人的身体:“你要亲吻我的脚吗机器人?” 纪寻听到了,把脑袋猛的探过来,跟机器人宣战后一脚将其踹飞:“它亲你的脚?谁让它亲了?” 他很认真地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对她说:“梁婉,以后谁都不可以亲你的脚,只能我能亲。” 说着他低下头真的亲了亲。 梁婉被他吓哭了,大夫人注意到了:“怎么又欺负妹妹了?” 夫人不痛不痒说了纪寻几句,纪寻当然不会改,他是老爷外面最喜爱的情人生的小儿子,上面有一位继承人兄长,生来不必当大任,从小名正言顺认在大夫人名下,受尽偏爱,没人敢惹他。 纪寻在床上拱了拱,他把梁婉的身体当做自己的领地,霸道地抱住她,给她暖肚子,闻闻她,问她还痛不痛。 “已经不痛了。” “你的身体里一直在流血,怎么可能不痛?”她痛不痛纪寻不管,纪寻有自己的判断。 当年青春期梁婉第一次来月经,他以为她要死了,最后像鲨鱼一样凶猛的男子汉竟然眼眶湿润,捧着她的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她的名字。 梁婉第一次初潮也是不知所措,她被纪寻渲染得很混乱,一时间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两个人抱头痛哭时,从身侧经过的兄长淡淡丢下一包卫生棉。 纪寻把这件事当做耻辱,因此梁婉一来例假他就竖耳朵警觉,连她上厕所都要跟着。 “起开啊。”梁婉被他弄得要崩溃,她说自己要休息了,让他出去。 整整一天纪寻一直守在卧室门外,他总认为梁婉会不好好休息,偷偷跑去学校上课,这种事之前发生过,因此他寸步不离。 他把沙发搬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静悄悄的,惹得他也有些困倦。 纪寻跟梁婉睡在一起时总是睡不好,他抱着她又啃又舔,弄完了又盯着她的睡颜发呆,玩她的头发,捏她小肚子上的软肉,她身上的肉像云朵一样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睁着眼睛听她静谧的呼吸。 雨好像又下了一点,纪寻望着从窗边经过的雨水,想起梁婉湿滑的皮肤,她昨天说过的那些话,她很久之前说过的话...直到手机的震动声打断了他。 梁婉睡前将卧室上了锁,用桌子在里面抵住,仿佛这样能获得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她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门口的电话声,纪寻用了十分尊敬的语气,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知道了。 接着她的房门被一点点推开,木门摩擦地板发出细小撕裂声,纪寻高高地站在门前,抬臂将门板顶出一条缝隙,手臂肌肉粗壮绷紧。 “哥哥通知有家宴,他的未婚妻会去。” 梁婉下意识攥住被角:“我也要去吗?” “嗯,你跟我一起。”纪寻跪在床上,从衣柜里给她找衣服,“哥哥估计要结婚了,上次是订婚,现在也该结婚了。” “她未婚妻还挺漂亮的。” 2. Chapter2 梁婉出门前努力遮了遮脖子上的吻痕,她用了粉底,又用了遮瑕,想要把它们都盖住,结果颜色更明显了。 纪寻接过化妆刷让她坐好,他手法熟练,粉粉刷刷,涂的天衣无缝。 “你看,是不是看不出来了?”他得意地让她对着镜子。 “嗯。”梁婉没想到他化妆技术这么好,一想他是有过很多女友的,大概也给她们这样化过。 “化妆跟画画一样,挺有意思的。”纪寻握着眉笔给她画眉,手指在眉峰蘸了蘸,然后沿眉骨淡淡晕染开。 梁婉见他很有心得的样子:“你也画画吗?” “画啊,你不知道吗?” 梁婉摇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纪寻哼了声:“之前毕加索的画,就是我用我的画换来的。” “毕加索?” “你之前看过的那几幅。” 梁婉大脑嗡的一声,之前纪寻随手丢给她临摹的时候,她以为那是仿品。 “你跟谁换的?” “叶子文。” 叶家是港岛最大的收藏家族,名下藏品创下过亚洲拍卖会记录,他们家中藏品品类广泛,尤其是西方画作,数不胜数。 之前纪寻见梁婉上网课时,有幅画刚好在叶子文家见过,于是就借了过来让她玩几天,结果她异常珍惜,捧着画一看就是一整天,几乎要看痴了,纪寻于是也不着急还了,直到叶子文打电话来询问,他大笔一挥,不白要朋友的,拿自己画的画去跟人家换,叶子文憋吐血,明白这是有借无还,索性送给他了。 纪寻举起新的小刷子,去刷梁婉面颊上的小茸毛,她一直躲,引得他很不满:“别动。” “可是好痒。” “那你自己化。” 他把化妆刷丢给梁婉,在一旁抱着手臂看,梁婉从小到大几乎没碰过化妆品,分不清高光和眼影,纪寻见她化不好,摇头:“梁婉啊,你还得练,你们画画老师没教过藏色嘛?这都不会的。” 他用手指轻轻涂抹她的脸颊,专心致志,梁婉沉默了会,任他摆弄着,问他毕加索的那几幅画。 “嗯,怎么了?” 她说画都放在柜子里,让他还回去。 纪寻漫不经心:“为什么要还回去?” “那是叶家的,不能欠他们人情。” “这算什么人情?叶子文都送我了,你喜欢我就送给你。” “那我也不能欠你人情,这样不好。” 纪寻停下来,蹙起眉:“梁婉,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哥哥。” 他古怪地笑了,嘴角拧着。 “是吗?原来哥哥和妹妹是这样子的啊。” 他捏了把她的脸,揩过很多脂粉,揪着她对她恶狠狠道:“梁婉,你生理期我不碰你,等结束了你就准备好吧。” 现在她都成年了,读大学了,他也没必要跟之前一样总是等了。 梁婉眼眶湿润:“不能这样的,大家都会知道的。” “知道呀知道呀,那又怎么了。” 手机响了,纪寻把化妆笔重重摔在地上,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他接起电话很烦躁,问是谁,那头的叶子文声音一下就弱了,问他上次借的那幅画看好了没。 “哪幅啊你就要?”纪寻根本记不住,他又不关心艺术。 “毕加索的。” 纪寻现在听了毕加索就烦,说记不清了。 叶子文很焦急,大声用力:“毕加索!哭泣的女人!” “哦,那个啊。”纪寻想起来一些,女人变形的脸上挂着大大的泪滴,他觉得画得不好,太乱了。 叶子文抓狂:“那是毕加索!” “毕加索怎么了。”纪寻随意点评,没有丝毫心理负担,“毕加索还不是被你们炒的,而且存世那么多,一点都不稀有,我给你我的不就行了,全世界我的画就没有几幅。” 叶子文准备愤怒地挂断他的电话,这次又要挨老子训了。 “给你我的布加迪。” 那头瞬间安静了,纪寻想了想,又接着说,“新配的那辆女武神也给你,你帮我再选幅画。” “你想要什么画?”叶子文小心翼翼。 “不知道。”纪寻扫了眼卧室门,门又从里面关上了,他莫名不开心。 叶子文又问:“给你还是你...妹妹?” 纪寻不吭声。 叶子文于是说他看到爷爷的画室里新到了一幅达利的画,画上有花有草,女孩子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纪寻不认识达利,但听叶子文的描述感觉还不错。 “嗯,那你给我送到我家吧,我晚点回家就能看到了。” “包的包的。” 纪寻等梁婉从房间里出来,两人一起下楼,车上一堆她的画板,纪寻把副驾位收拾了下,东西都放在后排。 他怪癖很多,平日里约会的那些女伴从来不让坐身侧,加上他喜欢飙车,开车阴晴不定,总是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没几次她们就不跟他出来了。 纪寻把梁婉抱到副驾上,给她扣好安全带,车道上响起12缸发动机的丝滑声浪声,像把优雅的大提琴,瞬间滑了出去。 他们从城区往郊区走,纪寻带上墨镜,一路上开得飞快,他跟梁婉一直不说话,沿途经过老城区时把速度降了下来,天色迟暮金黄,狭窄的老街道上车流缓慢,运洋葱的卡车后跟着洒水车,播放着叮叮当当花仙子的音乐。 梁婉把视线看向窗外,孤儿院紧闭的大门前爬满紫色花藤,灌木丛遍地低伏,悬铃木与山毛榉又高又长。 这是她小时候生长的地方,已经荒废了很久,作为慈善机构,孤儿院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不收留孤儿了,场地空置,传言政府已经计划将这片区域拍卖。 纪寻把车停在路边,一旁卖橘子的摊主戴着草帽,歪扭地靠在货车前,满车橘子在黄昏中闪闪发亮。 纪寻跟他聊天,得知他批发了一万斤橘子,一路上边运边吃。 纪寻把橘子剥开,像是自言自语:“这橘子很甜啊。” 他把橘子塞进梁婉的嘴巴里,卖橘子的人跟着也夸甜,梁婉只能咽下去,点点头。 纪寻把种子吐出来:“要是没种子就好了。” 卖橘子的摇头:“那就不叫橘子了。” “那叫什么?” 他们聊天,梁婉走到孤儿院门前,把手摸在发青的铁栏杆上,铁锈冰凉,她反复摸了很多遍,恋恋不舍,直到纪寻聊完天喊她上车。 在路上纪寻对她淡淡说给她借了幅油画看,回家就能看到了。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说是叫达利,你认识吗?” 梁婉迟疑:“萨尔瓦多·达利?” “好像是叫这个名吧。” 梁婉神情震撼。 看到她表露了点开心,纪寻也显得有些兴奋,一路上梁婉喊了他很多次,说他开太快了,她越叫他越兴奋,像匹昂扬的公马,停不下来。 他们一路穿过环山海湾,雨后松针遍地,冷风抖擞,风中扑来孢子的味道,椴树在鲜绿色的原野上大蓬大蓬盛开,掉落的花瓣像嫩黄色小鸡,迎风摸在手心里,又软又湿。 抵达半山别墅时,落日厚美的华光流下来,环山海湾,日照金山,纪寻牵住梁婉的手,经过一堆白山茶和晃晃草。 纪家是世家,坐拥港岛第一豪宅,宅邸占地五千英亩,两千个足球场大小,建筑群风光林立,配有马场,酒庄和种植的大片葡萄园,府里雇佣了上百名佣人,处处人影绰绰。 他们来到主建筑,日落已经结束,漆黑的几十英尺的挑高大厅外,棕榈树的叶片摇晃,发出薄薄的细微的剐蹭。 绕过巨大的无尽的楼梯,月光透过高耸的珐琅玻璃窗,印下唯美的月影。 纪先生坐在主位,那是个俊秀苍老的男人,他最近几年身体不好,面颊消瘦,只有那双眼睛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身侧的大夫人身着中式礼袍,脖子上一串澳白,淡淡含笑,雍容华贵。 在他们对面,兄长纪临正襟危坐,他的眼神冷冷的,鼻梁挺拔,高 眉深目,像一尊威严笔直的雕塑。 他们晚宴都着正装,端庄规整,透出不言而说的压迫感。 纪寻叫爹地妈咪,梁婉跟着叫先生夫人,两人又见过了大哥,最后落座。 纪临将身侧的未婚妻宁芙介绍给两人,纪寻看见女人的眉眼一愣,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宁芙容貌清丽,气质像秋叶一样静美,纪寻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餐桌上的鱼肉很新鲜,是早晨空运到的,鱼睁着刚死的眼睛,身上盖了薄薄的帕玛森乳酪与几滴洁净洋葱汁,旁边放着柠檬与欧芹,还有鲜红欲滴的鹅莓。 纪寻坐在梁婉身边,吩咐佣人她不能吃凉的,把冷食通通撤走,他给她剥虾,剥完了给她往嘴边递,众人纷纷侧目抬眉。 宁芙小姐有点意外:“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是啊,好到住在一起呢。”大夫人说道。 年迈的纪先生横了正室一眼,夫人嘴角露出一点弧度,微微笑。 梁婉低着头,有些变了脸色。 纪寻已经习惯了,佣人端来热粥,他非要一勺勺喂给梁婉,就跟小时候一样,他抬手给她擦嘴,见她神色抗拒,最后用手指指腹在她的唇边碰了一下,力道轻轻的,滑过她柔软的下颌。 纪先生咳嗽了声,问小儿子:“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们在老城区那里玩了会。”纪寻每次带梁婉出去都会在那里停一会,让她看看孤儿院,她对那座冷清的建筑总是怀有格外深厚的感情。 “那里要拍卖了。”大哥纪临冷冷道。 纪临开始跟父亲说起旧城区的地皮,那里的老街正在竞标,集团有意将它们买下用作房地产开发。 宁芙也附和,宁家也要参与部分建设,从北街到南巷,这一片区域都要重新规划,从前的那些旧建筑已经准备拆除了。 “做酒店,博_彩,ball场,总归都是好的。” 梁婉听闻僵住了。 接下来的聚会她一句话都没细听,手腕搁在冰冷的刀叉旁,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餐后纪寻想拉梁婉一起去看画,他打电话问叶子文那副画送到了没有,叶子文说已经到了,佣人们放到了收藏室里。 但纪先生把纪寻叫住了,大家长十分思念幼子,纪寻只能留下来陪父亲聊天叙旧,他对梁婉说让她先去看画,他等会去找她。 梁婉沿着长长的楼梯独自来到收藏室,见到了叶家新送来的画,它被放置在细木书桌上,画框上盖着华丽的绿色天鹅绒幕布,装裱处刻满骑士蓟花,看上去是叶家从英国王室买来的。 她小心地把幕布一拉,刹那间屏住呼吸。 那是一朵白色山茶,生机勃勃,安静纯洁,它的世界空旷辽远,一望无垠,静静飘浮在那里,就像世界上唯一的花。 梁婉静静望着它,月下的凉风传来寂寞苍凉的味道,这一刻画面的油润与孤寂汇聚,她对着画发呆,一时间失语。 外面的雷声开始坠落,天空燃起了暴雨,梁婉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不禁靠前,想要离得更近一点。 她的脚尖轻轻踩在地毯上,房间里的灯光忽然齐齐熄灭,与此同时身后传来门锁咔嚓扭动的声音,黑暗中吓了她一跳。 “纪寻,是你吗?” 雷电轰鸣,明晃晃的闪电过后,她看到一个修长黑影站在那里。 她慌乱后退,躲到垂地的窗帘后,之前纪寻一直吓唬她收藏室里古董多,总有鬼魂出没。 黑影踩着皮鞋走来,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迈步优雅,腰身轻轻扭动。 梁婉害怕地缩成一团,闭上眼瑟瑟发抖。 “是我。” 寂静中,梁婉听到了男人的呼吸声。 她颤抖着睁开眼,兄长纪临面容冷峻,抬着下巴,嘴唇薄薄地覆拢,那张脸冷傲华丽。 他缓缓逼近,手指挑开了窗帘一角,注视着猩红幕布下少女惨白吓哭的脸,居高临下,声音寒冷。 “梁婉,你藏起来做什么?” 3. Chapter3 梁婉在男人的注视下紧紧攥住窗帘,嗫喏着叫了声大哥。 纪临在上方冷冷望着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以为是鬼。” “哦,把我当鬼了。” “嗯。”她老实地应了声。 气氛沉默了。 片刻后纪临让她出来。 梁婉动了动身体,地毯上鞋尖与裙摆揉在一起,默默在他跟前站立。 “线路出故障了,待在这里,一会就会修好。”黑暗中纪临对她说道。 “嗯。” 两个人一起等,站在原地,听着雷暴雨在夜空滑过的声音,窗外的花丛迎风颤抖着。 “大学生活怎么样?”纪临询问她的学业状况。 梁婉低声说还好。 “你上次的成绩测试不合格,老师给我发邮件了,说你不按时交作业。” “有事...请假了。” “耽误学业的事?” 梁婉惭愧地低下了头。 “不是小孩子了,上点心。”纪临训诫道。 “嗯。” 梁婉用手掐住衣角,捏出一层褶皱,手心冷汗直流,头顶的冷气正在钻入她的身体。 “毕业了打算做什么?” 她摇摇头,还没考虑这个。 “你学美术,未来做画家?” 梁婉勉强地想了下,现在她最担心的是纪寻总是给她请假,会影响未来毕业的问题。 而且美院的老师们总是批评她画的太抽象了,完全不按他们教的模板来,她的得分一直是全班最低的,再这样胡画下去绝对毕不了业。 梁婉面色煞白,害怕又要挨训,有些胆怯地避开这个话题,对纪临说恭喜大哥即将到来的婚事。 今晚在餐桌上大夫人宣布,长子与未婚妻宁芙关系稳定,已经进入备婚阶段。 两人是联姻,宁芙的母亲是第一代船王的孙女,船王当年从法国人手里拿到了填海工程,购买大量商铺土地,后投身航运业,物流线遍布全球。 九十年代全球航运走下坡路,船王家族与世交宁家联姻,联合投资房地产,宁家因此成为港岛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港岛的地标建筑便是由宁家建造的,位于金融中心的摩天大厦光租金一年就数十亿。 宁芙是纯正的千金名媛,她在一场赛马会上与纪临认识后,订婚自然而然促成了,两人同为名门望族,联姻珠联璧合,所有人都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感到满意。 梁婉祝贺了兄长,房间内安静至极,外面传来风的叫声,男人高大的身影站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期间纪临接了个电话,天花板高耸平静,对话声清晰可闻,梁婉听到了关于旧城区建筑拆除的汇报提议。 她的心跳一下变得促急。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断涌上来,她愣愣地站在窗边,雨水打在后颈,像是轻轻的电击。地皮竞拍已经完成了吗?旧城区的街道真的要重新拆除吗?那孤儿院呢?她唯一的视为家的地方,要被拆掉了吗? 在纪寻身边她没有什么是完好的,现在唯一属于家的记忆也要没有了。 纪临挂断了电话,梁婉声音紧张:“大哥,集团竞标成功了吗?” “是的,已经结束了。”纪临似乎有点意外她会这么问,“怎么了?你之前从不问这些事。” 梁婉鼓足勇气张嘴,灯忽然亮了。 光明恢复,赫然入目的是男人冷漠锋利的脸。 那是一张很容易让人丧失勇气的脸,威严高洁,在如此微小的距离下显得异常年轻,他微微阖着下巴看她,俊眉修长,目若寒星。 梁婉一下噤了声。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打消了询问的念头:“没什么。” 面对兄长严厉的审视,她说自己只是有些好奇,除此之外并没有事。 纪临似乎对她的说辞没有怀疑,他目光淡漠横扫,已经看到了那幅达利的画,被吸引了目光。 “这是刚送来的?” 梁婉说是叶家送来的,纪临当即明白了是纪寻的操作,弟弟总是跟叶家那个小纨绔鬼混。 他抬着下巴,站到画面前,问她:“这画好吗?” “好。” 纪临似在 端详:“好在哪?” 好在哪?梁婉想了会,很小声:“我也不知道。” 纪临余光侧目:“你是美术生,你不知道?” 梁婉闷闷说不知道,画里的东西到嘴边是无法出口形容的。 纪临换了个方式:“这幅画估值在多少?” “大概...三千万美金。”梁婉没见过这幅画市面流通拍卖过,应该是叶家从英国王室收藏里秘密买下的,按照达利以往作品的拍卖会估值,保守估计是这个价格。 纪临又问了她一些拍卖价格的问题,梁婉战战兢兢的,像是在被严厉的老师当堂点名,她断断续续地回答兄长的提问,很想要逃脱这里,但纪临没有允许她走,她也不敢提离开。 问完问题后纪临似乎对画作本身产生了一些兴趣,把她叫到画前让她讲一讲构图,梁婉局促地揪着手,后背僵硬挺直,纪临站在她身后,身体高大魁梧,天然有威压:“你说的这里的留白,超现实主义?” “嗯。” “色彩好?” “嗯。” “线条也好?” “嗯。” 一阵冷风吹过他们的身体,男人冰冷的西装下摆蹭过手臂,梁婉能感受到上面散发的冷气。 她垂下眼帘,身体轻轻的颤栗,试图把注意力放在画上。 白色的山茶花飘浮在半空中,徐徐绽开花瓣,渐渐的,她的耳边只剩下寂静,达利的画总是有这样的魔力,她看得入神,不觉向前探头。 她看起来单薄纤瘦,五官纯净柔弱,像纯洁的小鹿,那样失神地望向前方,月光好像能透过她的肌肤。 纪临视线向下,已经看到了她的后颈,少女的皮肤像牛奶一样白,但是却有几枚突兀的红色印记。 他的眼神轻微的形变。 “这里被虫子咬了?” 梁婉皱起眉,起初有些不明白。 纪临抬起手指,碰了下她的衣领,那里的肌肤因为妆面汗湿,露出本来的颜色,肿胀的啃咬过后的鲜艳吻痕。 梁婉已经变了脸色,她用手捂住脖子,表情难堪畏惧。 4. Chapter4 纪寻从父亲房间出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天空暗云低垂,原野深处飘来腥绿色的海风。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衣服一件不脱,睁眼注视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今晚父亲说的都是从前的事,小时候他那些淘气的行为,青春期惹是生非送去国外读书的那几年,以及他的母亲。 纪寻的亲生母亲没有名分,前些年上位失败后,已经在国外组建了新的家庭,对这个儿子的关系说不上亲近,她是纪先生最喜欢的女人,爱屋及乌,纪先生一直很宠爱纪寻,即便在他初中时惹下大祸——纪寻当时殴打了国际学校的同学,那名同学是纪家世交的孩子,被打得半死不活,为了平息事态,纪先生把他送去了国外读书,但即便性质如此恶劣,没过三年风波一平还是派人把他接了回来。 纪寻一直盯着天花板看,房间里流光溢彩,墙壁上贴满了名贵丝绸,雨声像旋风刮进来,他感到冷,感到莫名的失落。 在窗外,低迷浓郁的蓝色大海上传来海鸟的声音,那是海鸟在礁石上筑巢,叫的真难听,想把它们都击毙,他歪歪头,看着迷幻的大海,浪花一动一动的,变成很多小卷卷,连鸟都是有家的,他又想起了幼年母亲离去的那一天,大夫人把他拉在怀里,母亲笔直向前走,一步没回头。 纪寻终于无法忍受,他下意识摸向身侧,但那里空荡荡的。 “梁婉。” 他想起来她不在自己的身边,眼神黑压压的,立刻翻身起来去找她。 梁婉的房间在长廊的尽头,挨着蓊蓊郁郁的棕榈树,里面没开灯,他摸黑到了床上,跪下来去掀她的裙子。 身下的女人叫了声。 纪寻一时有些错愕,原来不是梁婉。 他掐住她的手腕:“是谁?” 不是梁婉,但怎么跟她身形长得这么像,甚至身上的衣服颜色款式都如出一辙。 “是我,你先放开我。”是宁芙的声音。 纪临开了灯,他的眼睛有点像猫头鹰,眼尾落下浓密的阴影,黑洞洞的十分邪性,他从床上爬起来,撑起身,质问她怎么在梁婉的房间。 宁芙不解皱起眉:“这是管家安排给我的房间,你怎么在这里?” 纪寻说这就是梁婉的房间,他跟宁芙核对了一番,她是第一次留宿,半山别墅建筑群宏大复杂,今晚又停了电。 “是我走错房间了。”得知闹出乌龙后,宁芙脸上红白相间,十分尴尬。 纪寻还在追问:“这是你的衣服?”为什么跟梁婉的一样。 “是呀。” “你在哪里买的?” “香榭丽舍大街,是品牌当季的新款。”宁芙解释说,她把腿微微并拢,月光下湿润的嘴唇轻轻抖动,眼睛深处有亮光在闪。 “是吗?你也有这个。” 纪寻掀着裙摆来回翻了翻,阴恻恻沉下眼珠,今晚太巧了,刚好停了电,她又刚好走错房间躺在这里。 宁芙有点疑惑地看向纪寻,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 纪寻依然盯着她,朦胧如纱的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感到莫名很熟悉,有一种想要抚摸的冲动。 他不觉有点分离失神。 “纪寻,有一件事我要请求你。” 纪寻很少被这样正式地呼唤名字,这样美丽的女人求他,还是他未来的嫂子,他歪歪头,支楞起耳朵:“什么事?” 宁芙面露难色,神情羞赧:“今晚走错房间的事你不要跟你大哥说,我不想让他误会。” 纪寻点头,她说的对,是不应该有误会。 他望着身下雪白揉皱的床单,女人的头发从肩头柔软滑过,铺开大片鱼尾的光泽,她的脖子也好看。 也许今晚的月光太过迷惑,他竟然有些看入迷了,回到自己房间里倒床上一直想宁芙的眼睛,甚至忘了去质问梁婉今晚到底去了哪里。 _ 第二天纪寻已经跟宁芙十分熟络,早餐时他一直让佣人给她布菜,餐后又带着她在半山闲逛。 “大嫂对这里太生了,容易走错路,我带她去逛逛。” 纪寻事先恭敬地请示哥哥,纪临眼皮微微一抬,应允了。 掌权人的身旁随身有六七个助理,他饮着粥,听他们汇报文件,集团由他一人掌管,加上最近大婚,事务繁多。 纪临沉默擦拭嘴角,看向餐桌空荡荡的位置,梁婉早上并没有下来,她从小身体不好,是个病的,早餐偶尔缺席,纪家人都习以为常。 “白面包,罗勒宽面,松露香草,松茸鸡汤免放胡椒洋葱,这几个菜重新做一份送上小姐卧室。”他对佣人吩咐道。 雨后长风骀荡,纪寻领着宁芙一起穿过花园,花园里生气勃勃,花床里开满了名贵秀丽的欧洲月季,花卷得密密层层,磅礴乳白。 宁芙在盛大的月季花丛前欣赏,纪寻则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白色山茶花,茶花落了一地,这是一种特殊的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整朵整朵坠落,干净刚烈。 宁芙也注意到了,走过来在枝头闻了闻,山茶花碰到了她的下巴。 “我最喜欢山茶了。” “是吗?”纪寻看得有些晃眼,梁婉也最喜欢山茶花。 他们说话时背后的白色山茶花一朵一朵往下掉,像断掉的雪白头颅。 赏完花纪寻带宁芙来到后山,山林里开满艳丽的蘑菇,菌丝到处黏腻地生长。 庄园里养了很多灵缇,缠绕着两人的双腿,绊得他们寸步难行,纪寻跟它们玩了一会儿,在草地上滚了几个来回,浑身沾满草叶和狗毛。 宁芙看着他在地上撒欢,笑得很开心。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不务正业吗?”纪寻胸口被露水打湿,皎白胸肌若隐若现,抱着狗脑袋问她。 “你太爱玩了。” “是吗?我是挺爱玩的,反正我将来是打算领着信托基 金过日子的,不玩做什么。” 纪寻跟着狗狗队伍在海边疯跑了一阵,顺带给宁芙介绍这片海湾,宁芙望着壮丽辽阔的海岸线感慨,她很清楚它的估值,十几年前这片区域价值已经突破百亿港币,而且有市无价。 环山海湾寸土寸金,仅有的宅邸早已被顶壕圈层垄断,即便新业主侥幸买到了置业也要经过由其他业主组成的业主委员会的审批,所以过去几十年几乎没有成交记录。 纪家的这座煊赫豪宅是世袭祖产,作为港岛最古老的世家,纪家的资本体量一直是神秘的,像一条深水巨鳄,早在开埠之初,纪家就出过几位首富,政法界更是门徒无数。 “这里真漂亮。”宁芙不禁夸赞道。 “对啊,你跟我哥哥结婚了,这里不就是你的了吗?”纪寻枕在草地上,懒洋洋对着未来的女主人说道。 但是宁芙的笑容却有点微妙。 纪寻说这里平常都没怎么有人来,非常宁静,之前梁婉倒是喜欢来画画,她最喜欢这片海了,小时候他不允许佣人们跟她说话,梁婉很孤单,只能偷偷来后山找小动物玩,跟它们说话。 森林里的小野猫对她很友好,她拿来东西喂它们,猫拱她的手,她很开心。 “好呀好呀,都给你。” 但纪寻很快就发现了,他把梁婉手里的猫粮夺过来,塞自己嘴里,弄得她泪汪汪的,然后又凑过去哄她,给她兜里装满糖果。在风晴的时候,他把她的画板搬来,微风吹过她的面颊,海水那么蓝,海浪翻涌浮起,像绮丽的布匹。 他守在一旁看她画画,拿着鱼竿钓海里的小鱼,那群小猫就围坐一边老实等着。 那时他们真要好,比现在好多了。 现在她总是害怕他,躲着他。 宁芙的话碰巧戳中了纪寻的心事:“你跟你妹妹关系很好。” 纪寻挑起眉,雪白俊脸照在太阳底下,像一朵艳丽妖花:“当然,我们非常好。” “你妹妹是学美术的?” “是,她总是喜欢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她画画好看吗?” “比我好看。” “你也画画?” “我画的比毕加索好多了。” 宁芙忍住表情,努力地没有笑出来:“这样啊,那你最喜欢谁的画?” 纪寻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他总共也不认识几个画家,最后关头想起叶子文送的那副画,瞬间记起了名字:“达利吧,萨尔瓦托·达利知道吗?他画的还不错,跟我有一战之力。” 没想到宁芙竟然很惊喜:“我也喜欢达利的画。” “是吗?”纪寻表情有点细微古怪,怎么梁婉喜欢的这位嫂子都喜欢呢。 但他没多想,从草地上跳起来:“过来,那边是马场,我带你去看赛马。” 他十分贴心:“骑马你会不会啊,不会就在一边看我骑好了。” “也别白看着,记得给我加油。” 5. Chapter5 后山的马场设施十分完善,设有数百个马厩,两条全天候砂地赛道,马具储藏室和饲养室,赛马道上一片湿意,空气中飘扬着淡淡的泥土和马粪的味道。 纪寻为宁芙介绍那些纯种赛马,都是在赛马会上得过名次的,它们毛发油亮,精神昂扬。 “它们都是你的?” “不全是,大部分吧。” 这些纯种赛马,他的父亲,哥哥,都是现役马主,只不过他们都没有他上心。 纪寻给她展示墙上的奖杯纪念品,他不久前刚得了港岛赛马会颁布的个人第100win荣誉。 宁芙跟着他一路参观,看到了一匹美国血统的红色骏马:“这是你名下的?上届短途杯一级赛的冠军?” “你认识它?” “赛场上见过,我哥哥的马拿了第二名。” “哦,你家的也不错。”虽然比起他的差点。 纪寻嘴角上翘,带了几分得意:“它的名字叫艾达勇士,父亲和母亲都是一级赛冠军。” 艾达勇士是纪寻名下的爱驹,名字是梁婉取的,它威风凛凛还在服役,纪寻当初跟哥哥磨了很久才把它的股权拿到手,据说哥哥当时从基兰拍卖会拍来时花了一亿多美金。 “这匹马呢?”宁芙发现了一匹个头小一点的白马。 “这是灿烂,它没参加过比赛,比较害羞,是我妹妹最喜欢的小马。” 灿烂是纪寻和梁婉一起合养的,性格温和,但梁婉胆小,从来不骑。 “你妹妹也会骑马?” “她当然会啊。” 小时候纪寻最喜欢扮大马给梁婉骑了,但长大了她就不爱骑他了,纪寻想起这事有点不开心,拿了些吃的给灿烂,灿烂用鼻息蹭他的手掌心,蹭的他湿漉漉的。 纪寻见灿烂用大牙嚼嚼嚼,忽然想起来梁婉早餐还没有吃,今早她一直没下楼。 他微微出了神,立刻被宁芙声音打断了。 宁芙抚摸灿烂光亮的毛发:“我能试试它吗?” “这匹马胆子小,不喜欢外人。” “我也算外人?”她笑着说,声音温柔,笑容明媚。 纪寻望着她的眼睛,生出难以拒绝的感觉。 但他没有同意,提出质疑:“你会玩吗?” 他们这个阶层的女孩大多是有点娇气的,摔倒了他可不管。 之前那些女伴缠着他让他带她们去骑马,结果她们都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他还在那里驾驾驾,一跳几米高。 “我这个动作帅不帅?”他跳完了非要人家夸他漂亮。 女伴们灰头土脸,她们都听说纪家小少爷有钱玩的花,才纷纷狂追他,结果是个脑子有病的。 但纪寻的出手阔绰同时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为了钱,她们都默默忍下了,毕竟高风险高回报。 宁芙礼貌微笑:“马术略知一二。” “那可不行,我还是给你示范下吧。”纪寻让马场管理员把艾达勇士牵出来,他牵着马跳了两下,觉得非常帅气。 “这动作很难的,我劝你不要做。”他依然试图劝止宁芙,万一真摔到了怎么跟哥哥交代呢。 “是吗?”宁芙翻身上马,姿态凌厉,“要不要比一场?” 纪寻还在愣神,宁芙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纪寻也飞速追上,宁芙跑在弯道前方,身影闪闪发光,她身上有一股野性,隐隐让纪寻感到刺激。 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感觉真是很奇妙。 纪寻胜负欲上来,最后追上了她,艾达勇士载着他率先抵达终点,阳光下马儿和人呵着热气,在剧烈奔跑后急促呼吸。 纪寻半眯着眼睛,在强烈的日光下望着宁芙,她雪白的大腿在马背上晃荡,衣领下露出长长的脖子,脑后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 他认为她的技术不错,如果不是马之间差距太大,说不定也是有赢过他的机会的。 “灿烂的比赛经验还是少了点。”他说。 “它已经做的很好了。”宁芙拍拍灿烂,潇洒地跳下马背,姿势行云流水。 纪寻真是对她刮目相看了:“你练的真不错。” 宁芙也学着他说话的语气:“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宁芙对于马术是相当精通的,她家里也有几座名贵马场,大学时在美国念书,宁父特地为她在南加州圣地亚哥建了养马基地,占地两百多万平米,在忙碌的学业之外,她经常去弗罗里达的惠灵顿参加国际马术比赛,那里有一排排高大的橡树农场,沿着阳光与沙滩行走,满地落满松果。 她说这几年港岛的马会ball场都是家里姐姐策划举办的,她的姐姐是派对皇后,哥哥是马会俱乐部的副主席。 纪寻询问她:“你有几个哥哥姐姐?” “挺多的。”宁芙微微扯了扯嘴角。 跟纪寻一样,她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几个哥哥姐姐,当然也许家族外还有几个私生子弟弟妹妹之类,孩子一多意味着争权,宁家的继承之战早已愈演愈烈。 他们骑在马背上聊天,一圈一圈走,越谈越熟络了。 纪寻找着话题:“你也喜欢看达利的画?” 宁芙说很喜欢,不过很多都藏在父亲的藏品室,家里人又多,不方便拿出来。 “我这有一副达利真迹,你拿去看吧。”纪寻挑起眉,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就在收藏室呢,我带你去拿,你想看多久都没关系。” _ 午餐时梁婉没有下楼,纪寻以为她来例假不舒服,给她端了些吃的,她坐在书桌前看书,双臂交叉,纤细的脖子上系着丝巾。 “肚子疼啊?”他皱起眉,她怎么总是病恹恹的,一点都不强壮。 梁婉含糊地应了声,询问他:“我们要在家里待多久?” “再待几天吧,爹地说让我多陪陪他。” 纪寻知道父亲的病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昨晚谈话时老头儿还特意嘱咐他留好集团继承的股份,纪寻并没有多想那是什么意思。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梁婉身前,大腿张开抵住她:“你昨晚怎么不在房间?去哪了?” 梁婉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在收藏室看画。” “哦,那副画搞错了。” 纪寻说叶子文把画送错了。 “那幅不是达利的。” “不是达利的?”梁婉疑惑,她明明已经看过了。 “对,送错了嘛,过几天就送新的来,不用还了,到时候给你看个够。” 梁婉不懂纪寻又在玩什么,他这个人总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在的,她习惯了他神戳戳的,只能点头。 纪寻抬手扯了扯她的丝巾:“你捂着做什么?让我看看消肿了没。” 梁婉躲他,他非要扯开,解开丝巾后看到她颈后牙印深深浅浅的,因为上次吸得太用力,有点太触目惊心了。 纪寻知道理亏,拿来药膏:“我给你抹点药,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梁婉声音闷闷的:“我自己抹。” “你看不到怎么抹。” 纪寻让她转过身去,他的手指凉凉的,在她的皮肤上薄薄地滑动,梁婉闻到了他身上汗热和动物毛皮混合的味道。 “你去马场了吗?” “嗯,去了。” “灿烂还好吗?” “好着呢,吃的很胖,我带你去看看它。” 梁婉立刻有点畏缩:“我先不出门了。”她害怕的神情好像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纪寻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加上吻痕还没消怕被人看到,他笑了笑,很轻柔地给她涂完药,安慰她:“这个药很管用的,一天就能恢复好。” “嗯。” 梁婉背对着他,说早上送的饭她很爱吃,都是她喜欢吃的菜,还免去了生理期的忌口。 纪寻有点懵:“早上?” “嗯 ,你让厨房给我送了饭菜,谢谢你。”她以为他忘了。 “哦,这个啊,对啊,肯定做的都是你爱吃的。”纪寻只当是夫人吩咐的,没细想,把她转过来牵住她的手,“肚子还疼吗?我给你揉揉。” 他把她抱到床上,拉着她的手看着她,两人像两只鸟靠在枕头上。 午后的宅邸风平浪静,人和狗都在睡觉。 纪寻看着她的眼睛,梁婉的眼睛真好看,一眨一眨像蝴蝶,他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 “纪寻。” “嗯?” “你困了吗?”梁婉轻声问他。 “不困。”就这么看着她,他能看一天。 “那我问你个事情可以吗?”她试探地问道。 “什么事?”纪寻眉眼一振,精神抖擞,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请求他。 “昨天晚上父亲和大哥说的,旧街区要拆除了,你听到了吗?” “是吧?怎么了?”纪寻没怎么听他们聊什么,当时只顾着给她剥虾了,他随意道,“拆了又怎么了,那片挺破的了,哥哥不是刚把那里买下来吗?”宁芙下午时跟他偶然提过集团竞拍成功的事。 “可是,我出生的孤儿院就在那里...” 纪寻不以为意:“一个孤儿院,拆了重新建嘛,你想要,我给你建个更大更漂亮的。” “可是,那是我的家。”家要没有了,梁婉很难过,声音低弱。 梁婉刚出生就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前,是里面最小的孩子,因为年小体弱,院长阿姨和其他小朋友从小就很照顾她,她一直把他们当做亲人看待。 后来纪寻闯进了她的世界,纪家收养了她,她名义上成了纪家的小姐,梁婉很感激先生夫人的养育之恩,但有一些事他们不明说她也能明白,她与这座世家之间毕生都有一层无法言说的隔膜。 在默默长大的这些年里,她的心里一直牵挂着孤儿院,甚至背着纪寻偷偷跟小时候的玩伴有联系,这些都是纪寻不知道的,她也不敢说。 “你的家是纪家,你的哥哥是我。”纪寻口吻一下凶起来,他的睫毛像无数把小剑一样密密扎起,眼尾垂下细长阴影,细挑着眉,显得很不高兴。 “不一样的...”梁婉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纪寻不依不饶。 梁婉努力跟他解释:“我是被丢在孤儿院的,所以那里就是我的家。” 纪寻嗤之以鼻:“你又不是小鸟,睁开眼第一眼见到谁就认妈妈。” 但他转念一想梁婉这孩子是有点古怪的,她从小就每天对太阳问好,叫完了太阳公公还有一圈大树姐姐小草妹妹等着,甚至连只路过的小虫子都要问一声早上好,最离奇的她的交流范围除了碳基生物之外还有硅基生物,比如电视电脑扫地机器人她都能跟它们对答如流。 纪寻感到十分头疼,不想再听梁婉叽里咕噜念叨,命令她快点午睡,梁婉被训得默不作声,想要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纪寻反而缠得更紧了,他拽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到怀里,手指末梢沿着她的皮肤一点点往里,仿佛她的身体是他侵占的领地,梁婉在他怀里一直睁着眼睛,她的腿又白又润,经过他的手指摩挲,不停发抖颤栗。 晚餐梁婉还是没有下楼,纪寻把饭端上来,她只吃了几口,饭量都变少了。 “梁婉,你又要顶撞我是不是?” 梁婉红着眼:“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不想吃。” “你不吃饭我也不吃了。” 但他闹了一天,不吃又饿。 纪寻显得十分抓狂,他不停抓着自己的头发,烦躁地把手指掰来掰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最后捏住梁婉的脸,逼她看向自己。 “梁婉,吃饭好不好啊?” “那条街不拆了,你现在就吃饭,吃完了我去找哥哥,把你那个破孤儿院保下来。” 6. Chapter6 纪寻傍晚时去书房找哥哥,六七个助理在深夜忙碌地进进出出,他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把兜里的眼镜掏出来戴上,觉得这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聪明稳重些。 纪临正襟危坐,从一堆公文里抬头扫了眼弟弟:“你来什么事?” “哥哥。”纪寻穿着浅色西装,看起来正经了许多,他表现得很老实的样子,“我想问您旧街区的那座孤儿院,是不是要被拆除了?” “什么孤儿院?”纪临埋头,手中翻页未停。 “就是之前集团用来做慈善的那座,这两年不是一直荒废嘛。” “那片区域由宁家负责。” 集团地产项目是与宁家合作开发的,具体方案细则都已经出来了,宁芙准备亲自从那条街练练手。 纪寻顿了下,还是问:“那能不拆那座孤儿院吗?” 纪临这下抬起头,他的容貌高贵美艳,眉眼深处没有丝毫波动。 “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集团的事是你能管的?” 纪寻梗着脖子:“我只是觉得,那座孤儿院没有用就放在那里好了,不用动它...” 纪临把文件阖上,沉默站起身,他眉头一皱纪寻就摘眼镜跪下去了。 纪临扇了他一巴掌。 “不成器,还不安分守己,你到底要惹出多少事?” “你欠了叶家多少画?” 纪寻倔强道:“我用我的画换的。” “你的画?你自己胡闹,还要影响妹妹学业,你就没有正经事可做吗?” 纪寻没想到哥哥会提梁婉,一愣:“是她跟您说的?”梁婉居然找哥哥告状了? 纪临训斥:“人尽皆知的事她必要说吗?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整天在外面滥交厮混,一个男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自爱,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上次有三个女孩怀孕了一同找到夫人,媒体记者跟风涌来,险些造成家族丑闻。 纪寻跪在地上很无辜:“她们怀孕了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的,我根本没碰过她们。” 他又挨了下打,很快一声不吭了。 纪临垂下目光,冷淡地俯视弟弟:“这次地产项目是跟宁家的合作,这件事你不许胡闹,敢捣乱就把每月信托额度降了,听到没有?” 纪寻回来时虽然刻意侧过了身子,但梁婉还是看到了他半边红肿的脸。 她不安地问道:“大哥打你吗?” “训着玩的,习惯了。” 纪寻说哥哥更年期到了,年纪大的男人都这样,脾气暴躁,喜欢打人。 “你离哥哥远一点,千万别去找他,我怕他对你动手。”他特意叮嘱道。 梁婉点点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那座孤儿院肯定不会有事的。”纪寻说他挨打不是因为她的事,纯粹是大哥怪罪自己惹是生非。 “不过你要给我点时间,这件事我要去找大嫂,那条旧街的开发项目归宁家管。” 纪寻想起哥哥看废物一样的眼神,自己在集团没有权力,无法左右哥哥的意见,但是可以去找宁芙,早上从马场回来后他带她去了收藏室看画,两人谈的还不错,既然那片区域是她负责的,肯定有通融的余地。 “梁婉,你相信我对吧?” 梁婉配合他点点头,拿来冰块给他敷脸,动作很小心,纪寻最爱漂亮了,脸肿成这样,她觉得他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哭出来。 冰块紧贴皮肤引发了刺痛,纪寻牙齿咬紧,她怕他疼,轻轻往他脸上吹气。 纪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他像只兽一样猛地歪过头,吓了梁婉一跳。 “她们怀孕的事不是我做的。” 梁婉点点头,不懂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继续给他敷脸。 “梁婉,你讨厌我吗?” 她摇摇头。 “那你嫌我脏吗?” 她依然摇摇头。 纪寻注视着她的眼睛,可她明明在闪躲:“你骗我,连说谎都不会。” 大哥说的是对的,她就是讨厌他,觉得他脏。 她又要跟从前那样不要他。 纪寻眼神斜斜的,一瞬间变得暴躁邪恶:“梁婉,你骗我,你就是讨厌我,你亲口说过的,说了两遍。” 他把冰块丢地上,梁婉变得不知所措。 “你看,你不说话,你默认了。” “你是不是恨我?恨我把你跟你的小初恋拆开?” 他又一次因为几年前的事情发火。 梁婉看着地上融化的冰水,上面映出了两人交错的轮廓。 从小到大纪寻都是把梁婉在身边绑定的,他性格叛逆,对人冷淡,唯独对梁婉亲近,甚至他上学时都要她跟着,因此纪家安排了梁婉一同入学国际学校,给纪寻当同桌。 他们一起形影不离上了很多年学,爆发大战的导火索是一场盖被子事件。 纪寻从小喜欢抱着梁婉睡,梁婉虽然不适应,但被压榨得久了也习惯了,直到他们慢慢长大,上了初中。 初中之前,梁婉知道自己不是纪家亲生的女儿,没有继承权,小时候寄人篱下,听着佣人们背后的议论声,有很多事懂的早,但也有很多不明白,上了初中后,小时候不明白的一些事也明白了。她上了生物课,来了初潮,班里的男生女生开始分开走,两边讨论的事物分成两种世界,梁婉有意避着纪寻,纪寻却还是黏着她,做什么都不避人。 他还是喜欢搂着她睡,纤细的少年肢体开始发育,他的体格变得坚硬强壮,衣服一天天撑大,抱她时会硌疼她。 在一天夜里,梁婉因为纪寻非要跟她盖一张被子,哭着把他踹下了床。 她对他说以后要分开睡。 “为什么要分开睡?” 梁婉说他个子太大了,总是害得被子漏风,睡眠质量不好。 “那我抱着你不就好了吗?”纪寻不明白她怎么了,他爬回床上,被梁婉重新踹下了床。 两人爆发了史上最长的一次冷战,乘车上学时用书包挡住中间座位,在教室里也不说话。 一天放学时梁婉收到了学校里男生的表白信,纪寻看到了,把信撕碎,将那个男生打得半死。 同学们围观,纷纷害怕后退,从此再没有人敢跟梁婉说话,她没有朋友,谁靠近她纪寻就毁掉谁。 青春期的纪寻开始频繁打架斗殴,最轰动的一次是他殴打了同为世家大族的同学,并且一次打了好几个,梁婉那天刚上完网球课,在更衣室外面听到了声音,第一次见到那样恐怖的场面,纪寻挥着拳头凿来凿去,身上地上都是血。 他不像人,像一只暴躁野兽。 这只野兽发现了她,阴森地转过眼球。 她让他不要过来,害怕会被他杀死。 “为什么?”纪寻问她。 “我讨厌你。” “你讨厌我?” “讨厌你。” 纪寻 血淋淋站在原地,用一种怪异扭曲的眼神望着她,从那以后,梁婉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无法挽回。 从那之后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不久梁婉在餐桌上听到了纪寻出国的消息,因为这场恶性事件,纪家安排他休学,去到国外留学三年。 在国外的纪寻像只腐烂的果子,变成了放纵的花花公子,他的名声不好,恶行传到国内,佣人们私下里议论他的玩世不恭和滥交行径,梁婉也渐渐知道了。 她得知消息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气。 纪寻有了他自己的世界和朋友,那么他们之间的那种不正常的关系也该结束了吧? 她这样认为。 梁婉一个人上了高中,这段时间是她为数不多安逸的时光。 没有了纪寻的恐吓,她试着跟同学讲话,讨论学习,上课时也学会了举手回答问题。 她高中的生活充实快乐,参加了读书社团,认识了新的朋友,后来社团里的一位男生跟她表白,两人短暂地恋爱,男生没有介意梁婉的身世,反而积极地想要帮她寻找亲生父母。 两人手牵手一起回到孤儿院探望院长阿姨和孩子们,梁婉找到了小时候一起在孤儿院的小伙伴,他们都长大了,见到她很开心。 梁婉开始憧憬新的未来,她准备在读大学后搬出去,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男友调查到了一些关于她亲生父母的线索,他们移民去了国外,或许她将来可以找到他们,虽然她还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但是也许他们遗弃她并不是故意的,也许他们也一直在找她,那她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梁婉想了很多事,可以做到的和无法做到的,她把脸埋在枕头上,晚上时看着星星和月亮移动,跟男友整夜聊天,偷偷煲电话粥。 但纪寻回国了。 纪寻回国第一件事就是粉碎了她的初恋。 梁婉只在同学和老师口中听到了男友转学的消息,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中断了,自此音讯全无,在学校里,同学们一看到她就远远躲开。 纪寻继续跟她同桌,坐在一起,他们上学放学时坐在专车后座,两人扭头把目光看向窗外,中间隔着书包画板和网球拍。 梁婉又回到了最孤单的时候,她病了一场,医院检测出她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未来不知道能活多久,这种病手术风险极高,可以先采用保守药物治疗。 在她昏迷的时间里,纪寻不吃不喝守在床边,她醒了,看到他的脸,他的眼中充满红血丝,目光变得轻盈濡湿,梁婉知道他一定是背地里哭了很多次。 “梁婉,你的嘴唇怎么发紫。” “你看我新染的头发_漂不漂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来,喜欢就笑一个。” 纪寻拢住她的手,把她阖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不停发抖,仿佛她的身体是某种易碎品。 梁婉在医生们的交谈中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她住院期间已经花费了天价费用,药物都是用的进口的,那些金额她工作一辈子都还不起,夫人来病房探望她,温和地提到不断有女生怀孕找来的事,如果纪寻能不再冲动惹事,那纪家的名誉会保全很多。 梁婉知道了夫人的意思。 纪寻不惹事的方式大概是把她永久禁锢在他身边。 她是他的安抚剂,没有自由,也没有未来。 梁婉面前浮现出那些天价账单,那些无法偿还的恩情,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她同意了。 7. Chapter7 昨夜的吵架后纪寻跟梁婉并没有和好,两人之间不说话,冷战了一个白天,气氛冰冷。 管家来敲门,通知他们晚上有晚宴,按照社交礼仪所有人必须出席,男宾着西装,女宾穿礼服。 管家特意把夫人的话传达给梁婉:“小姐,晚宴很隆重,夫人的意思,您要上点妆。” 梁婉很苦恼。 她看了眼纪寻,他还在那里闹。 “你也要化妆吗?”她问他。 纪寻哼了声:“我长这么漂亮有必要么。” “可我不会化。” “真是废物。”纪寻乖乖打开了化妆盒,在梁婉面前举起小刷子坐好。 等他把她的妆面画好,在梳妆台前满意地捏着她的脸照了照,忽然想起来自己应该继续保持生气的。 “梁婉,你昨天早晨吃的什么?”纪寻揪梁婉的脸,古怪问道。 梁婉说了菜名,他却有点沉默。 “菜里没有胡椒跟洋葱对吗?” “嗯。” 纪寻笔直盯着她,诡异的注视令梁婉心里淡淡发毛,他在奇怪的地方总是具备某种动物一样的直觉。 “以后我不在,佣人送来的菜你不要随便吃。” 说完了他又开始跟她闹脾气,要她哄他。 细木镶嵌的金色大厅,夜晚灯火通明,异常气派宏伟。 出席宴会的都是集团房地产项目的商业伙伴,男人们西装革履,纪临代替父亲坐在主位,寒霜凛凛,华贵美丽。 席间纪寻一直在跟宁芙说话,纪临的余光淡淡扫来,梁婉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宁芙对纪寻道谢,说那副达利的画从未面世过,她能亲眼见到很荣幸。 纪寻立刻看了眼梁婉,表情有些僵硬,挺着脖子哼了哼想要应付过去。 然而宁芙兴致很高,对画有一些鉴赏心得:“人们常说在画上可以看到画家的灵魂,但是不包括萨尔瓦托·达利,这位大师的灵魂总是难以捉摸。” “你可以在上面看到大画家的概括能力,他的创作思绪,修改、撕毁、涂抹,直到画作融入灵魂,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梁婉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 宁芙于是询问她:“梁婉妹妹是学美术的,将来要做什么?” 梁婉有点答不上来。 “纪寻说你画的很好,是吗?那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呢?”宁芙继续追问。 “她的梦想是做画家。” 所有人都惊异地看向了主位的方向,大厅中传来刹那的寂静,这样的话居然是纪临说出来的。 一个从残酷权力斗争中厮杀上位的男人,居然会说梦想这个词。 宁芙立刻接上,笑着问梁婉:“是吗?梁婉妹妹的梦想是做画家?” 梁婉错愕,这话她只有在小时候说过,没想到大哥竟然还记得。 她很想成为画家,很想自由地画画,但纪寻一定会各种搅乱的。 他习惯了把她的事粉碎,不允许她与别人接触,不允许她出去工作,如果她不听他的话,那她跟谁亲近他就毁掉谁。 席上众人都在看自己,尤其是纪寻,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宁芙对她提议道:“将来你可以去绿岛办画展啊,那里的隐世酒店刚刚建成,很适合办展览呢,跟我打声招呼就好啦。” 纪寻立刻竖起耳朵:“那家隐世是你家的?” “嗯,当初竞标很不容易呢。” 国内唯二的一家隐世,开在了奢华的热带度假海岛上,纪寻很震惊,不敢想那是怎么做到的。 “是你哥哥的帮助。”宁芙充满爱意地看向未婚夫。 纪临指尖挥动刀叉,沉默用餐,说那只是基础的商业合作,两家理应互相帮助。 “是的,以后我们的合作会更紧密的。”宁芙借机提到了旧城区的拆除项目,那片区域开发后寸土寸金,所有人都会赚得盆满钵满。 她举起酒杯,全桌举杯庆祝,香槟酒的泡沫从细长高脚杯涌出,泡沫堆满地面,像金黄色的花环。 大厅内声浪沸腾,只有梁婉心神不宁。 _ 晚宴在很晚时结束,会谈很成功,纪临跟大夫人道晚安,今晚父亲并没有出席,纪先生的身体愈发不好了,已经不能走路。 夫人眉眼轻抬:“她长得很像梁婉呢。” “您说的是谁?” “别装傻,你的未婚妻,宁芙。” 他们的婚事是年初才定下的,夫人从见宁芙的第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孩容貌像极了自己的养女,尤其是眉眼,她的那双眼睛,烟笼寒水,真是神似。 夫人半眯着眼,眼尾浮现出一层细纹,有点看不清自己的亲生儿子想要做什么。 纪临对母亲很恭敬:“她们像吗?我没有注意。也许长得漂亮的女孩总是相似的。” 夫人点头:“是吗?你会说梦想这个词,我倒是没有发现你内心是个理想主义者。” “你心里不该装有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夫人着重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完,跟大儿子擦肩而过。 纪临沿着月光走,月下长廊一望无际,他的背影挺直,眉宇严肃苍凉,孤身来到长廊的尽头,那里长满了棕榈树。 他看到了那个纤弱的身影,因为生病的关系,她的身体细长柔弱,安静地望着天空。 纪临在她身后看着她,树叶摇晃的声音环绕着他们,像磨纸一样清脆。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树丛后,传来了轻盈交谈声,一对年轻男女挨着肩膀走,他们走在夜晚盛大的廊柱间,宛若两朵夜游的牡丹。 “我之前一直听说纪家的小少爷是个风评糟糕的贵公子。”宁芙的声音总是带有笑意。 “那现在呢?”纪寻问宁芙,“那你现在看着我,有没有越看越喜欢?” 宁芙用手点着下巴,认真端详着他精美的五官:“比第一晚喜欢一点点。” 纪寻很得意地扬起嘴角,他说那副达利的画干脆送给她了。 宁芙有些惊讶:“你妹妹应该也很喜欢达利吧?不给她看一下吗?” “她不碍事的,给你给你。” 他们的影子在树丛后影影绰绰,唇齿间发出的声音很轻,细微尖刻,带着薄薄的刮人的小刺。 宁芙笑:“这么大方?那我送给你什么。” “你家新开的那座隐世,需不需要找人体验试住?我看找我就不错。” 纪寻毛遂自荐,他国内外酒店住的多,又挑剔,如果他都能感到满意的话那说明酒店服务应该很完美了。 宁芙倒是真的在考虑这点。 “就你一个人吗?你妹妹呢?”宁芙说体验官人越多越好。 “哦,她...” 梁婉站在原地,看着向天空生长的树,树叶仿佛大树掉落的壳,从枝干上一片片剥落。 肩上落了一条披肩。 “身体好点了?”纪临站在她身侧,神色端庄冷漠。 梁婉看到兄长,脚步不住向后退。 “嗯。” 她不敢直视纪临,那晚在收藏室看画被他撞破,接下来一整天都在回避。 那样难以启齿的痕迹,他当时没有过问,只是淡漠地俯视她,目光让人感到寒冷,像是一种默许与看破。 “晚安,妹妹。”他把她的领口理好,最后用疏离 的语气说道。 梁婉落荒而逃,知道兄长是明白的。 纪寻做事从来明目张胆,整座港岛的圈子都知道他跟自己的养妹住在一起,纪临也没理由不知道。 她不知道大哥怎么看待自己,他那样的人一直不外露情绪。 但发生这样的家丑,内心对于跟名声腐烂弟弟一同败坏家族名誉的养女,应该是厌恶吧。 想到纪寻被打得那样惨,梁婉垂下眼,身体轻轻的发抖。 “晚餐你跟宁芙聊得倒是很开心,一到跟我说话就惜字如金。”此刻纪临语气平缓,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回去后把你掉的课都补上,既然喜欢画画,那就做好它。” “好好完成学业,家里会支持你的。”他的话沉稳有力。 梁婉攥紧的手微微放松,抬起头,面前的男人面容威严华丽,笔挺的眉峰下分出精细流畅的骨骼,侧颜宛若雕塑。 兄长从记忆里伊始就是美貌端庄的模样,威严,一丝不苟,近乎完美。 “谢谢大哥。”她眨着眼睛小声说。 “天气凉,回去吧。” 他把她送上楼,梁婉关上门,披肩滑到了地毯上,上面的茹伊印花灵动蜿蜒。 她手指伸出去,犹豫着,有些不敢触碰。 在梁婉被纪家收留后,纪家有过很多次权力斗争,最为残酷的一次,纪寻的生母作为情人几乎要成功上位,长子纪临因为大夫人失势被迫出国,那时他十几岁,尚未成年。 所有人都以为幼小的纪寻会是下一任接班人,将他众星捧月。 那时梁婉年纪还小,唯一能记下的是府邸深处的安静,森林繁荣,海声平静,处处涌动的黑水仿佛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在那些天里画了很多画,花床、冬青、树篱,后山的草地光芒万丈,散发着钻石的光芒,草地的尽头是无尽的大海。 “你在画什么?” 一天纪临在后山撞见了她,对着她的画仔细端详。 梁婉有点怕这个大哥,佣人们都在私下里说他和夫人的坏话,说新夫人到来后他们很快就会被驱逐出纪家。 梁婉说自己画的是山茶花。 “画的很好啊,将来想要做什么?” 梁婉被表扬了一下很开心,举着画笔很努力地说:“我的梦想是做画家。” “梦想么?” “对呀,哥哥的梦想是什么?” 纪临看着她,俊美阴翳的脸上没有表情。 “哥哥没有梦想。” 纪临在几天后出国,又在几年后回国,雷厉风行迅速掌管家族,第二次夺权发生,那时梁婉已经十五岁了,跟纪寻一起上初中,一夜之间家里的佣人都更换了,悄无声息,纪先生得了一场大病,被迫退位,纪临作为继承人正式掌权。 在外界的报道中,纪临是天之骄子,光风霁月,但孩童时保留的直觉让梁婉隐隐不安,她一直莫名地害怕这位兄长,大哥优雅美丽,但是腥风血雨。 梁婉把披肩捡起来,轻轻皱起眉,为什么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会记得她的梦想呢? 她思考着,来到窗边,打开窗,把风放进来。 她的房间虽然偏僻,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草地和大海。 在平坦开阔的庄园车道上,夜色弥漫,纪寻正把一副包裹严密的画作往宁芙车上放,宁芙站在他身旁,两人有说有笑,举止亲昵。 梁婉认出了那条熟悉的绿色天鹅绒布,是达利的画。 纪寻对她说叶家送错了,却把画送给了宁芙。 她在窗边看着他们,纪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远远的隔着海风,正对上了梁婉投来的目光。 8. Chapter8 当天晚上梁婉把卧室门锁死,但纪寻还是沿着窗户爬了进来,他像一阵凉风降落,身上粘了几片绿绿的爬山虎。 “梁婉,你锁门干什么?我惹你不开心了?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纪寻从窗户跳进来,梁婉抱着被子往角落里蜷缩,被他抓住腿拽了出来。 “那画不好看,给大嫂就给了,我还要去找她商量孤儿院的事,以后给你拿新的。” 纪寻蛮横地把梁婉压在床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可梁婉似乎对这件事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只是闪躲他,用尽力气想把他推开。 梁婉,你不是该生气的吗? 你的画我给了别人。 为什么不生气,不怪我? 纪寻气一直没有出完,怒火中烧,发疯似的啃她的脖子,床上反射着浓浓亮光,他扑在她身上,西裤挤弄成褶皱,拍打着她的小腿。 两具身体在月下交叠摩擦,皮肤混乱紧贴,引发了细小绵延的刺痛。 “纪寻,不要。” “就要。” “你弄疼我了。” 纪寻一震,记起她来了生理期。 他一下不动了。 窗外的风森森细细经过,推开一段冗长延迟的静默,海浪和树浪声都变弱了,细小毛躁的咳嗽已平息,只剩下轻盈的喘息。 纪寻把腿插在梁婉腿间,小声嘟哝:“我说了是为了那座孤儿院才把画给大嫂的,你不高兴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不在这里了。” “你怎么不说话?” “不要哭啊,我不碰你了,你看我出来了。” 黑暗中他把她锁在怀里,像一条冷冰冰的鱼包裹她,一拍一拍数她的心跳声。 “梁婉,你为什么还不睡?” 梁婉在颤抖:“我不想睡。” 纪寻怀抱她更紧:“你是看到我不想睡还是就是不想睡?” “都有。” 他跟她对视了一会,走出房间,用力摔上了门。 第二天他们两人就开车离开了纪宅,重新回到梁婉租住的市区小公寓里。 纪寻在阳台打电话,故意把宁芙的声音放出来,他问候大嫂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觉得他帅不帅气。 梁婉看着他那样殷勤,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纪寻似乎跟大嫂关系很亲密,十分兴致高涨,那么未来的一些天自己就会是安全的,只是,他这样去缠着大嫂,真的好吗? 大哥会怎么想呢? 纪寻打完电话看到梁婉在卧室收拾画板,他双臂环胸倚在门前,拽起脸:“你要去哪里?” “去上课。”梁婉想起大哥的鼓励,她觉得自己可以争取一些学业上的自由。 “你例假结束了吗?不许去。” 她只是把颜料清点放好,背上包。 纪寻拦在门口,露出一排锋利牙齿,像只咬人的狗。 “梁婉,你听不听我的话?” 梁婉对他解释:“如果旷课太多,我会被退学。” “那不是挺好吗?那样你就在家里守着我,再说了学校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那里的人都那么差劲。” “可是我的心脏不舒服。” 纪寻立刻脸色变了,他半跪在她身前,摸摸她的手和脚,又爬起来慌张听她的心跳声。 “你的嘴唇是有点发紫。” “我想去上学,因为你总是把我关在家里,让我很困扰。”梁婉声音很轻,态度很坚决。 纪寻皱起眉纠结了很久。 “好吧。” 他对着她手背亲了亲,把她的背包和画板拎起来,开车送她去学校。 “那种地方不要多待,你什么时候上完课,我提前来接你,只上一节课签个到就好吧。” “我要画画的,上一整天课,我自己回去。” 纪寻依然自言自语:“我们午餐去榕园吃饭,你最喜欢看那里的树了...你不要跟别人说话,学校里都是一群坏人。” 纪寻对学校印象不好,因为经常在校园里打架斗殴,对其始终怀有偏见。 在路上他不断提起几个学生的领子,质问他们:“你看什么看?梁婉,我就说他们对你不怀好意。” 梁婉很想把眼睛闭上。 她不明白纪寻为什么一进学校就反应这么强烈,跟打了狂躁剂一样。 她在人群聚集的目光中艰难前进,最后来到教学楼前,让纪寻不要上去了。 “那怎么行,这群人都是坏人,你看他们都在看你,我不守着你怎么行?” “可是...我觉得他们是在看你。” 梁婉感到很丢脸,害怕纪寻会惹出事,把包和画板从他的手里掰开,自己背上准备上楼。 “不要,梁婉,我不要你走。” 纪寻跪下身子抱住梁婉腰,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围观者越来越多,梁婉着急:“你先起来,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说的跟你理过我一样。”纪寻知道梁婉并不喜欢他,她装的。 他跪在地上不起来,头顶在她小腹磨蹭,梁婉使劲把他的脑袋推开,两人咬牙较力,就像两头羊头顶头互抵。 旁边传来一个男生弱弱的声音。 “纪寻,你怎么来了呀?” “叶子文?”纪寻看向这个家伙,他穿着学校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挺像样子,“你也有学上?背着我上学是吧?” 叶子文被他凶神恶煞地盯住,立刻双腿打颤:“我跟你说过的啊,我还跟你妹妹一个班呢,我是艺术家来的。” 叶子文比纪寻和梁婉大两岁,不过已经留了两年级了,至今停留在大一新生阶段。 纪寻表情狐疑,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梁婉,又看了看叶子文,他的目光轻轻一掠,透着奇怪。 “梁婉。”他郑重其事地从地上站起来,“你是非要上学是吧?” “嗯。” 纪寻显得很不开心,但为了梁婉的心脏安全考虑,他勉强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叶子文这家伙看好她,不让她跟不干净的人讲话。 “还有,把你们班监控给我连一下。” 叶子文犹豫:“不好吧,老师不让。” “学校是我家开的,他凭什么不让,给我连上。” 纪寻指挥了叶子文一大堆,又嘱咐梁婉:“梁婉,很久见不到我,你不要太想念我,有事给我发消息。” “我知道了,谢谢你送我上学,纪寻。” “嗯,不客气,梁婉。” 纪寻注视着梁婉离去的背影,目光难过又失落。 他把跑车停在校门前,开了一点车窗,把屏幕上美术班的监控打开。 学生们已经陆续到了,一个长着胡子的老头在那里点评学生们的作业,大家伸着脖子叽叽喳喳讨论,眼睛像唐僧一样纯洁。 纪寻感到烦躁,但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的大学是挂名的,从来都没去过,自从初中那次恶性斗殴休学后,就没有再认真读书了,他对校园生活变得极度不信任。 他讨厌学校,讨厌里面的人。 初中休学的那天下午,浮动艳丽的黄昏,地上的血液像花瓣一样伸展。 更衣室外躺满了人,纪寻提起男生的领子狠揍了几拳,嘶吼质问:“是谁说的?” “不是我,是他。”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说你妹妹的坏话。” “就是他,说你妹妹是你的洋娃娃,是你们家捡来的,还说他也想要。” 他们相互推来推去,纪寻发了狂,几乎要把人活活打死。 这时他抬头看到了梁婉。 她穿着网球服经过,纤细的小腿上穿着白色长袜,那么干净整洁,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纪寻把手里的男生丢地上,下意识向她走去,但她的眼睛里充满惊恐。 那样的眼神,仿佛她不认识他了。 “梁婉,你过来啊。”纪寻身上血淋淋的,他把手里的血擦干净,手臂上的青筋旺盛伸展。 可梁婉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恐惧地不住后退。 纪寻拧起眉,径直向她走去,她却躲得更 远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靠近让梁婉畏惧。他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要过来。”她竟然还驱赶他。 “为什么?”他想把她抓过来问个明白,为什么上了初中后她就这样反常,总是各种借口躲着他。 “我讨厌你。” “你讨厌我?” 纪寻愣愣站在原地,脚下红色血液像湖泊凝聚。 梁婉竟然对他说这样严重的话。 “讨厌你。”她哆嗦着又说了一次。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你应该喜欢我,不是吗?” 但梁婉跟他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男生的世界,和女生的世界...” 纪寻出离愤怒,什么时候梁婉居然多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 他不想听她说什么男女有别,只是迫切逼问:“那你的世界里没有我吗?” 她愣了下。 “没有。” “这样啊。”纪寻跟她静静对视,眼睛阴沉得像泡在冰水里。 “一直都没有我吗?” 他等了很久她的回答,听到她的声音在剧烈发抖。 “没有。” 地上的血迹干涸了,变成了分裂的干渍。 曾经纪寻以为世间没有人比他和梁婉之间更亲密,此刻,有什么隔空挤出的东西把他们分开,无法挽回。 纪寻听从父亲安排准备出国,在出国前一夜他站在梁婉楼下等了一整晚,看着那里的灯光逐渐熄灭。 他最后找到了哥哥,让哥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她。 “是么?你说妹妹不喜欢你?” 纪寻对哥哥非常信任,把事情都跟他说了。 “她说讨厌我。” 纪临看着弟弟,神色晦暗不明:“你们都长大了,也许你该尝试变得让女孩子喜欢。” 纪寻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他在国外开始跟女生接触,打网球时要雇上一个班的女生来看,想象这样的消息传到国内,梁婉肯定会很着急。 但那群女生总想占他便宜。 “你们拉拉扯扯的做什么。”他嫌弃地拍了拍衣服,真是的,这群女人就喜欢乱碰。 “看我表演就好了,不许碰我,不准摸我。”他命令她们站在原地不许动,老实给他鼓掌,不然他就不付钱了。 在国外的整整三年,纪寻都没有收到梁婉的电话或者短信,他每天都会看手机,深夜对着她的聊天框看好久,把手指放上去,又最终泄气松开。 梁婉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她变大了吗? 还是没有原谅他吗? 这些年里纪寻对着这些问题不停反复地想,越想,它们越变成了难以解开的结。 后来,他得知了梁婉谈恋爱的消息。 他立刻坐私人飞机回国,把男生狠狠揍了一顿,逼迫他转校,斩断一切联系。 他知道梁婉会因此恨他,抵触他,更加更加厌恶他。 但他依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是不能分离的。 哥哥和妹妹怎么能分开呢? 阳光鲜明刺目,纪寻重复着那些走不出来的记忆,失神望着校园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三两结伴,有说有笑。 虽然他厌恶学校,但那样亲密的同学之间,应该是很愉快温暖吧? 如果他也在里面上学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有朋友么?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大家不会喜欢他的,同学们总是躲着他走,把他当做怪物。 就像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嘲笑他是杂种私生子一样。 只有梁婉不会笑他,他跟夫人第一次去孤儿院,她小心翼翼把花递给他,花很香,她的手很温暖。 纪寻把车窗关上,世界一时平静了。 他不会有朋友的,但是他有梁婉。 是的,他有梁婉就够了。 纪寻垂下眼,用手盖住眼睛,缓缓低下了头。 9. Chapter 9 美院的教室建在楼顶,高耸塔楼,窗式繁复,景观在这座国际学校独具一格。 老师长得仙风道骨,神态飘飘,他的胡子和头发粘在一起,走路摇摇晃晃的,挨个点评学生们的作业。 “你画的什么?” “老师我画的是写意。” “你写个蛋,重画。” “叶子文你画的呢?” “老师我没画。” “没画的你给我上后面站着去。” “好嘞。” 老师来到角落这边,盯着梁婉的画,表情古怪。 他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写意。 “你说这是写意?你画的小条条是什么?” “代表风吹过。” “这里呢?” “是人。” 老师看着那潦草的几点笔触组成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他试图理解自己的学生。 “那这里画的又是什么呢?” “这是森林,后面有草原和花。”梁婉认真讲解着,“这是河狸修的水坝,它们自己建的工程,几百米长,很坚固,从太空都可以看到。” 梁婉最后指了指背景里的一点白色,说这是她画的山茶花。 “哦,这是花啊,花画的倒是还不错,我们这幅画想要表达什么主题呢?老师怎么看不出来呢?” 梁婉若有所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只是把心里的感觉画出来。 老师胡子要气飞了:“你自己画的你不知道?” 梁婉很老实:“可是我不能骗老师吧。” “哎呀你这孩子啊,老师这个头疼啊,零分!重画!”老师抓着大把大把的头发,“你再这样画下去你毕不了业知道吗?” 这孩子怎么就喜欢搞抽象呢。 “还有你,你还笑她,你这火山喷的是火吗?怎么像是色拉油,调的色这对吗?” 最后老师摇着头绕了一圈,终于眼前一亮。 “看看你们周挽学弟的这幅画,优秀,非常优秀。”他大力赞扬。 同学们都望了过去,角落里少年穿着白衬衫,个子挺拔,长得很干净,他的画被老师高高举着。 “看到这个画的石榴了吗?虽然他没有画出很多石榴,但有没有感觉到有很多茂盛的小石榴?”老师夸张地用手指舞动着,试图让学生们感受到。 “那是石榴吗?”有几个声音不服气。 “写意你们懂不懂啊,表面看不到,但实际有很多,这才是写意。” “人类总是好奇被挡住的东西,看看这些鲜艳的点与灵动的线,你们不能把它全画出来,要藏。” 老师为大家讲解作为画家必需的概括能力,要流水拆画,起落流畅。 同学们伸长了脖子听,似懂非懂。 “明白了吗?” “不明白。” 看得出来老师非常沮丧。 他叹口气,对学生们降低要求:“先毕业,先毕业再说吧。” 他敲黑板:“孩子们啊,我们不能再搞抽象了,先从静物画起吧,来,我们学习画草莓,大家好好听,下周上课前把作业交给我。” - 下课了,学生们聚集起来。 “时装周要开了,该去巴黎试当季的高定礼服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要挑几个新款包包。” “周末去不去棕榈岛玩?” “不了吧,好无聊的地方,还是南法漂亮,要是怀斯黛尔家举办赞助活动就好了,她家里在那里有几座小岛呢。” 他们都看向人群中央,女孩拥有很强壮漂亮的身体,因为常年度假皮肤晒成蜜的颜色,她披着金色波浪的长发,尖尖指甲上镶嵌满了粉色钻石,眉眼上挑,脸上带着不耐烦。 那是在女生群体中具备统治力的怀斯黛尔。 “怀斯黛尔你没有去看巴黎的秀吗?我妈妈帮我订了好几套高定礼服呢。” 怀斯黛尔声音轻蔑:“有什么好看的,都看腻了。” 怀斯黛尔的父亲是顶级时装品牌的创始人,她是在奢侈品窝里长大的,对华服珠宝司空见惯。 学生们又开始旺盛聊天,这是港岛最顶尖的国际学校,班里的同学非富即贵,他们都是一些出生起就有信托基金的继承人,天生无忧无虑,富贵闲散,学习自然也不用功。 “老头儿让我们画草莓,草莓有什么好画的?” “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写意也听不懂。” “怕什么,反正有人给我们垫底呢。” 几个男生抬着脖子像鹤一样围到梁婉桌前,他们都精致笔挺,身上留有淡香,手指细白长。 这群富家公子微微弯下腰望着她:“梁婉你这次又是零分吗?” 梁婉点点头。 “你可能需要点艺术熏陶,我在希腊办了画展,你去不去看?” 梁婉摇头:“我要画画。” “你画了又不得分,画来做什么呢。”他们都忍不住偷偷看她的脸,她长得可真好看,只是可惜是收养来的,地位低,将来也分不到财产。 怀斯黛尔这时经过,男生们纷纷给她让路,她随口问他们知不知道绿岛隐世要开业的消息。 “不知道呀,那是宁家的酒店产业吧。”不过他们说等开业了可以赞助大家去那里写生。 平日里美术班的活动都是这些富家子弟赞助的,有钱人之间总是喜欢攀比,在赞助这方面更是精益求精。 他们转头对梁婉开玩笑:“梁婉,该轮到你出赞助费了吧?什么时候赞助个外出写生呀?” 怀斯戴尔横了他们一眼:“她又不可能出得起赞助。” 男生们被凶得噤了声,也觉得这样说话不好,都摸了摸鼻子散开了。 怀斯黛尔一把拿过梁婉的画,劈头盖脸问她:“回回都是零分,你连混分都不会吗?就按照课本上的模版,先画着,不然怎么能毕业。” “你毕不了业就没人买你的画,你又办不起画展,想当梵高被活活饿死啊?” 她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听,班里同学都听到了。 叶子文这时出来冒头:“哎呀大小姐,艺术的创作总是需要时间嘛,这个是需要悟的。” 怀斯黛尔哼了声,对他也不客气:“是啊,你都悟了几年级了,你也毕不了业,你们两个都是废物,喂,梁婉——” 叶子文十分惊恐地瞪着教室里的摄像头,很想求她不要再说了,他胡乱编扯家里刚收了一颗一百克拉的粉钻,想请人去鉴赏一番,拉着这位大小姐赶紧走了。 周围安静了下来,梁婉看着自己的画,上面标了大大的零分。 她把头扭向一边,身旁坐着沉默寡言的周挽,周挽比班里同学都小,是跳级上来的社会福利生,他成绩优异,每年都拿奖学金。 他在认真修改自己的写意石榴图,梁婉看着上面的黑色点点,说他画的真好。 周挽问她:“你能看到上面的石榴吗?” 梁婉摇头:“我看不到,我感受的。” “你的画也是感受的?” 梁婉点点头。 他们的聊天被打断了。 “喂,优等生,去把垃圾扫了。” 周挽放下画笔,默默站起身,梁婉也跟着一起,班里的卫生打扫平日里都是他们两个做。 周挽是周家的私生子,这是一个庞然大族,特首是他爷爷的门徒,与港岛几大家族交好,但周家虽大,却不认他,因此周挽总是受到排挤。 梁婉座位跟他挨着,两人都在教室边缘位置,偶尔会说话,他们一个私生子,一个养女,处在这座贵族学校鄙视链最底层,日常除了出不起活动赞助费被歧视之外,还要自觉承担各种劳务。 同学们都很诧异,叶子文今天格外勤劳,主动接过了梁婉手中的活,跟那个私生子一起扫地拖地,十分任劳任怨。 “叶子文你家是破产了吗?” “没有啊。” 同学们还是很不放心:“你要是真破产了就别和我们玩了,我们家里不让。” 叶子文舞着拖把冲他们扑过去。 周挽一个人默默清理地面,地上的颜料很不好祛除,他蹲下身用抹布反复擦拭,他的腰身纤细,手臂细长,长长的睫毛半垂着,身上有种阴郁的气息。 “喂,我耳环掉了,你没看到吗?”打扫到怀斯黛尔脚下时,她不悦地发起牢骚。 “看到了。”周挽说。 “那就捡起来啊。” 他弯下腰,把闪闪发光的钻石耳环捡起来,怀斯代尔哼了声,看都不看就走了。 几个女生跟在她身后接话:“这群社会福利生,占着资源就罢了,看着真碍眼。” “瞧他那副寒酸样子。”怀斯黛尔嫌恶道。 周挽把她的耳环握在手里,指骨捏得发白。 - 下午放学后梁婉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老师罚她重新画草莓,她眉头紧锁,感觉那样的草莓画不出来。 背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咳嗽声。 “纪寻?”梁婉疑惑地回过头。 纪寻微微歪着头,趴在椅子上,眉眼修长清澈。 “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一会儿吧,你太笨了,没发现我。” 实际上他在校门外等了梁婉整整一天,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于是便来教室找她了。 他进来时美术室已经空了,太阳在轻盈地坠落,天空垂下半边金光,梁婉独自坐在窗前,长发披肩,薄肩细腰。她在画板上细细地涂抹颜料,光瀑流泻,她的头发垂下来,像瀑布一样,落到明亮的指甲上。 纪寻托着下巴欣赏她皱着眉画画的样子,很安静,梁婉一直没有发现他。 “去吃饭吗?我订了位子。”他等了这么久,肚子明显饿了。 梁婉说不饿,而且她的画还没画好。 “那我等你画完。”纪寻骑在椅子上,晃了晃发出点噪音,问她梵高是谁。 梁婉给他解释那是一名后印象派画家,梵高生平坎坷,生前只卖出了一副画作,他因精神崩溃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然后在三十七岁饮弹自尽。 “所以怀斯黛尔那样说你是什么意思?” 梁婉笔尖一顿,没想到他知道今天的事,她想起他是能看到教室监控的。 她跟他解释怀斯黛尔没有恶意,她只是脾气一直很差劲而已,但是是个内心善良的好女孩。 “是吗?她的绯闻在圈里满天飞,一天换八个男朋友。”纪寻看起来对此嗤之以鼻。 梁婉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天换八个女朋友的纪寻会这样讨厌一天换八个男朋友的怀斯黛尔,他们之间也没有业务冲突。 可能是王不见王吧。 纪寻见她不理自己了,自己又晃了会儿椅子,忍不住问:“梁婉,上课好吗?” “嗯,挺好的啊。” “是吗?哪里好?” “就大家可以一起学习,可以讨论,还可以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梁婉一边画一边回答,她发现纪寻的眼睛开始亮晶晶放光,不由停下笔问他,“你跟我一起来学校上课吗?” 纪寻立刻反应强烈:“鬼才去那种地方,无聊透顶。” 可梁婉看他似乎很想去的样子。 其实纪寻是可以随时来上课的,纪夫人给他报的专业是小机器人和电子芯片,同时还在隔壁体育部打网球,当然橄榄球棍网球那些运动他也会,只要好斗的他都乐意玩。 但是他从没有来上过课,甚至之前都没有踏进过校园半步。 学校的话题让纪寻烦躁起来,他一烦就找梁婉的麻烦,指点她的画,说她画的草莓鬼鬼祟祟,像小偷。 梁婉咬起唇,如临大敌:“哪里像小偷?” “你看看谁家的好草莓长这样啊?你这画的鬼鬼祟祟的,跟毕加索学的吧。”纪寻发表意见之余,还不忘歹毒讥讽一下自己最讨厌的毕加索。 梁婉的防线不堪一击,被他一通指点后脆弱地把画抱走了,不想再让自己的草莓听那些话。 纪寻心满意足,嘴角微扬,背起她的画板和道具,拉着她的手一起去榕园吃晚餐。 在路上梁婉发现他一直在笑,她问他在笑什么。 “笑你啊,小姑娘。”纪寻扬起下巴,笑容恶劣,又娇又帅。 梁婉有点恼了。 纪寻用肩膀轻轻拱了她一下,说他不笑了。 他用了很正式的口吻:“我要赞助你们班去绿岛隐世写生,以梁婉小姐的名义。” “当然了,我也要去。” 他把眼球转过来,目光阴森森的,精光闪烁,像是趴在她身上吸血。 “梁婉,你例假快结束了吧,我们住一个房间好不好?” 10. Chapter 10 纪寻要赞助美术班去度假的消息引起了轰动。 “绿岛隐世!那里不是还没开放吗?” “只是对外吧,但那可是纪家啊,而且纪家跟宁家是什么关系...”他们都知道两家的订婚婚讯。 这几天他们都抢着帮梁婉干卫生,但梁婉看起来一言不发。 “梁婉,你怎么了?”同学们好奇问。 “我没事。” 他们都想起来她是个病的,好像是有先天心脏病,比如她的肤色一直就很不健康,惨白的,病恹恹的。 他们有些小小的疑惑:“纪寻为什么突然赞助我们去写生呢?” “不知道,问梁婉。” “梁婉你知道吗?” 梁婉咬着唇,手掌握紧,沉默不语。 纪寻对于这次出行是有很多想法的。 宁芙已经给他发来酒店试住邀约,他前两天答应过她要去的,而且人越多越好,索性把一整个班通通打包带去了,而且还要趁机跟她商量孤儿院地产的事,要看起来没什么目的和兴趣的样子,随口试探她那里要怎么处置。 最重要的是他的生日要到了,准备在那里过生日,举办几场隆重的生日派对。 他很期待梁婉会送他什么礼物呢?其实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物质,什么豪车名表,都没什么意思。 梁婉的礼物最好是能有诚意一点,最好是用她自己的身体,他们必须睡在一张床上一起看星星和月亮,当然了,要是梁婉能半夜很奇怪地突然醒来,扇醒他向他求婚就更好了。 纪寻估算着梁婉例假结束的日子,到了出发的那天,声势十分浩荡,他们班是包私人飞机去的,因为此行要去两周,跨越整个大洋,天长路远,家属们都来送行,班上同学的男女朋友也都来了,年轻人之间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纪寻单手插兜,怀里抱着早晨在路边刚买的山茶花,花上沾满露水,他看到别人都是拥抱,而梁婉呆呆地站在一旁,像一颗鸡蛋一样安静。 他大为不悦,指责她:“梁婉,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别人都在亲亲,她在干嘛? 这样子还怎么跟他求婚? 纪寻很不满地跟她发脾气,他发现梁婉公开场合总是躲着他,他追着她逼问,他的绯闻女伴们莫名其妙也闻风赶来了,包围着他,暗处蹲守的狗仔们对着很多张脸狂拍,场面十分混乱。 “我的花呢?” 纪寻发现自己的花不见了,这花是要送给梁婉的,他还没来得及送呢。 花被女伴们抱在怀里拍照,他把花从她们手里夺过来,爱惜地抚了抚,责怪道:“这花不是给你的。” 女伴逗他:“哦,是给你哪个女朋友的?” “你胡说什么呢,我就一个女朋友。” 叶子文这时瞪着一双神奇的眼睛走过来:“纪寻,你的女朋友们也要去吗?”他觉得一架包机坐不下呀。 纪寻追着叶子文打,他根本都不认识这群女人,鬼知道她们从哪里蹦出来的,他少爷脾气上来了,包机钱不肯付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纷纷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怀斯黛尔,怀斯黛尔那边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在跟男友闹分手。 “你的内裤上印着我爸的名字!” 那么浪漫的夜晚,每次她跟男朋友上床,脱完衣服一看男生内裤上印的是她爸的名字,怀斯黛尔抓狂,为什么她爸要用自己的全名创立一个奢侈内衣品牌啊!还有这些男人就不能换个牌子的内裤穿吗? 怀斯黛尔大为恼火把男友打发走,对着镜子补了补妆,然后表情高冷地说包机她请了。 同学们发出欢呼,纷纷对大小姐露出膜拜之情。 他们愉快地登机,怀斯黛尔扭头对叶子文伸手:“叶子文,把你卡给我。” “有没有搞错,不是你请吗?” “没问题啊,你付包机钱,我请客,快点。” 叶子文吐血。 “怀斯黛尔你是不是又买包超支了。”叶子文嘀嘀咕咕的,把卡递过去,最近几大时装周要开,他怀疑是不是怀斯黛尔买包包配货超支了。 - 飞机降落在雨林深处,少男少女们跳下舷梯活动身体,他们已经在天上飞了好几个小时了,甫一落地,对周围景色都很好奇。 到处是绿油油的树木,苔藓与枝藤恣意缠绕着树干,几十米高的芭蕉叶蓊蓊郁郁望天。他们在布满湿苔的草地上跳了跳,脚下是湿热的长长的草,淹没了大腿,抬起头,头顶被巨伞一样的叶片遮住了,都看不到天空。 “这里好热呀。” “会不会有蛇?” “不要怕,有蛇我们就打七寸,看我还带了尺子。” “我们什么时候到酒店呀?” 叶子文正在跟机长交涉,隐世酒店因为隐私,暂未对外开放停机坪,飞机只能降落在这里,剩下的路程他们要坐大巴。 “坐大巴?我还没从来坐过大巴。” 学生们很开心地坐上山林巴士,大巴穿过森林,树木茂盛一望无际地长到天上,林中有野象出没,不时能听到象鸣。 “像打雷一样。”他们趴在窗户上,瞪大好奇的眼睛。 “纪寻,你跟大象谁厉害?” “我厉害。”纪寻抱着手臂,一个人坐在最前排,冷冷哼了声。 他的余光望向后排,梁婉坐在同学们中间,周围人都在欢乐打闹着。 他冷着脸更不开心了,生冷地扭过头,在飞机上他们就没坐在一起,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全程没有说话,现在都坐上车了她还是不跟他在一起。 梁婉在外人面前总是跟他很疏离。 她讨厌跟他接触。 纪寻抱着怀里的山茶花,皱起眉,谁知道机场里那些女人是哪里来的,但梁婉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他又忍不住往后面看了眼,心里冒了冒泡,但是...如果梁婉愿意跟他解释的话,他现在是可以原谅她的,他摸了摸鲜花,准备去找梁婉,想把花送给她。 “喂,梁婉,你喝水了吗?” “纪家不给你喂吃的吗?你看看你瘦的。” 怀斯黛尔把水和食物递给梁婉,梁婉生得苍白细弱,病恹恹的身体不好,同学们 一路上都时不时照顾她,他们完全把这场外出写生当做郊游了,叽叽喳喳的。 “我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我的管家都没有来。” “我家的保姆阿姨也没来。” 平日里出行都有人服务照顾,他们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纪寻怎么一个人坐前面?” “他晕车吧。”怀斯戴尔轻飘飘道。 “我怎么可能晕车!”纪寻支着耳朵瞬间捕捉到了,用力对怀斯黛尔喊。 “哦,因为你比较弱嘛。” “你说谁怀斯黛尔?” “说你啊手下败将。” 怀斯黛尔跟纪寻从幼儿园起就不对付,他俩是一个班的,一起玩踢足球,怀斯黛尔小时候壮得跟头牛一样,一下就把纪寻撞飞了,从此两人结下梁子。 “梁婉,你给我过来。”纪寻不允许梁婉跟恶毒的怀斯黛尔坐一起。 “梁婉才不过去呢,梁婉跟我们一起玩。” “你过来啊,梁婉。” “就不过去。” 大巴在雨林中穿行,越来越深,梁婉看着车窗外的世界,深邃的一望无尽的丛林,饿狼与驼背女巫的传说,蘑菇网与四散游离的分子,她听到风在耳边膨胀绽开,一片树叶从树干脱落,身体卷曲着,迎风鼓起,到处飞。 她观察了树叶很久,想象着它飘落下来的场景,风像一道透明的河流,把它托起,又从它的身体里经过,一路上她的思绪随着叶片一起飘浮,直到它在炎热的空气中撞到了小鸟,接着一整片小鸟都飞来了,它们色彩艳丽,浑身的绒毛都是鲜红色,轻盈地划过空中,嘴里叼着筑巢用的树枝和石子。 她观察那些鸟儿,它们只能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地叼,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 应该很辛苦吧。她默默想。 怀斯黛尔见她一直在发呆,问她在想什么。 “我觉得鸟很辛苦。” “它告诉你的?” “没有,我猜的。” “你怎么知道人家辛苦?它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叼树枝的?” “对啊。你看它的眼神,还是很有思想的。” 梁婉看着小鸟锐利的眼睛,也觉得有点。 景物飞快变换行进,少男少女们映在玻璃窗上的脸,风和云影,面目重重。 最后一段山路颠簸,路径幽深狭窄,一路上花藤开的花要撞到车上了。 “快到了没有啊?” “啊我的早饭要吐出来啦。” 车辆行进一片平坦开阔的场地,绿意在消退,他们叫苦连天的抱怨声渐渐弱了下来。 “看,那是火山吗?” “哦,还有海,果冻海,那是玻璃海,好闪。” “这里建在悬崖上啊?” 大巴已经停下,壮丽的海岸线延伸出一片海滩,海滩是五彩斑斓的黑色,海浪明亮地冲刷着礁石,岸边布满火山喷发后的遗迹。 宁芙站在宫殿与峰峦前,微笑欢迎了他们。 “欢迎来到绿岛隐世,你们是入住的第一批客人。” 11. Chapter 11 绿岛隐世建在某处遗址上,从这里可以看到山顶、悬崖、森林与大海,大概是世界上风景最好的隐世酒店。 酒店请的是国际著名的设计师操刀,宫殿群连绵起伏,处处深绿金黄,静静矗立在原野山岗间,有一种原始的亚美尼亚布道风韵。 “欢迎我们的第一批体验官客人,我们这次来的都是一些艺术家呀。” 宁芙讲话活泼有趣,她带领美术班去办理入住,一行人坐在接驳车上,喝着下午茶眺望沿途的景色,宁芙为大家介绍了酒店的一些户外设施。 “这边是我们的植物园。” 植物园坐落在火山脚下,周围是高高的雨树,这里有上千英亩的土地,饲养着近百匹马匹和一个盛大的热带花卉园。 “这里是马场,往那边走是鹿场,大家可以去投喂小鹿。” “这边是网球场,足球场,高尔夫球场,还有各种室内体育馆。” 绿岛隐世的占地面积十分惊人,各种花园、运动场斑斑点缀其中,几乎跨越整个半岛。 “这边配置的是标准网球场,有硬地,红土也有绿地,方便我们的贵宾挑选。” 宁芙的介绍很用心,她对于本次客人的试入住体验非常重视,酒店的经营权是她从几个哥哥姐姐手里艰难抢下的,必须要做到完美无缺,因此事事亲力亲为。 接驳车抵达了酒店中央,早已在此等候的私人管家主动上前提起行李,大厅里,花艺师正在布置着花艺,将成千上万支玫瑰与芍药捆扎在一起,花的颜色一种比一种深刻,仿佛在流动,他们脚下,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冒出雪白色冷气,喷泉雕像涌出的水流静静地穿过厅堂深处,流向更冰冷的地方。 侍应生身着制服腰身笔挺,他们推着餐车滑来滑去,餐车上摆满了酒水,白葡、红葡、气泡水,红酒杯与烈酒杯摆放的整齐有序。 “请客人们在这里稍作等候,我们依次办理入住登记。” 宁芙示意大家看向身后,长长的宴会桌上摆了几层叠起来的巨型香草蛋糕和海鲜塔,这是为了欢迎他们特意搭建的。 少年们发出欢呼声。 “大家可以先享用餐点,稍作休息。” 宁芙微微笑,准备去安排其他入住适宜,纪寻忽然把她叫了过去。 “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有什么事要吩咐?”宁芙挑挑眉,每次跟纪寻说话她都要做好心理准备,需要必要而严谨的表情管理。 纪寻看到学生们在玩玩闹闹地分蛋糕,梁婉小口吃了块苹果酥皮挞,他们都没有看这边。 他的声音不高,刻意压低了一些,想让宁芙把他跟梁婉安排到一间房间,理由是梁婉身体不好,需要他贴身照顾。 “很抱歉,我们为了照顾客人的入住体验,没有合住的房间。” 纪寻这下很不满,他就是想跟梁婉住一起。 宁芙见状附在他耳畔轻声说了什么,纪寻当即脸色大变。 “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吗?”他有些害怕的样子。 “保密哦。” 宁芙笑着领他上楼,说可以带他先看看他的房间,纪寻的房间在高层,景致非常漂亮,可以俯瞰森林海湾,是酒店内限量供应的顶奢套房,只有在隐世年消费七位数以上的黑卡会员才能预定。 “我妹妹呢?”纪寻问梁婉住哪里,他想跟她挨在一起,最好是窗户挨着,而且窗户也锁不严那种。 “她跟学生们住一起。”宁芙说女生们的房间都在火山口和植物园的方向,这是怀斯黛尔的主意,她们聚会聊天开睡衣派对也方便。 又是怀斯黛尔。 纪寻咬牙切齿。 宁芙贴心地问他需不需要把他的房间也换到那边。 纪寻抬着下巴哼了声:“我就不用了吧,我是男子汉。” 而且他才不想离女生那么近。 “你怎么还抱着花?是要给谁?”一路上他都抱着那束花,宁芙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 纪寻低头一看,山茶花已经不新鲜了,一路上因为失水耷拉下脑袋。 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事,他回国那次也是买了一束山茶花,把它们放在包里,等回到国内,花都枯萎了。 “不给谁。” 他又转瞬反了悔,把花随手送给了宁芙。 “你不是喜欢山茶花吗?给你了。” “是吗?真是谢谢你了。”宁芙看着要干瘪的花,挑眉道了谢。 “不用谢。” 纪寻看着这个女人,想着该怎么旁敲侧击询问她旧街区的拆除项目,当然不能引起她的怀疑,不然万一她告诉哥哥就完了。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一座孤儿院而已,对梁婉有什么意义,让她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她跟他这个哥哥都不亲的,也不问问他有没有被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欺负,却跟一座破孤儿院那么亲。 出来玩也只会跟她的同学在一起,也不来找他,是想让他孤独终老吗? 纪寻认为这个梁婉真是烦人。 他才不想理她。 如果她跟他求婚的话他完全是可以拒绝的。 纪寻捏着房卡认真思索,忽然留意到,他的房间正跟宁芙很巧合地紧挨在一起。 - 大厅里,梁婉安静地排在登记队伍后面,看到一片厚厚的雨云正从海角缓慢移动到这里。 “梁婉,你在看什么?” 纪寻插着兜从楼上下来,冷着脸来到她身后。 “看云。” “在哪里?指给我看。” “在那...” 纪寻趁她不注意,低头亲了她一口,他的鼻梁挺翘,贴了贴她的额头,然后飞快跑开了。 梁婉站在原地,意识过来后脸慢慢涨红,她的耳垂滚烫,眼睛不停眨啊眨。 “咦,梁婉,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前面的同学问她。 “没有啊。”梁婉声音小小的,用手捂住脸,她的脸上被纪寻弄得黏糊糊的。 她用手努力擦着脸,忽然感到背后 一冷,有一种强烈的窥视感正从身后传来。 她感到自己似乎正在被人冷冰冰注视,强烈,黏腻,盯穿骨骼。 她一瞬间身体僵冷,转过身,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深处的厅堂静静淌着流水,一扇金石屏风摆在那里,她什么都看不到。 “梁婉,到你啦。” 同学的呼唤声打断了她,梁婉办理好入住手续,没有把刚刚的怪异放在心上。 女生们的房间偏僻幽静,需要穿越大半个庄园,路上天阴阴的,那朵雨云靠得越来越近。 她刚到房间就下起雨,一股雨林的热风迎面扑来,她来到窗前,窗外是雨林和火山,雨中风声烈烈。 她打开电视,当地新闻里播报螃蟹占领海湾的报道,这是一波大规模的生物入侵,解说的声音异常舒缓,她看到自己的手机正连续不断地发出嗡嗡响声。 都是纪寻发的。 “下雨了,梁婉。” “我去找你,梁婉。” “不回我消息,梁婉。” “开门,我在门口了,梁婉。” “不开门我喊了,梁婉。” 梁婉隔壁住着怀斯黛尔,她生怕纪寻在这里闹,蹑手蹑脚来到门前,对他小声说:“你回去呀,我要睡觉了。” “你开门,我就看看你,看一眼就好。” “我不要。” “真的,我就看看你,不做什么。” 梁婉最后谨慎地把门打开一点缝隙。 纪寻身上滴着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湿漉漉的蝴蝶。 “你怎么过来的?”女生们住的这边离大厅很远,过来都要坐接驳车。 “走过来的。”纪寻抖了抖身体,“用不着坐车,只是点毛毛雨而已。” 梁婉发现他的身上都湿透了。 “我就看一看你。”纪寻真的没有做什么,只是看了看她,确认她平安到了房间。 “你的这个窗户,关的紧吗,会不会漏雨?”他指了指卧室里面的窗户。 “不会的,我只开了一点。” “嗯,那就好,你这个窗户长这个样子啊,跟我的有点不一样呢。”纪寻盯着她的窗户研究了一会儿,直到梁婉觉得有些奇怪了,他才把目光移开。 “嗯...梁婉,我们和好吧,不吵架了好不好?”末了,纪寻抬着下巴,把头扭向一边,咳嗽了声对她说。 “好。” “真的?你说的?” “嗯。” 房间很暗,纪寻发现梁婉的耳朵那么红。 莫名其妙的,他的耳朵也红了。 “那个,我先走了,你关好门。” “嗯。” “晚安,梁婉。” “晚安,纪寻。” 夜半起了雷暴,电闪雷鸣,热带的风暴穿过雨林落到大地,梁婉躺在床上听了一晚森林与海浪的声音,她把手枕在脸侧,脸颊潮热发烫。 窗外风刮得越来越大了。 12. Chapter 12 海岛的清晨,太阳缓缓吐出日光。 梁婉推开窗,她的房间前正对着红栗云椴,树丛茂密摇晃,可以看到风的形状。 几只松鼠和鸟跳到窗边来要吃的,梁婉给了它们一些干果,松鼠和小鸟在树枝上欢快跳着,它们小小的脸上看上去没有忧愁的样子。 女生们都醒了,妆容精致,约着去吃早餐,餐厅里摆满了鲜花与早点,各种空运来的食材现场烹饪,甜酒鹅肝、大丽花鲈鱼、松露意面,各种法意餐料理,饱满鱼盘里盛着金黄色的龙虾汤和马赛鱼汤,大厅里流淌着精致的冷气,混杂着食物溅出的几滴油脂香气。 几个女孩坐在雪白餐桌前,随便点了几份料理,怀斯戴尔叫来服务生,这个侍应生肩宽魁梧,体型壮硕,昨天她就注意到了他,她仔细打量他,他很年轻,身穿紧身制服,一身古铜色皮肤,外语流利。 “一杯威士忌,不加水。” 怀斯黛尔每天醒来后都要喝一杯威士忌,她把一张百元美钞轻轻塞进侍应生紧扣的腰带里,问他叫什么名字。 “彼得。” “哦,彼得。” 彼得在吧台做刨冰,他的面前摆放着罗勒、茉莉和鼠尾草,他凿冰块,粗壮有力的大手不停劳作,绿岛天气炎热,客人们都会点些冷食,他的工作十分忙碌,挺拔的鼻梁流出汗水,沿着粗壮的脖颈滴到胸口。 女孩们不出声看了很久,怀斯戴尔十分慷慨地又给每人都点了一份薄荷刨冰,桌上摆满幽绿色,大家看得很专注很满意。不一会儿男生们也来了,他们睡意惺忪的,抱怨昨晚没有睡好。 “晚上森林里到处都是虫鸣,啊,还有新闻里说螃蟹起义了,把海湾都占了,船都走不了。” “比螃蟹更可恶的是鸟,早上我被什么鸟站在窗外喊醒,很大声!它叫得真的很大声!” “对对,那些鸟一直在吵,整宿整宿开会呢,我说它们也不找点事做。” 叶子文说他的房间里还有壁虎,长着吸盘在墙上爬来爬去。 “我的房间有猴子,跟我要吃的,不给就唱歌。” 那些猴子大早上就开始展露美妙歌喉了,他们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噪音入侵。 叶子文说他已经跟管家反馈了,酒店会尽快处理。 他坐在梁婉对面:“梁婉,你也没睡好吗?” 他说她眼底有点青。 梁婉用很低的声音嗯了声。 叶子文四顾张望:“纪寻呢?” “还没起吧,他起床了吗?” 男生们催促他:“叶子文,你去叫他。” “我才不去,他起床气很恐怖的。” 餐点陆续摆上来,怀斯黛尔冷酷地把白面包和罗勒面推给梁婉:“你再喝点松茸鸡汤?你还爱吃什么?” 男生们举手说他们也想喝。 “你们自己点,这是梁婉的,你们要跟病号抢吃的吗?” “那把面包撕给我一点吧。” “我也要。” 他们打打闹闹互相抢吃的,餐后大家相约一起去马场看动物,雨后潮湿朦胧,森林中漂浮着鹅绒般的雾气,年轻的少男少女穿过静静起雾的青绿色溪水,湿滑的苔藓上依稀闪过几抹狐狸与野兽的痕迹。 马场旁边是鹿场,地上潮湿软泥,踩一下会落一个小窝,一行人踮着脚尖走,山林里有很多黄柳桉树,树干高大浓密,他们在桉树后看到了放养的羊驼群和鹿群。 叶子文对着几头迎宾羊驼打招呼,羊驼吐了他一脸唾沫,追着他狂奔,怀斯黛尔在不远处喂鹿吃苔藓,鹿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人,奔跑的叶子文引起了鹿的注意,鹿把他撞飞了,叶子文摔在了高高的草丛上,那种飞起来的感觉很奇妙。 马厩里在配马,一匹漂亮的枣红色公马紧紧贴着母马臀部,马腿用力抖动,学生们在那里站着看了会儿,都若有所思。 工作人员介绍说这匹公马正在发情期,情绪暴躁,大家要保持安静,不然它会情绪失控发怒。 叶子文从草堆里艰难地爬出来,看到大家走在围观什么,很好奇:“你们在干嘛?” “我去,你们在看什么!非礼勿视!” 他的声音很大,公马掉过头来,雄赳赳盯着他,嘶鸣一声挣脱了缰绳。 “快跑啊,叶子文,这个公马盯上你了。” “哇,叶子文你不要往我们这边跑啊。” 他们到处跑来跑去,工作人间竭力控制,场面一度混乱。 梁婉安静地待在森林边,脚下花丛拂过她的脚腕,她捧住脸想了会,看着手机发来的消息,纪寻问他起没起床,她说已经吃完早餐了。 “怎么没叫我呀。” “看剑,梁婉。” “我等会去找你,梁婉。” 梁婉感觉脚尖痒痒的,在地上看到了一只小乌龟。 她在那里仔细看乌龟的脚,观察着它们,摆来摆去真可爱。 怀斯黛尔走过来,弯身打量它:“这是海龟还是陆龟啊?” “不知道。”梁婉说她跟这只乌龟不太熟。 怀斯戴尔点点头,忽然问她:“梁婉,你那个好朋友没来吗?” 梁婉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社会福利生,不是只有你跟他玩吗?” “哦,周挽来了,但是他没有跟我们一起吃早餐。” “是嘛。”怀斯戴尔哼了声,“他来了也挺好的,老头布置的作业我还没画呢,他那样的人给钱就会画吧,走了,叶子文跟马刚刚和解了,我们喝茶去。”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雨,丛林的旋风席卷着火山灰烬滚滚而来,男孩女孩们在草地上奔跑着,鲜嫩的雨声传遍天地。 “这里怎么总是湿乎乎下雨啊?” “绿岛天气就是这样的。” 热带天气溽热,雨多且疾,他们待在长廊外躲雨,喝着咖啡等雨停。 “昨晚住的怎么样?” 宁芙恰巧路过,关心询问客人的入住体验。 < p>美术班普遍反映有点吵,晚上和早晨有很多动物在叫,不过白天挺好玩的,今天他们都玩得满头大汗。 “关于噪音的问题我们会及时解决。”宁芙郑重对每位客人表达了歉意,同时为每人送了一份SPA服务,学生们对她说谢谢,同时都看到了她怀里雪白的山茶花。 宁芙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笑着说花是纪寻从花园里新鲜采摘的,大家想要也可以去采。 等她转身一走学生们都悄悄说话:“她昨天怀里也抱了一把山茶花。” “昨天那个也是纪寻送的,昨天纪寻的花都不好了,我认得那个花。” 他们都很奇怪:“纪寻连续两天送她花,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不过纪寻还挺浪漫的嘛。” “他那么多女朋友呢,肯定有经验啦。” 他们看着宁芙高挑美丽的背影议论:“话说宁芙小姐真漂亮啊,而且好有气质。 “人家都订婚了。” 他们想到跟宁芙订婚的那位大人物,都悻悻噤了声。 “梁婉,你怎么不说话啊?” 他们注意到梁婉全程一声不吭。 梁婉说自己刚刚在想作业的事。 “哦,画草莓的事吧,我也没画好。”外面的空地上起了风,一阵躁动,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来,他们把咖啡上漂浮的叶子吹掉。 梁婉低着头,把手停在膝盖上,手心里握着一片扎人的荨麻叶,她的眼底淡淡发着青痕。 学生们聊着天,草地上噪音越来越大,他们看到草坪被直升机的气流压弯,发出一阵嘈杂的机械噪音。 “搞什么啊,之前不是说了不能停飞机吗?” 他们当初坐大巴颠得那样辛苦。 而且这阵仗也太夸张了吧。 一架豪华直升机从天空盘旋降落,在雨幕中发出耀眼的冷光,叶子文举着望远镜说这是私人定制的西科斯基VH-92,标价两亿美金,之前都没见它在国内飞过。 他们都不由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的人出来。 “这是谁啊?” “不知道,没看清。” 十几个黑衣保镖前拥后簇撑着黑伞,他们都没看清楚。 梁婉趴在桌上,没有望向那边,咖啡里的冰块正在慢慢化开,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她背后的那股凉意又传来了。 她僵硬转过头,就像猎物被猎人盯上的猝然惊恐。 酒店的管理层都出来迎接了,标记着私人订制的巨型奢侈品礼盒成箱向下搬运,草坪上到处是黑压压的雨伞和人影。 她看向那里,却什么都看不到,身体在漂浮的雨幕中微微发抖。 那股冷意还在继续,缓缓蔓延,从发梢到手指,四肢百骸,传遍她的身体。 梁婉头皮发麻,战栗着望向前方,感到无法呼吸。 这一次,她确信,在人群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她。 13. Chapter 13 纪寻早晨醒得很早。 或者说,根本没睡着。 他枕在床上,心脏狂跳,听着外面下了一夜的雨,然后黑暗慢慢散去,淡粉色的日光从海上升起。 他翻身起来,一个人穿过林中薄雾来到花园,摘了很多山茶花,花骨朵上滚满露珠,他走了很远的路来到梁婉楼下,静静看了她的房间一会,想到她还在睡,又回去了。 回房间后,纪寻一个人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梁婉应该醒了吧,他想跟她一起吃早餐,要是她主动邀请他去她房间里吃就更好了。 他十分满足地抱着花下了楼。 狂风暴雨过后,花园潦倒,泳池里飘浮着松树上滴落的油脂,还有一层落叶和昆虫的尸体,树丛又高又大,枝条歪斜到一边,早起的园丁拿着剪刀在忙碌修理。 雨后的石阶上冒出很多条蚯蚓,红红的在光滑地面上蠕动,路过的大堂经理皱眉,几个侍应生赶紧拿着扫把过来清理。 纪寻插兜走出几步远,莫名其妙回头多看了一眼。 宁芙下楼时看到他跪在地上,把蚯蚓一条条捡起,他的大腿紧绷,腰线柔韧,皮鞋蹬在地面微微弯曲,黑色袜子隐隐露出骨感的光泽。 “你在做什么?”宁芙对他的行为捉摸不透。 “我把它们换个地方。” 纪寻把蚯蚓放到了花坛里,那里长了很多拱起的小蘑菇:“这样就不会踩到了。” 捡完这边的他又去巡逻找了找大厅那边,然后把蚯蚓拢在手心里,慢慢往花坛移动,他的眼睛明亮,闪烁着,像海岸线瑰丽的宝石,身体淌在花丛中,来回湿淋淋经过,身上沾了很多露水与草叶。 “终于做完了。” 纪寻揪了根草,把小草啃在嘴里。 “怪脏的。”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对宁芙说,手指细长的像鸟类的爪子,长满白净的骨节凸起。 他把一旁自己的茶花抱了起来,昨天那些花不好了,今天他摘了新的,准备去送给梁婉,梁婉收到会开心的。 宁芙告诉他有人要见他。 他不以为意:“不见,我还要去找我妹妹呢。” 宁芙静静颔首看着他。 纪寻于是明白了,他声音有些紧张:“已经来了吗?” 宁芙把他从头看到脚,她的目光专业而挑剔:“还没有,但是我觉得你需要提前去更衣准备,你知道的,他有洁癖。” 纪寻看了看自己,身上湿乎乎的,衣服揉皱,十分不整洁。 他明白自己此去凶多吉少,拜托宁芙把花送给梁婉。 宁芙把花接过冷眼打量,这些花新鲜、饱满、娇艳欲滴,跟昨天她收到的天壤之别。 “你有跟梁婉妹妹说送给她花吗?” “没有,这种事怎么说得出口。”纪寻又补了句,“但她肯定知道是我送的。” 他叮嘱宁芙一定要送到。 宁芙答应了。 - - 雨已经停了。 天一放晴,美术班把画板抱了出来,颜料桶堆在草地上,他们在铺满鲜花的山顶上晒着太阳吃午餐,懒洋洋地伸展四肢,身上有一种娇生惯养的糖果味道。 餐布上摆了冷食甜点,无麸质面包低钠且无糖,光洁锋利的盘子里摆着雪莉酒和酸橙,怀斯黛尔把酒喝剩了许多,她一道主菜都没点。 “怀斯黛尔,你只喝饮料啊?” “我在锻炼减脂。”怀斯黛尔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们,“你也该减减了,我都看到你下巴上的肉了。” “哦哦。”女孩们都娇羞地低头。 怀斯黛尔捏着小匙往巧克力奶油里加了点姜,海风中传来柑橘与冰姜的味道,她的表情不咸不淡的,眼神跳到了远处纤瘦的少年身上。 周挽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独自坐在雨树下写生,树下的阴影又绿又蓝,他的脸上落下几粒光斑,他的五官俊美,皮肤冰冷,手中握着画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根淡蓝色青筋在手背伸展着。 他认真在画板上勾勒了很久,似乎感到了什么,他看来时怀斯黛尔已经把头扭过了。 叶子文把东西推过去给女生们分:“你们吃我的吧,减肥也得吃点啊,不然得多饿。” 叶子文从小礼数严格,身边有女士,只要坐在他身边,就归他照顾。他给每个人都分了一份西冷,她们嚼得像鸟食一样小口小口,十分多疑,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吃一点。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日光在云影间晃动下垂,金粉簌簌飞舞。 雨树下,闪亮的环形光晕穿过雨雾,大树的枝叶像水波一样散开,波光粼粼。 学生们在树下喝果汁,树叶的声音像纸壳一样清脆,他们的头顶开始哗哗掉鸟粪,互相为对方拍打着,眉眼懒洋洋的。 “我现在感觉人的脖子上安个头很奇怪。” “那总不能抱着走吧,总得有个地方吧。” 艺术生的思维总是三三两两发散的,他们认真讨论人的脑袋应该长在哪里合适。 “你们说为什么猫的耳朵长在头顶呢,还有鹿的耳朵?” “我去,我才发现,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花束般的午后,时间和风轻轻吹,梁婉看到在这样的天气里,风好像流动的河流,又细又长。 她在纸上画了一只拄着拐杖的小鸟,小鸟慢慢往前走,她感到心里的那些不宁渐渐平息。 怀斯黛尔把脸上盖着的杂志掀起来,看了眼她的画:“你为什么要画这些呢?” “为什么不能呢?” “因为不得分,没有用。”怀斯黛尔嘴角抿起向下,“梁婉,你有想过你未来要做什么吗?” “有的。”梁婉说她的梦想是画画,最好是能做画家。 小时候孤儿院的阿姨和小朋友都夸她画画好看,说她长大了一定能成为厉害的画家,后来,她被纪家收养,这个梦想随着长大渐渐忘记了,但是不久前大哥重新提起了它。 梁婉握着画笔,觉得梦想似乎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她把小鸟的翅膀又画大了些,心底里还有一件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梦想的事,她一直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曾经她的初恋搜寻到了他们的消息,但后来,纪寻回国,一切都没了。 怀斯黛尔望着她,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包围过来的男生女生打断。 “怀斯黛尔,你的头发真厚啊,像母狼一样。” 怀斯黛尔的头发在烈日下闪着浓浓珠光,他们对着她的长发惊叹,说那是美人鱼的尾巴,都很羡慕。 怀斯黛尔向他们传授心得:“我每天都抹鱼子酱的,这样,先抹发梢,然后再这样...” 纪寻的脚步很轻,他穿了十分得体的正装,刚刚结束一场足以摧毁身体与心灵的艰难问询,他死里逃生,脚步轻快。 梁婉坐在草地上,纪寻静悄悄从后面靠近,美术班都在专心聆听怀斯黛尔讲解护发技巧,没有人发现他。 “在干嘛?”他想吓梁婉一跳,但又怕她的心脏受惊,最后只是亲昵地对着她的后颈蹭了蹭,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没有监控吧,蹭一下应该没关系。 梁婉抱着画板没理他,纪寻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她低着头,细细的颈子垂着,后颈雪白,头发里飘着淡淡的奶油与饼干的香味。 纪寻故意往她的身边挤了挤,他有一张漂亮挺翘的鼻子和窄脸,懒洋洋搁着下巴抵在她肩上。 梁婉背过身躲开了他。 纪寻有点懵,他戳了梁婉一下,拽她的裙摆:“你吃饭了吗?” “我们都吃了。”怀斯黛尔耳朵极其灵敏,在人群中趁乱回答道。 纪寻还在看梁婉,她眉眼低低的,只看画板,纪寻又靠近了一点,贴在她耳朵上轻声说:“我喂你啊,嗯?” 梁婉别过脸,她一直在看画板,往上面涂抹最鲜艳的颜料,像一块淡淡的冰,一言不发不理他,纪寻盯了她一会,脾气也上来了,径自站起身去了叶子文那边。 叶子文每天都要背古诗和写日记,他打算将来把自己的日记发表,给后世观摩。 纪寻心烦意乱,把他的书扯过来盖在脸上,问他有没有把自己也写进去,叶子文说当然有,他着重强调了纪寻的性格与外貌。 “纪寻不亲人,毛发结实,神态喜人。” 纪寻大怒:“你这是形容狗呢?” 他的火更大了,把书丢在地上,一只手抓了两个小蛋糕闷闷回了房间。 - “纪寻怎么来了又走了?” “不知道,谁管他。” 纪寻一走,怀斯黛尔明显愉悦了很多。 她晒着日光浴打电话,对着那头的男人喊daddy,挂断电话后她郑重宣布酒店里要举办一场时尚杂志晚宴,杂志隶属云杉集团,是怀斯黛尔家的顶奢刊物,同时晚宴上一些商界名流也会出席。 “我们班的人也要参加,男生们穿正装,女生们晚礼服。” 大家都很开心有的玩。 “梁婉,这里要开时尚晚宴,你带礼服了吗?”女生们提醒梁婉,梁婉停下了手中的笔,她不知道临时会有晚宴,这次度假没有带太多衣服,都是些简单清洗款,方便画画用的。 “我们穿的可都是限量款,你不穿好看点我们可不带你,啊,你看看你的穿搭,真是灾难啊。” “梁婉,你没穿过高定礼服吗?” 她们对梁婉的穿着挑剔评价了一番:“还有梁婉,你能不能不要拿个袋子就出门啊。” 梁婉对她们解释:“这个是我的包,可以装画纸画笔。” “哦,我还以为是垃圾袋呢。” 美术班聊着天,突然想到了什么。 “话说我今天还碰到了一些人呢,那些都是来参加晚宴的吗?” “什么人?” “一群白男,有文艺复兴,Twosigma,城堡,简街,还有D.E.Shaw的,都是些华尔街顶级量化私募。” “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问怀斯黛尔这群人是不是来参加时尚晚宴的,怀斯黛尔说不是,她很清楚杂志方并没有邀请这群华尔街巨鳄。 “那他们是来干嘛的?” “是不是要开会啊,来见谁的呢?” 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今天早些时间神秘降临的直升飞机。 怀斯黛尔懒懒撑起身,说下午茶时间到了。 “叶子文,等会你付钱。” “啊?我吗?” 下午茶大家可劲儿点昂贵茶点,叶子文不停阻拦:“够了够了。”他的卡要刷爆了。 他愁眉苦脸去结账,结果被告知已经被贵人提前买单了。 这下他很疑惑:“是谁啊?” 学生们也很疑惑,“是谁能这么慷慨?” 叶子文让侍者带他们引荐,一行人穿过静水中起雾的厅堂,豪华包厢门推开,他们看到了那个男人,立刻噤声了。 男人坐在静水中央,看起来异常年轻,他二十多岁的样子,冷艳美丽,下巴有一粒痣。 他们面前的是纪寻的兄长,纪家的掌权人纪临。 14. Chapter 14 少年少女们像小鹌鹑一样耷拉着脑袋,都有点怕他。 “纪先生给我们买了单吗?” “哦哦,谢谢纪先生。” 他们赶紧鞠躬谢谢纪临。 纪临在跟全球顶级私募的主管用餐,他的膝上铺着餐巾,声音轻慢,仪态美丽。 他淡淡扫视这群表情稚嫩的学生。 “不用谢,一切买单都应该由男人来。” _ 同学们出来时都红着脸:“梁婉,这是你大哥?你大哥这么帅的吗?” “对啊,而且好年轻啊,我以为他比我们大许多呢。” 纪临容貌高贵冷艳,是一位公认的美人,作为男人与继承人漂亮得有些过分,因为不近女色被传出过性取向的绯闻,这种流言在他近年订婚后才渐渐得到安定。 “他什么时候来的呀?” 他们问梁婉,梁婉也不知道,大哥是早就来酒店了吗? 怀斯代尔嗤之以鼻:“纪先生是掌权人,很忙的,怎么可能跟她一个收养来的汇报行程?” 他们叽叽喳喳讨论,迎面来了几位西装革履的管家,他们恭敬地齐身弯下腰:“有一些巴黎预定的礼物要请这位小姐确认。” 怀斯黛尔以为是自己预约的送包服务:“是我的?” 管家歉意而礼貌地微笑:“是您身边的这位小姐。” 他们指的是梁婉。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梁婉,他们表情十分惊讶。 “是什么礼物?” “谁送的啊?” 管家说礼物已经送到了梁婉小姐的房间,请她跟自己一起前去确认。 女生们都跟着梁婉去看,四五位管家打开整整一面墙,露出满满几柜的珠宝,礼服和包包。 她们都惊得长大了嘴巴。 “我的天啊!” “梁婉,这都是给你的?” 女生们沸腾了:“这只包!全球限量两只!还有这只我见过的,上次怀斯黛尔带我去比弗利山庄买结果名额不给配。” 怀斯黛尔翻白眼:“那是你消费不达标,我是被你连累的。” “快看,这个又是什么啊?” 女生们看直了眼,“这个手袋全球限量一只!” 她们眼珠子都瞪大了,这些包没有九位数配货拿不下的。 她们激动地参观一整面墙,每一件服饰配饰都足以使人尖叫的程度。 怀斯黛尔细细观察了那些礼服,一眼看出了这些礼服的不同,它们面料光滑,匝线紧致,平整度和立体度都和普通的奢侈品牌成衣截然区别开来,要远比成衣更精致。 “你什么时候去的巴黎?”怀斯黛尔问梁婉,这些礼服明显是纯正法国高定工坊量身定制的,手工缝线,流利剪裁,一件动辄上百万。 全球买高定服装的不过两千人,只有年消费流水达到千万以上且家族富有名望的VVVIP客人才能买到,这些人大多都是富豪圈内部相识的,然而梁婉的这几十件礼服却很神秘,甚至没有走漏一丝风声。 怀斯黛尔把礼服对着她比了比,与她的尺码分毫不差,明显是量体裁衣贴身定制的。 “你去巴黎修改了几次?”怀斯黛尔继续问道,一般的高定在成衣前有三次可以改衣的机会。 梁婉却说她没有去过巴黎。 怀斯黛尔以为她说谎:“这里还刻了你的名字呢。” 女生们都围过去看,果然,每一件礼服甚至包包珠宝上都刻印了梁婉名字的花体缩写,LW,只有顶级客户高定坊才会提供这种服务。 她们都以为是纪寻带梁婉去的,但梁婉一直摇头,甚至表情有点茫然。 “除了你自己谁还对你的尺码了如指掌?你看看,一点都不差的。” 怀斯黛尔很不满她撒谎,不客气地质问一旁恭敬等候的管家:“是谁送的这些礼物?” “回小姐,是纪先生。” “看到了吧,都说了是纪寻。”怀斯黛尔冷声冷调,“不过纪寻什么时候关心起女生的东西了?” “是纪临先生。”管家很巧妙郑重地强调。 这下她们表情都僵住。 梁婉也一时愣住。 “没搞错吧?”怀斯黛尔确认。 管家礼貌微笑:“没有,所有的礼物都是纪临先生自愿赠予。” 这下怀斯黛尔看着梁婉,表情有点奇怪。 其她女孩们的注意力很快被高定礼服吸引:“哇,这个裙子一转圈就会飘起来。” 她们爱惜地捧着裙摆,裙子面料里含着黄金和钻石颗粒,闪闪发光。 “这个简直像仙女教母给灰姑娘变出来的,用魔法变出来的裙子。” “梁婉,能不能借我穿两天?我这几天不吃饭了一定能穿上它的。” “对,我也是,梁婉我想借这件。” 梁婉点点头:“嗯,好吧。” 反正她也穿不了这么多。 “啊,谢谢梁婉!我们再也不说你穿搭了,你想背多少垃圾袋就背多少垃圾袋!” “对,我们帮你背垃圾袋!” 女生们每个人都用力亲了她一口,最后她们挑好衣服来首饰柜前参观,意外发现了里面最夺目的珠宝冠冕。 “快看,这是王冠吧?”她们都惊叹起来。 那是一座橄榄叶钻石冠冕,看上去像是欧洲王室的旧藏,上面镶嵌的钻石像日月一样闪亮。 女孩们震惊地瞪大眼,都觉得那些钻石大得有些夸张了。 “这得过百卡了吧?” “梁婉,你大哥对你这么好!” “我也想要这样的哥哥啊!” 梁婉站在一边有些困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过去她跟大哥其实是不怎么亲近的,他们年龄差七岁,不是同龄人,平日里鲜少说话,关系也不亲密。 对于大哥忽然送了这么多礼物,她感到错愕与意外。 可能是因为这次外出同行的同学都是顶壕圈层的继承人,大哥不想让自己在外人面前给纪家丢脸。 梁婉庆幸还好这件事发生在时尚晚宴前,她可以有礼服出席正式场合了,不然一定会很窘迫。 她望着满柜的珠宝与华服,女生们还在兴高采烈地议论,这些礼物都太贵重了,她决定等晚宴结束就还给大哥。 - 天色渐暗,酒店大厅里上演了马刀开香槟的入夜仪式,这是一项沿袭自法国拿破仑时期的传统,一剑出鞘,瓶盖滚落,金色香槟酒泡沫喷涌,像流动的黄金。 餐厅奏着钢琴声,学生们围坐在巨大的施坦威钢琴前,边听钢琴曲边吃零食。 “你们画好草莓了吗?老头儿在群里又催了,要我们回去就交作业。” “急什么,等回去再说,反正这里明天还是夏天。” 他们躺在热带的怀抱里,都感到了永恒的丰盈与舒适。 “梁婉,你吃这个,薯条蘸第戎芥末香草奶油酱。” “梁婉,吃这个,这个焗蜗牛好吃。” “叶子文你把那个玛德莲拿过来给梁婉吃。” 女生们围着梁婉给她往嘴里疯狂投喂食物,梁婉弱弱地说她要吃不下了。 “梁婉,明天我们一起去打网球?”餐后女生们主动邀请她。 男生们也发出邀约:“梁婉还是跟我们踢足球吧。” “梁婉她有病,你撞到她怎么办?” “那打网球就不危险吗?万一那个球打到人呢?” 他们插着兜悠闲拌着嘴,出大厅时大片的草地上正在下大片的雨。 雨滴从明亮的夜空坠落,像在滴星。 看到男人站在那里,他们都乖乖地没了声,低头喊:“纪先生好。” “你们好。”纪临眉宇威严,身姿修长,视线里带着压迫感。 他们打完招呼就一溜烟跑了,剩下梁婉一个人,肢体僵硬地走过去。 纪临在看她,盯着她眼底淡淡的淤青:“在这里住的习惯么?” 梁婉点头,说这里很好,并且感激了大哥的礼物。 “衣服穿着合适吗?有一些是夫人按照你的尺码订的。” 夫人之前把设计师叫上门定做衣服时,顺便也给梁婉做过两次,因此她的尺码还保留着。 梁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礼服尺寸那么合适,她说衣服很合身,等晚宴结束她就会把衣服清洗好还给大哥,还有那些珠宝和配饰也会擦拭干净。 “还给我?你不喜欢吗?”纪临一直看着她。 梁婉说礼物太贵重了。 “那是给你的,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更应该注意你的学业。” 纪临说她的草莓不及格,教授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梁婉一下脸白了。 “不,不是的,我的草莓它...”她说话结巴,很想解释。 纪临说不管她的草莓发生什么事故,不及格就是不及格,她应该用点心。 梁婉低着头默默应。 一阵风经过青草坪,原野透出未经修饰的酸涩绿色,大厅里正在传来钢琴声,黑白琴键,阴暗分层。 后面的话梁婉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甚至怎么结束的都忘记了。 在大哥身边她总是会过分紧张,就像是一种生理本能,潜意识里她害怕这个哥哥,觉得他很危险。 梁婉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大哥对她很好,关心她的学业,还送她礼物,他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哥哥。 她不应该这样想自己的大哥。 梁婉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一路跟着钢琴声来到音乐大厅,舞台上的暗光灯只开了几盏,烛台上点满了细细长长的蜡烛,烛光跳动,一男一女正在合奏。 他们手臂修长,肢体亲密,夜幕下的皮肤像丝绸一样美丽。 “你弹的真好。”宁芙夸赞纪寻。 纪寻没有答,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弹得又快又暴躁,忽然他停下来,望向大厅入口。 烛光的跳动中,他和梁婉的目光正笔直对上。 15. Chapter15 稍晚一些时候,纪寻找到了宁芙,入夜后她在音乐厅弹钢琴,身姿优雅挺拔。 纪寻问她自己的花有送给梁婉吗? 宁芙微笑说送到了。 送到了,但梁婉不理他,也不跟他说话。 她是不喜欢他的花吗?还是对他有意见不喜欢他? 是因为他亲她让她不喜欢了吗? 纪寻有点烦躁。 他想去找梁婉问问她怎么了,但哥哥在这里,他不敢惹事,而且上午时哥哥已经给过他警告了,集团跟几家华尔街私募有并购案要谈,在此期间他不能做任何惹事生非的事。 这意味着梁婉不会有机会跟她求婚了,如果他答应,哥哥会把他打死的。 宁芙这时给他亲切地让了段位置:“来一段?” 纪寻失神,望着她的眼睛愣了愣,她的眼睛真好看,像谁呢? 他有求于她,不好推诿,坐在了她旁边,两人四手合奏。 琴声越来越快,来看的人越来越多,美术班都来了,他看到梁婉静静站在人群里,她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她一直都这样不在乎他。 纪寻靠近了宁芙,手肘搭在钢琴上,摆出很亲昵的样子做出邀请,他一直注视着人群中梁婉的脸:“一起共进晚餐吗?” 晚餐时纪寻心不在焉,烛光在摇晃,宁芙中途叫了他好几次。 他回过神,问她:“旧街区的拆除项目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进行了。”宁芙把一块小牛柳分割成小块,她手里的刀叉像手术刀,闪着冰冷的光泽。 纪寻又问她知道那里有一家孤儿院吗? 宁芙点头:“那里会被改造成售楼中心。”她又随口提了提周围几条街的改造方案,旧街区未来会成为一片豪华住宅区,实行绝对隐私的高封闭式管理。 “可是我觉得它们现在那个样子挺好的啊。” “好在哪里?”宁芙挑起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可以有洒水车,你见过洒水车吗?放着花仙子的音乐,叮叮咚咚,还有水果摊去卖橘子,那种大卡车一车可以拉一万斤橘子,还有很多花——” 宁芙打断了他,她精致地擦了擦嘴角,依然微笑着:“我们不打算保留一些过时而无用的东西,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变化,每天弱肉强食,朝不保夕。” “不过,你怎么突然对拆除方案有兴趣?”她的目光里含着质询。 纪寻说他对那个方案没有兴趣,那里拆除或是改造都跟他没有关系。 而且哥哥警告过他不许参与集团的事。 但当他试图拿起餐刀时,脑海中却闪过了他开车载着梁婉在那里经过的样子,微风吹过,孤儿院门前的紫色花藤在摇晃,梁婉的手轻轻握着生锈的铁门,满车的橘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把刀放下了。 “如果我要买下那座孤儿院,要花多少钱?” - 美术班约了第二天打网球。 草地上的金色像颜料,高大漂亮的少男少女在阳光下奔跑着,少年人穿着雪白网球服,朝气蓬勃,在蓝天绿茵下站一起异常好看。 “纪寻呢?” “他在陪宁芙小姐打高尔夫。” 早晨时候他们都看到了,纪寻穿了萨维尔街定制的浅色西装,看起来作风异常收敛,像一只温和的食草动物。 他跟在宁芙身侧,陪她进进出出,两人举止亲昵。 美术班都对两人的关系很好奇:“他们是好朋友吗?纪寻不仅送她花,还跟她一起弹钢琴。” 怀斯黛尔翻白眼:“他跟自己的嫂子是好朋友?” 不管关系再怎么要好,到了引人议论的地步,显然逾矩了。 而且纪家的大家长现在就在酒店里。 怀斯黛尔其实很不解,纪寻一向最敬畏这个哥哥,他是怎么敢跟宁芙那么亲近的? 而最令她不解的是,纪临对此似乎并没有制止。 他知晓、默许,甚至...纵容? 纪家内部是出了什么事么?就跟前些年的纪临夺权一样? 怀斯黛尔无法判断。 她目光看向梁婉,梁婉在捡地上的东西,十分专注,但怀斯黛尔知道刚刚的话她都听到了。 “梁婉你在那里捡什么啊?” “捡花。” “哦,捡吧,净捡一些没用的东西。” 草丛上铺满落叶,被雨水冲刷得闪闪发光,地上到处是湿冷的,娇嫩的鲜花,梁婉认真捡拾着。 她一路捡到林边,这片森林绵延到火山脚下,火山灰烬滋养了土地,林中长满了各种稀有植物,梁婉一边捡一边观察,金鱼草,鹿食草,岩石蔷薇,与杜松子,她都认识它们。 她看到了一只小猴子, 正从树梢上摘果子,两人都好奇地望着对方。 “你要这个吗?”她见他一直盯着她的包里的香蕉看,递过去,小猴子迅速伸出手抓到,重新跳到树上。 小动物们一下都围过来了,松树和小鸟围着她蹦来蹦去,另外几只小猴子也跟过来,梁婉把包里的干果拿出来,怀斯黛尔看到她在那里喂猴子,跟它们说了些什么,猴子们竟然很有礼貌,一点都不挠人。 这猴子这么有耐心的吗?比她前男友们强。 小猴子把怀里的野梨送给梁婉,梁婉跟它说谢谢,她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下都是掉落的梨子,尝了尝,这种野梨又酸又小,不是很好吃,作为人类她并不是很喜欢它。 梁婉给小猴子介绍了一些比较甜的水果:“你们吃过葡萄吗?今天早晨我在葡萄园那边看到有狐狸,狐狸也会吃水果,葡萄园在那个方向。” “你们没有大人吗?” “我也是。” “糖你可以吃吗?”梁婉把口袋打开。 “你跟它们说什么呢?” 纪寻静静出现在她身后,梁婉回头一下撞在他胸肌上,眼冒金星。 她怀里的梨子掉落在地,在落叶丛里翻滚。 纪寻一过来动物们都散了,梁婉没有说话,把地上的梨子捡起来,纪寻也蹲下身,他的大手碰到她的手指,两人手上都湿漉漉的。 “梁婉,你捡这些东西做什么?这些都不好看的。”纪寻对这些丑梨子很嫌弃。 梁婉默默把梨子搂在怀里,转身就走。 “梁婉。” 她没有反应。 “梁婉,你这么对我啊。”纪寻淡淡磨着后牙,明明是她先不理他的,他不知道自己送花错在哪儿,而他靠近宁芙也只是为了她的孤儿院而已。 可即便是他表现得宁芙那样亲近,梁婉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在意。 他在她的心里永远都是这样无足轻重,连只刚认识的猴子都不如。 纪寻心里憋着怒气,他来到网球场上,抓起拍子找了个最厉害的对打,一记记上旋在空中暴力重扣,他的大腿饱满紧实,线条绷紧,像马腿一样在空中高高跃起,对手被打得浑身青肿。 同学们都说纪寻吃火药了,纷纷躲远,生怕被他打到。 纪寻一声不吭,一连换了几个对手,最后把拍子都打烂了,把西装甩在肩上,头也不回走了。 16. chapter 16 纪寻走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纪寻他怎么了?今天好像不是很正常的。” “他什么时候正常过——啊,梁婉,你都捡了些什么啊!”怀斯黛尔惊呼。 梁婉从森林里回来了,她的怀里有一堆梨子和干果,一只小猴子,些许蜗牛,不明昆虫,还有一只红肚皮的小鸟,脚底还有一只小狗使劲蹭着小腿。 梁婉说是她捡的,说得很有理的样子。 怀斯黛尔让她把小猴子虫子蜗牛还有鸟都放回去,她照做了,把梨子塞到了小猴子的怀里,干果放进了自己口袋,但是那只小狗说什么都不走。 它赖在地上翻着肚皮打滚儿。 怀斯代尔多看了几眼小狗。 “怀斯代尔你喜欢狗吗?” 怀斯达尔立刻脸涨红了:“谁说我喜欢狗的,最讨厌那种东西了,梁婉,这狗你把它丢回去,这是流浪狗吧,身上有很多细菌的,酒店肯定不让带回房间养。” 梁婉为小狗求情:“可是它这么小,这么可怜,没有妈妈。” 怀斯黛尔叉腰:“你也从小没有妈妈你怎么不可怜可怜你自己啊?” 她的话十分有效,梁婉难过地把小狗抱回了森林里。 草地上学生们又活跃了起来,梁婉坐在一旁,看着大家在阳光下拦网奔跑。 她的眼中充满了好奇和羡慕。 因为心脏的原因,从小到大的体育课梁婉都是缺席的,医院给她开了病历证明,所有激烈的体育运动甚至是普通跑步,都有可能会引起她的心脏病突发。 普通人出生就有的一切,她是没有的。 梁婉很想知道当全力在草地上奔跑时是一种什么样的的感觉。 是不是像鸟在天空飞翔一样呢? 或者像鱼在海底游泳一样?游泳是鱼在海底的奔跑吗? 她望向湛蓝的天空,有点想不明白。 几个男生挥着拍子打闹,一记风球打来,她被一下掼到地上,鼻腔里扑来猛烈潮湿泥土与青草的味道。 同学们都飞快围过来,他们看到梁婉正好倒在一块石头上,膝盖磕破了一角,浅粉色的血液静静流出来。 “谁打的?” 怀斯黛尔一把提起身旁男生领子:“你不知道她有病吗?你打她。”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真的不是故意的。” 几个男生不停说对不起,他们都没想到梁婉的身体这么脆弱。 梁婉说不碍事,她想站起来,网球打的地方正中她的小腿,立刻疼得抽了下腿。 同学们手忙脚乱把酒店医生喊来了,给她及时处理了下伤口。 医生观察了伤势,小腿有一些瘀伤,膝盖有外伤,伤口不深,没有伤到骨头,但因为伤的位置正好是膝盖关节,这几天最好先不要用力走路。 绿岛气候炎热,医生叮嘱要每天小心消毒上药,避免恶化感染。 怀斯黛尔训了几个男生一顿,推着轮椅把梁婉送回了房间,看到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只巨大奢华的药箱。 她把药箱打开,端详了一会儿,里面都是一些昂贵的特效进口药,而且都是梁婉的伤口所需要的。 “这是酒店送来的?酒店怎么知道你受伤了?” “可能是医生说的吧。”梁婉认为酒店服务很贴心。 怀斯黛尔又看了眼药箱,这箱子长得跟她们房间里的可不一样,设计庄严精巧,上面的铆钉都是纯手工敲出来的,明显是私人定制的。 怀斯黛尔重新打量梁婉的房间,她的房间虽然跟女生们都挨着,但是里面的布置却大相径通,装饰的木材都是北美顶级红木,浅浅一摸都能隐隐听到松涛声,墙上贴的是华丽柔和的巴洛克丝绸,就连房间的通风防噪系统也做的更为隐秘精细。 这个房间虽然僻静,但是风景奇佳,正对着火山口和海滩,白天时日照明媚充足,夜晚欣赏火山海景,还有那些窗外的红栗云缎树,她记得绿岛不产这种树的,什么时候移植过来的? “梁婉,你记不记得我们上课时画过这种树?”怀斯黛尔问梁婉。 梁婉说记得,那次画树是她为数不多得高分的一次,但是后来那幅画她弄丢了,在美术室里怎么都找不到了。 但看到窗外这些树她就想起自己拿高分,很开心。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怀斯黛尔低眉扫了眼,神色敛起:“梁婉,你这几天就不要走路了,就坐轮椅吧,换药换勤一点。” 说完她径自下了楼,眉眼里几分心事重重的样子。 “喂,Daddy,我已经邀请了纪临先生了,可是你知道,这种场合他不会轻易出席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必须的,我们需要跟他谈判,咨询他的意愿,可是他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怀斯黛尔挂断父亲的电话,叹了口气,她的目光依然眺望着梁婉的房间,这时她感到自己的小腿湿乎乎的。 她睁大眼睛,看到梁婉丢掉的那只小狗在冲她吐舌头。 要命,这只小狗竟然跟着她们一路过来了。 “走开啊,你脏死了。” 小狗依然讨好地蹭着她小腿,在地上疯狂翻肚皮给她看。 怀斯黛尔摆着臭脸冷冰冰跟它对视,小狗的目光可怜无辜,最后她歪过头,脸上闪过一抹红晕。 “烦死了,你长得丑死了,跟着我干嘛,真是讨厌。” 她把小狗一把抱在了怀里,准备塞包里偷偷带进房间。 这时她发现小狗的前脚正在往外渗血,把她的衣服都弄脏了。 “原来你受伤了啊。”怀斯黛尔终于明白这只小狗为什么坚持不懈地跟着她们了,它这样小,又受了伤,根本没有野外生存能力。 “你这个要怎么弄?要给你包扎吗?但是要涂什么药呢?” 怀斯黛尔从小看病都是叫私人医生的,没有处理过这些。 这个问题让她有点犯难,她细细的眉毛拧起,思考着,忽然被旁边阴恻恻的人影吓了一跳。 周挽拿着速写本站在一旁,他的脸冷漠青涩,阴阴地看着她。 怀斯黛尔愤怒地对他喊:“你在干嘛?” “写生。” “你有病啊,在这里写生。” 她想把小狗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都被他看到了。 怀斯黛尔表情羞愤:“你敢把看到的跟别人说。” “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周挽看起来对此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甚至对她冷冷的带了些许不耐烦。 这惹恼了怀斯黛尔。 “站住,你什么态度?” 周挽停下脚步,回头 看她。 怀斯黛尔把小狗举起来,对他命令道:“帮我把它抱到房间,给它包扎伤口。” 她又补了句:“给你小费,一百刀够不够啊?你们这种社会福利生只要给钱什么事都能做的吧。” - 怀斯黛尔的房间是这片区域最好的位置,当然,在她没见过梁婉的房间前也是这样认为的。 周挽看到她的客厅墙壁和沙发上摆满了玩偶,到处都是毛绒玩具,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看什么看,把那只狗包扎好了就赶紧滚。”怀斯黛尔习惯了对人颐指气使,说话毫不客气。 周挽把小狗从她的包里拿出来,问她药箱在哪里。 “卧室啊,能在哪儿啊,没脑子。” 周挽冷着脸去拿药箱,她的卧室是各种布灵布灵的闪粉色,床上摆满了各种狗狗玩偶。 “你不是不喜欢狗吗?” 怀斯黛尔一听脸又红了,恶狠狠道:“就是不喜欢啊,我就是不喜欢,怎么了不可以吗。” “嗯,知道了。” 周挽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纱布和药品,准备给小狗先消毒伤口。 怀斯黛尔阻止了他。 “你给它用的什么?”她来到他身边抓过药仔细看,身上带来一股香气,周挽闻到了酒香白花的味道。 他看着她精致的裙摆扫过他的膝盖,视线默默移过了。 “行吧,可以给它用。”怀斯黛尔观察了一阵还是不太了解这个药,重新丢给他。 周挽给小狗清理伤口,上好药,他给它包扎得很用心,怀斯黛尔皱着眉挑刺:“是这样包吗?” 周挽横她一眼:“你来?” 怀斯黛尔哼了声,这下没再说话,她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地等着,目光往周挽的脸上瞥,他这张脸很漂亮,如果再长两年会有很多很多女孩喜欢他。 嗯...好像现在就有很多喜欢他的,怀斯黛尔记得在学校里看到过有女生跟她表白,都是些家世很不错的女孩。 将来他卖画卖不出去,可以摆着这张臭脸去卖些别的。 周挽已经包好了伤口,他给小狗的脚上打了个蝴蝶结,跟她伸手:“一百刀。” 怀斯黛尔闻言毫不掩饰厌恶:“切,一百美刀都要,这么拜金。” 她把钱轻飘飘丢在地上,告诉他想要就自己捡,当然了他要是求求她的话说不定她还会再施舍一些小费给他。 班里最物质的女人居然嘲讽自己拜金,周挽听到,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怀斯黛尔感觉有被冒犯到,盯着这个私生子质问。 “怀斯黛尔,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要顺着你的心意?所有人都比你低人一等?” 周挽脚步向她逼近:“如果有朝一日轮到你求别人,这些人还会众星捧月围着你转么?会有人真的喜欢你么?喜欢你这样不善良,没有品德,毫无灵魂的女人?” “啪!” 怀斯黛尔扇了他一巴掌,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极为愤怒。 她冷冷嗤笑:“好啊,那我就等着我来求你的那一天,行了吧,周家大少爷。” 周挽在她的嘲笑中伏下身,缓缓把地上的纸钞捡起,他的半边脸红肿,落下了清晰的五指印,一声不吭出了门。 怀斯黛尔看到他的背影挺拔笔直。 17. chapter 17 因为腿伤,梁婉在房间里休息了两天,每天她都会看着窗外的那些树发呆,然后用画笔把它们摇晃的样子画下来。 她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只小猴子,梁婉跟它已经很熟了,她叫它莫奈,莫奈是一只郁乌叶猴,毛发是金色的,它只有几个月大的样子,圆圆的眼睛十分机灵。 “你来啦,莫奈?” 梁婉刚睡醒,揉了揉眼睛从床边站起来,她走路虽然会疼,但是也不至于行走困难,她推开窗,莫奈跳了进来,今天它还领了一只更大一些的猴子,大猴子毛发是灰色的,手里抓着一只毛绒狮子玩偶,在莫奈的带领下有些警惕地参观她的房间。 梁婉对这只大猴子很好奇,她观察它应该是一只雌性郁乌叶猴,她问莫奈:“这是你的亲人吗?” 莫奈看了眼梁婉,发出几声鸣叫声,然后熟练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香蕉吃起来,大猴子见状也看向梁婉,在确认她没有攻击性后也拿了一根剥皮吃起来。 梁婉猜测这只大猴子可能是莫奈的妈妈或者姨妈,莫奈在它面前很乖顺,它们吃完香蕉,梁婉又拿出了一些干果,她注意到即便是在进食这样的重要时刻,大猴子也一直紧紧抓着那只小狮子玩偶,那对它来说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十分好奇,早餐时一直在想这只大猴子的狮子玩偶。 “您没有胃口吗?”酒店的客房服务非常周到,管家在她用餐期间始终在一旁侍奉着,看到那些受命烹制的菜肴并没有吃多少,他用不确定的口吻躬身询问她,仿佛在确认她的身体状况。 梁婉说菜非常完美,她在千层面盒上淋了点黑松露酱,努力吃了一点。 “这两天您的伤好些了吗?”管家继续问道,同时仔细留意她说的每一个字。 梁婉没有戒心,以为是酒店的关怀服务,说伤势好多了。 即便如此,管家还是用十分正式的腔调提醒她最好不要出门走动,务必保持静养。 “这是医生的意见,希望您能听取。” 梁婉看着窗外的火山与森林,点点头,餐后不出声偷偷遛去了植物园。 植物园里薄雾弥漫,她像一朵冷水花,坐在那儿发呆,酒店的侍应生彼得发现了她,彼得高大英俊,身体像树木一样强壮,他的皮肤黝黑明亮,见了梁婉礼貌问好,询问她的腿伤是否痊愈。 梁婉说已经快好了,她很感谢这两天工作人员的照顾,不管是管家还是医生都很关注她的身体状况。 但彼得见她走路并不是很流利的样子。 “您请等一下。” 彼得从口袋里拿出几瓶幽绿色的小瓶,送给梁婉。 “这是月桂油,这个是薰衣草,还有桉树油和互叶白千层。” 他说这些精油都是他祖母从天然植物里提炼的,彼得的祖母是绿岛原住民,目前在酒店做芳香理疗师,她制作的精油有疗愈心灵的功效,可以加快伤疾的愈合。 “祖母常说植物知晓一切,它们只说给听得懂痛苦的人。” 彼得把手贴在地面,土地上长满了金缕梅和车前草,他用传统仪式祈祷了一会儿,然后对梁婉说绿岛被开发后人就多了,土地和海洋被资本圈禁垄断,以后全球的富豪会成片来度假,这里会完全商业化。 他腼腆笑了笑:“但还好天空是大家的,我们都能看到云彩。” 两人谈话变熟了一些,梁婉问他知不知道一只抓着狮子玩偶的猴子。 “是弗里达吗?” 彼得说那只猴子叫弗里达,弗里达生的小猴子去年冬天夭折了,从那之后就一直抓着这个狮子玩偶,估计是把它当成孩子了。 “最近酒店员工一直驱赶猴子,因为客人们反馈猴群的噪音令他们难以入眠,还有一些鸟,他们会用一些工具去驱逐它们,但我不想做那种事。” 彼得对绿岛的生态很担忧,他担心未来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状态被破坏。 梁婉默默听着他讲话,彼得走后,她一个人在植物园坐了很久,试探着对大地伸出手,手掌贴近泥土,传来冰凉潮湿的温度,雨树根在地下搅动,松软娇嫩的野花轻轻摇撼着。 梁婉摸了摸树干和花瓣,听着它们的诉说,从小她就对植物有一种莫名的感情,那是一种近乎天然的亲切感。 十八年前的清晨,梁婉是在落叶堆里被发现的,孤儿院门前落叶埋得很厚,被风一吹,露出了她冻红的脸,她被从襁褓里抱进了孤儿院,树叶的味道从此埋进了记忆里。叶片像是她幻想的盔壳,从小有什么心事她都习惯对着植物说,给昆虫的葬礼也是在花丛或者大树下举办。 梁婉安静蜷缩身体,默默跟大树说她很疼,不只是腿上的。 头顶传来了呜呜鸣叫声,竟然是莫奈,它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梁婉。 梁婉叫它的名字,但莫奈这次却没有过来,它的眼睛对她含有警戒,跟她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梁婉注意到它的手臂受伤了,像是被石头打伤的。 “莫奈,你怎么受伤了呢?” 梁婉想起彼得的话,莫奈大概也遭到了酒店员工的暴力驱赶。 “他们打你吗?” 梁婉很心疼,她试图把莫奈叫过来给它包扎伤口,但莫奈显然不想跟她靠近,在它眼中人类是一种十分危险的生物。 “莫奈,对不起,这里是你的家,我们才是闯入者。” 梁婉声音低低的,感到很难过,莫奈对她的信任已经完全破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梁婉感到有人站在那儿,那种濒临的压迫感似曾相识。 她惊恐地转过身,纪临身姿修长站在那儿,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 梁婉一下子拘谨起来,叫了声大哥。 “你跟它关系很好吗?”纪临指了指树上的小猴子。 “嗯,它叫莫奈。” “莫奈,大画家的名字。”纪临点点头,“药用了吗?” 梁婉一惊,才知道原来药箱是大哥送的。 “用了。”她急忙对大哥道谢,说腿伤已经快好了。 “嗯。”纪临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话要说,两人维持了很长的时间的静默。 “啊,亲爱的你在这儿。” 宁芙一出现,梁婉顿觉气氛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默默用获救的眼神看大嫂,觉得有这样一位亲和温柔的大嫂是很幸福的事。 “你有什么事吗?”纪临看着自己的未婚妻问道。 “当然有事啊,亲爱的。” 宁芙神神秘秘地对两人说今晚入夜仪式过后音乐厅会举办音乐会,并且有特邀嘉宾出席。 “这是纪寻的提议,办些演奏会会热闹些,但我没想到那位大师真的有档期。” 她说钢琴家已经答应了邀约,中午飞机就会到达。 “一定要出席哦。”宁芙当着未婚夫的面,特意重重地亲了梁婉面颊一下。 梁婉害羞地点点头。 “梁婉妹妹,那我们晚上见。” 宁芙上前活泼地挽起纪临的胳膊,纪临不动声色侧身避开了。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并肩行走。 梁婉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感觉大哥和大嫂之间相处模式有些奇怪。 在外人面前他们似乎有些过分生疏了。 可能他们私下里相处感情会更好。 之前夫人说过他们很快要结婚了,如果感情不好的两个人是不会结婚的。 梁婉看着他们的背影,很羡慕两个真心相爱的人能在一起。 她的眸光安静而悲伤,想起自己那段时常在梦里出现的初恋,少年触碰又犹豫的手,两人在阳光下的笑脸,那些带着微微酸胀的心跳声传遍心脏,每当这时她都会醒来,很清楚这样的事永远都不会在她身上发生。 - 宁芙对这场音乐会极为用心,她将整座花园隆重搬进了音乐厅。 美术班早早就到了,用赞叹的目光欣赏着面前华丽的景观,花园修剪得很有美感,平铺的水面扩大了视野,园林植被加长了纵深,显得空间舒展,整座音乐厅仿佛在向上垂直生长。 从美术的角度讲他们认为这样的结构设计很精巧,并且给他们一种人类可以左右自然的骄傲感。 “我们坐哪里?” “不知道,不过一定要把纪寻和怀斯黛尔隔开。” 这两天纪寻和怀斯黛尔正式宣战,在明天的时尚晚宴之前,纪寻突然通知大家,同一时间他要举办Party,并且强烈要求美术班全体出席。 “纪寻,你要办什么Party啊?”大家都觉得突然。 叶子文私下里跟他们说纪寻要过生日了,那晚正好是他生日。 这下美术班都犯了难,两边都在抢人,该去哪一边呢。 纪临出席了这场音乐会,他穿着优雅的铁灰色西装,威严庄重,学生们见了都规规矩矩问好。 宁芙为客人安排了座次,纪家在第一排中心的位置,纪临坐在主位,身旁是两个弟弟妹妹。 纪寻跟哥哥打了招呼 ,有大哥在场,他很安静,穿戴整洁,他搬着下巴看了眼梁婉,他们已经有两天没见面了,如今碰到了也没有说话,彼此沉默地坐在兄长身边。 大幕缓缓升起,享誉世界的古典乐大师出现在舞台中央,他的手侧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琴身在夜幕下闪烁着明亮的勃艮第红色。 众人眼中闪过了震惊,没想到宁芙能把世界排名第一的音乐大师请来,他们都不觉挺直了腰身,能现场听到这样的瑰宝级音乐家演奏是一件非常荣誉的事。 钢琴家缓缓落指,华丽通透的音色穿透夜空,他的强奏磅礴如雷鸣,弱奏精微如私语,所有人都专注地望着台上,情绪随琴声波澜起伏,梁婉在这时把头歪向了遥远的音乐厅入口,她似乎听到了猴子的声音,不是简单的一两只,是整片猴群。 猴子的叫声随着琴声呜咽,愈演愈烈,最后人们都发现了异常,猴群疯狂涌进了大厅,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口,用硕大突出的眼睛跟人类对视。 宁芙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把这群猴子驱赶,她起身说明情况:“这只是个小插曲,我们会马上——” 她的话还未说完,猴子破坏了电闸,大厅陷入一片黑暗。 猴群撕咬着冲向人群,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一阵哄乱,四散奔逃,梁婉被重重推了一下,摔倒在纪临腿上。 她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大哥...” “别动。” 她的手被抓住,带到坚硬陌生的臂弯里,梁婉一瞬间闻到了男人西装上隐隐散发的雪松味道,干净、冷冽、刺激,像她住院时闻到的消毒水,装在透明的玻璃瓶中冰凉摇晃。 她的耳边倏地飞过一块石头,直直砸中身后的叶子文,叶子文应声倒下,叫声凄厉,令猴群纷纷侧目。 “救命啊,猴子打我。”叶子文头破血流,又有几只猴子迅速跳来袭击他。 纪寻怒了,带领大家去迎战,人猴两方陷入混战。 钢琴家的演奏已经停下了,大厅像夜晚一样黑,静水中灰暗的厅堂,香枝在细细燃烧,发出仅有的一点零星火光。 男人的手臂箍住了身体,像铁一样冰冷有力,梁婉心脏狂跳,蜷缩地贴在纪临胸口,大厅外不时传来踩踏尖叫声,猴群的爪印包围了酒店,雨珠在地面分裂滚落,变成轻盈的碎片,所有人都在奔跑。 梁婉的手心开始渗出冷汗,慢慢变湿,带着男人皮肤的体温,外面的暴雨声冰冷逼近了,她身体紧绷,发丝不安地晃动,试图用力抽手,但发现自己无法挣脱。 纪临沉声让她不要动,说外面很危险,他的手一直抓着她,就像轻轻拂过,但力道却让她无法挣脱,梁婉低下头,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他说话时呼吸淡淡蹭过她颈侧,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纪寻召集的人越来越多,声势浩大,猴群一看竟然有退却之意,双方当晚停战,最后这场混乱以叶子文的受伤平息。 音乐厅内点上了蜡烛,蜡油静静燃烧,烛光升到空中,变成细长的烟丝,酒店组织客人疏散撤离,梁婉看到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舞动,拉长扭曲,那些影子的形状让她想起画布上着了火的花。 纪临的手已经松开了,他抽出胸口的手帕,递给她擦汗,手背上的青筋淡淡擦过她的手腕,仿佛一切动乱都不曾发生。 “没受伤吧?”他问道。 “没有。”梁婉低声应。 “嗯。” 纪临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烛光轻盈晃动,他的眼尾垂下一抹冷光,舞台上的那座钢琴正在他的眼中跳动着。 宁芙最后出来致歉,很抱歉地解释因为猴群肆虐,又正值深夜暴雨,维修人员作业困难,暂时不确定电闸抢修的时间,在此期间酒店的网络临时陷入瘫痪,并且要暂停供水。 大家叫苦连天,在经历了今晚的剧变后疲惫地返回房间,梁婉跟着站起身,一时险些跌倒,她急忙抓住椅背扶稳。 “你的腿。”纪寻望着她,皱起眉。 刚刚情况太乱了,很多人挤到了她的腿,伤口重新撕裂,她的膝盖很疼。 梁婉说不碍事的。 “今晚药上了吗?” 梁婉说还没有。 纪临视线移到她的大腿:“今晚停水停电,你的房间很不利于清理伤口。” 梁婉还在说不碍事。 纪临只是轻轻一托就把她抱起来了。 一阵风从耳畔掠过,她被他抱在怀里。 “去我那里。”他的声音不容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