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敌求我做王后》 1. 蠢蛋 那细白如玉的指尖捏着一颗墨绿的棋子,棋子轻巧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格外的清脆。 “如此,大局可定。” 夜色深沉,殿中安静的只能听到灯花撩起的声音。 直到,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出现。那本就睡的不安稳的青年微微皱眉,睫毛颤了一下到底还是轻咳了一声,半月之前的梦中景象终究是散去了。 “说。” 此刻,跪在外殿的宦者声音带着些轻颤,“王上,上卿大人求见。” 许久,他才听到了清浅的脚步声。 这宦者不曾抬头,眼角余光最高也只能瞧见王上那墨绿色外袍的衣袍一角。 “去请。” 按理说,扶摇殿是君主休憩之所,不会有官员踏入。 可如今,夜半时分,还能让他这位年入半百的世父前来,规矩便只是规矩罢了。 许是被惊醒,本就睡的不好的她隐约皱了一下眉头。直到,身侧那抹熟悉的人影靠近,她的指尖为她缓和这紧张的太阳穴。 “怎么来了?” “王上不能安眠,明月岂能?” 样貌清丽,气质却格外坚韧灵秀的女子微微俯身,从身后侍女的手中接过了冒着热气的玉碗。 “王上喝些养神汤吧。” 那汤碗,她才刚刚尝了一口。 眨眼之间,便见那位数次顶撞她的世父已然跪在她的面前。 “王上,周显叛国,易武成被擒,同安城,破了。” 一息之间骤然寂静,这位比她大上将近而立的世父第一次如此的紧张,脸上泛着一抹心虚憔悴。 “呵。” 刚刚,还落在她手中的碗狠狠的落在了她这位世父的身侧。碎片砸落,甚至有一片划到了姬顺露出的手背,泛起一抹血痕。 “王上,大局,还在吗?” 姬顺的声音带着颤,眼神下意识的抬起,落在了那昏暗烛火之下,却仍旧看不出情绪的侄女,身上。 许是他来的匆忙,眼前之人发丝披散,看不到眼神情绪。 可昏暗之光,她看向他的眸光,带着些鬼气,如此气氛之下,倒让他心中生出一抹冷汗来。 “周显?”她好似清浅的开口,声线平静。 姬顺再次低下头,甚至因为紧张着急的咽了一口口水。 “是谁让周显去的,是寡人吗?有人同寡人说过吗,他那个废物,你也敢让他祸害寡人的武成。” 想来是气的,她咬牙定下的计划,却被这样一群蠢蛋坏了全局。 那周显,若不是其父是周义,一个草包,也配站在燕国朝堂之上。如今看来,岂止是草包?! “王上,周显,周显好歹是周义之子。九年前,周义燕江一战,到底威名赫赫。却是,却是未曾想到,那周显,那周显..”姬顺说着说着,或许也觉得自己说的没用了些,像是辩解。 可,可如今的局面,那半月前,他还曾听到的在这位侄女的口中的大局,可还能继续下去? “来人,送上卿回去。” 没有谈的必要了,她这位世父,光是凭着血缘和宗室的名声才拜的上卿之位。却白白的被那满堂的庸碌哄的团团转,当真是废物。 “王上,我。” 姬安回头,发丝微微晃了一下,目光之中的锐利刺痛了姬顺的心。 “世父若是有空,先处理府中那些奸邪吧。” 姬顺被人扶着走出去,他回头看向扶摇殿的时候,脸色泛白,唇角发紫,心中惴惴不安。 难道,当真没法子了? 百年前,燕国势大,可让周围小国纷纷闻风丧胆。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燕国开始于各国之间俯首,被人压着欺负了。 如今的景国,以势不可挡的进度,十年前就灭了三国,近两年更是声势浩大,韩国,朱国也尽数被灭,那燕国呢? 他的后悔,愧疚,惶恐无人得知。 因为此刻的姬安在看地图,在这段时日那被她看的熟记了的地图铺开。 可无论怎么看,同安城之后,再无天险,只有十城,便可直入燕阳城。 就在此时,刚刚出去的明月为她细心束发,而后递上新的安神汤。“不必,你休息去吧。” “王上,这两年,您已经没有睡好过了。” “无碍。” “燕国,配吗?” 明月无数次这么想了,可只有这一次,她开了口。 也因此,姬安回头看向她。她看向她的眸光永远带着看向旁人没有的柔和,那是二人相伴数年而来的情分。 而今日,姬安的眼神多了一抹无奈和叹息,“我的血来源这里。” 只可惜,这里的人不懂感恩,不服管教,让她殚精竭虑,夜夜难以安眠。 明月不再开口,因为眼前的人想要走的那条路遍布荆棘,而只要这个位置能让她稍稍方便些,安稳些,明月便也觉得,值得的,都是值得的。 那一夜,姬安睡不着。 因为,那盘名为大局的棋盘已然碎裂,之前步步谨慎才能勉强维持的局面,如今因为此事,全线崩塌。 景国大军一路北上,此时收到消息的诸位大夫倒是终于急切了起来。 可就算此刻,领兵出发的诸位将领仍旧拦不住那气势汹汹的景军。 直到今日,姬安与朝会之上,亲自拔剑斩下了一位士大夫的头颅。 姬顺想要开口说不合规矩,可转头却被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惊到瞪大双眼。 “这,他,如此危机之时,他竟然,竖子而敢!”姬顺看着眼前人,除却燕人,朝堂之中,多有六成来自各国。可他们,并不在乎燕国的存亡,竟在此刻,仍旧在捞金。 而被捞的,这时的军粮,军需... 姬顺此刻甚至无力抬头去看一眼,去看他那一向强硬要杀人的侄女。 他,真的错了吗?可侄女是个女子,更何况,燕国国情如此。他也是燕国血脉,就算不能名正言顺的做国君,如同先辈,扶持朝局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大的纰漏。 这让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上首,可上首那总是气愤的,无数次同他在这朝会之上争吵的侄女已然离开了。 ...... “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姬安刚刚扔开了手中的地图,转眼却又重新将其拿回来。 可看着那路线,再想到今日朝会看到的那些废物,她不禁一阵头晕。 明月在此刻脚步匆匆的跑了进来,而这一幕,已经近两年未曾见过。在这睢阳王宫之中,她向来恪守宫中规矩。 而今日,她面色紧张,神色多了一抹难说的复杂。 “王上。” 姬安抬眸,却看到眼前的明月突然跪下。 “王上,我们走吧。” 姬安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景国大军,已到宿豫城,距离燕阳城一步之遥。” 姬安当即皱眉,“不可能,不过三日功夫,从同安城到燕阳城,就算门户大开,也要五日。” “相佑亲自来了,王上,他亲自来了!” 姬安一瞬间的神色就很是难看,景国如今的势比之十年前还要大,景王亲自出马,临近的鲁国自然门户大开。 不论是,因为畏惧景国势力而借路,还是誓死不借。鲁国这些年愈发的没落了,怕是直接打都不需几日。 如 此,三日功夫,从鲁国绕路而来,足够了。 姬安看向跪地的明月,声音之中带着些茫然,“走吗?” 明月连忙点头,眼中还泛着泪,“是,王上,我们走,离开了这里,什么都好。” 却不想,她却觉得自己后颈一痛,眼前就昏了下来。 “来人,让楚子演来。” 等到楚子演带人离开,姬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她这口气,很显然松的太早了些。 翌日,燕阳宫外,在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官员全数凑了上去。 恭敬的行礼之后,姬安刚要坐下,便听到了第一人的胆大之言。 “王上,燕阳城中此刻遍布您是女子的传言,敢问,您是否真是敕王血脉,还是说,鱼目混珠,冒名顶替?” “是啊,王上当初派去景国的,是四公子安。” “看如今,您是否真是四公子!” 姬安听着他们说了许久,脑海之中那纷乱的情绪到底还是绷断了。 于是,她低头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姬顺那个说起话来格外唠叨的老头。于是,十分顺利的拔出了一旁一米之长的长剑。 众人只见,寒光一凛,那最开始开口的朱大夫已然倒在地上,双眼瞪大。 他最后还看向高处,那放下手抵着剑站着的燕王被那冕冠挡的看不清样貌,可鼻尖萦绕的血腥之气还未曾散去。 “王上怎可如此残暴?” “臣要死谏,必要证王上是否是敕王之血脉!” 随着这位名为仓青的大夫跪下,不少人也紧跟着跪下。 于是,众人只听到一抹清浅的笑声。 直到他们微微抬眸,在看向眼前,而那眼前,可见的清晰的那墨绿色的绣着木神图纹的外袍衣衫而过。 下一瞬,他们看到了那墨绿色的王上的衣袍之上,被溅上了朱红色的鲜血。 “诸位,寡人之剑,也未尝不锋?” 姬安突然发现,原来这才该是对待他们的正确方式。 不听话就算了,杀的多了,总有听话的。 若是早知道,就好了。 一群人战战兢兢的跪着,直到姬安同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 “陈制,有何话说?” 陈制刚刚还晦暗的神色突然清醒,他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摘下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发丝一瞬乱飞。 “燕国三百年,出过三十六位君主。风光大同,燕国大兴。而今日,制不敢为官,女子当政,鱼目混珠,我燕国大乱也!制不敢为臣,今日毕。” 这下,整个燕阳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刚刚,他们说了那些话,就被这疯王追着砍。 如今,陈制如此说,怕是想要千刀万剐啊! 众人心中一惊,不对,陈制是贵族,刑不对贵族。所以,王上应该还是会直接砍了他,对吧?! “哈哈哈哈哈。” 姬安大笑了一声,而后剑指陈制。 “好,好一个陈制。你敢说,如此敢说,寡人不杀你可好!” 陈制想是终于受够了,低头看了一眼此刻还在偷偷抬头偷看他的同僚,当即皱紧了眉头。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去,那一头发丝,被殿外的风吹的四散杂乱。 疯王不疯了,难道是后悔了? “王上,还请上卿大人,共证敕王血脉。” 话音落下的同时,还有他落下的头。 众臣:不是,怎么还区别对待? 而这次等他们好不容易活着离开王宫,一行人刚松了一口气。 却听闻,景王此刻已带兵兵临城下。 不是,没做梦的话,这是三天,不是三个月吧? 2. 故人 “王上!” 一群人死乞白赖的跪在她的面前,跟刚刚劫后余生的表情截然不同。 毕竟,此刻,景王已至城外,他们能怎么办? 此时,他们是燕国大夫,若想活着,体面的活着。燕国是否存亡并不重要,关键是眼前这位,这时候还管她是不是敕王血脉。 只要出城乞降,他们便可转投景国。 “王上,为了燕国,为了燕阳城百姓,出城乞降吧!” 一众人将这些家国大义说了个遍,只可惜,坐在上首的那位君主,被此刻的他们奉为救世主的君主好似还打了个哈切。 啪嗒一声,似是玉碎的声音将人唤醒。 姬安抬头一看,那跪的动作太大,磕碰了腰间美玉的大夫叹息了一声,而后挺直了腰板。 “王上,今日是燕国之难。今日之危急,还望王上斟酌。出城乞降,起码可以保住燕国祭祀,保住燕阳城百姓啊。” “保住燕国,保住燕阳城百姓?” 姬安说着说着就笑了,她笑的格外的讽刺。“依寡人看,怕是保住的,是你们吧。” “百姓,与寡人何干?是寡人让燕国亡的?还是说,是寡人不让他们好过。一群愚民而已,何至于冒犯到寡人身上。” 她这般说,堂下跪着的众人到底是打了个哆嗦。 君臣之道,可不就是互相抗衡吗?她公子安,一个从景国跑回来的质子,当初是多么的低声下气,这才爬上了这燕王之位。 上位之后,却开口就要改革。他们怎么可能同意?若不是眼前这人杀的敕王只剩下了她这一条血脉,他们早就打算这要换人扶持了。 可惜,今日,他们还要靠她投降才好图名头。不然.... “王上,您别忘了,今日流言。” 此时开口的这位,便是这两年来在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宋骤。论人心,他不如姬顺。 可眼前之宋骤,却是燕国相邦。更是姬安想动,却两年了都没能动下他的相邦之位。 燕国大势,便有九分,都握在他的手中。可怜姬顺,自以为这宋骤真心效忠与他。 “相邦不是说了,这是流言吗?” 宋骤抬眸,对上了这位他十分防范的王上。 二人四目相对,宋骤突然咬牙,“王上,您别忘了,今日打来的,是景国。” 是啊,人尽皆知,她姬安可是从景国逃回来的。她的逃窜,应该是景国的耻辱才是。 “景国如何,说不定看在往日情分上,寡人或许还能死的好看一些。而诸位吗?” 宋骤呼吸急促,猛然他站起身。“王上,您也别忘了。当初,您为了逃离景国,可是亲手险些杀了那景王。” “都说了,是险些。他这不是,没死吗?”姬安也微微低头,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无谓。 这燕阳殿安静的可怕,众人只听到王上同相邦争论。可相邦,好像,没有赢。 一气之下,宋骤也失了君臣本分,当即甩袖而去。 一时间,这燕阳殿稀稀拉拉的人都走了,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正午的日光最盛,窗子照进来的光没有照亮她的脸。冕冠之下,阴影之中,她的情绪无人得知。 直到昏黄的日光落下之际,似乎终于可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 浓墨的绿色缎子,上面遍布的木神图纹,像是古老传说之中的扶桑,神树。而那人,看不并不真切的那人,松腰玉瘦,泉眼冰寒。 可她微微抬眸,那昳丽到极致,生出几分妖魔之感的容貌。便让人在此刻觉得,恍若妖鬼。 终于,她走出了燕阳殿。 而城外,此时的景军之中。 那被整个燕阳城惦记着的景王突然起手,朝着眼前一位清俊的少年扇了一巴掌。 “怎能如此!” 相序笑着抬眸,“兄长,这是最好的方法。您看,燕阳城只不过听了这样一则流言,便生乱了。” “何况,兄长不也想着,早日见到她吗?” 啪的一声,相序捂住了自己的脸,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分疑惑。 “兄长,我说的,不对吗?” 相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刚刚赶来,却听闻自己这个一向乖巧的弟弟却用了这般的手段。 “兄长,我们此计本就是巧合,若不是同安城败落如此,燕国急着拦截,我们从鲁国一路不会如此轻松。若是拖上数日,那人死了怎么办?” “她不会死。” 相佑坚定的开口,而后就看到相序笑着继续说。“所以,兄长,弟弟都是为了你好。今日之后,再没有燕国。兄长可以带她回去。这一次,她无处可逃。兄长要报复她的方法如此多,唯独不能让她死的太轻易。” 相序看出了他的动摇,而后笑着走出去,“兄长等我。” 相佑回头伸出手,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他不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打来燕国吗?是有一些的,他承认的。 如今,这样的方法只是更快一些。也能让他,更快的见到她。 见到她之后呢,杀了她吗?真的要,杀了她吗。 随着相序的亲临战场,他看向远处高耸的燕阳城城墙。 “先登之功,赐爵四级!” 此言一出,不到片刻,远处便传来巨大轰鸣之声。 燕国城墙之上,最高处的神木旗,已然被斩下。 ....... “兄长!城中杂乱!” 相佑却顾不得他了,他已然带人已然从朝着睢阳王宫而去。 相序神色复杂,脸上带着扭曲的愤怒之色,“兄长,你是急着去杀她,还是去见她?” 燕国就算破了,也会有无数人护着她。何至于让他的兄长如此急切入城而去。 相佑回头看了他一眼,“守好。” 只这两个字,相序只好收起自己心中的忮忌。实则看着相佑带人离开的神色疯狂到可怕,那人到底有几分好。 真希望,兄长说的此番来找她是为了报仇为真。 ....... 睢阳王宫比他想象的好走些,相佑骑着马,目光看向远处,那处最高的建筑,她同他说过的,那是燕国的请神阁。 而请神阁,距离燕阳殿不远,她说过的。 燕阳殿前,空旷的可以跑马。 相佑带着人出现的时候,心中甚至生出许多复杂猜想。 难道,是她后悔了吗?可她最后所做之事告诉他,她远远和他所想的不同。 她的野心日日疯涨,如同烈火焚烧大地。就算,到了此刻,她也不会认输才是。 于是,在这份安静之下,景国的军士都护在了相佑身前。 直到,熟悉的,带着一股景国腔调的琴音从不远处传来。 相佑看到了她,但有些看不真切。可那琴音,熟悉的让他的目光 长久的看过去,直到这一曲终了。 “景国之音,景王可喜?” 传话之人战战兢兢,而随着他这心虚的声音,他微微拍手,身后捧着檀木盒的宦者上前。 “此乃王上之礼。” 景国自有人接过,而后展示给相佑看。 而他,此时则是微微眯着眸子,好似终于看清了那完美无缺的玉璧。 “此也是王上之礼。” 宦者这次的动作更是紧张,可虽然紧张,到底转身倒酒的动作却不曾撒出来分毫。 他微微上前,而后捧着那托盘,站在景国这群人的高头大马之前。 相佑笑了,他大抵知道了她的意图。 那穿着一袭锦缎,腰佩美玉,甚至发丝都不曾乱了一分的景王下马。 那杯酒,此刻就被呈到了他的面前。 “景王,请。” 相佑伸出手,指尖端起那金色的镶嵌红色玛瑙的酒杯。他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扔回了托盘上。 “还有呢?” 宦者这次的紧张倒是消散了许多,因为他也未曾想到,这位景王,还蛮温和。 于是,他继续回头看去,那正在朝着此处行走的一行人捧着托盘半蹲下。而后,宦者上前,一一揭开。 红木的托盘上,入眼的无一不是珍品。价值连城的宝剑,传说之中消失的孤本,圣贤的墨宝,还有远南的明珠.... 相佑不曾动作,反倒是他身后诸位面对这诧异的一幕小声讨论了一下。 “这是要,贿赂我们王上吗?” “我看这是要保命吧!” “不想啊,怎么王上还不动了,先收下吧,按照我的经验,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收什么收,迟早都是我们的,现在收了是什么意思!” 有不懂的,那自然也有懂礼之人。 百年前,周天子的威严仍在,各国虽然纷乱,但仍旧尊崇周天子,仍旧崇周天子是这天下之间唯一的君主。 所以,当时的各国征伐之间,很少有灭国的。 若是国都被人打下,必然要送上美玉美酒,甚至那战将还会同敌君喝一杯,而后一笑泯恩仇。 只需缴纳些礼物,那胜者就会离去。 而眼下,很明显这位燕王还想效仿百年前之礼... 不过,他当我们王上是傻子吗?现在,谁还管这些规矩! 此时的相佑也发出了这个疑问,他的目光瞥过那宦者。“她就是如此自信,把我当傻子吗?” 宦者不敢说话,而后亲眼看着这位景王自己略过了他,而后朝着高处,那燕阳殿的方向而去。一时间,景国的许多人连忙跟上。 直到,二人遥遥相望,却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甚至可以听到声音。 相佑停下了,他看向远处那穿着帝王冕服之人。 燕国崇木,崇东方青帝太皞。所以,她今日着一袭浓的墨绿的冕袍,此刻离开了琴桌,同他遥遥相望。 “你我若效百年前周礼,日后定然是一段佳话。他日史书工笔,景王定然让人敬仰万分。” “呵,史书工笔,怕是都会觉得,我是个傻子。” 姬安嘴角的笑容淡去了一分,目光隐约落在了那人的身上。 虽在战场,可他仍旧穿着一袭宽大的玄色锦袍,面容清隽,神情自若,好似这里只是寻常一书苑。只有那神情比之前一分冷,像是,不忿。 3. 名酒 “景王言重了。” 姬安脸上的笑意不曾散去,她微微侧身,自有人递上美酒杯盏。 她侧身为其斟酒,而后那捧着托盘的宦者再次朝着那不远处的景王而去。 直到,这宦者已经在身侧站了许久,久到腿都有些发抖。 “此乃燕国有名的天泉玉酿,取自宫外九明天的天泉之水,受神明庇护。今日这一盏,已有十个年头。” 她勾起唇角,那目光看着他,带着一抹期待。 只可惜,相佑只觉得眼前人真把自己当傻子。或者说,她真当她当年是所做之事,他一点都不记恨吗? 刚刚那一杯,是两国之交的面子。 如今这一杯,他若是接过,便是放过已经尽在掌心的燕国。 难道,他在她心中,当真就是这般印象之人。还是说,她觉得,他可以为了她无数次让步。当真,痴心妄想。不谈燕国,便是她,他也不会放过。 “天泉玉酿,倒也听说过。” 他的声音清浅却听的真切,不免让对面许多人都面带期待之色。 直到,相佑的衣袖微微一闪,那被宦者捧着的托盘摔落在地。那传说之中的燕国名酒,就这般尽数洒在了这如同浓墨的地上,泛起一抹水波漾开的痕迹。 不过顷刻,相佑抬眸,就看到了高处四方清晰可见的寒光利箭。 不过,景国也无人是傻子,一瞬之间便将他围的严严实实。 “燕王不服?” 姬安不曾回头,朝着身后走了两步,接过了来人递来的弓箭。 直到,她的目光对上那人锐利的却带着惊天的恨意的眸光。 指尖颤了一下,弓箭却是稳的。 “这是,还要再来一次吗?” 相佑却在此刻推开了身前之人,好似生怕她对不准似的。而后勾起唇角,“上次,就在这里。” 他的指尖对准了心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视线。 “景王命大,就是不知这次还会不会如此。” 姬安叹息了一声,她也不想的。这是最坏的结果,相佑死了,景国只要乱上一阵子便好。 此乃因小博大,却也是如今唯一的办法。而她,不想认输。眼前之人是故人,她既亏欠,那就不如亏欠的更多些。 “哈哈哈,这次不知天命还是否会眷顾。”相佑好似疯了一般的笑了,因为他发现那人是当真的,她当真要第二次要他的命。 “阿序也来了,若寡人死了。” 他意味深长的叹息了一声,而后好似随意的提起,“前来之时,倒也看到不少百姓。不过就是可怜他们生在了此地,阿序此人的脾气你知晓的。若寡人死了,三日不封刀也是有的。” 相佑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姬安就扔开了手中的弓弦。 “冒犯了,想起玄鸟之德,这才抬头望天,想为景王备上一份厚礼。却不想让景王误会,是安无礼了。” 姬安笑着说着,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做。她归于身后的手微微一动,周围四散的兵士也都收起了弓箭。 大局已然不可挽,她输了。 局面一时平静下来,姬安的目光无奈的看向相佑同他身后的景国人。 “今燕第三十六位君主安,今日俯首景国。还望景国保我燕国祭祀,护我燕阳城百姓。” 她上前两步,好似什么都没看,却又好似什么都看了。目光浅淡的落在二人之中的地面上,她掀开衣摆,弯腰垂眸,跪与两方之中。 姬安的手微微抬起,接过了一旁宦者递来的国书玉印,而后捧起。 许久,她的额头冒出了汗水,这才看到那抹玄色的衣角来到她的面前。 他第一时间不是去接过她手中之物,而是拔出了腰间之剑。 相佑不是武将,之前也不曾上过战场。那把常年带着的剑上也多不了多少鲜血,但想来,今日会多上一抹国君之血。 一时间,燕国之侍者都不敢抬头看。而远处,刚刚听从姬安的命令将刀剑收起的最后守卫燕阳殿的侍卫则是目眦具裂,其中有人已然要冲上去。 剑之寒光落在了她的眼底,姬安唇角抿起,一直未曾抬眸。 “为何,不看我?” 直到,他的剑横在她的身前,可他却微微低头,声音清浅的落在她的耳边。 “不敢。” “你有何不敢?” 姬安垂眸,“不敢冒犯景王。” 刷的一声,姬安瞳孔瞪大,她猛然抬头,看到眼前之人收起了掌心之中的剑。 而他微微挑眉,脸上带着笑意,而后伸出手,挽住了一抹她飞扬的发丝。 而那君王的冕冠,则是被他一剑挑飞。 她的发丝不受控制的飞出去,却被那人的掌心佛过。 这时候杀了她未免太过轻易,她就该看着她费劲心里夺来的一切,如今毁在他的手中。后悔,愧疚,这样才好。 “来人。” 姬安被人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愣,她的目光迟疑的看向身后刚刚飞出三步之外的冕冠。此刻,它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好似距离她极远极远。 燕阳殿的大门关上,一切重新归于昏暗之光的平静之下。 可她伸出手,佛过自己的发丝。 许久,许久,她才笑了一下。这一笑,闪过一抹难堪,但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平静。 殿外,她还能隐约听到那人的声音。 是啊,他拿下了燕阳城。而燕国,再也不复存在。 时间过去的极其慢,慢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流水一般,殿内飘着的安神香只会让她愈发的心烦意乱。 直到,那殿门被推开,一抹光亮照进来。她看到了一抹高大的影子,那人腰间玉环一样的影子很是熟悉。 “燕王殿下,此刻感觉如何?” 姬安微微抬眸,昏暗之中的光让她看不真切那人垂下的神情。 “感觉,真是糟透了。” 那抹笼罩住她的阴影微微下落,她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双泛着水波,好似无情却也多情的眼眸此刻只看着他。 相佑笑了一下,指尖落在她的额头,擦过她的发丝。直到,一抹湿润的好似鲜血的痕迹,划过她的脸颊。 姬安的眸子微微放大,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没有准备的相佑退后了两步,而后看到那人站起身。 那抹血痕在她如玉的脸颊上格外的醒目,如同鬼神一般妖艳的肌肤昳丽的此刻带着些鬼气的精致,让这殿内本就不太明亮的气氛愈发的迷醉。 相佑扔了腰间的佩剑,被她推开的那抹愤怒到底还是消散了。 于是,姬安也才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是刚刚,她在外面,请过他的,那壶天泉玉酿。 他几步朝她靠近,玄色的衣袍瞬间盖住了那抹浓墨的绿。伸出手,却被她避开。相佑的眉眼之间闪过一抹不忿,为何要躲?凭什么躲?明明是她欠他,为什么她不能低头!他绝不会轻易的让她好过。 相佑的脸上闪过笑容,“尝过吗?不是说,这天泉玉酿乃是无双之酒,是祭祀神灵之酒。你,尝过吗?” 姬安再次退后了一步,却不想直接坐在了床脚。 她刚要开口,却发觉眼前 飘过那抹酒气,而那酒壶此刻就在她眼前。 相佑伸出手,他的目光带着狠意,指尖下意识的用力,终于掐住了她的下巴。 他挑眉低头凑到她耳边,“我觉得,酒不错,你得尝尝。” 可就在她伸出手,好似是要接住那酒壶的时候,却看到他抬头喝了一口。 于是,唇齿相依的瞬间,她微微放大眸子,唇中却能感觉到那酒水在流动。 浓重的酒气,遍布唇齿之间。 直到,相佑嘶了一声,他低头看她的掌心,而后看到了她掌心揪住了他的发丝。 二人的视线相触,姬安挣脱了他的手,靠在一侧轻咳了两声。这酒太烈,她不喜欢。 相佑也伸出手,似乎是要将他的发丝解救出来,却不想她的手一重,特意的揪住了,而后将那发丝揪断了。 “留我的头发做什么?结第二次发吗?” 他的神情复杂,指尖却忍不住掐住了她的手腕。心中却在思索,她居心叵测,痴心妄想! 直到,她捂住胸口,继续咳嗽了几声,而后在他的视线之中,将那发丝扔在了地上。 “你。” 相佑不满,他很不高兴,很不高兴。她凭什么扔了? 他以为她知道了她此刻的处境,按照他的猜测,她明明该讨好他,才能恢复往日荣光。 而他恨她,讨厌她。 他恨不得让她自生自灭,恨不得从未见过她。也恨不得她刚刚就呼吸不畅,死在他面前才好。 这样,才好过让他被那噩梦日夜纠缠。他得让她悔恨,懊悔,痛苦。 这样,她才知道。当初万万不该做的,就是逃走。 “咳咳咳。” 不知是因为那酒,还是因为那吻,她靠在床榻边,脸色泛着一抹薄红,双眼泪水盈盈。抬眸看他的时候,好似悔恨不已一般。 相佑下意识的指尖颤了一下,而后微微低头,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一下,“是,后悔了吗?” 后悔当初离开景国,后悔当初非要回来,后悔朝着他的那一箭,也后悔今日不该如此胆大。 “哈哈。”她轻笑了两声,指尖微微抚摸他凑到她面前的脸,还是两年前的模样,就是看起来冷了一分。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后悔。”她微微靠近他的耳侧,看着他的耳尖红了一瞬,而后脸色铁青的躲开她,而后目光带着怨怼不满看向她。 姬安被他推开,顺势朝着身后倒下。 那浓墨的发丝披散在了床榻之上,浓墨的绿色衣衫交错白皙的肌肤扎了他的眼。 于是,他弯腰低头,看向手中的酒壶。 想到曾经,她也曾好奇的味道,心中那股怨念如同上涨的池水,而后蔓延。 于是,他又请她尝了一口。 这一次,她咳嗽的厉害,靠在一侧,呼吸急促,嗓音沙哑。 看到她这般眼眶发红的狼狈,他的心中终于缓和了一口气。直到,那靠着他的手咳的厉害的人突然闭上了眼眸,而后躺倒在身后。 “你这是装醉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刚刚也就两口。 可那人不曾出声,安静的同刚刚挣扎的,吵闹的,纷乱的样子都不同。 平静的毫无声息的地方,此刻唯有他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他眉头紧皱,而后看向了她。“你,不要装模作样。” 于是,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他还不曾让她死,她怎么敢的 微弱的呼吸还在,这让他紧张的心跳平和了一分,身子无力的坐在她的身侧。 “来人,太医令呢?” 4. 克妻 “咳咳咳。” “怎么回来了?” 听到声音,刚刚紧张端起药碗的女子抬起眸,眼中含着泪。 “王上,奴婢不会走的。” “不走便不走吧。” 姬安接她递过来的药盏,目光隐晦看向四周。是扶摇殿,她的寝殿。 “明月啊明月,我该怎么办啊?” 她好似淡淡的说着,目光深邃却好似平静的看向高处的穹顶。稀薄的日光照进来,那上面盘旋的缠枝纹很是精致繁复。 “明月吗?你倒是给她改了个好名字。” 明月的唇角抿了一下,起身微微退后两步靠在了一侧。 相佑此刻就站在十步之外,他的神情带着些冷,甚至落在明月身上还有一抹的不满。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却敷衍的闭上了双眸。 “姬安。” “你这是不想看到我?” 他咬着牙说着,目光却看向了一旁的明月。好似是在询问,为什么刚刚醒了,还在同你说话,此刻却不理人了。 明月垂眸,只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姬安,我奈何不了你,难道还奈何不了你的奴婢吗?” 无奈之下,姬安这才叹息了一声睁眼眼眸,“何必呢,针对小小侍女,景王的心眼愈发小了。” 她话音落下便看向了一旁的清丽女子,“你先下去。” “唯。” 等明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盯着那背影看去的眼神这才慢慢回转。 而后,她就对上了眼前相佑那不满的,带着怨怼的眼神。 “我,心眼小?” “难道,很大吗?何必对明月如此仇视。至少,我们都是故人相见。” “都是你的故人,却平白只对我如此冷淡。是因为什么,因为不敢看到我,是心虚吗?还是愧疚。” 相佑猛地低头,而后凑近她,像是仔仔细细的盯着她的眼眸。 许久,他才坐起,好似嘲讽的笑了一下。“看来,你这燕王做的也不是那么的畅快。” “我倒是少见,一国之君受一国之人供养,竟然养成了你这样的身子。” 相佑下意识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那人的眼角,此刻他才发觉,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他记得,她少时似是天神庇佑,少有容颜憔悴之时。就算当时陪他熬了两日两夜,看起来眸光都是亮的。 “当真是,可怜。” 姬安未曾搭理他,这殿内安静的可怕。可怕到让人心生恐惧,相佑下意识的开口,“你的王后跑了。” “跑便跑了。” 相佑咬牙,“燕国传言,你克妻?” “好像是。” 姬安想了想,她已有三任王后,现在第三任也跑了,想必是克妻的。 “呵,据说还是跟心上人一起跑的。” 相佑的话里带着不同的意味,反而让姬安笑了。“怎么,跟景王有什么关系?是她的心上人与景王有关吗?还是说,景王怕我克你啊。” “放屁,你勿要信口胡来!” “哦,险些忘了,我是克妻,不是克你。”她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而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旧披散的发,伸出手顺了一下,而后挑眉看向眼前人,“不过,若是能克你也蛮好的。” 嗙当一声,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地上。 刚刚,她喝过药的玉碗落在地上,四散开来。 相佑伸出了手,快速的掐住了她的手腕,不曾看她的目光。锁扣的一声响,姬安随之看向一侧的床头,她瞳孔微微放大,瞬间将眼前人的手甩开。 丁零当啷的声音响起,姬安皱着眉头看向从她手腕牵连的到床头的锁链,“你做什么?” 相佑这次倒是笑了,“你怕是克不了我了。” 他说着说着,目光看着那锁链却格外的欣喜,好似觉得心头缺了一块的地方终于舒展开了。 可看着他起身离开,姬安的声音却带着愤怒,“给我解开。” “相佑,你给我解开!” “疯子,疯子,你当真是疯了!” 直到那扇门再次关上,姬安重新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锁链,而后身前多了一道玄色的影子。 “王上。” “楚将军并未离开,如今正在南巷天方街。” “宫中侍卫呢?” 来人垂眸不敢抬头看,声音压低了许多,“全部关押。” 指尖敲击的声音轻轻浅浅,许久他才离去。 姬安则是笑着看向一侧的锁链,暗自吐槽了一声,“还以为,你真有什么长进。” ............ 相佑本来很高兴的,直到他看到弟弟。 相序也很无奈,刚刚找过来便听闻兄长在后殿。他要过去找,却被人拦住,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个曾经,那人的侍女。 不过,如今,她倒是不像曾经了。富贵浸染,倒是气质不俗了。呵~ 明月,倒真是个好名字。 “她,是个什么来历?” 他好似随意的问了旁边守着的宦者一句,这些宦者有些逃了,而有些没有逃走,则是顺势留下。 反正,各国之间征伐也是常见,想活着不是罪过。 “那是,明月姑娘。” “明月姑娘是王上,不,燕君从景国带回来的人。自燕君登上王位之后,这位明月姑娘在宫中很是出名,无一人不服,也无一人不给面子。就连王后娘娘,也要给几分薄面。” “哦?一个奴婢,能让主子如此给面子,为什么呢?” 宦者低着头,额角的汗水都滴下来了。“这,这,据说是因为这位明月姑娘同燕君一同在景国多年,情分有所不同。我们都,都认为,明月姑娘,迟早也是要做主子的。” “明月,倒是个好名字。”他好似随意赞叹了一声。 便听到那宦者战战兢兢的跪下,“这名字,据说是燕君所赐,也是明月姑娘的荣耀。我们这些小人物,也就仅仅知道这些。” “退下吧。” “唯唯。” 相序本来还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匆忙离去,转眼却看到了从一侧拐出来的兄长,连忙带上了一抹温和笑容。 “兄长。” “阿序来了。” “兄长,这燕国许多贵族,陪同那位上卿自焚了。” 相佑背过身去,“姬顺倒也还算有些骨气,不坠燕国之名,到也不白姓姬。” “不过,其余士大夫,九成皆横死府宅之中。” “横死?” “我已经派人去查探过,像是刺杀。” “刺杀?” 相佑的目光多了一抹 凝重,目光忍不住的看向后面看不清的后殿。她此刻再做什么?听到这些消息,会是在笑吗? “刺客继续追查,但这些士族不必管了。” 相序有些意外,兄长一向重视人才,虽说这燕国是敌国,却也有不少当年名声斐然的名士。 按照兄长的性格,至少会让他们安稳入土为安才是。 “唯。” 相序恭谨的低了头,却仍旧没有走。 相佑也未曾开口,兄弟二人就这般沉默着,直到相序带着些哽咽开口。 “兄长,就那般重视她吗?燕国亡了,她已是亡国之君。若她有骨气,便该随同姬顺,一同自焚了事!” “何来重视?而骨气这东西,她确实应该是没有的。” “当年,兄长为她几次陷入险境。在她逃离之后,更是丢了那般的脸面,父王甚至雷霆大怒,整整让兄长禁闭一年有余。这些,兄长没有忘吧?” 相佑终于回头看向他,那双眼眸之中充满怨怼,不满,恨意,比之相序更甚。“没有忘。我只是在想,到底该如何报复她呢?” “她欺骗我,戏弄我,甚至险些杀了我。序弟还不知道吧,那日我入宫之际,” “序知道,她欲要逼迫兄长行百年前退让之事。那是周天子还在之时。而最近的一桩齐国退出卫国一事,已然是一百八十年前了。” 相序咬着牙,脑海之中似乎想到了那个曾经笑起来总是温温柔柔,弱化了几分容貌之上艳丽之色的女子。 她那时候也是讨人喜欢的,他也曾称呼其为嫂嫂的。 可惜,自从她逃离景国,他便恨上了她。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这般无耻之人。 “她如此无耻,甚至痴心妄想!兄长就该直接杀了她,报当年之仇。” 相佑背在身后的手掌紧了一下,“百年之间,景国势大,从八十年前,各国纷乱。到如今,天下仅剩四国,景楚齐鲁。” “鲁国不必在乎,可若是传出我杀了燕君,楚齐必然联手来犯。楚国不能小觑,齐国在百年前更是一霸,比之现在的景国。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序弟不必担心了。” 相序悄悄抬眸看他,听到如此,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兄长记得便好,她当日如此戏弄我等,甚至冒犯兄长,兄长定会记得的。” 相佑当即点头,“我知道。只是这个时候不适合,她还不能死。” 那一箭,他不会忘,也没有忘记。 甚至,就连昨日的那一箭,他也不会忘记。若不是因为他所说,甚至因为阿序在,她怕是真的会如同当年,又一次亲手射杀了他不成。 如此一想,他攥住手心的动作愈发的紧,那抹微妙的痛让他刚刚将那人困在那处的些许欣喜瞬间消散。 困住她又如何,她那样的人,甚至不会悔恨! 她只会在发现了他这时候不会杀她,而后仗着如此,便为非作歹。 “序弟,将这燕阳城之中的人再清一遍,勿要遗漏。” 相序笑着点头,正要准备离去,却见身后一马带书信而来。 “兄长,想来是相邦的信,序先告退。” “嗯。” 相佑看着他离去,而后打开信笺,神色一时间多了一抹复杂和犹豫。 “公孙书,你是想为景国而来,还是为了人而来?” 5. 刺杀 “王上,这是何意?” 相佑高居上首,神色淡然,眼眸微微闭着,手掌抵着头,好似当真困倦的睡着了一般。 相序抬头看了一眼,而后还是收回眼神,随之看向那几个正要开口说话的大夫。几位互相看了两眼,到底是闭上了嘴巴。 直到那位一直不曾开口的宋太尉起身。 这位宋太尉出身军将世家,在先王惠王之时便已是中尉,中两千石,银印青授。而如今,相佑继王位以来,这一年间,他先是击退西部西戎,而后打下洛国。 如今,说起来他也才不过而立之年。而这次,便是他带兵在同安城同燕国大胜。 而昨日,他们才到燕阳城汇合。 灭洛之际,相佑便已让他接替了之前那位已然年老的朱太尉的位置。 宋邢也是唯一一位此刻就在燕阳城的三公之臣。 “王上。” 相佑本不想理会,却不想宋邢倒是忍不住了,“王上,齐国以一城换宋骤。一城虽小,却能开齐国。” “放虎归山,到时候岂是一城可敌?” 相序起身叹息了一声,而后看向这位渴望军功的宋太尉。 景国向来以军功封爵,这一次宋邢与他们兵分两路,到显得灭燕之功不在他也。 “宋太尉。” 宋邢突然跪下,神色带着一分恳切。 相佑站起身叹息了一声,“太尉劳苦功高,这次灭燕依仗太尉,爵高一等。” 而后,二人目光交错,宋邢自动的低下了头。他知道,这是王上在告诉他,见好就收。十六级大良造,若能灭了楚齐两国,想必,他也能... 于是,这位聪明的宋太尉自也不再开口。 而后,他们紧紧的盯着的王上便离席而去。 七日了,相佑走在这临近夏日的宫道上,四处栽种的草木也遮下满目的阴凉。 月明照下,便是不曾举灯也是看的真切。那股微凉的风也曾吹到他的身侧,掀起衣摆飘动。 双手攥紧,他下意识的看向那最高处的请神阁。那一侧便该是扶摇殿了,七日了,她从未让人找过他。 不该是这样,她讨厌长久处于一个地方的,她怎么能忍住,不来求他。 那锁链,是匠人用了最好的材料,最为特殊的工艺匠造而成。燕国没有这样的工匠,她也不可能自己离开。 心头杂乱,眼神飘了一瞬,却不想看到了一丛此时开的格外绚烂的花。 那花他不曾见过,许是不曾在景国生长。于是,他几步靠近了些。身后跟着的宦者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王上,可要摘一些?过些日子,这花便也要谢了。” “不必了。” “这是什么花?” 身后的宦者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花上,多了一分的可惜。 “此花名荼蘼,花期将要散尽,这几日正是极盛。” “极盛之花?” 相佑伸出手,摘下了一朵。 ...... “末路之花,你倒是来嘲讽我来了?” 姬安笑着看着他扔下的那朵花,眉眼之间带着一抹笑意,可那笑容,却像是疯了。 “末路?” 相佑忍不住的攥紧手,而后看着姬安拿起那花,而后扔在了地上。 被扔在地上的,是花。 “末路之花,此刻也开的极盛,岂不衬你。” 他抬眸不曾看她,目光隐约落在地上。心中却想,她现在不过亡国之君,却还在他的面前如此高傲。不过一朵花而已,他便是故意的又如何 “哦,倒也衬我。” “这般不吉利的花,可不是我种在你燕王宫之中的。” “对,是我喜欢,我种下的。” 姬安笑着抬眸,“听说,齐国用一城换宋骤?” “嗯。” “那,你换吗?” “不换。”他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袖子从那人的手中夺走。 “齐国近来国内纷争不断,各贵族争权混乱。宋骤当年自比甘罗,更是做了燕国多年太仆,这些年才爬上相邦之位。他本就是齐国人,若是回了齐国,三公之位难保,但一个太仆之位,怕是不会少。” “所以呢?你与宋骤有仇,不想他图了这场富贵?”相佑微微侧身,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她的面容之上。 直到,看到她轻笑了一声。 “多年过去,宋骤早不是当年。至少在燕国,他绝对是个庸碌之臣。” “那岂不是还是因为你的私仇?”相佑虽然决心不曾动摇,却也开始思索,若是宋骤当真如她所说,那送去齐国,到底有几分好处,几分坏处...或者是说,这宋骤同齐国的关系,就如同表面这般简单吗? “可他到底混迹朝堂多年,现在的齐国缺的便是他这样手段之人。回到故国,难道宋骤誓死报效,如今的齐王,可不如我温和。若他能让齐国同楚国合纵呢。” 姬安的指尖拽住了他腰间的玉佩,而后在他顺势靠过来之际,掌心朝着他的胸口摸过去。 相佑眉头微微一皱,“所以,我不会放他。” “那你最好杀了他,就算在才比甘罗又如何,他不能为你所用啊。” 相佑低头,同此刻在床榻之上坐起身却靠在他身上之人对视,“摸到了吗?” 姬安撇嘴,有些不是很高兴,摆弄了一下自己被他拽住的手腕。锁链叮当的声音响起,她抬眸看向相佑那黝黑的眸子,而后微微凑近,在靠近他那紧抿的唇的时候坐了回去。 “钥匙,竟然不随身带着吗?” 他的目光变化了一下,掌心握着那人纤细的手腕,而后松开,看着她无力的坠下手。 “对付你这般狡猾之人,我怎么会带在身上?”相佑心中泛起一抹喜色,总算觉得自己让她吃瘪了。 “才比甘罗的名士,你景国不是也有一个吗?如今,不是你的相邦吗?” 她转移话题的速度很是生硬,却仍旧让相佑从眼前她的笑意之中,想到了曾经三人一同在一处的时光。那时候,他们也是有许多话说的。 “做人啊,还是不要太贪心。不然若是被人偷走了你的甘罗,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呵,除了你,谁还能说动他?” “我,我能说动他吗?他同你一同长大,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我如今为阶下囚,不知何时就会丢了性命,那里还敢想名士?” 她轻飘飘一笑,却伸出腿踹了他一下。 相佑想,她果真过分。 “两年不见,你嘴上功夫怎么如此厉害。” 相佑的表情有些不满和扭曲,却只有一瞬就回了那温和假面。 “太子殿下当真温和,都不生气吗?” “我如今不是太子,叫我景王。”他看着她,看向她那少了几分疲惫的眉眼。他心中郁郁,怎么感觉将她关在这里,反而让她更有精神了。说起堵他的话来,更是一套一套的。 “好,景王。” “哼。”相佑低头看向那坐在床榻之上的女子,只觉得她格外的庸俗,市侩。若不是今日宋骤之事,她怕是甚至不会同他说这么多。 姬安看他侧过身去,也哼了一声,“景王没事快走吧,安虽然克妻,但不一定克夫。若是景王不杀,日后总要成婚的,您在这,于理不合啊?” 身后传来一抹笑声,相佑咬着牙忍住不回头,也不掺和她的话题。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想同此刻的她说。说了岂不是让她拿捏自己,她真当他如此好拿捏吗? 不过就是过去的一些情分罢了,他早就忘了。 如今,他留着她,只是因为她现在还不能死。而他,讨厌她,厌恶她,只希望她能少惹人厌几分! 日后,等日后,他一定会报那一箭之仇。 “燕君倒是心大,不怕寡人给你赐婚仇敌吗?毕竟,燕君如今满目皆敌。” 他的指尖下意识的落在了心口一瞬,他甩袖大步离去。 离开了扶摇殿,相佑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的看向从刚刚开始跟着的宦者,“你也不认识那花吧?” 宦者猛然跪地,“奴也是景国人,也只是听着王宫之人说的,王上恕罪,王上恕罪。” “起来吧,去将那花给寡人烧了。” “唯唯。”宦者连忙起身,招呼了旁人跟上,立刻退下离去。 那一日,他第一次走上了那最高处的请神阁,看到了那一团莹莹火光。 一个时辰之后,那团火早已经熄了。 他迈着略有些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的走下那百米长阶。 夜色昏沉,可高悬明月却格外的亮,洒在地上如同凝结了一层的冰霜,他终究是叹息了一声,“于景国确实有些许的不同。” “而明月?” 他抬头望苍天,那高悬明月,此时也让他生出了一分的怨怼和忮忌来。 何为明月明? 刀剑相撞的声音响起,相佑的视线归来,看到了一群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黑衣人。 月色皎洁,倒让他身侧侍卫提前发现了他们。 “暴君,拿命来!” 相佑退后两步,看着那鲜血洒落在地,清脆的响声落下。 “吾乃燕人,死也不服!暴君去死!” 一息之后,相佑微微蹲下身子,目光落在眼前这自称燕人的死人身上。 刚刚,发出清脆响声的位置,他看到了一抹青色。 燕国崇青,这不是一个刺客或者游侠该有的。 直到,那块混着血迹的青色玉环被送到了他的面前。相佑笑了一下接过,而后举起那玉环看了许久。 “你们说,当日,这可是燕君身上的玉环?” 身后伺候的宦者战战兢兢,也不知看清了没有,当即跪地点头。“是,是,燕君竟然刺杀王上!” 他们话音落下,相佑却抽出了一旁侍卫腰间的刀。 那刀,从相佑的胳膊上划过,斩断了他今日所穿的玄色衣袍,一抹血色浸染,让那一处的颜色深了些。 “寡人遇刺,还不快去追查刺客?” “唯。” 6. 等你 “就只查到这些?” 相佑有些不满,但面上仍旧平静。 一旁的相序反倒是急切,“兄长,这王宫之中并不安全。不如,” “不必,这刺客手段拙劣,无碍。” “可,兄长,你受伤了。” 相序的脸上闪过不满,目光扫过那呈上来的证据和信息。 “她怎能如此!兄长如今不仅放她一马,甚至如此大发慈悲,她仍旧受人尊崇,被尊称为燕君。就连前些年主动乞降景国的于国都不曾如此。” “阿序。” “兄长,你不允我说,我偏要说。她得寸进尺,胆大妄为!就该杀了了事,若是兄长喜欢,我自会为兄长寻来貌美燕女。” 啪的一声,相序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兄长,你又因为她打我?” 说着说着,相序的眸中多了一抹眼泪。他自幼丧母,是在王后的华章宫长大的,同兄长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可在那女人的事上,兄长永远如此,偏袒,爱护。好似落在了那人身上,兄长便如同瞎子聋子一般。 “不是因他,是因你一叶障目。你因过去之事对如今的她有偏见,这般不好。” “偏见?”相序愣了一下,他对她有偏见吗?可她做的那些事情,难道还能让他如今心安理得的觉得她还是曾经的好嫂嫂吗? “若她要杀我,得益者,会是她吗?又或者,她的手段如此拙劣吗?” 相序愣了一下,而后想起来。是了,那人能在景国蛰伏多年,又岂是那样的蠢货。 兄长若活着,如同如今,她还能有这般安稳尊贵的生活。可若是兄长不在了,她会死。相序保证! “一叶障目,是我错了。” 相序微微垂眸,指尖夹住了那张纸。 “在这燕阳城中,还有多少的魑魅魍魉,便让你去查吧。” “唯。” 等到相序脚步带风的领命而去,相佑这才掏出那玉环。 这玉环玉质清透,水头极好,就连打磨的工艺也是极佳。确实同那日她腰间所佩相似,所以,他也该去问问她,是吧。 毕竟,只有他活着,才能保住她的命。她是个聪明人,不该如此愚钝的。 扶摇殿因此再次迎来了昨日夜里前来的那位客人,只不过,这一次他来的不巧。 姬安还在睡着,她睡着的样子没了丝毫的攻击性,微弱的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颊,就连那欣长的睫毛都照的根根分明。 相佑下意识的坐在了床榻一侧,目光因此流连在那紧闭双眸的人身上。 细长如远山含黛的眉眼,可她往常总化的英气,如今那柔和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双眼睛不睁开,她看起来便是个柔和乖巧的女子。 她是好看的,他一直都知道。不是一般的好看,是那种天地之间,钟灵敏秀甚至多了几分山鬼之气的妖艳的美。 据她自己所说,那是因为她的母亲只是专门培养的韩国女使。 所以,只因容貌艳丽得宠了几日。而敕王宫中的貌美女子众多,不过几月便忘将其忘在了脑后。以至于她这位公主的降生,也并未有人过多的在意。 那近十年被遗忘的时光,她都是同母亲在一起。 直到,燕国需要送质子去景国。 虽说,敕王妾妃众多,但子嗣却算不上丰盈。唯有三子二女,其余不论是宠妃之子,还是贵族妃妾之子,都是敕王的心头肉。 唯有她,在这个时候在终于现身大众人前。于是,她便从四公主变成了四公子。 当时,相佑还记得,他得她这般认真告知往事一切的时候,是多么的心疼。 毕竟,相佑从不知,王君子嗣也会过的如此艰难。他生来就是景国嫡长子,虽然父亲更为宠爱旻夫人之子,可他的地位无人能动摇。 那种心疼,是如今看到她,心中都会生出绵绵细雨一般的潮湿绵延。 许是她未曾醒来,相佑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大亮,她不醒,或许暂时不会醒。 于是,他微微低头,目光很是专注的看着她。耳边听着她浅淡的不可闻的呼吸声,而后他下意识的继续低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等他抬眸,却不想同眼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一时间,二人都未曾开口。 直到相佑手忙脚乱却看似极快的退了两步,端正的坐在一侧。 “你别多想,我看到你身旁刚刚有个虫子。” 他说完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找个理由不太好,直到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眸子。 “那,谢谢景王帮我捉虫子。” “不必客气,我们好歹认识了这么多年。” 然后,有些安静。 相佑背过身去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她开口。直到他没忍住回头看,却发现,她又闭上眼睛了。 “你昨夜做什么了?” “睡觉。” “那怎么,怎么还.” 于是,她伸出了手,让他仔细看看那手腕上的锁链,“那我不睡觉,做什么?” 相佑攥住那链条,“它很长。” “可还是一个原点,你想让我去哪。再加长一些,让我走出这扶摇殿,看到请神阁,走到燕阳殿去,让世人看看我如今的凄惨模样吗?” 姬安勾唇笑了一下,甚至勾住了他的脖颈。呼吸洒在他的脖颈,而后看着他的脖颈泛红,脸色却是紧紧的绷着。 “你瞧,它磨的我的手腕都红了。” 于是,相佑看到了她凑到他面前递过来的手腕。她的肤色白皙,是个攥紧了甚至会留在印子的。 如今,那白皙如玉的纤细手腕,在那玄黑色的铁链之下,确实能看到红肿。 这让相佑下意识的皱起眉头,唇角抿了一下,“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来折磨我的呢。”她带着调笑,好似中间这两年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就连语气都是熟稔的娇俏。 可是,一切都变了。 “我不是,”折磨你。 但好像,像是。 相佑的心中忍不住的吐出那句话,却看着她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 于是,他起身像是要离开。 直到,姬安微微抬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于是,她听到了他微微重了一分的喘息声。< /p>这让她下意识把手太高,而后落在了那处的伤口。“受伤了?” “不重要。”他避开眼神,不曾看她。 “那,今日还回来吗?” 这句话,不知为何,就戳中了他的心。他着急的背过身去,不敢让她看到他此刻的神情,“我去拿钥匙。” “那我等你。” 她很高兴,声音都带着雀跃。或许,被人关起来,确实是不高兴的。 相佑走了几步,发觉自己脸上的笑意直接下意识的收起。而后继续在心中默念,他只是不想让她怨天尤人,若是被困的久了,若她真的天天睡着,他还怎么让她痛苦。 那扇门开了又关上,直到脚步声远去很久。 玄色的一道影子便出现在殿中,只是视线不敢抬头看。 “安排的如何?” “那信物已到景王手中,但他已经让人去查了。查到的,必然是宋骤。” “本就是宋骤出手,同寡人有什么关系呢。宋骤想要逃燕,因此刺杀了景王,他必须死。” 若宋骤不死,不仅难解她这两年郁郁之苦,甚至可能毁了她的计划。别的人不提,但只要宋骤得知现在情况,必然得知她的想法。 两年交手,宋骤此人虽然被利益蒙蔽了眼眸,但对于时局的敏感和多年能力,当真不是简单人物。 “还有何事?” “易将军还活着,但这已经是属下探知的全部。自这几日开始,属下难于出宫,已经很难同楚将军联系上。” “武成,哪有那么容易死。那位宋太尉,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有弱点。” 影子迟疑了一下,“在宫中的那一日探知过,喜金银,图爵位,好美人。那日从宫中还带出去一位女使,属下可是试着联系一下。但若没有宫外楚将军的帮助,怕是有些难。” “下去吧,寡人想办法。” “唯。” 影子当即消失,不过片刻,姬安便听到了脚步声。 随着那大门打开,耀眼的光都照进来。她随之看去,逆光的人有些看不真切,让她微微抬眸,眼眸之中被逼出了些水光。 手腕上的温热让她将要回避的眼神下意识的抬起,看不清的人,只能看清那人玉簪挽起来的发。 乌黑的发丝,那玉簪刻着并蒂莲,颜色极好。 咔哒一声,手腕上几日的重物无力的落在了一侧。被柔软的天丝缎包住,未曾发出什么声音。 光亮有几分适应了,她也看清了眼前人。 相佑抬头看她,而后起身。那双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掐住了她的下巴,不曾去看她的眼神。 “呜。” 那抹温热从手腕来到唇角,而后彷佛那日升起了火光一样,吞噬了那满面的荼蘼花。 “很好,你生疏了。” “哈哈。”姬安笑了一下,“身为一国之君,我有的是人伺候。” 相佑的脸色从缓和瞬间就铁青一片,刚刚他还在劝自己,这是他为她解开锁链的惩罚。 转头便让她气的眼前发晕,恨不得再将那锁链铐回去。 “呵,那这玉环,可是你的?” 7. 上药 悬在二人之间的玉环,挂在相佑的手上。 “记不清了。” 相佑看她避开眼神,而后拽住她的手腕,“躲什么?” “那你觉得,是我吗?”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微微凑前,对上了他的视线。 相佑目光发愣,直到发觉她的手落在他的心口。那股本就压不住的心跳好似更快了一些,她微微低头,耳尖似乎靠在了他的心口。 “心跳的这么快,做什么?” 许是她的动作让他仓惶了一分,下意识的他伸手推了一把。 直到姬安面上露出一抹懊悔,“怎么了?你推我作甚,若是不喜欢你该告诉我啊。” 相佑将那玉环扔在了一侧,同那锁链一样,被抛在这柔软的床榻之上,就连些许的声音都不曾发出来。 “不喜欢。”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姬安微微垂眸,看不出情绪,声音淡淡的,“哦,就是知道了。” 相佑感觉自己被噎住了,她怎么不变脸。那他接下来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但也或许是姬安看出了他此时的纠结犹豫,很快便也抬头了。“既然受伤了,我帮你包扎好吗?” 不用相佑回答,她便捡起了那玉环。 “好像,是我的吧。” 就在气氛或许要发生变化的那一瞬间,她抬眸笑了一下,“但我会不会杀你,你想必知道的。你那个弟弟,可跟你不一样,我何必自讨苦吃?” “你知道就好,序对你怀有怨恨,你少作妖。” “哦,那你便是对我没有怨恨,对我旧情难忘了。”她轻轻浅浅,好似带着一抹要拿捏住他的意思开口,而后笑着对上了他一瞬间绷直了的嘴角,还有顷刻严肃起来的神情。 “旧情难忘?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好,那我给你上药可好。” “我只不过是留着你有用罢了,你不要觉得你很重要。” “我知道。” “之前那些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迟早会同你讨回来的。如今这些只是利息而已,你不要痴心妄想。” “伤口在哪?这吗?” 相佑说着说着,便感觉胳膊痛了一下。低头就看到那人的指尖掐在了他的胳膊上,微微垂下头,就能看到她那好似含着心疼的眼睛。 他一时间愣住了,那双眼睛,在这几日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这一刻,她不曾冷嘲热讽,就这样柔和的坐在他的身侧。那双眼睛里,含着对他的关切。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怎么这样看我,很疼吗?” 相佑错开视线,唇下意识的抿起,将目光投掷在远处,余光都再也看不到了身侧之人。 “王上?你不给我药吗?” 此刻,她的指尖微微落在他胳膊上受伤的位置,而后好奇的凑在他的面前,眉眼含波的抬头看他。 “给你。” 看到这人从袖中扔出来的小瓷瓶,在一侧滚了两圈,而后精准的落在了她的身侧。 “那,我还看不到伤口呢?” 相佑背过身去,敞开了外袍。因为衣衫是新换的,没有那割开的刀口,她这样也是看不到的。 于是,相佑就感觉到了一股绵绵痒痒的感觉从脖颈开始,不曾意识到那泛起绯红的脸微微偏了一分,“你作甚?” “我在,给你脱衣服。” 她虽这般说,却没什么动作,好似乖顺的等在一侧,余光只看着他的动作。 “张口就要脱人家的衣服,你现在怎么,不知羞耻。” “那我背过身去,可好?可你不是已经背过身去了?” 相佑结巴了一下,这时候倒是将衣衫朝下拽了几分。衣衫半褪,自然露出了胳膊上那处还微微沁血的伤口。 “如此深的伤口,你怎么不说呢?”她小心翼翼的靠近,指尖慢慢在他的伤口处盘旋,而后一股温凉随着那道痕迹慢慢的覆盖上去。 心头有些发痒,这让他下意识的紧张了几分。不曾受伤的右手却不自觉的摸上了心头,心中下意识的质问。这道伤口,同那处比起来,那才是真正的不值一提。 姬安,你是忘了吗?如今的心疼又是装出来给谁看的。是想要让他让步多少,不可能的,如今他能给她的,已经是最好了。 身为亡国之君,还是一直抵抗到最后的亡国之君。她该知道,自己现在过的是多么好的日子,日后,必定让她为当初之事付出代价。 说到底,她现在,终于全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这般想过之后,他心头的郁气倒也消散了几分。 “还疼吗?” 她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就从他的耳侧传来。那指尖颇不听话,从胳膊上划过,就滑到了他身前。 相佑下意识的呼吸急促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无意识的哑了些许,“上好了吗?” “好了,你看。” 她带着笑意,露出那如花般绚烂的容貌,她这般笑起来的时候,就好似回到当初。 胸前那双手,十指剥春葱,只是在指腹上有些常年习字的痕迹,磨的他皮肉发麻。 “好了,收手。” 姬安轻哼了一声,却很是听话的缩回了手。而后看着他背着她穿上衣衫,指节修长,动作流畅。眼前那比前些年的瘦弱多了几分刚硬的身躯极快的掩入衣衫之下。 她本以为他要走了,却不想等他回过头来,指尖下意识的拽住了她的衣袖的袖摆。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的眼睛略微放大,而后扬起笑意,“怎么了?” 而后,她察觉他的气息愈发靠近,呼吸都洒在她的脸颊一侧。 直到,手腕出传来一股温热。相佑也低下了头,而后从袖中取出了小瓷瓶。 温凉的带着一股药香气的膏体就这样被涂抹在了她的手腕上,那处清晰可见的红痕正在他的指尖下逐渐盈满了药膏。 许是他的手太热,那些药膏很快就化在了她的手上。而后他的手就揉搓了几下,将那药物揉进了她的手腕里。 “多用几日便好。” 他替她盖住了衣袖,将那个小瓷瓶放在了一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 听起来,却比那些话要好听,要让人安心些。 “好。” 相佑听到她开口还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乖顺听话。还以为,她要怼他两句呢? “那,我,”走了。“王上还有事吗?帮我将明月叫来如何。” 相佑嘴角抽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刚刚将她想的太好了些。她竟然还敢使唤他,真当着还是从前吗?刚刚给她涂药,也不过是看在她刚刚为他上药的份上,她怎么还得寸进尺! “你的婢女,让我去叫?” “你当你是谁!”相佑站起身,眉眼之间闪过一抹恼怒,总觉得自己今日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于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一旁的锁链上。那东西还没拆掉,如今还在视线之内,可就在他低头看到姬安那红肿的手腕的时候,他紧了紧手。 他想,算了,她到底做过万人之上的君主,脾气大了也是正常。 “只是躺的久了,有些起不来。王上若不愿意,那我便再等一等。” “想必王上走了之后,明月也该过来了。” “我走了,她就来?你们主仆二人把我当什么?豺狼虎豹吗?不对,是你把我当豺狼虎豹,你还担心我欺负一个婢女吗?”相佑本来都要抬脚出去让人找人了,现在听她这么说,立马觉得一口气上不来了。 忍住忍住,相佑你是个性格极为温和之人,你忘了吗? 姬安抬头,有些愣神的看着他自己说了一大堆。她微微垂眸,唇角却勾了起来,“那,求王上帮帮我。” “自己等着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怨气,但走出去的速度却是极快的。 走出扶摇殿,相佑看向了一旁眼熟的宦者,“去把那个明月叫过来。” “唯。” 等人走开,相佑这才回头不满的看了一眼,又一次自己自己是心太软了。下次,他必定要让她自己滚出来叫人,真当他就一点正事都没有吗?还给她叫人,他很忙的。 ....... “明月姑娘,明月姑娘,您快来吧。” 明月也是许久不曾跑的这般快了,而来叫她的,竟然是景王的人。 这不免让她多想,于是脚步也更是加快了几分。 “王上,您没事吧?” 看着面前恨不得将自己翻来覆去看个遍的明月,姬安打了个哈气,而后起身站了起来。 “没事。” 而后,那站在一侧的宦者就感觉自己头上被什么都东西弹了一下。等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颗圆润的珍珠,泛着珠光的光晕,一看便不是凡品。 是了,这东西是从燕王手里漏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是凡品呢? “多谢燕君,多谢燕君。” 等这人十分有眼力见的离开,二人的神情同时严肃了一分。 “我找个机会,让你出宫去看楚子演,后续我让影子告知你。” “唯,王上。” “日后,还叫我公子。” “唯。” “公子今日无事吧?听说景王来坐了许久。” “无事,好哄的很。” “那便好,人心会变,公子还是要小心。”明月一脸的担忧,毕竟此时已经不是两年前了。就算是之前,她也一直觉得,那景王很是危险。 那是一种,莫名的直觉。 面对这明月一如往常不喜那人的态度,姬安早有应付的习惯,“无碍,他还有用。” 8. 私心 “兄长,这个决定,你真的不曾有私心吗?” 相序盯着眼前人的兄长,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事情一到那人头上。兄长就好似被人下了降头,听不进去任何人说话。 “此城,北有禹城天险。此刻对齐却又隔着鲁国,也能暂避楚□□芒,避免二国联手。更遑论,此地富饶,周边七城都为丰饶之城,可谓足够我景国这两年休养生息。”相佑说着说着愈发的满意,而后看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弟弟。 “所以,此处可有不好?还是序弟对此地之人有偏见?” 相佑是知道的,自从当初那人离开。眼前这个弟弟便一改往日对那人的好印象,许是被人蒙骗,也或许是他年纪小,二人也感情深厚。 他往往比自己还要痛恨那人当年的欺骗和反击。 虽然,他们都知道。那时候,那是她唯一可以逃走的方式。时机,就是那般的巧合。 “偏见?兄长?我哪里有什么偏见。” “没有就好。” 相序不满的低头,而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十分高兴的抬眸,“兄长,相邦知道了吗?” 这一次,因为相佑亲征。公孙书作为相邦,自然是要留下辅国的。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可今日相序只是提起何时归国,却不想听到了这样惊天的消息。 “公孙书不会反对,这般的好处摆在眼前,他不是傻子。” 相序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禁还是思索,难道是他真的对那人偏见太深。 “没事就去做你的事情去,还有安抚好那人,我留着有用。” “唯。” 相序被打发了出来,本意是要尽快出宫的,却不想刚出了燕阳殿的大门,却不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却讨厌的人。 那人一身素衣,好似正朝此处走过来。 本来着急出宫的相序突然就不急了,反而停在了原地,目光开始四散看来,看天看地,看四周守着的侍卫,还有一旁刚刚被修复了的白玉阶。 直到,那一抹素白的身影就要好似从他身侧略过。 “喂,你眼瞎看不到我?” “哦?”姬安回头看了一眼,此刻她比他略微站高了两个台阶,目光需要垂下看他。“看到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不跟我打招呼吗?”相序鼻子都要气歪了,他恨死她两年了。没想到见到人之后,发现她更气人了,之前的好脾气也都是装的吧! 姬安轻笑了一声,“公子序,别来无恙。” “无恙?”相序眯了一下眸子,而后仔仔细细的打量了她一圈。最终还是落在她今日穿的这身素衣上,“狼心狗肺的东西,穿着素衣又如何,真为了你燕国,你怎么不跟着姬顺,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呢!” 他说的极快,像是攒了许久的话,或许,这本就是他想对她说的话。这可惜,之前二人未曾见过。 “哦,安确实是想要一死了之。” 相序在心中想着,那怎么还没死? “只可惜,景王就来了。胳膊如何拧过大腿,安也不过只是个小小弱女子。” “弱女子?”相序又来劲了,他盯着面前那张同两年前看起来没甚差别的脸。妖妖娆娆的,他就该知道,她当初就不是个好东西。“光看你这张脸,我就觉得你不是个弱女子。” “序公子何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恶意,这容貌乃是上天恩赐。照你这般说,那你兄长做了国君,只是因为他比你好看了?”姬安歪头一笑,而后似乎是觉得还不够,看着眼前人气的似乎要冒烟,还继续补了一句,“虽然,你兄长确实比你容貌秀丽些,也比你更像个君子。正所谓,君子端方,不语人是非也。什么时候,序公子也成了只看容貌判好坏之人呢?” 姬安微微捂住唇,而后像是觉得自己说的过分了些,着急的下了那两步台阶。 “序公子,不会生气吧?” 相序如今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比相佑小了五岁。如今宛若刚刚拔直了身姿的青松,容貌清俊,只是此刻看起来略有几分愤怒狰狞。 从刚刚开始,他的脸色就涨红了一片。他留着她走过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羞辱她的。她主动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就该老老实实等着他羞辱吗? 如今看来,她比当年嚣张多了!她到底仗着什么,仗着自己亡了的燕国吗? “不,不生气。我只是觉得,经年不见,公子安,你怎么嘴上功夫这样好,你在兄长面前,也是如此吗?” “还是说,仅凭这几句话,就能抵消之前的事情吗?” 相序比她略高一些,此刻二人四目相对。相序的眸中尽是锐利,却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眸,在看她的眼中到底是何情绪。 “哈,怎么这般称呼我?”她却是笑了,好像根本没听过刚刚他所说的一样。 “那要如何称呼,称呼你为好嫂嫂吗?” 姬安脸上的笑容愈发得大了,“那你要去问你兄长了,这我怎么知晓。不过,你前些日子告知天下人我的身份一事,你以为我就很高兴吗?” 相序难得的脸色难看了一些,僵硬的表情瞥开了。“我那是权宜之计,更何况,你又不曾受到如何伤害。” 说着说着,相序的脸色红了一些,像是被憋的。“反正,反正,不论如何,你这燕阳城,守不住的。” “哦,那我要谢谢吗?那既然你这件事做错了,不如你回去劝劝你兄长,让他抛却之前的往事。你日后还是叫我好嫂嫂可好?” 相序突然就急了,手都伸出手了。最后却颤颤巍巍地指了她一下,“你,痴心妄想!” “哦,不进去找你兄长,那你等着在这看我被你兄长赶出来吗?”姬安面带笑意,随意甩了甩衣袖。她今日的发丝只用了素白的玉簪,倒也真衬托出一分的出尘来。 不对,不对,相序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这就是个妖女,兄长早就知道了她的真面目。 就算此刻不能杀她,权衡利弊之下让她或者还过的不错。 但这燕阳殿,如今已经是兄长办公的地方了,不可能让她进去。 “呵,还算有自知之明 ,知道会被赶出去还来,来丢人的吗?” “是啊,弟弟到时候记得要为我扫清些谣言呢?毕竟,我深受流言所害。” “呵,你去。我倒要看看,一会你有多丢人!”相序刚刚被气的那口气都舒畅起来了,恨不得现在把她送到门口,让她被兄长凶一下才好。 姬安也很是听话,看起来像是十分担忧的背过身去。 直到,相序亲眼看着那人被兄长身旁的言舟迎进去。 “疯了,疯了!”相序想到,这女人说不定还会告他的状,脸色更难看了。 但就在他要重新回去的时候,那言舟走了出来,满脸含笑,“序公子,王上听说刚刚您与燕君争吵,很是关心。如今,正在训斥燕君,您自出宫办您的事情去吧。” “当真?” 相序探头看着眼前的言舟,这人可跟在兄长十多年了,应该不会骗他吧。 “好,那你帮我转告兄长。我办完了事情再来寻他,必不让他失望。” 人走了,一脸温和笑容的言舟松了一口气。他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真把人放进去了,那才叫一个吵闹,到时候王上第一个饶不了他。 ...... “来做什么?” “没事不能来吗?”姬安几步靠近,之后便看到他收起了桌上正展开的奏报。 相佑发觉了她的目光,指尖微微有些涩。“刚刚,同序弟说了什么?听说把他气的不轻。” “哦,没说什么,也就是让他继续叫我嫂嫂。他不愿意,我也就罢了。” “胡说。”他猛然站起身,脸色多了一抹复杂。目光都从她身上错开了,心头猛然多跳了几下。不过顷刻之间,终究还是平稳下来了。“还有何事?” 姬安不满的扯了一下他一下,也让他下意识的低头。“我来找你,只能有事吗?” “不然呢?” 二人互相看着对方,相佑仔仔细细的看着她那双如同秋水一样的眼眸之中自己的倒影。他好像,有些凶。于是,他收回了视线。“快说。” “哼。”姬安甩开了他的袖子,自己回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相佑皱眉,看着她这样子稍有不满,心中更是敲起了响鼓。 “今日来,是为了一对有情人啊。” “有情人?”相佑脸色很是复杂,眸光一刻不眨的看向她。 姬安却是丝毫不慌的还从一侧的桌案上取茶具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品鉴了一下,“太淡。” “嫌淡回你宫中自己泡去。” “我还没说完,我的明月在宫外有一有情人。若不是你来,二人说不定就要双宿双飞了。”姬安微微摇头,“若不是担心我,二人那日离开也是极好的。” 相佑却在此刻想起来了,“这就是她当初趁乱回来找你的原因,你放她走了?” “自然,她舍不得我而留下。我也不能看她与恋人再不得相见吧,你说呢,王上?” 相佑冷哼了一声,夺走了她手中的茶盏。“是你的明月,又不是我的明月。” 9. 游侠 “我的,自然都是你的。” 她笑的轻轻浅浅,还特意给他斟了一杯茶。 “花言巧语。”但他到底还是接过了茶盏,而后发觉确实淡了些。 “那,王上,可同意否?” “之前怎么不曾听你说过。” 二人的目光对上,姬安微微抬手,“这,小女儿的儿女情长之事,怎么劳烦王上呢?” “那今日怎么告诉我。”相佑微微挑眉,脸上带着一抹狐疑。实则很是专注的在看她的神情,或许是在考虑她的目的。 姬安微微垂眸,“若不是你,乱局之中,她寻不到我,自会随那人离开。如今一旬有余,她见不到人,可不心焦难耐呢。” “那人,” “不必你问,我燕国多游侠,楚肖曾在柳江一片为当地游侠。他也有不菲名声,去年潜入宫中说是要摘什么香雪花,也是费了些力气才逃脱。” “哦,原来如此。” 相佑很是认真的看着她的神色,而后仔细思考这位游侠。 “名声不菲,我却也未曾听说过?” “你还指望他铲强除恶的名声传到景国,是不是为难人了。” 相佑点头,想着也是,到达只是游侠而已。 可,到底也只是游侠而已。眼前人自多年前就对那侍女万般的纵容,如今,回了燕国,更是如此。所以,她会让那明月选一游侠? 还是说,游侠出身.... “听到了吗?” 相佑看到来到自己身前之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而后发觉不对,而后侧过去了身子,只当自己看不到她。 “那,放我的明月出去见人。” “就这个要求?” “自然,我提别的要求,你会同意吗?” 相佑回眸,目光抬起,落在她那双潋滟生情的眼波上,“我可以为他们赐婚。” “你是来扎我的心的?” 她脸色冷了一瞬,“若是如此,我便早于他们二人赐婚了,还轮得到你。” “所以,你想为你那想要长留身侧的侍女求个出宫的恩典。日后,怕是她无人能管。我看起来,像是如此糊涂?” 相佑的指尖微微攥了一下,看向那人转身的背影,那一抹素色,穿在她身上,格外的醒目。 也让他本来磅礴而生的怒火好似触到冰泉,一下子便熄了一半。 “人这一字,难得糊涂。”她的声音微微弱下了一分,“你总会自己去查,我便不再多说。” 话音落下,她便欲要转身离去。 而这一走,相佑猛然起身,“你就只说这个?” “不然,我还有旁的可说吗?王上想必也不会答应,何必自取其辱。” 姬安勾起薄唇,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嘲讽的笑容。抬眸瞬间,眸中的些许水光泛过,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一般。 等人走了,相佑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 许久,他才翻开一旁看了一半的奏报。上面的字迹有些乱,他下意识的皱眉,而后将奏报扔下了一旁。 “奏报都写不好,真是废物。” 许久,他才扶着额头叹息,声音浅的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 一刻钟之后,他到底还是召来人。“楚肖之人,如何?” 来人悄无声息的出现,“生于乌江河畔,十三年前那场水灾淹没了全家。想必这也是他学尽了一身武艺,却不曾投入军中的原因。他在柳江一带确实名声不菲,主要是因为一剑劈了那素来勾结郡守的苏家山庄,而后先后在三年之中,追着当地的盗匪流寇杀了好几遍。 直至去年,确实有此人来燕阳城的记录。确实也有传言,这楚肖武艺了得,一人一剑还能从宫中全身而退。而后,便是留在了燕阳城,也或许是真的为了那位明月姑娘。” 相佑微微眯起眼眸,“二人真心,岂不显得我浅薄。让一对有情人分离。” “王上若是有所怀疑,倒也,” “不必了,天下有情人这般多。好不容易在身侧出现一例,成全了他们又如何呢。” 他淡淡的说着,却已经定下了决定。但他此刻心中同时在思索,她今日是第一次主动找他? 不过,她这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若总是这样给他甩脸子,是不是他用的这法子不好。 可她辜负了那么多人,难道要他原谅他吗! 可这样下去,她真能后悔吗? 禀报消息之人神色未变,甚至未曾发觉他的王上在走神,只是行礼之后再次隐于暗处。 直到,那重新端着茶水回来的言舟走进来,“王上仁和,想必他们该感念王上恩德。” “你亲自送人过去,顺便我要知道那个神秘的楚子演,藏在哪?” 言舟愣了一下,面对这两位同姓之人。原来王上有这样的猜测,不过这般想来,倒也确实如此。天下之间,一切皆有痕迹。 “唯。” ....... “公子不必为了我如此,明月愧疚。” 主仆二人一片温情,言舟踏步进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弯腰避开了那二人的眼神。 “燕君,王上已然应下了您所说。” “多谢王上。”明月第一个错身走到言舟面前跪下,行礼之后抬起的脸上尽是笑意,一看便是真心欢喜。 言舟看了一眼那坐着岿然不动的燕君,脸上的笑意不曾变化。“明月姑娘,跟奴才来吧。” “多谢。“ 二人一同离去,这殿中极快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那人微微瞧着白玉桌案的指尖。 让言舟跟着,想来是不信的。 不过,楚肖这个身份,真的毫无纰漏呢。 而二人,也真是有情人。 直到被送到一微微偏僻的居舍外,明月跳下马车的时候还带着一分的雀跃。 “多谢了。” 言舟仔细的看着眼前这环境,而后勾起笑容笑了一下,“姑娘不必再谢了,这终究还是王上之命。”他的声音在此时带上了些许的意味深长,“咱们,也都是下人不是。” 这好似拉近距离,实则实在提醒二人身份的话语落入耳中。明月的神情都不曾变化,“还是要谢谢你的,不然我出宫岂会如此顺利。” 言舟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这明月姑娘当真似乎迫不及待,脚步快了几下,推开门便十分急切的朝里跑去。 到真像是,有情人,许久未见了。 看到那扇门她都不曾关,言舟亲自走过去,帮人把大门关上。 而后,他闭上眼眸,掌心却抬起,指尖微微一点,几道影子就从四周潜入这眼前居舍之中。 他还轻声的提醒了一句,“声音小些,这位楚侠士,武艺非同一般。” 四周的动静当即小了许多,言舟抬头望了一圈,挥手让一侧之人去四周查探。他则是靠在了马车上,闭眼假寐。 毕竟,有情人的互诉衷肠,他这个阉人听了,难免伤怀。 而此刻,正在辨认周围四散的脚步声的楚肖突然抬眸,看到了熟悉的人出现。 “明月姑娘。” 他愣了一下,眼眸之中闪过意外。 却不想,明月大步上前,却在顷刻之间扯住了他的衣袖,“肖郎,你怎么还在此地等我?当时我便说了,燕国之乱,你怎么不走?” 楚肖似乎还没回神,下意识的说着。“你还在,我,怎么会走。” “总是这般,让我心忧。”明月微微眨眼,而后垂眸。< /p>“明月,你近来可好?”楚肖眼神闪烁,不敢去看她扯着自己的手,于是只是羞涩的垂眸,只当自己不知此刻四周多出来的气息同清浅的脚步声。 明月微微凑近他,指尖微微掐住了他衣衫之下的软肉。“我自然是好,就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我有武艺傍身。只是,只是数日不见你。” 他微微眨眼,脸上的些许绯红格外的醒目。 二人四目相对,明月扯住他朝着屋内走去,“太晒了。” “下次,下次我将四周的天遮起来。” “怎么还做这样的梦?” “不是,明月说的,我都记得。” 那扇门因此而关上,声音似乎清浅了些,但大抵也能听到,无非便是一些许久未见的思念之言。 而此刻,微微抱了一下,脸色变的极红的楚肖攥紧了手。 “公子为我们求来的恩典,你日后莫要对公子再有偏见。” “偏见而已,他不放你同我走本是事实。” 楚肖看着靠在他怀中,唯有他能看清表情的人的神情,意识到了自己猜测所谓真确。 “公子明明答应了,是我不舍,才,才落到今日地步,你莫要仇视公子。” 楚肖的声音大了一分,“那又如何,如今的燕国这般的乱,若是为了你好,他便不该留下你。如此看来,他在宫中被囚的日子不好过,可不是要留下你。” “楚肖,不许这么说。” 明月的声音带着难过,让楚肖就算是特意所说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那我不说了,明月不要生我的气。我是个粗人,未曾遇到你之前,更是只知江湖浪荡,你莫要同我计较。” “嗯,日后不许这般说公子。” “我知晓,我当初第一次见你,便知晓,你是这世上最为貌美善良的女子。”楚肖眼眸微微发直,想到那日初见,夜色微微沉了些。他已经摘到了那传言之中只长在睢阳王宫的香雪花。 却不想,被人围住。却也不想,也因此遇到了眼前明月。 明月只有微微靠近他,才可以掩住神情,却不想看到了他手中突然多出来的香雪花。 “你,这是哪里来的?” “我种了许久,只有这一株。”楚肖带着她看向一侧的空盆,此刻这花在她的手心。 明月被他这般一看,眼眸当真红了。“我,不貌美,也不善良。” “不,明月便是我心中最为貌美的姑娘。” “我比你大五岁,我会老的很快。若是寻常女子,在这个年纪,早就成婚生子了。”明月低下头,这下是真的有些难过。她何尝不知眼前人的心思,可他今年才十九岁,最为年轻的年纪,他日后还有许久许久,可她经历了那么多,真的与他般配吗? 楚肖笑了一下,“这岂不是你我二人天定良缘,你恰好在等我出现。” “虽我不喜欢你那个公子,但这时候他说的也对,明月自是千万好,他瞧不上我才是应当。” .... 正在偷听之人掏了掏耳朵,觉得这二人也实在是够黏糊的,还没说完吗? 一个时辰之后,楚肖将她送出来,目送这人远去。 言舟看了几眼,只觉得自己看起来都像是拆散有情人的恶人了。 不过,他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直到,几人悄无声息的跟上来,朝着他摇摇头。 言舟叹息了一声,没想到王上这次还猜错了,不是军伍中人。 几人刚刚趁着无人出手试探了一番,那楚肖的手段尽是江湖人风气,无丁点军伍中人之风。 而此时,查了数遍周围无人的楚肖这才松开了手,擦去手心的热汗,这才掏出了自己刚刚藏在心口的纸条。 10. 原谅 被这场雨吵醒的时候,姬安下意识的皱眉。 直到那股微凉的气息,好似也沁入了殿内。 她坐起身的那一刻,便有清浅的脚步声点起了烛火,“君上,您可要起身?” 姬安看向一侧,昏黄的光下只隐约看到这侍女略微熟悉的面容,想来在这扶摇殿也有一段时日了。 “不必,出去吧。” 等声音散尽,她独自起身。不过几步,她推开了那扇似乎透过雨落气息的窗子。 微凉的风伴随着茫茫的些许雨点,迎风吹在了她的脸上。那股伴随着远处草地的味道,逐渐在鼻尖萦绕。 滴滴答答的声接连不断,面前冰玉成柱一样的雨幕遮住了她的视线。 心头微微跳了几下,她伸出指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微微颤动的弧度让她的指尖颤了一下。 直到,冰冷的水落在她的掌心。心头那股莫名的慌张才算褪去几分,于是,她也收回了手。 窗也连带关上,将那带着些冷气的风都拦在了窗外。 “你的日子倒是好过。” 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姬安下意识的背过身去,甚至伸出手挡住了脸。 直到,那人似乎并不放过她。那带着些凉气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而后低头凑到她的耳边。“这般懒散吗?” 相佑未曾发觉自己脸上带着一抹浅淡至极的笑,甚至还扯了扯她的被子,“难道真要与这床榻久久不分开?” 发觉她还是没有起身的动作,于是他的指尖动了动,另一只手带着微凉的气息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这一凉,她也便睁开了眸子。 “无趣。” “昨日的故事,你还不同与我说完。本想着到了午膳时间,却不想你是真的懒散。” 姬安挥开了他的手,坐起身的同时指尖拢过发丝,便遮住了她微微焦躁的神情。 “让开。” 相佑心中不满,总觉得她好像很凶,当真认不清形势。明明,他现在和之前一样,是她该讨好的人才是,为什么待遇反而不同以往了。其实,他也不是纠结着一个小小的点,只是昨夜他想了一夜。 这几日的发生的事情让他心神俱疲,关键是她倒是懒散,而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 本来想让她后悔的目标都不曾达到,她不仅不觉得后悔,反而还这样,这样臭脾气。 所以,他觉得自己该换个路子。比如,就用她之前的法子。 于是,他今日好不容易忍了许久,才到了这个时间过来。 “不穿衣了吗?” 相佑下意识的跟着问,却发现那守在一侧的侍女已经给她递上衣衫了。于是,他就闭上了嘴巴。 “我替你挽发如何?” 他心里想着的,等她觉得他对她无有不应的时候,她习惯了这样的好的时候,到时候有的是她好看。 “不必。” 姬安话音落下,而后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便看到了他脸上略微僵了一下的笑容。 “怎,怎么了?”相佑难得结巴了一下,还以为她这就看出来了呢。 “呵,你做亏心事了?” 相佑愣了一下,而后下意识的回想了一下。 也就是昨日试探了一下那个楚肖,这也算吗?还是说,他今日讨好她,她已经发觉不对了。不对,他根本没做亏心事。他今日过来,纯粹是心情好而已。 “不是,我心情好不行吗?” “可以啊。” 姬安直接散发着就坐下,丝毫不等身后那人。按理说,他为尊,她为卑。 可相佑却也好似没多在意,只是继续看着她那头披散的如同浓墨一样的发丝。 这一想,他又想到那日将她冕冠掀飞那事了。 他的手无意识的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正前方,看着她微微抬手饮茶,发丝微微滑落,遮住大半她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青衣,墨发,遮挡了一半的白皙的肤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刚被茶水浸过湿润的发红的唇。 像山鬼,鬼魅精灵一般的飘。 这一想法,让他猛然站起身,朝着身后转了两圈。 姬安也没搭理他,直到那一盘一盘的膳食被送上来。而那个在身后乱晃的人却摸着一根玉簪走到了她的身后,“我为你束发吧。” 周围这人,不论是宦者还是侍女,都一个一个的老老实实的低头,只当自己是个瞎子聋子。 直到清脆的声音落在地上,有人余光看到了那雕刻着青莲的玉簪落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不用。” 相佑刚刚还束住了她一缕发丝,转眼那簪子就被她碰到落在了地上。 “为什么?你在记恨我?” 相佑微微不解,当日他确实情绪上头了。毕竟,若是她安安稳稳的等着他来,他不会那般动手的。可若她那般安静无所作为,好似也就不像她了。 被人掀了冕冠,很是丢面子。 可他被她逼着要退出燕国.... 昨日,她明明已经主动去见他了。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她那位明月出宫吗?就没有些要同他低头的意思吗? 不过,他还没忘今日来的目标。 “记恨?”姬安诧异的抬头望了他一眼。 之后,便看到了那人很是复杂的眼神,还有格外刻意软化下来的眼神。 他这是,什么路数? “那日是我不对。” 姬安愣了一下,对上了他的眼神。他还特意看了她的发,“不挽起来吗?” 二人的目光交错了一下,姬安很是奇异的对上了他的思绪。是他初到那一日,她以为他要杀她,可最后也只是掀了冕冠而已。 虽然,她确实有些不舍。 那冕冠的掉落意味着她的燕王生涯彻底的结束了,她没能做到自己当时的宏大愿望。 她回到燕国,一因母亲,二因血脉。 可惜,她并未做到她所说,让燕国在她手中壮大。 一年,足足用了一年多的事情,她才真正的了解了整个燕国的状况。 就像是那日夜里,被相佑烧去的荼蘼花。不,甚至不如,那花好歹开在了最盛的时候。 可燕国,就连表面的风光都快要维持不住了。内力更是盘根错节,乱中之乱。更是腥臭腐烂之物遍布,如同处于腐肉之中的跗骨之蝇。不论是割一刀,还是割两刀,都只能缓解。 就像她今日的发,是束发还是不束。 如今,这扶摇殿中谁不知她是女子。却也无一人敢开口,也再无一人敢问。 “不了。” 她平静的看着他,相佑没料到她这样说。 毕竟,她曾经最为在意的便是自己的身份。她曾经将自己守的完美无缺,如同那毫无瑕疵的宝玉。 “你,” 等他开口问,却发现人家都吃上了。 相佑动了动嘴巴,也就坐在了她一侧。 直到,他看到她眼前的菜色再次皱起眉头。“往日里也是如此吗?” 姬安咀嚼的动作并未停下,直到口中食物消散这才看向他。“今日景王来,自然规格不同。” 相佑皱着眉头将她面前的菜色换走,“你不喜肥膏,不喜羊膻,不喜鱼类,怎么无人知晓吗?” “明月不在。” “她不在就无人知道了?!”相佑简直吃惊了,而后,他也意识到了,大多数他在的时候,她的那个侍女都不在。 “王上恕罪。”随着他带着怒气的声音,周围服侍的下人战战兢兢的全部跪在了地上。 “下去吧。” 一众人深吸一口气,听着那属于他们本来王上的声音。想到这些日子所见,自有聪明人选择赌一把,而后起身告退了吧。 一时间,这殿中摆着这张长桌,到底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相佑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随意挑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的人。“你就是这么养自己的?” 姬安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的同时继续嚼嚼嚼。 直到嘴巴里的东西吃完,她微微一挑眉,“你不恨我了?” 相佑突然脸色一僵,转头找了个糕点放进嘴里。 昨日夜里他想的计划应该没有纰漏对吧,他本来确实是想让她亲眼看着他拿了她的东西,将她留在这,时日久了,她总会后悔的。 可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好像根本不吃那一套,她只会更倔强。 当年她就是以情爱哄骗他的,这样好用的工具,难道只有她能用,他不能用吗? 所以,她应该受到同他一样的伤害,这才算合格的报复才对。 “当初,你有你的苦衷。我并非不能原谅。”相佑说着说着,便觉得说起来更顺了,于是眼睛都亮了几分,好似已经想到了她重新爱上他,对他百依百顺。而他要分开,她哭着不愿意的场面了。 姬安的指尖微微划过唇角,看着相佑好似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我,有什么苦衷?” 相佑面对这种抽查,直接就伸出手握住了她正要捧住脸的手。“我知道,你不用再试探我。你也知道我的心意的,对吧?” “你的,心意?” 姬安勾起唇角,“我知道你的心意,所以你就要这么简单的原谅我吗?” “什么原谅,我们本就没有误会。前两日是我想茬了,没有什么是比你重要的了。你放心,日后定然不会了。别说是你那侍女出宫,若是你出宫,我将我的玉牌给你。” 看到垂在自己面前的墨绿色的玉牌,上面刻着它景国的图纹和龙纹,还有他的字。 姬安伸出手,也觉得其他的不太重要。 “好啊。” 相佑垂眸看她看着那玉牌看的开心,唇角也露出笑容。 他想,他这次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的。 姬安,你也会被我哄的团团转的。 11. 怂货 墨色的发丝在白皙的指尖穿梭,碧玉簪簪住了那满头的发丝。 明月的唇角含笑,透过铜镜,看到神情近来舒散许多的公子。 “所以,公子根本不在意那散发之举。” “八十年前,据说燕国那位燕王,应该算得上是我的曾祖父。据说,他生来散漫,崇万物生机自由之道。在位二十九年,其中十九年都未曾束过发。其间大多数相比应当是祭祀,或各国使节来访。所以,散发这事情,只有在他景国才算得上没有规矩。” 明月浅浅勾起唇角,“想必景王并不知晓?” 姬安没有继续说,让他多想几分也蛮好。这不是才几日,他便已经换了思路和方法。 想到如此,她瞥了一眼那被放在一侧的墨绿色玉牌。这个方法,她也喜欢,她会让他用的久一些的。 “还有一个好消息,公子,事成。”她轻轻靠在她耳侧,姬安因此眉眼之间的那抹郁气都终于散去了大半。 心头那抹莫名的心慌也散去了不少,只是眼下不知为何,还是总感觉有些慌乱的跳。 不过,宋骤死了,她确实安定了许多。 “做的倒是极快。” 明月勾起唇角,对楚子演这次出手的速度倒也有几分的满意。 身后不知何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明月下意识的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容,而后退让到了一侧。 姬安偏头看去,看到了神情有几分复杂的相佑。 “明月,出去吧。” “唯。” 等人走开,相佑便几步靠近了她。站在她身后,从那铜镜之中看不清的些许影子之中,他在找她的情绪。 “王上这是怎么了?”她微微抬眸,指尖勾住了身后之人的袖子。 姬安难得心情好,朝着他笑的开心了几分。 “宋骤跑了。” 那本来笑的如花的女子脸上的笑容收起,眸子微微拉长,“你说什么?” “还有一伙人,在帮他。阿安,是谁在帮他?” 姬安回身看他,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不可置信。“你觉得是我在帮他?呵,我都说过了,我比你更想让宋骤死。” “可他不仅没死,而且跑了不是吗?”相佑苦笑了一下,而后拉住了她的手腕。“何况,我来之前,阿安在笑什么?” 姬安顿了一下,她能说她在高兴宋骤死了吗? “你说不出来。”相佑的笑里终究带着些难堪,他只觉得自己失败的可以。 昨日,他甚至还安慰自己,还将那玉牌给了她。她难道就丝毫察觉不出他对她的偏爱吗?仅仅是一个宋骤而已,她不仅最初对他说谎,如今更是助他逃离。 相佑的手微微拢住了她的脸,看着她的神情几次挣扎,而后微微低头凑近,声音压低。“更何况,阿安,你瞒着我的太多了。你的那位楚将军,去哪了?不会便是昨日助宋骤逃了的那人吧。” 姬安皱眉,她不太清楚消息为何变换的这样快。更何况他在这里,她连影子也不好显露。 她现在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宋骤为什么会从死了,变成逃了。 “发生了什么?相佑,你总不会什么都不告诉我,便将这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吧?” 姬安的声音有一分急切,“宋骤当真没死,而是逃了?” 而相佑听她这么说,只觉得她还在试图扰乱,蛊惑他。 “昨日,被囚的宋骤府上,前前后后应该有不少人去过。”相佑微微掐下掌心,试图让自己对眼前之人的怨少几分,却还是觉得她不相信自己,什么实话都不曾告诉他。 “听你说,你要他死。可到底齐国以城换他之事在前,我便也只能让人刺杀他。可谁想而知,那死了一次的宋骤会逃走。宋邢之人发现,追出去将近六十里,这才抓到了疑似之人。经过询问,这才得知送宋骤出去那人姓楚。” 姬安的眼神发直的盯着眼前那人玄色长袍上的云纹,而后突然开口,“疑似之人,是谁?” 相佑垂眸看她,双手不知何时揽住了她的腰。二人好似亲密无间,就连呼吸都凑近了一分。 姬安瞥了他一眼,掌心摁在他胸口,“你不告诉我,我该知道什么?” “阿安觉得呢?如此熟悉的姓氏,如此巧合的事情。还是恰恰好,在你那位视作明月的姑娘出宫之后便发生的事情。” 他冷呵了一声,心中不舒服的很。心中不舒服,掌心却不自觉的掐住了眼前之人的腰,却未曾看到她的神情有丝毫的变化。 其实,他对于宋骤跑了这件事,未必有这样大的心绪波动。只是觉得,她怎么又骗他?何况,这甚至不是感情之事。难道,她就这般不信他? 相佑垂眸看她,看她微微皱眉,看她神情复杂。他只是觉得,她怎么可以这样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可是,他也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她就是爱说谎,很爱说谎。没有一句话是可以信的,那他使这么多的计谋,只是为了让一个骗子感受她其实根本可能不会感受到的感觉吗? 就算他们重归旧好,日后,一切重复,她会感受到痛苦吗。 她真的会同他设想的那般,为他,为他们的感情而哭吗? 若是不会,他现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有用吗?若是无用功,他是不是应该早日……。 就在他思维混乱的发散的时候,就发觉眼前的光被人遮住了。 “你,做什么?” 他抬手推开了她的手,眼前重新归于明亮。却也乍然就看到了她那人放大的脸,和那双此刻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眸子。 她的这双眼睛,最为明亮惑人。特别是现在,这般真切好似满眼都是你的时候,最让人迷醉。她之前,总是这般让他答应她的要求的。 相佑脸上无意识的一抹笑容突然散去,手心攥了一下,“说不出来,便想要耍赖了吗?” “耍赖?谁跟你耍赖?我问你,你抓到的那人是谁。他说他是楚子演了吗?还是说你一定能断定他便是帮助宋骤跑了的那些人。”姬安微微低头,气息微微靠近,带着一抹似是甜香的桂花茶的味道。 相佑下意识的靠后了一些,目光一闪,推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揽住了她的腰。 “若你这样狡辩,我无话可说。” 看到他错开视线,神色之中还是带着一抹冷淡的神色。姬安直接松了自己的力,靠在了他的身上,手掌心直接贴在他的心口。 “我发誓,我真的想要宋骤死。他留着,与我有何好处呢?” “若他真心为燕臣,” “不会,我以性命,”说到一半,姬安就看到了捂住自己嘴巴的人。 相佑同时拿开了她放在他心口的手,脸上的神情还有些臭,“谁教你以性命起誓的。” 姬安扒开了他的手,指尖重新竖起来,“那我以燕江起誓,若这两件事我骗了你,燕江断流。” “你怎么这么狠!”心头那抹莫名其妙就消失了的怒气让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而燕江之水贯通燕景鲁三国,若是断绝… “相佑,宋骤是云归子高徒。齐国有他相助,必定同楚国同用合纵之法,你需要一位擅连横之法的军师了。”姬安脑海里不禁想起一个人。 而发现她走神的相佑突然就紧张起来了,“我自己会寻,你现在继续跟我解释,楚子演是谁?” 被迫回神的姬安看着眼前这个揽住她的人,此刻他的掌心一直在她的腰背上摩擦。 “没时间去想他了,宋骤真的拦不住了吗?” 她还是觉得,将宋骤杀了最为稳妥。 “已有齐国之人接应,我派了人前去截杀,但想来...” “简直是放虎归山,为齐国添一大助力。”姬安越想越觉得麻烦,早知道就该直接些。都怪他,不能早日出手吗。 现在该杀 的人都跑了,日后拿齐国的时候,可有的头疼...她无意识的起身避开了他的手。 “头疼什么?我有满朝文武。”相佑很是顺的接上了,并且把人揽回来。 这时候,她才发觉,她刚刚将想的说出口了。“我,这还不是担心你。” 她说着说着,神色就带上了些许的担忧。“其实,易武成是个不错的将才。” 这个名字落下的时候,气氛突然凝固了一瞬息。“原来不是关心我?” 姬安心头一跳,特意趴到他怀里抱住他,“怎么不是关心你,你在来燕国之前,从未亲征过吧。你景国之前也少有君主亲征的例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不论身为太子还是景王,都身份尊贵。身边的人少了,总是不好的。” 相佑这时候倒是看不出刚刚的傻样了,姿态很是舒展的低头亲亲她,而后指尖拢过她的发丝。 直到姬安眉眼含着期待看着他。 相佑却笑了一下,“放心,我身边之人不少。足够保护你我二人,不必忧心。” 让他将那位她十分重视的武将放出来,怕不是在做梦。 姬安的神情一下子就迷蒙起来了,下意识就要起身走了,却被他揽住,“不过你说的这人,我也知道。他怎么处置,就看阿安如何?” “看我?”她眉眼微微一抬,“那我让人将他放了,你的玉牌能做到吗?” 她伸出去的手被他摁住,“不对,不是这种看。” 相佑缠住了她的指尖,下意识的提醒她。“懂了吗?” 姬安横了他一眼,这次倒是主动的亲了他一口。“可以了吗?” 相佑抿唇,只觉得没什么感觉。“你怎么如此吝啬?”比之前还不如了。其实他不是喜欢她,只是单纯的想看她低头而已。 “那,你今晚留下吗?”她格外好心的说着,眉眼之间带着一抹兴奋。 “那,”他看着她这神情,不太对。“还是算了,我怕付不起代价。”毕竟,她其心狡猾。 “怎么会付不起?” “我害怕,你起来。” “就不。” 相佑躲躲闪闪的眼神让她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发丝,指尖碰住了他的脸。她细细的靠近他,声音低浅却带着熟稔。“老夫老妻了,怕什么?” 姬安垂眸,仔细的凑近他,都能感受到他贴近的呼吸。“在想什么?” “在想,万一,我事后不做主怎么办?”他眼神迷蒙,似乎真的这般想了。 “怎么办?”姬安反问了一句,眼眸盯着他看了两眼,似乎很是意味深长的趴在他胸口说了一句,“你向来守诺的。” 相佑迟疑了一下把她抱回去了,然后他低头很是认真的亲了她的额头。那一刻,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要取信与她而已。这不是他的本意,他早已不喜欢她了。既不喜欢,便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温热的呼吸都擦过她的眉眼,姬安下意识的颤了颤睫毛。 转头便发现他起身跑了,“哎,怂货!” 等那玄色影子落在身侧,姬安还是有些怒气的。 “怎么回事?” 影子这次倒是跪下了,“楚将军确实派人前去暗杀,却不想这宋骤前前后后安排了六波替身。楚将军发觉不对,这才追上去,连夜追出去六十里却不巧碰上了这位宋太尉的人。” “楚子演告诉你的?” “是,今日清晨,楚将军冒死前来。” 她挥挥手让人退下,实则却觉得,楚子演的身份怕是已经让人知道了。 “对了,让人留意一下,洛雅的动向。” “唯。” 等她想到易武成,余光却看到那空旷的桌面一角愣了一下。昨日刚拿到的相佑的玉牌,去哪了? 气的她砸了一个茶盏,相佑,他现在真小气,昨日才送到她手中,今日便取走了。 所以,还是得从他身上下功夫。 12. 故将 三人靠在一处,神色带着些冷。 直到,那内间的楚子演走出来,他的神色格外的难看。 毕竟,他也未曾想到。这是王上交给他这样重要的任务,却被他搞砸了。 “将军,您的伤势,得上药了。” 楚子演微微垂眸,任由刚刚开口的亲卫为他擦拭了伤口,而后将金疮药洒在了伤口处。 “来人,搜。” 微微泄露些许的声音,几人同时抬头。 “走。” 楚子演带着他们从后门快速离开,正好朝着那条近来人声很少的金为街而去。 那里,此刻住着这景国处于燕阳城中唯一的三公之臣,宋邢。 昨日,更是宋邢手下的人拦住了他,不然,焉知他不能将宋骤追回来。当真是,时运不济。 宋府后门处,楚子演接过这小厮传出的消息,带着人不过片刻就消失了。 此时,宋府之中的那位新近受宠的夫人,坐在池塘边则是神思迟忧。 手掌心下意识的握了死紧,却在看到那眼熟的小厮回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这位宋太尉很是大方,但这大方是对于所有人的。更是对现在记得住的所有人的,她这两日也见到了那曾经失宠的夫人。 有被他转送他人的,也有被扔在后院之中再也没有了消息的,更甚还有赐给下人的。 她曾经也曾幻想过一步登天,不过那是在燕王宫中。燕王对待宫中之人算不上严苛,自然是她们眼中顶顶好的去处了。 可谁想,燕国就亡了。而她这精心保养的容貌却不想还能被景臣看中,最初,她不是不曾膨胀的兴奋了几分。 可她知道自己是奴婢出身,如今的宋太尉抬举她,喜欢她这个稀罕玩意。又或者是之前不曾见过燕女,可她并不是真正国色天香的美人,并不是不能被取代。 所以,一步登天固然重要。就宛若燕君,从质子之身一步登天,如今还不是落入如此境地。 但,她留杏也是聪明人,在那宫中久了。亡国之君还能做到那燕君这份上的,估计也就只有他一人了。 所以,不论旁的,至少她们都是燕人。此刻帮上几分忙,日后如何,端看日后了。 ........ 刑狱之中。 四周安静的只能听到甘草微微响动的声音,一只大手猛然出现,掐住了那只正要逃走的鼠鼬。 啪嗒一声,那鼠鼬被他从这牢狱之中扔了出去,扔在了最近处的那张桌案附近。鲜血四溅,尸首分离,看起来格外的狰狞。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唯有那刚刚伸出手的男人发出了一道气音,而后便再无声音。 直到,一行人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直到他们看向那地上被摔的稀巴烂的鼠鼬的尸体,鲜血淋漓,砸在地上狰狞一片,几人的神色瞬间就古怪起来。 “该死,这个硬骨头到底能不能弄死!” 对面的小队长微微摇头,而后急忙拉住了那脾气最暴的兄弟。 “王哥,俺们就这么让他欺负。” “是啊,兄弟们天天只能看着他也就罢了,你看他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服气。” “是啊,当初太尉大人怎么就不把人当场杀了呢!” 一共四人,三人都看向了王金宇。 王金宇无奈叹息了一声,“上面那些大人物的想法,那里是我们可以置喙的。你们也别生气,反正这个月月钱给的不少,到时候你们也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横竖不亏的。” “这好!” “俺也听说了,不过这家伙到底要被关多久?” 王金宇下意识的朝着那牢狱之中看去,眉眼微微闪了一下,“这也不是我们可以管的事情。” “对了,王哥,这都多久了,怎么也没听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俺婆娘估计都要想俺了。”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 四人互相看了几眼,很快也都转移了话题。毕竟,上位者的心思,谁能猜中。 别说王上了,便是太尉大人,他们这辈子也只看到那一次。便是他们被调到这里来的那一日,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也和他们一样,都是人呢! 王金宇这么一想,便觉得里面那人更让人好奇了些。 他是大抵猜到了那人身份的,这般硬气的骨头,必然是燕臣。 这些日子,他们也算是见识到了。此人力大,最开始更是掰弯了那宛若一人手臂粗的笼牢。 那一日,宋太尉部下的一位千户,那可是带着整整百余人才把人摁回去。 也因此,后来他们送饭的时候都只送一点。只希望基本保住他能活着,毕竟他但凡精力多些,钻出来杀了他们几个,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此地看守暂时只有他们四个,而外面像他们这样的看守,还有六组。 最外面,更是守着百余人。 王金宇别的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人或许很重要。 他也好奇,若真是那大燕的将军,为什么太尉大人不能杀了他! 不过想着想着,这事情也不大需要他思考。 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那躺在里面好似看不出是死是活的人。 之前他们还去试探过,生怕那人死了。 可那一次,靠近了一点点的王金宇差点让人扭掉了胳膊。于是,他们后来再也不敢过去。 “王哥。” 正说得热闹,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王金宇当即起身,却看到来人带着一个被禁锢的男子走进来。 “这,这是?” “哦,这是太尉大人点了名的,跟这人关在一起。” 王金宇微微咽了咽口水,“这个,不会跟那个一样吧。” 来人当即摆手,“不能,听说这人应该是个齐国探子,放走了那位之前的燕国相邦。探子的武艺能有多好,也不过是太尉大人想给里面那人送个趣。” “那,就这样送进去吗?” 随着一众人的安排,这本来看起来还宽阔的地方不过片刻就站满了人。 他们将那门打开,快速把人扔进去,而后快速锁门而后退后。 听到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易武成此刻看到被推进来战战兢兢的人终于有了点兴趣。 齐国探子,放走了宋骤? 于是,在一众人抬头观察的情况之下,这刚刚被送进来的男子被揍的个结结实实。 不过三两下,已经无力的躺在地上, 鼻血都飙出去一米远,溅在了一旁的石墙上。此刻看起来,好像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行了,王哥,你看着吧,我们就先走了。” 王金宇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询问。之后得到了模糊的答案,便是什么都不用管。 里面的人是死是活,新来的那个被揍死,也不归他们管。 直到夜里,几人的话说得都差不多了,这才觉得喝水也喝多了。 几人靠在一起,难免有些困倦。 这时候,在他们视线之外的那牢狱之中。高大的男子起身,微微靠着那还有呼吸的人靠近。 “将军。” 他坐下身子,看着这人躺在地上。听着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几分,“刚刚得知此地点,防守摸不清楚,您且还得等一等。” “无碍。” 他看向眼前之人,“其实不必进来找我。” “总要告知将军的。” 易武成叹息了一声,只觉得自己明日下手是不是还要轻点,他都起不来了。 不过,他们这次前来倒也让他安心几分。 至少证明王上没有危险,那他这几日焦灼的心难得落下去一些。 当日夜里,他难得做了一场梦。 那是,同安城的那一日。 就算在梦中,易武成也能察觉自己急促绷紧了的情绪。 本就是孤掷一注的防守之战,只要守住身后之地。守住半年,是他的任务。 可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城下之人的卑鄙。 易武成在看到城下他的父亲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还不是看错了。 自从他投入军中,也已经五年不曾归家。 眼前的这一幕就彷佛做梦一样,明明无人知晓他家中所在才对。 可对面阵前之人,明明便是他的父亲。 不孝这个巨大的罪名,就这样落在了他的头顶。他不会以为对面之人不知道父亲的身份,毕竟抓一个普通人做什么? 犹豫了不过一刹那,他便拉起了一旁的弓箭。 天地君亲师,这一刻,他不能忘记的,是出发之前,他发过誓言的必须要完成的目标。 半年,只需要半年,按照同安城的防守,必然可成。 可在松手之际,他的手仍旧慢了一下。而这慢的那一下,他看到了他的父亲要撞在那挟持他的人的刀尖上。 “将军,让属下来。” 那是陪了他五年的兄弟,是不想他担这不孝罪名的亲同。 可他终究还是松了手,他想,他总要做出决定的。 那一刻,他没有回避。 他无力的跪下,却仍旧清晰的看着那熟悉的人影倒下。 他本以为,这便是对他的考验。 可谁想而知,真正的考验是那个无耻小人。 易武成猛然坐起身,那场梦顷刻逐渐散去。他的目光瞬间锐利的看向左侧被拦住的那好似毫无动静的黑暗之中。 他微微靠近,眸色锐利,觉得自己明天揍他或许更好一些。 不过,这便要等那些人醒来了。 毕竟,那周显此刻只龟缩在最边缘的角落。他颤颤巍巍的,而那角落,是距离易武成最远的位置。 13. 疤痕 听到细微的声音,姬安未曾发出声音,脚步却顿了一下。 一侧本来为她引路的宦者也停下了脚步,身子战战兢兢的站着。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眼前这位燕君,不过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近来宫中也有许多传言,但大抵王上对这位燕君的情分不同。 毕竟,这燕阳殿可不是谁都能来的。 姬安眼眸微微眯起,视线放空的落在了一侧夕阳余晖微微照进来的玉砖之上。 耳边听到的事情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也怪不得他从未提过何时回梁宁城。 心头一抹寒凉四散看来,让她看着那束光照进来也好似没有用处了。 “燕君?” 听到这宦者小心翼翼的声音,她微微抬眸,看向刚刚就让眼前人接过的食盒。 “我便不进去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走了。只留下那宦者神思犹豫的站在一侧,那,他,他该怎么办啊?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转身朝着里侧走去。 言舟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神色冷了一瞬,本想出去训斥他不懂规矩。却不想看到了他手中的盒子,而后便是他抬头欲言又止的目光。 因此,言舟抬头望了一眼还在同几位大夫争吵的王上,悄声退了出去。 “你说,这是谁送来的?” 宦者颤颤巍巍的将东西递给言舟身后之人,“是燕君,燕君刚刚来了。” 言舟面色一凝,当即招手让他下去。 他自己提着东西,也犹豫了一下自己是该这个时候进去,还是等上些许时间。 快步走出去看了一眼,那一抹素衣的影子他也近乎只看到了那最后一道影子。前去拦,怕是拦不住了。 但毕竟,是那位的事情。 而刚刚,王上所说的事情,那位听到了吗?若是听到了,那王上会如何? 言舟陪着相佑多年,自认为不算十分了解,却也能说上八分。说过那些吵闹的大夫的话大多都是搪塞之言,若说日后王上真舍得对那位燕君做什么? 他言舟听到这样的话还要犹豫几分,毕竟他也算是亲眼看着她们一步一步熟悉,而后走到了那样的地步的。 当初,他言舟可以拍着胸口说,若论其重视和真心,怕是除了血缘亲情之外。王上最为重视的,便是那位燕公子了。 如今,王上跋涉亲自前来燕国,若说没有丝毫因为这燕君,他也是不信的。 自然,这也是那位如今在这宫中,仍旧无何处不可去的原因。 言舟提着东西的手沁出些许的热气,不过等他抬头望去,却不想正好看到几位大夫一同走了出来。 他当即眼眸一亮,提着东西就小跑进去了。 “王上。” 相佑此刻刚刚放下茶盏,刚刚同那些冥顽不化的老东西互骂了一顿,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心中倒也畅快几分。 “刚刚怎么了?” 身为自己的身边人,言舟的动向他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在将几人骂的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也快速将几人打发走了。 却不想,言舟却直接将东西放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相佑微微皱眉,刚要开口,却听言舟说,“刚刚,燕君来过。” “人呢?" 相佑微微扬起唇角,顺势打开了盒子,看到了一盘很是熟悉的玉珍糕。这是梁宁城的特色,也是她唯一学会了的糕点。 心中升起莫大的欣喜和满意,他在心中想着自己前两日的方法决定是最正确的。 果然,她今日已然低头了。 “王上,是来过。” 言舟清晰的重复了一遍,而后微微侧身。果然就看到眼前的王上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当即就站起了身。 “什么时候来的?” 言舟迟疑的抬头看向那糕点,觉得当真是一波三折.... “刚刚,应当是王上同诸位大夫谈论政事之时。” 言舟顿了一下,刚刚还高兴的勾着嘴角的人现在已经越过他走出去了。 而那方向,很显然就是扶摇殿。 言舟回头看了一眼那糕点,着急跟上了。 推开殿门的时候,相佑的心跳猛然加快,他思考了一路,都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 他也同时知道,她听到那消息转头便走代表了什么。 姬安,她还不曾放弃。 就像他如今对她所说,什么原谅,什么和好,也都是假象而已。 她对他平和下来的情绪,也都是假的。 如同当年她离开景国的那时候,相佑第一次发觉,他根本不够了解。那么多年的时光,她在他的眼中是完美的心上人,可她深藏在心底的野心是不曾对他说过任何的。 姬安离开的那一日,也是他第一次直面她那般野望生长的野心。 就像如今,燕国亡了。可她心中的那团火仍旧未曾消灭,她或许还在想尽想法,再一次逃离,而后复国。 而他今日所说,似乎堵了她的路。 他要迁都至此,要让燕阳城彻底打上景国的印记,不会被她夺回的印记。 “人呢?” 心中烦乱,却不影响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走遍了这扶摇殿。 一旁的言舟微微喘息,“王上,要不奴才去找找那位明月姑娘。” “去吧。” 站在扶摇殿之前的院子之中,那抹夕阳前的余晖已经将近要淹没到大地之下。 他抬头望去,望向那即将要被夜色笼罩住的天空,几颗星子已经可以看到闪烁的印子。 不远处,那最高处的位置。 站在那传闻之中的请神阁之下,相佑抬头望去,四处雕刻的花纹很是陌生,无非便是她那日衣衫之上的神木图纹。 从这请神阁上去,听闻足足有一千三百多个台阶,需虔诚祈祷,才能在高处求得神明恩赐。 相佑抬步,走了几步之后,他快了几分。 终于,在临近那最高处的阁楼之际,他已经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上一次,他在这请神阁上看火光,却也不过走到了一半。今日,他才算真正的走了上来,看到了这地方可以俯视大半个燕阳城。 “阿安。” 听到他的声音,姬安并未露出分毫的情绪。那双眼眸紧紧的闭着,她跪在那最中心的神台之前,双手十分虔诚的捧着,似乎真的在请神明前来。 “阿安,你听到了。” “听到了,如何?” 她的声音淡淡的,直到相佑露出一抹慎重的笑容,而后缓步靠近她。他想要将她扶起来,“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不是想将你逼入绝路。” “不是绝路,你只是想让我再无逃脱之机。”她的声 音彷佛带着尖锐的刺,陪同那双睁开了带着寒光的眼眸就这般看向他。 他想要扶她的手颤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快稳住。 “不是,我。” “你,明明有那么的方法,你想休养生息,你想暂时停战,可你偏偏放走了宋骤。” “我也未曾想到。” “是未曾想到,还是等着时局逼你至此。燕阳城周边大小城池富庶,又占据地利,想必你早便想好了。”她说着说着,眼眸之中还泛过一抹懊悔,“也是我傻,还在想,你到底何时回梁宁城?” 相佑神色带着些犹豫,“你还是不想同我一起?”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便觉得刚刚扶住的人身子一颤。他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却看到了一抹寒光朝着自己心口而去。 “你,要杀我?” 相佑微微退后,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匕首,有微末的鲜血从掌心划过。 可此刻,最让人注目的,则是他那双迅速红透了的眼眸。 “仅仅因为燕阳城,不过一座城池而已,这本就是我景国打下的城池,我迁都有何不可。姬安,你过分了!” “你是第一日知道我过分吗?”姬安却丝毫不受他这句话影响,只是余光看到他那一瞬间通红的眼眸时候指尖动了一下。 而这一下,相佑则是专注的看向了手心的匕首。 一滴血落在地上,溅落了一朵四散开来的花。 “不,我是第一日知道,你怎么如此冷情。”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好似压在她的耳边说的。 那抹发红的眼眶紧紧的盯着她,而后在看到她眼眸之中的坚定之后突然卸力了。 因为相佑突然的松手,她那把匕首突然戳中了他的心口。 相佑无力的握住了她的手,眉眼微微低垂。带着她的手朝里摁了些许,“如何,这个位置,可觉得熟悉?” 姬安愣了一下,手中的匕首也因此脱手,直勾勾的插在他的胸口处。 就在她要收回手的时候,一抹滚烫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当即擦过,目光有些诧异的看向那匕首插在的位置上。 相佑低头,沾着些血的指尖将那匕首拔了,而后拽着她的手摸到了他的心口处。 就在此刻还在流血的伤口的位置,她的指尖被他带着,摸到了那一处凸起的疤痕。那个位置,距离心口很近,近到她此刻不能忽略,于是着急的想要松开手。 却还是被相佑拽着,“你松开我。” “你看,你看我啊,姬安,你不仔细看看你的成果吗?” 他的语气带着些怨怼,微微沉下来的天色遮住了他此刻低垂的神色。 相佑他自己扯开了他心口处的衣衫,指尖下意识的揪住了那人的手腕,“你看啊,你看。” 被他拽着的姬安偏头,却不想被他沾着血的手抬起下巴。 此刻,那道沾着血的痕迹,就在眼前。 两年前的伤痕,一直未曾散去。而今日,此处又将多上一条。 相佑突然笑了一下,指尖微微用了些力气掐住了她的下巴,而后微微低头凑近了她。“看到了吗?” 姬安抬眸,正好对上他此刻红的流泪的眼睛,还有带了些苍白的唇色。 下意识的,她的手微微落在他的心口。却在听到那磅礴的跳的时候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14. 暧昧 被推了一下的相佑很是意外,顺着那道力气,他直接坐在了地上。 身下是硬邦邦的玉砖,他的手微微扶在地上,未曾抬头,低声询问。“出气了吗,阿安。” 而听到他如此说的姬安却只是背过身去,“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何苦做出这副样子。”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一些。可以吗?这样可以吗?你开心了吗?若是还不开心,我坏了你的计划,不如你再刺我一刀,我绝对不喊疼的。” “我刺你,你能将燕阳城还给我。” “不能。”相佑当即摇头,抬头看她。 她今日还是穿着一身素衣,大抵是顾及燕国国丧。现在这身白衣上沾了他的血,微末的一点,像是红梅点点。 “那你要我如何?” 相佑也犹豫了一下,而后很是认真。“我要你,留下来。” 阿安,为我让步吧。真心的为我留下来可好? “可我已经留下来了。”姬安回头,脸上还是多了一分不忿。 却不想,相佑看她转身,直接拽住了她的衣袍衣角,“那,永远留下来?永远留在我身边。不论因为什么,不论因为谁,都不会离开。” 许久,二人的目光对着。 那双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眸里,都是固执。 许久,相佑都不曾听到她的声音,于是无奈的苦笑了一下,“你看,你根本不会给我承诺。” 他在心中懊悔,叹息,他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她得先留下来啊。 留下来之后,他是想让她悔过。他们也曾相爱过,难道她就对他不曾有丝毫信心吗。 直到,姬安微微蹲下身侧,那微微沾血的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她微微抬手看着他这张曾经看了数年的面容,他一般向来是柔和的,露出这样偏执的神情很是奇怪。 总会让她觉得,不像他了。 而她,也早就不像当初了。不,她差点忘了,她本就不是当初的样子。 “要我永远留下来?你能给我什么?” “之前,你曾说过,你最想要的,是一个家。是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忽视你,永远有人爱你的地方。” 相佑此刻难得真心,想起她曾经如此说的那一刻。他可以,之前可以给她,现在也可以。 姬安愣了一下,这时候,她有些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我有些想不起来了,就当它是真的。但我现在最想要的不是它了,你能给我吗?” 相佑扯起嘴角,眸中闪过黯淡,“你说。” “我要,你如今拥有的一切。你有的,都给我。你命好,拥有的东西这么多,送我又何妨呢?”姬安平静的说着,但也知晓他不会答应。 相佑顿了一下,指尖攥紧了她的衣角,“你知道,我拥有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就像景国,相佑是景国的王上不错,可景国是一国,是属于千千万万景国人的。他知道他可以假意答应,这样她才会平和的留下。 可日后,她一样会同他争吵。 就算,就算她不想要景国的土地,只想要回她燕国的。 可那些,在划入景国之际,便不是他一人可以决定的事情。 “我知道,可你可以决定。” 她未曾说完,便被相佑的话断开,“但燕国已是景国囊中之物,这不可更改。” “圣人都有私心,你不能为我用些私心吗?” “私心?”相佑这时候真的很是专注的看着她,“我对你的私心,还不够吗?” 姬安推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要朝着台阶下走去,却听到身后那人继续开口,“我最多可以保证,景燕大同。” “景燕,大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为何不是燕景?” “阿安,你要知道,景国是胜者。而现在没有燕人,他们都该是景人。” “胜者?”听到这里,姬安停下了脚步走了回来,而后看向刚自己起身的相佑。她几步靠近,而后看着他一步一步的后退,而后靠在了最边缘处那朱红的墨绿的柱子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而后掏出了手帕,替他擦掉了脸上的些许血迹。 面对突然柔和下来的人,相佑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 “对,我突然发现,我确实输了。阿佑,你受伤了,我们回去吧。” 相佑很是意外,却发觉她很是温柔的低头,而后牵住了他的手。 她认错了,是真的知错了嘛。相佑莫名恍惚,却又不受控制的心中泛起欢喜。至少,她对他低头了,让步便代表在意。 她拉着他一步一步的走下那一千三百个台阶,他只要抬头便能看到眼前的那身素衣,她发间的玉簪也是白玉的,素的可怕。 心中一惊,思绪复杂,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些。 便发觉眼前人停下来回头看他,“是心口疼吗?” 本来不疼的,相佑此刻觉得,也是有些疼的。“有,有一些。” “我扶着你。” 她就在他身侧,好似刚刚的争吵从未发生。 姬安偶尔抬头看他,那双眼眸里带着熟悉的担忧和关切。让人觉得,好似熟悉的回到了过去。 相佑很是乖顺的跟着她走了,让一直带着人找了一圈的言舟扑了个空。别提他看到那请神阁上的血是多么的惊恐,反正等他再次带着人跑到扶摇殿的时候,便听到内殿传来女子轻声的关切声音。 “我的手重了吗?” “没有。” “不疼吧?” “有,好像有一些。”相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现在说话全凭直觉。 直到,姬安将那太医令送来的药送到了他的唇角,甚至可能还带着她刚刚吹过的气息。 相佑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去牵她的手。 于是,两个人的视线相触。姬安扬唇笑了一下,“那,你要自己喝?” 相佑顿了一下,接住了那玉碗,而后抬头一饮而尽。 唇角的苦涩味道好似并不重,可看着眼前人关切的样子,他下意识的狠狠的攥住了她的手,而后凑近了一些。 直到,姬安主动的凑上来,亲在了他的唇角。 “有些苦。” 她略微带着抱怨的声音却让他勾起唇角,“不对。” “什么不对?” 相佑低头,勾住了她的唇,许久才接上了刚刚那句话,“现在才是苦的。” 她的气息微微洒在他的脸上,那抹泛着莹润的水光的眼眸就这样看着他。 姬安微微勾起唇角,微微靠近他,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他的下巴。 相佑再次意识到,刚刚的事情不是他的想象,而是现在,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于是,他猛然低头,追着她的呼吸而去。 “等一下,还是有些苦。” “苦吗?” 相佑抽空看向刚刚放碗的位置,随意找了个糖块扔进嘴里。 这一次,他的指尖一直扣在她的掌 心,许久,许久,才微微喘息睁开眼眸看她,“现在呢?” “你吃了糖的,这个不算。” 姬安挑眉,眼眸睁开,指尖另一只手从他的掌心逃脱。先是划过他那发红的眼尾,而后从眼尾滑落,从下巴一路顺下去。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而后看他一直滚动的喉结。 在发觉他的视线凝固在她唇角的时候,主动凑了上去。 同时,她的指尖勾住了他那早就不算体统的被扯开的衣衫的带子,而后替他扔开了那发顶的金冠。 落在地上的响声很是清脆,相佑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就在顷刻之间被她的手掌盖住了眼眸。 她牵着他的手,摸到了她的发丝,却在抽掉那根簪子的时候,发觉他的手收回去了。 一个不高兴,她抽开了手,于是,相佑看到了些许昏黄的光。 他看向眼前突然伸出手把他推在床榻之上的人,指尖动了一下,而后抬头看她。 姬安那被他松开的那只手微微缠住了一抹发丝,眼眸之中些许流动的暧昧意思从高处看他。 “阿安,你。” 他想开口,开口让她别戏弄他。他玩不起的。 可最后,他看到了她披散下来的发丝,还有那清脆的一声脆响。 陪同他那金冠一样,不过是被她扔在了地上而已。 碎玉,一片一片,好似刚刚他的衣衫。 那一夜,她也终于清晰的看到了他心口最为清晰的疤痕,那疤痕之上沾染了新的伤口。 姬安还嫌弃不够,几次凑过去,光是温热的呼吸都让那人的指尖微微发紧,嗓音带上了颤意,“别,别亲。” 她却是笑着点了一下,“一会,不会崩开吧。” 相佑很是专注,他的目光带着朦胧的情欲之色,满心满眼都沉浸在了这场分开两年的亲密之中。 他的指尖下意识的勾住她的手,时时刻刻都想看到她就在眼前。 于是,那伤口终究还是崩溃了。 看到那血,姬安额角的汗微微落在他的心口,她欲要起身,却被人摁住了腰,“不许。” 她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声音,许久才轻笑了一声,“你真不怕死。” “牡丹花下死。”他双眼沉醉的抬头看她,看着她那白皙的肌肤从眼前划过,他的指尖纠缠在她身上流连,仔细的看着她的眼眸之中,现在除却欲,余下的都看不真切。 “亲我一下?” 他的喘息声很重,可声音却是轻轻的,刚好让她入耳。 就在她凑近亲的时候,他还刚刚亲过她的耳垂。 直到,她低头吻他。相佑这时候在心中叹息,觉得真的原谅她,也未尝不好。 他们做过夫妻的啊,她就该是他的妻子,永远不该分开的。 直到他察觉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趴在他的怀中,他微微动一下,替她做完了剩下了。 最后,他紧紧的把人抱住,盯着她心口那个他刚刚留下的痕迹满意的不像话。 直到,姬安偏头愈发靠近他,发丝散落,有许多都倚在他的脖颈。她的气息也微微靠在他的耳边,好似只是无意识的靠近。 相佑伸出手,如同旧日,伸出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可他最后唇角的笑僵住,看向眼前微微抬起些许眼眸,同他说了一句话的女子。 眼前人,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刚刚下定了决心,就这样一切都很好的妻子。 可她刚刚说,她赢了。 15. 洛雅 言舟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王上,序公子带了一位公子前来。” 相佑此刻则是盯着地图上奉城的位置发呆,昨日还不曾有的消息。 今日却特意送到了他的面前,此刻奉城被人收入囊中,那人名为陈制。 自然是她的手笔,就如同昨日夜里,那裹着蜜糖的砒霜。 可偏偏,他又对此无可奈何。 就像他昨日说的那样,景国确实是赢了。 所以,她同他之间,却也是她赢了。 就如同她随意一勾手,她的手段真的很拙劣,他不曾看出来她又要骗人吗? 可他还是下意识的,心中替自己原谅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却发觉,她确实根本不在意你原谅不原谅,他对她还有用,便有用得上的时候。 就像,今日此事,便是她给的答案。 她是胜者,所以她要他看不到奉城,看不到这陈制的异样。 相佑死死的攥住掌心,这也是他今日仓惶离开的原因。 他不想听她醒来,将那事情说的更为清楚明白,不像她将昨夜的温情,彻底定义为交易。 “兄长?兄长?” 相序有些意外,今日的兄长怎么看起来神情疲惫了些。 一旁安静的观察眼前这位景王的洛雅反而是眉眼之间多了一抹旁的情绪,至少今日所见,这位景王同他所想的,好似不太一样。 “阿序。” 相佑回神,这才发觉眼前多了二人。 一人是刚刚同自己说话的熟悉的弟弟,那这另外一人,便是那人了吧。 他自然有他知道消息的途径,这位闻名天下的名士,他自然是欢迎的。 洛雅此刻也微微垂眸点头,袖子微晃,作势便要弯腰,却被已然一身的相佑拉住。 “不必多礼,能得公子相助,是寡人之幸。” 洛雅也并未坚持,只是慰问抬眸一笑,“子夏师承安素子,若有幸扶持王上,自然尽心尽力。” 安素子乃是五十年前同云归子齐名的人物,二人当初一同师承大家鬼谷子,下山之后,这两位师兄弟分别入了国家为相。 二人皆是当世高才,一个为当时声势最为广大的魏国相国,一个便是入了宣国。 虽然宣国弱小,可二人一个为了助魏国一统用合纵之术,一个为保住宣国,联合左右七国行连横之术。 当时的安素子,可是以一人之力,齐挂七国相印,撑住了当时第一强国魏国十年。 而后,许是分不出胜负。也许是二人参透了这世间分分合合,师兄弟二人在一年之内,先后归隐。 宣国想要留安素子,当时都承诺了禅位安素子,都未曾成。 如今,宋骤师承云归子,想必入了齐国之后定然是要联合楚国行连横之术。 那他景国,在此时自然很是需要这位师承安素子的名士。 “子夏,你觉得呢?” 洛雅看向身侧已经说了一大堆,但实则就是表露了自己想早日回梁宁城的意思的公子序。 “王上之意,自然有王上的安排。” 相序微微瞪了一下眼睛,没想到他带来的人不跟着他说话。 但是,但是洛雅,他,他... 相序仔细的看向身侧,从始至终神情都没有变化过的洛雅。 人如其名,他显露与人前便让人觉得是个端方雅正的名士,因为样貌清秀,气质清贵,这两年游历各国更是名声斐然。 “子夏,你也支持兄长吗?” 于是,相序就被相佑扔出去了。“若是不懂,等公孙书来了,你去同他请教。” “我同子夏请教不行吗?” “他有事。” 于是,两个人一起来的,最后孤独出宫的只有相序一个人。 而此时的洛雅则很是安静,他在等,等眼前之人开口。他不曾抬眸,余光只能看到那景王的玄色衣角。 “一年前,来过燕国?” “是。” “燕国如何?” 相佑问的时候看向了他,眼神落在他的神情上,直到他看到了洛雅微微皱眉。 “燕国,还好。” 相佑笑了一下,“听说当时燕王很是欢喜,留你与宫中大宴半月。” 洛雅想了想,大抵是有半月的。 “那怎么,不曾留下呢?” 相佑还是好奇,按照他对那人的理解,洛雅这让的人才,她怎么可能不欢喜。更何况,当时的燕国所处的境况,更是岌岌可危。 她不可能不对眼前之人动心思,又或者,她动过。 “王上,是怀疑子夏的真心?”洛雅微微抬头笑了一下,带着淡定的成竹在胸。 他知道,现在景王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他。 “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为何不曾留燕?” 洛雅低头,好似沉浸的想的一下,“或许,这是我的私事。” “王上,不如我们还是讨论一下,迁都燕阳城的事情。” 相佑脸上的笑容散去了一分,被刚刚那个字眼戳的心跳停顿了一下。私事,这竟算得上私事? 但他还是笑着开口,“好。” 一直到眼前人同他规划了日后一年的发展,相佑才终于看到他停下。 “子夏想的很是周到。” “多谢王上。” “寡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赏赐。”主要是,景国已有相邦,公孙书本就是他一手提上来的心腹。洛雅其人通透且聪慧,更是师承大家。可公孙书却一样是闻名天下的名士,年少成名。 一时间,相佑暂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排眼前人。所以,他总要探探他的口风。 “子夏同燕君是旧识,不知可否见燕君一面。” 相佑本来脸上挂着的笑容散去了一分,他没想到这个洛雅开口如此直接。 他不要官职,不要未来,如今站在他面前,用他刚刚描绘的那副极好的未来一年的蓝图,只求,要见她。 心中莫名的急切涌上来,那两年的分别本就是他最不了解的她的时候。 如今,现在冒出来的如此多人,他都不知道。 “旧识?是寡人刚刚说的那半月大宴吗?” “自然。”洛雅也未曾遮掩,虽然眼前人不知为何同她有许多的谣言牵扯。 尽管,他也确实知道,她为燕国质子的时候,同此人很熟悉。 但到底,他有他想问的事情。 而这景国,大抵就是他这两年游行天下,最后的目标了。 “刚刚,寡人问子夏,子夏不肯回。原来是同燕君有这样一段旧日往事,怪不得寡人也曾听闻,当是据说子夏险些留在燕国。”相佑轻笑了一声,好似带着些调侃,“不过,幸亏子夏最后还是走了,不然今日之局面,还不知如何呢!” 洛雅却也只是笑了一下,只当做自己未曾他话中那微妙的意思,还有那隐晦的不满。 “王上,子夏今日可以前去吗?” 洛雅心急的态度更让相佑气极了,可他 此刻还维持这些许的平静。 “天色不晚,自然可以。” 相佑站起身,似要送他过去,“不过燕君脾气不大好,见于不见,自然还是要看燕君。” “子夏知道。” 他脚步慢了些许,跟在他的身后,而后轻声落下,“王上不必陪我。” 相佑实则则是紧握双手,心口的郁气都要堵出来了。“今日得见子夏,十分欣喜,想同子夏多说几句,子夏想必不在意吧?” “自然,不会。“洛雅微微笑着,只当自己不曾看到那人偶尔闪过的僵硬一笑。 这位,景王,同他所想,真的有所不同。 早些年,他都是在山上听师父说起各国纷乱,而这些年,政权最为稳定的,是景国。 因为各国多纷乱,无一不是在继承之时乱上加乱。这一点,各国都有相似,因为兄长继位而逃出去的公子,在兄长死后纷纷逃回来,而后在乱七八糟的势力,或许还有别国势力的支持之下,而后登位。 这样登位的君主,很难抛却一点,就是对于朝堂的绝对掌控权。 他们受困与各国势力,还有朝中各方面势力的裹挟,很少有人在登位的前几年就做出成绩的。 而这时间,在这个时代很是珍贵。这几年之前,可能你的兄弟又不知拉扯了旁的哪里的势力,又想要将王位抢回来。 反正,扯起来都是一盘乱账。 但,唯有景国不同。 景国百年之间,七位君主全部都是嫡长子继位。 嫡长子在景国的地位,便是默认的下一位的君主。就像,如今的景王,就算前惠王已经灭了他母亲的魏国,两国之血脉之争,还有魏国那些年利用这位魏王后的手段。可这一切,却仍旧不曾动摇眼前此人的地位。 而这位景王也同传出的有些不同,毕竟或许是地位的稳固。 外人传来这位景国太子,自然是端方温润,视天下为己任。据说是景国这几十年间,心绪最为平和的君主。 可如今看来,眼前人,却总给洛雅一种,他在暗自窥探,甚至顾及和忌惮什么的存在。 他洛雅,身上有什么让他这样警惕的东西吗?这位景王的心眼,是不是比传闻之中小了那么一点。 身为,如今最为强大的景国之主,他还能忌惮什么?或者说,除了一统天下之外,他到底还在顾及什么? 而这位说着要同他交流的景王,这一路上也安静的很。 直到,二人站在扶摇殿前。 洛雅微微抬眸,扶摇殿。 若是他不曾记错,一年前,那位燕王住的是扶摇殿。如今,败了,还是扶摇殿吗? 而更让洛雅震惊的是,燕君不在。 “不在?”他第一次诧异的问了一句,却发现一旁的相佑好似并未露出其余的情绪。 不是亡国之君吗?她住在洛雅意料之外的扶摇殿,还如此出乎人意料的可以在宫中随意走动吗? “王上若是着急,不如等等?” 听着这宦者的声音,洛雅总以为燕国还没亡呢! 而一旁,那位看似本该独断乾纲的景王就很干脆的坐下了,而后真切的在等。 洛雅也顺势坐下,眉眼微微低垂,掩住了些许惊讶。 实则,则是对她口中那些年在景王宫中的事情产生了疑虑。 “总归是要等着,不如手谈一局?” 洛雅从自己百般幻想的思绪之中走出来,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 “唯。” 16. 秦阳 “公子,我们就这样出来,好吗?” 姬安在此时回头看了一眼,几道身影在顷刻之间消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微微笑了一下,“如何不好,反正出来了,便是好的。” 她腰间的玉牌随着走动的弧度微微晃了一下,上面的字很是清晰,是那人的字。 明月看到主子都不担心,自己自然更不该担心。于是,神情瞬间自若起来。 直到,那扇门被推开,明月跟在姬安身后走进去,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见过王上,王上恕罪,臣罪该万死。” 这是第一个跪下的楚子演,他这几日忙着奔波查探那关押易武成的牢狱,却不想王上竟然出宫了。 “王上!” 此刻,留下的大多数都是楚子演的心腹。姬安只看了一眼,便让明月去扶他起身了。 “宋骤之事,我已经知道了。事不在你,跑了便跑了。” 姬安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这个时候,就算她杀了楚子演也是没有用的。 更何况,她也从未发现,宋骤竟然那么怕死,给自己安排了那么多的替身。更何况,齐国插手的早了一些,看来他们果然早有联系。更甚,宋骤一直同齐国有联系。 毕竟,这几年,齐国给他们吃的亏也不少了。 但最主要的还是,“陈制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王上,这是陈大夫发来的信函。” 姬安当即展开,而后看到了陈制此行的顺利。还有,他竟然也派人前去相拦宋骤。 “一箭,射杀其接应的少将军,还射中了宋骤。” “是,陈大夫派去了几位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就算那宋骤不死,也必定重伤。” “好。”听到楚子演的话,姬安难得多了一分欣喜。 楚子演微微垂眸,递上了一张图纸。“这是,关押易将军的地方。” 姬安将那纸张叠起来递给了明月,“拿好。”而后,她看向一直未曾抬眸的楚子演,“抬头。” 楚子演抬头,眼神仍旧低垂。他不敢抬头去看,是王上交给他的任务他不曾完成。 “楚肖,你要知道,不是只有你没有成功。这次不成,是因为宋骤狡猾。还是说,你日后只想做楚肖,不想做楚子演了。” 楚子演当即抬头,神情格外坚定,余光还看到了一侧从始至终未曾抬头的明月。 “王上,属下自然是楚子演。” 无人看到的明月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回了他的身上,多了一抹笑意。 楚子演也清楚,当初他是因为明月才开始投身军中。毕竟,王上视作亲姊的明月不可能随他远走江湖。 于是,他抛却了那些曾经发过的誓言,他说过他这辈子都不会为人驱使。 可终究,他还是为她成了楚子演。 可楚子演的人生也是一路顺遂,不然也不可能仅仅一年,便做到了多少人数年都做不到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他不能让明月跟他远走,不能让明月同他吃苦。所以,王上对他多有照顾,他都知道的。 如今,燕国亡了,也是他报答王上的时候。 “王上若有计划,属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你们就继续打听消息吧,我去一趟神狱。” 楚子演顿了一下,却发现那人已经走了。而明月则是回头朝着他微微摇头,让他不必多想。 而去往神狱的路上,姬安确实未曾想到,他竟然把人关在了那一处。 这神狱虽说是牢狱,却时间悠久。只是百年前的燕国常常举行游神大典,而在那一日影响了秩序的百姓会被关上几日而已。 所以,她让人探知了几次,宫内宫外,却都不曾发现他的踪迹。 却不想,景国的这位宋太尉,竟然还这般防着人。 ..... 神狱之外。 那马车停下的时候,不少看守之兵士都随之看去。 直到,那守在此处的千户第一个上前。 “敢问,是哪位贵人?” 明月掀开车帘走了出来,掌心挂着的,便是那墨绿色的玉牌。 此地驻守的千户只抬头看了一眼,便跪下了。当然,其实他也不是认出来了这是王上信物。而是这个时代,腰佩美玉之人大多都有身份。而他们这些人乃至百姓,就学会了一项看玉辨人的本事。 这位千户并非认出了这玉是相佑的,而是被这阵势,还有这块无瑕的美玉惊到。 “不知贵人何事?” 明月当即收起了玉牌,“我家公子,要进去一观。” 千户抬头露出的那抹讨好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他脸上多了一抹忌惮,而后恭敬的趴在地上。 “属下遵的是太尉大人的命令,无大人之令,不可放人进去。” 许久,他未曾听到来人声音,稍稍有些打战。 “若是您急切,不若去找太尉大人。”他很是真切的补上一句,而后继续小心翼翼的等待。 “原来,是这样。” 好似,这声音是从马车之中传出来的。不过,怎么听着跟这侍女一样,声音清了些。 但这千户想到刚刚走出来那矜贵的侍女,心中不由得便是揣测,这次前来的高官之中,能将侍女都养成这般矜贵的模样的,能有几人啊? 所以,不会是太尉大人的政敌吧?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是宋太尉说的吗?除他之外,无一人可。这一人之中,包括王上吗?” 千户本来发乱的思绪顿时拉直了心弦,“这,这,属下怎么敢。” 他额头的冷汗掉了一地,却发觉那马车到底也总算是走了。 明月坐回马车,将那玉牌重新奉上,“公子,这,” “无碍,回吧。” 至少,她也没指望着她这次出来就能将人带出来。不过,宋邢.... 而她也没想到,等她回去的时候,还有两人在等她。 看到那远处逐渐多起来的人影,相佑的心思已经飘走了。这盘棋本就下的艰难,这洛雅当真不是徒有虚名。 不过一盘棋而已,步步为棋,毫无疏漏。 洛雅此刻刚刚落下一子,却发觉,眼前人,怎么没有动作了。 于是,他也抬头顺着视线望了过去,便也望到了那一年前见过之人。 一年过去,洛雅至今记得,他在见到这位燕王的时候,心生惊艳。 那一身浓墨的墨绿,伴随那神秘的图纹。却愈发衬托的那人隐约露出的容貌如同天上仙。 可同天上仙的容貌相比,此人让人直面的欲望却更为的显著。 是了,他是燕王,任何做君主之人都有野心。 所以,他多次想要留下他。 洛雅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想法了,他其实不喜欢燕国 ,只因燕国曾灭卫。他的母亲是卫国人,所以,他也是卫国人。 可他周游列国,途径燕国自然还是来了。 还有,许是燕国胜算不大。他就算留在燕国,也只能护着燕国不灭。如同师父护住宣国不亡。 或许,还有些别的,但都不太重要。 如今,看到那人一身素衣归来,同那段旧时往日见到之人有许多不同。 容貌许还是那般的让人注目,似乎天生就该是太阳。可素衣,白玉,无一不表露她此时的处境。 就在他迟疑的这一会,相佑已经站起身了。 他好似不在意的看向那人,手掌背在身后,“去哪了?” 姬安抬眸瞥了他一眼,许也是未曾想到,他今日竟然出现了。她还以为他会躲着她的。 “出宫看一看。” 相佑的目光扫过她,难得落在她手心的玉牌上。被那目光盯着,姬安随手将玉牌扔还给了他。 “还你。” 相佑手忙脚乱的接住,刚要开口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却转头便发现那二人已经看到对方了。 姬安看到这来人,勾唇露出了一个笑容。“是你。” 洛雅微微点头,“燕君,许久不见。” 相佑果断的看向洛雅,便微微皱眉,他发觉了一些或许洛雅本人都未曾发觉的些许浅淡的欢喜。 他看到她,果然是欣喜的。所以,这也是他为什么急着来见她的原因吗? 所以,难道二人有情? 不对,不过短短半月。更何况,若是当真有情,姬安怎么可能放洛雅走? 所以,不会当初是因为洛雅对她表露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情感,这才因此离开燕国的吧? 相佑背在身后的手闹了好几下,这才忍住了当场把洛雅弄走的心思。 “确实,许久不见了。不想还能见到,当真荣幸。”姬安这样难得低头的话,让本来心下稍安的相佑又觉得不对了。 洛雅倒也是坦诚,“今日求见景王,诉说我与燕君旧识,这才能前来相见。就是有些事情未能解惑,不知可否相叙一番。” 听他这么说,姬安难得看向了一旁神色格外复杂的相佑。 相佑此刻也伸手了,“天色晚了,不如明日去燕阳殿相叙。” 而此时被他看着的二人之中,洛雅微微转了转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玉珠,“王上同我说,燕阳城可改秦阳,可不止这燕阳殿可要因此而改?” “秦阳啊,好名字。” 姬安这时候笑着错开了二人,朝着扶摇殿走进去,走到一半回头看向洛雅。 “今日相叙,子夏怎么不来?” 洛雅顺势跟了上去,此刻唯有相佑神色格外难看,他抬头看了两眼,也要跟上去,却亲眼看到那明月关上了门。 相佑站在原地,掌心攥的死紧。 一旁刚刚只当自己是空气的言舟此刻微微上前一步,“王上,不如回燕阳殿?” “回,自是回。”反正,也无人欢迎他。 洛雅,洛子夏,他最后摆他这么一道,他记住了。 本来他是气愤的,可却不想想到昨日那人难得软下心肠。其实,她也只是不忿而已。他取了燕阳城,她有些许不满也是应该的。 而此刻闯进去那人必定会生气,不然他非要把那洛雅抓出来不可。 他就不信了,这天下能治的了宋骤的,难道就仅有你洛雅一人吗 17. 卫风 洛雅看向对面之人,她神情自若,似是察觉他的视线,朝着微微伸手,指尖指向眼前杯盏。 “秋水醉。” 洛雅的唇角动了一下,不由得想起自己之前同她说起自己喜欢此酒。 酒入唇肠之刻,他的余光看向那人,她却有些愣神。 “燕君。” “嗯?”姬安微微回神,视线落在了眼前这位容貌格外清秀俊朗的青年身上。 “同我有何事可叙?”毕竟,他当初拒绝了留在燕国,而今日也是为了景国大业前来。 洛雅难得迟疑了一下,而后将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或许是因为没了那遮挡视线的珠帘,没了那一眼看去便慎重的距离感。她如今一袭素衣,仅用白玉挽发的样子便多了几分女子温婉之气。 只不过,这分柔婉在她开口之际,还是消散的无影无踪。到底,只是表面。她是什么样的人,洛雅自认为已经了解过了。因为那双眼睛,那双从未在他面前遮掩过的眼眸。“当初未能留下,如今看来,却是个遗憾。” 姬安不甚在意的举起了杯盏,“是我之憾,还是子夏之憾?” 洛雅的神态格外的认真,微微压低了些身子靠近那抵在桌案上之人。“或许,两者皆有。” “若早知,燕君为女子,你留我,我便不会走。”洛雅此话接的极快,而后便开始看对面之人的反应。 姬安微微勾起了唇角,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所以,你爱慕我?” 洛雅当即点头,“不辞与山,相随与共。” “现在说,是不是有些晚了?”姬安难得调笑了几句,看起来并不在意眼前人所言。 “似乎,是有一些。”但他不置可否,目光看向她仍旧很是专注。“不过,却也不晚。” “倒让我不知说些什么了。”姬安微微摇头,掌心的酒盏因此放下,便不曾再饮了。 “那便我说。”洛雅微微笑着,眉眼之间带着一抹之前不曾有的决然。“一年前,你挽留我,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没有应。” 姬安这时候到也已经释然了,开口便让洛雅愣了一下。“燕国不配啊。”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在待价而沽。” “怎会,事实证明,就算你留下,情况未必会比现在要好。”毕竟,燕国同景国不同,她没有那么大的权利,让留下来的洛雅因此站在燕国权政中心。 洛雅笑了一下,“不需要最好,我当时只是觉得,我该早日脱身。不是你所说的燕国,而是你。如今想来,悔恨不已。” 姬安微微抬头,却不想看到了他格外认真的视线。 “或许,他们都有些忘记了,我是卫国人,卫风浪漫。我的母亲当年仅用一首歌便让从鲁国而来的国使留在了卫国,那便是我的父亲。我生在卫国,沐浴长殊江之水。那是上古传说之中,相思之陵鱼最早出现的地方。” 他格外认真,“所以,你是燕国之君不要紧,是男子也不要紧。毕竟前有卫灵公分桃之说。” 姬安有些尴尬,却也真的好些好奇。眼前人都能接受分桃之爱了,那当初是为什么要离燕的? “但又一点,你娇妻美妾在怀,还有那为你独独偏爱的明月姑娘。当时,诸多传言,那位明月姑娘才是你想要的妻子。这可惜,燕君身有克妻之命,所以并不能纳心上人为妃。”洛雅微微摇头,似乎是想到了他当时的想法。 什么都不重要,可卫灵公至少偏爱男宠弥子瑕,可当时的燕王看起来并不是卫灵公。 所以,他还是逃出了燕国。 姬安这下是真的笑了,笑的开怀地低头倒了杯酒。“那如今,为何又同我说这些?燕国不在,我以为我没有能让子夏低头的条件。” “我只是觉得,燕君不曾告诉我的,让我错过许多。若早知那娇妻美妾俱是假象,我何至于慌忙逃出燕国。” “那又能如此?你如今知晓我是女子,可燕国亡了啊?我不再需要你了。”姬安撇嘴,目光则是看向了刚刚被她洒了些的酒水,那酒液顺着桌沿,一滴一滴的滚落。 洛雅的神情意味深长,“若站在景王的角度,这里改为秦阳城,自然是最好的。毕竟,我看这位景王似乎与燕君交情匪浅。或许,景王也同曾经的我一般担心,自己难以逃离。但,若是站在你的角度,我可以为你转圜。” “转圜?”姬安挑眉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了他的身侧,而后微微弯腰瞧他。“洛雅,你觉得,他信你?” 那股身侧而来的香气似乎扰乱了他的思绪,洛雅微微摇头,“子夏会如此做,但不代表景王不会恼羞成怒。所以,子夏觉得,奉城,也很好。” 听到他突然冒出来的字眼,奉城。姬安的眉眼之下微微跳了两下,身子都晃了一下,一旁的洛雅也是下意识的伸手,直到看到她抵着他的手站起身。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便有猜测,我想,我认为的你,不会在当时不给自己留下后路的。就算燕阳城没了,也一样可以从奉城重新开始。”洛雅微微一笑,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坚定。 姬安看着他这抹笑,看着他这个自己之前一直想要的人。“那你怎么会觉得,我一定需要你?” “若事成,奉城只会比鲁国更难,在大国之下生存,谈何容易。就如同宣国,凭借其师安素子,才能在大国夹缝之中生存。所以,鲁国之困境只能靠我。”只可惜,他不想留在鲁国。“当然,也或者是那位之前的宋相愿意去往鲁国,或者转了性子。” 姬安却不免失声笑了一下,“安素子那般的人才,能以一人之身,齐挂七国相印。听起来当真是世所罕见,你是安素子的高徒,自然敢开口如此说。” 洛雅的眼眸亮了一下,而后十分专注的看她,似乎笃定她需要他。 “可,奉城之小,怕是放不下子夏这般的大家?” 洛雅本有些不解,却在看到她神情的时候明白了。“是子夏诚意不够,劳燕君指点了。” 姬安微微低头,视线落在他那乌黑的发顶,声音极清极淡,“那若是,我不接受你呢?” “当初,匆忙离开燕国。却留下这般遗憾,如今却只觉得,得之幸。若不得,亦消解遗憾。” 洛雅抬眸,眼神却是委婉温和的看向身侧居高临下看向自己之人。“燕君觉得呢?” 姬安伸出手,手指尖微末划过了他的脸,声音压低了一分,也愈发靠近了他。“那,还希望你能让我刮目相看。” 许是听到这般,洛雅心头的那抹紧张 瞬间消散,目光带着些关注看向眼前人,“从前我便觉得,燕君像山鬼。” 姬安收回了手,重新坐了回去,“吸人精血的鬼吗?” “不,是食天地之灵气,得天地钟灵敏秀造化的山鬼。” 洛雅的声音带着一抹凄然专注,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眸,在发现她笑了之后,一旁微微颤抖的指尖终于松了一分。 “就像是,是那传闻之中听不真切的仙鬼,像是那梦中看不清的仙雾。“ “呵,之前倒是不曾觉得,你这般随了卫国风气。” “子夏本就是卫国人。” “可我记得,你父亲是鲁国人,鲁国人岂不是张口闭口便是周礼,你怎如此无礼?”姬安的指尖在他身后披散的发丝上划过,却也看到了那人挺直的脊背,还有微微颤了的身子。 洛雅只觉得一股莫名的让人迷醉的气息就在四周逸散,让他想要回头却不得。“卫风有之,追爱之事,最不需礼?” 他想了想,则是回头看向她说道,“毕竟,我父亲身为鲁国使,却长留卫国。按理说,他才该是最需守礼之人。“ “你倒是有理由堵我。” 姬安叹息了一声,眸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也多了一分锐利。 “你若如此说,便让我觉得,我可真不是个好人。” “为权者,没有好人。” 她的每句话,却都能被接上。姬安难得心生了些许不忍,“我还记得,你最早说的,师承大家,遭此乱世,却不能因此留名千古,便是白来这一遭。” “自然,是不白来。” “若我让你行的,是最让人唾骂之事,是这后世千百之后,仍旧千千万万不解你之事呢?”姬安想了一下,而后指点沾了一点酒洒在了桌面上,那阴影之中的字让人觉得恍惚。 洛雅的目光从那桌面上的阴影处移开,而后看到了她带着些有恃无恐的底气开口。“若是我让你背负千古骂名,你奋斗一生,却发现,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呢?” 她低头看他,看他低垂下去的眉眼,看他微微颤抖了指尖,还有那急切了一些的呼吸声。 “所以啊,算了吧。”她浑不在意的说着,“承认你心中有别的更重要,这并不过分。当初你不曾留下,所谓过多权衡,如今难道就不权衡了吗?” 洛雅微微皱眉,却仍旧没有开口,只是目光纠结犹豫的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黝黑的瞳孔,看着她那浓墨的发丝好似因为挥出的手将要散落。 “所以,那是你的遗憾,不是我的。你想要的太多,我给不了。” “给不了,还是不想给?”洛雅的声音难得流露出冷淡来。 “看来是后者,子夏今日冒失了。燕君便当我未曾开来过吧,毕竟,景王本也不想子夏前来。” “好啊。” 洛雅像是满腔真心被辜负,起身郁郁的偏头,“燕君日后莫要后悔。” “自然不会。” 姬安脚步清浅的走到了殿门处,声音愈发高,“既然没得其他可说,便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姬安便看到了面前因为这扇门的打开,而微微后退了几步,神色似乎有些莫名的相佑。 而他的额角,还有一滴汗将要落下。 18. 野狐 姬安微微靠在一侧,“王上,偷听?” 相佑避开她的视线,“只是,突然想起,有些事情忘了同你说。” “哦?” 相佑背在身后的手摩擦了几下,刚刚脸上浮起的微末的紧张到底是消散了。 “哎呦,洛公子,奴有许多事情想要请教您呢。” 被扯住袖子的洛雅看向眼前的宦者,二人的目光相触。言舟脸上带着笑容,“公子,您说呢?” 洛雅轻呵了一声,“自然。” 言舟当即拽住了人,脚下的步子迈的比往常快上许多。 姬安看着那被拽着离开的人影,倒也没在意。 只是调笑的看着眼前之人,“还不说?都没有人了,再不说我便不听了。” 相佑回头看了一眼,那洛雅确实被拉走了。本来刚刚心口的那股气在看到眼前人的时候少了一分,但此刻仍由有不满。 “他冲着你来的?” “嗯?如此闻名天下的名士,他明明是冲着你景国来的。” 姬安看着那人几步走到她面前,似乎要伸出手拉住她。她下意识的退后一步,“等一下,你想起来的事情就是这个吗?” 相佑咬牙,盯着她眉眼之间的笑意。心口好似被荡漾水波的柳枝佛过,不急切,却痒痒的。 “是。” “真的是吗?” 被扯着手朝着殿中走出,姬安偏过身子凑到他的面前,还不禁的眨眨眼。“怎么不说话?” 相佑抬眸,入目便是那二人喝了一半的筵席,酒水倾洒,也不知做了什么..... “刚刚,他还说什么了?” 他的手很热,此刻攥着她手腕的位置更是发烫。 “说什么?阿佑不是都听到了吗?”姬安微微靠近他,另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襟,而后带着他坐在了刚刚洛雅的位置上。 “没,我刚到,你便出来了。”相佑眼神闪了一下,反正没同她的视线对上。 那好似要窝在他怀中慵懒的人微微叹息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真可惜。我还以为,阿佑可以听到我的真心呢。” 真心?相佑下意识的想了一下,她有这东西吗? “阿佑怎么不说话?我今日心中时时刻刻想着你,这才拒绝了这位闻名天下的雅士。” “呵,他敢吗?”相佑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是真的想过的。若是洛雅当真露出些许苗头来,他不会让人留下的。 毕竟,这天下之间,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他洛雅真以为他不可取代吗?一个宋骤而已,难道就没了可以解决的方法了吗? 所以,洛雅他不敢。 就如同他听到的那一句,这世上没有人能同他一样,可以不计结果的爱她。 他洛雅是有条件的,是需要她低头回应的。 相佑在心中难得唾弃了一下,唾弃完这才懊悔了一下,他才不回去继续爱她。 “你说的话,我可不敢信。” 姬安不满的揪住了他一抹发丝,将那束的整整齐齐的发冠扯歪了。“阿佑这话该多么的伤我的心。这天下,我独独只喜欢你一人,你不觉得吗??我对旁人,那里有这般好?” 说着说着,她还笑着凑到他的怀中,将他那抹发丝随意撇到脑后。 察觉发冠歪了的相佑有些不适,可怀中之人坐着的姿态却又让他松不开手。 嘴边犹豫了几下,那话还是没说出来。心中却不止一次的开始默念,她又说这样的话,傻子才会信! “你可以怀疑太多,但这一点不行。阿佑,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从来不知道,你每次看我那般心疼的目光,在那之前,都是只有母亲那样看过我的。”她的手无意识的贴在他的心口,指尖下是他快了几分的心跳。 “可她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疼我,她自哀自怨,怨恨自己不能为韩国获利,怨恨我不能让敕王多看几眼。我一直认为,我是没有用的。” “因为血缘同亲近,与我最为亲密的该是母亲。可现在,只有你了。我们相伴数年,难道我能日日骗你?” 她伸出指尖,勾住他的手,眼神一眨一眨的看着他。眼眶之中,那抹欲要落下的泪划过脸颊,留下一抹淡淡的痕迹。 相佑暗自在心中不满自己的心软,却又忍不住的伸出手擦过她的眼角,那一抹湿润让他微微垂眸。 “我信。” “你不知道,你不信,你是该怨恨我骗你的。”姬安下意识的摇摇头,开口的时候,却被眼前人堵住了唇。 “我知道,我信。”可我也,怨恨你。 呼吸掺杂在一起的时候,相佑在想,做一会傻子也好。 但他也只是哄哄她而已,只是因为她这时候哭的太可怜了而已。 她不适合哭,他宁愿她在笑着骗人。 直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耳边冒出来,“我,有些,喘不上气。” 姬安起身避开了他的手,同他远了一步,眼睛仍旧还是红润的,“你要信我,我是真的爱你。” 相佑脸上的红晕还在,目光直愣愣的看着她那双刚刚含着水雾的眼眸。 鼻尖飘来一股清淡的香气,像是从内殿传出来的。开着的窗时不时的吹入一阵微薄的风,带着一抹初夏的热,让那盆本就沸腾的水更是如同加上了一个火炉一般。 今日听到的洛雅所说的那几句话,一下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本就讨人喜欢,他是知道的。 毕竟,她当时便能能收到街上半数女子的鲜花。 太淡,太薄,她不会喜欢那样浅薄的爱。就像是那些女子看她好看,送给她的鲜花一样。洛雅也是一样,卫国人,最为以貌取人。 不过,单相思而已。洛雅那样骨子便透着高傲之人的人,不会喜欢她这样玩弄的姿态。 只有他,可以忍住她这般的谎话连篇。是的,还是爱他吧,爱上他,日后发誓再也不会离开。 “你是真的爱我。”相佑重复的时候,都难得语气多了一分的轻快。 不过,这分轻快,或许他自己并未察觉到。 但此刻已经绕到他身后的姬安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脖颈,“我只爱你,你与旁人都不同。” 最后一抹光落下来,从那窗子落在入目可及的白玉砖石上,流淌出一抹淡淡的鎏金,像是把那日的金光留在了扶摇殿。 二人靠在一起,相佑的手心不由得继续热起来,他的目光几次流转在坐回自己怀中的人。 她的呼吸带着一抹温热和香气,可这香气却同空中的那抹淡香 不同,让人想要追过去。相佑的手指牢牢的攥着她的手腕,那股愈发滚烫的气息刚刚洒在那白玉的颈子上。那嫩如白玉的颈子上泛起浅浅的薄红。 姬安突然扒开了他的手,在他抬头,露出惊讶眸光的时候,微微靠近,贴在他的心口。 “我想,去见一个人。” 那烫的通红的火炉好似突然来到了冬日,环顾四周看去,尽是冰天雪地了。 而那雪地之中,还从荒芜的边缘处跑进来一只小狐狸,她似乎冷得很。在他的身侧很是热闹的烤遍了全身,张开了爪子,还摸过了耳朵。 只不过,这狐狸果真是没良心。不过是刚刚烤热了而已,便想带着自己的那身暖意朝着别的那来的地方要钻回去。 而那个地方,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好多讨厌的骚狐狸。 狐狸这种东西,果真是让人讨厌的。 “见谁?”是哪只野狐狸? 眼前的狐狸再不好,那也是他烤热的,他怎么舍得她这一身的热气被旁的野狐狸蹭走。 “知我者,便是你了,你怎会不知?” 她笑的眉眼弯弯,冲淡了那抹浓艳的靡丽之美。许是发现他不说话,便有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可不可以?” “他对你来说,是什么?”是哪里来的野狐狸!!真就那样的重要吗? 相佑想到自己之前在燕国的线人,她对他的信重超过了对于关系普通的臣子的关切。 一个往上找八代都不曾找到一个出名之人的泥腿子出身,甚至不是正统的兵家出身,她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差?甚至于,那线人觉得,不止是线人觉得,他也觉得,她对那人的信重格外的危险。 危险到,若是一子输,满盘皆输的下场。 就如同现在,那人败给宋邢。虽说是因为那个什么周显的投降,这个周显,相佑一样的讨厌。 不过,却也让人觉得,这易武成,也没传闻之中那般厉害。 “你将希望压错了人,如今才落到了如此地步。事实证明,他也没有对得起你的付出的能力。” 相佑终究还是没忍住,想到那些线人传出来的。那易武成到底有何方面让她格外看重,多次加赏,甚至还多次同宴。 “压错?”姬安笑了一下,“是啊,我压错了人,可不是得去看看,我失败的选择。还有那个让我恨不得,” 看到姬安脸上那抹难得起来的怒意,相佑发觉他所说会让她想到那个敏感的人,周显。 “莫气,不过一个周显而已。景国也不会用这样一个墙头草,你该高兴才是。” “呵,那你怎么不杀了他?” 相佑想到自己最初的想法,周显到底是投的他景国。他转头便杀人似乎不太好,更何况,与他更恨的人,还在眼前呢! 一个周义,一个周显。真是硬生生的坑死了她两次,或许将人留给她,会更好些。 “留着给你杀,如何?” 姬安没有挑明他那点心思,顺手倚在他的怀中。“那可真好,我明日能去吗?” 相佑扯出了一个笑容,“不能。” 被赶出去的时候,相佑先是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而后伸出手,扶住了歪了的发冠。 “我明日再来。” “滚。” 19. “情敌” 周围之人突然变成了尽数的生面孔,易武成微微抬头,目光在看向那唯一一条进来的门的那一刻闪过晦暗。 直到时间彷佛过去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想错了。 而那道门终于响起了一些往日没有的声音。 叮叮当当,像是珠玉环佩的声音。 和易武成被关在一处,那个坚持演了好几日的重伤人士倒是格外好奇的探头看了一下。 不过,就那一下,他就继续躺回去装死了。 而从他的态度之中,易武成也没了抬头看一眼的心思,靠在墙角处,任由黑暗吞没。 可那随着引路之人走进来的相佑,却能在顷刻之间锁定那个角落。 此处只有些许昏黄的烛火之光,地上铺就得无非都是泥土和甘草。这地方也没有几个人,想来宋邢也是担心有意外。 等他站定,目光扫过一旁,那个好似气息都不匀,甚至看不出精神气来的另一人。 二人的视线对上了那么一瞬息,那本来躺在角落里,双眸无神之人瞬间就爬了起来。 “救我,救我!” 他着急的踉跄了好几步,爬过来的时候身后还蜿蜒了一条血迹。 “我知道你,我明明帮了你们,放我出去,求你,求你放我出去。” 眼前之人已经看不出容貌如何,但身上的衣料依稀能看出被关进来的时候穿的不错。可如今嘛,身上伤痕遍布,更是肉眼可见的行动不便... 而那些恐惧和瑟缩,都是对着一旁,一旁从未出声的另外一人的。 眼前,那奋力想要伸出手,想要拽住那人的动作似乎愣住了。 “无耻,无耻,你们明明该许我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凭什么啊!!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谁还敢来你景国!” 相佑倒是也不怎么意外眼前这人的思想,“估计想来也是无人瞧不上你吧,自然不会因此对我景国之行有异。” 那本要破罐子破摔的周显疯了,不是说景王好说话吗!不是学仁义之道吗?他这样对待有功之臣,仁义吗! “你,你们!” 相佑顿了一下,目光朝着另一侧的那处角落看去,那是一个他还未曾见过之人。 因为今日递上来的消息,相佑难得上前了两步。 “易武成?” “作甚?” 声音彷佛被压住的浑厚,让他不禁目光更多了一分专注。 只可惜,那人并未抬头。 而此时的易武成则是在和旁边那个拽着自己衣摆的人互相瞪眼,苏南就是刚刚被送进来的人,天天装着快要没气却还能坚持的样子。 如今,他几次给眼前人使眼色。毕竟,今日这神狱之中不同寻常的氛围他们都感觉到了。 所以,这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更甚,从他抬头看的那一眼的颜色,他心中还有那样的猜测。 易武成则是已有猜测,特别是在他的余光依稀看到那人玄色的衣角的时候。 他倒也是未曾想到,是来人亲自过来。 “只是听闻,你有些意思?” “呵。” 这低声的一笑,让跟在相佑身后的官员都愣了一下。 这,还带这样的吗?这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跟他们王上这样说话,是真的很想死啊? 只不过,就在他微微俯身,似乎想要上前询问对其的安排。相佑反而对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等人离开,相佑这才重新将目光投注在那人身上。 有些,看不清。 他朝着一旁守着的侍卫招手,“来,你来,打开。” 侍卫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等他顿了一下,眼前之人再次重复了一句。 “打开,让他出来,我有些话想要同他说。” 侍卫这次倒是走的极快,他小跑到了那门前,手指颤抖的在腰间的钥匙上找了许久。 而这一举动,倒是让易武成微微瞪大了眸子,他身旁的苏南更是震惊! 直到,那锁断开落下的声音响起。易武成抬头望去,第一次看到了那此刻已然坐在不远处,目光看过来的那个年轻男子。 易武成站起身,那身姿一下子便同坐在那一处时不同了。 毕竟,他坐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出身姿这样的雄伟。 就在他将要踏出去的时候,苏南突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摆,而后朝着他狠狠的眨眨眼。 易武成顿了一下,而后那脑子也瞬间清明了一瞬。 直到,相佑看过去,目光落在苏南扯着他衣摆的手上。“放心,不会杀你。” 苏南的手愣了一下,而后松开。 于是,直到二人面对面下相见。相佑刚刚虽然已经对这人或许高大的身材有所猜测,却仍旧吃惊。 该怎么说呢,这人一眼看过去便能让人想起那古之商纣王时期的恶来。 若是如此,该是如此。 而易武成对眼前这人的印象,也就一个,瘦弱的伪善小人。 但想到,也一直未曾听闻这位亲自征战的消息,想着他如此,也是正常。 “坐。” 相佑虽然意外,却仍旧开口让他坐下。 他之前总不以为意,可见到人,想到那消息。他才发觉,或许是他把眼前人想的太过简单了一些。 “不敢。” 易武成也不坐,就这般站着,而后便有居高临下看他的架势。 “易将军,何苦对寡人有这般大的敌意?”相佑虽然如此说,但到底看着眼前人,多了一分疑虑。 视线,从他的身上扫过,仔细盯着那人身上硕大的肌肉。他想,她之前也并未表达出对这般的喜爱吧? 那应当,应当是假消息。可万一呢?万一她现在喜欢如此这般,那他.... 相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而后突然开始回想,他也久练骑射,剑术也稍有涉猎。跟他比,差很多吗? “本就是敌人,何谈敌意啊?” “易将军,我们现在不是敌人。”相佑抛开思绪,微微抬眸,看向眼前人。 易武成想了一下,里面的苏南更是着急的恨不得冲出去替他说话了。“将军,不是敌人。” 毕竟,其余的方法想不到的时候,换个思路也是可以的。让这位景王将他们放出去,而后根本不需要楚将军来救了。 日后,找个机会再走,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易武成微微皱眉,那烦恼的样子 自然映入他的眼帘。 相佑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但仍旧可以粉饰太平。“当时,对不住将军。” 易武成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人先道歉了。 “让将军陷入忠孝难两全之境,是景国之过。”在今日,提出来这神狱之前,宋邢不曾告诉他。 但他提出要来,宋邢终究还是将当时同安成的事情告诉了他。 原来,是他们手段卑鄙。 不过,说起来,还是周显更让人厌恶些。 “如今说来,有何用?”易武成的眼神多了一分锐利,他发觉这位景国王上同他想象的不同。 相佑叹息了一声,站起身,“若是将军愿意,也可走出这里。” “需要为你做事?”易武成很是果断的说着,而后开口就要拒绝。“绝不。” “真的吗?可你的王上呢?不会等着她复国吧。”相佑也从未意识到自己说话如此气人,“寡人要迁都,日后这燕阳城改为秦阳,你们无论如何,都夺不回去了。” 易武成微微皱眉,“你卑鄙。” “卑鄙?如今燕国为寡人所有,谈何卑鄙?” “王上呢?她如今如何?你与王上多年旧识,也不能容下燕国吗?”易武成带着执拗,盯着他这个让人记恨的侵略者。 相佑看着他这个眼神,很是高兴的笑了一下。“多年旧情,易将军是不是忘了,寡人用何理由远征燕国。” 是因燕国公子逃离。 易武成暗自攥住手,盯着眼前人就下意识的动了动拳头。 直到,那周围的一些侍卫警惕的拔刀。 相佑反而是很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很好,她接受了燕国不复的事实。你若还想要见她,便要听话些。或者说,若是寡人死了,你以为她会更好吗?” 易武成那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收了回去,“怎么样才能见她?” 他急切的需要见到王上,他曾经所有的目标都是王上定下的。 可自从同安城失守,他被擒以来,他没有了目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是当下对王上最好的选择。 但他也知道,他得活着,或者才能让人忌惮。 “走出这。” 相佑微微笑着,轻描淡写的开口。 而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内里包含的意思,易武成犹豫不以。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人,想要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可他知道,若按照眼前人所说,会被他引入另一条路。 是同那一日发下的誓言,是同王上布下的那条路远远不同的路。 相佑也不着急,他抬步从他的身侧掠过,目光又一次从他身上略过。“将军可以好好想想,寡人不急的。” 等人走了出去,易武成仍旧站在原地,他看向疯狂点头的苏南。 他不是不懂,他是在想,这会是王上希望的选择吗? 就如同那一日,他跪在最高处的冷硬砖石上,余光却看到了那一抹泛着流光的墨绿色衣摆。 “王上的意志,便是我的意志。” 他想到自己无数次只能看到的衣摆,和终于看清了的那人。 “王上的意志?” 20. 情人 出门看到相序的时候,相佑心中的想法便是,冤家来了。 果然,一看到人,相序就怒火冲冲的凑了上去。 “兄长,你怎么会来此处,是不是那人让你来的!她不会想将这人放了吧!” “天生神力的武将,你兄长我也想要,如何?” 相序一瞪眼,扯着人就要上马车,“不行啊,兄长,天生神力者是少。可景国武将甚广,何愁无人可用?” 相佑顺着他的力,而后下意识的观察了一下相序的身材。 目光扫过一遍,他伸出手朝着弟弟的胸口摸了一下。好像,好像也不差太多。 阿序也是常年征战,这身材跟他差不了多少。所以,不是他的问题。 他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抬头就看到相序一脸惊讶且神奇的看着他。 “怎么?” “兄长,你从哪里沾染的恶习?!”他不仅收回了手,而且瞪大了眼睛。“就算兄长换了喜好,也不能,”我们是亲兄弟啊! 相佑扶额,许久没说话。 可是眼前的相序真的很烦,说话说起来的密度简直对他的耳朵是一种摧残。 “闭嘴。” “哦。”相序闭了一下嘴巴,而后悄悄抬眼,“兄长出宫,那人知道吗?” “你为她做那么多?她会在乎吗?” 相序不是不懂,他只是觉得杀了那人更一了百了。 只要那人活着,不论是日后真心向景国还是假心,他曾是燕国人,还是个跟她有许多牵扯的燕国人。 那人本就野心勃勃,到了如今都不曾放弃。兄长何必让她闹出这许多事情,徒生波折。 “我为景国选人,跟她有何关系?”相佑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说起来则是没有半点私心。 相序暗自撇嘴,好像他相信一样.... 这边是相序送人回宫,还要监督兄长不去见妖女。毕竟,那妖女善蛊惑。 而另一边找不到目标的易武成已经找到了目标。 苏南偏头,看向这个回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之人。 “要不,先吃饭?” 易武成微微抬眸,看向那几个人已经恢复了熟悉面孔之人守在外面。 这时候,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喝酒,热闹的很。 而易武成刚刚从他今日的晚饭之中掏出一张只有一根手指长短的纸条。 上面是他该做的事情,是他的目标。 苏南突然就瞪大了眼睛,这人怎么突然气势就不一样了。 就在易武成着急的起身的时候,他连忙拉住了人。 “等一下,等一下,等明日。今日太急,难免让人觉得有异。”毕竟,送这东西进来的还不知道是他的那位兄弟呢。 易武成只是心中激动,不是傻子,于是当即也安稳了下来。 这一日,好似也同之前相同。只不过是旁边的周显被揍的更狠了一些,这一次嘛,倒是外面那几个帮的忙。 几人看向易武成的样子,也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带的饭太多了。 所以为了消耗一下力气,他们只好牺牲了旁边的周显了。 “打吧,打吧,打完了就好了。” 周显是真的要哭爹喊娘了,凭什么啊!凭什么打他啊! 只可惜,他也没力气说别的了。 第二日,易武成练习了很久,这才终于平淡的说出那句,他想走出去。 外面几人互相看了好几眼,“王哥,怎么办?” “我出去找千户大人。” 看到着急跑出去的人,易武成本来急切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直到这扇门再次打开,却和昨日那般不同。今天,是彻底打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南朝着他眨眨眼,其实他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就是从进来的那一刻,便没想过出去。 只不过,是为了帮他出去,现在变成了留在这里而已。 “这人抗揍,能留给我做侍从吗?” 一旁几人不敢吭声,还是那位面色紧张的千户大人,他看了一眼那还在里面的瘦弱男子。 “这个,将军还需等等,我需要问问太尉大人。” “想来,你们也不会不满足我这一小小愿望吧。” 走出去那一刻,易武成看到了太阳下,他自己的影子。 一旁的千户看向他,脸色急切的引路,“这边,宫中来人传了消息,说是为您准备了一处宅院。您直接过去就可。” 易武成看向那等在一旁的一行人,他们的目光紧紧的跟着他。 “而这些,也是给您准备的。” 易武成撇了这些人一眼,也没在意。 可在步入那宅院,推开门,他看到内里站着的许多人的时候,他还是意外了一下。 直到,他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出来。 他当即扑通一声跪下了,那声音惊的刚刚走出来的明月眉头跳了一下。 “易将军,请进。” 易武成被扶着起身的时候还格外的坚持,“是,王上,王上来了吗?” 明月当即点头,为他推开了门。 “进来。” 易武成着急的小跑了两步,看到人影之后,瞬间就跪下了。 本来有许多的话想要开口,可是见到人。他第一次想到的便是,他没能达成目标,这是第一次。 可这第一次,却让王上落入今日这般境地。 他有罪,他该死。 “起来。” 易武成不敢抬头,额头死死的贴在地上。“王上,是属下无能。”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易武成动作迅速的爬起来,站在一侧神情紧张。他的余光紧紧的盯着那一片可以看到倒影的位置,微微抬眼还可以看到王上今日素衣的衣摆。 而那一抹素白,却让易武成的掌心攥紧了。 他恨不得回到那一日,就算被千夫所指,也要当场杀了那周显。 若是没有周显,便不会落入今日地步。 王上也不会这般左右两难,陷入此等绝境... “武成,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落下声音多了一抹温和,让骤然紧张的心弦绷紧的易武成微微抬眸,他对上了那人看过来的视线。 那双眼眸,带着显而易见的温和。 他急切的再次跪下,“属下冒犯。” “起身。如今你是景臣,你不该拜我。” 姬安说的意味深长,在他人未曾回神之际,几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到那伸到面前的手,易武成抬眸不可置信,他犯了那样的大错,王上怎么能这般轻易的原谅他? 而他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姬安勾起唇角,指尖动了一下,“起来吧,还有事情让你做。” 易武成当即眼睛明亮了许多,那放在地上的手微微伸了一下,而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涨的很红。 “怎么?这是不愿意?” 易武成着急的出声,“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只是。”他着急的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可怎么也觉得不干净。 直到,他发觉,那人的手落在他的肩头。 “可以起来了吗?我的大将军。” 他着急的起来,生怕需要她用上些许力气。 “您,真不怪我?”他还是迟疑的问出来,他自觉自己罪该万死。可景国人不杀他,如今,王上也对他还是这般好。 他只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是不是醒来之后仍旧在那牢狱之中,根本没有走出来。 “武成,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爱你。你这样的人才,若不是在我燕国,必不是今日所能及。”姬安想起来了,她当时急与在军中安插自己的班底,她当时寻了不下三十人。 可最后,唯有眼前一人,从最初,到最后,只认她一人。 更何况,易武成他就是个天生的武将,他生来就该在战场上挥洒热血。若他生在景国,那累计的军功早就足够加官进爵,如今风光无限。 可在燕国,她能给他的,唯有目标和信任。 可那目标之中,还有太多旁人可以插手的私心。而那些私心,毁掉了一切。 “不,不,武成只听王上之言。” 易武成当即摇头,很是坚决的看着她。而那份认真,是从她交给他的第一件事开始的。 在被选中,被带到王上面前挑选之前,他也曾摸爬滚打,可数年过去,他仍旧是那个见人都要低头,吃饭的时候多吃一口都要被追着骂的小人。 可自从她的指尖轻轻一点,他此后的命运截然不同。 而那条路上,有许多人。可最后,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来自宫中的旨意,来自王上的命令,没有那一次不让他热血沸腾。 “武成聪慧,想必能懂我意思。” 易武成刚要跪下,却发现她还在他面前。 那不曾遮挡的容貌这一次清晰可见,让不小心抬头的易武成猛然低头,而后迅速掐住了掌心。 “属下冒犯。” “怎么,不曾听闻流言?”姬安最早也没想到,易武成是个这样的性子。后来便甚为喜爱,毕竟这偌大燕国,她少有完全可以掌握的人。 易武成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就算是个聋子也听说了。 毕竟,被关着的这半月,他也听那守着他的几人说了许多事情。 其中,自然包括眼前人。 眼前人,或为女子传言。 但易武成表示,这不重要。“王上就是王上。”其他的尽数都不重要。 “哈哈,果然,不愧我最喜欢你,武成果然招人喜欢。” 易武成低头也露出些许笑意来,王上的每次夸赞的都能让他心中美上数日。 “啊!”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让二人同时看过去,易武成的脸上多了一抹焦急,“属下去看看。” 他刚刚开口,姬安便摆摆手,“一起。” 易武成刚要跟上,便看到了走进来的明月。 明月脸色闪过一抹复杂,而后看向将要走出来的二人,“公子,景王送来了周显。” “何意?” 明月微微垂眸,“说是不屑于此等人为伍,今日为庆易将军入景,先赐此人膑刑,以贺将军之喜。” 姬安轻笑了一声,“膑刑?那里能够?” 一旁的易武成发觉那位明月姑娘看向自己的眸光,这才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于是,他看到了自己,额,的狼狈模样。 所以,他刚刚就是这样,面见王上的? 他的心思突然就跑远了,“王上,属下,属下。” 看到他这结结巴巴,要说什么,却犹豫万分的样子。还有那时不时低头看向自己,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当即看向了身后的宦者,宦者也终于站了出来,手中的托盘让人一眼便能看到。 “去吧,一会再来见我。” 易武成看到那一身准备好的衣物,脸上不禁更红了一些。 “唯。” 等易武成朝着旁边的院子离开,姬安脸上的笑容顷刻之间散去。她抬眸只看了一眼,明月便勾起唇角。“王上,不如我们出去看看?” 姬安点头,“好啊。” 坐在刚刚由人搬过来的凳子上,看着那高处悬挂着的太阳,姬安听着这院子之中的惨叫声,唇角的笑容从刚刚便不曾散去。 “啊!姬安,你个亡国祸水,你看你这一副享受的样子,怕是早就同那景王私通,将燕国国土拱手相让吧!” 周显丝毫没想到,是他放了景国大军入了同安城。 而同安城有多么的重要,是燕国背面唯一的天险,是燕国存于三百年的见证和依仗。 可他不知道,他只想要荣华富贵,所以他投了景国,却不想景国如此虎狼行为。吃够了他的好处,却将他交给了燕国之人处理。 他是叛国啊,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啊! “你有本事那放了我,放了我,我还能为你在前朝谋划。不然等你日后被那景王纳入后宫,谁能为你保驾护航!” 或许是被苦痛折磨,行刑结束的周显艰难的抬头看向了自己的腿。 看到那两片的血肉模糊,他愤怒的瞪大了眸子。但他此人想来是没有自知之明的,“昔日,孙膑被施膑刑,却仍旧能扬名天下。日后,你也只能靠我,你现在若有本事,就该去求那景王,放了我!” 姬安没搭理他,听着他这般愤怒的声音倒也觉得解气。于是,她就安静的听着,眼前之人到底有多么的蠢货。 “你一介女子,日后有人保着,才能活。你可莫要犯了糊涂!” 犯糊涂的姬安手里还不知从哪里来的干果,配上一旁明月刚刚沏的茶。“今日天光明媚,当真是个好日子。” “姬安!” “易武成他都投了景,为何我是如何下场,而易武成还能安安稳稳。日后说不定还能平步青云,你当真不知道你该信谁吗?” 姬安自然知道,相佑就是明白的跟她说他用的是离间计。 若在一般的君臣之上,只要日后稍有变化,君臣情分必定崩溃。 只可惜,易武成不一样。 而周显,也很不一样。 “真是聒噪啊。”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周显发现有人摁住了他。 他当即开始挣扎,可是本来就被易武成昨日狠狠地揍了一顿。如今更是被施刑,他的反抗在这专门执行刑罚之人面前,根本就是胳膊想要拧过大腿。 “姬安,姬安!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寡人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姬安难得拾起了那个旧日的称呼。 而在场诸人没有反驳她的,也不敢反驳她。 于是,只有周显疯狂的大叫,“燕国都亡了!” 而他如此,只会让在场许多人周围的气息更冷。毕竟,相佑拿下了燕阳城,但不代表此时这燕阳城中都是景人。 如今,在场之人,至少有半数,都是燕人。 他这样的语气,还有那投敌的事迹。那本来还想摁住他的人突然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该死的老娘的!” 于是,下手的人手也很快,那刀非常的准,直接割去了眼前人的舌头。 周显瞪圆了眼睛,他无力的拍打着手。身边行刑之人嫌弃他闹腾,于是伸出手掰断了他的胳膊。 “老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一旁行刑的大汉唾了他一口,而后就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那坐在远处的贵人。 这血腥气都有人尽快收拾,似乎是担心扰了那贵人。 那是燕国王上,他知道的。他是燕人,但他也要活命的。而刚刚那般,是他唯一能做的。 而此时,姬安倒是难得走近了几步。 她拉住了明月,带着她,仔仔细细的看着这周显,看着他如今这般狼狈的凄惨的模样。 明月的手颤了一下,却被她牢牢的握在手心。“不怕。” 直到明月的掌心多了一把刀,而那递刀的人,就是身侧的姬安。 “去吧,解解气。” 明月眼眸发亮,而后看向那瞳孔骤然紧缩,实则害怕的要死的人。 一连几刀,周显身上的血气愈发的多,可他还是活着。 明月将那刀放下,而后回头看向了朝着她笑的姬安。“公子,还没死,我不能让他死的这般轻易。” “好,那你想一想,想让他怎么死?” 明月接过了一旁跟随的侍女递来的手帕,而后十分认真的朝着一旁行刑之人请教。 看着远处那一幕,姬安难得重新坐了回去,目光不由得飘远了一些。 真是难得,竟然想起了多少年前的事情。 周显有个好爹,她当时便动不了周义。可惜,在她回来不到三月,那周义便死在了对抗东夷的路上。 而周显啊,不如周义甚多。 至少,就算她恨毒了周义,却也仍旧没有生出要杀了那人的念头。 如今,去地下,也不知周义知道了他这个儿子,会不会恨自己死的太早了些。 周显,周义? 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的相序再次抬头,“兄长?你这是送人去给她解恨的吗!” 相佑点着桌面的指尖顿住,“提醒他们,周显的下场而已。” 相序突然站起身,“兄长,你就是故意的。你把周显放过去,二人不论如何,都没有心情谈情说爱!” “什么谈情说爱?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相序皱眉,总觉得自己不久前说的,兄长一句都不曾听进去。 “兄长,你竟然如此大度,能放她去见情人?” “胡说!” 虽说相佑嘴上坚定的相信不是,可到底被之前查到的那些不同惊到。 可他已经答应了还能怎么办?他不能让他在她面前那仅剩的不多的好被消耗... “兄长,你自己都不信。”相序同相佑相识数年,自然知道如今他虽然嘴上说着这般,实则心中应该也打鼓的很。 毕竟,那人在景国都能让兄长对她百依百顺。如今回了燕国,难道还会比曾经还差吗? “这易武成,可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军功,兵权,还有荣宠,他能在两年之中爬到那般地位,他们真的单纯吗?”相序也不止是随口胡说,若是如此他也不想告知兄长那女人还是个骗子。“据这宫中记载,他留宿宫中的记录高达三十多次。她为他单独开宴十八次,他们日日都说说些什么?” 相佑攥紧的手心还在袖中紧握,他微微抬眸看向眼前的阿序。 “我知道,我知道这或许不简单。我不会不防范,我不过是让她先放松几日,才好露出更大的破绽。” 相序难得挑眉,只觉得眼前的兄长嘴硬的很。“兄长喜欢她,不是不可将她留下。但兄长对她太好,好到会让她野心发散,继续做些干扰我们的事情。” 按照相序的设想,兄长就该把人关在宫中,而后便当做这人已经消失了。 此后,她便是他一人的。而这天下人,将再也不知,那曾经的燕君还活着。 “就像,这两年,兄长被父亲责罚那一年。就连我都怀疑,是不是父王动摇了心思。毕竟,相耀是那般的得父王宠爱。就连母后在那一年也是被父王多番冷落,我想要几次为兄长转圜,却仍旧是个不必再说的结局。“ “第二年,兄长等于从头再来。若不是那些人始终惦记着兄长为长,想必还要多上许多波折。”相序想到那些杂乱头绪,便忍不住皱眉。 “阿序,你不懂。” 将她关起来,就如同她在景国的前三年。此时还与当时不同,至少当时她是忍无可忍才开始寻求出路。 若是如今,怕是第二日,她就要寻找新的出路了。若是被她逃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更何况,就算真能关她半月,一月,还是一年如何。她只会恨,不会悔... 或许,就连如今她能残留的些许微薄的情意,都将随之而去。 “不懂?” 相序很是无力,“她,在这两年之中,娶过三任王后。尽管这并不算什么,毕竟她是个女人。但兄长,很显然,她的心中并没有你的位置。而你,为她多次曾经的拒婚,便足够 让母后头疼。这两年更是,尽管朝中催促,你也只是推拒。兄长,你说要报复她,可别忘了!” “没有忘。”相序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疑惑,“我只是暂时有些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说着要报复,可实则却一直在为她留有余地。 “兄长只是不愿意而已?”相序也是累了。 之前也从来没觉得兄长是个如此固执之人,他是真的劝不动,不知道等公孙书来了之后,能不能好上一些。 “算了,兄长自己考虑吧。若是那她二人当真双宿双飞,兄长还要这般大度吗?” 相序说完就起身要走,他觉得自己需要出宫看一看,那易武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比得过他的兄长吗? 姬安那个疯女人,她就是没眼光。 相佑抬头看到弟弟走出去,指尖下意识的点在桌面上。 其实,他只是狠不下心而已。她已经很难了,从被送去景国开始,三年忽视。而后,因为周义大胜,她是有了存在感。 可周义坑杀了景国兵士,还杀了大将温离,而温离则是相耀的舅父,是旻夫人的长兄。 想到第一次见她,她甚至是跪在旻夫人的华阳宫之外的岁和林的。那时候,他甚至未曾想到,她也是王族血脉。 受这般折辱,可她仍旧忍气吞声。 那个时候的她,同如今很是不一样。虽然如今的她复杂的让人看不真切,彷佛雾里看花。可她终究不一样了,她知道了为自己争取,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这或许,是极好的。 她缺少安全感,想要用权势来包裹自己。她不喜欢被困,被压制,那是只有低头久居人下的苦难。 “阿安。” 相佑朝着身后靠了一下,脑海之中思绪混乱。 他确实是想要让她后悔的,想让她知道,当初他是多么的痛苦。 一夕之间,她便背叛了他们的誓言。甚至在他发现之后追上去的时候,得到的只是更加冷心的敌对。 那一箭,真的只差心口分毫啊。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吗?景国死了太子,必定在短时日不会出兵燕国,甚至无力追究她的逃离。 如今,他想了两年。 从见到她的那一日开始,心中的怨恨滋生出来,可到如今,却也觉得,她事出有因了。 他能理解她曾经的作为,可以原谅她曾经的背叛。 可如今,她会原谅他吗?还是说,她会因此而知足吗? 相佑紧闭双眸,控制自己不去想。不敢去想,若是二人当真有情,日后一同跑了如何? 他还能再一次,将人抓回来吗? “阿安,你的身边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的人。”让人厌恶,蛛丝密布的厌烦时刻涌上心头。 心头急乱,他想着让人去看看,而后却发觉自己已经让人将周显送过去了。 如此境况之下,想必,想必不会.... “对了,阿序。” .... 被相佑此刻惦记的相序确实来了,他带着人闯进去,看到人便微微皱眉。 “姬安,你的身边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的人,让人厌恶。” 此刻,姬安微微抬眸,看向易武成的视线温和,幸而自己刚刚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你看不到我吗?” 相序就是个不搭理他,他便炸毛的性子。 如今发现姬安的视线仍旧在那个大块头身上,甚至不曾给他分毫视线,他又急了。 “兄长在宫中等你,你便是这般在外面流连的吗?” “流连?”姬安微微叹息,“弟弟怎么用这样的词,多无礼。” “无礼?这天下间。谁能有你无礼,你想想你这几日所作所为,兄长对你这般好,你却在外面...” 相序对上了她的视线,结巴了一下,没说完。 “怎么?我在外面如何,这明明是你兄长同意了的。难道你不同意吗?那你怎么不去同你的兄长说。同我说,我无权无势一孤女,便只能任由你欺负了。” 姬安的话刚落下,一旁的易武成便站了起身,那双锐利的眸子猛然就落在了相序的身上。 相序咬牙,瞪了一眼易武成,“瞪我做什么?你跟她什么关系,你别忘了,你走出来是为了为兄长,为景国效力。” 易武成神色淡然,好似听不到一般。 直到一旁的姬安微微笑了一下,“好了,日后好好为景王做事,这是今日序公子提醒你的。” 话落,她便起身,“阿序可要同我一同回去?” 相序也没想到,他这趟如此顺利吗? 于是,刚刚从宫中出来的相序,又上了去宫中的马车。 坐在对面,相序直勾勾的盯着她,“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自是君臣。” “君臣?我不信。” “那你告诉你兄长,让你兄长给你查查,再打消你的疑虑。”姬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嗙当一声,姬安看向对面拍桌的少年。“做什么,一惊一乍的,你兄长不说你吗?” “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许这样同我说话。” 相序瞪着眼,只觉得面前之人比上次见面还要讨厌。 “阿序本就还是小孩子呢,有什么不懂的找你兄长好了,找我做什么?” 找兄长?相序还想说呢,“你就是个妖孽,怎么能这般的蛊惑人心。” “你笑什么,不许笑,跟我说清楚。你跟那易武成的关系,还有那什么妻子,红颜...” 相序说了一下,发现竟然说不清楚。 “先从那易武成说起。” “易将军,我都说过了,君臣之本分。” “我不信。” “不信算了。” 相序的脸上泛起愤怒的薄红,伸出的指尖指向了她。“你,不能算了。” 姬安挑眉看向对面神情纠结的少年,“那要如何?” “你发誓。” 相序好似觉得这个方法不错,脸上都多了一抹笑容。 只可惜,姬安扬唇笑了一下,“我发誓你就信吗?” 相序想要摇头,最后还是点了头。毕竟发誓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想必兄长也很想让她承认的。 “好,那我发誓。唯有君臣之谊。”她说完之后还顿了一下,“那现在,他是你兄长的臣子,是不是就不算了。” 相序脑袋一乱,还是兄长糊涂。怎么真能留下那人,一个武将而已,景国的武将许多,那军功都是人人争抢的,何必要留下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物。 “那现在,你解释你那三个妻子。” “妻子?”姬安很是认真的看着眼前的相序,似乎是在考虑他的脑子还好不好了。 相序却很是认真,“对,妻子。”虽然眼前人是女子,但万一呢,她不照样对她那个侍女很好吗?若是日后这疯女人更疯了,喜欢女人怎么办?毕竟,她都娶过妻子,甚至娶了三位。 他这么一提,难得姬安还真想起了她那三位王后。 可看着眼前的少年,“我不能跟你的兄长解释吗?” 相序当即开口,“跟我解释,我会告诉兄长的。” “为什么?” “兄长不见你,你出宫去见情人,回来之后还要见兄长?”相序在思考,她到底当兄长是什么? 姬安扶额,盯着眼前的少年的眼神格外的无奈,“不是说了,不是情人。” 相序不管,相序不听。“那个楚子演,为了你,兄长都安排到宫中巡值了,你却一点都不记兄长的好。你光说你那个明月的有情人,你的有情人,又到底是谁?” “第一任王后,是周义的侄女,我同她相看两厌。周义死了之后,她想要保住周家,动的人太多,我暗中处理了她。” 相序瞪着眼睛听,实则却在内心谴责她。那是你媳妇,你说杀就杀啊?果然,是个没有人情味,只知道利用旁人的疯女人! “第二任,鲁国公侯之女,她自己有心上人。于是,我寻了个时机,送她出宫同心上人团聚去了。” “所以,你又让你妻子死了。” 相序挠头,而后开始问第三任,“那,那个跑了的那个呢?” “那是与我约定好了的,将父族留下的势力交给我,而我要为她达成目的,只可惜,燕国亡了,她也就走了。” 相序很想开口说些什么,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吐出一句,“你个疯女人,真是给你算计的彻底。” “多谢夸奖,等阿序什么时候有了我这样的本事,我也会为你而高兴的。” 相序皱起眉头,“谁要像你这样!”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马车慢慢的停下。 “喂,不许去见我兄长。” 相序说的话飘在空中,却眼看着那人头也不回就走了。“小孩,少管你兄长的事情。” “啊啊啊!!疯女人,你完了,你等我!” 等二人一同到燕阳殿,相序满脸的不服。可那门还没打开,一道人影就出来了,相序抬眸看过去。却发现那道人影非常精准的握住了那疯女人的手,从他身侧掠过。 那本来发亮的眼眸晦暗了一瞬,相序盯着二人一同离开的背影发呆。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兄长身旁的言舟。 “公子,王上让我送您出宫呢。” 相序捏碎了腰间挂着的玉环,心头冒出一个想法。若我,不想出宫呢。 言舟捧着那碎掉的玉,小心的抬头,却发觉序公子已然笑的温和。 这抹笑,看起来有些熟悉…… “劳烦。” 21. 哄我 被人拽着一路回来,终于在她开口之际,那人松开了她的手。 看向站在一侧,目光不知飘远看向什么的人。 姬安挑眉,“送我回来?” 相佑抿唇,心头想了好几遍,最后到了如今,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是质问易武成和她的关系?还是问她到底想要什么,还是想她是否真心.... 姬安从他身侧掠过,“那我走了。” 相佑下意识的跟上去,眉眼微微抬起,看向那人背影。 她走的闲散,那衣摆微微晃过一道随风的痕迹,像是他心头那道永远绕不过去的那堵坚硬的墙。 于是,二人谁也未曾开口。姬安走在前面,走着走着,许也可能不是扶摇殿的方向。 而相佑则是沉默的跟着她,眼神默默的盯着她的背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相佑脸上的神色愈发的臭。他自己没想好说什么,可为什么她也不开口? 他都将人放出来了,何况还给二人安排的时间,怎么她出去回来,却连一句话都不曾跟他说! 如此这般一想,序弟说的那些,又开始在他的脑海之中回旋。两年的时光,任凭她如何的举步维艰,和那人却能在朝堂之中相互扶持,不过两年,她就能让易武成为一军主将。留在宫中三十多次,单独开宴十八次。 那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两年间,是不是唯有他们在这燕国互为知己。她是不是眼里都是他,是不是只相信他。 那种信任和亲近,只是君臣之谊吗? 今日只不过出去见了一面旧情人,她甚至都不想同他说话了吗? 她就这样不耐烦吗?他当初只是太子,却也能得她真心爱护,怎么如今成了景王,却反而不如从前了。 她对他的耐心,就连主动开口都不曾吗?那她前些日子说的那些,算什么? 果然,他就不能心软。她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而他这些日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忽略她的野心。他是不是,对她太好了? 当初,她能在找到时机之后果断离开。如今呢? 离开?她别想。相佑只是想了一下,便觉得那个结果是他接受不了的。 他费尽了心思,如今还不是为了见到她。就算她如此冷心如何,那他便也不能对她太好。 她该吃些苦头,才能知道,她现在应该他笑,应该爱他才对。 等她离不开他,等她习惯了留在他身边之后,才是他报复她的时候。 “你,” 相佑刚刚伸出手,却发觉不知何时二人来到了一处小花园。 此刻接近初夏,这花园里的花倒也繁密,五彩的颜色四散看来,倒也是好看的。 而他伸出的手,则是刚刚拽住了她那素白的一抹衣袖。 “好看吗?” 相佑没想到,但还是点点头。“还不错。” 姬安抬头看向这一方天地笑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微朝前指去,“那一丛,是我种下的。” “那一丛,也是。” “你,倒有闲情雅致。”相佑想到自己这奔波操劳的数日,这段时日,他就连这睢阳王宫都不曾看个完全。这小花园,若不是她带他来,他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远处东南处,有一处小池塘,池塘旁还有一座看起来时日不短的小亭子。 被扯着坐下的时候,相佑还想着自己刚刚心头的事情。 发觉她握着他的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甩开了。 姬安发觉他的动作,则是意外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扬起唇角,“你独掌大权,自然不能体会我的闲情雅致?” 相佑刚要开口,却发觉被什么东西塞进了怀中。 他低头看去,是一朵开的正盛的芍药花。浓烈到极致的颜色,每一片都开的正舒展,靠在他的怀中,那抹香气也逐渐的飘到了他的鼻尖。 “不过,倒也能体会一下,如何?” 姬安顺势坐在他身侧,而后微微伸出手又从一旁伸展看来,绕过凉亭一侧的花枝上折了一支浅淡的藕色。 相佑下意识伸出手,却发现她却别在了自己的发间。 姬安笑着看了他一眼,“还想要?” 相佑的神情看不出情绪,而后默默的距离她远了一些。 直到,姬安微微侧身,凑到他的面前,接过了他手中的花枝,折断修了一下,别在他的发间。 “今年的花朝节,可有人替你簪花?” 相佑刚要开口说有,最后还是无力承认,“我事忙,未曾参加花朝节。” “哦?你不是向来喜爱附庸风雅,怎么不去呢?” 相佑没说话,他不想说话。只觉得她就是故意的,她在告诉他,她很重要。 所以,只送一朵花来哄他吗? 何况,今日,也不是花朝节。 “阿佑,今日天气好,我为你抚琴可好?” 相佑沉默,反正不搭理她。姬安也不在意,只是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坐着,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于是,不过片刻,自有熟悉的面孔送来了一架琴。 看到那宦者准备,姬安顺势坐下,“想听什么?” 相佑还是不开口,别别扭扭的坐着,就连目光都是紧紧的盯着远处的那小池塘。这可惜,那小池塘里只有两条鱼,现在很显然倒是没有出现的。 “那就随我心意了。” 她笑着开口,只当不曾发觉他这不同寻常的态度。 琴音泠泠,清越悠远。熟悉的带着他景国的腔调,不过却与景国人习琴时不同,多了那抹让人觉得清远的感觉。 相佑的思绪难得的飘远,视线下意识的落回了那人的身上。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落下的指尖,还有认真低头的眉眼,和那发间格外引人注目的芍药花。 直到,一曲终了。他仍旧痴痴的看着她,看着她起身,而后朝着自己走过来。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发觉不对想要收回来的时候,来人便已经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是热的,不是冰的。 “老师,这是你教给我的,第一首曲子,我学的如何?” “别这样叫我。”相佑这才是真的收回手了,脸色都红了一片。 直到,姬安仍旧笑着,而后坐在他的怀中,伸出手搂住了他。“之前你告诉我的,达者为师。“ 相佑伸出手,掌心无意识的揽住她的腰,而后搂紧了一下,似乎是担心她摔下去。他想,她是不能摔死的,那样什么苦痛都没吃过,太可惜了。 “达者为师不错,那我现在该称你为老师?” 姬安听他如此说,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是十分大方的亲在他的脸上,“那好,你便叫我老师。” 相佑当即皱眉,“不要随便亲我,还有,我才不会。” 谁知道,她亲他的时候,是不是真心。万一那时候心中还想着旁人,比如那个今日刚刚见过的旧情人.... “哦。” 想到哦的含义,相佑微微皱眉,可怀中人却不说话了,只剩下那呼吸声轻轻浅浅的落在他的脸上。 就这样,就这样就不哄了吗?! 相佑的眉眼微微低垂了一下,掌心无意识的抓紧了她。 直到,姬安悄悄的靠在他的耳边。那声音清浅却也听得真切,“据说,在百年前,楚国有一位上卿,他出身贵族,学识渊博,可却偏偏有一个爱好,喜欢酿醋的味道。” 相佑皱眉,刚刚抬眸就对上了她含着笑意的眸光。 “这位上卿却又不想让旁人知道,于是,便让府中人多酿醋。于是,国内就传出了他爱吃醋的传言。” “直到,几年后,她的妻子实在是没忍住。于是便询问他,既然喜欢,为何不去试一试?” 姬安笑着捂住了相佑的嘴巴,而后看着他,“楚国这位上卿则是开口,此乃低贱之道,若是同僚知道,必定是要笑话他的。于是,他就忍着,忍了多年之后,终于是没忍住,让其夫人帮他遮掩,终于亲自试了一下那酿醋之法。” “于是,他就发现,他根本不喜欢酿醋,他只喜欢吃醋。” 终于说完,笑个不停地姬安也终于松开了手,而后眨眼看着他。 相佑脸色发红,“我不是。” “哦,好,你不是。” 而她这敷衍的样子让相佑突然伸出手,将她推开。“你真敷衍。” 姬安则是凑上去,刚刚的笑意还没散,“什么,我如何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哄我!你出宫去见那人,我不是很高兴,你为什么不哄我。你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不高兴!” “哦?那你不早说?”姬安很是无辜的挑眉看他,而后想要牵住他的手。 却发现相佑不让牵,他背过身去,很是生气的看向池塘。 “我为你簪花,弹琴,讲故事,都不算哄你吗?何况,我跟易武成当真君臣之谊,你生气什么?” 相佑当即回头,脸上带着怀疑,“你发誓。” 她不知为何就笑了,不过却还记得发誓,“好,我发誓,我只喜欢你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许久,相佑伸出手,狠狠地拽住了她的手,“暂时相信你。” 实则,他的心还在跳,他一边劝自己不要信。而后觉得自己可以装自己信了,让她露出更多破绽来。 “今日这簪花不算。” “那我明年为你簪花,这样可好?” 姬安说着说着,还拽住了他的袖子,“那你觉得我的琴如何?比曾经如何?” 相佑避开她的眼神,“不如曾经纯粹,但也不错。” “今日可是在哄你,当真最为纯粹不过了。” 又在骗人,她根本都不曾用心,他才不会信。 日光照下来,带着夏日里特有的气息,伴随在风中的夏日气息,也终于盖过去了前些日子的最后的春风。 22. 宏愿 “景王佑!” 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戳到了相佑,他当即就睁开了眼睛。 而后眼前熟悉的老人的面容让他微微皱眉加叹息,“世父,您这么早的就来了吗?” 相洺眨了眨他那双昏黄的眼,其实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正好赶上今日清晨,不算早。” 相佑叹息了一声,而后坐的笔直。 相洺微微抬眸,目光隐约看到了那坐起来的身影。“景王佑,你不要忘记景国百年的宏愿!” “我景国一统天下的宏愿已经坚持了百年,你不要忘记!” “今日,也要继续下去。” “佑知道。” 相佑严肃点头,而后起身扶住了这位老人。“世父,我送您。” 老人自己颤颤巍巍的扶住了拐杖,“不必,我自己走。” 等老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相佑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也庆幸自己昨日被踹出来了。 而此刻,外面的天色仍旧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的天光。 这是景国百年来坚持的宏愿,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便有宗室之中最为有名望的长辈来每次警醒。 既是提醒,又是督促。 想来,他们大抵现在也都到了秦阳城。 想到扶摇殿,相佑难得叹息了一声,幸亏世父是还不知晓,若是知晓了,刚刚怕是就不走了。 天还没亮,但到底是起来了,无奈之下,他只好起身去看奏报去了。 时隔两月,重新看到这个时辰起来的王上,言舟很是熟练的为其准备了醒神茶。 等他觉得自己稍稍清醒了一些,便已经有了熟悉的人声。 “王上。” “治卿,坐。” 微微佛过衣角的公孙书放下了文书,而后顺着言舟的手坐下。 直到相佑翻开那文书,看到其中相耀所写,眉头微微皱起来。 “王上何意?” “一月之内,让他滚到秦阳,或者连安。” 不愿意来秦阳没关系,滚去连安即可。连安偏远,不会生事。 公孙书点点头,虽然景国的继承制一向稳固,可是到底公子耀很是受宠,而梁宁城可是万万不能的。 而后,相佑便翻开了公孙书新呈上的奏报。 “是个好法子,就按照你说的做。” 毕竟,迁都容易,但要让景国梁宁的中心转移,不是个简单事情。 而军功和土地,则是景国人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现在的燕国属地,可分的土地许多,只要重新开始划分,愿意前来的自然会来,不愿意前来的也可以留下。 毕竟,梁宁城虽然近靠北狄,靠北边线辽阔,但到底景国在哪里经营数年,仍需稳固.... 说完了正事,公孙书难免笑着提起,“今早可还睡得好?” 相佑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孙书叹息了一声,眼神复杂了一瞬,“现在还不知她之事,但迟早会知道。” 相佑抬头扶额,“知道便知道了,我留着她有用。” “希望如此。”实则,公孙书则是在心中暗自摇头,骗骗旁人也就罢了,骗他是不是过分了。 “许久未见了,她还是当初模样吗?” 相佑冷呵了一声,“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作甚?” 公孙书顿了一下,二人关系确实极好。可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他向来没有那般的宽和。 也是,他甚至比她更早发现,他喜欢她。 “那,我便先走了。” 公孙书想着二人感情不易,虽然觉得如今仍有波折,但这波折,到底不能是他带来。 “等一下,洛雅其人,你如何看?” 相佑想到这一月以来,那人好似从未提起姬安了。许是,她真的伤了他的心。果然,她那般说话,除了他,还有谁会喜欢? 但若论才华和名声,洛雅却又确实是天下之冠。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安排,若是待遇低了,也难免引起天下士人不服。 可公孙书才是他的左膀右臂,在他继位之初,他便提了他为相。 “王上不必因此小事烦忧,百年前,越国有位君主,太过喜欢一位民女。却又不好废弃来自大国的王后。于是,他设立了东西宫王后。” “知我者,唯治卿也。” 公孙书自从在梁宁城听到洛雅的名字的时候,便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如今,由他自己说出来,还好。 走出那燕阳殿的时候,公孙书下意识的朝着后面望去。 可余光唯能看到一侧高处的那传闻之中的请神阁,只觉让人一眼望去,遮住了看向之外的方向。 “看什么?” 从一侧飘来的声音让他错愕的迟疑了一下,直到他抬头望去。 熟悉的人影,只不过她穿着一袭素衣,只靠在一侧的白玉阶上,低头望他。 公孙书下意识的低头,伸出手微微行礼,“燕君。” “怎么,还生疏了?” 姬安低头,朝着他勾了勾手,“上来,同你说说话。” 公孙书罕见的犹豫了一下,如今,她是王上金屋藏的娇客。若是寻常,王上不知也就罢了。可他便是第一个说出,他对她心思有异之人。 “你难道也在记恨我?” 姬安笑了一下,抵住手捧住了脸。 公孙书是个沉闷之人,似乎唯有在他感兴趣的事情上才会多说几句话。而如今,他怕是同相序一样,讨厌她。 只可惜,相序话多,他倒不是。 “不是。” 公孙书抬眸,那双眼睛里,好似多了些什么,迎着光,有些看不真切。 直到,姬安看着他慢慢的朝着一旁绕上来。 从远处看去,公孙书今日所穿的这袭衣袍当真是极其好看的,腰间那抹紫,挂着的金印,玉环,当真一看便是大人物呢。 公孙书在朝上走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心惴惴不安。 可到底,他微微抬眸,日光之下,那人的影子都是清晰的。 许久未见,第一次见面,他只觉得,她似乎瘦弱许多,让那身素衣看起来都随风似要飘去。 可,他却清晰的记得,如同现在,他小心翼翼抬头望去的那人的相貌,当真是艳丽无双的靡丽。 “燕君。” “原来,只有你惯常称呼 我为公子安。如今,也只有你这般真切的称呼我。” 公孙书微微皱眉,“王上之意,有人不满吗?” “不满?许是没有吧。” 姬安看他,发觉他与当年倒是看起来差别甚大。那身气质恍若两人,果然,身居高位者,只有不同之气。 一时间,公孙书不知道说些什么。可明明,曾经三人坐在一起,也有许多话可以说的。 如今,他动了动嘴角,想了许多,最后都因为关系,身份,而咽了回去。 “你怎么见我,没有什么话同我说吗?”姬安这次是真的好奇了,毕竟,曾经也很熟悉的人,如今见面却不知说什么,难免让她觉得,不是那么的舒服。 “这两年,还好吗?” 本来笑着的姬安突然愣了一下,她想到他可能会问许多。但不想,原来是问她还好吗? 嘴角的那抹笑容突然就维持不住了,她微微侧身,背过去,遮住了自己的神情。“大抵,还好。” 公孙书为难的笑了一下,“当权者,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刻。当年,你总有难处,我从未觉得该怪你。”毕竟,身为朋友,公孙书也没有旁的理由来怪她。她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这很好,公孙书甚至会为她为高兴。 尽管,在看到相佑那段时日的狼狈仓惶,他也会为他担忧一样。 “金团,在我那里,我将它带来了,你要看看吗?” 姬安回头,看不出一点旁的情绪,只是意外,眼眶还有些微红。“金团,怎么在你那?” 金团,是当初她和相佑一起养的一只狸奴。是一只橘色的猫儿,总是将自己吃的圆圆的,而后在阳光下晒太阳。晒太阳的时候,那身金色的毛发似乎要发光一样,所以便为它取名金团。 她未曾敢想,或许相佑会留下,会丢弃。却也不曾想到,竟然落在了公孙书的手中吗? “不是,当时有些复杂。阿佑对你的情谊一下子人尽皆知,惠王自知丢了脸面,觉得阿佑以情乱智。尽管,惠王后几番求情,却也不曾阻拦惠王打算。阿佑闭宫一年,名义上是为反省。” 公孙书抬眸,下意识的看到了她眼中的那抹心疼。他恍惚的挪开视线,而后继续说着,“那一年,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最初也曾落寞许久,可惠王竟也有了换储的打算。于是,那金团,终究到了我的手上。” 他轻笑了一下,“之前我便知道金团很乖,养了它才发现,它可真顽劣。” “哈哈哈,你被骗了吧,它只是看起来乖巧。”姬安心头复杂,但却也笑着同他说着金团曾经的顽劣事情。 “改日,我将它带进来,想必你也想它了。” “多谢。”姬安很认真的道谢,也不知是因为金团,还是因为他今日所说的其他事情。 公孙书背在身后的手颤了一下,但仍旧是笑着的。“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还有事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看到那抹影子逐渐走远,姬安仍旧站在那里,只是脸上的笑容散去了。 许久,她看向燕阳殿的方向,微微伸出手,轻轻的点在那几个字的牌匾上。 她以为,他的地位,稳如泰山。 他从未同她说过,为什么? 23. 昏头 尽管相佑已经让人封锁了消息,可人言可畏,到底还是有风声传到了那位老人耳中。 “相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相佑微微扶额,但还是起身扶住了这位老人。 “您说。” “荒唐,简直荒唐!她既是女子,我景国也不是容不下一女子。可你偏偏将她留下,却又不昭告天下,却还给她那样的特权,你是担心你的位置坐的太稳吗?” “世父是觉得,仅凭她一人便可动摇我景国吗?” “不是她一人,而是你,是你要动摇我景国根基。你说要秦阳,无数景人因此而抛家舍业随你而来。你说要划分,那便是严格按照公孙书的计划来做。之前我还觉得为何你对燕人如此厚待,原来是因为私心。” 头发花白了的老头神情复杂,他第一次生出了旁的些许心思。 或许,惠王还是他们,将这位太子殿下养的过于仁义了些。 “相佑,你要记得,你是一国之君,你可知你的一个想法,一个决定,会有多少人为此付出努力。” 相佑低头看向自己空了的手,老人甩开了他,目光十分锐利的看着他。 “世父,圣人都有私心,更何况,我的私心也是为了景国。” “私心?若你有私心,你怎么会不知,就算再不舍。那个燕君,又岂是能留下之人?当年,她本就是质与景国,两年前的事情还不够给你教训吗?” 相佑神情复杂,唇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但,” 相洺却因为急切咳了几声,当即虚弱的险些摔倒。他着急的伸出手,在发觉相佑的手的时候,牢牢的拽住。 “阿佑,你要记住,我们景国的宏愿。该舍弃的,便要舍弃。” “此女也野心勃勃,当年的事情你不会忘记,她险些害的你丧命,险些让你..咳咳咳咳!!” “世父,我知道,我知道。” 相洺被他扶着坐下,听到他的妥协终于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就是担心啊,眼前的孩子什么都很好。从出生开始便被惠王寄予厚望,朝中重臣轮番教导,他本就是景国未来的继承人。 可谁想,也不知是他们教育的法子少了些狠厉,还是那个女人的出现太过无人注意。 她能影响他?影响这个本来在他们的扶持下,本来一切顺利的继承人。 “狠下心来,她不仅与社稷无用,更是会扰了你,会阻碍我景国的宏愿。” 被牢牢的掐住的手束缚住,相佑微微皱眉,低头却看到眼前的老人满含期待的眼眸。 “秦阳城初定,齐楚两国虎视眈眈,更有北狄西戎蠢蠢欲动。世父,她现在,还不能死。” “那便将她幽禁宫外!!或者干脆杀之,乱局之乱,难道杀一人,就不乱了吗?” 相洺仔细的盯着眼前的青年,他确实已经有些看不大清了。但当年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什么情爱之事,都是大道之前的绊脚石。而他,不能让佑心软。 不过是,亡国之君罢了。 他们未曾要她的性命,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该感恩才是。那般如同虎狼,心思看不出深浅的女子,不适合佑。 这时候,相洺再次感慨,是不是自己当时建议为其寻的那几位儒学先生请的太多了。这才导致,如今的佑虽是个合格的君主,却没有称霸天下的霸主的宏愿。 “如今世道,女子之艰,世父何必咄咄逼人。” “佑,是你不愿。” 相佑皱眉,很是认真的看向眼前的老人。“她,不能死!” “呵,你在这里拼命的保下她。可这女子的野心生生不息,她只会继续给你添乱。你甚至乱了心神,用了她的心腹。她不死也就罢了,可你提起她的心腹,就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相佑自有自己的打算,他眉眼微冷的看向眼前的老人。“寡人自有打算,世父也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这般琐事,便不由世父操心了。” “好好好,你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老头眼神晦暗了一瞬,只觉得自己当年支持他上位是不是错了。 可相佑居嫡居长,二公子跋扈,三公子无能,四公子却又对佑言听计从.... 说到底,他没得选。 “罢了,只希望你勿要忘记百年宏愿。” 他其实并不在乎那女子如何,他在乎的,是那燕女,是否扰了他景国大计。是否乱了相佑的心,是否日后毁了如今大好时机。 ...... 此时的扶摇殿。 无趣的随意拨动琴弦的姬安微微抬眸,而后看向那一旁坐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的相序。 琴音流转,她在心中思索,近来的这些变化。 公孙书来了,那则证明那些曾经的熟人,便也都要来了。 而他们,若得知她此时的处境,能如此安稳吗? 所以,相序,他来又是所谓何事! “喂,弹的难听死了,我兄长便称赞你这样的为当世大家吗?”相序站在她面前,遮住了照进来的光。 “序公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品味。” “你才没品!”相序挑眉很是不满的看她,而后发觉她竟然毫不在意的还在闲着调弦。 “你知道吧,他们都来了。” “哦?他们?”姬安好似不太明白的抬眸,正好对上这少年略显嘚瑟的眸光。 被那双含着晕晕水波的眼眸看着,相序难得的轻咳了一声,“对啊,你害怕吗?” “怕,谁?”她不是当初的她,就连当初身为燕四子的她,他们都不曾杀之。如今身为这亡国了的燕君,想杀她的人想必更多了。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本事,能拿她的命! 相序白了她一眼,“放心吧,相耀没来。” “他来了又如何?”姬安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他一个夺权失败了的公子,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亡国燕君这名听起来倒也挺不容易死的。更何况,你兄长又不会让我死。” “你怎知兄长不会?” 相序就是不满意她这般提起的态度,就好似拿捏住了兄长的心思一般。他最讨厌的便是她如此自信,好似将人的情绪玩弄与掌心。 “那你杀我试试?” 相序被噎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他真是晕了头了,今日听闻世父气愤入宫,这才准备前来看看她。 却不想,世父没来,他倒要被气死了。 “谁要杀你,你若是想死,便应该自我了断。” 相序说完也就罢了,起身转了两圈,刚刚对上她的眸光,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 “阿序怎么在这?” 相序难得的身子抖了一下,不知为何心头莫名的涌起一抹心虚。 “兄长,额,世父走了吗?” “走了。” 相序愣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就进宫劝告了兄长一顿吗?难道按照流程,不是要来这里,骂这疯女人一顿吗? “哦,那我也走了。” “阿序原来是来护着我的呢,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让你受委屈了。”姬安突然软下来的语气让相序骤然抬头瞪过去,这疯女人,搞什么鬼!这不是存心让兄长骂他吗! 相佑果然看向了他,眸色很是复杂。“既然来了,何必那般说话。” 相序连忙低头认错,“兄长,我错了,我下次不骂她了。” 姬安则在背后跟他摆摆手,做了个口语,“弟弟,下次见。” 相序咬牙,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抬眸却是可怜巴巴的看向相佑,“兄长,我先走了。” “嗯。” 等相序走了,相佑这才几步走到她面前,遮住那光的人,再次变成了他。 姬安手中紧紧拉着的弦松开,而那熟悉的琴这就少了两根弦。 “许久不用了,倒也想起来调琴了?”相佑看着那他前两日刚送来的琴,这琴本就是他送给她的,只可惜,她当初并未带走。 “虽不比楚国绕梁,倒也算不上当世好琴。你若不调,又怎知它适合什么音?” 相佑微微弯腰,指尖无意识的划过那琴的左上角的两个字。这琴也有名字,还是当初他亲自刻上去的,此刻这两个字明明不大,却硬生生的磨的他的指尖有些疼。 “是了,所以还是你适合。” 许久,姬安微微松开手,指尖在那调好的琴弦上拨动两下,让站在一侧许久未曾动过的人终究侧身坐在了她一侧。 “今日,世父来过了。” “嗯,不曾来骂我,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阿安何必如此。”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二人的手放在那琴上。“那我要如何?” 相佑就这样看着她,那双眼眸里,带着些晦涩幽深。“能不能,都告诉我。” “难道,我还有什么,是瞒 着你的吗?” 姬安也很直接,楚子演如今被他放在宫中,却又不参与他本身布置在宫中的防卫。特殊,在某些时候,也代表着防备。 而易武成,二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博弈。 他用的是离间,而她赌的便是信任。而这,看起来,却像是他对她的势力,百般容忍。 但这样说来,其实也对。因为他如果不容忍,他们都要死。 “宋邢上书,希望易将军可安奉城。” 姬安微微抬眸,笑着凑近了他,唯有那眼眸之中不含笑意。“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宋邢的意思?” 相佑的眼眸里多了一抹无奈,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脸,指尖微微擦过她的肌肤。“阿安,近来低调些可好?” “就算是,为了我。”他淡淡的说着,目光却落在了她的眼眸之中。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微微一笑,顺势靠在了他的怀中。指尖仍旧熟悉的摸到了他的心口,下面蓬勃的心跳一动一动。“我何时高调过?” 相佑垂眸,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 “不曾。” “那,我不想他去。”姬安笑着抬眸,能看到他绷直了的下巴,还有抿起了唇。“你要让我走投无路吗?” “那便不去。” 姬安顺势拉下了他,呼吸落在他的脸侧。“你真好。” 相佑抿唇,偏头看她脸上的笑意,指尖微微蜷缩。白日里世父说的话,让他想起,两年前。 “我,很好吗?” 既然很好,为何离开。就连如今,也是日日生着谋划离开的计划吧。 “当然。” 相佑的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平静的坐着,感受着她在身侧的感觉。 “听说,你将金团给了阿书。” “公孙书告诉你的。”相佑没有犹豫一分,瞬间便知道了她是如何知道的。“你喜欢,我帮你要回来。” 他认真的看她,想着她是因何而问。 只可惜,姬安那双眼睛里,无论怎么看都是眷恋的温情。 “不用,只是未曾想到。” “他还同你说了什么?”相佑看着她,眸光之中多了一抹犹豫和紧张。他在想,公孙书是否告诉她了,他爱慕她。 若是如此,她会如何。对她现在来说,公孙书很重要吧。若是二人当真纠缠,他要如何? “他说,你当年被困之苦。” 几个字而已,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却让相佑下意识的反驳。“什么苦?危言耸听罢了,公孙书当真是什么都告诉你。” “阿佑,怎么不跟我说呢。若不是因为如此,你怎么会将金团也给了他?” 相佑下意识的攥住她的手,“不是。”那只是因为,那是她们二人共同养大的,他之需要看着那狸奴,便会日日夜夜想起她。想起那一日的苦痛,想起曾经的美好,想起她毫不犹豫的离开。 从得知敕王病重垂危的消息,到她离开不过两日。而这两日之内,她先要安排人手,而后安排一条合适的路。 仅仅两日,她便迫不及待的归去。 可在那一月前,她曾记挂的,还是同他的白首之约。 一切都是骗人的,原来她从不把自己的话当真。那一切都是她为了攀附他的势力,因此她才能在梁宁城几年之中攒够了自己的一队人手。 若没有那些人,她怎么能走得掉? 被人戏弄了七年,相佑想起便觉得心口锥痛。 “骗子。” “阿佑,你说什么?” 相佑回头,那双眼眸里的微微红润不过顷刻褪去。他揽住了她的腰,指尖朝上爬,不过片刻就摸到了衣襟。 那抹光,这下是彻底看不到了。 眼前层层叠叠的帘幔遮住了她看向外面的光,她的指尖下意识的划过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喘息声。指尖下那跳的卖力的心跳声之上,却是那道清晰可见的疤痕。手指落在上面的时候,一下便能察觉粗粝。 “还会痛吗?”她趴在他的心口,泛着莹莹水光的眼眸就这样心疼的看着他。 相佑下意识的低声笑了一下,而后揽住了她。“不痛。”只是觉得,他还是昏了头了。 走出扶摇殿,相佑抬头望去那逐渐落下的夕阳。 正在说话的二人映入他的眼帘,他只略看了一眼,便与二人擦身而过。只余下了,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的明月和楚子演。 24. 低调 点燃的烛火照亮了整个内殿,重新燃起的熏香顺着那道微风逐渐飘入殿内。 等里面有了声音传来,明月这才起身等在一侧。 直到,姬安伸出手,便被她接住。而后细细擦拭,直到那双手上尽是花露的味道。 等她披上衣衫,明月便已经奉上了一块小小的圆筒。 姬安披着衣衫走到桌案之前,看过信函之后过火烧毁。 而后,她重新写下来几个字,而后装了回去。直到明月将其收到腰间,而后躬身退去。 等明月一走,一抹玄色在看到姬安微微点头之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出现。 “王上。” 姬安朝着他招招手,声音压低的说了几句话,便让他走了。 等人尽数散开,姬安便低头伸出手摸到了自己肩颈上的那个痕迹。心中暗骂了一声,相佑有病。 但对于他走了这件事,她笑的得意。也是想起了那位总是皱着一张脸的景国大夫,日日叫着早起,当真不是人做的事情。 不过,近来低调些....... 此时的相佑,也已然安排好了今日所承诺的。 宋邢的上书被他驳回,他将易武成扔到了央军之中。那本就是宋邢麾下,也是这次主力攻燕之军队,他也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让她那般重视... 左右丞一事,因为公孙书的配合反而是近来最好办的一件事。 而那洛雅,近来却低调的很。一步高升左相,他便不曾露出丝毫异样吗?(右为尊) 最后便是齐国的信函,他看过之后微微皱眉。齐国对于宋骤,太过重视了。 除却国书询问,甚至还有问罪,当真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宋骤,一步高升齐国相国。”这不免让相佑觉得,这其中或有阴谋。又或者,这阴谋早在多年前就开始了。 压在众多事情之下的,还有奉城一事。相佑只看了一眼,便当自己从未看过,而后重新将其压下,压在了最末。 .................. 齐国。 宋骤看向跪在地上之人,不由得暗骂了一声。 “燕君?还真是好造化。”他说着,便觉得腰间不对,低头一看,果真伤口又一次崩开了。 他一路顺利潜逃,甚至还察觉到了有一股莫名的势力在帮他。可谁能想到,已经临近齐国,他还能让人偷袭了! “陈制!当真是一条好狗!”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觉得那里不对。那一日的陈制,好似于往日多了一分果断。但他到底出身康阳陈氏,那一刻的傲骨他也能理解。可谁想而知,在那朝中表面看不出势力的陈制,反而是姬安的人。 也幸而,幸而,不然再过一年,他怕是就要提拔陈制了。 这样一个潜藏的祸患,幸而时局大变。 齐国,他本不想如此低头回来。如今的他才是齐国国君求而不得的人才,这不免让他想起初初下山之际,那位齐洵王拒绝了他。 不过,洵王已死。而如今的齐国,也该仰仗他才是! 突然骤痛,宋骤皱起眉头,一旁正在给他上药的医师就给甩开。医师着急的跪下,“相国饶命。” 他不曾多看那跪在地上的人一眼,不过片刻便有人将其拖下去。而后,重新换了一个医师跪在他的面前。 宋骤继续想着陈制,而后难免想到奉城。他也很意外,景国竟然对奉城毫无反应。若不是齐国距离这奉城,如今先距鲁国,后距景国,那里轮得到他还继续嚣张? 如此一事,难免让他想起,“燕君?” 这也是许多人未曾想到的吧,一个曾经让景国甚至丢了脸面,逃过燕国的质子。到底同如今的这位景王有何干系,竟能容忍至此。 还是说,景王,有更大的图谋。 宋骤紧握住双手,而后想到了自己前日去给楚国的一封信,没想到竟然以燕君之事拒绝了他。 看来,景王的心思还是为了让两国弃合纵之道。但他宋骤在,他怕是主意打错了。 “来人,扶我起身。” 他推开了那跪在地上的医师,而后坐在桌案之前。提笔便要请下国书,他要早日准备,景国之所求,必然不会只是此刻的局势。 而他要早日去往楚国,同谋抗景之策。 ....... 不过一月,流淌在空气之中的最后一分凉意便也随着盛夏的到来结束了。 躺在那院中的躺椅之上,姬安微微抬眸,三步之外的那位貌美女子正在跳舞的动作就微微偏移了一下。 少女容貌动人,像是初春三月的春桃。此刻,只着素衣轻纱,伴随着那抹弥漫而来的香气就这般落在她的身侧。 “君上?” 姬安笑了一下,指尖伸出去的瞬间便感觉这少女凑到了她的手心。 那张面容柔美,可那双顺势落在她身上的手,则是有一分不同寻常。带着这夏日里少有的冰寒,仔细看去,指尖带着看得清的薄茧。 更何况,这双手看上去,并不像是这柔弱少女的手。 发觉姬安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少女微微笑了一下,起身扭了几下,腰间的铃铛开始发出响声,同刚刚截然不同。 “你这铃铛?” 少女再次靠在她的身侧,“君上,我这铃铛,只看有缘人才会响。” 姬安勾起唇角,指尖微微从这少女的手上划过,而后目光好似缠绵的看向他的脖颈,胸口,最后落回了脸上。 “所以,我是你的有缘人?” “自然,君上如此貌美,才能容下春和这样的人呢~” 他顺势靠在了她的掌心,那双泛着微微紫光的眸子此刻在阳光之下,到让人看出了几分不同的颜色来。 “你倒是嘴甜。”姬安像是随手的掐了一下他的脸,而后伸出手落在了他的胸口。 春和的眼眸一闪一闪,而后笑着勾起唇角,“君上原来喜欢这般?” 眼看着,姬安那双手就要落在他的心口,那处微微的起伏还坠着几颗珍珠,让人注目。 “咳咳咳!!” 相佑好不容易推开了手中的事务,他近些日子很少前来,也是近来听闻她日日召见伶人这才过来警告她。 却不想,刚刚走进来,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着急的步子都大了几分,在她的手落在那伶人的胸口之前着急的咳出了声音。 就在姬安好奇的抬头看去,看到他那满是不赞同和分不出情绪而来的眼眸之时,她下意识的叹息了一声。 不过片刻,相佑就冲过来拦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从那伶人身上甩开。 刚刚这位还笑着的名为春和的“少女”,此刻眼中含着难舍难分的幽怨看向姬安。而后小心翼翼的看向一侧,好似十分生气的景王。 “见过,王上。” 相佑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眉来眼去,好似纠纠缠缠,他好似成为了那拆散二人的王母娘娘.... “滚下去。” 春和微微不舍的抬头看去,却看到那躺在躺椅上丝毫不曾动作的姬安微微笑了一声。 就这一声,相佑皱眉,最后还是看向了她。“还不下去,等着寡人请你们吗?” 接连不断地女子着急退去,最后只剩下这位名为春和的“少女”。她微微不舍的拽住了姬安的衣摆,而后可怜巴巴的晃了晃自己腰间的铃铛。“君上下次,可还要记得春和呢。” 不由相佑说,姬安着急的起身拍了拍她的手,“好。” 她是满心欢喜的走了,余下看着二人亲密的相佑紧皱的眉头都彷佛僵在了脸上。 “你就是这般低调来的?” “那如何?没有事做,还不让寻些美人看看了吗?”姬安笑着拉住了他的手,让他身子不稳,直接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她的身上。 相佑微微抬眸,看到了她脸上的笑意。 低头吧,看到的便是她那穿着清凉的单薄的纱衣之下的白皙肌肤。 她里面素色的裙已经凌乱,而那清凉的纱衣透着淡淡的粉色。同那抹摔下来的玄色衣袍交杂在一起,生出一抹别样的暧昧。 “姬安!” “怎么了?” “你调戏一个女人做什么?”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格外无奈,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谁能想到,能看到她在后殿调戏女子。 难道是,这两年,她当真有什么旁的癖好? 王后?她可是娶过三任王后的!若是当真有什么,还能告诉他不能!这一刻,那无奈之中生出了一抹慌乱同愤怒。“那是个女人,你如今怎的如此花心浪荡!” “我自然知道是女人,难道你还嫩让我调戏男人?”她搂住了他的脖颈,而后微微叹息,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后颈。“我倒是想,只可惜,这宫中如今的伶人,可不都得听你的嘛。” “你还想!”相佑气的脸都红了,想到自己赶过来看到的那一幕。 再低头看看她如今的态度 ,当真宛若一个昏君。“你看看你如今这样子,亡国都是轻的。” 话音落下,相佑便觉得后悔了。 但不曾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曾看到她神情变换,他微微抿唇,眉头皱了一下。“我。” “是啊,我如此,亡国也是正常。现在可不就是阿佑给我的教训吗?不过,我只能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不看伶人,我看些什么?” 相佑被推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刚刚说的重了些。可能会提起她的伤心事,于是便也顺势起身,站在一侧。“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之前喜爱读书,弹琴,现在都不喜欢了吗?” 姬安微微抬眸,重新躺下这躺椅,身子甚至都不曾动一下。“现在嘛,确实比较喜欢看美人。” 相佑咬牙,只觉得她是个喜新厌旧的。还浅薄,无知,愈发粗鄙了!! “怎么,你还能为我寻一批貌美男子来吗?”说着说着,姬安就笑了。笑着笑着,她便发觉他气的要走,于是伸出手正好拽住了他的腰带。 被拽住腰带,相佑本来气红了的脸如今更气了。“你还要怎样?你别想!” “那就算了嘛,也不是非要。我就是说说而已,你怎么还生气了?” 被她这样看着,相佑只觉得满心的气都不知道怎么压下去。“我不该生气吗?” “别生气了,我也只是看看女孩而已,你吃醋做什么?” “女人怎么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女人吗?”如此一说,相佑再次冒起了热气,只觉得自己之前还是问的太少了。 “你同你那三位,可有情?” 他甚至都不想说那三人的身份,那是她的妻子。是的,她本该是他的妻子的。可她自己却先有了三任妻子。 若不是那都是女子,怕是轮到他,都,都...第四次了! “什么情?我对谁有情?阿佑,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来。”她坐起身,抱住了他的腰肢。“我说过的呀,只喜欢你。” “可我看你刚刚摸那女子的胸口也很专注啊,你这两年,到底养出了什么癖好!” 相佑真的很急,他低头看向怀中这人满头乌黑的发。脑海之中下意识的回想,那她会不会同那三任妻子结发。她们是不是也曾结发之约,白首不离。 就知道她是个骗子,如今,却好似不止骗他一人!更甚至,那三人都是她名正言顺的妻子!不同他一样,只同天地盟约。 “我摸,”姬安都结巴了一下,“我哪摸了,我明明没摸那人的胸口。我喜欢摸谁的胸口你不知道吗?” 相佑低头看她,看到了她脸上扬起的笑,还有那隐晦的看向他胸口的眼神。这让他下意识的想要背过身去,却被她拽住,“老夫老妻了,怕什么?” “谁跟你是夫妻!你的妻子一个一个的,可不是我。”相佑越说越气,咬牙看着她,只觉得她这人怎么能如此花心。 “那我可是你的妻子?” 相佑突然就噎住了,此刻还想说什么。最后看着她那双眼眸,还有她刚刚提起的妻子,终究还是咽下去了。 “跟我解释,你的三任妻子。” 姬安愣了一下,想到那个几次跟她重复,是替兄长问的相序。 怎么,他替兄长问完,没有告诉他兄长吗?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你就是有了旁的癖好,你把我放在何地!” 看到她不开口,还发愣,相佑是真的崩溃了,眼睛瞬间就红了。所以,她跟他才是逢场作戏,跟那些妻子才是真爱。 他真是教训吃的不够,又一次被她耍的团团转!! “等一下!!” 那愤怒的着急走的相佑被她拦住,她拉住他的手,微微踮脚,上去就凑到了他的唇。 相佑顿了一下,指尖一楞,但还是下意识的搂住了她的腰。 直到,她带着迷蒙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与你才是真的,我刚刚迟疑是因为阿序曾经问过我,我以为他告诉你了。” 相佑擦过了唇角的血,眼眸之中的忮忌都不曾散去。他紧紧的盯着眼前之人,“再说一遍。” “与你才是真的,只有你,只喜欢你,只会爱你。”姬安伸出手揽住他,而后在他耳侧继续说着,“你听,我的心在为你跳。” “只有我吗?” “当然,只有你。” 相佑轻笑了一声,掌心落在她的心口。他的眸光专注,“那,做我的王后。” 姬安的心跳声都顿了一下,诧异的看向眼前人。 25. 冷战 人尽散去,相佑抬起眉眼看向仍站在堂下之人。 “何事?” 公孙书微微抬眸,视线从他身上的那股烦躁之上略过,而后伸出手不过片刻便有人将他今日带来的金团送上来。 看到那熟悉的颜色,相佑无奈之下闭上眼眸。 “去吧去吧。” 公孙书顿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那团想要飞出去的猫儿,而后微微点头。“多谢王上。” 走出去的时候他还疑虑,本以为他会同他一起的。却不想...... 抱着猫儿走到扶摇殿的时候,他只隐约听到了一阵的铃铛声。 怀中的金团叫了一声,他下意识的低头去摸了一下,却不想再次抬头,正好对上了那位要走出来的明月姑娘。 “明月姑娘。” 他的目光如水,浅淡的落在来人身上。 明月微微抿唇,见到熟悉的人也不曾露出笑容,只是看向了他怀中的猫儿。“给我吧。” 公孙书顿了一下,“姑娘想必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可以自己去。” 明月瞥了他一眼,“那,请。” 就在她让开身子,从一侧而来的人影微微眯起眸子,他的声音大了一分,“明月。” “嗯,你怎么来了?”明月偏头看向小跑过来的楚子演,而后拉着他走开了几步。 公孙书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只是甚少入宫,但不是孤陋寡闻。明月,倒真是个好名字。而这位楚将军,还真是一颗好棋子。 不过,这两人不是他想见之人,如今也不过是看一眼也就罢了。穿过一条垂花走廊,他便看到了那坐在树下之人。 那是一棵紫薇花,如今正是满树颜色。 而那袭落入眼中的淡紫色衣衫就从垂逶的落在地上,与花同醉。 怀中那结实的重量突然轻飘飘起来,等他的目光追寻过去,便发觉那金色一团,已经窝在了那人怀中。 如同白玉的指尖,从金团细碎的毛发之中穿过。那本来圆滚滚的一团,如今高高抬头,像是在高兴。 “还以为你忘了?” 公孙书几步靠近,目光只落在那一团金色之上,“事务缠身,想来总也抽不出空闲。” “右相大人啊,贵人事忙。” “折煞我了,前些日子自从告诉金团,它便知道了一般,如今终于来了,它倒也得偿所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窝在她怀中的金团倒也真的喵喵喵的叫起来,像是当真在应了他的话。姬安随手从一旁捡起一朵紫薇花,不过动了动指尖,就被那猫儿从掌中夺走。 咬着花的猫儿抖了抖耳朵,而后跑了两步,落在了她的肩头。许是它扯起了她的衣衫,让那挂在姬安腰间的铃铛响了两声。 公孙书的目光难得落在铃铛上,“这是?” 姬安微微抬眸,目光同这青年此刻澄澈的眼眸对上。“你来。” 公孙书上前一步,抬眼就看到了那被她提起的铃铛,那铃铛有两层,外面像是一层环,将那纯银的铃铛衬的神秘起来。 叮叮的一声,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飘。“阿书最近在做什么?” “重划田地。” “做完了吗?” “已有小成。” 姬安看向他那双仍旧清凌凌的眸子,掌心的铃铛被她收了回去。 “辛苦,可要喝杯茶。” “却之不恭。” 姬安无奈起身,引着他做到了一侧的石桌上。刚刚还趴在她肩头的金团已经跳在了桌上,在她斟茶的时候尾巴一摇一摇的。 被那毛茸茸的尾巴拂过的手都带上了痒意,姬安下意识的把茶给自己喝了。 伸出手准备接的公孙书放下了手,金团却扑到了他的怀中。像是没喝到水的尴尬,于是一人一猫就这样看着她。 姬安笑着放下茶盏,重新给他们斟茶,两杯。 金团被公孙书拍了一下,着急的跃上桌子,而后就在二人的目光之中,将两个杯子都舔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教的它如此霸道吗?” 公孙书也顿了一下,指尖摸了摸金团的脑袋,“我,它。” 金团也不在意,屁股对着人,舔了两下就开始朝着人肩头上冲。 姬安捧住了它,吐槽了一声,“太胖了。”而她的声音刚刚落下,这一团就不太高兴了,当即就喵喵叫起来。 而公孙书此刻才终于喝到了水,瞥了一眼那大肥猫,只当自己没看到。 “近来,同阿佑吵架了吗?” 姬安挑眉看他,“他告诉你的?” 公孙书只笑了一下,“他压了好多天的脾气了,看不太明显,但大抵应该是的。” “吵嘴而已,不碍事。” 她随意笑着,说着的像是不是她自己的事情。 “到底和之前不一样了,能好好的,何必争吵呢。” “好啊,听你的。那你觉得,我还怎么做?”姬安盯着他的眼眸,猛然开口,“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 公孙书脸上的笑容僵住,而后目光哑然的看向她。“没有别的选择吗?” “那你帮我选。” 他这般觉得,手中握着的这茶杯也烫的要命了。本以为,他们多日不见,应当是一起顺遂。可如今看来,这顺遂的,到底是什么? 将人送走之后,姬安看着那团金色的猫在那人的肩头爬了两下,终究还是笑了一下。 而后,她看向一旁,“不出来吗?” 相佑正靠在那一处的背面,听到她的声音也当自己没听到。 等了一会,等他再次探头看过去,便发觉人都看不到一个了。一旁跟了他半天的言舟安静的过分,直到眼前的王上在这角落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王上,不若回?” “回什么回!” 他刚走出去两步,便又停下来了。 他的余光看向那夕阳之下的宫殿,脑海之中不禁想到她上次的回复。 不,她那不叫回复,明明就是敷衍。 “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是到你再一次扔下我,一走了之的时候吗!” “怎么会?” “怎么不会。” 她又不是第一次那么做,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可转头却抛下了他。 “王上,还去吗?” 言舟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便感觉相佑的脸色一瞬间变的很难看。 他在想,她今日还对着公孙书笑了那么多次,那 同他呢!! “不去了。” ....... “近来一切顺利,王上当真做的极好。” 相洺难得多了几分笑意,而刚刚被他叫起来的相佑则是默默点头。 “世父说得对。” 听着耳边这位老人又一次提起那些讲述了百八十遍的故事,相佑沉默的坐着,目光专注,实则心神稍稍有些跑空。 “佑,眼看着我景国宏愿在即,你可莫要松懈。” “是。” 相佑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点头。起身,他扶住了这位头发花白,但仍旧每日入宫的老人。 “我送世父出宫。” “不必,你还忙,做些你该做的事情。听说,近来,那燕君安分许多。” “燕国亡,她本就安分。” “嗯,还是要小心,你不止吃过这一次亏了。还是要小心啊。” 等将人送走,相佑这才召进来了那急切的言舟。带人进来的言舟看向身后人之后则是退下,而后小心翼翼的提起了气。 这般早的消息,也不只是是好事还是坏事。 知道,内里安静的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言舟看着那位陌生的官员面孔,这才调整了一下神情,小心翼翼的走进去。 “王上?” 相佑此刻对着刚刚烧下去的那对灰烬发呆,他点了点指尖,“让宋邢,”或许是迟疑了一下,他终究还是顿了一下,“算了。” 之后,相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抹无奈和叹息。 “给宋邢传话,让他不必理会。” “唯唯。” 等人都散尽,相佑这才十分无奈的闭上眼眸。 他抬手捂住了额头,近乎崩溃的说着,“奉城,丹阳,邾城,这是踩着我的底线吗?” 相佑也不知自己此刻是该笑,还是该哭。她怎么能这样了解他的心思,三座城池而已,确确实实的踩在了他如今对她放纵的底线上。 但凡,但凡,她还要继续动,那他必定要出手。 可偏偏,偏偏就是停手了。 可这三座城池,就宛若一片平坦的肌肤之上,突然生出了恶疮。三座相连,是她的试探。可若是挖去,那她会是何态度? 至少,不能同现在一样,安稳的留在这里了吧。 足足将要两个月了,他不曾过去,她便也不曾出来。 低调,还真是低调啊。 而此时的姬安,则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她将看过的消息化为灰烬,起身走动的瞬间,那清晰的铃铛声格外的清脆。 一旁为她调试养神香的少女此刻挑起笑容,“君上,这香气,您觉得如何?” 姬安微微靠近他,伸出手接住了他递过来的香盘。 沉浸的气味,不过顷刻就让她放下。 “不错。” 少女微微抬眸,挂在耳边的那银质的耳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春和恭喜君上。” 看着那人离开,她的目光从那此刻仍旧被留在桌案上的香盘上略过。 那她现在,唯有最后一点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秦阳城。 这一次,想要顺利离开,难于登天。 可就算登天,她也要试一试。 26. 低头 放在一侧的糕点的热气已经散去了,可姬安仍旧沉默的坐在桌案前。 她仔细的摸着那细碎的香粉,闭眼许久,这才将其收起来。 外面却在此刻传来一阵骚乱之声,就在她要起身出去看看的时候。一道熟悉的人影就这般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最后终于落在了那起身之人身上。 “不过也才几日,宫中的这些人倒也懒散了太多。” 相佑难得皱眉,他昨日想了许久,大抵还是觉得需要来质问她一番。 毕竟,她将他的底线踩的那般的清楚。 却不想,踏入这许久不曾踏入的扶摇殿。却惊然发觉,这殿中的侍女散漫,更甚连那些落花也不曾扫去了。 姬安轻笑了一声,衣袖微微扫过桌面。 “落花何必扫,便是我让的。”她微微弯腰,端起了一侧的那盘糕点。 相佑沉默的看着,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她的发间,衣衫。她今日难得穿了一袭青衫,发丝微微半扎,倒让他下意识想起。 那两年,她私下里,或许也是这般模样。 清脆的铃铛声音从她身上传出来,他寻了许久,才在她的腰间看到了那双环样子的铃铛。 “你这铃铛?” 他微微皱眉,轻声询问。却不想转眼便看到了她递过来的托盘,熟悉的玉珍糕,熟悉的人,唯一不熟悉的,想必也只有这扶摇殿了。 于是,刚刚的问题二人都略过了。 相佑低头看向那糕点,只觉得那甜味已经顺着要扑出来了。“现在,是时候了吗。” “或许是。” 她轻笑着凑近他,双手揽住他的肩,微微凑上去亲了一下。“甜吗?” 相佑偏头看向被他紧紧的握在手中的托盘,他还没吃。但其实是甜的,他已经闻到了。 今日前来心中那股郁气已经散去了,可他的安排已经准备好了。但她既然答应了,那想必只会更高兴。 “夏意渐浓,我有意在龙虎山办一场狩猎。” 他还未曾说完,便发觉人已经到了自己的怀中。“好,已经闷了数日,我很欢喜。” 相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揽住了她,“你,满意就好。” 二人坐在一处,相佑看着她,可她却看着那盘糕点。“不尝尝吗?” “好。” 等他放入唇中,一旁的姬安为他倒了一杯茶。“养神茶,新来的一位侍女的拿手法子,很不错,我已经试过了。” 她说着便心疼的看向他,指尖摸过他眼角下,那一处还有若隐若现的黑青。 相佑只觉得今日怎么会如此顺利,但茶他还是试了一下。虽然没尝出什么旁的,但她说有用。于是,他看着她彷佛重新焕发光彩的面容,还有那眼下白皙平坦的一片。 “很不错,很好。” 姬安笑了一下,而后起身重新燃起了熏香。 “什么时候,你也学了香道?” “近来无事,随便看看。你觉得呢,如何?” 相佑果真认真的闭了一下眼眸,只觉得这股气息很让人心安。伴随着浅浅淡淡的外面的紫藤花的味道,清淡的同她今日身上的气息一般。 “很好。” “你喜欢便好。”若有似乎的铃铛的声音似乎伴随着她的动作在轻响,相佑难免又生出了想要问询的意思。 只可惜,下一刻他就被捂住了眼眸。 “我们心有灵犀,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想要去寻你?” 相佑难得轻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之前还是过分了。若是早日寻过来,他们又何必冷战数日。“对,我们心有灵犀。” “早知你今日要来讨好我,我便不做这糕点了。”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就在耳侧,让相佑下意识的拽住了她的手腕。“这么快就后悔了?那我是不是该再忍一日,这样也好让你去寻我?” “我就知道,你心眼子坏的很啊。”她在他耳边笑,不过片刻就说起了其余的。“不过,还是很开心,你将我放在这里。” 她的指尖下意识的摸到了他的心口,而后轻点了两下。 “你将我,放在你的心上,对吧?” 相佑自然承认了,只觉得她彷佛在说废话。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频繁低头,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对她这般优待。更甚至,他的底线都在一步一步的退让。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我也最为喜欢你,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含着细碎的温柔,等她松开手的时候,相佑看到的便是她微微红润的眼眸。 心头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他这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前些日子是不是做错了。 阿安已经这般苦楚,他何必总是逼迫她。在这世上,她明明,只有他了。 “日后,不会在逼你了。之前是我的错,是我将我的情绪看的太重了。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等你亲口,真心答应我好吗。” 他说着说着,却发觉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脸上。 相佑低头,不想看到了她手上,他的眼泪。他着急的背了一下身子,却被她擦过眼角。她靠在他怀中,“我喜欢你为我流泪,很喜欢。” “阿佑是这世上最在乎我的人,是如今会为我流泪的人。想必,若我死了,只有阿佑为我流泪吧。” “瞎说什么!”相佑的眼眸红了一下,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会死的,你会好好的。” “好,有你在,你对我这般好,这世上唯有你对我这般好,我自然会好好的。” 铃铛声微微的响,直到相佑靠在她的身上,眼眸发红的抬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看到他这般可怜样子,姬安的心跳顿了一下,费尽了力气终于把人送到了床上。她的手心微微拍着他,“知错就好,知错便睡一下。” 说着说着,她摸了摸他眼下被泪水浸湿了的位置,那处确实依稀可见疲惫之色。 看到他微微要闭上的眼眸,她即将收手却被他拽住。 “阿安,你陪我好不好?” 那双含着水一样的眼睛,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她。相佑的皮肤是白皙的,他久居深宫,更是养出了这副娇嫩的皮肤。如此看来,是天生的贵人之相。 他的手是热的,此刻纠缠着拉着她的手,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于是,她顺势躺在了 一侧。本要闭上眼,却发觉他的呼吸已经凑到了她身前。 “不是困了吗?” 相佑愣了一下,眉眼之中闪过仓惶,“困了吗?” 他低下头,将头靠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浅淡的香气。 “如此青天白日,我睡不着。” 姬安抬眸,对上了他那双似乎燃起小火苗的眼眸。于是她下意识的继续捂着了他的眼眸,而后轻轻的推了推他,“好了,好了,闭上眼睛,哪有青天白日。” 可掌心,却感觉痒痒的。 他的睫毛似乎在闪,而她也不过愣了一下,就被拽下了手。 眼前似乎也被遮住,姬安微微喘息,却发觉熟悉的气息就在眼前。 相佑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闭上眼睛,便不是白日了。” 可白日里的吻却彷佛带着疯了的劲头,她看不清楚,只能闻到他的气息,还有那洒在颈窝,胸口,那股压不下去的灼热。 青与白,极致的墨色,本就是极致的艳。 相佑的指尖顺过她的发,看着那抹大片的青色逐渐褪去。 那微微响了一下的银铃也被他戳了一下,落在了堆叠起来的衣衫之上。 “安安,是我的妻子。” “是,是。” “我会对你最好,最好。”他带着喘息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中,却又像是提起她兴趣的微妙话语。 她伸出手,划过了他刚刚松了的腰带。 将要收回手之际,他握住了她的手,顺着她的手,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笑。 “笑什么?” “夫君,肤白貌美,还腰细啊。” 她看着他脸色泛起红,而后还想调侃一句,结果没来得及。 “那里比得上夫人,肤白貌美。” 好好好,姬安倒也没发觉,他现在这般记仇。 “记仇?”相佑低声笑了一下,靠近她的耳边。“我最不记夫人的仇了。” 那一日,他好多次佛过她的心口,似乎是在听她的心跳声。掌心也多次划过她的小腹,似乎是在期待... 姬安只迷蒙的看了一眼,便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眸。 可他记仇,也要回来遮住她的眼睛才好。 那一日,遮着遮着,天还真是暗的。 唯有天光未亮之际,姬安看着身侧那人轻轻浅浅的动作,下意识的伸出手靠了上去。 “你说,若是老头来了,发现你不在会怎么样?” 相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眸都不曾尽数睁开,却仍能看出一分恶趣味来。 而那昏暗烛光之下,他的指尖微微划过了她肩上的两抹痕迹,露出满意的笑来。“那,他可能会等我回来。之后,夫人的安生日子便不复存在了。” 姬安听着便松开了手,“真麻烦,你自己回去吧。” 相佑笑了一下,也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她怎么会过去找骂,她如今是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本性了,到比曾经让他觉得更为欣喜一分。 “我走了。” 却看到那人捂住自己的耳朵,“走吧,别烦我。” 当真是,不过片刻就不认人了。 27. 狩猎 玉山宫。 这里本就是秦阳城之外最近的行宫,往年若有祭祀狩猎,大抵也是来的龙虎山。 只可惜,姬安还从未来过。 坐在那昏黄的落下树影的树下,她微微伸出手,便听到了身后细碎的脚步声。 虽在盛夏已然敲定,但到底需要时间准备。 于是,这一准备,便也到了秋日。 来人很是自然的伸手搭在她的肩上,而后将刚刚落在她掌心的那片叶子拿走。 “怎么来了?” 相佑顺着她伸出的手坐在她的身侧,“他们太吵了,吵得我头疼。” 直到她身上那股香气,伴随着她的指尖落在他太阳穴的力道。相佑下意识的靠近她,靠在她的肩上。“你真好。” “嗯。”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哼这一点带着情浓悱恻的小调。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停滞了下来,直到相佑闻到了那股香气距离他远去。 他微微抬头看去,便发觉唯有他还坐在原地。而那人的影子,有些看不真切。 “阿安。” 试探的出声,可他并未看到人影。心中的那抹安然尽数散去,他起身抬头朝着里面看去,却不想看到了她提着茶壶走出来。 “不过片刻,我又能去哪?” 相佑的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离散,看着她几步走回来,而后端起茶盏递给他。 他顺势伸出手,低头看着这熟悉的养神汤。 “这方子,还不曾喝腻吗?” 姬安不曾看他,只是为自己倒了一杯,而后尽数饮下。“我觉得,很好。” 于是,他到底还是喝了。只是最后趴在桌案上,他的目光都几乎不眨的看着她,看着她在一旁对着五色的丝线作弄着什么。“这是?” “五色缕,庇护重要的人平安。” “是,给我的吗?”他的眼眸亮了一分,此刻看向那占据了她目光的东西倒也没了那么的心烦。 姬安微微抬眸,指尖绕过那红色的丝线。在顷刻之间为他绕了一个红绳,“这个,也是你的。” 看着那手腕上多出来的东西,相佑没说什么,但脸上的笑容许久不曾散去。 可终究,他也有他要处理的事情。 姬安站在这玉山宫的演武场上的时候,手指拉开那许久不曾动过的弓弦,竟然觉得指尖微微发涩。 随着一声锐利的响鸣,她放下长弓,看到了远处竖起来的那抹青色的尾羽。远处站着的人朝着她身侧之人比了手势,楚子演也露出了笑容。“君上的箭术不逊张珂。” 听到如此,她难得笑了一声。“那可是箭神。” 箭神如何,楚子演仍旧觉得,眼前这人的箭术是为天下佼佼。 随着明月从远处走来的脚步声,姬安再一次拉紧了弓弦。这一次,对面的手势,他们都来不及看去。 高处,却多出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确实,不逊箭神张珂。” 那老人的声音带着些许的叹息,直到姬安抬头望去的时候,才发觉是个或许早该认识了,但却一直不曾认识之人。 玄色的衣袍,神鸟的纹路,是景国贵族。腰间的红玉髓格外的惹人目光,身份不会低。而那已经极近花白的发丝,还有此刻可以处于此处的地位。 想来,便是那位他口中日日去燕阳殿督促他的世父了。 “这真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姬安微微抬眸,声音浅淡的说着。 却发觉,那老人恍惚笑了一下。许久,他才叹息了一声。 而二人,再也不曾说什么。好似就这般擦肩而过,毕竟,他们本来也就不曾有什么旁的关系。唯一的联系便是那位如今想必正在同一同大夫争吵的相佑,但二人想必不会站在一起,也就没有了寒暄的必要。 毕竟,在姬安看来,这老人不曾上来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也就算得上是好事了。 只可惜,相序不在。不然若是他看到了这一幕,定然是要愤怒非常,上去同他这位世父讨论几番,为什么不同她争论,不骂她几句的。 “公子?” 明月倒是真的刚来,她带着一些自己刚刚准备的果子,却不想刚刚将果子交给对面之人,便发觉她已经收起了弓弦。 “试一试罢了,明月喜欢,明月来试试吧。” 于是,她慢慢的看着这一对有情人在她面前,试过了几番,到底如何才能精准的击中那最远处的秋梨。 明月玩了一会,到底是愤懑。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无论楚子演是多么认真的教导,便也是不成的。更何况,楚子演他惯常用剑。她觉得,他必定没有公子用的好。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学艺不精。” 楚子演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弓箭,还想着不若让那些人稍稍上前一些。 却不想,他还没有多大的反应,便觉得有人推了他一下。等他抬头诧异的看过去,果然是明月。此刻,她倚靠在那位公子的怀中,尽管尽管他也是知道了这位公子的身份,可如今,如今这般看去,仍旧觉得二人格外的般配。不对,他怎么能这么想,他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而后抬头眼巴巴的看着。 “明月?” 明月在此刻微微抬眸,却正好看到公子的下巴和微微压下来的眼眸。 “看准了,就是这里。” 于是,那轻鸣声响起,许久,她才想起来抬头看去。“中了!!” 姬安松开了她的手,而后看向一旁暗自憋气的楚子演,“子演试试?” 楚子演再三的看了两次之后还是摇摇头,他觉得明月根本不在乎箭中不中。而是,只在乎,那教的她的人。 毕竟,此刻二人靠在一起,若不是知晓二人请情分非同以往,若是早些日子,他便要被自己的醋意气死了。毕竟,早些时候,宫中人尽皆说,明月与公子情分不同。若不是他知道这位公子可以容忍自己的存在,他怕是也会对二人的情意深信不疑。 “好了,放手试一试。” 因为她松开了手,这一次明月看向又一次中途落下的箭微微失落的抬头看她。 “怎么,明月姑娘在生气吗?” 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明月猛然瞪过去。 而此刻,从角落里走出来的白衣男子朝着几人微微点头。“燕君,可否赏光?” 姬安看向神色不明的洛雅,还有这周围数不清的眼线,指尖在袖中点了两下,确实未曾猜中洛雅的心思。 等此地只剩下二人,姬安下意识的朝着旁边看了一下,不巧还正好对 上了两个人的视线。对上视线之后,那两人迅速的挪开了目光。 “说。” 洛雅低声笑了一下,“买卖不成仁义在,燕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笑着看向了四周站着的这些人,好似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哦,不知丞相大人,找我何事?事先提醒,无权无势,散人一个。” “想让燕君帮我写封信而已,这不难吧。” “信?”姬安这次是真的无语,洛雅这人有毛病,不是少联系吗?今日这么多的眼线,他这是要做什么? 洛雅围着她转了一圈,十分高兴的拍了拍手中的绢布书轴,“是啊,一封信。” “什么信?” “是啊,子夏需要什么信,怎么不同寡人说。” 二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洛雅眼神微微闪了一下,神情好似尴尬的回身拜见,“王上。” “刚还在奇怪,子夏今日怎么不在。原来是有旁的重要的事情要做...” 洛雅微微勾唇,目光落在相佑身上,看不出丝毫的私心。“为景国而已,不曾提前告知,是子夏之过。”他还露出了些许的诧异,似乎像是在奇怪,相佑还留着她这位亡国的燕君。甚至,不曾传出任何的言论,这一次甚至还将人带到了龙虎山。 “为了景国啊,那这信,也不知我还能不能写?”姬安轻笑了一声,却已经走了两步,顺势牵住了相佑的手。 那本来,在看到二人靠的这般近,不知说些什么的别样情绪,似乎在顷刻之间就散去了。 唯有的剩下的,便是对洛雅,对他今日此行的好奇。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而后还在他的眼前晃了两下。“你可不是无权无势,下次若子夏找你帮忙,可不好说这样的话。” 洛雅挑眉,目光在二人的身上转了两圈。许久才叹息了一声,好似是在回想... 就在相佑想着,他是不是还没放弃的时候。洛雅十分礼貌的将手中的书轴递给她,“一封如同这般的信,写给宋骤。” 这个名字一出,姬安抬头瞪了那还在扣住她手的人,而后晃了晃他的手,“我看看。” 相佑不松手,神情很是坚定。 反正,他觉得自己不能在洛雅的面前松手。 于是,洛雅看样子十分的有眼力见,自己重新接回来,将那绢布展开。 二人同时看过去,相佑也很好奇,洛雅这是何意。 直到,看到那之上的几行字,不过前几行而已,姬安就神情古怪的看向洛雅。“不是雅公子吗?” 洛雅合上那书轴,递给了她。“两国之争,不论雅。” 听到他这么说,相佑的嘴角都抽了一下。因为他刚刚看到的那些,若无意外,每一句话都是挑衅,疯狂的挑衅。 “有意思,想必写起来很有意思。”她当即接住了那书轴。 这让相佑准备拦一拦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想了一下也就罢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他赞同了洛雅之前所提,如今自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直到洛雅离开,相佑则是看着远处那被射中的秋梨多看了好几眼,心口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痛。 而她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手掌心落在他的心口,“怎得跳的这般快?” 28. 出逃 第一箭,由君主象征意义的射出去。 群臣听到了弓弦之声,从口中而出的各种夸耀之言数不尽数。 直到相佑微微抬手,众人这才压住了声音。 “太尉想必等不及了,诸位还不快快出发。” 等宋邢起身上马,相佑则是看向了一侧刚刚起身的公孙书,“阿书同我一起吧。” 诸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掠过。王上信重太尉大人,可最为信重的还是公孙相啊。 洛雅只是撇了一眼那人身后,未曾看到熟悉人影,便混在人群之中,很快入了山林。 相佑在抬眸看到那人消失的身影的时候,心中还跳了一下。 最后,目光还只是迟疑的看向身后。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他今日要准备的事务太多,却只得到她派人来敷衍的一句报信。 刚刚,她便在自己带着人进山去了。 这龙虎山颇为宏伟,连绵群山,看不真切。也不知,他还能不能寻到其人。 “王上,走吧。” 公孙书牵着马,微微抬眸看在了那不知在思索什么的相佑。 相佑回神看他,“走。” 虽当时有些原因是为了让她出宫来,但秋日狩猎,本也是军练之用。更何况,从入秦阳城开始,景国不再有动作。这秋狩,自然是维持军士战力的必须要求了。于是,他今日,至少今日要给这场秋狩面子。 马蹄声响起,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不少的随行之人。 公孙书则只在一侧神情自然的跟着他,偶尔抬弓,却也不过猎个幼小猎物。 “阿书的骑射也不错,怎么今日没心情?” 公孙书看到了那前方被随行之人拉回来的重伤的麋鹿,微微抬手恭喜,“王上今日神勇。”语罢,他微微叹息,抬头看向天空,却之看到极近遮掩天空的巨树。“只不过觉得,心中有些慌乱。” 就在此刻,相佑派出去的那队人之中也有人寻了回来。 相佑当即朝着那几人看去,“找到了吗?” 虽然在她身边留下了保护的人手,可他也仍旧觉得将人放在目光所至之处,他才能安心。 只可惜,她走得太快。 此时,领命而来的几人声音带这些忐忑,“千户带我们一路东去,一直也未曾发现那位的踪迹。” 公孙书目光扫过那几人,而后细细在心中思索,东面.... “没有找到?” 若论寻常,他们一行人是专为了寻人,速度更是要快上数倍。而她应该此刻在玩乐才是,若是东去,怎会寻不到.... 相佑的指尖点在了马背上,他身下的马儿都多了一分的焦躁,那喷涌出的气息让那回来复命的几人心生战战兢兢。 “再去寻。” “唯唯。” 等人尽数离开,一侧的公孙书在此刻悄然开口,只不过是试探的语气。 “她也不一定东去,毕竟她想来随性。” 相佑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阿书觉得呢?” 公孙书抬头望去,还是只能看到那浓密的遮盖天地的树冠。他微微叹息,“大抵是北面,山林绝冠,奇珍异禽想必更多。” 相佑因此抬头望去,而后准备开口,却不想,一道从远处山林而来的箭就这般被在他身前的公孙书劈开。 他手握长剑,目光锐利的朝着远处看去。 “王上,有刺客。” 相佑微微眯起眼眸,而从那一道箭刃开始,早先随行他身后之人此刻早已围住了他。 而四周却再次陷入了平静,这股平静让人觉得,阴暗滋生。 而这抹安静也只在一瞬间就消散了,相佑拉紧弓,不过片刻就听到了一道倒下的声音。 可四处而来的飞箭彷佛没有了尽头,这些箭雨不像是要他的命,而像是,要拦住他。想到此处之后,相佑看向了一侧的公孙书,“阿书先去寻人吧。” 二人都不用开口,他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知道,他知道。 公孙书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远处看不清人影的箭雨之中,“王上此时危险。” 却不想,他的肩被他握住,“阿书,危险才要去。” 相佑的眸子带着锐利的光,让公孙书下意识的点头。但或许,他也是想要去的。 此时不同寻常的刺杀,会是谁呢?二人心中都有猜测,但却有都不敢落下猜测。而这一切,都要在公孙书先找到人才算。毕竟,时不我待。 “那,王上小心。” 看到骑马而去的身影,相佑难得松了口气。只是抬头望向远处这箭雨,眸中多了一分不耐。 若寻人发现不是,他自会同人道歉。 可若是,她当真无情无义。都同他说了这些日子的好话,却都是为了今日的逃窜吗?是了,他也觉得今日不像是一场简单的刺杀。如此明晃晃的拖着时辰,她那里就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是不是还该庆幸,庆幸她这一次并未想要他的命啊!手中紧握那刚刚一剑斩断的箭羽,他的神色愈发的冷硬。 直到有一箭险些射中他的胳膊,他微微眯起眼眸。 “不必留活口,杀尽。” 他话音落下,这场面倒也逆转了几分。毕竟,想要人死的法子却也多的很。 ...... 想要人死,姬安紧握着手中的匕首,将那刚刚突破了防线,来到自己身侧之人一击毙命。 楚子演此刻顶着满脸的血几步掠过来,剑尖之上的血汇聚成一片。 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那日光从树影的缝隙之中照进来。这时辰大抵是到了时候,她当即错开视线,看向楚子演。 顷刻之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看不出丝毫身份痕迹之人就出现在了现场。 这本来两方僵持不下的场面瞬间逆转,姬安微微瞥了那些人一眼,便将手中的匕首收了起来。 一旁,正在同一位受伤的士兵包扎的明月当即起身。拉住了她的手,“公子,走。” 刀剑相击之声,同那血腥气一同开始弥漫... 二人的身后跟着一行人,明月牢牢的牵着她的手。二人走在那条提前看好的小路之中,一行人小心翼翼的查看四周的环境。 直到,淅淅索索的声音响起。被风吹起的树 叶大片大片的落下,细碎的小雨在顷刻间就打湿了她们脚下的小路。 身后,好似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明月微微回头望去,却被姬安拉住了手,“不是,走。” 明月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跟上了她的脚步。 直到,身后之一行人开口,姬安听到了熟悉之人的声音。 “燕君,刺客已被杀绝,您该回来了?” 这是,公孙书。 明月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怪异的公子,声音压低了开口,“公子,怎么办?” 计划之外之人,公孙书怎么来了。 杀掉那些刺客的动作比计划之中要快,跟上来的不是楚子演,而是公孙书。又或者,是公孙书带上了楚子演。 她今日,怕是走不掉。 公孙书怎么会这么快的寻到她的位置? 但此刻这些不重要,她该如何顺势回去,才能不惹人怀疑。 直到,冲着她而去的一道箭羽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格外的清晰。明月一着急,上前替她挡住了这一下。 姬安微微皱眉,却看到远处那一道看不出衣着痕迹的影子迅速变换了位置。她拔出了匕首,揽住了将要倒下之人。 而此刻,看到这一切的公孙书也已经跟了上来。他带着人迅速朝着那前方而去,似要将那人抓出来。 就在此刻,刚刚公孙书擒住的那几个刺客之中,明明他们被绑的严严实实,却在顷刻之间同时挣脱开了。“燕贼,拿命来!!” 随着这声音,公孙书挑飞了一人手中的小型弩箭,朝着那人踹了一脚朝着他们几人而去。 可倒下之人虽然让他们的动作微微歪斜,但仍旧那几支箭飞了出去。 楚子演此刻已经回到姬安的身侧,他的剑挡住了两支,随行之人也挡住了两支。可那最后一支,越过了众人,正中她的左肩之处。 公孙书的瞳孔骤然紧缩,一剑就将那最后射出那一剑之人斩杀当地。 其余几人纷纷瑟缩的倒退了一步,却不想看到了这位自从出现就一直面无神色的青年公子骤然升起了怒火。 “谁赢,让谁活。” 他轻轻一开口,本是无人动的。 直到他们发觉,若是无一人可动,那就杀一人。被杀之人瞪大了双眼,他们明明都没动手啊! “还不动吗?” 这一次,一行人迅速纠缠起来。片刻之间,鲜血满地。 直到,那最后一个活口在众人之后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似乎发觉了守在一侧的这人手中的刀转了一下,他当即给自己来了一下。“毋宁死!!” 此时,正在查探姬安伤情的公孙书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皱起的眉头之上,伸出手佛过那箭羽,而后迅速掰断了一截。之后当即俯身将人抱起来,“走。” 一旁的楚子演愣了一下,怀中抱着明月愣了一下,直到闭着眼眸的明月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势已去,时不我待,此刻自然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倒是不曾想到,怎么来的会是公孙书,何况来的这般快? 29. 背叛 公孙书抱着人下马的动作带着急切,目光抬起的瞬间却看到了一道锐利眸光。 他的眉头一跳,目光所及看到那玄衣身影在顷刻之间来到了他的面前。而后,朝他伸出了手。 相佑抱住人的那一刻,当即转身而去,在场诸人只能听到他带着些冷的声音,“太医令。” 那位,刚刚就已经被提过来的太医令此刻提着药箱三步并上两步的跟上了那道玄色的背影。在场之中之人,此刻只好尽数看向公孙书。 这位向来温润的公孙丞相,此刻衣衫带这些风尘和血色,仍旧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的眸似乎看不清神色。 “公孙丞相。” 随着这一道声音,那位彷佛遗世独立之人微微抬眸,“诸位继续。” 话音落下,公孙书看向了人群之中,似乎低头饮酒,看不出丝毫神色的洛雅。二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隐晦的交锋,片刻便已然分开。 洛雅看着那人离开的脚步,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咳咳。” 他轻咳两声,让这本来低声嘈杂的说这些什么的诸位大臣都安静了下来,包括那位刚刚一直视线徘徊的宋邢。 “洛相这是,偶感风寒?” 洛雅轻笑了一声,目光盯住了这位宋太尉。而后视线扫过那些此刻仍旧四散看来,围散一群的诸位大臣。 那些暗自之中的寒光,低声讨论,还有隐晦的眼神交锋似乎暂时的褪去。 毕竟,这短时日以来,谁也未曾想过。这天下闻名的雅公子,在朝堂之上,竟然是这样一幅铁血手段。之前他们还认为公孙丞相已然足够冷血,毕竟他奉景国律法为铁律。可这位洛丞相远比公孙丞相还要让人恐惧。 律法,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最后的手段。那张嘴,不知什么时候说了几句话,便能让你亲自认罪。 此人,得罪不起。至少暂时,在王上信重他的时候,得罪不起。 这一刻,他们难得恍惚,还是公孙丞相更好一些。 只可惜,这时候的公孙书真的无瑕顾及这些同僚的想法了。他在脑海之中几次复盘,今日发生的一切。 缘由,发生,乃至现在的结果。 北面穿过群山,可以临近天广城。从那里离开,当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去了北面寻人。可寻人之途却发觉了刺客,而那些刺客很怪异。至少,同袭击王上的那一拨不是同一势力。 那些刺客或许她本就有能力解决,所以他只是加快了进程。而后,追上了她。 只可惜,世事难料。 公孙书站在营帐之外,低头诧异的看向了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是时常舞文弄墨的手,如今却满是干涸的血迹。这其中,还有她的血。 而他匆忙之下带她回来,王上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关键是,王上他,也受伤了。 那玄色的衣袍上,血色浸染湿润的位置迟迟回转在他的脑海之中。他迟疑的停在原地,听着里面乱起来的脚步声。 他微微抬眸,正好对上了那位满头大汗的太医令。 太医令似乎也愣了一下,未曾想到面前之人竟然是丞相。可他此刻来不及迟疑,当即将刚刚写下的药方递给眼前人,“这几味药,未曾带上,都在宫中。” 公孙书连忙开口,“我去取。” “好,丞相大人当心。” 就在太医令转身欲要回去之际,公孙书拉住了他,“伤口在左肩偏下心口三寸,可有风险?” 太医令的目光落在了他掌心的那药方上,“取来药,就无事。” “好,那王上伤势如何?” 太医令愣了一下,没人跟他说王上身上有伤啊?就连他被着急提过来的时候,也没人提过王上啊! 看到眼前人的愣怔,公孙书的嘴角垂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点头,“我让人去取药。” “丞相大人快些。” “好。” 看到这位丞相大人转身远去,太医令叹息了一声,就在顷刻之间回头。 而此刻,将刚刚他们的话听的清楚的相佑眼神一闪。目光从躺在床榻之上那人苍白的脸色,还有血色浸染的伤口上掠过,而后终于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他伸出手,将一旁的药瓶仔细看了遍。“太医令,快些回来。” “唯。” 等到那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终于喘息了一声,而后十分满意的看向自己包扎的伤口。他回头一看,那盯了他半个时辰的王上,此刻的唇角泛着苍白。 “王上,您也受伤了?” 相佑顿了一下,终于伸出了胳膊。 直到伤口处理之后,太医令悄悄抬眸。发觉相佑的目光不曾落在他的身上,他稍稍起身,“王上,下官这就去准备煎药。” “去吧。” 等人悄声退去,相佑这才回头看向此刻呼吸都微弱之人。 他微微低头,目光下压。近到可以感受她微弱的呼吸声喷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眸死死的盯着她。 那双眼睛,彷佛春日大雨之中生出的藤蔓,在奋力的挣扎,纠缠,而后缠上了那苍白的荼蘼花。 此刻,她的身上没有了那股清淡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和药粉的味道,却让他骤然安心。可安心只有一瞬,他的目光从她的伤口划过。许久之后,他自己起身,为她亲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只可惜,等他再次看向她。那双黑的如同妖鬼之神的眼眸仍旧未曾睁开。 身后的脚步声比她醒来来的早些,相佑不曾动作,仍旧就这样靠近她。目光不曾眨一下的流连在她的眉眼之上。 “王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相佑很是认真的闭上眼眸,轻轻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清浅的吻。 他微微偏头,看到了低头垂眸,似乎并未看到的公孙书。 “不是,去取药了吗?” 公孙书的手掌放在一起,在此刻轻颤了一下。“路上遇到了序公子。” “哦,确实不曾见到阿序的影子。”相序听说秋狩的消息便很是高兴了今日,从昨日开始,便带着人混迹在山林之中。 今日,怕是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人回来了。 “还有何事?“ 相佑的目光 看向他,看到了他身上的血迹,大片位于心口。那是,她的血。 公孙书发觉了相佑的眸光,唇角抿起,只当自己不曾发觉。他早就习惯了,只有在她的事情上,他总是这般追究和小心。 “怎么不去换身衣衫?”相佑的话语里带着关切,实则却盯住了他的眼眸。就像是在询问,就这般担心吗? 公孙书不会看不懂他的眼神,唇角抿了一下,“只是查到了些痕迹,欲要献给王上。” 痕迹? 相佑自然不会放过今日刺杀他之人,或许说,是和她同谋之人。只不过倒是未曾想到,查的这般快罢了。 公孙书递上了一封密信,直到相佑看完之前,此地唯有浅淡的呼吸之声。 翻动纸张,相佑看着那上面一环扣一环的动作。其中动手之人,竟然还不乏有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呵,仅仅就是这些?” 他看向公孙书,似乎在疑问。毕竟,只有他们,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太过浅显,甚至没有理由。毕竟,相佑对于他本人提起来的心腹,简直是信之任之。 那预言之中,说相佑是个贤君倒也不错。因为他天生似乎便有任用贤人的本事,更何况,他还对这些人寄与信任。 这样的君主,是古往今来过少能人异士的梦想.... “剩下的,痕迹扫的过于干净了。”公孙书叹息了一声,而后微微抬眸。二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便有了同样的猜测。 痕迹若是不扫干净,此刻便会呈上二人面前。可若是扫了干净,那能猜测的也不过那几人而已。 而眼下,二人皆有猜测。 公孙书在相佑未曾开口之前不会开口,只是静静的听着。 直到,相佑将掌心的密信捏在掌心。他的声音带着冷厉,“不必再留了。” 公孙书稍稍有些意外,但一想,这些人涉及到了他的底线。或许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会发生什么,但这一切就是发生了。王上遇刺,而她,想必是有要走的心思的。尽管,他们都未曾说出口。 “你先去忙。” 公孙书微微点头离去,这里到底只剩下了他们。 相佑回头,掌心攥紧了。声音微微压低了,像是冲着她低语,却又带着一抹不满和怨。“你又把我当傻子?” 只不过,她到底是不会回答他的。那双眼眸不曾睁开,就连睫毛都不曾颤。 “若他是为了旁人,任凭他名满天下,任凭他如何缺而不可,我也一定会杀了他!”相佑看着她,指尖几次的落在她的脸上,而后摸到她的锁骨,摸着那个还不曾褪去的痕迹。“你说呢?” 相佑轻声笑了一下,“只可惜,他怎么是为了你啊。” 当初那一桩闹剧,他们都是默认的接受了。 可他明明没什么动作,却偏偏要助你离开。“你说,你走了之后,他还能走吗?” 相佑想,幸亏你没走。若是你走了,他必定走不了的。 “这天下间,最不缺可以被替代的人。一人不行就百人千人,对吧。” 他这句话,不像是在问她,却像是在问他。 30. 诛杀 “汪君,您怎么还在看书?” 此刻,这位将作少府的营帐之中,大多都是他平时的同僚。 几人面色看着紧张,神色之中带着些许的惶恐。 “汪君,您觉得呢?” 几人互相看了许久,而后小心翼翼提起。 “今日王上所为,着实有失风范!” “是啊,众目睽睽之下,王上竟然抱着那亡国燕君离开了。” “是啊,不过是个女公子而已。若不是看在她是个女子,当初王上不杀之,我们都该谏言。如今她却迷惑君上,自更该诛之。” “不过一个亡国之女,若是躲在宫中,我们也不会在意。可如今,可如今这般,王上可非要以情乱智啊!!” 在几人的注视之中,这位名为汪圣的男子微微叹息了一声。他放下手中书,而后起身看向一侧之人。“王上之心,岂是我们能猜的?” 将作少府,本就是掌治宫室。可以说,他绝对是最为了解那位住在宫中的亡国燕君之人。而他,也是他们之中,景王当年登位,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今日,他们都聚在他这里。本就是急躁和心虚。 毕竟,前些日子,一群人凑在一起,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汪君,关键是,现在王上的心思是如何?” “是啊,今日王上遇刺,我们都没有收到消息。”此刻开口的,便是景国内史,阚觉。他负责掌治京师。而今日,他却并未收到任何的消息,直到王上归来,遇刺的消息传回来。 更何况,此时的阚觉心中最为慌乱,因为前些日子,他可是借出去一队人马的。 虽然,他是为了王上,为了景国。可今日听闻王上遇刺的消息,他一时间慌乱的甚至洒了酒。 “阚君,你莫要急切。”汪圣思索了一番,还是觉得坐以待毙不成。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选。“走,我们去请见徐君与李君。”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在顷刻之间想明白了。如今这时候,自然是去求见宗庙礼仪的徐奉常,还有那位掌管刑辟之法的李廷尉了。 ......... 这位徐奉常本来还在数次踱步纠结,直到门外传来不少人拜见的声音。 他当即收起了焦急神色,而后沉稳淡漠的看向来者一行人。 几人之中,多是王上心腹。这位徐奉常暗自点了点头,走一遭许也无妨。 于是,一行人就终于来到了王上营帐之外。 直到,那求见之令被拒。站在最前方的徐奉常愣了一下,而后目光更是深邃。本来只是觉得不妥,如今是真的乱了心了。 此刻,身后那位阚觉心头一跳。于是,他第一个跪下,“阚觉求见王上。” 许是有了第一人跪下,他们之中自然也有人十分顺势的跪下。而后如同刚刚的阚觉,“汪圣,求见王上!” “............” 此刻,被他们注视着的徐奉常微微叹息了一声,终于后退了半步,而后跪下。“徐宗毅求见王上。” 于是,一侧的李为也顺势跪了下来。 可惜,许久,里侧也不曾传来声音。直到,那位王上身边的宦者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是声音微微带着些冷。“王上有令,诸位请回吧。” 只可惜,言舟这声音刚刚落下。便有人提起了话头,“王上莫不是被那妖女迷惑了心智!” 跪在那人身侧的汪圣连忙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却连忙开口补救,“王上仁义,不仅放过了燕国国君,甚至还允许他们保有太庙祭祀。只是今日所见之女公子,莫不就是那位亡国的燕君?” 他这般一说,跪在一侧的徐奉常倒有些不明意味的开口了。 “王上此举,当为大不韪。”毕竟,在他看来,若是让那人活着也就罢了。 如今,那人已然可以影响王上的情绪。更甚至,搅动秦阳城的水。这便,大大不可! “那徐卿觉得,寡人该如何?” 这熟悉的声音似乎带着些不满,但丝毫不曾压低此刻跪在此处的几人心中的想法。 他们都若有似无的将视线落在了徐宗毅身上,那被众人盯着的徐宗毅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抬起头。似乎透过那厚重的帘帐,便能看到那位牢记在心的君主。 “亡国之君,保其燕国宗庙祭祀已是大义。自是当杀之,永除后患!” 这一刻,空气陷入了一刹那的寂静。那清晰的能看到他们神情的言舟眸子微微放大,身子都抖了一下。 他恍惚觉得,这一刻怎么这么长,怎么却也这么短。 言舟猛然跪下,“王上。” 而此刻,那跪在地上之人微微看到了一双手,还有那若隐若现的玄色衣袍。 “徐奉常,刚刚说,要杀之?” 徐宗毅感觉不住何处而来的心慌,这股感觉让他迅速闭上了嘴巴。 却不想,刚刚一直未曾开口的阚觉开口了。一开口,便让此刻跪在地上的诸位都心生凉意。 “王上两年前被这燕国质子所蒙骗,她更是以女子之身登临王位,蒙骗天下人。可如今,阴阳正序,天地自有其规矩和逆转。她不过一亡国之君,更只是一位前燕国的女公子,自是当,杀之而后快!” “蒙骗?她能蒙骗寡人,还能蒙骗天下人,这样的一个人,当真厉害啊。”相佑这话落下,本该让阚觉觉得松了口气的。可此刻,他只觉得心慌。 在他看来,就算当初的事情闹的满城风雨。王上对那燕国妖女有什么旁的心思,如今早已过去两年。更何况,王上也已经将人擒在宫中数月。不过一女子,杀了又能如何!“ “王上,阚觉觉得,此等妖女,定要杀之,而后以火之纯度化。而后保我景国千年,万年!” 空气之中,死一般的寂静,似乎此刻众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直到相佑开口,“李为,你觉得呢?” 这位从始至终未曾开过口的李廷尉在此刻微微抬头,“燕君并未犯景律,李为不敢。” “好,李卿说得好。”相佑大笑了一声,而后看向在场这些人,目光不曾放过一人。眼前这人的面容在和刚刚看到的那字条之上的名字在对齐,汪圣,阚觉.... “阚觉,你也说了。她蒙骗了寡人,是为对寡人之过。所以, 她未曾赎过,如何能死!” 就在阚觉脸色发白的颤抖的时候,那玄色的衣角似乎从他面前略过。“所以,我欲报曾经之仇,她不能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相佑微微抬头,终于看到了收到消息前来的公孙书。 此次前来的公孙书带了兵,他脸色发冷,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之人的时候,眸色泛着寒光。 “见过王上。” 相佑面色静如深潭,不见波澜。最后看向这些人的眸光之中带这些随意和淡漠。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他们面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公孙卿快抓人吧,可别抓错了人。” 公孙书目送相佑背身离去,而后目光平静的看向眼前之人。 “汪圣,阚觉,林住,周思....带走。” 被叫到名字的,脸色瞬间变的极其难看。 汪圣满脸的诧异,此刻十分不觉的看向公孙书,“公孙丞相,圣犯了何错?” 他还同时看向了刚刚被言舟扶起来的徐宗毅和李为,最终落在李为的身上。“李君,公孙丞相这是为何?只是单纯因为今日之事,就要定下圣的罪吗?就是不知,圣犯了何罪?” 此刻,公孙书叹息了一声。而后看向了李为。 李为虽然悄悄的朝着他摆手,却仍旧听到了公孙书的声音,“你们,预谋刺驾,自然是罪大恶极。” 汪圣猛然瞪大了眸子,怎么会,他怎么会预谋刺杀王上! 他近来谋划的一切,都是为了王上,都是为了景国啊! 其余人等也在瞬息之间面如土色,眼眸尽是不解和恐惧。 几人纷纷急切的辩解,“圣不曾!” “公孙丞相,你莫要冤枉了我们!” “.......” 被人牢牢制住的这些人之中,唯有阚觉在听到预谋刺驾的时候一下子眼神暗了下来。 于是,公孙书在看了他们一眼之后,眉头一皱,当即伸出手,敲了敲一侧侍卫手中的刀。 一时,几人全部安静了下来。唯有他们的眼神,似乎还在挣扎,控诉,诉说着自己的无辜。 公孙书在此刻看向了阚觉,“阚君似乎未有话说?” 一时间,他们都看向了阚觉。 也终于,他们都沉默了下来。他们的心似乎坠入深沉的湖水,不过片刻就淹没了一切的情绪。 “李君,诸位也都是官场同僚。今日书抓人也是顺势而为,若李君寻到了更为详细的证据,定要细细念给诸位同僚听一听。” 此话一出,他们最后的那点贪念和渺茫期望也消失了。 可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仍旧不曾想明白。 明明,他们都是为了景国啊!明明他们都是为了王上啊! “为记得了。”李为微微拱手,朝着眼前的公孙书恭敬的行礼。 虽然,眼前的青年比他年轻数年。可官场之上,不论年龄,只论官阶。更何况,今日王上的态度,他尚且分辨的明白。 他们这行人,所做之事,本就惹了王上的不喜。 所以,那燕国公子,不论在之前,还是如今,都是王上不可触碰之逆鳞。 31. 取药 “序公子,序公子?” 相序的目光落在那些寻药之人身上,目光带着急切。 “快些找。” 一旁正在询问之人被他瞪了一眼,自也不敢继续问下去。相序回来取的多是百年间的珍贵药材,前燕国宫中存有的,乃至近来慢慢从梁宁城送来的,此刻尽数被放到了眼前的匣子之中。 “公子,尽数在此了。” 相序低头看了一眼这匣子,其中的药材摆的满满当当。而这些药材,他们语罢,尽数都是救命的药材。 救命的药材,是不是他不回去,那条命也就没有了。 这想法,宛若一条从阴暗地底里爬出来的蛆虫,一瞬间就蜿蜒过了心口。 心脏猛然一跳,他的掌心将那匣子的盖子合上。脑海之中却不知为何想起,想起之前的事情来。 女公子?这个秘密他也曾是知道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们亲人之间的秘密。他和兄长都因为是她的亲人,日后的亲人,这才得以她的信任。 他发过誓,不会将嫂嫂的事情说出去的。 而那也是他第一次叫她嫂嫂,毕竟,之前他不知她为女公子,只会觉得他蛊惑兄长。 可他,没有守住誓言。 是他将那些消息散发出去,是他让她置身于那样的境地。 她如今的境况,有些便是因为他! 不,不,他只是报复她而已。她做了那么多的错事,而他只是反击而已。 兄长,兄长还不曾得到想要的。她,她还得活着。 心中所想百转千回,可站在原地迟疑的时间不过一瞬而过。他当即抱起了那匣子,朝着来时的路重走一遍。 身后,心疼的太医局众人满眼的可怜的看向那背影,保命的药材,这东西,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 相佑微微低头,目光看向坐在一侧,神情自若的洛雅。 “王上,听说是序公子前去太医局问药?” 相佑顿了一下,不知为何顷刻之间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 “子夏愿意去迎一迎序公子。” 相佑心头急跳,“不必。” 他微微招手,当然有人迅速安排。但他的目光仍旧落在眼前之男子身上,闻名天下的雅公子。师承安素子,这几年在各国轮转,名满天下。 “王上,可是在怀疑子夏的忠心?” 洛雅就这般笑着开口,说出了他此刻的迟疑。 “洛相觉得呢?” 重新被推回来的问题,洛雅只是笑着。“王上之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如今,能做到这一步的,确实有我。” “甚至,我更有目的。毕竟,我与那位燕君,可是旧识。” 相佑就静静地听着他说,指尖点在桌面上。 “不过,王上如此以为,便错了。” 相佑:“何错?” “人心之错。”洛雅的目光淡淡的,似乎并未落在何处,只是虚虚的看向空中。 “王上对她的态度便是此刻她的处境。” 洛雅只是如此说了一句,眸光中看不出丝毫的旁的情绪。就在相佑微微皱眉的时候,他再次扬起唇角。“不过,子夏承认曾经确有绮念。但这并不重要,王上端看子夏所为,皆为景国。” 他就此语罢,好似不在争辩,平静的接受接下来相佑所做的一切决定。 就像,相佑本来甚至不想同他询问。 因为,大抵都可以猜出了的事情,再问一遍,又有何用处! 至少,他暂时没有了要让他滚的心思。 不过,心头那股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杂念还是让他做出了这般举动。但却反而让他更为了解了这位洛相,当真是那一句,纵横天下,只用唇舌功夫罢了。 “丞相皆为景国,寡人怎会怀疑。” 从他话音落下,已然过去了一刻钟。洛雅早已离去,此处仍旧只有他一人,他迟疑这等待,等待。 可外面并不曾传出任何的喧闹之声,阿序还不曾归来。 门外突然小跑进来一人,他抬头当即看去。 “王上,那位,不好了!!” 如何不好,安能不好?那让他今日本就一直提着的心顿时更为飘悬。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指尖落在她的鼻息,目光却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一日吗?如今不过五个时辰!” 一旁从刚刚就守着的太医令满脸的苦涩,“这,这。” 他们听不出王上此刻对他们的心思,但他们知道,王上的心情定然不佳。 这营帐之中太过安静,安静的让他听到了外围些许人的话语之声。带着嘈杂的戏弄之言,想必是军中之人。 相佑微微闭眼,只觉得宋邢近来有些不太听话了。 但大抵,上天是不想收回她的命的。 收到报信的时候,相佑当即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令,“还有一刻钟,还不快去熬药。” 太医令当即懂了,那药送来还差一刻钟。 “唯唯。” 随着他们的人退下,这营帐之中的言舟也小心翼翼的退出去。 相佑叹息了一声,目光落在眼前人苍白的面容上。“这般,可有些不像你的手笔?” 下意识的,相佑不知为何,却想起了洛雅今日所说。 “等你醒来,我便昭告天下,立你为后如何?” 只可惜,她现在或许听不到。相佑还是很想知道,她此刻的神情的。是欣喜还是抗拒,是觉得一切回归原点,还是努力太多,终究白费。 相佑未曾想到,前来送药的,是一脸疲惫的阿序。 相序提着食盒过来的时候,眸光之中还带着一抹不忿。“兄长!” 听到他的声音,相佑下意识的似乎想要松开此刻紧握的她的手。可突然脑海之中想起那句,人心之错。为何是人心,是因为他的态度决定了她的处境。是因为,他不敢将自己的心思放在明面上,他寻找了太多的借口,理由。 这天下之间,不是人人懂他。所以,是他,影响了她此刻的处境。 于是,他将要松开的手这一次紧紧的握着。只是回身,朝着前来的序弟,伸出了手。 相序的目光果然落在了他们二人交握的手上,眸光微闪了一下。但许是此刻的处境,他只是描述了一下手中这药。“这是,太医令亲手熬的,当是没有问题。” “好。” 相佑端住了那玉碗,目光转回却看到了眸光紧闭之人。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余光发觉阿序还在。 可他未曾迟疑,掌心感受到了那药的温度。不过顷刻,他便仰头,将那药喝进了自己的口中。 一旁的相序微微瞪大了一下眸子,“兄长,这不是。”你的药。 话说到一半,他亲眼看着那端正肃穆的兄长低下头,同那疯女人唇齿相依。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二人如此亲近。是的,他本该知道的,兄长喜欢她的。二人曾经两情相悦,如今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呢! “我,我先出去了。” 相序的目光如同被冬日之火烫了一下,脚步下意识的后退了一下。而后转身,他大步的离开。 直到,背后那营帐被遮住,他就算转身也看不到了。他才松开了紧紧握着的衣袖,掌心落在心口,许是震惊。 等他走了几步,听到眼前人的声音,他才愣了一下,发觉自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相序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序公子,属下送您。” “不必了,想来有些疲累,但还记得路。” “唯。” 人声散去,他看向那片刻之间,从他踏入那营帐,到如今出来片刻。夕阳的光早已坠入黑暗,周围安静的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彷佛在震惊,还是挣扎。 是啊,兄长怎么能,怎么能再次沉迷于那个疯女人的手中。 不该,不该如此。她不配,兄长不该。 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许是真的疲累了,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发沉,沉重的想让他当即闭上眼眸。 “阿序,怎么自己在这?” 相序回头,脸色还带着一抹迷茫看向突然出现的公孙书。他好似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港湾,“阿书兄长。” “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他低声询问,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就像是永远沉稳,可以信任的兄长。 “我,只是觉得,兄长是不是,被人迷了心智。”他下意识的说了,而后似乎觉得不太对,而后当即补上,“我不是对那疯女人有意见,我只是想着,兄长是不是旧情难忘。”他险些忘了,眼前之人不是之前了。他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当真觉得那疯女人是个问题,必定会处理了她。 至少,会让,兄长不开心的吧。 “旧情难忘?”公孙书淡淡的说了一下。 相序却自觉的开始补充,“是啊,兄长对她太好了。虽然总是同我说着曾经的往事,还有对她的厌恶记恨。可那,都只像是兄长口不对心的谎言。” 而如今,相序明显的察觉到,他或许不稀罕用那什么谎言来堵住他的口了。 不然,也不会在他的面前,就同那疯女人那般的亲密。 “怎么,阿序这是不满你兄长的目光落在旁人身上吗?多大的孩子了,不必总是吃这样的醋。还同之前一样。” “我,是。”相序想不到其他的,好似就是这样。 公孙书伸出手,拍了拍身侧少年的肩。“不必忧心,妻子同弟弟,是不一样的。”说起那妻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他看向相序,想来他并未发觉。 而相序则是认真的念着那个,“妻子?” 兄长的妻子吗?他们二人还能和好如初吗? 32. 玺印 面前的汤药浓郁的颜色一看便舌尖苦涩,更别提那若有似无的萦绕的药味。 “张嘴。” 姬安很是平静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人很是认真的抬手。 这汤匙已经送到了她的唇边,好似不容拒绝。 尝到味道的那一刻,她当真下意识的俯身,眼看着就要吐出去。 “今日这一贴,里面似乎有一根近两千年的人参。” 他话音落下,眉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看到了她睫毛闪了一下,到底还是坐回去了。 “景国豪奢,王上大气啊。” 相佑再次伸出手,将那汤匙送到了她的唇角。“用的你睢阳王宫的药材,不用担忧。” “咳咳咳。”姬安眼眸微微放大了一下,死死的盯着眼前人。“你用的,”看到相佑直勾勾看着她的眸光,“用得好啊。” 相佑点头,“我知道。” 之后,他刚刚抬起手,便被人抢走了药碗。 再一看,她已经一口饮尽,将碗重新塞回到了她的手中。 “行了。” 她当即就闭上了眼睛,明摆着的逐客令。只可惜,她现在住着的,是他的营帐。“这,是我的营帐,我没有地方可去?” 姬安再次睁开眼,朝着四周看了一眼,“那我走?” “不用,你在这里便好。”但他语罢,自己也没有要走的痕迹。甚至就坐在她的身侧,动作都不曾动过一分。 “刚夸了你景国豪奢,怎么就缺你的地方?” “不缺我的地方,但我想在这里。”不等姬安看过来,他继续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想同你在一处。” 二人四目相对,其中的情绪相佑暂时有些分不清楚。于是,他只是将视线落在她的伤口,“还痛吗?” “不疼。” 而后,她微微皱眉,许是刚刚动了一下,牵动了伤口。 相佑难得主动起身,要去叫太医令。却被她拽住手,“不用去,帮我点上安神香可好?” 随着那若有似无的气息慢慢的弥漫,姬安扯着他,靠在了他的胸口。“我,” 相佑回头看她,像是在等她,准备说些什么。 姬安垂眸,不曾抬头看他。“我当日追着一只小狐狸,这才走的远了些。” “是吗?什么样的狐狸?”相佑仍旧认真的附和,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很漂亮贵气的小狐狸,红色的,很好看。”她不假思索的开口,像是真的追了那一只狐狸半日。 “好,我晓得。”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但至少,他现在应当是装作信了。这让姬安捂住心口的手微微松开了几分,却不想当即听到他侧身凑上来开口。 “回去之后,便做王后可好?” 姬安猛然抬头,目光落在他那双微微幽深了些许的眸子。许久,她的眼睫微微闪了一下,似有莹润泪光滑落。 “我着人为你做一方景国王后之玺,意同国玺。” 他轻轻的说着,好似将这方玉玺作为了讨好她的物件。此刻,他静静的看她,看她的眼眸中浮现水光。她最后似是犹豫,纠结,最后才靠在了他的身上。 脖颈之上,落下了一点温热。 姬安眉眼朦胧之际,指尖拢住了他的身子,“我,错了。” “北面,我是要,” 却不想,刚刚开口,相佑低头,同她对上了眸光。而后,他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唇。“现在,这些不重要。”因为,他本就知道了。 “可你受伤了?”姬安小心翼翼的指尖摸到了他那看似毫无反应的胳膊。 “既不是你所做,何必苦恼。”他说话的时候,靠的她很近。那温热的呼吸,就这样洒在她的耳后。他抬眸仔细的看着她那逐渐泛红的耳垂,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的凑上去,亲了一下。 他想,这样就很好。她输了,他也可以当做不知道。只要,她日后安然的留在他的身边。 姬安的身子抖了一下,许是觉得刺激。于是,她伸出手推开了他。“对不起。” 可他最不喜欢她说这样的话,于是便只当自己不曾听到,也不曾低头看她。只是伸出手,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耳垂。 “阿安,我这次当真真心,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淡淡的,就落在她耳边。可此刻,却彷佛落在心口。 姬安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包扎的好好的心口。可那处的疼却是缓解不了的,眉头细微的皱了一下。她的指尖缠上他的心口,听着那不过片刻就跳的快了几分的心跳。“我,自然知你真心。” “阿佑,是这世上对我最好之人。我喜欢的,你总会为我寻来。我自当是喜欢你的,很喜欢你。” 听到她如此说,不论是真心假意。相佑的唇角到底还是无意识的勾起了一下,目光微微下移,落入了她那双浸润水光,明明清润,可看上去彷佛将人纠缠入骨的眸光之中。 “你知道便好。”他许久才挪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些不满。“出手之人,我都会处理。” 而后,他的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她的脸上,手掌伸出,掐住了她的脸。“而那个,洛雅?” “他,怎么?” 她被他掐着脸,说话都带着一股可爱。可惊讶的疑惑,就仿佛根本不同洛雅有任何的联系。 相佑见状,掐着她的脸的指尖松开了一些。心头多了一抹难以名状的欢喜,至少,她并未明面上同那人有什么牵扯。所以,洛雅,什么名满天下的雅公子,也不过一厢情愿罢了。而她此刻,满脸柔软笑意,还不是在他的怀中。 他们才是这世上最为般配之人,他们的感情怎么可能有人敌得上。 就算,就算,他仍旧对她曾经抛弃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但她如今只要留下来,之前的事情,他可以一概都不追究。 “他,没什么。我心胸宽广,自然也容得下他。”容得下他这最后一次的放肆,只当是,为了她吧。 姬安微微挑眉,“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喜之事?” 二人眼眸碰触,相佑觉得她知道。可她却仍旧做的这样一股装模作样的作态来,倒显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一番。“是啊,他觊觎你,便足够让我心生恼火。” 姬安被噎了一下,她等着他说的,是刺杀一事。却不想,他最后话锋一转,却又落到了她的头上。如此这般,她便不好开口了。 “哈哈哈,阿佑高兴吗?我还如曾经一般光彩照人,惹人欢喜啊。” 她似乎像是回想了一下,只这一些,便让相佑沉默了一分,而后点点头,却更是用力的攥住了她的 手。“可你到底,是我的。” 姬安并未反驳,而是点了点他的心口。“我若是你的,你是谁的?” 相佑似乎未曾想过,他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是不是不该出现在他的人生之中,直到耳边传来她的声音。“那你,便是我的。如何?” 于此同时,唇角的那抹温润,让他微微抬眸。 许久之后,他替她稳住了身子。耳尖发红的让她靠在他的身上,淡淡的嗯了一声。 姬安刚刚准备要闭上眼眸,毕竟她是有些疲累。却不想,身侧之人的情绪却格外的高涨。 相佑伸出手,在她的掌心画了许久,眉眼之间都带着开怀。“那我回去之后,便下旨如何?” 姬安仍旧闭着眼眸,让他几次看过去心神明明急切,却仍旧等着她开口。 “我回去,便下旨如何?” 许是担心她疲累,是否不曾听到。相佑重新重复了一遍,眼眸仍旧发亮。那是,他想了几年的事情。是从父王从给他赐婚开始,他便有了的心思。 他的婚事,妻子。无论如何都不能绕开她的。 “可你不是要为我准备玺印吗?”她被他那双灼灼盯着的眸光看着,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 “之前便有准备,我寻了不少的玉石,回去你便可以去挑一块。若寻上几位工匠,也不过半月就能完工。”相佑想着,不知为何还真的生出了几分的急切来。 只可惜,眼前人突然握着他的手摸在了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我的心口?” 相佑这才发觉,是他急切了。她要养伤,需要调养。是不能着急的,是他太急了。 “是我急了,是我急了。“ 他下意识的笑了一下,同她靠在一起,低头贴近她的脸庞,“我不急的,我不急的。”毕竟,要不了多长时日的。 “你送我的玺印,会是何种样子?” 她似乎沉迷在了他承诺的玺印之中,微微朝着他的方向凑近一些。呼吸洒在他的脸上,下意识的亲在他的唇角。“嗯?” 相佑此刻的脑海之中想过许多,但都是不曾想起那些玺印的样子。直到,她的眸光明亮的,执着的看着他。 “阿安喜欢什么样子,都好。” 姬安勾起唇角,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上。 从那高处的眉骨一下子摸下来,到鼻梁,薄唇。最后,她的眸光,细细的盯着他那双微微放大些许的丹凤眼。他的眉目之间,总是带着一抹宛若山水浓墨一样的气质,就彷佛浸润在了远处的山巅烟雨。 若是恍然第一次见,她或许并不会觉得,这会是当今最强的景国的君主。 “怎么,不认识我了?” “细细看来,阿佑太过好看。我便想着,你为我亲手刻下的玺印,自当更为好看些。” 她轻声笑着,那双如胭如鬼的眼眸微微下垂,像是随口一说。指尖却摸到了他的唇角,鼻梁,而后落在他的眼角下方。 “那我,便亲手为你刻。”又能用得了多少时间呢? 那双不曾被她注视的眼眸此刻深邃了几分,倒有了几分权威摄人之感。只可惜,在她面前,也就如此一瞬罢了。 随口一诺,她似乎很是欢喜。 相佑低头去看他握着她掌心的手,紧紧牵扯着,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 33. 蛰伏 养了两日,姬安的身子到底好了一些,或许是因为那些药材到底是不错。 玉山宫。 姬安微微抬眸,便看到了扶着明月前来的楚子演。 二人一同前来,她便也迅速屏退了众人。 明月刚想要低头,就被她微微抬头的动作制止住。“可好些了?” 明月的脸上情绪很是复杂,但此刻还是露出些许笑意。“公子赐下的药极好,伤势本就不重,养上几日便就好了。” 一旁的楚子演并未退下,因为他也有旁的事情要禀报。 “嗯,那便好。” 话音落下,她便看向了楚子演。“他将你,调到了中尉张凛的部下。” “是,许是对属下有所防备。” 姬安轻笑了一声,他什么时候没有防备过。只不过之前是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如今却发觉,将人放到她眼下,却让她险些跑了,有些危险罢了。 如今,放到了那张凛之下,怕是处处受辖制,却也时常见不得。 但好在,那张凛掌缴京师,倒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在试探,你不用多动,只当寻常。若是得闲,暗中打点几个日后用得上的人罢了。” 楚子演自然是尽数听她的,但他此刻仍旧有些心中生疑虑。毕竟,景国之策与燕国实在不同,就算是打点了关系,怕是也用不上。 毕竟,自当年那位昌君定法以来,整个景国的决策权全部都在那位景王一人手中。可谓是,满朝之权,尽付一人手中。他之喜怒,才是真正景国之意。 姬安自然不是不知道,就如同昨日相佑承诺的玺印。那就像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散发着香甜味道的馕饼。可这馕饼,若不配上专门的香料,便只是寻常之物,甚至甚有摆放之意。 说起来,便是意同国玺,可你景国的国玺也只是国玺。兵权掌握在虎符之上,而没有节令,更是寸步难行。 他只是,安她的心罢了。 “不必思虑其他,我会解决。” 楚子演当即点头,心中疑虑尽数消散。 此刻,一旁的明月倒是稍稍有些神色迟疑,“公子,那这次事迹败露,景王可有对公子不利?” 姬安伸出手,拍了拍面带关切的明月的手,“放心,若有不利,你们怎能如此顺利的前来。” 面带担忧和急切的明月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带着一丝的忧虑。“这次失败,他定然更有防备。公子又要屈居人下的蛰伏,明月不忿!” “明月。”姬安叹息了一声,可看向她的眼神仍旧温柔。“这一次,你便跟着子演出宫。若有消息,入宫来寻我便是。” 可听她一说,明月骤然瞪大了眼睛。“公子!!” “放心。”她细细的拍了拍她的掌心,让她安心。“此后,你若想出宫不利。可若是入宫还是方便的,不会有人拦你。” 明月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楚子演拦住了她。“明月,听公子的吧。” 明月看向一侧的楚子演,二人的视线交错而过。那一瞬,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于是终于眼中含着些红,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楚子演重新提起了这几日之中发生的些许事情。 这其中,有一些是她已经知晓了的。有一些是不曾知晓的。 就比如,那些被发落了的将近十人,她是知道的。但却不知,他们还有劝谏这回事。还有,洛雅。 据说,相佑让他出使齐国。这不免让姬安想到自己写下的那封帛书,这帛书若是送过去,洛雅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了?但楚子演说着,许是也未曾想到,为什么这半年间风光无限的洛相,突然之间多了个这么个差事。 毕竟,景国近来并未出兵之状,那齐楚两国自然没有动作。 突然出使,这是要再起风波,还是说只是试探一番两国合纵之策? “公子觉得呢?” 姬安点了点指尖,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试探是一定的,近两年他不一定出兵,但齐楚两国他定会盯紧。”这是其一,其二莫不就是.... 还有那封帛书,想来相佑是觉察出了什么不对。 毕竟,那一日,洛雅送到她手中仿照而下的帛书之中是有夹层的。其中便是他提前收集到了,宋骤的消息。 只因提前知晓,所以她才想利用宋骤的人手,助她逃离此地。 却不想,被突然出现的公孙书打断了计划。 “公孙书呢?近来可有异样。”姬安好似随意提起,反倒让楚子演细细想来。 “当时不曾,近来因为景王发怒处理了阚觉,汪圣等人。只是听闻,公孙书忙的是脚不沾地,想来也是诸多事务缠身,看不出其他。” “嗯。”姬安点头,眼眸微微上抬,朝着二人摆摆手。 只等二人站起身,将要走出门之际。院子之中,便响起了一人的声音。 “好些了吗?就这般着急来看你家公子?”相佑这话听起来蛮正常,但好像也不太正常。 明月反正不太喜欢搭理他,只是微微低头行礼。倒是一侧的楚子演礼数更为周全,扶着明月的同时,还同相佑抱拳行礼。“多谢王上关切,明月多年侍奉燕君,自然是要来看一眼才能放心的。” “嗯,那这是看完了吧。” 楚子演扯住明月的手,“我二人正准备告退。” “嗯,走吧。” 二人顺势朝外走,只不过余光之中,二人好似看到了一抹红。 而此刻,早听到他声音的姬安则是静静的看着,直到他走进来。余光之中,确实闪过一抹红。直到相佑靠近,他的目光落在倚靠在榻上的人。她的脸色仍旧苍白,这让他下意识的皱眉。“今日的药,喝了吗?” “喝了。”她顺势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似乎是要看看,他藏在身后的是什么。 相佑偏头,目光看到了一侧微微看着的窗,还有廊下的花草。目光回转,还能看到她随手扔在一侧的药碗,蜜饯果子。 “那便,再喝一碗。” 姬安猛然抬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相佑的眼神告诉她,她没听错。 “是药三分毒。” “养身汤而已。” 下一瞬,那养身汤被送上来的时候,姬安抬头看了一眼顺势低头的言舟。 言舟不抬头,就默默的看着自己的脚尖。王上让他准备的,不是他要准备的。这确实就是提前准备好的,是的,他替王上承认了。 等她微微伸出手,似乎是要推拒的时候。相佑背后的那抹红终于显露了出来,他坐在了床榻一侧,一手将那身后的红狐揽到怀中。为了防止那狐狸跑开,他特意的用胳膊环绕住了。 而后,他用另一只手从言舟手中接住了那养身汤。 “我闻着,不大苦。” 微微细碎的光照进来,他低头轻轻闻了一下,而后还吹了一下。“等你喝完,这狐狸便是你的。” 姬安不看他,只低头看那狐狸。 确实是一只红狐,上好的火红的狐狸毛。此刻,这只不大不小的幼狐还瞪着圆圆的眼睛,似乎还在发愣。时不时的呲个牙,但却毫无伤害,因为根本不敢靠近人。 她其实,只是随口胡说的。 但摆在面前的养身汤和红狐狸,她直接伸出手把狐狸抢了过来。 狐狸挣扎了一下,抬头的瞬间发现刚刚那个男人还在盯着它。于是本来蹬的腿也收了回去,龇着的牙都闭上了,扭头就是一钻,钻到了姬安的怀中。 “看来,它比较喜欢我。” 相佑轻笑了一下,只是挥了挥袖子,而后重新捧起那养身汤。“北面找到的,许就是那天那一只呢。” 姬安抬眸,正好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眸子。眨眼一看,那汤都送到唇边了。 “彩头都拿了,你总不能失信与我。” “我可不曾答应你。”她虽然这般说着,但也微微低头,将眼前的汤喝了。 许是添了不少的药材,浓重的药材盖住了一些。味道也不是怎么样,让她下意识的皱眉。 直到他放下汤匙,一只手佛过她皱起的眉头。带着些调侃,“有这么难喝吗?” “你试试。”正好,她就顺势将那碗朝着他推了推。 相佑低头看向那颜色很是“诱人”的汤,低头再次闻了一下,而后嘴硬的说了一句,“我觉得,还可以。” 于是,他得到了她的一个挑眉。 相佑抿了抿唇,还是尝了一口。而后神情十分平和的点点头,“挺好的。” 就在姬安一边摸狐狸一边笑的时候,他又一次低头喝了,只不过他重新抬头看向她。而后还格外认真的点点自己的唇,看到她不动,他就自己凑上去。 “我不喝。” 但最后,那碗汤还是进了她的肚子。 看到背过去哄狐狸的人,相佑捧起了一旁的蜜饯,“要不,吃个蜜饯吧。” “都不好吃,你尝尝。” 相佑低头看了一眼,他其实不喜欢甜食。于是,他尝了一个,也觉得不好吃。 “言舟。”刚开口,想让他去换一些。回头却发现人都跑到外面去了,但好歹是听到声音了。 “王上。” “换一下,你亲自去挑。” 言舟点头,当即就明白了,不就是挑点那位喜欢的吗?“唯唯。” 新的送来总要时间,相佑低头看向手掌心的果子,看起来蛮漂亮,泛着水晶色。“别摸狐狸了,虽然不好吃,但还是挺甜的。” 她不愿意,他却非要她尝一尝。 最后,他亲着她的唇,声音带着些哑,凑在她唇角,“甜了吗?” 姬安抬眸,眸中潋滟的情色划过。而后一把将躲在角落里的狐狸扔到了他脸上,“甜个鬼!” 34. 九明 天高林阔,云巅似乎也要逼垂下界。 青色的衣衫同那火红色的狐狸毛交杂在一起,直到那红色的一团似乎飞跃了一下。目光所至之处便只剩下了那铺下了厚重锦布的地面,同那随意披散在地上的青色缎袍。 “燕君,好兴致?” 听到这处于陌生的声音,姬安也并未回头。“你与我同在,岂不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听到这个字眼,宋邢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不忿。“怕是,不是。” 他上前两步的同时,则正好看到了隐于暗中的属于王上的亲卫。这让他下意识的顿住脚步,却发现那些人被那半躺在地上的女子轻轻一挥手便重新隐于暗处了。 宋邢心头一震,不由得重新再次评估这位这位燕君。 在他看来,不过旧时情谊,甚至还饱含欺骗隐瞒。如今,王上竟然真能忍的下她这般作态吗? 前几日,她遇刺归来,可传出的消息却是王上遇刺。也因此,将作少府圣,内史觉..连带十余人尽数以意图刺君的理由被惩治。甚至,连他在这几日都连番遭遇了训斥。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眼前人伤重。而他,宋邢,此刻惹了眼。 “宋太尉身居高位,这狩猎一事可能缺了宋君吗?” “不过闲散玩乐罢了,岂能及得上请燕君为我解惑。” 话音落下,这也是宋邢第一次朝着眼前人微微垂眸,伸出手行一礼。“还望燕君海涵。” 他抬眸的瞬间,二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她的笑意。 “太尉位高权重,不知有何困惑。” 刚刚跑开的红狐狸此刻探头小跑了回来,几步就钻到了她的衣袖之上。似乎也发觉多了一人,还特意抬头看了几下,而后重新跳了过去,绕到了另一处。 “敢问,前些日子,遭遇刺杀的,究竟是谁?” 这是一个满朝文武俱知的问题,因为当日不知多少人亲眼看到,便是公孙书急切的带着她回来的。可后来,传出的消息,则是相佑遇刺。 姬安抬眸,看到这位不太熟悉的宋太尉此刻十分谦顺的等待。只是重复了一句,“自然是你们的王上。” 宋邢眉眼闪烁了一分,但也确实点了点头。“多谢燕君解惑。” 他当即转身欲走,毕竟只看此刻守在此地之人,他便知晓,今日所到她面前,瞒不住任何人。只是,最后看着那红狐略带意味,“燕君的狐狸看起来极为聪慧,听说近来序公子也是满山寻找一只红狐。” “喜好相似罢了,并不稀奇。” 随着她的手勾住那狐狸,宋邢却是极快的消失了身影。 而她,只当他没来过。 也是个聪明人,就是可惜,稍稍莽撞了些。不过,想到刚刚看到的此人之神色,她觉得,也难保不是他特意为其竖起的假面。 怀中的狐狸不知为何在她的怀中转了两圈,而后抬头就开始朝着她的肩头走。 姬安伸出手摁住了它的脑袋,“不可以。” 小狐狸的眼眸瞪的稍稍圆了些,泛着莹润的光。最后还是在她的怀中转了几圈,最后咬住了她的衣袖。 “如此喜爱转,不如你便叫珠玉吧。” 身后传来笑声,“这珠玉同它爱转,有别的联系吗?” “不曾,就是单纯爱转。” 姬安伸出手,便又看到这刚刚有了名字的小狐狸绕着她的手转了两圈。 相佑坐在她身侧的时候,周身还带着些许匆忙而来的疲累。直到他伸出手,看着那狐狸绕着他的手也转了两圈。“珠玉,是比叫转圈好听。” 一旁的姬安横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相佑也很是无助的摸了摸鼻尖,“确实,是你起的比较好听。” “什么时候回?”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催促,相佑觉得自己也有所了解。毕竟,她受伤了。本意是出来玩乐,如今却只能看着旁人玩乐。“等你的伤势再好一些。” 她无力的看天,而后突然叹息了一声,“似乎,这里的天,比宫中的好看些。” “同一片天,有什么不同?” 相佑抬头看去,只觉得风朗云舒,漫天白云压下,似乎要接住了近在眼前的山巅。 “九明天的天泉之水,你知道在哪吗?” 听到他偶尔提起的这个,姬安当即摇头。“我怎会知晓?” 他牵住了她的手,“心口若不痛,我便带你去看。” ....... “这,便是九明天。” 姬安着实是第一次来此,她只知道在秦阳城外。却不想,同龙虎山倒也逼近。 高耸的几乎要入云的山巅,依稀可见此时的山上,还有些许青绿。而这山腰之地,则是橙红橘绿了。 将手放在他的手心,踩着那阶梯走下来。她微微一抬眼便看到了入目所及的千里长阶,从眼前蜿蜒到视线消失之处,似乎没有尽头。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侧之人,眨了眨眼。 相佑牵住了她的手,“我才是第一次得见,可不曾知道,这九明天乃至千米长阶。” “上去看看吗?” “都到了此地,你还想让我无功而返吗?” 相佑回头,刚要招呼人,就被她摁住了手。“九明天的名字取自九重天宫阙,传闻之中山顶最高处是有仙人府邸。万年之前,仙人在此地飞升,整个九明山都因此弥漫仙人之气。千年以来,此地也有一九明供奉,但只有王室中人年年探看。至今,不曾为大众熟知。” “上有仙人,却不告知天下。可是担心仙人离去,还是担心没有仙人?”相佑的声音压的极低,却仍旧被她听到了。 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姬安掐住了他的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心诚则灵。” 如此以来,相佑便只好听信了她如此之言。毕竟。这曾经是她燕国之地,她虽未曾来过,但也知晓。 百米而已,相佑便揽住了她微微喘息的身子。 “我看,还是让人将你抬上去的好。” “心不诚。” 她淡淡的说着,实则眸光之中闪过一抹光。于是,他轻笑了一声蹲下了身子,“那,便舍命陪君子。” 果然,趴在背上的人乖巧多了。手也揽住了他,呼吸都平稳下来。只是若有似无的洒在他的脖颈上,泛起淡淡的红。 身后也跟着几个人,在看到他们的王上蹲下而后起身背起那位燕君的时候,一众人忐忑的看向言舟。而言舟,则只是看了一眼,便当做自己不曾看到。等他撇过这些今日跟来服侍之人,发觉也都是近些年刚来 的,也确实是,没见识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如同刚刚一样,慢慢的跟上便是。 而此时,被背着丝毫力气都不用出的姬安还偶尔伸出手,拽一片这石阶边高悬的树叶。 橙色叶纹路复杂,她看了一眼之后,放在了相佑的头顶。 察觉到轻飘飘一触感的相佑顿了一下,“不是什么虫吧?” “你怎么这么想?你感觉到那东西动了吗?” “不曾。”相佑的脚步不曾停,只是唇角暗自勾了一下。 “那便不是了,轻飘飘的,你猜是什么?”姬安难得想要戏弄他,却不想他丝毫不诧异,也不震惊。远不是曾经听到虫子瞳孔还会缩一下的人了。 相佑抬眸,看到了些许橙绿之色。嘴角的笑大了一分,而后可怜的出声,“万一,是个不会动的虫怎么办?” “怎么办啊?阿佑要是看到虫,不会把我扔了吧?” “那你让我先扔虫,还是先扔你。” “都不可以。”姬安拍了他一下,而后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眸。可还不等相佑开口说看不到,如何上山。这一侧,便走出了一位穿着白衣的道士。若问姬安是怎么看出是道士的,她会将目光落在那人盘起的头发,还有那身上的若有似无的仙气。 其实。她是知道的。什么仙人都是传说,不过是因为这九明天之上的最高处,有一座千年道观而已。 “目不明,如何上山?” 男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二人偏头看过去。 姬安也下意识的松开了手,而后拍了拍相佑。他也顺势将她放下,站直了身子,朝着眼前的这位道人微微点头。 相佑的目光则是在这位道人的身上萦绕了两分,而后感慨,“道人当真年轻。” 年轻道人轻笑了一声,朝着二人微微点头,“并不年轻了,两位善信是要上山,不如从此处走。” 他微微让开身子,便从那两侧茂密的林子之中显露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看来,他们便是从此处上山的。 “多谢。” 相佑还在发愣,便被她拽住了。 跟在这道人的身后,那看不清尽头的长阶,似乎也不是什么远大的距离。至少,二人从见到这道人,到如今看到百米高处最后矗立的那道观,好像也不曾用了许多时间。 “善信,若是有所求,不妨进来一观。” 相佑被拽着,但目光却落在了那年代久远的山门之上。“不知,天泉之水可在这山上?” 道人并无任何出乎意料的神情,只是目光隐约落在了一侧的姬安身上。“自前燕亡,这天泉之水便也回归了天地正序。若善信想要去看看,自然是去得的。” 二人随着他的脚步走着,直到姬安略带深意的开口。“还不知,道人名号?” 男子伸出推门的手颤了一下,“祁素。” “祁素?” 姬安眉头皱了一下,并无什么印象。相佑也随之看向她,目光似在询问,是否有什么问题。而她只是微微摇头,只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直到,他给二人送上了长香。他似乎就要推开眼前带着古韵的三清殿,指尖已经落在了门上。 “你,认识我?”姬安突然开口询问,目光落在了那男子脸上,似乎在找寻那一丝微末的熟悉。 35. 燕氏 这位道长的目光落在了相佑身上,而后微微抬手,“善信,先请。” 看到已然被推开的大殿,正对着的神像庄严肃穆,色彩繁复。空气之中飘着一抹长香萦绕的味道,入目若即,干净的没有丝毫尘埃。 相佑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身侧姬安身上。 姬安此刻若有似无的目光看向情绪没有丝毫起伏的这位道人身上,三人互相看着,一时间安静的很。 直到,祁素微微叹息了一声。目光因此对上了相佑的眸光,“善信,在下已四十有三。” 此话一出,就连姬安也有些诧异。毕竟,眼前人怎么看,都像是同他们多不了多少的年纪。 相佑此刻倒是目光缓和些,心头那抹刚刚突然冒出来的特别是情绪悄然退去。二人认识又何妨,不过一件小事。他身为她的夫君,自然要体谅她想要同人叙旧之事。 “我去一下。” 他微微开口,看向她。 姬安当即点头,看着他还笑了一下,“求些顺遂。” 相佑持香走进殿门,祁素抬头看了几眼,而后替其关上了门。 相佑听到了身后的声音,目光却飘忽的落在了眼前的大殿之上。 庄严肃穆的神像似乎垂眸看下来,心头那股攀衍而生的枝蔓慢慢的朝着心口攀爬。 一步,两步。他看向眼前的神像,一时间思索…… 顺遂,望她顺遂。 指尖握着的香微微举起,等他恍神抬头望去。再次上前,将那香牢牢插在鼎中。 香灰落下的声音如同初冬落在地面上的雪,淅淅的听不真切。 …… “我们,当真认识?” 姬安仍旧开口便是询问,却发现眼前人后退了几步。于是,她跟着他走了几步,逐渐走到了那院子之中,同那大殿的距离远了些。 “天下熙熙,千万人矣。能得一次面见,已是缘分。善信何必追问曾经?” “那便是,曾见过。”姬安下意识的应了,而后目光很是认真的看着眼前人的样貌。只觉得,这身素衣映照的其人的眉眼格外的让人觉得有几分熟悉。 祁素轻笑了一声,似要开口,却不想听到对面之人恍然开口,“燕氏姬姓。” 果然,听到如此,对面之人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抬眸淡然看着她。“或许,确实曾经见过。” 但他,想了一下,确实不曾想到。毕竟,这位兄长留下的子女,他无甚印象。更遑论这位不受宠,后期被送到景国的质子。于是便也不想了,毕竟,他想来不喜为难自己。 “原来,如此。” 姬安在心中思索,他或许是她幼时见过的谁。只可惜,想了不少,却也未曾想到,有那位如此年龄的长辈入了九明天。或许,就连她那位随国而去的世父姬顺也不是很清楚吧。 于是,她看向了他身上的这身素衣。 祁素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所以,怪我吗?” 这句话,是从姬安的口中而来。反而让对面神情淡然之人愣了一下,“因何怪你?” “不论因何,燕国到底在我手中而亡。”她的目光恍惚的落在他身上的那抹素色,而后低头看向自己今日的这身青衫。 “怎会?我虽不信缘法定数,但到底眼见为实。善信,难道就不曾怀疑,我因何在此吗?” 姬安突然笑了,笑着抬头看向远处那三清殿。 此刻,走出来的相佑微微挑眉,而后不过片刻就到了她的身侧。“顺遂安好已求,你可还有旁的可求?” 姬安偏头看向一侧的祁素,微微摇头。于是,她终于将自己刚刚就紧握在手中的长香递还给了对面之人。“人定胜天才是,道人都是如此觉得,我看我便不用求了。” 祁素接住了长香,目光只落在身后的树干之上。“出观之后右行百米,左转有一小径,走过百米之后拾级而上,可见天泉。” “多谢。” 姬安牵住了一侧相佑的手,二人转身朝着这道观之外走去。 那素衣男子微微抬眸,目光终于落在了二人的背影之上。许久,也只是露出一个淡然之笑。 乱世之中,能留得性命已然很好。更遑论,让这位景王为其数次低头让步。 而这边,相佑尽管非常想问,但仍旧直到出了道观才开口。 “是之前故人吗?” 姬安晃了晃二人牵着的手,“不是。” 相佑顿了一下,心头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堵上了一口气。但此刻仍旧被她牵着,跟着她的脚步而去。 不是认识?还道人呢?枉为出家人。仗着那张比实际年纪年轻些的脸,真是狐媚。 “有些累了。” 她开口几个字,让略微沉浸在旁的情绪之中的相佑抬眸,眼神之中还带着一些刚刚未曾散去的不忿。 “哦。”他也是准备很熟练的蹲下,却发现她未曾动作。 等他抬头看去,便发觉她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容。可他仍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来处,便看到了一抹素色。 虽然身后之人已然靠在了自己的背上,可他嘴角抿起来,神情显然不是很高兴。目光隐约回头看向那道观门口,那抹素色已然不在了。 四十有三,他看着不是很像。莫不是那男子说出来诓骗他的,还是二人真的旧识,她又在诓骗他? “阿佑,你在想什么?” 声音浅浅淡淡的落在耳中,相佑的耳尖很快泛起了红晕。他背着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掌心握紧了一些。 “没。” “那,你再走远一点,我们就要滚下山了。”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就是可惜,这话说出来,让相佑抬头看了一些。二人在这小路的边缘,确实再歪一些就可以直接滚下去了。 于是,他没回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却连忙带着她往里面走了几步,靠近了那里侧种下的枫红之树。 但许是这里高的原因,此处的树木仍旧青翠,未曾如同山下那些已然染上橘红之色。 “你不要动。” 终于他是无奈的开口说了她一句,因为他背着她也就罢了。她一动,他浑身都难受。 而一直觉得自己很乖巧的姬安低头,将自己靠在他的肩上。“我什么时候动了?” 相佑抿唇,“这我怎么记得?” 于是,身后那人这次是真的动了几下,让他的步子都迟疑了一下。 而后,不知为何。姬安就察觉这人走的快了好几倍,不过片刻,她便看到了那祁素所说的台阶。 等相佑带着她不过片刻就踩过了这石阶,二人看到了从这一路上山以来,格外不同的一处不大不小的平地。 许是这天泉很是难找,为了方便曾经前来的宫中使者。所以到此地之 后,便有了明显的石碑指明道路。就是目光所至,暂时未曾看到任何一处像是那天泉之地的地方。 “传闻之中,这天泉那是上天恩赐之下的福泽之泉。非常人不能饮,是当年仙人飞升,天界为此留下的福泽。” 相佑听她说着,似乎想到了之前她说这些传说的时候总是羡慕又期待的样子。 “所以,此乃贡品,乃是那天泉玉酿的专用。而后也特意供给皇室,却也大多用来祭祀请神之仪。” 相佑说着说着便皱了皱眉头,指尖点在她的手上。“那你我不是喝过,你觉得有何仙人特征?“ 姬安白了他一眼,“通俗一些,只是传闻而已。” “不通俗些呢?”相佑特意的抓着她的手,也想要抓她的话。 于是,便被狠狠的掐了手心。“不通俗些,便是你我不是仙人,怎么能尝出仙酒的味道??” 她说的很认真,想笑的相佑忍住了,到底还是给了她面子。“那看来,我们还是喝些凡酒比较好。不过,你的酒量不好,还是不饮最佳。” 于是,他又被白了一眼。 而下一刻,二人便绕过了似乎百转千回的小径,看到了一处被搭建的围起来的亭子和花园。 看到那被风吹过的沾染些许落叶和落花的亭子,二人的目光下意识的朝着附近的池子看去。直到姬安微微皱眉,笑出声来。 就连相佑也是愣了一下,二人寻着这传说之中的天泉来此。却不想,此处的天泉也不过就是一处普通的泉眼和池子而已。或许因为这段时日未曾有人打理,这池子也反而更像了那山野之间的随处一见。 大抵区别便只有,此处是经由专人修建,周围景色尚可。只可惜,如今这景色,无人维护,倒也只余了寂寥。 “这便是,天泉?”姬安轻轻的呢喃了一声,想必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而相佑却很认真的点头,“是,这便是天泉。” 于是,他重新被掐住了手心,声音弱了几分。“天泉,其实还不错。” “不错个鬼。”姬安很是直接的拆穿了他。“不过就是虚名而已。” 其实,在看到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何谓天泉。不过是奉承这那些传说,讨好睢阳王宫之中那些没见识的主子罢了。 不过简简单单一山泉,这天下之间不知凡几。可在有心传播之下,此处便是天泉。 天泉,也不过如此。那祭祀的仙酒,也不知仙人到底满意可否? 大抵是不满意的,不然他们求神拜佛多年,也不会最终全部落到了那样一个下场.... “我让人打理出来。”相佑抬眸看到她脸上那恍惚的神色,许是担忧。 却不想,姬安直接拽住了他的手,“不用。” 她如同在那三清殿前所说那般,“仙神助不了我。” 不知为何,相佑觉得有些莫名的心慌,于是目光便紧紧的跟随者她。被他的视线注视的姬安回头看他,而后牵住了他的手,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不过,你能助我。” 她踮起脚尖,本意是要靠近他的耳边。却在开口瞬间,察觉到了他微微弯下的腰。 “我知道,你对我最好。”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答案,也是姬安无数次在同他认同的答案。 所以,他也会记得,“我会对阿安最好。” 好到,天下之人无人能及。好到,她只记得他。 36. 选玉 七日后,一行人终于离开了那玉山宫。 相佑伸出手,牵着她的那一刻,周围无数大夫士人都紧紧地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鞋尖。 毕竟,虽然王上光明正大的,但是他们不敢置喙啊。 毕竟,前几日,那公孙丞相急切回了秦阳城,还不就是因为要处理那不通时局之人。他们可都是聪明人,可不能陷入这亡国之女的旋涡之中。王上愿意如何便如何吧,反正他们又管不了。 一群人的心态好的出奇,这一路甚至连些许议论之声都是不曾发生的。 直到入了秦阳城,他们也终究同王驾分开。 宫门处,公孙书已经等在了一侧。 他同相佑对上了眸光,而后微微点头。 转身,公孙书便看到他将人抱了出来。一时间眸光晦涩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被抱住的姬安顿了一下,下意识的凑到了他的耳边,“做什么?” 相佑的目光撇过她,而后撇过公孙书,而后看向这在场住诸多宫人。 “你猜?” 猜,她才不爱猜?于是,她推开手让他将她放下,毕竟这才是宫门处。他是想抱着她回去吗,那可要走上不少时间.... 公孙书淡淡的笑着,让身后的王驾错过他。 “王上的伤好些了吗?” 相佑轻笑一声,“好了。” 而公孙书笑了之后,则是看向一侧已然准备上轿撵的姬安。“燕君呢?” 看到公孙书问向她的样子,相佑嘴角的笑容瞬间就抽了一下。 他不由得在心中开始思索,刚刚阿书是真心关心他的吗?还是说只是起个话头,你看现在已经关心她去了。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阿安呢。他什么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虽然他之前也只是表露欢喜而已。 可万一呢?万一如今阿书就是要开始讨好她了呢。 可偏偏,偏偏她答应了,又不曾完全答应。若是,阿书带着她走了怎么办? 一时间,心头缠绕的思绪如同汲取人生机和力量的鬼种藤。让他忍不住的开始在越来越暗的黑夜之中摸索,而那摸到的每一处藤蔓都会吸走他暂时的清醒。 更何况,相佑早就发现自己变了。可此刻,此刻同她说话的阿书,却彷佛从未变过。 少年时,他便是这般柔和温润,同他有些相似的气质。 可如今,他还是如此。 相佑开始想,她这次想要离开,是否也有因为发觉他同当初不像了的原因。 “咳咳。” 被心中所想吓到,他连忙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二人已经停下了开口,同时看向他。 “王上?” 他当即摆摆手,“阿书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疲累,公事改日再谈。” 公孙书眉眼之间闪过意外,但还是很快点头。“好。” 看到公孙书转身离去,相佑难得松了一口气。目光因此落回姬安身上的时候,却发觉,她在看他。 “阿安,怎么了?” 姬安摆摆手,“没什么。” 相佑抿唇,总觉得很是不舒服,像是被她瞒住了什么,中间有一层淡淡的薄膜,怎么都打不开... 直到,坐在她的身侧,牢牢的抓住她的手,感受那抹温热就在掌心。 .... 扶摇殿。 一入殿中,姬安刚要坐下,便看到了摆在一旁排列起来的上好玉石。 身后他的气息逐渐靠近,最后靠在了她的肩上,“喜欢哪些?” 姬安很是认真的凑过去仔细挑选,认真的样子让他很是安心。直到,她在那一排之中犹豫徘徊,“这块水头好。” “那就这,” “可这个颜色很好,我更喜欢。” 相佑当即露出笑来,“那就这个。” “可这里多了一点,我不喜欢。” 相佑凑到她的身后,靠在她肩头,“那这块呢?” 二人同时看向他此刻拿起来的那块白玉,确实通透至极,大小也是极好的。玉质也是细腻温润,不愧能摆在此处。 可姬安只是回头看他,“你还未曾学过?” 相佑顿了一下,这时候也想起来了,他确实还未曾学过。 “所以,不如拿它练练手。” 看到二人刚刚挑选好的,这通透至极的白玉,被她放在了他的掌心,名为练手。 “那,好。” 相佑也不曾反驳她,直接就接下来了。也未曾在意,这块美玉本已天下无双。 “你先练习,而后重新寻些。这些,我都不喜欢。” 她挑剔的看着眼前数不清的极品美玉,指着上面的玉色,大小,甚至形状都提起了要求。可身后之人却一直安静的听着,直到她说完,为她递上了一杯茶。 “好,我知道。” 茶水饮尽,姬安刚刚放下茶盏,却发觉他已经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做什么?” “做些,让我们开心的事情。” 姬安揪住了他的脸,“开什么心!!” 却不想,相佑将她放回在柔软的床榻之上,而后摸过她的脸庞,而后轻声询问。“不开心吗?” 二人四目相对,相佑的眸中幽深。心中泛起了刚刚那抹因为公孙书出现的酸涩,而后又是被她拖延。是的,他认为那是拖延,她还是不想。所以,她用尽了借口在拖延。那么,她真心的会想要嫁给谁呢? 听到他这么认真的问,姬安难得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确实,还蛮开心。” 于是,相佑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可就在低头的时候,却被她捂住了唇。 那双拉长了的眼眸之中,尽是疑惑。想必若是她再不开口,他那双微微泛了红的眼眶就要落泪了。 姬安轻笑了一声,“心口痛啊。” 却不想,听到她如此说,相佑的眸光闪了一下。“那,换个法子。” 直到她紧紧闭眼,直觉脑子都空白一片。脸上却泛起一抹红,很是少见。于是,在察觉他还要继续,于是直接伸出腿踹了他一脚。 却不想,他那双手却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腕。 姬安直接低头骂了他一声,“从哪学来的。” 可她到底没听到他开口,只是感觉耳边有一股温热气息朝着她凑过来。 特别是,在察觉他还想低头亲她的唇。 她直接伸出手推开了他的唇,“不许亲我。” 相佑低声笑了一下,拉住了她的手,帮他做点事情。“为什么不许?” 姬安说不出口,于是手下动作重了一点,便听到他在她耳边喘息。一个不留神,他就含住了她的耳垂。 白皙清软的,如同上好的,刚刚还被他握在手中的羊脂白玉。甚至比那白玉还要细腻柔软,让人不想松开。 ...... “好了,你走开。” 被推开的相佑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于是凑到她的脸上,轻咬 了好几口。 此刻,眼眸发红,额头被汗浸湿的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快回去,你明天还要早起。” 提起这个,相佑难得生出了些怎么还未曾完成景国宏愿的急迫感。毕竟,天下不一统,他就要日日和她偷着来。毕竟,他总不能让她也跟他一起,日日被世父叫起吧。 “心口可痛?” 听着他这不知道跑到哪里的话语,姬安微微闭上眼眸,那刚刚还颤的厉害的睫毛此刻终于可以歇一下了。 转眼,她却觉得心口处烫的要死,低头发现他就紧紧的盯着。 他的掌心佛过她的心口,最后郑重的落下轻吻。“还疼吗?” 这一次,姬安很认真的回他。“不疼了。” 相佑眸色带着深沉,指尖从她的发间穿梭,而后轻轻的好似倚靠在她的心口,“我的心口,也不痛了。” 耳边,他也终于听到了她真切的,在此刻跳的快了几分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好似水滴密密麻麻的落在掌心,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但有些酸。” 听到相佑这么说,已经有些模糊的姬安当即就睁开眼睛了。 却不想,再一次发现他拉住了她的手腕。而后,那抹快要忘记的清脆响声,就这么响起。 姬安抬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出来的锁链重新挂在了床头。明明刚刚还没有,姬安也不知自己是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 于是,她笑了一声。 “阿安也很高兴吧。”反而是相佑听到她笑挺高兴的,只是指尖摩擦她的手腕,透出一股犹豫纠结的味道。 “是,我挺高兴的。你心里酸就酸吧,我睡了,你自便。” 看到她真么快就闭上眼睛,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相佑皱起眉头,低头狠狠的亲在她的唇上。可这次,她连不许都不说了。 相佑皱眉坐起身,掌心贴在她的心口。而后微微低头,听着那已经恢复了平和的心跳声。却比刚刚,心头萦绕的莫名郁闷更多了。 为什么呢?她为什么不跟他争论。 她是为了拖延时间,根本就不想同他成婚的。或许,甚至她更喜欢如今一样温和的阿书呢!毕竟,二人今日一同相谈甚欢。什么玉印,什么喜欢他亲手如此,都是她为了拖延婚期而已。更何况,在龙虎山,她不是还要逃走吗? 同那一次一样,毫不犹豫的离开。只不过是不曾杀了他而已,也不对。或许,她就是想让洛雅当时的安排杀了他呢!只不过是那些人不敢而已,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心。 这几日的甜言蜜语,就如同之前一样,迷惑他的而已。 所以,所以,他要将她锁起来! 只有锁起来,她才会是他自己的。才能永远留下,不会逃离。 可目光,落在那熟悉的他重新让人送过来的锁链。她说过,不喜欢的。怎么办? 可若是打开,她又要跑怎么办? 相佑感觉自己被分裂开来成为了两部分,可那个都不听话。 终究,那锁链还是被他扔在了一侧的地上。他默默的坐在一侧,目光执拗的看向已然安然入睡之人。她的呼吸带着浅淡的柔和,轻轻浅浅的落在他的耳中。 那双闭上的眼眸看不出任何,可漂亮的眉目之间仍旧带着愁绪。是在不高兴吗? 是他忘了,她不喜欢的。他怎么又做让她不喜欢的事情,可明明,是她先要跑的,对吗。 “对不起。” 37. 春和 稀薄的光透进来,踩在地上的姬安撇了一眼那被甩在地上的锁链,脚下拨了一下,就那东西踹的远了些。 身上披着的外衫从肌肤之上滑过,倒也顺滑。只是伸手的时候,隐约看到手腕和胳膊上的两抹红痕。 衣衫滑下,她微微抬手,隐约闻到了她惯用的那股兰草汤的味道。从外面小跑进来的侍人连忙低头跪下。“君上。” 姬安撇了一眼,便坐在了一侧。 那婢女很快起身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挽起了发丝,而后取来了衣衫。 直到她准备退下之际,姬安终于开口了。“叫什么名字?” 来人直接跪下,微微抬眸,指尖微微,却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奴婢香雪,之前是伺候苏王后的。” “香雪?” 提起如此,不免让人想起那香雪花。“她同你赐的名字倒是不错,日后便留在我身边吧。” “多谢君上,多谢君上!!” 香雪很是激动的俯身,起身的时候还看到了那双精致玉白的手递到了自己的面前。只不过,她只轻轻的搭了一下。“听闻君上前些日子让造器司准备的那些物件已经准备好了。” 姬安顺着她的意走了出来,而后提起了春和。“那去将春和叫来吧。” 扶摇殿前,院中那株紫薇花早已落败,只留下了满头的空枝。微微带着些让人沉浸安然的香气,从她此刻手中正在摆弄的香炉之中飘出去。 清浅的脚步声逐步靠近,姬安不曾抬头便听到了那少女娇俏的声音。 “君上此香点在此处,是为了给春和体验的吗?” 风一吹,那香气似乎弥漫了整个院子。却又恍惚,好似吹一阵,便要飘走了。 姬安抬眸,看到了那跪在地上,眉眼却十分认真看她的少女。少女今日倒是多穿了一些,只不过身姿依然窈窕。此刻目光灼然,紧紧的看着她,却又好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随着他的视线,姬安搅动了掌心的银质小勺子,将那香料微微拨开。 “香吗?” 面容娇俏的少女一挑眉,便看到了那坐在那一处的君上朝着她微微伸出手,浅浅的勾了一下指尖。 春和当即起身,不过片刻就靠在了她的身侧。身子坐在地上,却微微倚靠这眼前人的腿。指尖微微划过她今日身上这身素锦的缎子,青色的细密绸缎让她的指尖微微落下了几分,险些就要握住她的脚腕。 “别闹了。” 被踹了一脚的春和垂眸,而后便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嘈杂的铃铛声。 他下意识的拽了一下眼前人的裙摆,而后回头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那些被十来人捧着的红木托盘之中,被小心翼翼的放在锦缎之上的银质铃铛。 他下意识的起身,神色格外痴迷。直到身后姬安轻咳了一声,他才回头,双眼透出雾蒙蒙的期待,“君上,奴婢可以看看吗?” “自然,可以。” 可随着她这声音落下,她微微拍手。 那些捧着托盘之人则朝着她的方向靠近,而后一个接这一个的等在她的身侧。 姬安随后取下了第一个,看到了那三层金玉镶嵌,转起来似乎看不清了的铃铛。清脆的铃铛声却好似混着一股莫名而来的幽深沉迷之感,让人情不自禁的眼神迷蒙了一瞬间。 “这个,怎么样?” 此时,满眼都是铃铛的春和已经趴在她的脚边了。目光盯着那铃铛遥遥相望。 许久,才发出感叹的期待。“当真巧夺天工。“ “送你了。” 春和看到了那突然飞出来的铃铛,双手着急的伸出去。接住在怀中的时候,他感慨的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在庆幸,这样好的东西,庆幸接住了。 可余光却又忍不住看向那剩下的那些,那样的好东西,当真是这么多吗? 这王宫之中,当真不愧是天下英才荟聚之地。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拥有这样精巧的东西,随着他指尖摩擦在那刚刚到手的铃铛的动作。一抹细小的几乎肉眼看不到的黑色米粒就这么钻到了他掌心的铃铛之中。 而此刻,他微微抬眸,目光一刻不眨的看向眼前之人。 下巴上,是眼前这位燕君的指尖。 尽管,她是亡国之君。可与景王的联系说不清楚,更何况到底是贵族之后,手中总有不知凡几能弄死他的手段。 “君上,您这是?仍旧担心春和吗?” 姬安的目光微微扫过他此刻视若珍宝紧紧握在手心的铃铛,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东西,可不要同我用。” 春和轻笑了一声,满脸都是突然溢出来的诚心和期待。“君上,何苦怀疑人家的真心呢?” 他这话音落下,却察觉那本来落在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滑动了一下,滑过了他的脖颈。这让他下意识的抬头,无助的抬头看她。最终,却发觉,她的掌心落在了他的心口。 那一处,细微的起伏,此刻在她的掌心之下若隐若现。却因为他气息的紧张,倒真跳的快了几分。 之后,他察觉她的掌心在他的心口敲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 “君上放心,春和懂得。” 他小心翼翼的低头,掌心却忍不住的攥紧了那铃铛。 “给我挑一个,剩下的都归你。” 听到如此,本来心中泛起冰霜和恐惧的春和瞬间就亮了眼睛。甚至还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真的,给我吗?” 等他当真确认到姬安的点头,于是当即起身走到了那些捧着托盘的宫人面前。 他来回走了好几圈,目光彷佛粘连在上面。许久许久,久到姬安微微伸出手敲了敲一旁的桌案,那声音彷佛才让沉浸在了自己世界之中的那人回到了这里。 春和的动作很是精准,似乎早就看中了那一个。 于是,姬安提着这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素色铃铛,看着上面精致繁复的图纹。“还不错。” 一旁的春和松了一口气,这才再次跪在她的脚边。“君上气质斐然,此物与您相得益彰。” 于是,他感觉自己的头被摸了一下,这一下让他微微放松了身子。 却在发觉姬安起身的瞬间,目光紧紧的跟随上去。 “你来。” 他微微蹲下身子,看着身侧之人从身侧之人的手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他只看了一眼,便想 要迫不及待的凑上去。 熟悉的几乎要飘到他鼻尖的味道,他微微探头,忍不住的偏头看去。 “君上?” 姬安微微伸出手,指尖上那些许的香料似乎洒下了些许。 蹲在一侧的“少女”忍不住的凑上前来,双手抵住了她的指尖。鼻尖的温热似乎洒在了她的掌心,他十分倏然的低头喘息了一声。许久,许久,都不曾抬头。好似,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直到,鼻尖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风的味道飘到身侧。 春和睁开眼眸,看到了一旁燃起的香炉。他的眸子微微放大,“君上,此物珍贵。” 姬安却不甚在意,随意的挥挥手,挥开了他的手。而后在他紧紧盯着的目光之下将那小盒子的盖子盖上,而后递给了一旁的香雪。 看到她这般的动作,春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眉眼低垂,目光望着刚刚洒在桌案上的些许微末痕迹。 “君上是觉得,春和藏私?” “不是吗?” 因为,姬安未曾发觉,他教给她的。同那传闻之中的程度到底缺少了几分,但总归是不够的。 “君上,那或许是因为你所用之人意志坚强。此物珍贵,三日点上一次,便有极大作用。” “哦,那若是日日点,会如何?” 春和微微抬眸,看到了她那双微微带着锐利的寒光的眼眸。心中的些许绮念不过在顷刻之间就散去了,他不是这乱世之中的上位者,没有可以任性的资本。“效果成倍增加,只不过会让人精神恍惚,持续一段时日。” “精神恍惚?” 姬安低头,勾住了他此刻腰间挂着的那铃铛。 在他犹犹豫豫的目光之中,将那铃铛转了数次。而后将那铃铛放在了桌案之上,不过片刻,其中便有一直细小的需要低头看去的黑色小虫飞了出来。 那小虫在四周盘旋环绕,最后终于是落在了那还在燃气的香炉之上。 肉眼可见的烟火香气,让这只黑色的小虫当即趴在了在香炉之上,久久都不曾动作。 “它这是,醉了吧?” 姬安轻笑着开口,却发觉一旁蹲着的春和面色尴尬。 “刚刚养起来,挡不住这样好的香。” “这是给我养的吗?”姬安随口一问,便发觉眼前之人面容之上多了一抹犹豫。但在发现她看过来之后,当即承认。 “等养好之后,自然送给燕君。” 姬安见状,也不在乎他此刻的犹豫和难舍难分。只是认真的低声询问,“需要多久?” 眼前的少女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伸出了手指。“两年,不,一年半?” 姬安微微一笑,“一年半啊?必须这么久吗?” 春和垂眸,虽然视线不曾看向她了。可话语却很认真,掷地有声。“必须有如此之久。” “否则。” 后续他没有说,但姬安会自己思索。 “知道了,带着你的东西,回去养吧。” 之后,身后的香雪,也将那小盒子递给了他。 此刻,春和脸上乍然露出惊喜笑容。“多谢君上。” 38. 暖情-上 手中的刻刀不算锋利,坐在烛火明亮之处之人微微垂眸。落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几分,将那手中隐约动了一分的玉照了个清楚。 咔嚓一声,相佑无力的叹息。 掌心之中,那说是用来练手的玉石如今尽是刻刀擦过的痕迹。粗糙的的纹路,还有那看不清形貌的样子,生生的损了这上好的玉石的温润气度。 相佑目光透过烛火,看到了掌心之中的玉石。 指尖捏着的刻刀牢牢的攥紧了,视线从那一条一条他刻下的盘旋的痕迹开始数。 一条,两条..... 整整五条,这五日,她在做什么? 他没察觉自己已经看着那烛火看了许久,直到身后熟悉的气息踩着清浅的脚步声而来。 “王上。” 听到言舟有些不免欣喜的声音,相佑的眉头略微皱了一下。 而此时的言舟则是连忙将那碗养神汤送上来,“王上,这是扶摇殿送来的方子呢。” 果然,他隐晦看向相佑,那人脸上的愁绪还有着几日时刻紧绷的情绪骤然松懈了下来。言舟在心中想,也是陪了他这么多年了,若当真不了解他是因为什么不高兴,那他可真是白干了! 虽然,不知道这主子又是犯什么毛病。明明从玉山宫回来的时候还挺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而且,这几日的气压低的很。却又不主动去寻人,看得言舟很急。 不过,好在,今日也算是有了台阶下了。 相佑也很是矜持的低头看一眼,只觉得之前觉得很是鸡肋的这个养神汤都顺眼了几分。 浅淡的药香味也很是熟悉,就是之前的方子。虽然他不觉得有什么用处,但又不想佛了她的心意。也不知道作甚,她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学上了那些人养身的派头.... “今日确实感觉疲乏,这方子倒也几日不曾见过了。” “是啊,王上。可见那位还是关心您的,知晓您这几日心神不宁,多有愁绪。”说到一半,言舟眼神闪了一下,发觉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快了,于是连忙接上,“朝中事杂,王上近来可是辛苦了。” 言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还是对他服侍长大的王上很了解的。 之前如此还不明显,可自从两年前,被抛下之后。 王上的耳边,明摆着听不了自己因为那人之事失了往日的风范。所以,这一定都是朝中事务繁忙的锅啊! “嗯。” 现在相佑满心都是想要顺着台阶下去,哪里还有空观察身边人的态度。 于是,言舟就看着他这位王上,将这几日格外重视的那工具放下了。 直到他自己捧住了空了的碗,这才看到起身已经越过他走了好几步的人。 “???” 他连忙跟上去,便听到自己这位主子欲盖弥彰。 “她既真心挂心寡人,我也不能寒了的她的心啊。” 嗯嗯嗯,不寒心。你什么时候寒过那位的心啊,不过这个时辰,王上你不犹豫一下吗? 出门看到天色阴沉,鼻尖的空气似乎还带着一抹湿润。本不是多么晚的时间,却仍旧被折磨黑沉沉的雷云压的天地失色。 言舟想了一下,刚刚他朝里走去的时候,是亥时一刻。 如今,得幸与他们二人出来的早。所以,应当还不晚吧。 不过,往常,这时候,王上都该从扶摇殿回来了。 心中暗自想了几下,言舟只觉得自己真的差点没跟上主子的脚步。 终于,终于,到了殿门处。言舟惊了一声,回头看向那骤然落下来的雨水,还有猛然闪过的一道巨大的灵晔。 相佑听到声音,倒也难得回头看了一眼。 等言舟准备提醒一声的时候,却听到了王上的声音。“天急风骤,灵晔现。告知上卿,明日勿要入宫。” 等言舟应下,抬头瞬间,便发觉人早便不再眼前了。 那殿门只开了一瞬,相佑那抹玄色影子高大的映入整个大殿之中。而随着光亮的消失,便只余下了清浅的脚步声。 直到,察觉到一股陌生人的气息。相佑眉头皱起,伸出手拽住了那好似将要靠近他的人,一手将人压住,跪在了地上。 女子惊呼声响起,让相佑准备松手的时候,却听到她高喊,“有刺客。” 相佑皱眉低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于是,他也就松开了这宫人。 下一刻,微末的烛火亮起。 里侧,一道瘦弱的人影,随意的披着一件墨绿的外袍,发丝披散,抬头望了过来。 相佑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却听到了这宫人的声音。 “君上,有刺客。” 听到如此,相佑是气笑了。以为她弄出这么个玩意来玩他戏弄他,毕竟,之前也从未有人说他是刺客。 却不想,正要越过屏风的姬安则是笑出声来,“不是刺客,出去。” 那宫人似乎战战兢兢的害怕,此刻还小心翼翼的抬头望了一眼相佑所在的位置。天色昏暗,她刚刚亮起的那盏烛火太暗,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 “唯唯。” 等人转身欲要出去,相佑终于顺势上前,二人的距离近了几分。 姬安绕过屏风,直接走到了窗前,推开了那扇花合窗。 秋日的雨总是带着沁人的凉,落在掌心的时候泛着秋意的浓。 她收回手,将掌心刚刚沾染的雨水甩了出去,甩在了此刻在她身后的人身上。她背过身,看着那抹玄色。 一道灵晔骤然落下,就在这一刻,照亮了二人看向对方的眼眸。 姬安轻笑了一声,“怎么这般看我?” 只因他,刚刚的眼神之中带着一抹复杂的怀念。就像是,看着眼前这人,却又好似不是眼前之人。 而姬安看向他的那一刻的眸光,落在相佑的眸中,就是太淡了,淡的让人害怕。那种不在乎的淡漠,让人心生恐惧。 于是,在那光亮落下之际。他便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声音略带可怜,“听闻你想我了。” 他牢牢的抓着她的手,目光从她乌黑的发间,落到下垂的眉眼。 她眉目之中那抹刚刚的淡终于褪去,多了一抹艳色。烛火亮起的时候,他觉得那抹艳色愈发的惑人。比刚刚那抹灵晔之下的神光还要惑人,就像顷刻之间沾染欲望的神佛。 “听闻?” “是,我是想你了。怎么不来见我呢,一见我,还摆出那般思念故人的样子。是因为,念着的不是我吗?” 她微微靠向了他一分,眉眼微微抬起,那抹艳色混着此刻的质问,让他立刻摇头。 “好。” 她似乎是满意的应下,而后扯着他的衣袖朝里走去。 就在他想要伸出手,想要捧住她的脸,想要看清她到底是妖是鬼的时候。姬安突然松开了他的手,“你吵我好眠。” “那我,如何赔偿?” 他的目光如同那院中,明日台阶上该生出的青苔一般,湿润的,带着泥土和石头的缠绵。 被推了两下,相佑顺势就自己倒床上了。 只可惜,他眉眼柔和,却亲眼看着那人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这一刻,像妖。 可下一刻,她转身了。 当然,相佑觉得这一刻,她难道入佛门去了? 于是,他连忙坐起身去看,却发觉那人微微蹲在了这殿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青鼎香炉之上。 非要点香吗?他没有吸引力了! 还是说,这香里有什么,必须要点了香,才能看他吗? 如此一想,他那抹平时阴郁的劲头又重新冒出来了。脑海之中的思绪开始不停地跑,若是今日是阿书在,她还点吗? 洛雅呢?易武成呢? 不对,他们为什么能在,他们不能在。 于是,直到姬安已经走到他面前,他还在思索,不能让他们在的问题。 直到,他发觉面前多了那双此刻黝黑的眸子,她的指尖划过他的下巴,脖颈,胸口。 那件墨绿色的外袍落在地上,他刚要伸出手,就被她那双纤细的手腕拦住,并且握住了手腕。 于是,他顺着她的力气躺下,却发觉她安然不动了。就好像,突然跟刚刚一样,重新变回了神佛。 心头那股莫名的燥,还有刚刚未曾想尽的思索,不由得重新冒出来,而后占据了他一大半的脑海。另外的,则是在被她紧握住的手腕上。 她微微动了一下,下一刻摁着他手腕的动作就牢固了一些。“乖点。” 相佑的脸色 发红,觉得现在这一步是不是不太对。那双眼眸里带着些蠢蠢欲动的想法,却仍旧被她抚摸他手腕的动作拦住。 “放肆,你,松开我。” 他的声音带着些无力,根本没有被她放在眼中。只是他微微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她动乱之下,那微微乱了几分的中衣。 露出的那些许的分毫的如同白玉,不,比白玉还要凝结的肌肤,让他额头的汗滚下来。 这一刻,他在心中无力的猜想。 那是什么香? 暖情香吗?他们用得到吗?她是要试试药效吗? 可他们真的用得到吗,现在这情况还不够吗。还是说,她要给谁用啊,越想越乱,越想越歪。相佑有些发红的眼眶掉了眼泪,“太放肆了,松手。” 姬安低头,眼眸中带着的笑意让她微微俯身。 那一刻,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那股香气,压住了这满室说不清楚的味道,让他眼神恍了一下,而后感觉她那温润的唇吻过他的眼角。 “不想我吗?不喜欢吗?” 她轻声凑在他耳边问了一句,反正也不曾得到回答。 “那算了。” 却不想,她刚刚松开,便看到相佑着急的起身。好似是,真的恼羞成怒,要走了。 下一刻,却见他一盏凉茶,浇在了她这几日刚刚让人为她新造的香炉之上。 姬安下意识的觉得,这空气之中的那抹微末的味道,似乎都淡了。不过,稍微有些用处就好。 等她回神,这次躺在他刚刚那位置的,便是她了。 只不过,她只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去勾他那松开的外衫,“怎么,不喜欢我刚刚那样。” 看到姬安这幅作态,他只用行动证明了一下。 不是不喜欢,只是她磨蹭了。 就像刚刚看到的那凝脂白玉,他喜欢的不得了。可那是旁人的家传至宝,就是不肯给他。 “好安安,好安安~。” 意乱情迷之下,他或许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或许根本未曾意识到。 而姬安则是微微低头看他,指尖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求我。” “安安,求你,求你。” 这天下间,能让相佑开口恳求之人,也唯有眼前一人了。 而姬安在情况反过来之后,也只是轻轻的在他耳边,说着快要听不清的话。 “这天下间,唯你最懂我。” “对,安安说得对。” “懂我之人,便该爱我,对吗?” 相佑额头的汗落在了那传世白玉之上,他贴近她,靠在她的耳边,“我最爱你,只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好嘛。” 他含住她的耳垂,却认真地听着她失了调的声音。“无人能及你。” 相佑听到自然是高兴了,他贴在她耳边,下意识的承诺。“安安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有,你知道的。” 她那断断续续的轻笑声同他那抹固执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暖意生香的殿内,尽是有情人的缠绵之语。而此时的殿外,风急雨骤,若有似无的灵晔一下便能照亮大半个天空。 ...... 被那盏冷茶浇过的香炉之中还残存昨日燃烧的香灰,细微的几乎发觉不了的味道在这殿内飘散。 熟悉的时间,相佑仍旧颤了颤睫毛。 微弱的光似乎也落在了他的眼前,怀中温香软玉的传世宝玉让他想要再次闭上眼眸。 只可惜,言舟在窗外冒了一下,“王上,上卿出府了。” 相佑扶额,也没那么心情思索为什么他不愿意休息一天。但他低头看向怀中人,也是发觉,时隔数日之后的数日,他终于看到她如此安稳的在他怀中睡着。 “来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日那个宫人,他不曾抬头看一眼,还有些懊悔。明明往日都会记得的,怎么昨日就眼皮沉重。 “兰汤沐浴。” 往常,他确实会记得抱她去的。 可是,昨日夜里,他怎么就忘了。于是,他看向了那被浇灭的香炉。 怀中之人的嘤咛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急急忙忙的为她梳洗,而后还在赶回燕阳殿。 只不过,离去之前,他到底在那香炉之前停顿了一刻。 39. 暖情-下 不过,就算相佑已然赶着回来。却不想,仍旧同这位古板守着规矩的世父撞上了。 “世父。” 看到从那个方向而来的相佑,相洺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王上不爱听,所以便不说了。” 可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才像是什么都说了。 相佑看着这位头发极近花白的老人步履蹒跚的离开,脑海之中自然不由得想起,最初这位世父曾经劝过他的。 女色误国。前有殷商之乱,近处还有于女争权,最后祸国的吕国。 甚至,说道景国。也有百年前,那位妄图把控朝政的王太后。便是从那王太后开始,景国自上而下坚定了比让嫡长子继承的地位。 可今日,他明明只是在陪伴自己的爱人啊。 不曾戏耍诸侯,不曾宠妾灭妻,不曾于太后争权。 他的母亲,已然随着魏国去了啊。 所以,就像她。也永远不会忘记燕国是吗? 心头莫名冒出来的想法,让相佑这一日很是心情焦躁。 白日里,近来少入宫的相序倒是来了。 他还带着一个出乎了他意料的东西,是一只被养在笼子之中的白狐。 “怎么样,兄长觉得好看吗?“ 相佑伸出手,发觉那狐狸探了一下,呼吸洒在了他的指尖。“如同白玉团,自是好看。” 相序的脸上泛起笑容,好似今日没有旁的事情,只是来给他看这只狐狸而已。而后,好似状若无意的提起,“本是要去找阿书兄长的,他不是养着兄长曾经的那只金团,我想让金团陪我这小白玩的。只可惜,阿书兄长忙的我都见不到人。” 相佑看着他说了许多,而后面色带这些尴尬。“那,我听说兄长给,给,她送了一只红狐狸,我能去看看吗?” 少年有些犹豫,可还是眼巴巴的看着相佑。 “喜欢狐狸?”相佑难得想起来,当时在玉山宫。相序非不要跟着他一同回来,说是自己还没有玩够。他向来对这个弟弟宽容,自然顺势答应了。 如今,看着眼前这只没有丝毫杂毛的狐狸。相佑的眼眸深了一下,多了一抹旁的意味。 “还好,只不过它恰好撞到我怀里。我觉得,还怪可爱的。” 相序抬眸,目光似乎对上了兄长的眼神。他恍惚觉得,兄长是不是知道,他想去见那人。 心中不由得忐忑了起来,若是旁人,兄长定然早就答应了。 他们二人可是亲兄弟,是众多兄弟之中,他可是兄长最爱之人。可今日,今日,他想到自己想要见的那人,或许是因为那人的特殊吧。 毕竟,兄长对那人的事情,想来很是关注。 于是,他下意识的解释了一下。“兄长,还是要,她做阿序的嫂嫂吗?” 他有些犹豫,目光紧巴巴的盯着眼前人。直到,他看到他此话落下的那一瞬间,相佑那双眼眸之中些许的深意化作了水,顷刻之间消散,就连嘴角都挂上了笑容。看向他的目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相佑其实也不想的,但他在她的事情上,从来没有如此不自信过。 她曾经温柔的明媚,便能吸引阿书。如今不知为何,身上的气质多了一抹复杂的阴郁和疯狂,却反而更让他心疼和挪不开目光。 若是,若是阿书如此。那阿序呢? 但还好,阿序许是察觉出了他的意思。应该是想到之前二人的误会,此次想必是去道歉去的。 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是要去道歉的相序内心复杂了一下。果然,兄长只有在对待那人的事情上,格外的复杂难懂。 “兄长,我。” “去看看吧,日后,自然是你嫂嫂。同你嫂嫂好好道歉,勿要耍小孩脾气。” 相序顿了一下,怎么话题就这么快就到了他要道歉的地步了。他道歉什么啊?但是兄长都这么说了,而且,而且,也算是可以去见她了吧。不过,在兄长承认,她会是嫂嫂的时候,相序还是有些不满。 那样之人,兄长就要如此轻易的原谅了她吗? 那当年,她欺骗兄长,欺骗他们的事情。就要如此,一笔勾销了吗? 对啊,兄长或许很高兴吧。能同那个疯女人和好,果然是个蛊惑人心的疯女人,那些人说的都没错。 “我知道了,兄长放心。” 看到相序提着自己的狐狸就要出去,相佑难得叮嘱了一句,“勿要惹她生气。” 因为他觉得,她昨日好像生气了。 若是今日阿序脾气不好,让她更生气了。那他岂不是无妄之灾? “兄长,放心。”相序开口说的话都带着重音,他觉得自己都要咬牙了。为什么兄长会对这个疯女人这么好啊,比对他都要好。好那么多,只关注她会生气,不知道阿序也会伤心吗? 相序觉得,他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女人。 当年的事情,兄长原谅了,他还不曾原谅呢。只因为同兄长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之前的一切都过去吗?不可能,他会一直记得的。 看到相序出去,相佑许久这才收回视线。忍住了自己想要让人跟过去看看的举动,而后他低头看向了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包。 摘下来,而后将那香包打开。 里面本来是太医令调配的防些蚊虫蛇蚁的也药草,如今将那些干草都扔出去。 最后,他看向那最后剩下的些许微末的粉末。低头,同昨日隐约的气味对上了,他捻起一些防在了指尖。 “王上?” 被一摆手召过的言舟疑惑的抬头,却听到相佑认真的开口。“让太医令来一趟,不许让人知道。” 言舟愣了一下,但仍旧很快出去办事了。 顷刻之间,提着药箱,脑海之中百转千回的太医令就已经等着外面了。 “臣太医令见过王上。” “来。” 太医令脸上蓄的美须都抖了两下,而后非常安静的弯腰守在一侧。 相佑抬头看他,而后将那指尖上的东西拨出去。 “你来,给寡人看看,这是什么?” 相佑目光淡然的看着他,却好似让太医令隐约打了个寒颤。他战战兢兢的上前,看到那香灰的时候还意外了一下。 直到,他微微伸出手,而后指尖擦过那香灰。而后凑上去,许久,许久。他的身子确实抖了一下,那战战兢兢的样子让相佑忍不住的在心中百转千回。 但他知道,不可能有毒。那是她点给他们二人一起用的,所以到底是什么功效?何况,她凭什么杀他。毫无理由,她不会那么做。 “怎么,看不出来?” 太医令这时候是真的很想哭,他自己在脑海之中思索了千百种香料。 其实,他真的很想说,他是那个医者,不是专门玩香料的。所以,这种复杂的香型,而且,还很少见。至少,在他这么多年的生涯之中,对着味道,还是非常陌生的。 “不,不是,臣好好想想。” 他说着说着就跪下了,而后跪在地上,闻着那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香料,而后细细的仔细的恨不得把脑子的皮肉都展开,把自己前面多少年的人生经历都全部展开。 “见过吗?”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相佑微微皱眉。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东西太过稀奇,就连他的太医令也未曾见过。那这般,岂不是证明他也不会知道是什么了。 “臣应该见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他继续的思索,思索。而后跪在地上,对着那香灰,却不敢洒下去一分。那本来陌生的味道,在这一刻好似已经同他熟悉起来了。 相佑翻开一旁的奏折,只当沉静的等着,等着他的回答。 可偏偏如此,他跪在一旁的地方,就更是忐忑慌张。心中那方法被抓住了一个点的熟悉,就好似从指尖溜走了。 直到,相佑再次看过去。 发觉,那跪在地上的人神色呆滞,动作如此长时间不曾变过一分。 他遗憾的叹息了一声,不知心中到底是如何的复杂。不知道也就罢了,他对她那般好,她还能用什么东西呢!他不过,不过就是好奇而已。 “算了。” “王上,王上!臣,想起来了。” 相佑便只当自己刚刚没说话,于是看向他。“说。” 太医令一脸的欣喜,而后就是犹豫。他总算是想起来了,那是那日他碰到了一个宫人的伶人。那伶人倒有些不同寻常的调香手段,最初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她身上佩戴的香料竟然让人醒神。 于是,后来他也曾让人关照了那人几次。而后同她身上学到了几手。 而今日这香,就很像是,很像是出自那人只手。 “王上,此乃暖情香。” 相佑的眼眸死死的盯住了他,“是吗?” 太医令微微迟疑,他是该继续说是,还是说不是啊。 “嗯?” 太医令当即开始佐证。“这,这是臣偶尔得知。许多的香料,甚至不同的香味,都可以达到眼前的效果。但这东西,确实少见。” “少见啊,那就好。” 相佑好似只是简单的好奇,而太医令则是看向王上衣襟之处的些许红痕暗暗点头。这事情可不是他能打听的,但他还是有警惕心的。果然得到了承认,他着急忙慌的就退下了。 余下,只余下相佑独自一人。 他自己发呆发愣的看着那刚刚被太医令还回来的香灰,“暖情香?” 莫名的,好似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味道。 她同他在一处,都要用上暖情香了吗?是他让她没兴致,还是说她在想旁的什么人!! 相佑几次起身,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她问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他还是一屁股坐下了。 将那香灰洒在地上,微末的些许香气,只会让他心头的怒火愈发的高涨。 不用去,不用去。她迟早是他的妻子,想着旁人又如何,她这辈子都得跟他在一起。 没兴致,没兴致她也得忍着。至少,至少要等到他没兴致的那一天。 40. 白雪 秋风扫过整条宫道,却仍旧干净的一尘不染。 提着笼子的少年终于在拐角处顿了一下,而后低头看向那掌心的笼子,里面的白狐似乎朝外探了一下。 他当即微微蹲下身子,而后不住从何处掏出了钥匙。等他伸出手,将那白狐从里面抓出来,却险些被这突然挠头的小狐狸挠了。 相序使劲揉了揉它的脑袋,“乖点。” 白狐或许是听懂了,很是乖巧的窝在他的胳膊里。 于是,抱着狐狸的相序就被拦住了。 他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位眼生的侍女。“你谁?” 香雪微微露出笑容,“见过公子,但君上未醒。” “你。” 相序还想说,这扶摇殿什么时候拦过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香雪微微抬头,目光好似从他的身上略过了一瞬。“自然无人不知序公子。” “那你,还。” “公子,君上,还未醒。” 听到这重复的一句话,相序皱眉之后无奈的摆手,“行吧,我坐下还不行吗?” 于是,他必须亲眼看着眼前的侍女给他搬出了躺椅,就放在院子中,靠近那扇正殿的窗子。或许,便是能听到些许声音的。 香雪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好在,这位公子并未想要强闯。她的目光微微落在那位公子身上,眸光闪了一下。而后许是听着殿中有什么动静,于是朝里走去。 相序看到她走进去,抱着狐狸的手微微松了几分。一时不察,就让狐狸跑了出去。 可这院子之中还有不少的侍人,此刻也是看着他急切的寻找那狐狸。直到他开口,“无事,先不用找了。”反正,也是跑不出去的。 他微微闭上眼眸,听着殿中若有似无的声音。好似,是她在同那侍女谈笑,怎么和这个也这般关系好。之前那个明月也就算了,到底是认识了多少年的。如今这个,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里面还没出来吗? 心头烦躁的相序听着里面音隐约的说笑声,直接开始回想刚刚那个侍女的样貌。 有些记得不太清楚,但是好像,好像长的还不错,是吗? 疯女人不会真的喜欢女人吧,说了多久了,还不出来吗? 相序闭着眼睛,只觉得日头从这边已经挂到了这边。那只白狐狸似乎都发觉了自己跑不出去,已经蹲在了院子之中。 终于,那扇门打开了。 姬安的人还不曾出现,便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你是在里面梳妆打扮吗?” 他甚至很是认真的探头看去,却又一次发觉,姬安那张脸当真是得天独厚。可却又肉眼觉得,她只是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甚至,便是连玉组都不曾带的。 “是啊。” 她非常果断的承认了,可却让相序皱眉。 因为,他难道不知道她曾经什么样子吗?如今这样子,不就是她本来的样子。在景国的时候,他是得知了她的身份看了许久才发觉了,她将自己最为柔美的眉改了一下。 而如今,就算是不施粉黛。许是看的久了,他仍旧觉得,她通身带着一股锐利的少年气。任凭那秀丽的眉目也是掩盖不住的,最多让人赞叹一声,天生美姿仪罢了。 “虚伪。”敷衍。她就这样的承认了,反而让相序觉得她随口找个理由敷衍他。 “听说,兄长送了你一只狐狸?” 姬安看他坐着,虽然此刻微微坐起身子。但那慵懒的姿态,同她说话的时候一样很意外。 于是,她也让人给她准备,不过片刻就让相序看不到她的面容了。 相序盯着她那青色的衣衫,还有微微抬起的白皙的下巴。 “你这是不愿意同我说话?” “哪能啊。” 姬安微微拍拍手,听到声音,反而是相序很认真的起身。而后凑到了她的身侧,却只看到了她继续紧闭的双眸。 “狐狸呢?” “不太听话,找不到了。”姬安微微抬眸,看到了眼前这少年很是不满的眸光。于是,她随意的开口,“那不会你只是来看狐狸的吧。” 相序顿了一下,耳边听着那若有似无的铃铛响动的声音。于是,他的目光到底还是落在了她的腰间,看到了那个造型繁复的铃铛。“这是?” “随便玩玩而已。” “哦。” 许久,姬安都快要睡着了。她是不想起来的,可到底是有客人。 而看着她快要睡着的相序站在原地愣怔许久,“我。” 身后却不知为何,狐狸的叫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二人同时回头看去,一红一白的两只狐狸此刻正快要走到了一处。 相序微微眨眼,“同类相吸,它们,” 他的话音落下,那两只狐狸已然靠近了。而后两只都同时朝着对方伸出了爪子,但却又都避开了。相序说到一半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毕竟,这两只都打起来了。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姬安微微起身,掌心拉着那铃铛晃了几下。 本来看起啦还要殊死搏斗的两只狐狸此刻到底松开了一些,那抹红色微微退后了一步。 就在相序要开口的时候,便看到了那狐狸朝着他带来的那只,此刻还在龇牙的狐狸狠狠的挠了一下。 而下一刻,那一抹火红色,已经飞快的逃到了身侧。 而后钻到了姬安今日这身青衫的衣衫之下躲着,只露出些许的红色毛发。 相序很是意外的低头看去,正好也看到了姬安顿了一下,而后她似乎在认真的将铃铛收起来。而刚刚她那微微起身的动作,让他的目光隐约落在了她的衣领处,看到了隐约一抹红痕。 但想来,不会是狐狸挠的。 “它叫珠玉。” 她伸出手,而那红狐自然很是乖顺的攀附到了她的身上。还用那双瞪圆了的眼睛看了相序一眼,或许是觉得好奇。 “珠玉?”相序伸出手,想要摸了摸她怀里的这只红狐狸,却被它龇牙吓唬了一通。“那你觉得我的狐狸呢,该叫什么?” “你的狐狸?” “对,它该叫什么?” 姬安轻笑了一声,看着那狐狸根本不曾来找主人。此刻被挠了也只是窝在院子之中,同他们,同那些伺候的宫人一样都有距离。看样子,便是不信任眼前的环境。“它看起来有些害怕呢?” 相序回头看了一眼,“许是有些陌生。”“陌生?”提到这个字眼,姬安难得朝着那白狐狸伸出了手,而后晃了晃掌心的铃铛。怀中的珠玉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很快爬上了她的肩,而后看着那白狐狸抖了抖,许久许久,才慢慢的靠近。 “嫣然如尘,阳春白雪。很少有人懂你啊,不如就叫白雪。”她伸出手,看着那白色的毛发在她的掌心摩擦了几下。 它似乎到底还是害怕的瑟缩了几下,似乎想要钻到她的衣袖之中去。不过,到底未能如愿,只是微微拉扯了几下她的衣衫。让一旁相序的眸光难看了一分,而后狠狠的瞪了它一眼。只可惜,此刻好似找到了帮忙之人的白狐狸,根本才不会害怕。 相序在心中想,不愧是畜生一个,就是不懂。 “如何?” 面对她回神的询问,相序当即点头,“好,好名字。” “那,你接着说。” 抱着狐狸的人看起来多了一分柔软,可,可,想到这次而来的借口,相序就有些苦恼。为什么,兄长会觉得,他是来道歉的呢! “我这次来,道歉。” 他犹豫很久,最后也只吐出这几个字。 许久,他也听到姬安的声音。等他看过去,却发现那人躺在阳光下,好似睡着了一般。怀中的狐狸还在冒头,那双瞪圆了的黑眼镜此刻瞪了他一眼,似乎很是不满。 不是,她有等了很长时间吗?就这样,就这样就睡着了吗?? “对不起。” 这声音大了一些,可那人微微皱眉,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喂,你到底听到了没有。”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本来小麦色的肌肤都带上了一分的红晕。 姬安微微伸出手,摸了摸怀中的白狐狸。而后终于睁开了眼眸,在相序期待的眼神之中开口,“你说什么?” 相序脸上的笑容和红晕顿时消散了个干净,嘴里冒出来一句,“不可理喻。” 而后,他正要生气的将狐狸抢回来,便看到了姬安嘴角那一抹笑容。他当即开口,“你明明就,” “对,好,我听到了。”她是笑着如此说的,而后在相序脸色好了些许之后继续开口,“不过,你为什么向我道歉。” 相序咬牙,还不是因为他当时嘴欠,非要开口说什么嫂嫂。 如今,兄长觉得他是来道歉的,若是不曾道歉,他来岂不是别有用心。 “兄长对你如此上心,我道歉不也是应该的吗。”他盯着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而后很是认真的开口。“但是你要知道,是因为兄长,我才会对你有好脸色。日后,我也不会再骂你了。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我人好,不然兄长说,我也是不会跟你道歉的。” “骂我?之前那样骂我吗。”姬安轻笑了一声,她只觉得那是小孩在闹脾气而已。 毕竟,口不择言又如何,被他说几句又如何,反正又不会死。 “以后不会了。” 姬安将狐狸还给他,“好,那谢谢阿序了。” 听到她这般说,抱着狐狸的相序压住了唇角的笑。“你,你知道就好。” 小孩走了,抱着狐狸走的飞快。 被余下的她,只觉得今日又是格外漫长的一天呢。 41. 使齐 齐国。 刚刚收到楚使的传信,宋骤脸上多出一抹笑来。 他的手掌下意识的落在腰间,那一箭,他可不会忘记! 姬安,陈制,还是景国!! “密信传给王上。” 接住传信的下人当即转身而去,宋骤终于觉得自己近来顺利了些许。难得睡了几日好觉,只可惜,却也只是难得。 “你说什么?景国使臣?” 宋骤起身,等着身侧之人为他披上外袍的最后一刻,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的。 而这则消息,也在齐国的邯临城中迅速席卷。 今日是诸多齐国大夫纷纷讨论,“怎么是景国使臣?” 毕竟,对于景国他们现在天然的生出了一些忌惮和畏惧的心理。更何况,前些日子相国出使楚国,据说同楚国令尹相谈甚欢。难道,该来的不该是楚国人吗? 士大夫的疑问,暂时或许是得不到答案了。 反而是在这些居住在邯临城的百姓,则是讨论的呼声更高一些。 毕竟,天下纷乱谁不知道。但谁知道景国这次来是为什么,若是,若是来谈和呢。 当然,这也是百姓中一部分的期待。另一部分或许已觉得危险来临,心中恐慌的要命了。 而这一些的风声,都让此刻入宫的宋骤微微叹息了一声。 那一日,无人得知宋骤同宫中的齐王谈论了什么。 至少,在得知洛雅已然临近邯临城的时候,宋骤的脸色难看了一瞬间。 本来,处于宋骤同燕国之前的关系,齐王是想要避嫌的。可洛雅此刻乃是景国相国,他绝对不能随意派一人敷衍。 于是,宋骤尽管无奈,却仍旧要迎接这位景国使臣。 二人面见之际,宋骤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闻名天下的雅公子。他太年轻了,比他年轻太多。宋骤心中只生出了微末的些许艳羡,余下却也不免松了口气。年轻,有时候在官场之上,则是致命的缺陷。 “洛相远道而来,可还习惯。” 见到这位被多少人惦记的宋骤,洛雅难得目光落在了这位人至中年,仍旧风姿不减的男子身上。他蓄了胡须,如今一身浓重繁复的官袍,玉组佩在走动之间叮当作响,一看便是人上人。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他话音落下,不免想起了自己这次所带的那封国书。险些要没忍住流露出些许笑意,最后一刻收了起来。 不过,好在宋骤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二人同行,他宋骤当真就像是来走个过场。想到那些未曾踏入齐国境内之前的刺杀,之后便是一次都不曾有了。宋骤,果真是想求个稳妥。 不过,洛雅在听着那些齐国大夫高谈阔论此刻的邯临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的总是落在了一侧的宋骤身上。 直到,那视线真的让不少人难以忽视。 宋骤自然也发觉了这不少从何处而来的视线,脸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在想,若不是在齐国境内此人出了问题,好给景国出兵的理由。他怎么会今日如此在此刻还迎接他,却不想,这个洛雅,是非要拉他下水吗? 今日这一状况,就算入宫,这一路的士大夫,又能有多少,认为自己同他并未过多接触的。说不定,他们还能心中猜测,他们二人早早相识。毕竟,他宋骤的师父云归子同他洛雅的师父安素子乃是师出同门。 “师兄?” 宋骤淡然回头,心中暗骂,当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谁是你师兄!滚远点!! “洛相这是何意?” 洛雅微微勾唇,“只是想到师父经年提起师伯,如今见到师兄,自然多过欣喜。” “哈哈哈,洛相,你我二人,可同师父二人不同。他们可是师出同门。就算如此,二人出师门之后,可也对同门师兄弟不留丝毫旧情。今日,洛相这一开口,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洛雅也不在乎他这般淡然,毕竟宋骤不是个傻子他也知道。 于是,接下来,洛雅像是套近乎受挫,许久都不曾看向宋骤。 直到,一行人终于要入宫。 宋骤带着洛雅走在最前列,宋骤仍旧目光都不曾偏移,像是旁的半点私心都不曾有。 洛雅见状终于轻笑了一声,而后就在宋骤微微回头之际,他声音压低了开口。“师兄,若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安稳回齐国吗?” 他语罢继续走,甚至越过了宋骤。 而宋骤则是在迟疑了一刻之后神色淡然的继续陪同在他身侧,好似刚刚那一道清浅至极的声音他根本都不曾听到。 但洛雅知道,他听到了,便足够了。 当日的夜宴也没有丝毫的套路,洛雅非常安稳的好似根本不是传言之中那位师承大家的雅公子。只是朝着齐王说了几句场面话,远比齐国人想象之中,景国使臣的态度要好上太多。 齐王被捧了几句,心中升起的警惕,也因为今日宋骤并未开口而消散了几分。 他也只是觉得,景国相国,这位洛相,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这做了景国的相国,反而不如之前游历的时候更有胆色了。或许说,他并不是真心为景国。 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那景王,什么善人之风,都是假象而已。 这场宴会,表面上看上去自然是人人欢欣。 唯独,只有宋骤。 当日夜里,洛雅不过刚刚饮了些许醒酒汤而已,便听闻有客来。他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点了一下桌案。 等到这位披着浓重的黑袍进来的男子站在他一侧,许久才掀开那披风。露出的果然是一张让人熟悉的面容,便是今日强颜欢笑一整夜的宋骤。 “师兄,怎么来了?” 洛雅刚刚一笑,便听到宋骤开口,“洛雅,我已写了一封信。” “哦,师兄是要告发,我放师兄回齐吗?”洛雅脸上的笑容散去了些许,却不曾不满。“就是不知道,你准备写给谁?” 宋骤背过身去,“我在燕阳经营多年,你猜我有没有手段,让那二人手中,尽数拿上一份。” “自然信。”洛雅叹息了一声,“师兄何必,就算我们不是师出同门,可当时若是没有我师父,仅仅师伯一人,如何能扬名天下。” 他轻飘飘的说着,“纵横之道,我不觉师兄不懂?” 宋骤暗自攥紧了掌心,回头看向那个坐在那,神色丝毫不曾担心的青年。“景国如此风光。” “所以,才需要师兄平衡一二。” 许久, 宋骤笑了一下,“你在景国,不受重视。” 他如此肯定的开口,因为只有如此,他才想着借他齐国,借他的势才能成为景王之下的第一人。 “不然,子夏怎么会沦落至此。” 二人目光对上,宋骤心中仍有疑虑,但自然在此刻顺着他的话说。“公孙书之名,可不输你我。” “公孙书,不过是个将一切事情想的过于光明之人罢了。” “只是如此,便想让我信你。” 宋骤仍旧怀疑的看向眼前人,他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所以自然对眼前人也不能尽信。 洛雅却是说起,“淮南的那位郡守,还有泾河的那路山匪。更甚,奉城之中的那位神箭手,若我想要师兄死,师兄必死无疑。” 宋骤暗自皱眉,他在燕国经营数年,怎么未曾发现还有他的实力掺杂其中。 未曾入朝为官,便能让人为他所用。他这位师弟,当真不负盛名。 “还有,师兄想要我死这件事,我只当不曾发生。这可是我对师兄的让步,师兄看觉得够了?” 许久,宋骤盯着他的眸子开口,“你与姬安,素有旧情。当初,若是留在燕国,怕是就要对我动手了。” 洛雅听此却笑了,“师兄啊。旧情都是用来骗人的,姬安此女确实略有姿色。可这般女子,又岂是我们这样之人喜欢的?” 他微微抬头,看向宋骤的眸光带着了然。喜欢掌控棋盘之人,怎么会喜欢一个砸棋盘上一直跳动的棋子。宋骤是如此,他也觉得,他会如此。 “所以,你会杀了她!” 宋骤眉眼亮了一分,微闪的看向眼前这位师弟。 洛雅微微走近他,“师兄想必不知,但也听过了。她同景王那说不清的旧情,能留下来对我们局面有利的人物,晚些杀,又如何?” 宋骤仍旧不满,他不是不知道如此情况,该将那人留下。 可想到姬安如此,甚至在那一日杀了他培养多年的多少心腹。甚至,险些真的让他丧命与燕。 “她,必须死。“ “好,师兄既然说了,那自然是如此。”洛雅没有丝毫的不舍,脸上只闪过一抹兴味消失的样子。就像是,只是一个好玩的玩具,要被迫提前消失了一般。 “她的死讯传来,我自会同你合作。” “可,师兄,我这次可是带了一一箭双雕之计啊。而那人的性命,不过亡国之女,景王再如何喜欢又如何,不过唾手可得。” “一箭双雕?” “自然,能让齐国夺经阳关。” 宋骤先是惊喜,而后露出警惕。“你想要什么?” 洛雅微微垂眸,“只希望师兄能让我此次勿要无功而返罢了。” “让我同楚国断联。” 洛雅微微叹息,“假意而已,更何况,师兄不是早已猜到,你二国若不联合,景国这两年,怕是无力出手打击。” 宋骤暗自思索,他是早有算计。景国在这几十年间,先征韩国,朱国....就连魏国,那可是败与景国之手。景魏两国,姻亲数年,最后不还是也是这样一个结局。接连的征战,在这位景王继位之后,更是远征燕国... 所以,同眼前之人合作,到底是利大于弊。 42. 逃楚 那一日,洛雅对他所描绘的未来,终究还是在这位齐王面前再次说了一遍。 毕竟,如今的宋骤,是太过谨慎了。 但齐王应下了,宋骤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反驳?至少,他在内心之中,也是觉得洛雅此举可信的。 毕竟,他是被公孙书排斥出来的,他想要的是毁掉齐楚联盟,而后回到秦阳城站稳脚跟。 而只有他站稳了脚跟,才能让宋骤在此刻的战局之中,得到有利的支持。 所以,宋骤并未反对。 于是,洛雅亲眼看到楚国的国书送来之际,宋骤亲自的拒绝。当然,宋骤此人八面玲珑,自然是说话留尽了余地。 当然,此刻洛雅也给了自己要为齐国攻占经阳关的计划。 看到清晰的防守,城防图。宋骤自然觉得自己这笔生意算是作对了,就连齐王也很是满意。 毕竟,此时的经阳关把握在景国手中,只要它想要出兵,便能越过鲁国,或者打下鲁国。而后长驱直入,朝着他齐国沃野而去。 而这经阳关也同齐国一小城天寒接壤,若是能拿下经阳关。那便堵住了景国出兵之机。就算景国出兵,他们能在经阳关相遇,也能大大增加胜利之机。 洛雅此刻访齐的国书也奉上了,虽然看到上面的话语,齐王还是很生气。 但更生气的,被指着鼻子骂的宋骤都忍住了。于是,二人看向这此次也是友好合作的洛雅,只好将这封饱含羞辱责骂的国书摁下。 洛雅却是轻笑,“王上,这可是景国送来的攻伐之机啊?” 宋骤在一侧也已经想到了,此刻看到洛雅如此说,倒也觉得他挑了个好时机将东西拿出来。 “哈哈哈哈,子夏算无遗策啊。”齐王很是高兴的拍着洛雅的肩膀,真是恨不得他都从此不回去了,若能留在他齐国该多好。只可惜,他回景国,却不是作用更大些。 三人都很高兴,这一晚,宾至如归。 而就在洛雅提出要离开的时候,齐王虽有醉意,但仍旧很是高兴。“我暗中派人送子夏。” 却不想,此刻喝了不少酒的宋骤低声笑了一下。“王上,此举不妥啊。” “此国书在此,若我齐国明日就起兵拔营。于情于理,自然都不能放走师弟。还望师弟再留几日,也好看看景国之策。” 洛雅的眸光微微落在对面的那老狐狸身上,只当自己不知他这是怀疑,顺势便答应了下来。 “只不过,若是因此,景王必定怀疑子夏,子夏此次取得的成绩必定需要值得。” 宋骤微微斟酒,自然想到了如此。“子夏放心,只要我齐国同楚鲁一同交恶,自能证明子夏能力。” 洛雅面带犹豫,于是在此等情景之下。齐王当即着人吩咐笔墨传话,反正这位楚王好拿捏的很,这是宋骤去过楚国之后亲口所言。 于是,洛雅也只好留了下来。一时间,三人尽是欢欣。 暗中起兵这几日,洛雅偶尔同宋骤见面,也曾让他看到了他回写的信件。 一时间,宋骤便连心中的怀疑都真的少了几分。 ..... 半月后,经阳关之战。 齐王满心欢喜的等着凯旋之音,只有宋骤偶尔闪过些许的忐忑。 终于,经阳关的战报传回。 宋骤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愈发忐忑了。于是,他当即下令,“去,将洛相请过来。” 等待将人请过来的瞬间,和等待军报入宫的这瞬间的心情是一样的。 直到,他府上之人仓惶闯入,同那浑身是血的传信官跪在了一起。 宋骤的心凉了一片,就连上首满心欢喜的齐王此刻也愤怒重重。“怎会如此!布阵图,城防图都在,为何拿不下经阳关。” 那报信之人了解不深,此刻跪在地上,血色逐渐在这大殿之上弥漫。“王上,那城防图,是假的。” 宋骤深深闭眼,既然是假的,那自然全都是假的,剩下的尽数也不用问了。 一侧,那刚刚找到空隙的他的家奴此刻也惊恐开口,“王上,相国,那,景国使臣,不见了。” ........ 楚国边界。 洛雅姿态格外的舒然,看向这位对他有些不满,却只敢压抑着的楚国郡守。 “洛相。” 半月过去,整个楚国都感觉自己被耍了一眼。自从那位景国使臣入了齐国,不仅那事先同他们谈好的合力抗景也不存在了。 甚至,他齐国竟然嘲讽他楚国。 他楚国近几年再如何的落寞,曾经也是超然大国。 如今,看到这位传言之中的罪魁祸首。他们怎么可能能有什么好脸色? 可若是驱逐,或是杀了此人。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强景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怎么敢那般对待景国的相国。 于是,洛雅就一脸看着他们十分不满,却又不得不将他送到楚国都城,沧澜城。 六十年前,楚国都城沧澜城被景魏联手攻破。于是,楚国舍去了北面三十七座城池,在此地重建沧澜城。 如今,不过六十年过去。眼前的沧澜城,倒也华美繁华。 奉命来迎接的使臣满脸陪着笑,“洛相,不如先,” “不如,先见你们楚王。” 二人对视了一眼,这位楚国令尹想到他们近来愤怒的快要炸了的王上。这时候见面,不是要出问题吗? 最终,一行人还是见到了楚王。 楚王是真的很生气,看到来人就想骂,转头看到目光带这些担忧看向自己的令尹,终究还是压回去了。 “洛相,赐座。” 洛雅微微躬身行礼,那一身温润气度,让人看不出就是他在齐国,将人哄骗了个团团转。 从楚国边城,到如今的沧澜城,他们自然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到齐国的下场,如今得罪了景国,近来更是数不清的信件想要安抚他们,重修旧好。 本来,楚国在无奈之下,必然也是要答应的。 只可惜,在听闻这位洛相并未回国,反而转道来了他们楚国之后,这位楚国令尹便暂时压住了,并未准备回信。 毕竟,他也想知道 ,这位洛相,要如何对他们楚国? 只不过,当日洛雅却好似什么都不想,先是夸赞了楚国今日筵席之上的美酒,而后是珍馐美味。 一通夸赞,让上首本来一直面色冷冷的楚王都忍不住的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情。但好在,这位楚国令尹倒是在线,既然洛雅不开口,那他们也不主动开口。 毕竟,谁知道先开口,会给他们招惹多大的麻烦。 就像如今的齐国..... 只不过,他们也没想到。 只是因为没有主动开口,而这位洛相表达出了自己对于沧澜城的万分喜爱。 于是,这位来自景国的相国,就这般长久住在了沧澜城驿站之中。 前半月,楚王同这位令尹日日苦等,听到他什么消息都战战兢兢的。 可收到的消息,不是出城游玩,就是城内采买。 一月后,楚王甚至私下里同令尹开始探讨,这位洛相是不是来监督他们,让他们同齐国投鼠忌器。 可,守在那人四周的人,每日报上来的消息,仍旧不是招呼些楚国大夫饮酒作乐,便是豪掷千金。 不是,不是花的你自己的钱,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啊!!楚王心疼坏了,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了,虽然命好,备受父王宠爱,这才能坐在这位置上,可他也没过过那样潇洒的日子啊。 甚至,那些一同同他玩乐的楚国大夫,竟然没有一个说他别有用心的。 楚国令尹,听着这群人开口夸赞这位年轻才子。恨不得自己一倒头晕下去,但好在,好在这位并未开口给他们献策对吧。至少,齐国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呢! 其实,这样也不是不好。只当花点钱,养着这位景国相国罢了。 楚国也未曾想到,这一养,就是半年。 楚王听着下面的人提起,脸色都愣住了。“还没准备回去的苗头吗?” 一旁刚刚正在同他谈论的令尹微微拍了拍他的肩,“王上莫急,至少,他并未做任何事情。这半年,齐国可谓是做小伏低,这才换来了这半年安稳。而我们,只付出了这些许钱财罢了。” 而此刻,被整个沧澜城惦记了半年,却好似什么都没错的洛雅此刻正在写游记。 是的,这半年,他偶有游记传回去。 而景国传来的信件倒是少有,不过今日却有一封。看到印记的时候,他缓缓勾起唇角,也不枉费他在此处游历了半年之久。 那特殊的印记像是一朵花,一朵开的曼妙的开在最盛之时的花。 而那印记的金印,此刻正拿在那看着游记的人手中。 香雪恰好的为其端来糕点茶水,并在退下的时候,顺势将那金印收起。 “半年了,你说她们准备好了不曾。” 香雪微微压低了笑声,“奴婢那里知道,但想来,君上会为其安排好的。” 这半年间,冬日过去,各色花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那熟悉的人再次出现。 香雪熟练的退下,而后看着那穿着玄色衣袍的男子越过她,遮住了那抹浓墨的绿色。 43. 桃花 “在看什么?” 相佑从她背后抽走了那游记,眸光略过一瞬。 “他可是不准备回来了?” 虽说,洛雅确实同他禀报过了。可在她面前,他仍旧如此说了。 “我如何晓得。” 相佑垂眸看她,掌心搭在她的肩上。俯身看她,却发觉她的指尖怎么多了一处伤痕。 “这是怎么了?” 她没说什么,但他的目光略过桌案,自然看到了一块奇形怪状的木头。 那木头的颜色极好,泛着金色的流光。只不过现在看起来形状各异,似觉血色。“你学木雕?” 姬安推开了他的手,将那木头收起来,“随意玩一玩。”而后,她微微抬眸,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敢问王上的成果如何?” 说到这,相佑难得神色多了一抹犹豫。 他其实已经学的很快了,在年节的时候已经将那块白玉刻出了一个大致的模样。 只可惜,凭心而论,真的太丑了。 于是,近来他一直在调整,也在同时雕琢新的。 “我去取来。”可说到底,他总要让她看一看。虽然,他觉得她不会喜欢。但万一呢,她万一答应了呢。 刚刚要起身的动作被她拦住,低头正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眸。“今日不用,今日我们另有要事。” 相佑微微皱眉,转头顺着她起身的动作,偏头看去。 流水的侍女走进来,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被她遮住了眼睛。 “我们,出宫吧。” 相佑等到回神,已然被她推到内殿去了。 而她的手则落在他的衣衫之上,不过片刻,就把他的外袍都脱下来了。 “你挡什么,换一身。” 话音落下,她转头就出去了。再回来,却发觉相佑仍旧呆愣愣的站在那,就这么看着她。“你做什么?” 她将自己手中拿着的衣物塞给他,“快穿。” 毕竟,她随意穿什么都好。可他这身衣服,是无论如何都不适合穿出宫去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久,相佑这才慢慢的将衣衫换上。这是一身素色的衣衫,配上那通透的玉环,通身那股让人不好接近的气质已然消散。 他的指尖刚刚摸到发冠,却发觉刚刚还饶有趣味看着自己的人不知何时就出去了。 于是,他自己坐在了铜镜前,默默的等着。 他其实记得,今日是花朝节。他特意早些过来,便是想看看,她是否还记得。她说过的,要陪他过的。 眼前模糊的铜镜之中,他依稀得见一抹粉色。 等他微微抬头,便见她将一枝桃花放在一侧的梳妆台上,而后伸出手,为他解下了那嵌了玉石的发冠。 满头发丝披散,她的指尖在他的发间流转。 直到,她从眼前的梳妆台上,开始在那些发簪之间流转。 这一刻,相佑主动的开始挑选了。只可惜,他为自己挑选的白莲玉簪她好似没看上,微微拨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放回去。 而后,相佑只看她在那些数不清的发簪之间寻找,指尖莹润的比那诸多白玉的玉簪还要明亮温润。直到,她的指尖停住,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知道那坠着流苏铃铛的红宝石的簪子比在他的发间,他微微皱眉,轻声开口,“会不会,不太适合?” 却不想,被她捂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那簪子都已经牢牢的簪在发间了。 她的首饰精致且繁多,琳琅满目,多到自然是这好多个梳妆台都放不下的。可今日摆在这里的,至少她也有几分欢喜,可听着他微微动了一下,那微微响动的声音。相佑难得在心中思索,她越发喜欢铃铛了。 这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喜欢的,他日后不会为她寻这样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之后,那枝从刚刚就占住了他的视线的桃花,也被她摘下了末尾那两朵,放在了他的掌心。 相佑无力的抬眸,“给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可也无人听,转头她便将那枝桃花簪在了他的发间。他的发丝浓墨乌黑,其中鲜红透明的红宝石已经足够的耀眼,如今多了这一抹粉色,则更是鲜亮。 而那坠在一侧,他只微微晃动,便会发出微末声响的铃铛。此刻更是被她的指尖拨动了一下,发出脆响。 “怎么选桃花?” 他主要是觉得那般粉嫩的颜色,若是落在她的身上,只怕更要吸引不知多少人的视线了。 可身后之人却很是轻快的说了一句,“宜室宜家,不好吗?” 一时间,相佑也不好反驳。于是,只好压着她也簪了一枝桃花,这才了事。 她走在他一侧,腰间的铃铛声盖住了他的。于是,他便也收起了抿着的唇。 直到,出宫那一刻,相佑回头看向暗中之人,那些人纷纷退后了些。 只有言舟,还沉浸在刚刚看到王上的意外之中没有回神呢。多少时日了,他都快要忘了,王上多久未曾穿过这样明亮的颜色。 更何况,燕君怎么还给王上挂上了铃铛。同她腰间的那铃铛似的,难道王上就是这样答应下来的。因为能和那位用上差不多的东西,毕竟,都是铃铛。 今日是早春花朝节,街上的人许多,熙熙攘攘,也多是簪花锦袍之人。毕竟,美好佳节,就算是普通百姓,自也会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衫,以求花神保佑。 也因此,今日的街上,大大小小卖花的摊位,甚至提着篮子卖花的小姑娘都有许多。让这满城的街道之中,都泛着一抹清浅的花香。 相佑的目光偶尔看向眼前,只觉得百姓和乐。而后便若有似无的尽数落在了身侧之人身上,她的目光则看向远处四周,好似有许多的东西要看。不过是些花,还有随意摆放的普通物件而已。怎么就能吸引她那样的视线呢? 他自己环顾了一圈,仍旧觉得今日这条街道上,再如何看,那也是他最为惹眼。她不该看他吗? “阿安。” “嗯?” 她此刻刚刚从一小姑娘的手中接过一枝杏花,脸上还带着欣喜。“给钱,看我作甚?”相佑看着她唇角那抹笑容,下意识的将掏了身上,而后发现她给他换了衣衫,重新簪了头发。可是,就是没带钱。 小姑娘的脸蛋圆圆的,看着眼前这两位好看的哥哥姐姐,不由得捂住嘴偷笑起来。“这是我送姐姐的,哥哥看来没带钱呢。约女孩子出来,却不带钱,哥哥不诚心哦。” 相佑的脸色被她说的红了些许,却不想一旁的姬安却顺势点点头。“对啊,当真不诚心。” 小姑娘伸出手,还很是羡慕的摸了一下姬安那青色衣衫,那料子顺滑的很,让这小姑娘的眼眸发亮。“姐姐看起来很有钱,可不要被穷哥哥骗了。” 一旁的相佑终于是无地自容了,直接伸出手,将腰间的玉环摘了下来。 “这个给你,你不说我是穷哥哥了,好吗?” 小姑娘捂住嘴巴,而后当即摇头。她可不是傻子,虽然刚刚调侃了这个哥哥,可是这个哥哥一看上去便是同姐姐一样,是富贵人家。她不能要他的东西的,而且,看起来非常的贵重。 “二丫不要了,我还要去卖花,我不跟哥哥说了。” 说罢,这小姑娘好似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姬安。重新坚定的说了一句,“姐姐你真漂亮啊。” 太过真心,不掺杂任何的夸赞让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二丫以后也会漂亮,顺遂,平安。” “谢谢姐姐。”小丫头跑的很快,跑着跑着还回头看。 于是,举着玉环被忽视了的相佑无奈微微起身,回头的瞬间也正好看到言舟将那小丫头拦住。看着小丫头将篮子递给言舟很是高兴的样子,他在心中感叹,行吧,一会给言舟要点钱。 于是,姬安就看着他站在原地等了许久。 最后,交出了钱袋的言舟继续默默退后,心中却在想,完了,不能买东西了。于是,他看向了身后的侍卫。 而看着相佑拿到钱的姬安则是勾住了他的胳膊,“有钱哥哥,我们去那边看看呢?” 头上多了一枝杏花的相佑脸色泛起了一抹薄红,轻声嗯了一声。 二人走在人群之中,相佑被她拉着,目光之中,尽数是她发间的桃花,还有清风佛过吹起来的青色衣袖。 直到,越过刚刚那条街。 这条街中的年轻人愈发多了起来,满目数不清的各色花卉。相佑只略看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在了身侧的她身上,她的眼眸微微略过人群,好似看到了什么。 她拉着他的手,是要带着他过去的吧。 “姑娘,这样的花王才配你呢。” 这让人讨厌的,讨好她的纨绔子弟的声音让相佑顿时看过去。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手中捧着的,是一株重瓣杏花,能看出养的极好,称作杏花之中的花王,倒也当得。 “姑娘,你看,你身边这位公子的眼神好可怕呢。” 当得个鬼! “哈哈哈,多谢盛情,不过不用了。”姬安拉着他的手动了几下,晃的二人的铃铛都在响。 于是,等这小公子听着那铃铛声,二人已然越过他走远。 44. 旧友 相佑犹豫了一下,唇角犹豫许久。最后目光到底还是落在了二人交握的手上,最后到底勾起一个笑容。 唯有在看到一侧,似乎欲要朝着姬安献殷勤的男子的时候,眸色深沉一番。 可二人绕过这里,姬安好似有一个清晰的目标。 她带着他,不过片刻就越过了那些若有似无看向他们之人。 “同云楼?” 相佑抬头看了一眼,却发觉她的脚步未曾任何停顿。 “客官?” “楼上。” 这走上前来的小二不过打量了二人一眼,当即带着人朝着楼上走去。毕竟,这年头,这般贵气的人是没有这么多的。 二楼,相佑看到那些关着的雅间,鼻尖也泛起了一抹更为清浅的幽香。 “哎,公子,姑娘?” 姬安却看向这犹豫的小二,“我有友在此,春至在何处?” “哦,原来是春至的客人,您跟我来。”小二的神色下意识的端起了几分的恭敬小心。 直到看到那繁复的雕花木门,还有挂在一旁的宫灯繁花,相佑盯着那春至两个字,在那小二离开之后,拉住了她的衣衫。“你的朋友?” 他还未曾接受,心中甚至多出了一抹的不满来。 不是说了,陪他过节的吗?怎么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已经约好的朋友。 好不容易出宫一次,他难道不如她这些朋友吗? “是啊,你不想见见吗。”姬安笑着推开了门,里间一抹花香,伴随着珠玉佩环的声音。 一道女子娇俏的声音传来,“呦,看看这是谁来了?” 听到如此的姬安微微上前了一步,透过那珠帘,里间清晰可见的颜色鲜艳的裙摆微微闪过眼前。“不欢迎吗?” 听着身侧之人同里面那些女子打趣,相佑避开了视线,目光难得落在了地上。心中松了一口气,到底是个女子。 可转眼之间,几人的寒暄好似已经结束。那些越过珠帘的目光,似乎若有似无的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位?” 姬安则在此刻拉住了他的手,“你们瞧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少女的轻笑声此起彼伏,听不出是真的高兴,还是在调侃... 相佑再愣神犹豫,却发觉她要带着自己朝里走去。他当即顿住脚步,脸色这次真是泛起了红晕。“我,不去了。” 他的目光隐约落在外间这茶点室的样子,而后听着里面细碎的声音。于是,他再一次解释,“皆是女子,我便不去了。”他此刻很是贴心的松开她的手,“你与友人许久未见,你去。” 姬安诧异的回头看他,而后凑到他的耳边。“那日后,可会追问我?” 相佑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却发觉眼前人并未松手。“不是说过,不会让你多心。” 于是,他被她拉着几步掀开了那珠帘。他也终于见到了刚刚开口说话的这几位姑娘,衣衫贵气,皆是各色绸缎,胸前皆有玉佩。此刻,皆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还有二人此刻交握在一处的手。 不知为何,对上她们的视线,相佑下意识的更是握紧了她的手。而后脸上挂上笑容,朝着她们微微点头。 “哈哈。” 其中,有一位身着青衣的姑娘笑了,她的目光先是略过他,而后看向姬安。“比你说的,似乎要好看几分。” “我看也是。” “还有些听话。” 被这几句话砸下来,相佑真的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关键是,都是她的好友,这让他只能笑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被求助的姬安便拉着他要坐下,“都知道人家是谁了,还敢调侃,咱们的命可真够硬的。” “哎呦,今日可全靠你的面子呢。” “我的面子有什么用?”姬安叹息了一声,而后无奈看向一侧的相佑。“我可是,什么都听你的。” 相佑本来一直在看她,直到他发觉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于是,也有些尴尬的将目光从她那示弱的面容上挪开。而后慢慢说道,“有些事情,我可是全部听你的。” “哦,听你的呢。” “姐妹们听啊,看她这甜蜜的样子哦。” 姬安微微抬头,像是受不了的挥开了她的手。而后特意错开了话题,“这位,一直在说话的姑娘,姓木。” “而她呢。”姬安看向那个靠在一侧,一袭粉衫,一脸的调侃的姑娘。“她姓玉。” 几人纷纷朝着相佑点头,相佑也不会觉得她们不知道她的身份,既然是她的朋友,还是这样的日子特意来见的朋友,想必感情是有一些的。他会给她们些面子,又或者,去年的花朝节,一行人就是在此地一起呢。 毕竟,她来的如此轻车熟路。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了,喝杯茶吧,这位公子。” 随着这位木姑娘一开口,外面便有人敲响了门。端着托盘的侍女将去上一杯杯的茶盏送上来,而后悄无声息的退下。 此时,相佑坐的端正,目光紧紧的盯着眼前的茶盏。听着她们说着这些日子,都城之中几家纨绔子弟发生的事情。 “尝尝吧,这叫春擂茶。” 听到二人说小话,本来还在专心听那位说是要当剑仙的王公子的八卦的木姑娘悄悄回头,目光带着些若有似无的意思,“呦,原来你还不曾给人家吃过茶呢。” “或许,公子也不喜欢我们这茶。” 又一次感觉被她们若有似无的目光盯上,这次,相佑确实察觉出来了。其中,或许真的有些许她们对他的不满。是不满于他是景国人,还是不满,他站在她的身侧。 相佑掀开了茶盏,看到了这不同于普通清透茶水的春擂茶。 “这春擂茶啊,取自今春的桃花,杏花,梨花,乃至去年冬日带有梅香的雪水。伴有春日之蜜,还有东南松山的春果茶。是侍女将那茶叶和花瓣一点点的磨碎了做成的,公子觉得,如何?” 相佑微微抬眸,目光同那位木姑娘对上。“很好。” 一旁的姬安悄悄的凑到了他的耳边,“像是你会喜欢的。” 听她说罢,相佑便将那盏茶吃了。“我出去。” 这下子走的,姬安伸出的手都不曾拉住。在其他几位姑娘的眼神好奇 之下,她还几步追了出去。 “怎么,阿佑这是不想见我的朋友?” 相佑摇摇头,他的朋友她都是认识的。如今,其实认识她的朋友,他一样很开心。只不过,她们一群姑娘,他在其中有些不好。 “那,为何出来?” 相佑抬头对上她带着笑意的脸,伸出手揉了一下,看着她露出笑意来。“非要问我。” 姬安这才靠了他一下,笑的似乎要跌入他的怀中,而后被他轻轻的扶住。目光从她略过那珠帘之后轻声的听不到讨论声的姑娘们,“我在这里等你。” “真的不陪我了?”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微微站起身靠在他的耳边,“那公子等等我吧,多日不见,怕是要聊上许久了。” 于是,她欲要转身的动作被他拉住。“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去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 “好好好,听你的。” 于是,相佑便看着自己松开手,她那飘然而去的影子。 透过那珠帘,他是可以看到她的背影的。似乎同身侧的那位,那位木姑娘吧,是说了什么,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 或许,他或许该了解一下她的这些朋友。他并非是让她与朋友再不得见,日后,若她喜欢,可以召她们入宫的。 而此刻,捂着嘴唇轻笑的木姑娘微微抬眸,指尖沾了一点一旁早就摆好的清透的茶水,写下了一个安字。 她这字写完,几个正在说笑的姑娘嘴上不停,却有人轻轻的用帕子擦过了那桌案。 而似乎说着那王公子趣事的二人靠的更近了些,嬉笑声不绝于耳。 “什么剑仙,怕是看了些话本子便做了诸多美梦罢了。” “这一年,我父亲和兄长同北狄同绸缎换了不少的牛马,还有此处,拦住了三成的粮道。若你开口,能在半月之内,截断兰郡同秦阳城的联系。此后,兰郡便入奉城你的手中。” 木无意话落轻笑了两声,青色的衣袖微微扫过了一旁的茶盏。 那茶盏倾斜,让她皱着眉头愈发靠近了姬安,“哎呀,怎么洒了。” 她不满的靠在姬安的肩上,语气慎重的说着,“只有一点,没有掌握可以让你出秦阳城的方法。” 与此同时,靠在她左侧的那位玉姑娘也在嬉笑声之中开口,“试过了不少人,皆在未曾开口时便被拒绝。但我寻了几路商人,也囤积了不少的粮草。到时候,也可以慢慢运到奉城。” 随着二人一点一点的声音落下,其余姑娘们调笑的声音盖住了她们的声音。 当然,偶尔她们三人也会说些趣事,来盖住她们的谈话。 至少,外面那位安静喝茶的公子,并未有走进来的想法。 相佑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她的脊背之上,看着看着就飘了视线,而后被那若有似无的铃铛声响的困倦。可他微微一动,自己的身上也会传来铃铛清脆的声音。 伸出手,欲要拔下来,可最后,他还是没动手。 其实,戴着也还蛮好看的。她的朋友还在这里,他总要给她一点面子的。 45. 温润 “阿书兄长,你忙完了吗?” 相序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着他好似写下了什么。 “不曾。” “今日,是花朝节。我们去宫中寻兄长如何?” “花朝节。” 公孙书眯起眼眸,重新而后看向自从他刚刚进来便一直神色紧张的那位这张明。 “伪造的通节,你这是,意欲何为?” 那张明当即就跪下了,“公孙丞相,求您饶了我的家眷。求您,看在我们一同共事的份上。” “共事?”公孙书想了一下死在他手中的共事者,到底有多少,怕是数不清了吧。 “来人,假造通节,欺上瞒下。” “哎,哎,公孙丞相啊。” 这突然到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下令,公孙书也就随之看了过去。 远处,那头发几近花白的老头此刻神色匆忙,而后脚步匆匆的站定,甚至还有一些气喘吁吁。“公孙丞相,这是,这是?” 公孙书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此刻升起了些许希望的张明。而后微微一笑,“若是没有记错,这是内史的内侄。” 张故名心中打了一个激灵,这确实是他的内侄,不然他也不可能这么着急的赶过来。可这小子事情做了也就做了,可是竟然做的如此不干净,让公孙书查出来。这若是不能逆转,他便是他张家的罪人。 “公孙丞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位张内史,可谓是历经景国三朝,在这朝中的关系,姻亲也是盘根错节。公孙书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只不过,他看向那仍旧跪在地上的张明。 这位张内史避开了人,当即就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您看。” 公孙书看着他递出来的手,神色淡漠甚至带这些细微的不满。 张内史于是自己连忙打开,顺便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装什么目无下尘。这人啊,没了钱财那可是活不下去的。任凭你再怎么厉害,这钱财都是万万缺不得的。 而这此刻,被打开的盒子之中,尽是房契,地契。这位老人眸中还含着泪,掌心无力的拽住公孙书的胳膊,“公孙丞相,看在老朽的面子上。甚至,你想处理他也可以,可这个罪名....” 他说着,就将掌心之中的盒子要塞到公孙书的怀中。 只可惜,他没接,而后那盒子竟然落在了地上。甚至,在这仓库之中,甚至溅起了些许灰尘。 身后或许有许多人,张明,公孙书带来的侍卫,还有本来看守粮仓的守卫。他们的目光,此刻或许尽数都落在了那突然落在地上的盒子上。 或许,他们看不真切。但那一张张的纸张,是无法抵赖的。 这位刚刚还脸色对这些从容的张内史此刻多了一抹慌张,那苍老的身子当即蹲下,将东西捡起来。 可等他看向公孙书,却发现,他的眸光比他刚来的时候还要锐利几分。 “张内史俸禄几何,竟然就攒了这么多的金银宅邸,甚至,这还只是要送给在下的。看来,还是本官查的不够啊。” 公孙书当即回头,而后继续看向张明,“依照律法行事,且张内史这是要贿赂本官,所以这连带的责任仍要加重。那便全部经由贬上三级。”、 张内史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瞬间脸色都白了,看着好像下一刻就要仰过去了。 这是,所有参与了举荐,甚至同张明有关系的官员,全部有了连带责任。 而他,这努力了一辈子的张内史也从此无缘了。更何况,他朝中的那些曾经同他一起举荐这个内侄的好友,是他拖累了他们啊。 “这,这,公孙丞相...”他到底还是挺住了,就是神色苍白。“我,我乃三朝元老,此罚我不认,我定要上奏王上。” “阿书兄长,他奏就让他奏吧。”相序这个刚刚没站住,在旁边溜达了两圈的闲人回来了。并且,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神色苍白的似乎要不行了的老头。他其实就讨厌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之前还想过拿捏他兄长呢。现在还不是被修理的安安生生的,何况按照兄长对阿书兄长的信任,就是他上奏十次,这结局也是改不了的。 “好了阿序,走吧。” 相序这下子高兴了,可算是要走了。 事情办完了,他们是不是能入宫了。其实也不是非要去找兄长,关键是,他自己去,容易被兄长骂出来的。 更何况,相序觉得,今日花朝节。兄长应该,应该同,那人在一块的。若是他自己去的话,肯定会被赶出来的。但他还是觉得,那人一点都不好,不真心,才不要她和兄长在一起。 “非要入宫吗?” 公孙书挥了挥衣袖,看着这个从今日一大早就开始缠着自己的弟弟。 “要啊。” 可转头,相序抬头就正好对上了,额,他兄长的目光。 此刻,不知为何总觉得困顿的相佑到底还是没摘下那簪子,于是他绕过她们笑谈的那内间,绕到了一侧靠窗的位置。或许,吹些风,就会好了。 但却不想,正好同,阿序对上了目光。 “阿书兄长,我兄长在那。” “嗯?”公孙书顺着他的指向抬头望去,却看到那一袭月白色,簪着红宝石发簪的温润青年。 他难得意外了一分,却也瞬间想到了同他出来的会是谁。可相序此刻已经拉着他来到这同云楼的门口。 “我们上去找他们。” 听他这么说,公孙书想着,阿序也是知道的。 于是,二人上楼的时候,则正好看到了刚刚推开门的相佑。 相序几步就跑过去,拒绝了相佑再开一个雅间的动作,而后推开了门。 此时,里间正在笑谈的一众姑娘都停下了,而后纷纷走出来,朝着他们看去。 相佑微微摇头,刚要开口,却被相序抢先了。”这么多人吗?“还都是姑娘,相序很是难得的看向了自己的兄长,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了,这到底是不是他兄长啊!! 而后,相序终于看到了,最后同这一个青衫姑娘一同走出来的疯女人。 那应该是,没认错吧。 “怎么,这是阿安给我们准备的节目吗?之前我记得你可说过,会给我们介绍这天下最好的如意郎君呢。” 木无意刚刚说完,一侧轻笑的玉新也开口了。“但这位是她的,姐妹们看看剩下这两位呢。” 相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他连忙躲到了相佑的身后,还拉着公孙书 挡住了自己的另一半。 突然就被注视的公孙书顿了一下,还是拱手朝着面前的这些姑娘表示了歉意。但于此同时,仍旧微微后退了一小步,眼看着就要退出去了。 玉新捂住唇,那张灿若春华的美人面流露出些许的笑意来。“看来,是我们想差了。都是朋友,公子可要进来坐坐。“ 公孙书刚要开口拒绝,却发现相序已经推开他,而后上前走了几步,“原来是兄长的朋友啊,坐坐坐。” 揽着姬安的手的木无意微微笑了一下,身后则有个蓝色衣衫的姑娘笑了一下,“我们,是阿安的朋友呢。你兄长,刚刚还害怕同我们说话呢。” 相序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兄长肯定是不会的。但,但刚刚心中些许微妙的想法好似消失了。 “哦,原来是她的朋友。” “来者是客,不如公子坐下喝杯茶吧。”木无意的目光隐约落在了那后来认为自己存在感极低的公孙丞相身上。 他似乎也察觉了来自人群之中的视线,微微抬眸的瞬间,却不想对上了这位清丽姑娘的眼神。这让他脚步迟疑了一下,而后却察觉自己被拉了一下,抬头看去,竟然是相佑。 “不如都坐下,相逢也好,偶遇也好,今日都是朋友。” 于是,一行人顺着相佑的话语重新坐下。只不过这一次,相佑没抢到姬安身侧的位置。于是,他连忙让相序再挪一下,他做到了二人的中间。 最后,公孙书尴尬的坐在那里,神色带着一抹求饶。只因为,坐在他身侧的,则正好便是刚刚开口的木姑娘。她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他的身上,还要伸手给他添茶,最后二人险些抢起了茶壶。 “你们二人,做什么呢?”姬安笑着朝着木无意眨眨眼,而后调侃的看向二人。 木无意松开了那茶壶,“本来便对公孙丞相很是好奇呢,今日得见,果真与众不同。”她轻笑着,那双本来清冷如霜雪的眸子此刻似乎融化了几分。 公孙书尴尬的松开手,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那带着几分调笑气息的姬安。“不必唤我丞相。”可到底,他还是垂下了眼眸。 “哦,那公孙公子?公孙公子的美名可是早就传遍天下了,不曾想到我还有见到公孙公子的一天。当真十分荣幸呢!” “不过一俗人。” 他这边好似被调戏了,而后一直悄悄盯着姬安那个疯女人的相序就不满意了。他不看兄长也就罢了,一直盯着公孙书做什么! “咳咳咳,疯,嫂嫂,阿书兄长他腼腆,你别看他。” “哦,那我们看你吗?小公子?” 突然被一群姑娘盯住了的相序感觉自己浑身有点发毛,特别是身侧这个姑娘,她穿着一身浅橘色的衣衫,身上的珠佩正在响。那双眼睛看着他,怎么感觉有点可怕。 “看我作甚!” 他这话音一落下,姬安就笑了。“序弟啊,我这姐妹们同我一样,喜欢温润听话的公子呢。你这般,她们可不会看你了。” 不看他,不看他才好呢!他需要她们看吗!!还有什么温润听话,那是形容男人的吗? 不对,她说她也喜欢。好像,好像,兄长也是这样的人。他探头看过去,发现兄长果然唇角含笑。 46. 拖延 同云楼。 木无意站在窗前,目光隐约落在那一同走出去的两位公子身上。 她微微错开身子,让一侧的风影挡住了自己。 “公孙丞相?” 她话音落下,便发觉外面响起姐妹们的轻巧脚步声。随着那珠帘晃动的声音,她偏头看到了神色带这些焦急的玉新。 “怎么了?” 玉新有些紧张的攥住了自己的衣摆,“今日,在那位公孙丞相来之前,他处理了张明。” “呵。”木无意总算知道自己那抹莫名的心慌是何处而来了,余光略过那街上的两道人影,只觉得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如此之快,就拿下了张明这个关键人物。 掌心的温热让她看去,一脸焦急的玉新握紧了她的手,“可会牵连到你?” 木无意微微摇头,“放心,洗的足够干净。只不过,便是需要暂时停一停了。” “那便好,近来小心一些,勿要同之前的线人接触。她不是也说了,如今也不是时候。” 木无意勾起了唇角,“你说,她还舍得走吗?” 玉新不免想起今日,旁的不说。这位景国王上当真是同她们所想的大大不同的,若不是她带来了,若有人同她们说,她们定然是不信的。 不谈其他,玉新想到自己几次朝着这位景王看过去,他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心中是否也会生出动摇,若是她,有朝一日,放弃了呢。 “不会,她舍得。” 木无意点头,重复了一遍,“是啊,她舍得。” 二人靠在一处,目光隐约有些飘远。 “她们,都回去了吧。” “回去了,崔家的事情还需要打通一些关节,她们还在想办法。” “嗯,先慢下来,这次可不能让这位丞相大人再抓一次了。” “好,你莫揪心了。说不准过些日子便有好消息了。” “借你吉言。” ......... “将人都打发走了,便是看这个。” 姬安看向那漫天长灯,“也不知这般的灯海,能让仙神看到多大的愿望?” “你试试。” 相佑刚刚放了一盏花灯,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花瓣纹样的纹路好似遮住了什么。 “那是?” “我的愿望。” “多大的愿望?” “很大。” “那我也许一个,让仙人顺便也帮我看一下如何。” 相佑看她走到那书案前,并未靠近。就那般垂眸看她认真的样子,心中第一次未曾猜测,她这次的愿望会同谁有关... 今日,他见到的她的朋友。怕便是她曾经宫中的妃妾吧,怪不得后来的王宫之中,并未有任何那则传闻之中的女子影子。 她倒是,为她们着想的很好。但只要,不来打扰他们如今的生活,相佑也不在乎这些她曾经的红颜。 甚至,还因为她带他见了她们,而不是瞒着,心中生出些许高兴来。 不过,温润些,听话些吗?他如今可是一国之君,岂能尽听她言。 “过来,帮我好吗?” 她微微放软下来的声音让他下意识的抬步走过去,而后接过了她掌心的灯。 夕阳的日头还在,今日的云色映衬着此地漫天的灯火泛起明光,像是一步一步要踏到天上去的登天之路。 而后,随着他掌心这最后一盏灯慢慢的抬高。他下意识的垂眸看她,而她却正在关注的看那盏最后被他放飞的灯。她很开心,或许这愿望她很满意。 今日,本来说好是她陪他的。可回宫的那一刻,相佑觉得,自己好似被骗了一样。可看向她眉眼之间带着些疲惫靠在他的肩上,马车之中那股熟悉的清香同她身上的很像。她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摆,另一只手如今正在摆弄腰间的那个铃铛。 叮铃铃的,淡淡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直到,他发觉她将要起身,就连忙拉住了她的手。 姬安抬头看他,像是再问怎么了。 相佑的眉眼若有似无的扫过那个小小的香炉,耳边似乎很是清晰的听到了外面百姓的细语。“不要点香了,好吗?” 姬安微微皱眉,有些意外他这人到达是怎么了。一直对她的香料如此不喜,应当也并未有任何的不妥,甚至,他并未有看出来的痕迹啊。 “安神香而已。” 相佑连忙摇头,耳边不知为何泛起一抹红。虽然脸上的神情不知为何有些难看,但拒绝的态度很是明显。 她怎么能如此,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底是受了何人的蛊惑,总是寻这般的刺激。 “你不喜欢,那回去再点。” “回去,必须要点吗?”他微微咬牙,只觉得她当真把嫌弃他说的要很明白了。为什么他不能拒绝她呢,更何况,这么长时日了,她怎么反而对那香料的依赖更大了。真的,便是他对她毫无吸引力了吗? “也可以不,你到底对它有什么意见。” 相佑很是为难的看着她,总觉得她愈发不遮掩了。现在都明明知道他不喜欢,还要用了。可明明,他对她一向热情,是她自己要用的,却偏偏打着他的旗号。什么安神香,明明便是她不想演了而已。仅仅如此,对他的些许喜欢,他都要靠她蒙蔽而来了。 想了又想,相佑实在还是未曾说出口。这般难为情的事情,若是当真说了出去,她然后怕不是真的要毫不遮掩了。 “没。” 但或许是因为神情略带勉强,姬安抬头,伸出手很是认真的落在他的唇角,自己给他拨出来一个笑容。 “好了,今日你来之前,我做了一些糕点。” “是给我准备的吗?” 这种时候,她反而不说话了。相佑知道她是,可她不承认为什么,承认想要对他好一些,就这样很难吗? 喧闹的时间终究还是过去了,这一日的昏黄月夜色终究还是被淹没了。 相佑一直跟着她,脚步都要同她走一样的。最后险些被她关在门外,“不给我吃了吗?” 终于,她可能是还有些良心,到底还是让他进去了。 虽然,今年在江广地区发现了一种更为细腻的粟米,但他如今还是如今,眼前的熟悉的味道,还是最好的。 “不许喂我。” 姬安朝后仰头拒绝了,却发觉那人非要追上来,“你自己准备的都不尝一尝吗?” “都是一样的味道,我不吃。” “我觉得不一样,你根本不真心,甚至都不自己试一试。”相佑难得有些无理取闹,他神色带着些晦涩坐在那里,等着刚刚拒绝走开的人重新回来。 却不想,姬安是回来了。一同而来的,还有微微试探着发出声音的言舟。 “王上?” “嗯。拿来。” 言舟捧着一个托盘上来,雕刻着神鸟的木盒被他清浅的放在二人面前的桌案上。 相佑此刻的神色带着些紧张犹豫,但到底还是伸出了手,朝着拽住了她的手。 而后,她看到了被放在手心的那半个指节大小的方印。 是曾经她看过的玉,但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一块了,想必他第一次上手的时候或许并未成功。这方印大小正好,便是上面的纹路,图纹,还有那纤细的神鸟纹让人觉得稍稍滞涩了些。 “你觉得,如何?” 姬安丝毫不客气的撇了他一眼,“确实丑。” 相佑的脸上未曾露出 失落的情绪,只是难免心头有些莫名的期待消散了。她果然,不会答应的。 说不定,便就是拖延他的招数罢了。也遑论他如此认真的不知雕坏了多少的玉料,只可惜,她看不上的何止是这印呢? 于是,姬安还未曾继续说什么,便发觉相佑将东西抢了回去。 而那几个字,景王后印的几个字,她只模糊看了一眼,没看真切。 “怎么,还生气了? 她凑到他面前,指尖落在他此刻紧紧攥着那印章的手上,“我看看手好吗?” 相佑没什么反应,明显便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不想,她此刻还轻笑了一声。“别生气了,我说错了吗?这明明就是你自己觉得的,你难道舍得就这样送给我。” 相佑在心头重复,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玉印,确实有些粗糙,其实,也不怪她不喜欢的。 “所以,我看看手好不好,万一伤了手,还怎么重新来?” “重来?” “对啊,我不喜欢这个纹路,我想要这样的,好吗?”姬安说着说着,便拽着自己的衣袖给他看,那上面熟悉的繁复的神木图纹让人头晕目眩。 相佑刚刚露出难色,“这太难了,更何况,为何不能用神鸟纹?” “你看,我不过说了一句而已,这东西是我用还是你用?” 相佑到底还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是你来用。” “所以,便要听我的。” 姬安凑到他脸颊一侧,轻轻落下一个吻。“王上不会不愿意答应我这如此小小一个愿望吧。” 本来在心头郁郁的火气没办法的被打散了一半,相佑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只觉得她就是果真是在折腾他。还有为什么之前不能告诉他,她就是还想要拖延时间。 可微微抬头,她的眸中还含着笑意。就像是,初初认识的时候,她凭借他的身份,终于可以让那人投鼠忌器时候的开心。 莫名的,心头那抹难散的郁气到底还是散去了。 他低头看向掌心,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她还在而已,被折腾几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同妻子计较。不过是,让她开心几分罢了,尽是小事。 “那,重新选玉。” “明天再选好不好?” 那今日做什么? 可他刚刚想完,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味道在顷刻之间就盖住了她身上那股清浅的香气。 心口莫名的一股燥热就升起来,他的指尖动了一下,将那被她抛弃掉的失败品放在了一侧。怎么就,又想了呢。谁让他是这般的听话,当然,如果她不点这香其实更好。 而姬安则是看着莫名就要抱她的人顿了一下,心头还在思索,他后来这是怎么了,也不分时候了。更何况,后来愈发不要命了,若不是这人还好好在站在她面前,她真要以为,他每次那状态,怕是要死在床上了。 “手还没上药?” “没伤着,不用上。” 那清脆的铃铛声在耳边响着,相佑看着她喜欢的将那铃铛挂在手腕上。心中也觉得,她的癖好愈发的,嗯,奇怪了。 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她的手,那指尖带着些凉意,早已顺着他的衣衫钻进去了。好似,也是在催促,让他快点是吗。 实则,姬安则是在想,按理说,闻到这香味,那东西该有些反应才是,怎么总是时有时无,摸不到似得。难道,也是她用的浓郁,让那东西醉了。 不过,她也没这么多的事情思考这些。因为,这位真的愈发疯了。疯到真的让姬安认为,难道这东西真有副作用,看来,改日是要好好问问春和的。 “不许走神。” “没,没,走神。” 47. 楚王 “熊林他根本不是楚章王血脉,岂能容他再掌楚王庭!” “如今,景国势大,熊林更是无力抵抗,我们自要另择一位贤能之君。” “项霓,你这是何意!” 那最初开口的男子回头朝着此刻神色难看的几人看过去,“我是说,熊林德不配位,血脉存疑,我们该另扶明主。” 他此时开口,往常一直同他作对的那屈家子弟纷纷不满愤慨,“另择明主?谁是你项霓眼中的明主?” 一众人在此处猛然开始争吵了起来,可此时宫外的场景却早已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叔公,叔公,怎么回事?” 此刻,并未前去上朝的楚王此刻满心的忌惮。今日这朝会之上,他都不曾起身便听到了风声。而这位楚国令尹则也在第一时间来到了楚王面前,他神色带着些犹豫,“王上,此时,您同我同诛项家。” “项。” 他似乎愣了许久,可等他抬头,看到的仍旧是着熟悉的老人担心的面容。 “好,走。“ 却不想,二人刚刚踏出宫门,便发觉整个王宫都被控制了起来。 楚国这位令尹也姓熊,熊奇当即护住了楚王,却发觉这些人虽然做出了如此胆大包天之事,却又不敢靠近他们。 “尔等何人,为何拦我们!” 一行人,既不跪下,却也不动手。好似有什么顾及,却也因为命令而不敢放手。 ....... “那子夏便在今日提前恭喜公子了。”洛雅笑着朝着眼前这位年轻人行礼,只是眉眼余光微微带上了他此刻身侧的那位女子。 “洛相放心。”熊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之前所有的承诺好似都在这一个动作上。他若能做上楚王的位置,定然不会反对帮着他的这位洛相。 “公子,该出发了。” 熊真的父亲本也是楚章王的兄弟,楚玉王血脉。所以,他本也就是楚国血脉,只是因当年楚章王登位,下令要杀诸位公子,无奈之下,这些楚国公子尽数逃亡。 熊真微微抬眸,好似已经看到了自己入主宫中的景象。 他身侧那位穿着一身简单衣着的女子微微上前,替他整理了衣冠。“去吧。” “岁荣,你等我。” 二人好似很是不舍地看了一眼,但熊真到底还是走了。 而这一切,落入洛雅的眼眸,他则是微微挑眉。直到周围的人大抵都散去了,毕竟今日那王宫之中才是真正的战场。洛雅看向这位神色已然从容起来的女子,声音微微压低了,“苏姑娘,可有把握一直拿捏他。” “这,便不用你管了。” “好,好好,我不管。” 洛雅微微摆手,只当自己丝毫不担心。而这位苏姑娘,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若是此番前来不曾遇到,他还真的以为,这位苏王后不知逃亡到了何处。 还是陪同,心上人.... 毕竟,燕国的这位苏王后,在国灭那日,逃离之事,不少人都尽数知道。 “洛相不必担忧了吧,若再不离开,怕是就要出点血了。”苏岁荣微微抬眸,看着眼前这座宅邸,她在此处住了将近一年,却也终于达成所愿。 “那,多谢苏姑娘提醒了。不,或许来日便是王后了。” “呵,我为洛相安排了人,若再不走,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洛雅微微后退了一步,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那就麻烦姑娘了。” 苏岁荣在看到那瓷瓶的时候,已然伸出手接住了。“知道了。” 而后,她便看着他带着那几个眼熟的下人迅速离开。或许,在今夜就会趁乱离开沧澜城。等一切平静,他大抵说不定便已经回到了,额,景国。 而她,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情。 ........ 两位堂兄弟已然见面,熊林无奈的看向一侧的叔父,只觉得出乎了他的意料。 熊奇也有一分意外,一个逃亡回来的公子而已,哪里来的这般大的势力。就算,他拉拢了项家,可.... “熊真,你怎么敢觊觎寡人的位置!” “兄长说笑了,不,说不定兄长并不是叔父的血脉,所以,这声兄长,我便不称了。” “王上怎会不是章王血脉,熊真,勿要信口雌黄!”熊奇此刻带着人同熊真对峙,他身后之人也都是此时楚王的心腹重臣。若是王位易主,他们如今的重臣地位自然不复,于是,这位公子定然不能拿走了他们的富贵。 “王上受天命,自承章王遗旨继位,当为顺承天意,最是名正言顺。你等今日乱臣贼子,拥护者一个假公子,便想要推翻楚国基石吗?” “呵。” 熊真到底还是笑了,他许是也没有很多的耐心。 “不必多说了,他虽不是我楚国血脉,但日后我一定为你寻个好地方安葬。” 他这话音落下,周围的血腥气突然浓郁了起来。 多少的大臣一下子都慌张了起来,若是有人要杀王上,那自然是万万不可,在场诸位都应该以死护着正统王上。可偏偏,要杀人的也是楚国血脉,那则便是兄弟倾轧。 各国之间,此等事情常见不鲜。不知多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沉默的大臣更加的沉默了,毕竟他们都是名士,只要名声还在,姓氏还在。 不论是现在的楚王赢了,还是那位寻回来的公子赢了。他们都仍旧会是这朝堂之上屹立不倒的士大夫,不会更改。 此刻,唯独那位一心护着侄子的楚国令尹最为生气。 他此刻早已想明白了,“该死!” 为什么往日没有这样的纷乱,偏偏在那景相来了之后发生了如此乱局。这位真公子同那景国有什么联系,此时天下的格局,对于楚国来说,景国是多么的庞然大物。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任由景国之人插手我楚国内政! “杀了这通景国的罪人!我楚国千秋万代,岂容此等罪人。” 可他这声音,早已混乱在人群之中。最后,看到自己落入下风,这位掌握了楚国近乎十来年大局的令尹,突然朝着远处的熊真开口,“今日,我知道你借助了不少人的力量。但你能否保证,若为楚王,必不能与景交好。并杀景相。” 他话音落下,一抹血色已然溅在了他的脸上。 并未听到回答,他抽出了一侧侍卫手 中的刀剑,“若不能应下,我拼死也能杀了你。” 熊奇回头,若不是,若不是....此刻,早已受伤,脸色难看的熊林看着他摇头,“叔父,算了。” 他其实知道,他不算什么有德之君,也没什么品行。当年纯粹是靠着父亲的宠爱还有叔父的支持这才能上位,这么多年,他也感念叔父的付出,将一切都交给了他。也因此,他能安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十五年。 如今,他知道自己没有赢面。 一则,是因为项家的反水。二则,便是因为熊真也是楚国王族血脉。三则,他只是不懂,但并非不知,景国势大。 景国欲要插手,仅凭一个名头,便能让多少的士大夫闻风而动,甚至在此刻只敢观望。 他微微抬头,也大抵知道了自己今日的结局。 “叔父是楚国令尹,就算没有我,也能做令尹。”他看着熊真慢慢开口,之后也为自己寻了一柄好用的长剑。 此时,被辖制住的熊奇将要回头,却发觉那项里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的剑已然送到了他的面前。 终究,二人手中的剑同时落在了地上。 那溅起的血落在了不少人的眼中,夜色与浓墨的血色交相辉映,却也看不真切。 稀薄的光落下,那丹陛之上,尽数皆是挥洒开来的墨色。而踩着这墨色朝上走的,终究还是有人。 就在此刻,茫茫的一片箭雨落下。熊真与阴影之中回眸,看到了一众人挡在了自己面前。而这些人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是那些,陪伴着他,回到楚国之人。 熊真的瞳孔紧缩,刚刚熊奇最后的话大抵也是被他听进去了的,那景相,太过危险。 “来人,去接王后。” 一切,到底尘埃落定。 唯有当日夜里,看到了昏迷的妻子的熊真多了一分恐慌。因为,那景相,已然毫无踪迹了。 ...... 周安城。 那收到密信之人微微勾起了唇角,看过之后不过片刻就交由身边之人销毁。 “大人,是好事吧。” “自然,好消息。” “大人,还有三日,便可离开楚国。” 洛雅想到那人送到的消息,想到了远去许久的景国,“我们就要回去了,也不知王上对我此行,可算满意?” 而这一路之上,唯有周安城还有屏云城同齐国相触的比较近。 只可惜,他们也并未看到追查的齐国之人。 不然,洛雅觉得,生怕他那位好师兄就此忘记了他,所以给他提个醒呢! 而此刻,远在邯临城的宋骤只觉得心头莫名的烦躁。楚国王位交替的事情他已然知道了结果,可此事明明是好事,之前的那位楚王,或许是因为景相留在楚国的缘故,一直战战兢兢,胆子小的很。 如今,这位,反倒更好操作。 只可惜,不仅也一样的没有回信。他甚至还收到了一封来自那洛雅的挑衅信,上面还附带了他此时的位置。 宋骤猛然捏碎了纸张,只觉得此人嚣张可怕。可若派人追杀,他却犹豫了。 于是,他也只能暗地里暗自骂上几句,贱人! 48. 立后 那摊开在御案上的,一封,两封,直至如今那人正俯身慢慢描绘每一个字句的第三封水玄色绢布。 相佑的指尖停顿下来的那一刻,目光微微略过前面两封。 墨色的字迹习惯不曾改变,空下的位置便是玺印的位置。 而今日,他看向自己刚刚收起来的那块玉印,下面篆刻的字迹倒是清晰。于是,他试着在其上留下了这玉印的痕迹。赤色的印章落在下方,如同给其增添无上色彩。 只可惜,这玉印,不够完美。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仔细看过无数遍的篆刻的痕迹。 两方玺印被他放在一侧,目光隐约又有些失望。 “言舟,你说,这是不是只是她的借口?”相佑说着,便仔细的摸着那方印。指尖下可以感受到的纹路,清晰的落在掌心。那是他景国的神鸟纹,是他亲手刻下的王后印玺。 “或许,燕君只是挂念故国。” “不对,你懂什么!”相佑在心中暗自思索,而后还撇了一眼此时手足无措的言舟。 他怎么能懂男女情意,她只对他要求如此之高,还不是因为同他最为亲近。在这世上,唯一能为她做到这一步的人,只有他。她虽然不说出来,但心中定然也是懂得的。所以,她不会舍得再次抛下他的。 不就是想要一些他用的东西罢了,又不是寻些他不曾有的,她已经如此替他着想了不是。而那些小动作,不过是她心中仍有忧虑,不安心罢了,这应该怪他才是。 于是,想着想着,相佑的脸上便挂起了笑容。目光落在眼前这几封旨意之上,心中也多了几分欣喜。 而那方印,确实不好。他正要将其收起来,却不想听到公孙书求见。 没有大事,公孙书不会在这个时辰匆忙求见。 “传吧。”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那摊开在桌案之上的,三封意义一样的立后旨意,就被他这般留在了桌面上。 言舟倒是快速出去引路去了,丝毫不想在此刻的王上身边。因为,这时候,他说什么好像都不对。说燕君好话,王上不高兴,毕竟,他是王上的人。可若谈及那人不好,过一会,王上还是不高兴,毕竟,那是王上自己的心上人。 哎,难啊。 “言舟。” “公孙丞相。” 但好在,公孙丞相来救他来了。 送着几人入内,言舟倒是也未曾想到,这次前来的不是公孙书一人。 眼前这几位,可都是熟悉的面孔啊。三公之臣,九卿之位。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不知道需不需要他找人去扶摇殿说一声,看样子,今日王上是去不了了。 这次,他就等在了门外。 却不想,里面好似很热闹。 此时,公孙书拉住了上去就要请战的宋太尉。“王上,楚国之事经由您同洛雅,不知此后何为?” 宋邢则是满脸的喜色,“王上高明,楚国将乱,此时我们出兵必然大胜!” 一时间,一众人等开始叽叽喳喳吵起来,到底今时今日,是出兵为好,还是暂等良机。 公孙书静静的站在一侧,目光好似终于从吵闹的大夫之中挪到了坐在上首,无奈看着他们的相佑身上。可这一抹目光,却又不可预料的看到了那桌案之上,不可忽视的颜色。 那是景国特有的诏书的颜色,水玄色的绢布。可此刻,近乎铺满了整个御案。难道,阿佑真有出兵的打算? 可不过一打眼,公孙书便对上了相佑的目光。 于是,就在一群人还在争吵是否此刻对楚国出兵的时候,相佑很是无奈的开口,“丞相,寡人此刻立后可好?” 一时间,公孙书的目光落在了此刻相佑一侧那多出来的白玉的玉印之上。 而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前两封,只有帝王之印。而这最为靠近王上的第三封,好似有一枚新印。 此刻,相佑朝着他勾手,“阿书,来,过来看。” 公孙书当即上前,正正好好看到了那十分清晰的王后印章。 可王后未立? 而这印章? 他微微低头,正好对上了此时相佑嘴角的含笑。而他刚刚自然也没有错过,那三封立后的旨意是一样的,不,不能说是一样。 只能说是,皆是对着同一人的立后旨意。但上面的字句越来越多,写不下的溢美之词和他掩盖不住的欣喜似乎欲要冲破这绢布。 “如何?” 公孙书轻笑了一声,“王上的心意重要,只是如今,”他微微抬眸,从这高了一个台阶的位置,看向下面仍旧吵闹的很凶的诸位大夫。“今日,他们到底是为了楚国之事而来。” “哦,楚国之事。寡人暂时并未有出兵的打算,这新任的楚王,你们可了解?” 此话已落下,刚刚其实悄悄竖着耳朵的大夫臣子们纷纷抬头看上。 第一个开口的,便是一直想要请战的宋邢。“王上,这新楚王,不过楚玉王当年一个流亡的公子所出。若不是我们景国,如何能登临楚王之位的这一天。” “是啊,是啊,太尉大人说得对。” “不过,臣认为,在这位楚王初初继位的时候,还是不要贸然动手!”这位,乃是刚刚一直在其中搅混水的李为。他在刚刚微微抬头,对上了相佑的眸光。不过片刻,就有了新的决定。 徐宗毅和李为对上了眸光,上次两人险些惹了王上,如今还难得有了些许的同盟之意。于是,这位徐奉常在此刻顺势开口,“其实,王上刚刚所提,立后一事,倒也是可以提上日程的。” 一时间,整个重点开始转移。 就连宋邢在此刻也微微赞同了一下,毕竟王上已然登临王位,没有王后,甚至没有妃妾,确实不成样子。 但他们,却也知道,王上同那亡国的燕君之间的那点往日过往。但说不定,等立后之后,便没了这样的烦恼。 毕竟,女人这东西,没有的时候,你就会只惦记一个。但若是太多了,那便真的不一定记得了。 于是,公孙书就这么听着,一众人突然开始满心欢喜的为相佑将要筹备立后大事。 相佑的脸上挂着笑容,啪的拍了一下桌案,“好,那寡人立谁为后呢?” 就在下方各位眼神各种流转,嘴里的话都要抢着往外说的时候,相佑叹息的开口,“寡人重情,既然各位都觉得此刻立后最佳,不如这诏书便此刻颁下。” 他正说着,便将桌案之上,之前的第一封诏书递给了公孙书。 公孙书十分了解他的同事,于是就在此时,将那诏书翻过去给他们看了一眼,而那名字,那身份,十分清楚的落在了在场诸人 的眼中。 一时间,相佑就看到这些人跪下去一片。 “王上三思啊。” 相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一时间,这燕阳殿安静的可怕。唯有公孙书将那诏书卷起来的动作,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诸位,是要反驳王上的旨意吗?” 他们是不敢,可那人选,简直是,简直是。 可不知为何,徐宗毅同李为悄悄对上了一眼,好像怎么还感觉有种尘埃落定,好似就是如此的感觉呢。 是了,之前王上边能冲冠一怒为红颜,如今如何不能让心上人为后。 不就是身份问题吗?但这身份,也没什么问题啊。 二人互相眨眨眼,李为是抢着开口了,“王上,英明。” 徐宗毅暗自白了李为一眼,好小子,抢的那么快。“王上,英明。” 而这余下的,看着他们两人。便感觉自己是不是被骗了,这是什么操作。 “王上,此女身份有瑕。” “王上,此女亡国之人,若是纳入宫中为妃,自无不可。” 却不想,他这话一落下。众人便听到了公孙书微微轻咳了一声,而后便是相佑质问的声音,“王后可是寡人的妻子?” 公孙书连忙接上,“自然是,王上的妻子。” 宋邢在此刻也不搭腔了,他本来就是来请战的。如今王上要立后,管他呢。不过,宋邢心中却是对那亡国之女生出了许多的感慨,当初那一面,当真是不曾出错。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不然,怎么能在如此境遇,如此情况之下,仍旧能让王上为她如此。 突然,好似安静了一下。 可御史大夫,这位刚刚并未开口的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突然开口。“王上,王后不止是您的妻子,还是这景国之母。” 一下,他们好似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王上,立后可是国事,不能仅凭王上喜怒啊。” “当年,卫应后便是卫王因爱慕起容色所娶,却不想却因为其妻□□,勾引了魏国使臣,反而害的卫王死。而那卫王后却被那魏国使臣带着回了魏国,之后更是勾住了魏王,若不是那位明字大人劝告,怕是那女子,就要再度坐上魏王后之位了!” “这般女子,祸国殃民,红颜祸水啊!” 一众人吵闹的热火翻天,可相佑的脸色却不曾变化一分。 站在一侧的公孙书暗自攥紧了掌心,目光扫过相佑,可他知道,他不会妥协。 果然,相佑先是笑了一下,而后神色骤然冷下来。“立后是国事,也是寡人的私事。寡人之喜好,自然是景国之母。你们,何敢有异议。” 他平静的说着,这时候众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他们突然想起来了,不要因为平日里的王上过于温和而小瞧了这位一直经受正统教育长大的太子殿下。 更何况,王上登临两年余,已然拿下了朱,燕两国。 “臣不敢,王上英明。”李为又是第一个冒头。 一旁要开口的徐奉常又白了他一眼,连忙开口跟上。之后,便再无有人有异议。 等他们散去,相佑看向未曾离开的公孙书,只当他不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桌案之上的诏书之上,所以,其实,他立后的阻碍,只有她本人而已。 49. 男宠 “你这香料可有旁的作用?” 春和这一年跟在她的身边,可谓是春风得意。如今谁见了他不喊一句,春和姑娘。 如今,面对这位君上的问题,他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什么旁的作用,君上可是有旁的症状,不若让春和看一看?” 春和后来的打扮与最初不同了,如今,他额头挂着银铃,垂与眉心。身上的长裙也终于不显露任何的风光,甚至还偶尔挂着几个铃铛作响的银饰。当然,最为明显的,则是他每日细心打理的闪闪发光的银铃。 此刻,这张灿若春花的容颜就这么凑在她的面前。 “君上,伸手。” 姬安想到近些日子,相佑日日就要警醒她点香,往往总是刚刚点起来便给她灭了。莫不是,他觉察出了不对来。 可关键是,这香料好似对他身上的那东西,也没有旁的什么作用。 更何况,他好似疯了一样。她一点香,他就要。明明她是要看一下那成果如何的,可最后往往都忘记了。 少年那微微带着冰的指尖落在了她的手腕上,许久,他才疑惑的抬头。“君上近来,怕是睡的不太好?” 他已经小心翼翼的问了,却不想正好触及到她敏感的神经。可不是睡的不太好吗? 就在姬安嘴唇紧抿的时候,他声音微微压低,“还是要节制些。” “这是?” 突然之间,相佑的声音打断了姬安的思绪。她微微抬头看到罪魁祸首的时候,自然带上了些许的不满。而这抹不满,也清晰的被来人落入了眼中。 于是,他下意识的偏向,看向那跪在她面前,刚刚同她靠的那般近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有些眼熟?” 春和微微打了个哆嗦,自从抱上这位的大腿,他可太担心被眼前人发现了。却不想,今日还正好碰到。“奴婢春和,是风荷园的伶人。” “伶人?” 听着他的来头,相佑大抵是想起来了,他当初是怎么来的。 只不过,一个伶人而已,怎么好同她靠的那般近。 “下去。” “唯唯。” 春和连忙跑掉了,一旁的香雪见到这情况,看到自己主子微微摆手,自然先退下去送那位春和姑娘。 于是,这里只剩了二人。 这院中的这颗花树最近正开的繁茂,紫薇花的味道弥漫在相佑的鼻尖,他几步靠近,微微弯下腰,想要将她从那躺椅之中抱起来。 却不想,却被推拒了一下。 姬安微微皱眉,却不想正好对上他那晦暗的神色。 “你做什么?” 相佑则是反问,“你又是做什么?” 姬安叹息了一声,“我想躺会儿。” “我陪你不好吗?”相佑反问。 “王上日理万机。” “你是,不想见我?”相佑很明显的抓到了她的眼神和意思,瞬间就带上了一些受伤。 姬安皱眉,“不是。”主要是,他就没有旁的事情要做吗?每日都来寻她,寻她又不做旁的,只想跟她靠在一处,摸着摸着,他就总要。这人的精力,就不能用来做些旁的正事吗? 相佑,“那就好。” 可他好像不信,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心中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刚刚走进来的样子,他看到她神态悠闲的躺在这里,似乎脸上还带着笑容,同那女人在说笑。二人靠的那般近,看起来总是十分亲密的。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认真了,于是姬安伸出手推开了他一下。 却不想,这一下,直接让他生气了。 “姬安,你过分。” 姬安:“???” 发觉她甚至未曾觉得有任何的不对,那双眼睛里尽是空无,好似还带着对他的厌烦。前些日子的温顺总归只是表面,她不喜欢那印章,不想要做他的王后才是真心。 心头那抹愤怒,好似越来越嚣张。今日在燕阳殿,他能一句话压下群臣,可如今面对她,他好像仅剩下了那空无的愤怒。 于是,他弯腰,伸出手,将人抱起来。 姬安皱眉,“你又发疯?” 相佑脸上那抹愤怒因此平静了一分,心头的嫉妒怒火却高涨起来。刚刚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只有他来了,她就变了。就这般,这般不喜欢他吗? 那被狠狠关上的殿门,他抱着人就往往日二人同寝的床榻而去。 姬安皱眉,于是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耳朵,“松开我。” “不行。”他非常的郑重。 姬安又是伸出手推了他一下,“我不舒服。” 相佑抿唇,想到刚刚她同那伶人说话,哪里有不舒服。所以,她这不舒服,是针对他的! “哪里不舒服,这里,还是这里,还是这里,这里?”正好,他将人放下来,扶着她的头放在一侧,指尖点在她的心口,脖颈,小腹,还是小腿。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皱眉,伸出手推开了他的手。 被推开的相佑坐在一侧,神色带着些不满,眸中闪过一抹水光。却在她要起身的时候拽住了她的手,“去做什么?” 姬安回身看向他此刻通红的眼眸,还是那微微颤了一下的睫毛和嘴唇,觉得他此刻需要安下神。 她甚至伸出手,细微的略过他的心口,发觉了那一处一瞬间微妙的凸起,而后又很快的消失。 姬安放轻了声音,指尖伸出来捧住了他的脸。“你情绪不太好,我给你点个安神香好不好?”她想着,他或许是累了,是该好好睡一觉的。 只不过,也不知是安神香是哪里触发了他敏感的神经,还是他的情绪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那些老头子吵到了,不就是楚国一事吗,也至于让他如此伤神。 “安神香?”相佑很是简单的重复了一下,却看到眼前人点点头,好似十分关切的看他。而这关切,是真的吗?是关切还是敷衍,每一次都是如此,她就连敷衍都是敷衍不下去的。 于是,他看着她将要起身,在这一瞬间就爆发了。 “不许点。” 姬安有些意外的回头,不过顷刻就看到了他那双通红的眼眸。于是,她放轻了声音,“你该好好睡一觉的。” “不行。” 相佑很是坚决的说着不行,而后反手把她拉回来。 他的手垫在了她的脑后,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了她许久许久。最后,在姬安将要伸手的时候,他开口了。 “亲我。” 姬安:“?” “为什么不亲我,我要你亲我。” 于是,他被推开了。 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还靠在了一侧的床榻,发出了咚的一声。他微微抬头看去,却正好看到看过来。 于是,他刚刚压住了 的那一点委屈,在此刻继续的追问,“为什么不亲我?” 姬安被他问的烦,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脸,“为什么亲你。” “为什么不亲我?” 因为她不再回答,甚至好似要起身,相佑瞬间就怒了。拉住了她的手,让她扑在了他的身上,可他却抱住了她的头,让她无法起身。 他想着,她不主动亲他也没关系,他亲她好了。也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于是,被压在床榻之上,亲的嘴巴都麻了的姬安怒了。刚刚她起身是要给他叫太医令的,谁知道是不是砸到了脑子。“起开!” 相佑没有动作,于是他就发觉,她的手挣脱开她的动作。 他被她狠狠的摁在了床榻之上,她于高处看他。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可就算如此,他仍旧要抬头,那双眼睛里尽是倔强。 最后,到底,她还是微微低头,在他那双通红的眼眸之上,轻轻的落下的一个吻。 就这般,相佑愣了一下。 就他愣的这一下,相佑就被她从床榻之上甩到了床下。就此她还觉得不够,还踹了他一脚。 就在她准备出腿踹第二脚的时候,他却伸出手,就要抓住她的腿。 于是,她到底还是没有踹了。“滚回你的燕阳殿,别来找我,烦死了。” 她这下子是真的烦了,但看着他这副样子,到底也没说什么其他的。 “烦?” 相佑轻声重复着这个字眼,而后静静的抬头看她。那双眼睛中着实带上了些许的愤怒,可她,怎么能烦! “你放肆,你胆大妄为!你不要后悔!” 他并未继续看她,心中生出的那抹怒意让他无法继续在此刻保持平和。 到底,他还是走了。 ..... “烦?” 相佑仔细将这个字眼想了两日,而后想着那扶摇殿没有丝毫的声响。 若她不烦了,为什么不肯来寻他! “言舟,””算了。“ 他本来是想要问一下,她近来两日做了什么,可却想起来清晨言舟同他禀报过,她一直并未出过扶摇殿。 那一日,他是不是有些凶了。不太温润了,所以她才不行。点香而已,不过些许助兴的香料而已,他生气什么,有什么好生气的,对吧。 总好过他们二人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去见她的好。又或许,她当日真的不舒服,是他忽略了这些,他或许该让太医令去看看的。 于是,相佑手中篆刻的速度难得快了几分,他想着,他今日也应该带着这块去给她看一看,这纹路如何。毕竟,事在开头难。她不是喜欢神木纹吗,他又不是不会。 等这次的印章刻好,她总没什么旁的理由拒绝他的。她是他的妻子,作为丈夫,他是要包容一些的。 相佑微微叹息了一声,脸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而此时,他前两日要求查的那人的消息来了。 他本不想看了,可最后鬼使神差,到底还是看了一眼。 “春和?” 其他的一略而过,不过是出生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不过,他竟然是男人! “男人!竟然是个男人!” 于是,他本来压下来的愤怒和嫉妒一下子再次冲到了最前面。怎么能是个男人,她怎么能在身边留下一个男人! “贱人!” 50. 放肆 扶摇殿。 姬安指尖微微拨动琴弦,目光落在那满树的紫薇花上,唇角微微勾起。 一侧刚刚过来的香雪静静的听着,恰到好处的送上清茶。 直到,这琴声消弭,她端起那盏茶。 “君上,可要奴婢去燕阳殿送一盏茶?”她轻声相问。 姬安挑眉看过来,将茶盏放下。“不必。” “君上不担心,那位真的生气?” 姬安思索了一下,“他会想好。” 香雪抿了一下唇,之后便也不提了。毕竟,做主的是君上,而她只是第一次发觉,君上也可以同那位景王吵的那般凶。 不过,虽然此时君上处于下风。可这下风,好似也同她想象的不同。这位景王,在君上看来,会自己哄好自己的。 “他到了何处了?” 提起这个,香雪来了兴趣,“估摸着,快要回来了。” “楚子演近来去周边剿匪了?” 香雪点头,姬安暗自思索着这宋邢的这一步。 不过,到底是许久未曾见到他们二人了。或许,她该传召二人相见一则。 她正思索着,却不想听到一阵脚步声匆忙而来。 香雪当即抬头看去,看到是景王的第一瞬闪过了然,确实,又是这位来寻。 可下一刻,她微微发出惊讶的声音。“景王。” 姬安顺势看去,却不想,正好看到了那相佑身后,被言舟带着人压过来的春和。 那悄然作响的铃铛声,伴随着被他们压过来的那少年,声音愈发的近,愈发的杂乱。 姬安抬头看向相佑,他的神色看不真切,带着些冷淡。似乎是发觉了她的目光,于是到底抬头看向了她,那双眼眸里,带着说不清的愤怒。 “姬安。” 姬安点头,“王上何意?” 相佑咬牙,只觉得她怎么能如此的淡然自若。是觉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她怎么样吗!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她竟然在宫中豢养男宠。她不会不知道,知道了还对此人如此宠爱,这是何意,瞧不上他吗? 怪不得,怪不得不喜他了。原来也是因为,有了旁的更喜欢的心头好! “他,你可知道?” 可终究,他还是问了这样一句。 此刻,他不知道,或许犹豫,她会说什么。 眼下情况,她这般的聪明人,应该会做出最好的选择的。 “春和啊,他如何了?”姬安笑着起身,而后几步靠近他,似乎要顺势探头看过去。可就在此刻,他拽住了她的手,让她看回来。 二人四目相对,相佑勾起唇角。“异族男子,潜入宫中,刺杀寡人,自然是该死的。” “王上可曾受伤?”她带着关切的声音落入相佑耳中,他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回头若有似无的看向那被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相佑很不想承认,可那男子确实有着一副琼花玉面,让人厌烦。就在此时,春和微微抬眸,正好对上了这位景王的视线。春和微微勾唇浅笑了一下,那本来就曼妙的容貌如今更是灿烂。 可这一笑,在相佑看来,是绝对的挑衅。 “不曾,不过你怎么不曾问他?”相佑到底还是问了她。 姬安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他哪里有你重要,不过一个伶人而已。” 相佑通体舒畅,只觉得一路而来的怒火都消散了。果然,他的计谋便是对的,他不能一上来便质问,容易让她对那男子心生怜爱。 “既然如此,” “便放了吧。”姬安接上他的话,指尖勾住了他的手。 相佑本来脸上的笑容散去了,他下意识的看向姬安,却发觉她当着是如此觉得,她觉得,他该让人将那男子放了!将那个贱人放了!放了为何,是为了日后,他还能继续讨好她吗? 言舟在此刻眼神一抖,着急的挥手让跟来的人纷纷下去,自己亲手压住了这位貌美的伶人。 他在心中感叹,燕君啊,何必每次都同王上如此争论。这一次,他觉得,确实是您的错啊,那个男人能容得下妻子的身侧有这般貌美的男子常伴身侧。 “姬安,你再说一遍。” 姬安看到被他甩开的手,心中在思索,该如何才能让他放了人。 毕竟,他还有用,还有大用。总不能因为这无厘头的事情死在此刻,简直是贻笑大方。 “阿佑这是,怀疑我?”她微微压低了声音,重新想要拉住他的手。 只可惜,相佑此刻直紧紧的盯着她。他只看她如今的状态便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低头而已,不过是保下那人性命的手段。她根本不在乎他此刻的愤怒,也根本对那人的存在不以为然。 “怀疑?”他觉得,哪里还需要怀疑,这明明明摆着的事情。 她同对他的敷衍,愤怒。可对那人说笑的时候却带着少见的温和柔软,她做都做了,却今日不敢承认吗? “你,怀疑我同他有私情啊。”姬安很是直接,而后看他的神情。 果真,相佑那双手被她掰开,眼眸之中除却愤怒,还有伤心。“难道不是吗!” “那我可曾关心过他一句,明明,我一直在看你。” 相佑,“那你,杀了他。”他就这般固执的说着,认为只要将那人杀了,一切都好。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小要求而已,她不是同那人没有什么关系吗?只是杀一个伶人而已,为何不能动手! 此刻,姬安的脸上也多了一分的不耐。 她知道他是在证明他的重要性,可偏偏那人此刻当真不能死。她下意识的避开了相佑的视线,不知为何就看向了那从始至终一直跪在地上的春和。 二人的目光隐约交错,春和那张貌美的脸上闪过一抹笑容,“君上,真的要,杀了我吗?” 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刻非要开口说这样一句话,可他知道,他这话开口。那人,是真的想要杀了他!因为,他此刻回头看过来的眸光已然带上了锐利的寒光,比之刚刚见到他的那一刻尤甚。 “呵,君上。姬安,你看啊,他自己都有恃无恐。你知道你对他的宠爱,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会死吗?”相佑忍不住的嘲讽出声,眸光落在那男子身上,只觉得他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丑,怎么看都该是个死人。 “阿佑,我们两人的事情,为何总是要牵扯旁人呢?” 她伸手拽住了他,让他回头看她。“我们谈一谈,好吗?” 相佑不满还想要说什么,却听到她开口,“香雪,将人送回去。” 相佑开口说了不许,却不想被她扯着险些走了一个踉跄。“言舟,不许放人。” 于是,在二人离开之后,香雪同言舟对上了一抹视线,二人各持己见,也没有办法只好僵持下来。 言舟在心中想,这一次,王上总不会还输了吧。 而香雪,则是真的生出了一抹的担心来。上次,这位景王便是甩袖而去,或许本来就生气,却不想还让他查到了春和身上。这一次,怕是君上要费些力气。 二人在外面互相盯着对方,而殿中刚刚还带着满身的愤怒被扯着进去的人,此刻已经捧着面前人的脸,亲的昏天黑地了。 “放肆。” 相佑好似要推开她,最后却又下意识的揽住了她的腰,扶住了她的身子。 他低头,则正好看到那此刻盈满了水光,泛着微红的眼眸。而她,很是关注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衬着他的倒影。 “再亲一下。” 她微微踮脚,却发觉他猛然低头追上来。那双手也顺势放在了她的脑后,指尖都无意识的在她的锁骨边缘磨擦。 直到,她的喘息声放大,呜咽的声音落在他的耳中。她伸出手无力的拍了他两下,“松手,没力气了。” 可他偏偏不松手,让她无力的攀折他,让她的呼吸都来自他。 一吻毕,二人的呼吸都乱了。就在相佑发觉,自己无意识的将她抱起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而后她松开了手,让她自己无力地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之上。 “放肆,你。”他说了一句,到底没想到该说什么。 姬安则是终于感觉到了充裕的空气,身子都不曾动一下,无力的抬头看着头顶带着繁复花纹的锦帐。 许久,她发觉他靠在她颈窝的呼吸愈发的灼热。可却在瞬间有一抹微凉落在脖颈,于是,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姬安抬头,亲了亲他的唇 。“这世上,除了你,我怎么还会喜欢旁人?” “你知道的,你对我,总是不同的。” “那他是什么,是你闲暇时候的消遣吗?你怎么能这般,明明,明明,你把我当什么!”相佑说着说着便继续埋头到了她的颈侧,眼角的微凉顺着她的颈窝滑下。 他自认为自己对她足够好,不论身份,曾经,过往。他仍旧喜欢她,爱她,要她做的妻子。他甚至可以同她共享权柄,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不满意,她还要什么?仅仅是因为,她天生就是如此,喜新厌旧吗? 那他可算的上是旧人吗?日后在她的心中,哪里还会有他的位置! 不是说了,天下男儿皆薄幸吗?怎么到了她这里,反而反了过来。他可从未对旁的女子那般的亲密过,从未,从未有的。 于是,他抬头,死死的盯住了她。 “你说,你把我,当什么!” 姬安伸出手,佛过他的眼尾,眸中的情绪到底复杂。“你是我唯一喜欢,唯一所爱之人。他对我,只是有用而已。你若要杀了他,岂不是让我真的记住他。” “他对你,如何有用!”相佑他想,他坐拥天下四海,如何不能为她寻来更有用之人。不过,为她寻来之人不必拥有那般好看的样貌。 “去年,总觉得精神不济,却不想正好碰到他有一手调香的手艺。” “调香?”这不免却又让相佑想到了那让人倍感不喜和敷衍的暖情香。这也是那个野男人准备的! “是啊,你也同我一起用过的,可有觉得事后清明。” 相佑抿唇,他怎么知道,他每天都是带着气走的。 “阿佑,怎么了?你怎么这幅样子?” 她轻声询问,声音带着柔软,那因为刚刚散开的发丝披散,此刻映衬出她此时眼底的关切。 相佑下意识的伸出手,指尖从她的额头,眉眼。看到她那双里面尽是自己的眼眸,透着一股黝黑的瞳色。那微微颤抖的眼睑,带着对他的关切。昏黄的些许映衬进来的光,让他隐约看到指尖下,她脸上那细微的细小的绒毛。 终于,他的指尖落在她的唇角。她的唇很软,很香。就是时常会说些让他不喜欢的话,可今日,却好像会哄他了。 于是,他也犹豫了一下,到底说出了实话。本来,今日是已经很难堪了,让她知道他知道又何妨。他倒要看看,她会如何解释,是身体乏力,还是当真对他没有兴趣。 “我找太医令看过,他说那是暖情香。” 却不想,听到如此,姬安却笑了。“我怎么不知道,这还有暖情的效果。” “你,”相佑虽然不信,可听到她如此说,到底心中生出了微末的欢喜。至少,这般证明,她不是不喜欢他吧。 “还有,你为何拒绝我?” 姬安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确实,他来的太过频繁,她总觉得他会死在她床上。于是,偶尔会将人推走,毕竟,她可是会累的。 却不想,他当时也不开口,却在事后觉得她敷衍。 “哼,阿佑,你怕不怕,精尽人亡啊?” 相佑抿唇,只觉得她小瞧他。于是,他给她摸了一下,“你瞧,你觉得” 姬安叹息,连忙收回手堵住了他的唇,“所以,你竟然还会觉得是我给你用了香吗?” 相佑这时候也顿了一下,可他回过神来看她。他不是觉得她给他用,而是她给她自己用。不过,既然是误会,他就不说了。 但很显然,姬安想到了他的脑回路。于是,不由分说的笑了起来,“我给我自己用啊,你为何不问我一句?” 相佑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你让我自取其辱。” “好好好,我的错。” 二人再次出来的时候,言舟好似已经预料到结果了,顺势就把人松开了。 也是,他真的很累啊,压着人一个时辰了。他又不要让人进来帮他,总不好看了王上的笑话吧。 “好了,把人送回去。” 相佑还是有些不满,这到底是个男人,还是个貌美的男人。只不过,在她顺势勾住他的手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香雪:君上威武! 言舟:我就知道。 51. 生辰 春去秋来,那最初只有一笔的玉石逐渐也多了雕琢的痕迹。 “好了好了,这一笔轻一点。” 相佑顺着她的手,力道确实轻了一分,可这轻的这一分,反而未曾留下痕迹。 他抬头朝着怀中人低头看去,“你瞧。” “好了,你说得对。” 姬安伸出手,他也顺势将手中那雕刻的差不多的印章递给她。 她的指尖擦着那纹路转了一下,好似无意的提起,“似乎到时辰了吧,你还不去陪你的臣子同乐吗?” 相佑的脸上挂上了一抹郁闷,“明明是我的生辰,陪着他们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不想陪我。” 姬安在他怀中动了一下,伸出手抵住了他那想要凑过来的脑袋。“都是惯例了,你总不好不去。” 却不想,相佑却抓住了她此刻握着那方印的手,”那你陪我。” 姬安撇了他一眼,“你想我去?” “你是我的王后,有何不能去。” 他说的义正言词,十分的认真。 “你说的是你那封婚书啊,你竟然没毁了吗。” 相佑皱眉,“怎么会。” 于是,姬安还不曾说什么,便发觉这人起身,而后将她放在了这里,转身朝着身后走去。 她抬头望去,到底还是收回了视线,余光看向这殿中,还有若有似无的那点呼吸声。这殿中,倒也不止只有他们二人。 所以,她只静静的坐着,只是捡起了刚刚他放在桌上的刻刀。指尖摁住,慢慢的沿着刚刚那道未曾刻下去的痕迹继续的描绘。 就在那痕迹清晰,她微微松开手,便听到了身后回来的脚步声。 “我现在也可以重新写。” 他的声音带着欣喜,随着那被卷起来的红色的绢布被他放下。他还在一侧重新铺开了一张水玄色的绢布,那样子格外的熟悉,她在他这御案上看到多次,那是他景国的诏书。 相佑站在她的身侧,低头看她在那玉印上的描绘,心头涌起一抹暖流。 姬安没说什么,就坐在一旁偏头看着他,看着他下笔很是认真,笔触却又十分的迅速的写完了这封立后的诏书。 “可以吗?” 他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抹认真。 姬安笑着拉了他一下,而后将手中正刻的印章点了上去。不过,这印章还没有篆刻,只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印记。 “哦,忘了。” 相佑抿唇,只是将那诏书收起来,而后握住了她的手,将那未曾刻好的玉印放下。 “陪我去吧。” 姬安刚要摇头,便发觉他坐在一侧就开始红眼眶。“你忍心留我一人?” 于是,最后,她到底还是被他拽着一同去了。 相佑很是认真的为她挂上腰间的玉环,发间簪上玉簪,整理了她的衣衫。 二人到达开阳殿的时候,殿中的氛围已然十分热闹了。 相佑一出现,在场诸位士大夫尽数行了稽首礼。直到他们听到王上的声音,起身抬头望去,这才看清,他们王上身侧之人。 竟然,是那位燕君。 一时间,不少人面面相觑。也有少数人暗自低头,只当自己未曾看到。 毕竟,今日是王上的寿诞,能平和的过去,总好过惹的王上怒火,到时候反倒不美。 可相佑反而不是那么的顺势应下去,他扶着身侧的姬安,视线扫过下面几人。略过神色正常的洛雅,他都是自从楚国归来,未曾行差踏错一步。而公孙书则更是笑着,好似很是高兴。 “这是,寡人的王后。” 他的声音落下,一时间在场安静了一分。 直到,公孙书微微抬眸,对上相佑的视线。 于是,他也第一个再度行稽首礼,“见过王后。” 他这一开口,到底还是有人顺势跟上。就连那位宋太尉,也在抬头看了一眼之后,低头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一时间,在场之人分为认证低头了的,还有神色难看的,不知在思索什么的。 姬安却在此刻轻笑了一声,未曾在意他们的态度,顺势拉着他坐下了。 相佑发觉她不在乎,反而很是紧张的偏头看她。 于是,他看向那些没眼色的大臣的眸光愈发的锐利了。“你们,为何不敬王后!” 一时间,一行人连忙跪下,纷纷表示自己的无辜。 “王上,此乃王后吗?”这是头发花白的御史大夫,他本就是个固执的老头性子,此刻跳出来倒也不让人意外。 而后,就在相佑微微皱眉的瞬间,他虽然是跪着,却看向那一直低眉顺眼的徐宗毅,“徐奉常,你可知这位王后?” 被提到的徐宗毅垂头咬牙,抬眸的瞬间很是犹豫了一下,还小心翼翼的抬头望了一下此刻王上的神色。可惜,被那冕冠遮挡了大半,倒有些看不清楚。但他想,王上此刻定然是不高兴的。 “徐奉常,你说,这位燕国公子可曾入我景国宗庙祭祀,可曾上告天地,告知景国历代先君。”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尽管年纪大了,可思绪头脑一样清楚的很。他从最初就对那传闻之中的这位燕国的亡国之君格外的不喜,可谁知道,王上却对此人格外的宽容。 如今,更是要让此人为王后。上次在燕阳殿也就罢了,那只是一封未曾盖上玺印的诏书罢了。 如今,王上却带着此人光明正大的出现,而后希望众臣尊这亡国之女为王后了! 徐奉常被注视着,这是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毕竟,这立后可是大事,他们到底有没有参加过立后大典,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所以,难道,他徐宗毅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言乱语吗? 可若是,若是说没有,这可是打的王上的脸。 所以,他当即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高呼,“王上,钱老这是怀疑臣啊,怀疑臣的忠心啊!” 徐宗毅:不好意思,让我找死,我就随便发挥了! 而相佑听着他这般开始攀咬,则也是轻呵了一声。“看来,钱老哪里是怀疑你的忠心,而是怀疑寡人啊。” 他这话音落下,姬安便看着这满大殿的大臣尽数低头,连个声息都不曾发出来。于是,她笑了。只不过笑着到底带着一抹羡慕,若是当初的燕国,也有这般的听话。 姬安的神色似乎不太满意,而低头看向他的相佑则以为她是在不满景臣对她的怠慢。 如此,相佑的心中还难得生出了一抹的欢喜来。毕竟,她虽说着不到时候,但到底也是愿意做他的妻子的。不然如今也不会因为他们的些许态度,而对此不满了。 “既然如此, 还不见过王后。” 许是心中多了这分欣喜,他的声音自然带上了些许的欢欣。 而这此起彼伏的见过王后的声音落下,第一个开口,则让人意外,竟然是一直未曾开口,好似处于中立的那位上大夫,相洺。 他此刻微微起身,朝着上首二人拱手。 “王上。” 相佑微微抬眸,欲要伸手拉住一侧姬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立后乃国事,王上还是要尽快催奉常拿出章程来。” 再次被点到的徐宗毅连忙起身,朝着这位宗室的上大夫微微拱手点头。 而此时的相佑则勾起唇角,目光落在自己这位看似不在乎旁事的世父身上。他这是,觉得自己拖延,在催促他立后了。 “世父说的是,徐奉常,此事便交给你了。” 徐宗毅当即领命,这场自从相洺起身,又有人冒出其余想法的关于立后的最终归属,终究还是在这一刻,瞬间就落幕了。 毕竟,王上愿意让这亡国之君做王后,而最先开口的御史大夫阻拦不了。就连上大夫相洺,这位王上的叔父都阻止不了,他们还能怎么说。 人群之中,姬安微微看向那位已然被扶着坐下的老人。 二人的目光相触,这位看似不怎么喜欢他的老人朝着她微微点头,似乎释放了些许的善意。或许,他是认了。 等她发觉身侧之人握住她的手,她则轻声询问,“可高兴了?” 相佑点头之后继续则摇头,“这是我的生辰,你所说的礼物,必然还是不能缺席的。” 姬安掐了他一下,目光略过了那看上来的洛雅的目光,视线只一触而分。“自然,不会忘的。” 二人只在这开阳殿待了半个时辰,或许,他本意便只是如此。在发觉她的目光隐约扫过这满堂的士大夫,甚至偶尔还略带欣赏的看向这殿中献舞的伶人。 于是,姬安收获了一个快要趴在她身上的大型摆件。“相佑,你这是不要脸了?” “不是,你怎么一直看旁人?” “那不然我一直看你,你也不害臊。” 相佑不满的皱眉,顺势就牵住了她的手,“那我们这就走。” 按照相佑的心思,这本就是他的生辰,挪出些许时间来,给他们提供一个交好的平台便足够了。这样好的日子,他自然是要陪着重要的人过的。 至于那些他们口中的政事,他明日总会看的。今日,心上人的态度明显更让他欢喜。 “走了。” 姬安没想到,他开口说走,竟然是真的立刻便走。 被他拉着起身的这一瞬,她抬头看着他,他今日穿着一身十分正统的帝王冕服,但或许只是私下里的乐仪,所以并未通体带着装饰性的威严饰物。可在她微微抬头看过去的那一刻,他脸上挂着的清浅的笑容,还有那抹同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似乎在某一刻,让她觉得,他好似还停留在之前。 之前,他们从未有过矛盾的时候。 她甚至未曾发觉,她的脸上不自觉的带上笑容,嘴上却说着不满的话,“你慢点,我有些跟不上。” 可他回头猛然将她抱起来,那一刻她又觉得还是不一样的。 毕竟,曾经的他不会这么做,他只会红着脸,而后回头看她,之后跟这她的脚步再走。 52. 私会 “怎么慢下来了?” “刚刚,那些老头在,我自然要走的快些。”如今,他抱着她,自然要走慢些。 姬安伸出手,揪了一下他的耳朵。“我给你种下了一片花,去看看。” “好啊。” 可抱着她的人,根本不用她指挥,好似本就知道该去哪里。 于是,姬安便低头拍了拍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还是很果断的,说着不知道。 可她知道,他应该知道的。在这宫中,他应该少有不知道的事情。更何况,她也未曾想过要避开人,这不过就是她想让他知道的。 “好了,放我下来吧。人多,你也真不害臊。” “我们是夫妻吗?何必总是在意旁人的目光。”虽然如此说着,但他还是将她放了下来。 于是,他就乖顺的被她牵着手朝着那点着昏黄烛火的小路走去。 “阿安刚刚看了阿书,你想见他吗?” 姬安直接回头拍他,“别闹。” 可相佑仍旧笑着追问,“我明日让他带着金团去看你。” 姬安突然回头踹了他一脚,“别闹了。” 相佑还有些委屈的看她,“我这次真心的。” “那好。”于是,她果断的答应下来了。 这下子,轮到身边这人安静下来了。她等了很久,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同呼吸声。直到,他带这一抹犹豫,“真的要见吗?” “那,不见了。” “好,我觉得也是,下次你若是想金团了,我可以将金团抱进来。或者,我将金团要回来吗。” “不了,你不知道你带回来的那只狐狸多烦人,你还要再养一个。” 相佑想了一下,那狐狸,确实,经常缠在她身边。他每次来了,都先让人将那狐狸捉出去,不然总是打扰他同阿安的相处时间。不过,阿安这么说,应该是不想见阿书的。 但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洛雅。 自从三月底那人回来,二人确实未曾再见过了。 但不知为何,洛雅表现的越正常,他反而更担心了。毕竟,他已然证明了他的成功,不过带着一队不到五百人的兵马,他能从齐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转道楚国,甚至让楚王位易主。 许多人都以为那是他提前同洛雅商量好了的计谋,可实际上,他知道这件事,也只比朝中的大臣早上一个月罢了。 一个月的时间,洛雅传信告知了他,他的打算。还有准备扶持的那位公子的信息,这一切,对景国来说,都像是天大的好事。 毕竟,政权不稳,足以毁掉一个国家。 而这一切,楚王易主的消息,也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快的多,甚至平和的多。毕竟,他这位经此之后,一战名扬天下的洛相十分平安的回来了。 不过,他今日不该提这些。 “好了,你喜欢吗?” 混乱的思绪在顷刻之间被他打飞,他看向此刻眼前被烛火萦绕的,格外绚烂的一片花丛。 等他带着欣喜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她已然越过他蹲在花丛之中了。 这花开的繁复灿烂,颜色也尽是灼热。就像是,她出现的那一刻。而此刻,她蹲在那里,他很显然,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月色之下,偏于浓墨的青色的人影之上。 他小声靠近,看向她之清理那些花丛之间的枯枝的手。心尖颤了一下,不由分说的攥住了她的手。 于是,他得到了她蹭在他脸上的泥。 那划开的两道痕迹,让他那略白皙的面容此刻多了一分的迷茫和错愕。下一刻,他发间的冕冠落在地上,她用发间拔下了一根玉簪,替他挽起了发丝。 抬眸瞬间,他很专注的看着她。 于是,姬安再一次低头,在她刚刚还在细心维护的花丛之中挑了一朵开的最盛的花。 “它叫秋月。” “很漂亮,我之前不知道你喜欢养花。”相佑说着,还有些难言的愧疚,他不知道她喜欢养花,不知道她喜欢秋月,不知道她比起琴,更喜欢笛。 “我之前,也不喜欢养花。只是,当时太过无趣,又没有旁的事情可以做。养花很好,至少还可以看到它从一个矮小的枝干长大,开出这样灿烂的花。”姬安微微抬头,在他愣神的瞬间将之间上的那抹泥土又一次擦在他的脸上。 于是本还处于愣神状态的人拉住了她那作乱的手,“做什么做弄我。” 姬安挑眉,视线从他的眉眼划过带着泥土痕迹的脸颊,“还蛮好看。” “别闹。” 他让她不要闹,可却是他自己主动的捧住了她的脸。 月色之下,那秋月的灿烂带着秋日少有的甜蜜,吸引着无数的狂蜂浪蝶。 许久,远处才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言舟。于是,本身还沉浸在这个醉人的吻之中的人就被他的妻子推了一下,这下子则不只是脸上沾染了一些泥土了,这下子则是就连衣衫也沾上了。 不过,就在他起身看向自己胸口的些许泥土的痕迹的时候,姬安避开了他的视线。 “今日,他可是给了你面子。许是有重要的事情寻你,你快去吧。”姬安的目光略过那后面假山之后的山体,那一处有一抹月白色隐约露出来。 相佑垂眸看她,脸上带着些委屈。心中也想着,世父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应该可以理解他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找过来。 “去吧,去吧。” 直到,姬安起身,将之间上的泥土尽数蹭在了他的身上。而后在他委屈的看过来之际,微微踮脚亲在了他的唇角。 “我先送你回去。” 姬安则顺势松开他的手,“你先去吧,我再看看我的花。” 相佑则顺势也看过去,将这片花丛尽数记在了心中。“这,是,我的花。” 毕竟,她送给他了。这是他的生辰礼物呢! “对,是你的。” 有太多的不舍,可终究他还是起身朝着那小道尽头言舟的方向走去。 他没说一会回来,因为他也知道,能让世父在此刻找他的事情,想必是不小的。 等二人的脚步声逐渐的远去,姬安便回头看向了那一处自己刚刚看着的位置。那处特意给她露出来的衣角尽数展露,身着一抹月白色长衫的洛雅微微弯腰,“王后。” 姬安没说什么,洛雅的神色也一向平静。 直到,他走到了她的身侧,低头看向了她此时十分贴心的为那些名为秋月的花除去微微干枯的枝干,掐掉一些可以去掉的小小枝丫。 “你一向是最懂得取舍的,今日,不会当真要忘记了吧。” 听着他说着这不像是他所说的话,姬安不曾抬眸看他,只是淡淡 的开口。“你不该问。” “好,那不知你什么时候动手?”洛雅心头萦绕这一抹酸涩,从最初到如今,他步步为她筹谋,可她看起来好似已经陷入了那景王的温柔乡之中。 一个王后之位,便足够了吗?在他看来,她不会满足。 “你倒是想好要如何走?”姬安没说其他的,只是淡淡的问他。 毕竟,若是事情揭露,她已然离开。而最后留下来为她们转圜的他,便是最危险的。虽然,尽管,她觉得他这样的贤才,相佑不会让他死。但她,终究不敢保证。 识人善用,这是无数人喜欢的君主。可偏偏如今的景国,就算是杀了一个贤臣又如何,它景国是天下第一强国。更何况,洛雅他还不是单纯的纯臣。 尽管,他只是在其中为她转圜了几分,可依她对相佑的理解,这便足够是对付他的借口了。 而听到她如此问,洛雅心头那抹难言的焦躁,终究还是散去了。“不必在乎,我有我的方法。” “好,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洛雅如此说着,看向她的眸光也带着些犹豫。“近来,朝中主战气氛愈发高涨,只不过他们在对谁出兵的问题上争论不休。” “好,我知道了。”姬安摘下了一朵将要开的花,递给了一侧一直看着它的洛雅。 洛雅伸出手,在触碰的那一刻犹豫了一下,“他,会发现的。” “担心什么,不过一朵花而已。”好似,也不止是一朵花。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一刻,她微微皱眉,另一只手擦过那花枝,好似被花枝擦上,溢出一抹鲜红的血。 洛雅从袖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替她擦干净了手上的泥土,而后看着那抹血色浸染在了他这块雪白的方帕之上。“小心些。” 姬安松开了手,“我知道。” 而刚刚那朵花,因为他未曾接住,已然被她松开,此刻落在了青石板的地上。 “你支持先对谁出兵?” 突然转移的话题让他顿了一下,可他到底还是看着她,很是认真的开口。“我谁也不支持,场面越乱,对你越有利。” “公孙书呢?” “先鲁后齐。” 姬安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如何?” 洛雅微微皱眉,“若是我不知楚国有你插手,这样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朝堂之上也有许多人应和,当然,若是过两日此呼声太高,我会出声声援先楚后齐。” “公孙书一向持稳,想必也同楚国交涉过了。” “应当是。”洛雅点点头,不过他觉得,她应该不会犯那样大的错误。 姬安点头,抬眸的瞬间对上了洛雅关切的眸光。于是,她笑着说,“你应该关心的,是自己。” 洛雅顿了一下,心头发热。“一场乱局而已,我会为自己开脱。主要还是你,决定之前,同我传信。” 角落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洛雅微微皱眉,起身捡起了那枝刚刚落在地上的秋月,当即转身离去。 姬安则是在他离开之后,朝着那远处而来的几个侍女微微勾手,“喜欢吗?” 几个侍女不敢抬头,不等片刻便发觉这位贵人将这被那些人看的极重的花簪在了她们的发间。“美人戴花,果然合适。” “下去吧。” “唯。” 53. 计划 “世父!” “您再不说,我便走了。”相佑不知为何,能让眼前这位老人这般看他。 可既然不说,那他便要走了。 直到他转身,相洺那苍老的声音这才落下。“怎么会如此巧合。” “巧合?” 相佑回身,接住了相洺递过来的信函。下意识的带上了一抹凝重,却在看到字迹的时候仍旧下意识的追问了一下。“消息来源,可是真的。” 相洺回头,很是无语的看向他这个侄子。怎么但凡涉及到那个女人,不,他的妻子就一副这个样子。 “你以为呢。” 相佑微微皱眉,他自然不会犯那样的错误。 “今日,是你真正将她以王后的身份立于朝堂,可偏偏就是此刻,这燕国余孽冒了出来。”相洺的脸上带着些迟疑,毕竟今日他也未曾阻止。不过,这燕国女君,似乎同他想的还要不同一些。相洺本以为,做到如今,她该满意了的。 所以,若她能弥补相佑这一点果决不够的缺点,他也并不是很讨厌此人。尽管,她是燕女。 可偏偏,她似乎并未按照他们的设想走下去。 景国王后,真的是她最终想要的吗? 相洺开口问了,却发觉自己的这个侄子不知在思索什么。 许久,他站起身,“天色晚了,王上自己考虑,我便先走了。” “夜深了,世父不若留宿宫中?” 相洺回头只看了一眼,“不了。” 直到他离去,相佑才将那绢布捏在掌心。其实,没什么查探的必要,他早就知道了不是。他也曾默许她手下之人在发展势力,但那只是在他掌握之中的对她的保护。 如今,朝中议论出兵,而各国余孽肆虐,就连那奉城,东临郡都蠢蠢欲动。 你,又在这场局面之中,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相佑只叹息了一声,便将自己的思绪淹没。毕竟,她不可能离开他,想要一些权势傍身有何不可。自然可以,他甚至可以当做不知,甚至可以为她广开方便之门。不过,她好似,并不需要。那如今,他便继续当做不知道也好。 毕竟,她已经是他的王后了。 夫妻一体,我们的都是共同的。 因此,没多大的旁的心思,相佑甚至还在思索,她此刻是还在水清园,还是已经回来了。 不过,索性他不忙,他回去寻她好了。 他的身后还是只跟着言舟,相佑几次开口,就是关于那位王后。 “这个,奴才怎么知道。” 相佑脚下踩着青石板,回头看向身后的言舟,他跟在他身边也早有十几年了,好像确实不曾有相熟的侍女。 “哎。” 言舟:.....总觉得被骂了。 “王上。” 这突然迎路而来的戴着花的侍女让相佑忍不住的投掷目光,便连言舟都觉得,王上这是,发什么疯? “你们,这花,从哪来的?” 三个小侍女之前也未曾见过这位王上啊,更何况今日还同她们说话了,一时间都有些颤颤巍巍的,“王上,是那边园子里,有位贵人送给奴婢。” “下去吧。” 相佑忍住了自己想要伸出手把他的花拔回来的冲动,那是他的花! 于是,他走的快了几分。 身后的言舟:不是,真的怎么回事?他不知道啊!该劝什么? “你说,她为什么把送我的送给旁人。”相佑停下来,好似不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他。 言舟恍然大悟,原来是花,原来是王后送给他的花送给了旁人。 “这,估计王后因为您刚刚离开,生气了吧。”言舟小心开口,却看到相佑的脸上闪过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就说他的花怎么能送给旁人! 于是,他本要问她,为什么要将他的花送给旁人的。却不想,看到那抹将要融于夜色之中的身影,他口中那欲要开口的话语突然就噎回去了。 言舟也很是熟练的退后了几步,只当自己毫不存在。 夜色愈发的沉了,今日的月光不是那么的亮,微微的一点倾斜在青石板上。周围挂起来的灯也只能依稀照亮些许,可他还是看清了她此刻微微皱起的眉。还抿起了唇,为什么,是因为这株花长的不好吗? “怎么还不回去?" 他悄无声息的蹲在她的身侧,突然冒出的声音让她的身子都颤了一下。于是,他看着她松开那花枝,而后回头便将那手上的泥土蹭开,蹭在了他的脸上。 “这样,我不好见人。” “夜里,你还要见谁?”姬安轻笑了一声,继续回头看她身侧那一丛花枝。 相佑的目光顺着她走,许久才开口,“见你啊。” 直到二人四目相对,姬安拍了拍手,将掌心沾染的些许泥土拍掉。十分顺势的伸出手,就被他抱起身,“回去吧。” 他拉着她的手为她擦干指尖,低头看向她无力的倚靠在自己的身上,那双眼眸已然闭上,唯独剩下纤长的睫毛。 可他看了眼前人许久,许久,总觉得心口有一抹湿润的触感在疯狂的生长。 直到,他闭上眼眸。 那熟悉的味道,早已让他没了探究的必要。可如今这飘满了整个大殿的香气,唯有萦绕在他的身侧的时候,他心口的那抹跳动,愈发的不同寻常。 姬安起身小心的越过他,披着一件外衣走出内殿便看到了添香的香雪。 香雪看到她的身影微微低头,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的快了。“君上。” “嗯,见到人了吗?” 香雪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方盒子,“见到了。” “嗯。”姬安接住了那盒子,目光落在了一侧还在焚香的香炉,目光微微飘了一点,但还是开口。“这几日,用重几分。” “是。”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压抑不住的激动,目光很是坚决的看向背过身去,逐渐走远的姬安。 而此时,朝着那人走去的姬安则是随手拨开了那红木的小盒子。 整整齐齐的放着的七粒看不真切的药丸,唯有最中间的那颗最为不同。想到自己所想的那样,她快速合上了盖子。 将那盒子放起来,她端着一盏茶掀开了帘帐。 直到她的之间擦过他唇角的湿润,将那茶盏扔在一侧。许久,她只听到他愈发平和下来的浅淡呼吸声。 她就这么看着他,指尖从他的发间,额头 ,眉目,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带着水渍,此刻还泛着湿润的唇。“确实,还蛮有姿色。” 说着说着,她还笑了一声。不过,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趴在他的心口,指尖在心口打转,摸着那一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靠的愈发近了,那心跳的声音也愈发的快了,直到,她抬头,看到他有些困惑的睁开的眼眸。 不知为何,他也没说话,只是莫名的脸色就红了一分。 相佑眼巴巴的看着她,看着她趴在他的心口,那双眼睛认真的看向自己。她果然,就是喜欢他喜欢的无可救药了吧。不过,莫名的这么盯着他做什么,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做些什么。 可等他伸出手,却被她推拒开。 “不要吗?” 姬安转头就背过身去,甚至还推了他两下,“你该回去了,你瞧。” 于是,相佑抬眸,看到了欲要亮起的天色。他微微皱眉,想到昨日深夜里才出宫的世父,或许,他不会来呢。 可他刚要试探的一伸手,就听到她凑到他耳边,“王上,人家不想被捉奸在床呢。” 一时间,相佑的脸色红的过分。结结巴巴的到底还是开口,“瞎说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是妻子。就算世父真的来了又如何,他还能说什么吗?什么捉奸在床,怪,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可姬安只是轻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此刻通红的耳朵,“可我困,不想起身,你回去。” 相佑还想留下来,可低头看了一眼,她微微眯着眼眸,发丝散落在肩头,却遮不住那微末的红痕。尽管,尽管那是他留下的,可他还是觉得难为情。所以,他伸出手,给她拉上了锦被。 看到他没说什么要起身,姬安只当自己耳朵已经闭上了,眼睛也当即闭上。 可相佑回头看到她埋头已然睡去,指尖又觉得发痒。于是,他再一次凑到她的面前,“亲一下,我再走。” 姬安抬眸,眸中还尽是迷茫,就被他低头的这个吻打了个措手不及。 被推了两下,相佑到底还是记得,只是穿衣的时候,还是想要回头看她。等到他整理好衣衫,便看到了她早就睡了。那往常微微轻颤的睫毛都不动了,让他略感遗憾。 绕过内殿,他的余光在看到那香炉的时候仍旧微微皱眉。可想到她精神不济,眼下略带青黑,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推开殿门,正打着哈气的言舟等在殿外。 相佑开口问,“来了吗?” “入宫的路上了。” 相佑叹息,怎么年纪这么大了,就不肯歇息一天呢! 走了两步,他看着脚边冒出来的火红色的狐狸,相佑伸出脚踹了这东西一下。 可这东西也不生气,还一直在他的脚边转来转去。“珠玉。” 似乎是听到名字,火红色的一团更高兴的,直接坐在了他的鞋履上。 言舟正要伸手,便发觉相佑已经伸出手将这火红色一团抱起来了,“我看她没空搭理你,不如你先跟我走。” 叽叽喳喳的听不清的叫声,那一抹玄色带着这殿中时常跳来跳去的火红狐狸走了。 相佑心想,等你主子醒了,也得来找你吧。 珠玉: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54. 相耀 “兄长,我去吧。” 相序的脸上带着怒火,毕竟,他也没想到相耀还真的敢做这样的事情。 当初,他不愿意来秦阳。相佑也给了他第二个选择,那就是去连安。最后,在他最后选了连安之后,相佑这边正式将连安赐给了他。 却不想,相耀他竟然敢私通西戎。 看着眼前一切证据确凿的信件,相佑还是疑惑,相耀,他真的敢吗?还是说,他当真如此蠢笨! “兄长,你还在迟疑什么?让弟弟去,将相耀抓回来。” 相佑捂住额头,看了一眼近来不知为何,很是安生的弟弟。“去吧。” “序保证带他回来!” “点兵多少?” 相序思索了一番,连安用不了他多少时日,最主要的,还是西戎。按照近来送来的信报,他想了一番近来朝中争吵万分的热闹。最终还是只要了五万人,毕竟,他只要带兵过去,暂且将西戎逼退便好。 “嗯。” 看着相序领命而去,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公孙书叹息了一声。 “王上,可觉得是太巧了几分。” 相佑点头,指尖轻点在一侧的桌案上。那只今早他提过来的火红狐狸此刻从里间跑了出来,绕着公孙书转了一圈,到底还是跳到了相佑的怀中。 公孙书目光从这抹红色之上略过,而后提起,“近来燕国余孽一事,王上要如何处理。” 昨日夜里,在城中抓住了十几人声称燕国之人,誓死不为景国人。如今,顺藤摸瓜,倒也发现了一位前燕国贵族。若论起名分,该是如今宫中那位的表兄。 所以,公孙书在将人控制住之后,便也不曾妄动。 “他自称王后表兄?” 公孙书点头,“是。” “王后没有表兄。”毕竟,她可从未跟他提起过这一点。那便足以证明,不重要之人。更何况,她的亲人,明明唯有他了。 “王上英明。”公孙书勾起唇角,只觉意料之中。毕竟,他们都是一同长大,表兄如何,他如何不知。不论是真表兄,还是假表兄,只要她不开口,都是无关之人。 但相佑还是微微皱眉,最近几番踌躇。“近来多事。” 公孙书顺势开口,“只是各国残余,不想看王上一统罢了。” “哎。”相佑知道,这只会是开始。若他的处理不够果决,那么这些各国余孽便会顺藤全部爬上来,当真痴心妄想。 而后,相佑点了点鲁国两字,看向公孙书。 “鲁国小国,想来不必麻烦太尉大人了。” “阿书说的是。” 公孙书离开宫中的时候恰好同前来的宋邢遇上,宋邢满脸带着笑,“公孙丞相。” 公孙书只点点头,“太尉大人近来倒是来的勤快。” “哪有公孙丞相得王上信任,今日可是王上为公子耀烦恼。照邢说,不用几日,这位公子便能送到秦阳,王上何必心忧。”宋邢这段时日可谓是乖顺,毕竟景国如今能用的武将不少。可他也想出兵,也想要战功啊! 毕竟,他景国想来以军功封爵最多。而他则更是个武将,若没有军功,日后哪里还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公孙书反倒是让开了路,“不打扰太尉寻王上商谈军事。” “多谢丞相。” 二人错身而过,宋邢倒是回头看了这公孙书一眼。若能得他在王上面前说上几句,怕是有用。只可惜,这位公孙丞相,软硬不吃。 而另一位丞相,虽同为丞相。可这洛雅,人尽皆知,王上是因其才能而看重。而远非同公孙书一样的信任,毕竟,这位公孙丞相,可是王上做太子殿下时候的伴读啊。 不过,也不知他能不能另辟蹊径。 这又不得不让他想起来那位王后,那日他可识相的很。也不知这位王后娘娘,愿不愿意能为他说上几句。 最后,打了半个时辰的马虎,宋邢最后也只领到了一个统筹军事的差事。 统筹,说到底了,也只是做站前准备罢了。还有三国未灭,也不知王上到底是何意思.... 而此时,紧紧关注宫中消息的,也不止宋邢一人。毕竟,这景国除了宋邢这位正值壮年的大良造,可多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还有掐尖想要冒头的少年人。 也因此,宫中的石头都会说话。 之后,就连姬安都未曾预料到,她这个明眼人关注的,王上格外宠爱的王后,反而成为了他们各个都想要递个信的存在。 明月也因此传信入宫中,许是因为如此,这段时日,楚子演私下准备的工作都进展的格外快。 毕竟,现在他们可是王后跟前的红人。一时间,想要讨好这位王后娘娘的,大多也私下里同这位楚小将军漏了点好处,不过是走个关节而已。若真论起来,他们也只是拖延了几分,但说起来大战在即,筹备事务繁忙,说什么都是有的谈的。 因此,在看到临近夜里,精神格外疲惫的相佑抱着狐狸回来。姬安难得给他递上了一杯温茶,“当真是辛苦了,你瞧你这脸色。” 相佑将那狐狸随手扔到地上,转眼却看到那红色一团,顺着姬安那浓墨的绿色的衣摆就爬到了肩头。 姬安看相佑接住茶盏,正要松开去摸摸肩头的小宠。却发觉,手被他捏住了。 “作甚?” “果然,心疼我都是表象。”相佑很是不满,拽住了她的手就是不松。 姬安因此捧着那杯茶递到了他的唇边,“那,我喂你。” 直到,他喝完了这一杯。她转身回去再倒一杯,而后重新递给他。 相佑低头看,伸出手接住。 空杯。 倒满,递给他。 ... 相佑感觉,自己不需要吃晚膳了。将那杯盏放在了一旁的石桌上,顺势搂着她坐下。 姬安不曾动作,只是微微弯腰侧过身去将那杯盏拿起来,“我够心疼你了吗?” 看着那空的杯盏,相佑连忙点头,“够了,够了。” 吃过晚膳,姬安很是推拒了一番,盯着眼前人眉眼之间的疲惫,“我真怕你短命,你安生的睡一会吧。” 相佑微微瞪圆了眼眸,“我看起来像是早死的样子吗? ” 姬安噗嗤笑了一声,手摁住了他此刻想要拽着她衣衫的手,“我觉得,你若不安稳睡一会,真有这般的风险。” 相佑瘪嘴,被她摁着躺下的时候还挣扎了一下。直到她在他的耳边说着,“你想让我当寡妇?” 姬安也因此想起来一件事,“那,日后就要流传我克夫了?” 相佑顿时就不满意了,乱动的手都不动了。毕竟,想到他若是真的死了,那她还会再娶。那日后,谁知道她更爱谁?至于不娶,他害怕她娶。 “今日还早,不过亥时一刻,快些休息吧。” 不等相佑开口,她继续说着,“毕竟你我不同,你可还要应付老头。” 相佑此刻第一次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不然为何一直在最后一统之上迟疑。不然,也不会连累世父这个老人现在还日日那么早的入宫。 “好想和你一起,一直一起。” 姬安低头看他,在他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候,外面的烛火灭了。 那熟悉的香料的味道,反而让相佑想起来那个乌龙。后来,他寻太医令,却发觉太医令是知道一些其中的香料,但大体都是根据他的表现猜的。 听到太医令这么说,相佑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自己这个太医令怎么这么不靠谱,罚了他三年的俸禄。 痛失三年俸禄的太医令哭了好几日,他表示,他怎么知道贵人的想法。 他是是大多数都从那伶人哪里知道一些,可当时王上的表现,暗自压着怒火的样子。还有那衣襟处,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你让他怎么猜吗!这不是被算计了就是被算计了!他还能怎么说!难道能说是王上你把持不住吗? 他敢保证,自己上一刻这么说,下一刻不就得失去十年俸禄。 如今,倒也还好吧,三年而已,白干三年。我的天啊,我好惨啊! “想什么呢?” 相佑倒也坦诚,在想那个香料。 姬安抬头望了一眼,而后声音拉长了带着调侃,“哦,暖情香嘛!” “别闹。”相佑想起来还是觉得羞涩,他怎么就那样记着许久。 姬安笑着问,“怪不得每次都想要灭了,是觉得我勾引你吗?” 因为烛火灭下去,他抬头看着她趴在他的心口,那双眼眸发亮,此刻就在看他。“我倒是宁愿是你勾引我。” “可不是嘛,你一勾就上钩了,日后可不要跟旁人玩这个。” 相佑突然急了,捂住了她的唇,“哪里有旁人。” 于是,他察觉她贴在了他的心口。也因此,他的心跳声跳的极快,掩盖住了此刻他心口的那抹莫名急躁的不适。“只有你一人,哪里来的旁人。” 同心爱之人在一处,呼吸同一片气息,就连那夜里的雨声都未曾敲响二人。 而姬安,她只是伸出手,贴近他的心口。感受那一处的跳动,还有偶尔甚至抓不住的些许异样凸起的感觉。 一场秋雨,似乎带走了最后一抹温凉,气温在顷刻之间就冷了下来。 而这场大雨,也并未浇灭那人心头一直在燃烧,从未熄灭过的火焰。 55. 吃药 白日里的那场雨已然停下,院中却仍遍布水痕,空气之中带着些升腾而来的雾气。 靠在长廊一侧的柱子处,姬安微微伸出手,将掌心的那丁点鱼食扔到了一旁的水面之上。 一条金色的锦鲤慢慢的划过浅薄的水面,游荡了一番,而后很快又隐于暗处。 姬安伸出手,丁点的水滴若隐若现的落下,落在她的掌心。 滴答滴答,她微微蹲下身子。 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微微响起,伴随着那人熟悉的脚步声。她微微抬头,起身越过雨幕,扑到了来人的怀中。 夜色微微弥漫,那萦绕这些许湿润的雾气好似附在了衣衫之上。 “在等我?” 姬安点头,“嗯。” 相佑轻笑,“很少见。” 可更惹人注目的还是他手中拿着的长盒,似乎颇为神秘。 “拿的什么?”姬安随口一问。 相佑拉着她朝殿内走去,“你来。” 身后跟着的言舟倒是放下东西便起身了,顺便将一旁的香雪也带走了。 二人坐在靠窗的长桌一侧,她在他刚刚坐下的那一刻便伸出手打开了那长盒。“原来,是笛。” 这一年,她偶有偏好,喜笛声悠扬。一时间,这宫中的伶人偏好学笛,后来有几次让他撞到。他才会说,原来,她喜欢笛。 这柄长笛用了通体的白玉所制,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姬安微微摇头,“可惜,我不会。” 却不想,相佑将这笛子拿起,双手拿着的姿势倒很是认真。 她抬头诧异的轻问,“你会吗?” 相佑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想来,是不难学的。” 语罢,他便凑近了几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逐渐渐成曲调的曲子。只依稀能听出大概的味道,像是在追求山水之乐。 “如何?”相佑微微喘息,顺便低头看向掌心这玉笛。学之前,他倒真不知道,东西不大,倒还不好掌握。 “乐调有情,很是不错。”姬安点点头,顺口夸赞了一下。 相佑却还不是非常的满意,他将东西放回去,却觉得自己日后定然会学的更好。 但今日最主要的不是这个,他的神色带着些期待,打开了一旁刚刚言舟放下的托盘,掀开了上面遮住的朱红色的锦缎。 “这是?”姬安微微低头看去,便正好看到上面一封水玄色的诏书,陪同一则四四方方的木盒。 她想,她大抵是知道了。 “你看,这次如何?”相佑的脸上带着笑容,心中忐忑了一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神。 那前些日子还差最后篆刻的玉印此刻已经完全,他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总归是纹路清晰,形状完美的。 他那双眼眸之中含着期待,但更多的还有旁的。许是相信和怀疑,他在凭借她今日的答案试探她的心意。她说了不愿意,他便为她寻借口。一块一块的玉印,他终究到了最后怀疑她真心的地步。 或许说,他一直怀疑。但直到如今,他一直能忍受。 姬安伸出手,目光很是认真的落在眼前的这玉印上。指尖微微摩擦,她还记得自己前几日刻上去的最后一笔。她当时想过,如果那一笔刻的,最后,还是算了。 她知道他私下里用了许多的时间,花费了无数的心思。 眼前这方印,最上方是神鸟凤纹,下面盘旋的则是周而复始的神木纹路。两种迥然不同的风格,在这方小小的玉印之上,恰如其分的交合。 “很漂亮。”她果断的开口,目光一直在那方玉印之上,未曾抬头看他。 可她仍旧第一时间听到了他的笑声,“我便知道,你会喜欢的。” 相佑笑着的时候,着实松了一口气。他确实觉得她会喜欢,但她说出口,确实让他心生欢喜。她总归就是要做他的妻子的,之前是,日后也一定是。日后,只要这方印还在,千千万万人,后世人也都只会知道,她的他的妻子的。 不用相佑追问,姬安已经顺手拿走了那封诏书。 展开准备看的时候还抬头问了他一句,“这是,第几封?” 相佑看着她那近些日子染了朱红蔻丹的手同那玄色交融,眉眼之间带上了几分极为真挚的欢喜。就连这几日朝堂之中,那些萦绕在耳边的吵闹也都散去了。 “第五封了,但我觉得这封最好。”因为,这是最后一封。 他含笑看着的时候,姬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诏书之上。 一目三行,她燕国公子的身份,还有二人情意甚笃,最后便是那几乎写满了的溢美之词。 姬安微微眯起眼眸,乾坤合德,日月丽华。不过,祥钟华胄,出身名门,这就有些诡辩了。之后更是,秉德柔嘉,她有这样的品德吗? 蕙质兰心,那她还是不否认了。 算了,太多了,不看了。 “如何?” 姬安微微挑眉,“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女子吗?” 相佑微微抿唇,虽然他觉得有些牵强,可到底用在她身上也合适啊。 “你自然配得上这天下最多的溢美之词,不过这诏书到底还是不宜再写下去了。” 姬安也笑了,将那诏书卷起来放了回去。确实是写不下了,当真是写不下了。更何况,他最想要他看的,应当是那落在下方的两方印罢了。 一方,是他景国的国玺。一方,是放在此刻,一侧,刚刚还在她掌心把玩的玉印。 得知她满意,相佑本是要回去的。毕竟,这几日,他着实是没有空闲。 却不想,刚刚起身,就看到她抬头望过来,“不陪我吗?”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窗外闪过一抹耀眼的灵华。她也在这一刻扑到了他的怀中,“你瞧,今日不适合走呢。” 相佑很想叹息,今夜不走,他明早也还要起早去见那些糟老头。 可到底,他还是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许久都不曾动作。 近在眼前的那双黝黑的眼眸,她眼巴巴的看着他,眉目之间带着些山间青雾的迷蒙,那浓墨的发丝像是山间最为神秘的山巅。山间青雾,澹澹溪流,而她此刻凑近来的唇像是唯一一棵清晰可见的红果。 定然是带着山间的清甜,雾中的迷醉。 夜半时分,相佑睁开眼眸,正好看到窗外那一道灵华的亮光闪过。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想要揽住身侧之人,却发觉身侧空着。 “阿安。” 空旷的大殿怎么只余下了他的声音同呼吸声,他抬头望去,可那抹亮光褪去,他极近看到的尽是夜色。 “阿安,你去哪了?” 等他欲要起身去寻,便发觉一道熟悉的带着一抹浅淡花香的味道弥漫开来。相佑的脸上闪过安然,于黑暗之中精准的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拽到了身侧。 他伸出手,揽住她,让她靠在 他的心口,“怎么不说话?” 可他刚刚轻声低头去追问,便发觉她抬头渡上来一抹清甜。 许久,他在她的唇角亲过,指尖擦过她唇角细微的水痕。“自己喝的蜜水,听到我出声才想起我?” 不等姬安开口,他自己随之提起,“之前,半夜起身,还要我给你倒杯茶。怪不得,今日不叫我,是因为不想喝茶吗?” “胡说。” 姬安开口,嗓音有些喑哑。 相佑不知为何,到底没敢继续说下去。不然,一会重新又会变成他的错了。他只微微抬起手,佛过她的脊背,那单薄的外衫根本挡不住他指尖的热。于是在他的指尖要顺过衣襟的缝隙的时候,她推了他一下,“再给我倒一杯。” 相佑暗自瞪了她一眼,只觉得是把她惯坏了。 可还是十分顺着心意的起身,低声询问。“要蜜水吗?” “要。”她大发慈悲的只说了一个字,那夜色之中微微看的清晰的眼眸之中尽是对他的不满。 “好了,下次不会。”可明明,是她让他留下来的。前两日都不允许,他不过就是过火了一点点而已。你看,又生气了。不过,他觉得她该高兴才是,男女之事,他厉害一些,不都是她的好处吗。 总好过那位传说的西典客,据说因为这件事已经被三位妻子嫌弃了。前些日子,刚刚让第三位妻子赶出家门,怕是距离和离也就这段时日了。 趁着昏暗,他大抵可以看到,却终究还是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等他带着茶壶杯盏回来,却不想看到她抱着一个方盒子。“吃什么?” 姬安抬头,一副揶揄的样子看他,而后朝着他伸出手。等他坐下,便让他张开嘴巴,他倒也听话。 于是,那刚刚被她捏了一下的药丸被她扔到了嘴里。 相佑咽了一下觉得不对,怎么跟闻到的味道不同。“这,跟你那个一样吗?” 姬安抬眸一下子吹灭了一旁的烛火,“自然不一样。” 她吃的是梅子,而他吃的嘛,是她想让他吃的。 “什么东西,一股药味。” 姬安随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给你补补身体,怕你纵欲早死。” 相佑恨不得刚刚没张嘴,只觉得心口一股火气都冒出来了。他的表现是很需要补的人吗?她是在跟他开玩笑吗?刚刚求饶的是谁啊? 可不等他开口,就被灌了一杯茶。 “好了,睡了。” 可相佑睁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并且将她的手送到该放的位置。“可我觉得,睡不着了。” 姬安感受了一下手心的热度,一狠心掐了一下。 “好了,可以睡了。” 相佑只喘了一声就开始盯着她掉眼泪,“狠心,毒妇。” 姬安唯一好心的就是伸出手给他擦了擦眼角,而后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而后一下子埋头到他颈窝,”真的困了。“ 于是,他也到底安生了下来。 不过片刻,姬安微微抬起头,鼻尖闻着那抹愈发浓郁的香料的味道,指尖在他此刻的心口点了一下。 透过夜色,她盯着她的指尖,终于看到了那一抹异常的红线。 不过顷刻,姬安未曾伸手,那红线便也消散了。 而她在他起身的那时候,打开的那盒子之中。此刻,位于第四颗的位置,那本来放着那不同于其它几颗的位置,已然空了。 56. 捉奸 “王后。” 第五日,姬安让香雪提着一盏茶去了。 “这是王后送来的?” 因为相佑这次的诏书终于舍得发了出去,所以宫中所有人改口唤她为王后。 而听说姬安给自己送来一盏茶,尽管她后来身旁的这位侍女带来的话,说是给他提神,怕他近些日子太忙,当真累死了。 香雪走了许久了,就连那盏茶他都喝完了。 可相佑还是坐在位置上发呆了一刻,怕他累死,怎么不算是关心呢? “所以,王后还是很关心寡人的,对吧。” 一旁的言舟连忙点头,毕竟他要是敢摇头一下,王上这时候都要转身朝着后面扶摇殿去了。说不定还要趴在王后的肩头,指控他,说他认为王后不关心王上。 算了吧,王上刚刚得了王后的名头,开口闭口都是王后,他该习惯的,这都念叨了一天了。 “那你说,要不寡人还是去看看王后呢。” 相佑点头表示了一下,偏头就看到了言舟瞪大的双眼。 言舟指了指二人面前,这满满一桌案的奏折信函。“王上,也不是不好,主要是担心明日那些老臣得知消息,到时候还要弹劾王后娘娘。” “对了,这些之中,应当还有徐奉常的奏折。” 提起徐宗毅,相佑当即点点头,开始重新翻开起来。实则,他心中还在疯狂的翻动,只觉得这些人写的废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徐宗毅,徐宗毅写的去哪了?他倒要看看,他找钦天监算的日子在什么时候? 直到夜深,相佑看着仍旧还有一半的桌案。 “阿书还有几日能回?” 一旁也快要熬不住了的言舟眨了眨眼,声音却接的很快,“消息说是三日内。” 相佑再次叹息了一声,只觉得他从来没这么想念过阿书。 ............... 公孙书此次是为了苍溪郡粮道一事,毕竟,大军统筹军事在即,却偏偏在最重要的苍溪郡的粮道上出了问题。 那定然是有人暗中作祟,所以公孙书急匆匆的赶赴苍溪郡。 这一夜,公孙书已然拿到了最终的结果。 他坐在最左边一侧,此刻的郡守王大人带着门下诸多门客尽数跪在地上。 可此刻,从一侧走出来的一对黑衣侍卫步伐整齐。在一众人等磕头请罪的瞬间,领头那人看向了一侧的公孙书。 公孙书微微点头,他们一行人从这府中查抄出来的那些箱子尽数打开。 一时间,这昏暗的夜色都被这晃晃的金色照亮了。竟然是十数箱的金饼。 “王郡守,贪了不少啊。”公孙书这话是带着一些显而易见的可惜,他记得这王齐,当初请封苍溪郡,还是他亲自批下的。明明之前那么多年,都一直恪尽职守。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毛病。 王齐着急的磕头,“丞相,丞相,我当真,我当真不曾通敌叛国啊!我只是想着拖延几日,就几日而已。” “那你也知道,拖延几日而已,他们就能送来如此多的金饼。你怕是要钱不要命吧!”若真是会让景国毫无损失,旁的没有可乘之机。无机可乘他们又怎么舍得下如此重的饵料。 “通敌,这个罪名倒也不冤枉你。”公孙书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疲惫的甚至额头带血的中年男子。 可曾想,一年多前,他亲自送他出发的苍溪郡。明明长相一样,可为什么一年多的时光,就让人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呢。 终究,公孙书微微挥手,便有人将此地所有人带了下去。 许久,一场雨悄然落下。 浓墨的大雨盖住了那鲜红的血迹,雨后的青雾雨气让他起身眺望秦阳。 “张叔留,你留在这,暂时接替苍溪郡一应事务。” “是。” 公孙书甚至来不及等雨幕停下,”走,赶回秦阳。“ 一众人等,都是公孙书的亲属,自然不会质疑他的决定。想必,定然是秦阳城的事情更为紧急,或者王上宣召吧。 临走之前,公孙书略过之际,目光落在了那金饼之上。他微微弯腰,低头捡起了一块,指尖摸过那金饼的边缘。果然,是他所想的那般。 楚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非要插着一手,按理说此刻应该着急的是齐国才是。 而那楚国之中,到底有谁,在同谁,私下里暗度陈仓。 洛雅他到底知道些什么,那次楚国的出使,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或者说,姬安,阿安,你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阻止景国一统,她是还想要.... 相佑知道吗?她敢让他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夜幕之中,一行人就算再过紧急,却也不能一日飞奔回秦阳。人同马也不一样,人要休息,马也要休息。就算公孙书可以不休息,如此多人,却没有办法尽数跟上。 清晨,朝露还带着昨日夜里的雾气同迷蒙。 远处的驿站破败,可公孙书却让人尽快调整。他们必须要快些赶回秦阳城,因为,他无论怎么想,都不知道她该用什么办法,出秦阳城。 可若不出秦阳,她所有谋划,难道仅仅是为了给那远在东临,远在奉城的陈制做嫁衣吗? .................. 扶摇殿。 春和站在那人的身后,看向那铜镜之中,今日特意描了眉目的女子。 她确实有一张让人见之便不能忘却的斐然面容,似鬼似仙,如今在她的指尖之下轻轻描绘,却又多了一抹锋芒毕露的锐利。 “君上,今日便是第七日了吧。” 那放在一侧的盒子之中,已经剩下了最后一颗。 春和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铃铛,“倒时候,君上记得可要差人将我送走。当然,若是送到君上的地盘就更好了。” 姬安勾起唇角,“不会忘了你。” “那便好,上次王上那可怕样子,当真让我吓了一大跳呢。”春和说着说着还拍起了自己的心口,那平坦的胸部这下子是装都不装了。“但是,我还真以为,君上舍得让人家死呢。” 姬安恰好回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今日,你可小心些。” “知道,必定让君上如愿以偿。”春和微微勾唇,二人的目光微微交错。 “好了,我让人请了他过来,你自己先找个地方躲一下。”她平静的说着,却不知这话落在此刻已然到了此刻殿门之处的言舟耳中,便让他微微瞪大了眸子。 不是,之前王上的愤怒和猜测还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个,那个王上好心放过的伶人,竟然真的是王后的男宠。 不是,这么大的消息,就如此让他知道了吗! 本来,他是提前来告知一下王后,王上那边几位大臣争论不休,怕是要等上一刻。现在想来,那可幸亏是等上了这一刻。 言舟这下子也不准备进去了,着急的就想要退后。 虽然吧,王上这人无论如何应该都不会对王后如何。但他若知道,却不能不告诉王上的。 也因此,他在退后一步,看到了那位在此刻恰好而来的香雪姑娘的时候,微微勾起了唇角,“哦,香雪,正好。” “怎么了?” 二人后来也算是相熟,言舟微微压低了声音,“王上被拦住了,让我先过来告知娘娘。” “好,多谢提醒。” 言舟脸上带着与往常一样的淡笑,说完之后便环顾了四周,“王上身边还有事,我便先回去了。” “好,慢走。” 香雪目送着将人送走,步入内殿的时候,目光略过那靠在一侧神色很是不满的春和。 “听到了。” “嗯,听到了。” 消息传到燕阳殿需要多久,大概不需要多久。 因为急匆匆的相佑已经健步如飞的闯进来了,“姬安。” 没有看到人,相佑的眉头紧皱,想要让言舟去叫人,却发现他根本不曾跟进来。 言舟这个废物,不跟着他是要做什么! 言舟他不想,夫妻打架的时候,他最好不要掺和吧。 “王后!” “姬安!”相佑闯入内殿,只觉得愤怒。上次都不如这一次愤怒,明明二人的隔阂已消,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们已然定下了终生。 凭什么这个时候,她又让那个贱人冒了出来! 是觉得,她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原谅她吗!绝不,她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他的情分。难道,她真的以为,他就不会对她做什么吗? 此刻,姬安刚好从那掀开的帘幕之下走出来,若不顾及她此刻的衣衫略显凌乱,他当即皱眉。 本来不想开口的,他顿时便是询问,“那个贱人呢!” “什么人,你来我这里寻什么人。”姬安抚平了衣衫之上的褶皱,从他的身侧略过,走动间,那许久他都听的习惯了的铃铛声此刻格外的清脆的响起来。 她伸出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在他微微皱眉的这一刻,将那茶盏递给他。“怎么平白这么大的火气,消消火吗?” 相佑咬牙,盯着眼前这张脸。 却恍惚发觉,她今日怎么还上妆了。往常见他的时候不曾,怎么见那个贱人,外室,却要如此盛装。 他伸出手,已经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盏茶,晃了几下,到底还是未能落下地上。 姬安微微走了两步,那铃铛声烦躁的很,让他狠狠的皱眉。于是,面对她抬手递过来的茶盏,他到底是张了口。 “甜的吗?” 相佑发觉自己未曾推开她的手,神色还很是难看了一瞬。 “寡淡无味。” “是吗?”姬安随口反问,像是毫不在意。 相佑懒的跟她争论这无用的问题,“那个贱男呢,让他出来。” 57. 废后 “你要找谁?”姬安若有所思的询问。 相佑冷呵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略过。 一步,两步,他在朝着那暗处随风飘摇的帘帐之后走去。 只不过,她却在此刻扯住了他的衣袖。那拽着他的动作让他微微回头,却未曾看到她的神情,便觉察一阵微风划过脸颊。 脸上传来的微末痛感让他抬头望去,那双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胡闹什么?” 胡闹,相佑此刻觉得当真是在胡闹。 “谁给你的胆子,打我的脸。”还是在此刻。相佑思索,他这辈子有没有比此刻更为丢脸的时刻,想必没有了吧。他的妻子另有所爱,却因为他的追究打了他。 姬安轻笑了一声,似乎带着别样的愤怒和嫉恨。“无人打你,是因为你命好。” “命好?” 姬安背过身去,指尖微微划过腰间的铃铛,并且快速的将它握在手心,与此同时一阵细小的微末粉末从那转动的铃铛之中细碎的飘出来,飘散在空气之中。 “自然,景王嫡长,可真是让人羡慕啊。就算你做了那么多让人出乎预料的事情,可这王位,却仍旧是你的。”姬安微微回头,看着身后之人似乎皱起眉头。 相佑被气笑了,这一刻他真的想不到自己该继续说什么。 眼前之人,是同在他景国共处了七年的爱人,是他认定的自己的妻子。 可她仅仅认为,是因为他命好。 他知晓她曾经过的辛苦,体谅她的不易,苦衷。可他此刻只想问,“所以呢,我命好,便是天生欠你。” 不知为何,说完这一句,相佑总觉得心头慌乱,呼吸急促。可他紧紧的掐着指尖,眸光紧紧的盯着眼前那人,那人慢慢回头,目光到底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说了,爱我吗?” 相佑微微皱眉,盯着她那寻求答案的双眼,到底是没有拒绝。 “可你不也说了,爱我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便觉得淡淡的。 可那铃铛声在他的耳中愈发的响动,似乎就要压住了此刻他的声音。他微微抬眸看向她,却发现,不知何时,那铃铛被她系在了手心。 他伸出的手有些无力的寻不到方向,眼前她那清晰的容貌也逐渐的模糊,鼻尖好似传来一抹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我,我这是,” “很好,很好,闭上眼睛。” 姬安晃着铃铛,而后伸出手扶住了他,让他顺势坐在了一侧的凳子上。 那铃铛声愈发的清脆,在此刻,在他的耳边继续的摇晃,轻轻的摇晃。 “你爱我,在这天下之间最懂我。”姬安轻轻凑在他耳边,目光锐利的盯着他此刻微微轻颤的睫毛,而后听到了他微微落下的浅淡的极近听不到的声音。 “我,最懂你。” 那颤抖的睫毛终于是归于平静,他的呼吸逐渐恢复自然。姬安指尖轻轻晃动的动作不停,指尖却钻入了他的衣襟,微微散开的衣襟让她可以看到他的心口。 此刻,那心口微微发红,又一抹异样的红色的凸起在铃铛轻轻晃动的时候,发着微微的颤动。 “她背叛了你,还可以做王后吗?” 许久,姬安晃动的指尖都在颤抖,她微微皱眉看向他心口那细微颤动的凸起,指尖甚至摸了一下。他怎么没反应,这是什么情况?就在他将要开口将春和叫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相佑的声音带着疑惑,“做王后。” “是,她不配做你的王后。” 却不想,她这话音落下。姬安却看到他微微皱眉,那睫毛开始轻颤,似乎在挣扎。“谁说不配,寡人杀他。” 姬安被噎了一下,指尖晃动的频率都顿了一下。 好在她调整的够快,指尖也摁住了他的心口,那抹别样的异动似乎让他微微皱眉。 “可你不是最爱她,她既然不想做王后,何必强求。” 相佑:“谁说她不愿?” 姬安皱起眉头,盯着眼前这人。“你说呢,你既最懂她,你为何不知。” “我,我不知?”他知道,他知道的。 “可,凭什么?”相佑的声音大了一下,他知道又如何,她不想又如何。他愿意不就好了,她不愿意也无妨,总要留在他身边的。 姬安微微挑眉,声音微微压低,靠近他的耳侧,”凭你说你爱她,既然爱她,自要让步。“ 相佑轻声呢喃,“让步,做什么呢?” “废后。” “废后?” 姬安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的心口,那一处微微颤动的凸起似乎诡异的动了一下。 “寡人不废后。” 姬安皱眉,“废后,封她为安阳君,将东临郡划给她,这是你最后能为她做的事情。” 相佑当即不满,眉头紧皱,那颤抖的睫毛,好似眼眸已要睁开。 姬安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本以为万无一失,可怎么眼前人如此的不听话。 那铃铛声愈发的重,愈发的落在他的耳中。随着一道好似伴随着特殊旋律的铃铛声音,相佑那颤抖的睫毛,终究是停了下来。 姬安接过春和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而后眼神示意,交给他了。 看着春和指尖挂着两个铃铛,目光落在相佑身上,声音压低了,好似在重复刚刚的动作。 姬安微微喘息,站在一侧目光有些失落。果然,她只能学到一点皮毛,所以用过之后,尽快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这样的手段,若真是像他说的一样,只要固定的压制,可以用上一辈子,她便不会如此铤而走险。一个东临郡,陈制已经蚕食的差不多了,只要这一纸诏书,光明天下。 所以,她只信自己。既然能瞒住一时,她便只用最稳妥的办法,只瞒住一时。 身后,终于传来了相佑妥协的声音。 “废后,寡人要废后。” 姬安眉头一松,当即站起身随之看去,看到了他平静的面容,平淡的声音。 春和偏头,朝着她微微一挑眉。 姬安压低了声音,“我去寻玺印,你看着他。” “好。” 姬安起身,回头那一刻,看到了相佑在那坐着,身姿挺直,眼眸微微睁开,那双平淡的毫无人气的眼眸好似落在空气之中。 春和则正在引着他起身,或者是走到那外面的桌案前,开始写这封诏书。 她不再犹豫,推开门便看到了守在一侧,眼神很是复杂的言舟。 “王后!” 姬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去将玺印取来。” 言舟愣了一下,今日王上不是将王后印带来了吗?还要去取什么,或者说,王上又有什么新的打算了。 “去。” 言舟顿了一下,没敢抬头。“这,” 玺印到底是景国之印,他也不能说拿就拿来,就算眼前这位是王后娘娘。 姬安的视线锐利的一分,目光看向这低眉顺眼的下人,心头那抹刚刚升起的愧疚在顷刻之间当然无存。王后玉印,也只是王后玉印而已。没有权势,便只是一方普通的印罢了。 王后,也只是在他之下,甚至要看不知多少眼色之人罢了。 此刻,二人面前的这扇门被姬安松开了更多。 里间,细微的阴影让言舟看不真切。但他看到王上坐在那里,神色严肃,眸光冷淡。 “去取,寡人要废后。” 言舟当即险些就要跪下,可到底记得王上所令。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此刻仍在眼前的王后,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那个伶人还真有如此大的威力。能让二人走到了这一步还濒临分开吗? “还不快去。” 姬安轻声开口,明明是淡淡的,可言舟就是觉得,心中一颤。 “唯。” 看到他转身仓惶离去的身影,姬安回头看向那阴影之中看不出眸色之人。 春和也在此刻朝她看过来,从一侧空无的地方走了出来。 二人都未曾开口,也不曾发出额外的声音。 毕竟,任何的声音,都可能导致那人的思绪清醒。 一息之后,姬安推开门走了出来,并且重新将那门关上。 她站在屋檐之下,目光微微飘远。从高处飘着的流云落在了那最近可看到的空中的飞鸟,几道喑哑难听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啊,啊,,啊。” 乌黑色的鸟越过头顶,她却露出一抹笑容来。 “当真是,祥瑞。” 随着这祥瑞而来的,便是急匆匆,神色愈发急切的言舟。 言舟捧着精致的木盒,眸色急切,“王后,奴可否见见王上?” 接过那木盒的姬安撇了他一眼,“等会吧,一封诏书的时间而已。” 言舟暗自咬牙,实则是该他送进去的。可是,可是,王后站在这里,他怎么敢进去。而此刻,燕阳殿外,已经来了好几位大臣了,便连上卿大人都已在入宫的途中。 “王后?” 他到底最后努力了一下,可终究却也只是看着那扇门在他的面前逐渐的关上。 隐约之中,他看到了阴影之中,神色冷淡的王上。 今日这是为何,王上怎么还有如此对待这位王后娘娘的一天! 难道,真是出了大问题。想到自己前来那一刻,那将要拦住自己的诸多大夫,那可都是满脸的急切。 到底,到底是出了何事? 58. 安抚 “宋太尉。” 宋邢被烦的也是不行,脑海里全是这群老头在叫。 再叫能怎么样,王上又不在! “太尉大人觉得如何?” 宋邢挑眉,眉头之间的烦躁未曾露出来,只是淡笑的看着眼前之人,“不敢揣测王上心意。” 御史大夫此刻也被众人包围,他倒是神色急切,只不过脸上也带着些被吵的烦躁的焦躁。 “西典客,您怎么觉得?” 摸着自己胡子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一眼,发现是个年轻将领。 “老夫怎么知道。” “西典客,那可是北狄西戎,您今日急切入宫,不也是因为此事吗?” 西李时微微摇头,一脸的高深莫测。“序公子已然领兵去击退西戎,而北狄向来有正丰将军驻守,不会有问题。” 年轻将领低头暗自撇嘴,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吗?他只是想知道,王上有没有可能派人去支援。 而此时,宋邢抬头下意识的望向燕阳殿之后。 今日他呈上的信函,王上到底是看到了吗?若是看到,怎么会毫无反应。 还有公孙书那个家伙,怎么还未曾回来。 更何况,今日入宫之前,他可听闻,九明天有异样。 也不知,王上此刻是何等心情?如此乱局,真的就是简单凑到一起了吗? 最后,宋邢看向一直几乎要闭上眼眸的洛雅。 总觉得,…… ......... “废后。” 相佑轻声呢喃,许久才按照一侧飘到脑海之中的声音写下。 而后,他便顿住了。 一息之后,春和开口,“盖上玺印。” 可那坐在那一处,神色冷淡,看不出情绪之人丝毫没有动作。 春和皱眉,指尖的铃铛微微一动。 又是一顿,姬安越过他,而后走到了相佑的身后,从一侧拿起了那方玺印,盖在了其上。 突然,相佑的身子倒了一下,他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废后?” 他为什么废后,他现在在做什么?一股迷茫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的指尖无力的下意识的落在心口。 而那动作被春和注意到了,他当即越过了一侧的姬安。 将之间之内的香料挥洒出来,让那本来愣怔的相佑重新愣了一下。 “继续写,没关系。”春和温和的开口,只当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还因此看向了姬安,姬安只好走到他的另一侧,声音压低了,带着柔和,“就算废后,你总不能让她露宿街头?” 姬安轻声开口,“你说你爱她,便给她些依仗。” “我爱她?”相佑迟疑的出声,那平淡的看不出情绪和波动的眼神,终究还是朝着她看过去。 “是,比如,东临郡,她喜欢那里。” 那里,会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东临郡,奉城,她喜欢那里。”相佑微微皱眉,指尖微微一动,目光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此刻桌案上还未曾扯下去的另一封。 “废后?”相佑想,他为什么废后呢? “我不是爱她,我为什么废后。” 他还是重复地呢喃了一声,而后就在春和皱眉,指尖落在腰间的香包上的那一刻。 相佑他猛然轻咳出声,他无力的指尖揪住了心口,那一处正在疯狂颤动的凸起,那个似乎可以看到游走的痕迹。 随着他的指尖揪住,那凸起的蛊虫的痕迹开始游离。 姬安的眸子微微瞪大,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扶住了他,而后看向一侧的春和。“怎么回事!” 春和连忙打开腰间的香囊,再一次掏出了一枚黑色的药丸。 而此时,相佑已然捂住心口,脸色发白,眼眸发红。“寡人为何废后。” 他像是在问,不知问谁,因为无人回答他。 春和那颤抖的手捧着那药丸,却在靠近他的时候,看到他猛然仰倒,吐出一口血来。 姬安的心尖一颤,目光落在那鲜红的,落在了那水玄色的诏书之上。晕染开了他刚刚执笔落下的几个字,极近有些看不真切。 “铃~” 相佑那颤抖的眼眸微微归于平静,姬安手握铃铛的手都在颤。她的手腕有些酸软,掌心却落在他的心口,安抚的拍了他两下。她抚摸过他的背,指尖擦过他的发丝,声音带着听不真切的轻颤。“不要怕,不要怕。” “很快就好,帮帮我,好吗?” 她只要,这最后一次。 终究,春和的那颗药未曾用上。因为姬安记得,七颗自然足够,用过了,总归是不好的。 他是一国之君,总不能被旁的什么东西影响了脑子。 而他体内的这蛊虫,在没有香料的作用下,会陷入长久的沉睡。 十年,只需要十年,她便让人将他体内的这东西引出去。她只要十年,他会愿意的吧。 “帮,你。”相佑似乎在看她,又似乎未曾看她。 这封诏书写下来的愈发的快了,那玺印落下的那一刻,姬安的唇角到底是落下了笑容。 她的手心在他的肩头抚摸,轻声的安抚,飘散在空中的铃铛声音让他逐渐闭上眼眸。那双淡淡的,看不住情绪,却在抬头看她的眼眸,逐渐,一点点的阖上。 那被她快速收起来的诏书,她的脸上除了一些未曾让人发觉的怅然,便只剩下欣喜。 “春和,抱他进去。” “是。” 之后,姬安坐在那个位置上,将他最后刚刚写下来的通节也一一盖上玺印收好。 等她起身,正好看到内里的春和走了出来。二人的目光对上,春和笑着开口,“君上,该走了吧。” ......... 公孙书接过刚刚收到的信函,目光之中带着复杂的寒光。 “加快速度。” 他也不想这般想,可宫中为何毫无消息传来。此刻,九明天传出燕国余孽作乱的消息,这是其一。 其二,是北狄趁乱发动。 其三,是楚国使者前来,据说遣送了国书。暂时还不知其意,但这位正在来的路上的楚使,自然是不能死在路上,不然徒增事端。 其四,齐国蠢蠢欲动,不能不防.... “丞相,丞相!” 公孙书回头,看到了身后急切赶来的兵士。 他的身上还带着伤痕,满脸的疲惫。可看到他的那一刻,眸光骤然发亮。“丞相,有战报。” 公孙书意外的几分,因为来人明显是国内兵士的部署,为何是战报。因此,他当即打开,却看到更让他确信的消息。 “姬安。” 他终究还是念出这个名字,看着上面东临郡尽数落入那陈制之手的消息。 一郡之地,却也大有作为。 但现在,他需要的是,先回秦阳。 此刻,他距离秦阳,仍有两个时辰的路程。 “加快速度,尽快回秦阳。” “唯唯。” 终究,在听到头顶那玄色神鸟的叫声之后,公孙书勒紧了缰绳,看到了尽在咫尺的睢阳王宫。 可这一路之上,未曾有任何的宫中消息传来,他知道,宫中定然生变。 于是,他亲自点了一队人。 ”跟我走。“ 他并未下马,因为,他没有时间了。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燕阳殿,可公孙书看到的却是围在殿外,急得团团转的各部门官员。 更甚至,他们看到公孙书,那叫一个热情的急切的冲上去,险些就围住了他。 直到一侧的宋邢微微轻咳了一声,众人这才矜持的散开了些。 可那些七嘴八舌的话终究同公孙书收到的消息大抵相同,公孙书当即点头,而后他看向一侧一直未曾开口的洛雅,“王上,不在燕阳殿?” 洛雅没想到,公孙书一回来便看到了站在一侧的自己。 他微微露出担忧的神情,甚至叹息了一声。“我等在殿外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只可惜,并未见到王上。” 此刻,李为淡淡开口,“一个半时辰之前,我们见到了王上身边的那位侍人。他应当是捧着东西,去了扶摇殿。” 而这扶摇殿,他们可都是不敢去的。 公孙书撇了一眼李为,二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扶摇殿。” “我们自然是不敢,想必只有公孙丞相能在此刻劝诫一下王上了!” “是啊是啊,国家大事在前,王上怎能同妖女享乐,误了国事呢!” 公孙书转身欲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向那开口之人,“那是王后。” 王后这两个字,掷地有声。 可偏偏,那位一直好似陷入自己世界的徐奉常在此刻被李为捣了一下,他当即抬头。 “不,丞相,丞相,刚刚大抵是一个时辰之前,我们看到了废后诏书。” 人群之中声音嘈杂,“岂止是废后啊!” “王上糊涂了,竟然将东临郡划给了那妖女。” 公孙书指尖掐紧,终于知道那抹不详的预感来自哪里。他当即看向他们,“那,燕君呢?” 宋邢这次倒是接上了,他眉头微微一皱,“已然出宫,怕是早已出城。” 公孙书只觉得眼前一晕,他知道扶摇殿之中定然出事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宫门处的方向,他甚至是刚刚入城,刚刚入宫。他轻轻咬了一下舌尖,一抹痛感直冲头顶,他抬脚当即朝着扶摇殿的方向跑去,唯有他一人。 公孙书本就跋涉归来,身上穿着的那身靛青色长袍已然沾染了尘土褶皱。 等他看到扶摇殿,声音微微发喘,而后精准的看到了在院中来回晃悠的言舟。 “王上呢?” 言舟满脸的急切,“刚刚进去看了,王上睡了。可偏偏就是那位离开之前,王上开口,谁也不许进去打扰他。” 他想,难道,这就是情伤。他的王上啊,怎么这辈子就好像挂在这位燕国公子身上了! 他可是急的团团转,在这扶摇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总算是,总算是,公孙丞相来了。 公孙书皱起眉头,听着那个谁也不许打扰,只当没听到一般,当即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王上!” 他开口唤了一声,不曾有人声。 于是,他大步朝里走去,越过那价值千金的屏风,目光不曾扫过一侧精致典雅的摆件,唯有在那桌案前顿了一刻。 “相佑!” 公孙书在看到他的状态,当即起身回头从最近的那圆桌上抬走了茶壶。 凉,凉的透顶。 “阿佑。” 相佑抬眸,却不想看到了意外的公孙书。他微微动了一下唇角,看向眼前之人,只觉得心口发痛,嗓音喑哑,“阿书。” “你刚刚,下了废后诏书,而后将东临郡划给了她。她现在已然出城,想必你还给她写下了通关通节。” 相佑扶住额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刚刚,他在做什么,做什么来着.... 被回想到的记忆惊到嘴唇颤抖,他当即起身,“不能废后。” 可这声音刚刚落下,他便发觉心口一阵刺痛。俯身微微轻咳,他伸出手擦过唇角,看向地上那抹血迹,眼神闪过晦暗。 在此刻,他紧紧的握住了公孙书的手,“阿书,你帮我,把她带回来。” 话音落下,相佑又一次吐血。 公孙书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此刻的状态真的太差了,而且很诡异。 “快去,快去。”相佑推了他一下,而后当即起身,未曾估计身上凌乱的衣衫,还有脸上未曾干透的水痕。 公孙书被他盯着,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我去追人,你去燕阳殿。” 在相佑开口之前,公孙书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你必须去,剩下的交给我。” 相佑抚住心口,当即点头,“好。” 公孙书搀扶着他起身,“言舟,带王上去燕阳殿议政。” 59. 在意 一袭劲装,那人的眸光盯着那条路的边缘,直到听到声音,才缓缓露出笑容。 “公子。” 明月看到意料之中之人从另一条小路之上出现,当即迎了上去。 姬安低头看向来人,额头的细微的汗水无声落下。“一切顺利否?” 明月脸上本来满含期待的笑容散去了一分,“子演在为公子开道,易将军按照原计划清了一条路出来。只可惜,他并未在宣城等待。密报之上,有难以脱身之疑。” 姬安的眉头轻皱,许久才叹息了一声。 她还是将景国看的太多简单了些,能在这些年间掌握天下半壁江山,又岂是好忽悠之人。 “先走。” 可她这次可谓是费尽了功夫,她只能再试试。 并且,做好,若是得不到易武成帮扶的准备。毕竟,若是她离开,那他对于景国便再也不曾有了特殊。相佑,还能容得下他吗? 只希望,洛雅还能发挥其作用。但想必,到了如此关头,怕是神仙难求。 “前些日子,陈大夫传来密报之上,已经按照预期接下来了您拦截之下的军备和物资。这些日子,子演也让人筹集了燕国旧部,也有不少进展。” 远处的山巅之尖还带着一抹不近于世的青墨之色,到让他们视线之中尽是萧瑟之风之余也多了一抹开阔意气。 姬安的眸光看向尽在咫尺的丹阳门,出了丹阳门便是宿城。 宿城之后,在寻便再也寻不到她了。 明月在一侧说尽了这些时日的筹备,目光在看向远处那广大的城门之时,也露出了一抹欣喜。 “公子,丹阳门。” “走。” 可随着愈发靠近,姬安握紧了缰绳的手略微的拉紧。她微微抬眸,似乎对上了那城门之上,遥远的圆鼓。 “等一下。” 随着她这声音落下,明月朝着身后之人招手。 便有二人便装上前,而后在一行人的视线之中慢慢的朝着那城门之处靠近。 一息,两息,一切正常。 明月便也松了口气,声音还带着些激动欢欣,“公子,过了丹阳门,子演便在了。” 可这道门,姬安不知为何,神色略带迟疑的看去。 “绕过此地,要多久?” 明月微微皱眉,但还是如实回答。“按照提前的规划,绕过丹阳门,要走东南面的济源城一条线,需要绕上整整一日。” “一日,后患无穷。” 一日的功夫,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姬安并不认为,那景国朝中并未任何的动作。 仅凭这封诏书,并不能万分保证她能安全的回到东临郡。 她没有这一日的功夫了,眼前这一关,她总是要过的。 “公子,可是觉得有异?” 姬安微微摇头,便是觉得又如何,总是要去的。 于是,此刻正在紧紧盯着之人终究是松了一口气。他带着人着急的走下台阶,掌心中的汗让他在衣袖之中松了松手。 等在一侧良久,他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一处。 许久,许久,公孙书挥开了衣袖,“怎么回事?” 却不想,他刚回头问向身后之人,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是在,找我吗?” 公孙书顿了一下偏头望去,他看到了那行人。于他想象之中相同,她必定只带了重要之人迅速离开。而汇合之地,会在之后的宿城。 那是他前些日子查到的一条隐秘的粮道,握在谁的手中还犹未可知。 但他知道,背后之人,定然是她。 更甚至,他想到了自己曾经查到的那些中断的线索,还有一些被掩盖的太快的痕迹。 她到底还有多少的人脉,并未浮出水面。 “王后,该回去了。” 终究,他还是意味深长的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一日过去,她身上沾染了些跋涉的风霜,此刻看向他的眉目仍旧锐利。 姬安则是轻笑一声,指尖接过了身后明月递过来的那封诏书。那封诏书在公孙书的眼前晃了一下,便让他微微叹息。 “安阳君。” “原来,你知道我是谁?那为何不尊王上诏令,你拦我,可是抗旨。” 她的目光越过公孙书,看向了此刻,就在此地的诸多人士。 而公孙书则是回头瞥了一眼,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同样的诏书。 “安阳君,皆是诏书,你猜我手中的,何意?” 姬安的眸光带上了些许的冷意,在她的计划之中,公孙书不该回来的这般快。 没有公孙书,她做了完全的准备,时间总是充足了。就算情况再过紧急,也不会有人闯入扶摇殿。 被这般看着,公孙书微微阖了一下眸子,“半月前,我手下之人抓了一个探子。” 之后,他便不必说了。 一子落,输了半盘。 “阿安,回头皆是安处。”终究,公孙书开口劝了她一句。 姬安倒是倒是并未回答,甚至下了马。她看起来神色并未失望,只是看向公孙书,多了一抹不解。 “安处,是何处?” 公孙书紧紧的握着手中新的诏书,眸中落在其上,而后越过人群,落下她的身上。“我以为,你会知道。” “阿佑不会让你有事,就算走到如今这一步。”他知道的,更甚,就算相佑压不住满朝文武,他亦不是摆设。 “那你是说,让我回去,继续做一个精美的摆件,做一个只供参拜的王后吗?”姬安几步凑近了他,难得皱眉带着些不满意。 公孙书反驳,“阿佑不会。” 姬安冷笑,“他怎么不会。”她甚至还在此刻轻笑了两声,“在人不表示自己的不满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她已经满足了。” 公孙书这次愣了许久,他的目光隐隐约约落在眼前人的面容之上,许久才对上了她的眸子。 姬安勾唇,“总有些人,像你,像天下千万人,他们总觉得,我不该要。” 公孙书在心中微微摇头,可他此刻不该说这样的话。 许久,公孙书叹息了一声。“或许,是我错了。但我们,能不能不走到这一步。”他微微抬头,看向此刻姬安身后之人,他们已然尽数拔出了武器。 他亲眼目睹二人从最初,到如今。明明一切都好了,可为什么,却又什么都没了。 公孙书不明,他也知道她有想法,可这些执念,对于此时,此局面来说,太 难了。 “这远比,你曾治燕国,还要难。”他的嗓音多了一抹涩意,目光紧巴巴的看着她。 姬安走近他,盯住了他的眼眸,看着他眼眸之中迟疑的复杂,还有那抹对于她的关切。“难,并不可怕。” “更难的是,没有任何希望。”总归,不会比曾经更难了。不会比当初她孤木难支的在燕国更难,不会有人知道,当初的燕国,她举步维艰。 而如今,明明是一条更好的,更为光明的任由她掌控的一条宽广大路。 而她想要的,从那一年心头冒出的那一缕心火开始,一日复一日的增长,从未熄灭过。 公孙书眸色发淡,像是在思索。 而等他再次看向眼前之人的时候,只看到了她那双含着冷静锐利的眸子。而她的手此刻正抵在他的脖颈,那微微泛着寒光的匕首此刻已然贴近了他的肌肤。 那抹寒凉让他眨了一下眼,而后他似是有些微微抬头。 “要,杀我吗?” “你的命金贵,我只要你让开。”姬安看向他身后,此刻那些经由他带来之人,还有原本守在这丹阳门之人,都拿着武器,看向他们带着愤怒,尽数都在等他的号令。 公孙书轻轻呢喃,“我是否该庆幸,你没要我的命呢。” 姬安未曾听清,回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她错开了他的眼神,不想去看这位自认为他们关系很好的人的眼神。尽管,他喜欢她。 公孙书轻笑,神态愈发的舒展了,微微蹲着身子,任由她挟持了自己。“不好意思,我向王上承诺了,带你回去。” “若是你,就算不曾,他也不会如何。” 公孙书摇头,“不,不,你真的不知道。”他自认为了解相佑,却后来愈发看不透他了。特别是,沾染了她之事。 那个相佑人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事情,最为重要的人,好似都平静的转移了。只可惜,当事人永远只觉得那是相佑人好。 “若你杀了我,之后再走,我也痛快死了。若我放了你,你走了。你我永无宁日。”他声音非常浅,却清晰的很。 姬安的手晃了一下,“我给他留了话,十年之后,为他解毒。他不会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毕竟,他不要他的雄途伟业了吗?” “哈哈哈。”公孙书难得身上多了一抹活人的气息,等他笑完了这才对上她的眼眸,指尖抵住了那匕首。“他在乎什么?” 公孙书自认为了解相佑,可后来他愈发不懂了。但他知道相佑对她的在意,那般在意到了极点。这也是他果断的放弃了的原因,他不能,将自己筹谋了半辈子的友情,根基尽数付之一炬。 当年,她只是路过他的身侧,替他摘下了肩头那片落叶。 或许,她自己都忘了。 可相佑看到了,他记得。 他当时的眼神,他至今都能想起来。是瞬间泛起的忌惮,还有难以抑制的独占欲。 他见过了太多次他不曾在她面前展露出来的疯狂,在意。 “他,只在乎你。” 公孙书说的太过认真,认真到让人恍惚。 “你若不信,我便同你说一说。说不定你便改了主意,朝他要,或许更好。” “信?” 60. 选择 微风佛过,两方人仍旧风声鹤唳。 那一双双的眼眸,看向对面之人,尽是忌惮和威胁。 唯有远处,那刚刚搭建好的凉亭之中。此刻二人对坐,公孙书的指尖抚过脖颈那条细密的红痕,低头看向指尖些许红痕的时候,从袖中掏出了帕子擦过。 看到他的动作,姬安已然将那匕首放在了一侧。 公孙书为她摆动茶盏,而后选了一壶当地特有的丹青茶。 “只有此地有。” 姬安撇了一眼,微微垂眼,只等他继续开口。 “你若不说,我便走了。” 公孙书微微摇头,“怎得这般没有耐心。” 可话落,他便开始回想,“再前些年间,魏王后一心想让阿佑娶一位魏国的公主,两国姻亲,也好缓解关系。” “所以,最初她才会为阿佑推拒了那朝中两桩贵女的婚事。” “嗯。”姬安垂眸,并未意外。而在她心目中,相佑也绝对不会娶魏国公主。 “后来,你也知晓,魏国亡了,魏王后郁郁而终。他为人子,却仍旧未曾答应魏王后临死之前,要他娶宋家女一事。” “宋家,在当初可谓是鼎盛一时,恐怕是英武侯的宋家吧。” “是,如今的宋太尉也只是英武侯的内房子侄而已。宋家功高,早已封无可封。王上登基的那一年,他们便举家退居封地硕城。”提起这般,公孙书还有些庆幸,毕竟,当时的景国,军功方面第一人,则为宋。 若不是英武侯激流勇进,那这灭国之功,出征之机,可绕不开这位元老。 “若不是宋家退了,你这位置,怕是也不好坐。”姬安抬头撇了他一眼。 公孙书轻笑一声,“所以,宋家退了。” 姬安的指尖攥的发紧,又一次在心中暗骂,这景国。相佑他怎么就那般命好,名正言顺的登位也就罢了,景国还偏偏就是君主的一言堂。 他让人进,便是进。让人退,便是退。 君臣和谐之间,便是权力的博弈。而宋邢,只是一个相佑给宋家留下的一个好处罢了。 这不免,让她想起自己好不容易登位之际。 因为她杀光了那些兄弟,可偏偏那些偏远的宗室还要插手! 明明提前协定好的利益交换,可临了全部都推翻了。她明明坐在燕王的位置上,可大权却尽数旁落。 曾经,不知多少年都不曾收回来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人吃下。朝中虎视眈眈的权臣,各国纷乱的关系,奸细探子并存。更甚,她甚至最早无法掌控睢阳王宫。 身为燕王,她简直是将性命吊在他们的眼前。 宋骤,那个死死地堵着她的发展之路之人。若不是她能忍,若不是没有更好的扶持对象,若不是她将人杀的够快,她丝毫不怀疑那宋骤会杀了她。 只可惜,就在她终于有了能反手的时候。 燕国乱了,那些她从未经手过的军政大事,反而在这个时候成为了她亡国的证据。 当真是,可笑。 “然后呢?” 姬安并不觉得,这些同她有什么关系,若是有,那也只是嫉妒。 怎么偏偏,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事,都让相佑赶上了。 “你走后,他又一次拒婚,惹的惠王大怒,可他想必未曾告诉过你。” 姬安抬眸,指尖在那茶盏之中点了一下。 温热的水沾染了她的指尖,她在桌上点了点,划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 “告诉我,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嫁给他?” 姬安微微叹息,“若是你只是说这些,那我便走了。” 公孙书看着她起身,留给他的很快便只剩背影。而刚刚那把抵在他脖颈的匕首,她甚至都未曾带走。 “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能开口问他讨要。” 公孙书觉得,若是旁人定然是不用问的。可那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偏偏是阿佑。 他同他一起长大,算的上了解。可至今都不知,他对她的底线在哪里? “讨要什么?国玺?还是虎符?” 她微微回身,目光看向公孙书。 公孙书却只是停留在原地,“你总该问问他。” 姬安撇了他一眼,只觉得他是在说废话。 许久,看着她大步离开的背影。公孙书微微叹息,他回身捡起了刚刚她落在桌上的匕首。 上面镶嵌的红宝石格外的醒目,像是那泛着流光的血。 他遗憾的抬头望去,总觉得自己这一遭走的可算是不值。却不想,他这抹神情倒是让身后有人试探的走上来,“丞相,不若。” 公孙书低头看去,看到了这是一张生疏的面孔。想必只是驻守在这丹阳门之地之人。 此刻,他的手中还捧着一柄弓。只是一把普通的弓,甚至是军中最为普通的箭矢。同阿佑送给她的那柄神弓似乎差了好远,只可惜,她好似并未带着。 公孙书拒绝,“不用。” 此刻,自然有他的亲卫将人带下去。并且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们都不曾上去递工具,很明显的,丞相不会对这位动手。这答案,众所周知罢了。 终于,他还是动了。 在丹阳门之人看来,那可算是要出手了。 可在一直跟在公孙书身后之人看来,丞相这是,还要相送一番。 到底,公孙书的相送并未达成。 因为,远处,再有一队人在此刻赶到。一时间,正要从另一边的丹真门出城的姬安微微皱眉。她抬头看天,漫天无云,晴空日朗,是个极好的日子。 而刚刚,她那般走了。便是断定公孙书不会继续拦着她了,不论何种理由,何种姿态。 明月跟在自家主子的身后,当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公孙书让那送弓之人退下。 能让公孙书放过,是公子的本事。 不论是旧情难忘,还是有所顾忌。被爱者,本就有恃无恐。 可为何,心中生出一抹慌乱来。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而这些人,则极快的围住了他们。 明月眸子瞪大,此刻凑近了姬安。“公子,我刚刚已然让子演过来接应,但我们总要出城。” 又或者,等上一些时间,才能让楚子演,打进来。 若是来之人,是公孙书,不过是拖上一回。 可来人,让姬安稍感意外。 但其实,并不是她稍感意外,甚至连公孙书都意外了。 因为,那车架之上,不是相佑,还能是谁? “丞相辛苦了。” “王上。” 公孙书跟在他们的后面,不过片刻便看到了刚刚离开之人。 姬安回头,也在看到那坐在车架之上之人,愣神许久。他不该能出来才是。 “阿安是不是有些意外?” 相佑下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被当即伸出手的公孙书扶住了。 姬安真的疑惑,“你怎么来了。” 相佑只是看她,这一次看她的眼神之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二人对视许久,姬安稍显不安,就连身下的马儿都有些焦躁起来。 他的脸色苍白,带着些病容,通身更是多了一抹虚弱之感。将那身玄色的衣袍都衬的压人,让人恍惚。她是不是手下重了。 直到相佑再次朝着她靠近,他的神情淡淡的,那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疯了!” 他此刻,已然将要走到她的面前。他抬头望着,望向她今日那袭浓墨的衣衫,望向她那被吹吹过的有些凌乱的发。此刻,她那双微微拉长,显得有些锐利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 此时相佑的面前,是拔刀了的明月,而她身侧,则是一同拔刀之人。他们尽数挡在姬安面前,只怕这位急切赶来的景王为难他们的王上。 而相佑只是看她,甚至挥开了一侧公孙 书的手。 “没疯。” 姬安皱眉,“你不要命了!”她不知道他这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不会很好。因为此刻,他体内那东西,真是被香料刺激的最为活跃的时候,他怎么敢的! “没想到,你还关心我,倒也不白来这一趟。” 因为他说的这一句,姬安真是恨不得下去甩他一巴掌。 “神经。” 相佑笑了,”放心,不会死的。“他还一路带来了太医令,不会死的。 可她皱起眉头,她说的,是他死不死吗?是他日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他是一国之君,不是一个普通人。 相佑似乎通过她的神情再次猜到了她的担心,脸上那股冷淡的神色终于淡去了一分。“放心,我是寻不到那人了,可我仍能寻到其他人。” “他已然灭族,不会有旁人会了。” 却不想,姬安这般说着,反而让相佑笑了。“他有族群,他骗你的。” 姬安像是终于认了,下马看向他,“你要如何?” 相佑微微叹息,“留下。” 姬安沉默许久,“知道王太后吗。” 在场之人都沉默了一瞬,怎么会不知道。是那个史书之上,霍乱吴国,导致吴国亡国之人。 “她做过王后,做过太后,她的儿子登上了王位。可吴国的亡国,最后的罪名却丢给了她。” 在场之中,有人在心中想。那是因为,王太后不甘心久居深宫,把控朝政才因此。 可相佑知道不是,只是因为这个罪名放在这个女人身上合适。公孙书也知道,他们只是为难一个并不是君主,却做过许多君主之事,有着一个远大眼界的女子,原因便是越俎代庖。 在无数人心中,女人,便不该掌权。 更甚至,在燕国亡了之后,更有消息佐证。毕竟,这位亡了国的亡国之君,乃是女子之身顶替。 不知多少人暗中想着,若不是因为此女。或者,燕国根本不会亡。 可相佑和公孙书知道不会,燕国的亡是必然。甚至会更快,而她只是背负了这个罪名的人。 而姬安,不想做王太后。 她觉得王太后并未做错什么事情,唯有一点她少做了,她不该太容忍,不该扶持那个不跟她一条心的蠢货儿子。 她本就是天命所归,吴国因为她,才能在百年之前,为群国之强国。 天命所归之人,就算是女子,也该是君主。 她并未继续说,但相佑知道。 二人沉默许久,相佑突然笑了,“你早说。” “谁又会在意呢。” 她此话一出,却不想相佑却又吐出一口血来。公孙书着急回头,而那位已然多了几分狼狈的太医令就这么被提到了最前面。 “无事,退下。”相佑挥开了太医令,而后挥挥手。 “我会在意。”他会考虑。 公孙书偏头看去,目光落在那被言舟捧着的托盘之上的东西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玺,符,节。 这是景国,独属于君主的权柄。是每一代景王都可以快速掌握整个朝堂,并且将朝政化作一言堂的基础。 “来人,我要重写立后诏。” 公孙书愣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了自己今日带来的那封诏书。展开那一刻,姬安看到了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诏书。 她笑了一下,挑眉对上了公孙书的视线。她就说,他哪来的那么多的时间。 而相佑在刚刚提笔的时候,就被公孙书扶住了,下一刻就靠在一侧,吐出两口血来。 姬安终于是让身侧之人让开,起身走到了二人面前。 她低头,指尖捏着雪白的帕子,擦过了他的唇角。 相佑抬头望她,“可吗?” 这一刻,他的让步,是否是她心中所想。 她当真有的选,走到这一步,那一条路更好走,她该选什么? 61. 质子 大殿之中,暖玉生香。 一穿着矜贵的贵夫人趴在那桌案之上,嗓音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王上,这可不能让我们的璋儿去啊。” 姬璋,乃是燕王的大公子,生母便是眼前这位正在同燕王哭诉的玉夫人。 景国这消息一传来,宫中有子的玉夫人同贞夫人便急了。但玉夫人能在此刻前来哭诉,自然还是因为她受宠。 因她受宠,更是生下了燕王的长子。更甚,王后无子,这些年更是再也不管事了。在这睢阳王宫之中,这位玉夫人,早将自己的儿子视作下一位燕王。 “爱妃别哭了,寡人怎么舍得。” 燕王思索了一番,他膝下单薄,唯有二子。 璋儿,自然是不能去的。 可德儿,也是他唯二的公子。 他此刻满心安慰着怀中的玉夫人,实则却在思考,该怎么才能保住他这两个儿子。 用公主替代,可小四同德儿也是一母同胞,这般听上去也未免不近人情。贞夫人向来听话,更是为他生下了一子一女。 哎,若是实在没有办法,那便只能让贞夫人之下的孩子去了。 得到了完美答复,并且到了王上的承诺,玉夫人满心欢喜的走了。 之后,正在自己的殿中犹豫许久的贞夫人便得到了王上召见。 她满心忐忑,知道比起玉夫人,她并不算得宠。更何况,那位被王上捧的如珠如宝的璋公子。 “王上?” 她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王上,果真是此事。 但听到燕王口中那也是不舍德儿的含义,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不过,若是你不愿意,那德儿的妹妹。” 贞夫人当即震惊了,她的女儿。就算是送一个儿子过去都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送去女儿。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的,总是自持是燕王唯一的女儿,更何况燕王子嗣不丰。 她今年才八岁,却也处处显露出了几分嚣张来。 但她往常一直想着,她是王上唯一的公主。更何况是个女儿,她更为心疼她日后会嫁出去,所以对她纵容了些。若是去了景国,岂不是死路一条。 于是,在当日,她小心翼翼的提起了,那位曾经被王上勒令,再不许提起的韩女。 当时,那个从韩国而来的女使,可是有何一张动人的花容月貌。当时可谓是得宠了一段时日,只可惜,某一日王上便在不允许再提。 而她也只是知晓,当初那韩姬,可是在寒月宫中默默无闻的生下了一位公主。 既是送公主,那为何非要送她的公主! “听闻,当年,那位韩姬,也曾在寒月宫,生下了一位公主。” 燕王迟疑,目光看向眼前的贞夫人。 贞夫人微微颤抖的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提起,“妾身也只是想起。” “几岁了?” 贞夫人连忙抬头,“比婳儿还要大上两岁。” ........ 寒月宫。 穿着一袭素色的缎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微微抬头。 “娘亲,你,怎么哭了?” 这位身上穿着的衣衫都透着缝缝补补无数次痕迹的女人终于低下了头,她看向自己的女儿。 尽管,她已经想要给她最好的。 可她还是这般瘦弱。 而就是这般瘦弱的女儿,在今日终于有了利用的价值吗? 她不是聋子,近些日子,宫中多少人暗自讨论的质子一事,她怎么会不知道? 如今看来,燕王的召见,又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舍不得那些公子公主,便要她的安儿,为其赴死。 “娘亲,别哭了。” 小小的姬安却也懂得不少,至少她知道刚刚看到的那些人,听到的那些事情,会改变她的生活。 她知道,在这宫中,最大的,是她的父亲。 可她从未见过他,而今日,他要见她了。 而那人一句话,便可以改变她,也可以改变娘亲的一切。可以让她们离开这里,像那些人口中得宠的夫人一样,锦衣玉食,享尽富贵。 “安儿,怎么办啊?” 她的心中有着对韩国的期待,她当初被送到这里,甚至可以冠以国姓。她也以为自己帮上母国,可却被眼前的现实一瞬打落。 这些年,她不是不想有所改变。可一切都是徒劳,她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孩子,她是燕王血脉啊。如今的王上血脉稀少,她的安儿可是燕国公主。 “娘亲,不要怕。” 小小的姬安在这些年早已明白,哭只对爱她的人有用。比如眼前的娘亲,对着那些前来的嬷嬷侍人是没有用的。 那就是不知道,对那位从未见过的父王,有用与否。 事实证明,姬安看着身侧这位流露出伤心,甚至摸了摸她的脑袋的父王。 他一身摸上去便很是顺滑的料子,那样的颜色,流光溢彩。她小心翼翼的摸上去,扯住了他的衣袖。“父王。” 看来,是有用的。 她听着他说着他这些年的愧疚,也同样流下了泪水。 而这些,都不重要。 直到,她乖顺安静的听着她这位眼前的父王为她安排的未来。 质子,她微微笑了一下。好似根本不是很明白一样,眼前的燕王难得生出了些许的愧疚之心。 他低头看向这个瘦弱的孩子,他从未见过她。 但日后,也不会再见了。 “放心,日后你的娘亲,也能同旁的夫人一样,过上你所说的富贵日子。” 所以,他并未什么都不给她。既然同韩姬相依为命的长大,那他便大发慈悲放过韩姬,并且封她为夫人。 小小的女孩满脸的孺慕,充分满足了他此刻的心理。 于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大人物身上试探到了,该怎么讨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那个时候,她远远还不能理解,去了景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已经同之前不一样了。她不在是那个被众人遗忘的三公主,那个甚至连她的父王都不曾记住名字的公主。 不过,却也是如此,她这个名字才得以保全。 景国要的是公子,不论燕国是从冷宫之中,还是任何之地,只要是公子,便可以。 所以,她这个甚少人知道的三公主,变成了三公子。 但姬安在离开之前,也仍有不解。她抬头,那一日身上穿着的那身淡淡青色的长衫盖住了她的瘦弱。她伸出手,最后一次扯住了燕王的衣袖。 “为什么,妹妹还是三妹妹?” 像是孩童单纯的 疑惑,她就这般问了出来。 一时间,一旁刚刚被众人目光注目的韩夫人攥紧了手。她害怕,可却又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此刻,是燕国需要她。 就如同当年,是韩国需要她。也需要同她这样的,许多许多人。 备受宠爱的那些日子,她才得到了母国的传信,她才得到了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誉。 而她的到来,也只是为了那一刻。 只是,她却还没想到,还能有今日机遇。但这机遇,却牺牲了她的女儿。 燕王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孩身上。不,从此之后,她再不是女孩,她是他的公子。 “怕是贞夫人忘了,安儿是寡人的三公子才对。” “是,是,王上说的是。是妾身未曾管教好四公主,安公子恕罪。”贞夫人的脸色极其惶恐,好似此刻姬安当真十分受宠,让她倍感害怕一般。 “夫人记得便好。” 终究,韩夫人甚至来不及同自己的孩子再说上几句话。 从两日前被召见,到今日离开,不过一眨眼而已。 她极为惶恐不安,却也无能为力。这一刻,她竟然生出了许多的懊悔之心,曾经,她和安儿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不该带着那般大的怨气。是不是不该埋怨她这个孩子,她命苦,才投生到她的身上。她怎么能,怨怼这个自己所生的孩子。 是公主,公主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帮上了这位燕王,可她的心,为什么却空了一块。 韩夫人,那是她曾经备受宠爱都不曾被封下的位份。如今,这份补偿倒让她心生惶恐担忧。这是她,换出了自己的孩子才换来的。 她,她的安儿,日后会恨她吗? 而此时的姬安并不知道她娘亲的想法,她看着身侧坐着的那位神情严肃的侍女。 “你。” “公子,奴婢名竹圆。” “竹圆,你。”小小的,瘦弱的女孩看向她,她看起来比她大了些。 直到竹圆伸出手,搭上了这位公子的手腕。 竹圆愣了一下,这位公子的身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差上一些。怕是没有她的干扰,也不会在近几年内露出任何的破绽。因为,女子的发育会因为各种情况而发生迟缓,而眼前人很明显便是会继续推迟的样子。 “日后,便是奴婢照顾公子了。”竹圆说完便等着这位主子询问。 却不想,姬安抬头问她,“你,几岁了?” 竹圆微微抿唇,“十二岁。” “你比我大,我叫你姐姐。” “不敢,公子叫我名字便好。日后,公子一应事务,皆可吩咐。”竹圆跪在地上,双手抵住头,看着那女孩抖了抖自己的鞋尖。 姬安许久才出声,“竹圆。” 竹圆静静的听着,从未抬过头。 “你,是父王派来的。” 车架一直在动,即将去往遥远的景国。竹圆知道,自己此行或许再无归来之日。她的主子天高地远,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奴婢,是公子的侍女。” 姬安终于朝着眼前人伸出手,“快起来。” 她一边吃着那些人送上来的糕点,一边看向窗外,轻声呢喃,“我还从未离开过宫中呢。” 宫中成大的孩子,尽管她无人注意,可她到底不是稚童了。 62. 入景 在扶着竹圆的手踏下马车之后,那是姬安第一次见到梁宁城。 前来接应的诸多官员之前,姬安在这些日子之中早已知道了自己该如何应对。 她,是燕国公子。要有燕国的气度,却也要表示出燕国的恭敬谦逊。 姬安本以为她还能见到那传闻之中的景王,只可惜,她那些学了许多时日的东西都未曾用上。只因这位景王对他们这些质子,似乎不感兴趣。 这座传说之中,奢华无比的章台王宫,她也并未见过。 从梁宁城,到这王宫之中的长杨宫。她只见到了几位命运相同的别国质子,只不过,也不甚相同。 姬安不曾多看,只沉默的做一个安静的摆件,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长杨宫中,共有质子七人。 分别是楚,魏,齐,燕,鲁,朱,韩。 如今的天下,在这几日之中,姬安也算了解了一个透彻。其中,并未妥协派质子前来的莒,这些日子,据说已经同景国交战了。 莒国弱小,莒王只有他膝下一位公子。想必也是觉得景王强势,迟早都是要打的。 只可惜,太蠢了些。 她都知道,这个时候冒头,于找死无异。 果然,不过将近两个多月。她便在这长杨宫中得知了他们讨论近来莒国的结局了。 不出意料,没什么好结果。大概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莒国了。 身为别国公子,景国自然也不是单纯想要他们来当吉祥物的。正所谓,夺权者,靠血脉名声。姬安只凭在这近乎半年的课堂之中便已经明白了,她们都是棋子。 是景国称霸天下的棋子,至少他们都是王族血脉。有朝一日,自然也能因为景国的助力,说不定坐上王位。 那时候的景国,便可以顺手插手你国的内政。 所以,他们不能是什么都不会的蠢货。但这样的教学也并不会将你教导成各方面发展的贤才,毕竟,景国只是想利用,不是要帮你。 这样的日子若说起来,倒是比曾经她过的日子好多了。 这半年之中,在竹圆的小心调养之下,她也终于有了一些明显的抽条。 至少看起来,不会在被当做七八岁的小孩了。 而这长杨宫中,也远远不是她说的那么的平和。 魏国那位公子被景国王后接走了,毕竟那是她的侄子。 齐楚势大,此次送来的尽管不是在外宣扬的受宠的公子,却也有自己的骄傲。所以,在这小小的长杨宫中,也有着自己的鄙视链。 姬安摸索了许久,摸出来一条道理。 乖顺的,不惹事,不冒头,安安静静,便能平和的让他们近乎忽略她的存在。 毕竟,姬安总是认为。同时天涯沦落人,何必互相为难呢。 而她这番做派,齐楚两国未必不知。他们只是觉得,燕国虽说近来势弱,但燕王子嗣不丰倒是真的。索性,他们还有旁的人可以玩弄。 若你问姬安,为何不拉拢结派。 这个时候,她只能骂一句。你当你在哪里,你在景国,你在章台王宫之中。这长杨宫中,不知有多少人的眼线,她可不想被人注意到。 春风吹过一波又一波,姬安看着那楚国公子种下的那枝花一年一年的开,每次都会驻足很久。 熊燮第一次看到她驻足,还很是满意的拍了拍她的肩。 “有眼光,此花名为春信。” “却,是秋日才开。”姬安下意识的回头问,却不想对上了这熊燮微微亮了一下的眼眸。 “姬兄,之前未曾发觉,你这样貌愈发照人了。” 姬安脸上刚刚那一瞬的调侃瞬间消失了,被任何人注意到都是她的危险。她抿唇转身避开了他落在她肩头的手,“说笑了。” “哎,你就这么走了?” 那一日,姬安暗自懊悔了许久。竹圆看出了她的情绪,安稳了她许久。 “公子放心,奴婢的药很好用。” 于是,之后姬安随身便带着一些可以将人暂时迷晕的药粉。只可惜,竹圆说了,用药不能太过明显,容易引人忌惮。 当时,那一月,她真的是结结实实的被这位燮公子调侃了近一月。 只可惜,似乎上天眷顾。 景国这次吞并莒国,楚国伸出了援手,两国甚至并未有过多的争端。 所以,这位楚国的公子,被景王好心情的送了回去。 之后,长杨宫可是安静了许久。 竹圆私下里也调侃着说,“或许,是他们也在祈求,景王好心,将他们也放回去。” 姬安笑着也捧着脸,像是也在期待一样。 “那真是希望,父王也能将我接回去。” ...... “公子,小心些。” 姬安小心的伸出手,指尖落在了那枝被熊燮抛下的花枝上。 “春信。” “你喜欢啊?”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姬安回头望去。 眼前之人是熟悉之人,便是之前一同跟熊燮玩在一起的姜源。 “怎么不说,你若喜欢,我送你一些。” 姬安撇了他一眼,“没那么喜欢。” “喂,你不想跟我说话吗?凭什么啊,我看你之前跟那个朱国程之说的挺好的。” “你是太无聊了吗?”姬安直接反问道。 姜源比她大一些,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也比熊燮大,如今熊燮走了,他在这长杨宫中,既是年龄大,也是脾气大。 但因为姜源性格,其他人反正同他不那么亲近。 姬安也不想同眼前人多扯上一点关系,反正也都不是什么好朋友的关系。 “对啊,你不能跟我多说说话吗?”之前还有熊燮跟他一起,如今熊燮走了,他羡慕的紧。但是,剩下的那些,他又都看不上。 今日,他路过此地。恰好看到了她,而后突然发觉,怪不得前些日子熊燮喜欢调侃她。 “你今年,快要十三了吧。” 姬安点头,而后便发觉眼前人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别的不说,你这两年愈发好看了。”之后,他便迟疑的看向她身后的侍女,“这是你的女人吗?” 竹圆愣了一下,就连姬安也愣了一下。“你,瞎说什么?” 姜源笑了一下,“你害羞什么 ,只有你喜欢日日带着她。说喜欢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是一个侍女而已。” “那你,喜欢他吗?“ 姬安伸出手,指向了姜源身后之人。 姜源回头,便看到了跟在自己身边好几年的侍人,他微微放大了眼眸。“喂,我没有这样的癖好。” 却不想,等他偏头回来准备追问几句,却发现那人很是不耐烦的带着侍女走了。 “哎,不至于吧。” 姜源有点失望,还以为能和他玩的不错呢。 翌日。 姬安看到了姜源身边伺候的人送来的东西,她微微皱眉。 此后,这姜源也不知是发什么疯了。经常的走到她面前就开始说话,自顾自的说着自己想说的。丝毫不在意她根本不想听的神情,在她想要走的时候,还几次拦住。 本来,姬安是很烦的。 后来,听的多了。她却发觉,他说的东西倒也不是全然都是废料。 “所以,你听我说了没有?“ 看到眼前人盯着她,姬安收起了思绪,点点头。“听了。” 听到她这么说,姜源高兴了。紧接着继续说,“最近,许是熊燮回去的事情传开了,听说景王后想让景王将那位魏国公子一同也送回去。” 姬安点点头,而后有点疑惑。“景王同意了吗?” 姜源当即摇头,“没听说,但可能不同意吧。毕竟,景魏已经是姻亲了,本来让那位魏国公子来的目的,你懂得,就不是很清白。” 姬安想了想,若是按照两国关系。景国最不该怀疑的就是魏国,毕竟是世代姻亲。 可偏偏就是要了,这证明景王的野心不止如此。 更何况,近些年,魏国同景国的关系,怕是也只剩下着世代姻亲的名头了,私下里,关系也紧张的很。 站在当权者的角度,既然不能给他带来利益,便是无用。 “若如此,这位太子殿下的地位,岂不是会不稳?”姬安轻声叹息了一声。 却不想,姜源直接笑了。“太子地位不稳,这就是笑话了。” “嗯,为何?”姜源看着她愣神,突然也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给了她一个白眼,“你当真是年纪小,还是无人告诉你。” 姬安微微疑惑,“什么?” “景国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便因为这位太子殿下是景王的嫡长子,仅此而已。” 姬安愣了许久,“可,景魏两国关系?” 姜源似乎是羡慕的感慨了一声,“不论如何,这位景国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 姬安也不免叹息了一声,“果然,人与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 “别这么扎心。”姜源又叹息了一声,一直感慨,“怎么,我就没有那般命好呢。” 许久,他才听到身侧的姬安轻声开口。“命这东西,说不清楚的。” 姜源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他怎么也变的神神叨叨得了。“对,你说得对。” 姬安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等一下,还没说完。” 她觉得,她的耐心,在他身上格外少。或许,是因为他话太多了吧。 63. 打碎 近来,景燕交战。 处于长杨宫的姬安也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安静。 竹圆的神情最近都带着些紧张,“公子。” 姬安伸出手安慰她,“放心,燕江如此天险,不是那般容易被攻下的。” 她也未曾想到,她说那般的对。 景国觊觎燕江之地,燕江之后便是求谷关,还有富庶的旧粟城。 景国确实并未打下来,燕国这一战并未输。 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姬安甚至还浅浅的勾起了一抹笑容。可她看到了来人略显僵硬的笑容,报信之人是燕国之人。是她当年一同带来之人,为何,他并不高兴? 原来是如此,姬安沉默的坐在一侧。 听着那人跪在地上,颤抖害怕的说出最后的情况。 燕国派出的那位将领在近些年很是出名,名为周义。这次,燕国赢了。他甚至擒住了景国这次带兵的主将,温离。 姬安不想知道,也不想在意,到底是为什么,能让周义在景国投降之后还杀了尽数五万景军。更甚,他杀了那位景国主将,温离。 若她在燕国,若她不知道景国如今的国势多么的强盛。这样打脸景国的事情,她也会觉得格外的兴奋。 可此刻,她听到这样的消息,唯有一点。她知道,自己的平静日子一去不复返。 燕国这一战,惹怒了景国。而她身处景国之中,会成为他们最近的出气口。 或许,她该庆幸,她并不是住在宫外。并不需要同那些失去父亲,儿子的百姓见面,并不需要承担他们的怒火。 嗙当一声,姬安还坐在一侧,她在思索,她该如何躲过这一劫。 可却不想,那位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景国公子,已然带人闯了进来。 之前见过一次,这位公子耀眉眼高傲,扫过他们的时候,尽是无视。 可这一次,他带着人闯进来,那双眼眸看向四周。他身侧的宫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姬安的心中生出一股浓重的不安。 一侧的竹圆面带紧张,“公子,不若。” 可她们早已被注意到了,那公子耀很快就朝着二人所坐的这个位置而来。 就在这长杨宫中,在这宫中角落的一处凉亭之处。 姬安要避开的动作被人拦住,她温顺恭敬的低头,行礼,表示对眼前这位景国公子的尊崇。 “见过公子。” “你,是燕国的。”来人他轻巧的点了点她一问。 姬安无法反驳,只怕反驳会让眼前人更为的气愤。 “是。” 就在她这一个话音落下,眼前之人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那一抹钻心的疼,从脸颊传到心口。“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样看我。” 姬安沉默,捂着脸颊的手微微一颤。她并未开口,只因他是真的愤怒。 “燕国一弹丸小国,也敢如此作为,是觉得本公子不会做什么吗!” 姬安着急开口,“不敢,公子言重。” 相耀却笑了,他朝着身后之人挥挥手。 姬安微微抬头,还未曾想到他要做什么,便看到了自他身后涌上来的几个侍人。几人围在了她们几人的身侧,压着她就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青石的地板上,发出闷疼的响声。 “燕国贱人,害死了我的舅舅,你也敢跟我站着说话!” 姬安微微垂眸,对于眼前的处境,远比她刚刚想到的还要难过些。 只可惜,这位公子,备受景王宠爱。更何况,就算不受宠又如何,她寄人篱下,在景国之地。在他们这些真正的景国公子面前,本就低人一等。 两国邦交,那都是笑话。他们这些就算带着王族血脉之人,对于景国看来,也只是消耗的棋子罢了。 没有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安,深感歉意。温将军为国征战,当为大英雄。”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眉眼微微抬起分毫,却听到了眼前之人传来的冷笑声。 这位公子的眉眼带着些长久以来的傲气,他微微皱眉,便带着一抹凶狠的愤怒。“燕国贱狗,你也敢评价我的舅舅!” “公子,望您口下留情,我们公子是燕国公子。” “公子?一个被送过来玩闹的质子而已,你真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了!”相耀这话落下,此地突然安静了不止一瞬。 姬安的目光遥遥的看到了一道靛蓝色的衣摆,她知道那是谁。 那抹衣摆在听到相耀这句话之后,终究转身离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背影,她知道那是谁,却也理解他的选择。或许,撞上这件事,本就让他为难。就像,如果今日跪在这里的,是旁人。难道她,就真的会出手相助吗? 她没有那个能力,也无人帮忙。她的脸面,在这景国,甚至比不上绢书一卷。 被人拉着,踉跄的走回她住在长杨宫的文竹殿。 姬安被人甩开的时候身子晃了几下,幸而及时被身后的竹圆扶住。 之后,姬安安静的看着这位景国公子在这殿中转了两圈。 他似乎颇有兴趣,“你好像,已经住了三年了。这地方,当真不错。” 是的,这文竹殿,不说奢侈,但也有几分简单的雅致。毕竟,到底是别国公子,布置的时候,还是稍稍用心了些的。 只可惜,今日之后,怕是不复存在。 “公子,” 她刚刚开口,便听到那人笑着开口,“这东西,不错。” 于是,那放在博古架上,看上去最为上等的雕刻着山石翠绿的瓶子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哎呦,你看我这,没拿住。”他笑着继续点点这殿中的东西,而后轻轻开口。“我看这东西都不错,本公子这手啊,拿不稳,你们拿起来给本公子看看。” 于是,一个一个的捧着东西过来,而后在相耀看过之后。 他若是点头,那东西便落在地上。若是摇头,那东西还是落在地上。 不过短短一瞬,这殿中便已经不成样子。 就在相耀还要继续朝里走去的时候,竹圆颇为紧张的扯住了姬安的衣袖。 姬安不曾开口,甚至只是安静的站在一侧。 但许是今日天不要亡他,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脸生的侍人。他的脸上带着些焦急,“公子,公子。” 相耀 不耐的偏头看去,不知是听到了什么,愤恨的皱起眉头。 于是,在他离开之前。他还特意让人继续砸了个遍,而后这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许久,许久,姬安坐在这狼狈之中。 竹圆小心翼翼的从里间走出来,朝着她微微点点头。日后,他们便要收好某些东西了。毕竟,再无安宁之日。 “你,没事吧?” 这是独自前来的姜源,他此刻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料子,脸上带着些迟疑和担忧。 姬安抬头,同他对上目光。许久,露出一个笑容,“无事,不必担忧。” 姜源上前两步,脚下避开了那些无数碎裂的东西。“刚刚。” “刚刚也无事,你这是刚回来吗?” 她若无其事的抬眸,并且挥挥手,“见笑了。” 竹圆也当即带着人迅速要收拾东西,姬安顺势起身,“刚刚,姜兄要说什么?” 姜源犹豫了一下,而后便摇摇头。视线从那地上的许多废料,落在了眼前此人的面容之上。那样白皙的清瘦的脸上,此刻多了一抹格外醒目的红痕。 他想关心他,可最后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明目张胆的提起他脸上的痕迹吗?这太不知礼数了,他很显然不想让他提起。 “这位公子耀,据说备受景王宠爱。刚刚,我听闻是太子殿下召见,他这才匆匆离去。” 姬安微微点头,听着他又一次提起这位太子殿下。 “姜兄见过这位太子?” 姜源点头之后又微微摇头,“远远得,瞧过一眼。大抵是不屑于见我们的,也或许是,贵人事忙。” 姬安轻笑一声,“那想必是,贵人事忙。” “嗯。” 姜源还想同他说些什么,可留在这里,他确实没有什么旁的好说。往常那些闲话,在此刻说起来也不合时宜。他或许也没有心情听,他是不是该走了。 直到,姬安试探的开口询问。“姜兄,还有何事?” 姜源微微摇头,这才起身告辞。 看着人离开,姬安脸上那抹笑终于散去。一旁刚刚静静跟着的竹圆上千扶住了她,“公子,脸上的伤可曾重?” 姬安并未开口,直到竹圆惊讶的伸出手。而后她小心翼翼拉着她走到内间,找出药箱。“奴婢为公子处理一下,您忍着些。” 而她全程并未出声,只是那双眸光,从那屏风之中透过来的光影之中看到了外面的纷乱。 等竹圆为她上完药,姬安刚刚阖上眼眸。 便听到了一道清浅的脚步声,竹圆微微蹲下身子,将几个小瓷瓶递上。“公子,源公子送来的。” “嗯。” 竹圆小心的打开一些,而后抬头望向她。“药效想必更好,公子用一些吧。” 姬安点头,只是脑海之中闪过些许,一闪而过。 像是要抓住什么,却最后只能让那东西溜走。 她微微皱眉,只觉得心中郁闷,难受的紧。 “一点就好。”姬安摁住了竹圆的手,“总不好好的太快,让人不满。” 毕竟,她并不认为,那位公子耀,只来这么一次。 64. 低谷 一日,两日。 姬安那紧绷的心愈发的忐忑,她如同往常一样流程。 此刻,刚刚教过他们的那位先生正要离开。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几人若有似无的看向姬安所在的方向,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有人微微摇头,很快便离开了。 就算曾经同她能说上几句话,甚至一直话语之间捧着她的那位朱国公子也是一样。 唯有姜源迟疑了一刻,他走到了她的身侧,指尖点在她的书案上。 “走吧。” 姬安抬头看他,朝着他微微摇头。 姜源抿唇,他也是下定了决心才上前来的。可却不想,他并不领情。那也就罢了,至少看起来那为景国公子并未在意他们。 姬安平静的看着姜源在最后也悄然离开,此地到底只剩下了她。 身后的竹圆扶住她,目光落在自家公子淡去红痕的脸上,带着些许的心疼。她是真的希望,这被人遗忘的日子多上一些,多上许久的。 只可惜,姬安心口的那抹不安不是白来的。二人才刚刚回到文竹殿,便看到了一队陌生之人。 随着那些人将她这刚刚收拾好的殿中打砸了个遍,那坐在屏风之前的那位正在喝茶的侍人终于抬起了头。 “安公子啊,怎么才回来?” 姬安的目光略过这个侍人,便知道了他是何人之人。 “今日,有些功课。” “哦,公子想要见你。”他话音落下,便丝毫不顾及眼前之人的身份。毕竟,在他看来,这里是景国,别说是燕国质子,便是燕国太子,那也只是储君而已。 他轻笑一声,朝着姬安微微伸出手指向外面,“公子,请吧。” 姬安知道,她没有反驳的能力。 走出长杨宫,她其实还未曾预料到自己是这般出了长杨宫的。 直到,穿过脚下七万八绕的小路,她才看到了一座奢华无比的宫殿。 华阳宫,这是旻夫人的宫殿。 “公子,请吧。” 姬安心头一提,只觉得今日还要有一场硬仗。 身为武将的温离,能给这位旻夫人和公子耀带来的势力,在前些日子已然尽数崩塌。而她出身燕国,便在这个时候,属于罪魁祸首。 华阳宫是当之无愧的奢华,到底是宠冠后宫十余年的宠妃居所。 姬安小心的踩在那铺的仔细的青石砖上,只觉得在这宫中也绕了许久。 直到,那日光洒下来,明明不是多么的灼热。可那如同锐利逼人的寒光一样的视线,在这宫中,此刻此地这院子之中尽数都是。 一炷香的时候,她微微动了动脚步。 一个时辰之后,姬安微微抬头,却看到那院中守着的侍女都换了一大半。 稀薄的日光逐渐落下,被那高耸的城墙遮住,再也看不到。不过片刻,天色就逐渐昏暗下来,可这宫中,仍旧灯火通明。 又是一个时辰,姬安抿了抿唇,干涩的唇角让她朝向那长廊尽头看去。 那里,此刻多了一处人生喧闹的地方。 刚刚搭建起来的花厅,亮起的灯火之下,她看到了一位正同身侧侍女说笑的美人。 而那美人身侧,便是此刻正好看过来的,相耀。 二人的目光,错过这昏黄的光,终于交错了那么一瞬间。姬安看到了他当即勾起了唇角,而后不过片刻,她就看到了前来接引她的侍女。 在这对母子的目光之中,她脚步慢慢的走到二人面前。 “夫人,公子。” 相耀突然嗤笑一声,想要说什么却被一侧的宫装美人拍了拍手。 姬安在心中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庆幸这位夫人是个脾气柔和的。 可下一瞬,她捂住了额头,看到了那落在地上的茶盏。 这位旻夫人刚刚脸上挂着的温和笑意顷刻消散,她厉声呵斥,“贱人,你看本夫人为何!” 她的眼眸落在了那已然识时务跪下的少年身上,如同传闻,这小少年有着一张美人面,甚至初现倾城之色。 可只有这样一张脸,在这宫中,可是活不下来的。 无人知晓,她为了扶持自己的兄长,为了让温家乘上这股东风,到底费劲了多少的心思。可偏偏,就在耀儿最需要这个舅舅扶持的时候,她的兄长没了。还是背负了这样战败的罪名,这些日子,就连王上对她的态度都冷了几分。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眼前之子的母国。 “燕国,呵,当真是胆大的很!”这位旻夫人说的也不错,这些年少有国家敢如此直接的跟景国对着干。 至少,这么干了之后,你要派人道歉,还有拉拢其他国家啊。就像如今的燕国这样,就算出了周义这个猛将,国家局势甚至更加的为难。因为,谁也不知道景国什么时候会以此为理由,师出有名的出兵。 姬安,更担心的便是如此。比起在这景国的苦难日子,她更为担心的便是再此期间,若是燕国亡了。那她的结果,显而易见..... “夫人息怒。” 姬安刚刚开口,就被一旁的相耀呵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于是,她闭上了嘴。 乖顺的跪在那里的少年微微垂眸,额头鲜红的刚刚落在的痕迹还在滴血,可她不能抬头,沉默的盯着地上那溅开的花。 那一夜,很长。 这对母子或许是没什么对她好说,不过欣赏了一番她的惨样,便携手离去了。 可她们离去了,她却并不能离开。 身后的竹圆想要上前扶她起身,却被拒绝。 “夫人刚刚并未让公子起身,温将军离世,夫人万般伤心,就劳烦公子为将军祈福吧。” 之后,姬安微微抬眸,则是看到了被搬进来的温离的灵位。 她微微皱眉,她可以跪那对母子,他们是景国的君。可温离不行,他是景臣。 可她起身的动作却被一侧的两位侍女摁了回去,那股力道直接让她磕在了地上。刚刚落在地上溅起的那血色的花被晕开,更像是一朵灿烂的芙蓉。 “公子,公子,你们放开,放开我们公子!” 竹圆开口就被摁住,那人直接就要动刀。那一抹寒光让姬安回头,她高喊一声,“你敢动她,我就敢动你。” 她双眸紧紧的盯着那老婆子,那老婆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收了刀。 至少,那人还是燕国血脉,若是杀了她,怕是她讨不回来。这,并不划算 。 于是,姬安平静的听着那在一侧的两位侍女念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往生经,那燃起的火光,在这花厅之中将她的脸照的发热。 那股热,从额头,脸上。一直彷佛烧到了心里,那经年燃烧的火,从此刻开始,在她的心中生根。 夜色浓重,竹圆小心的扶住了她。 “公子。” 姬安伸出手,指尖落在了额头,摸到了那已然干涸的血迹。 她抬头看到了竹圆那小心惶恐的视线,声音干涩却调侃了一声,“这,不能留疤吧?” 竹圆眼眶之中的泪轰然落下,她疯狂摇头,“不会,公子放心。” 翌日的白日,顶着被包扎的伤口,姬安仍旧要去见那位先生。毕竟,她没有不去的资格。 而这一日,无人同他说话,哪怕是一句。就算是那位往常喜爱提问的先生,今日都未曾看她一眼。 等众人散尽,姬安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微微回身的姜源。 姜源迟疑了一下,却发现姬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于是,犹豫过后,他转身离去了。 她说的便是,不用管我。 因为,他帮不了她。 而她也没想到,今日相耀又来了。 姬安抬头,正好碰到那人看过来的眸光。 相耀的视线,在扫过之后,终究落在了她的脸上。 近些日子,他的母妃也开始为他寻些美貌侍女了。他与太子同岁,却比他小。因为太子并未成婚,所以他的婚事也还早的很。 而昨日夜里,他突然发觉,这燕国贱人,怎么还有这样一副美貌面孔。 姬安的瞳孔微微一缩,迅速的低下了头。 “你,不敢看我?” 相耀到底走到了她的面前,目光在落在她额头被包扎的伤口之处微微皱眉。美玉微瑕,倒有些可惜了。昨日,母妃下的手,重了。 姬安仰身连忙踉跄了两步后退,当即跪下朝着眼前之人请罪。 “不敢惹怒公子。” 相耀呵了一声,“你倒是说的好听,可你本身的出现便让人愤怒。” 姬安惊讶避开他伸出的手,“是安不好,还望公子饶恕。” “饶恕?”他这次非常固执的伸出手,摁住了她的下巴。 他微微惊叹,像是第一次认真的去看她的这幅样貌,“当真是,好看的很。” 姬安甩开他的手,掩住眸中愤恨。 “你,还这般不给我面子。” 姬安反驳,“公子喜分桃断袖之说?” 相耀皱眉,目光却从她的脸上挪开,这一挪开,就看到了他身后那一脸愤恨的侍女。他当即就乐了,“之前,宫中之人说你娇贵我不觉得,今日倒是觉得了,他们那些人,带的都是侍人,怎么就你还带侍女。” 不等姬安回头,相耀轻啧了一声。“你不让碰,你的女人呢?” 相耀仍旧觉得,被他如此亲近带在身边的女人,怎么会不是他的女人! 竹圆的眼眸微微瞪大,却不敢抬头看,她两步退后,却被那守在一侧的侍人摁住。 而姬安才刚刚伸手想要拦他,就听到了相耀的笑声。 他带着一抹兴奋,“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65. 耻辱 姬安听此,收敛了自己的神情。 她微微伸出手,好似刚刚并未出手阻拦一般。 只是轻声带着柔和的安抚,“我这个侍女一介粗人,容貌也不过堪堪,如何能及公子。” “呵,容貌堪堪,我到觉得,还不错。” 此刻,姬安被人拦住,只能看向相耀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竹圆根本无路可逃,她微微放大了眼眸,却只看到那一身靛青色长袍的贵公子低头朝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而后,那泛着热意的指尖,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指节上带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的戒指,此刻在她的脸上划下一抹痕迹。 竹圆惊吓的呼吸声都急切了几分,却只听到眼前人在轻笑。笑着笑着,他便勾起了唇角,而后回头看向那被人拦住之人。 相耀的目光落在了他平静的面容之上,那双眼眸看上去格外的平静。 可他目光下移,看到了他攥紧的手。“原来,真是你的相好啊。” 姬安此刻犹豫,他是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是是他会放弃,还是不是,他会放弃。 相耀证明了,不论是不是,他觉得是,那便是。 竹圆瞳孔放大,看着这人伸出手,而后在她的胸前,像是,像是在试探... 她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就听到了那人不满的啧了一声,“来,给我抬进去,我看看你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说着,他便起身,而后回头十分微妙的看向此刻神情愣怔的姬安。“都说韩女美貌,燕女轻盈,我今日倒是觉得,安这样子的,才是美貌燕女。” 姬安猛然甩开了身侧那两人,就要拦下那被人抬着的侍女竹圆。 相耀自然不愿意了,当即上前拦住了他,并且让身边人将他一同摁住。而后,他蹲在一侧。这次,他伸出手摸着的,是她的脸。 而后,他惊讶出声,“刚想起来,你的母亲是韩女对吧,怪不得,美貌如此。” 啪的一声,相耀抵了一下下牙鄂。他伸出手,摁住了她的下巴,一下子甩在了她这张刚刚他还夸赞了美貌的脸上。 这一下,姬安只觉得耳边骤然轰鸣起来,她有些听不清楚眼前人在说什么。 周围一下子热闹却又安静下来,她愣怔的看着他们模糊的围在周围。那刚刚还喧闹的声音此刻只剩下了复杂的嗡鸣,还有眼前人那微微挑起的眉头。 只是看到他起身,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脚腕。 于是,姬安眼眸微微泛红,盯着那只脚踩在她的手上,而后踩过手腕。 他站在三步之外,好像说了什么。她只能用另一只手拍了一下耳朵,却还是听不真切。可她看着他朝里走去,当即起身,又一次拽住了他的衣摆。 相耀嗤笑,抬脚踩住了她那另一只手。 “装什么样子,不过一个侍女而已。”不过看着他这般样子,相耀还是很高兴的。 他就说,昨日母妃那样根本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这个燕国贱人,被送到这来,本就吃够了苦头,吃些苦头算什么。总得让他知道,他有多么的罪孽,就先从身边人开始。 燕国贱狗,带给旁人的,都是灾难。 正好,他最近好奇,正好从这侍女身上玩一玩。主要是,看他那般态度,太好玩了。 日后,只要他想到,他的女人被他玩过,是不是就心痛一次,就愤怒一次,就恶心一次! 就好比,他想到,那些燕狗,凭什么杀了他舅舅一样。谁人提起燕国,他想到的都是舅舅,想起来他也心痛一次,也难过一次,那可是他唯一的亲舅舅。 恶心他一下,不过如此。 若不是怕人指摘,他还真想看看,那姬安到底有多漂亮。 光看脸都这般好看,只可惜,是个男人。到底是王族之后,他不好起这样的头。 看着那一抹靛青色,姬安伸出手。耳中嗡名声逐渐褪去,她听到了周围逐渐恢复的嘈杂,她抬眸欲要起身,便被身侧那两人摁倒在地。 姬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想要甩开却被摁住。 她皱眉盯紧了二人,“我就算再落魄,也仍是燕国公子,是王族之后,你们呢!” 猛然抬高的声音让二人互相看了两眼,摁住她的动作到底松了几分。 于是,她终究还是挣扎开了。 她指尖的红痕,挫伤,还有两个骨节还在流血。可她顾及不上,脚下踉跄了两步,朝着刚刚他去的位置走去。 身后,几人小声的开口。 “我们,还拦吗?” 那刚刚拦的最轻的压低了声音,“公子里面带了人,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只说那人挣脱开了不就好了。” 这人同刚刚站在最后一直并未出手的那人对视了一眼,“到底是燕国王族血脉,到底是燕国公子。” 几道叹息声落下,他们也知道,今日所作所为,若是无人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的多了,公子耀会不会如何他们不知道,可他们几个,肯定是要死的。 嗙当一声,姬安手中刚刚从一侧拿起的那青铜小香炉被人扔在了身后。 她抬头看向这两个守在这里之人,眉头一皱,“我,仍是燕国公子。”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那手并未继续落下来,却也并未让她越过他们二人。 姬安用尽全力,却也仍旧不能推开眼前二人。她的眼眶发红,指尖刚刚的挫伤之后闪过骨节的脆响。那一刻,她脸色发白,却仍旧伸出脚正好踹开了那个愣怔了一下之人。 一息之后,里侧传来一阵响声。 二人迟疑了一下,欲要冲进去。 “滚出去!” 他们听到的怒吼声,这一刻,他们犹豫的小步子上前,但想着那暗中之人都未曾出手。 而此刻,姬安控制不止指尖颤抖,恨不得上前将那人一刀捅死。 可她看到了那双眸子,“公子出去,求你。” 她的声音极近没有,相耀那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甚至还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之上。 相耀挑眉,“听到了没有,她让你滚出去。” 姬安深吸了一口气,偏头那一瞬,一抹水光从脸颊划过。 就在她出来的那一瞬间,只绕过屏风 。刚刚那二人便摁住了她的手,那诡异的好似脱落的骨节此刻无力的垂下,而她只是沉默的坐在地上。 是多久,久到姬安觉得那一刻漫长的像是人的一生。 她听到了清浅的脚步声,那人似乎很是高兴,脚尖踢了她一下。“没想到啊。” 姬安撇开了视线,却看到他微微整理了衣衫。那衣摆在她面前微微晃动,荡起波纹。可等他蹲下身子,那张脸,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厌恶。 她刚要偏头,就被他捏住了下巴。 相耀的指尖微微摩擦了一下,还拂过了她眼尾的红痕,指尖擦过她的红唇。“燕女,果真轻盈。” 他还低下头,看着她那微微垂下的指尖,骨节,轻轻叹息。“多好看的一双手啊,真可惜。”于是,他伸出手在姬安的指尖上蹭了些血迹,而后擦在了他的唇上。 姬安垂眸不曾看他,可他却自顾自的端着她的面容翻来覆去的看。“真是好看,若你是个女子,还不知何等销魂曼妙。” 他等她愤怒,却只看到她平静的没有丝毫情绪的面容。 相耀心中颤了一下,确实是美的。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好看的,如今这幅平静的冷白,却平白带上了一丝鬼感。那抹血色,更是让人觉得,如同艳色之鬼。于是,他凑近了,那呼吸都洒在了她的脸上,而后静静的看着。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甚至在身后那些人隐晦的视线之中。公子好似,好似.... 直到,他轻笑一声。“你倒是能忍,不过我倒要看看,你日后恶不恶心。” 他以为,他没动她,是因为喜欢。既然喜欢。既然舍不得,那就更好了。 相耀满意的勾起唇角,看着眼前人垂眸自伤。 “走了。” 一群人轰动的来,而后走的也快。 这里,到底只剩下了她们。前些日子开始,她身边本来侍奉的那几人,也都尽数被差遣了出来,再也寻不回来。 这文竹殿,只剩下了她们。 姬安靠在一侧的屏风上,仍旧安静的靠在哪里。许久,许久,都不曾出声。 直到,竹圆如同往常一样走出来,看到靠在哪里的她蹲下身子,指尖落在她的脸上,眸中闪过心疼。“我给公子上药吧。” “好。” 那药触手温凉,落在脸上的时候泛起一抹痒。她欲要伸手,就被她拦了下来,“公子的手,近些日子,可要好好养养。” 姬安点头,目光平静的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竹圆也没有,她只是默默的为她擦拭伤口。手上的伤严重,定要仔细些,脸上的可以慢一些好,总好过日日让人欺凌。 她甚至还勾起一个笑容,“公子放心,会好的。” 姬安看她,指尖落在她的脸上,目光落在她脖颈那被掐的那道淤痕,目光微闪。“自然。” “这些日子,公子的药要重几分。“ “好。” 因为她,万万不能被发现。那便,永无翻身之日。燕国公子和燕国公主的差别,不外乎天差地别。 而她们,没有重来的机会。 66. 初见 今日的东风吹的急了几分,风中带着的寒气逐渐萦绕了整个梁宁城。 言舟从一侧之人的托盘之上抱起了那大氅,快步走了几步,跟上了前方那玄色的少年背影。 “殿下,王后娘娘说的也有道理。” 可相佑伸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大氅,眉眼之间带着些烦忧。 “魏国。” 他到底只是呢喃一声,而后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一分。 言舟在身后沉默的摇头,今日太子殿下早已定下了要去见那魏使。对于王后私下里让魏国使臣前来接这位魏公子回去的事情,殿下可是不满的。 可终究,那是景国的王后。而王后,是魏国公主。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难免让人觉得,失了分寸罢了。 因为今日是从王后的华章宫出来的,相佑想要走小路过去。却不想,刚刚转身走了一段,便看到那条小径被几人堵上,想必一时间是让不开的。 他微微疑惑,“此处,是何时开始修缮的?” 可他身后的言舟也并未收到这样的消息,到底二人还是只好转身回去。 寻常时候,相佑不喜欢从这边来。这里靠近旻夫人的华阳宫,若是让母后知道,定然又少不得让他小心。 于是,越过华阳宫,相佑的步子还是很快的。 近些日子,他母亲几次三番的提起那位魏国公主,他已经有些不耐,也不免觉得,今日若是让魏使将人接走也是好的。总好过日日在他母亲身侧,蛊惑人心。 他正想着,该怎么用合理的借口将这件事掩盖过去。到底是他母亲的自作主张,父亲不会高兴的。 但恍惚一抬眼,相佑的眸光顿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言舟也恰到好处的接上,“岁和林,前几年,王上将其赏给旻夫人了。” “旻夫人?” 相佑疑惑了一下,目光这一次带着些复杂看向那一处沉默的跪在青石板上的少年。他只这么走过来,都觉得寒风刺骨,更何况前两日还下了一场雪。尽管,在这宫中,那雪景不过片刻消散。而这少年,竟然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 在这宫中,不是他所熟悉的兄弟,那便是长杨宫的人。 相佑瞥了一眼远处依稀可以看到的华阳宫,大抵是想到了之前温离之事。那几日,相耀也总是神神秘秘的,不同往常一般跟他嘴上总爱说几句闲话。 所以,一个多月了,他们母子二人还觉得不够吗? 他下意识的一想,而后脚下不免发出细微的脚步声。 而这一声音,也终于让那跪在不远处的少年微微抬眸。那被树影遮挡的面容也近乎显露出来,相佑先是看到了一双微微瑟缩,却宛若琉璃的眸子。 相佑下意识开口,“长杨宫的?” 姬安看到眼前来人,少年人看起来长身玉立,容貌温润肃正。而他那大氅之下玄色的衣衫之上,是清晰的神鸟纹路,如此若隐若现。 “是,见过,公子。” 相佑走近了两步,清晰的看到了这少年颤抖的唇,发抖的背。还有那张,愈发清楚的艳绝生光的脸。此刻,这张脸只透着极淡的血色,苍白的像是前几日下的那场雪。可就是因为如此,他那略淡的唇色,尽管苍白了些,却仍旧淡则生艳。 就像是,前些年冬日里,浓重大雪之中,冬日梅园里的第一朵盛开的红梅。 他下意识想了一下,怎么生的这般好看.... “言舟,还不快将公子扶起身。” 言舟顿了一下,刚刚上前要走过去,便看到了自己主子解下来的大氅。 “唯。” 姬安在感觉到那股突如其来的暖意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顿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抬头,被扶起来的同时朝着眼前人微微拱手,目光似乎从他身上略过一瞬,“谢殿下。” 抬起的手上落下了一点温凉,姬安微微偏过身轻咳了一声。 这让言舟准备缩回的手有些无助,于是,他看向了自己的主子。 相佑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燕国公子,从长杨宫到此处,岁和林。一个多月前,到今日。相耀,过了。 他抬起手,正好看到了一片雪花落下。 “天寒,公子回去吧。” ......... “公子,你回来了。” 竹圆的声音带着些欢喜,特别是在看到姬安将身上的大氅拽下来递给她的时候。 “这是,成了吗?” 姬安点头,“他既是太子,必然是不愿意看到相耀那般嚣张的。这宫中局势,也如同天下局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低东风。” 在这章台王宫之中,旻夫人盛宠十余年,还有这位一直备受宠爱的公子耀,甚至跟这位太子殿下同年所出。难道,他就真的没有丝毫芥蒂吗?继承权就算稳如泰山,可君主的注意力和宠爱,也代表着无数的权势倾注所在。 竹圆听了听,只默默点头,而后伸出手探了探自家公子的额头。 “今日还是天太寒,公子怕是夜里又要烧了。” 姬安苦笑一声,“咱们,没得选。” 更何况,难道她不决定今日去,相耀就不会来人了吗? 为了让自己这场算计看起来好看些,她这近一月,可谓是滴水不漏。谁人去查,也只能发觉,她任人欺凌啊。 只是,她也没想到,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她才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竹圆眼眶微红,“我为公子熬药去。” 却被姬安拉住了手,“不必去。” “那,公子可要病上许久。”竹圆心疼的看着她,指尖无意识的在自己的双手上摩擦。 姬安摇头,“病了,也好。” “病了?” 相耀听着身边之人所说,眉头一皱就是愤怒。 “之前一月不都随叫随到,怎么今日就病了!还不是昨日碰到了太子殿下,这怕不是觉得搭上了太子的东风,这是要反抗我了呀!”他自顾自的说着,之后还点点头。 跟在身旁的侍人,有一个算一个的都低着头。这种时候,他们可什么都不敢说。 “呵,他当真以为,太子会顾及他!”相耀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情,父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但父王并未派人提 醒他。 那便证明,父王并无异议。不论是因为那人证明不了价值,不过是一个燕国不受宠的公子而已。 “是,公子说的是。” “对,公子,不若奴才去看看。” 听到下人小心翼翼的想法,相耀微微一皱眉。 “你们,我亲自去看看。” 相耀当即带着人就去了,只觉得那人定然是觉得找到了靠山,想法子逃过他呢。 不过,太子那个虚伪之人,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他说不定还同他争论一番,可一个燕国罪人,他才不会管呢。 长杨宫中,姬安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热的已经看不清眼前模糊的影子了。 只能依稀听到,那是竹圆的声音。 “公子,公子?” 额头突然而来的温凉,让她微微抬起眼眸。那双眼里,尽是雾蒙蒙的模糊。 这让刚刚闯进来的相耀微微一眯眼,他伸出手就将竹圆扒拉来了。等将人扒拉开,看到那坐在地上之人,却又想起来什么。 “你,把她扶起来。” 竹圆一愣,就被摁着坐下。 相耀回头,盯着眼前这人发红的脸发呆了一下。那双眼睛,好像在看他。他直接低下头,伸出手,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一时间,一股滚烫的触感让他险些收回手。 “还真是,病了。” 只不过,不等他拿开手。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相耀皱眉,很是不满的抬头看去,只看看这是谁要同他作对。 于是,言舟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相耀伸出手,十分凶狠的掐着那位燕国公子的脖子。而那位安公子,面色通红,看上去甚至已经晕了。 “公子啊,您可小心着些。” 相耀下意识的收回了手,他不是顾及他哪位太子兄长,他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人快死了而已。 “你,怎来了?” 他甚至立刻避嫌的起身,而后回想自己刚刚看起来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公子,太子殿下召见。” 相耀松了一口气,召见啊,小事,小事。 ”小事,你觉得你在这宫中,欺凌别国公子,是小事吗?“相佑只微微一皱眉,就让那刚刚随着言舟进来的相耀脸色难看起来,他低下头,只觉得自己今日怎么这么倒霉,就恰好让人碰上了,还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日后,不许私下带人去长杨宫。” 看到这个弟弟一直沉默,相佑瞥了他一眼,替他做了决定。 相耀抬头想要说为什么,却不巧正好对上相佑的目光。于是,他也就暂时认下了。 他想,他不去也行啊。这算什么,总归,那贱人以为他能让太子为他出头一次,就能高枕无忧吗! 他日后总会告诉他,做梦! 在这宫中,想要他难过的法子多的是。不过就是个燕国之敌,太子又能因为这般就同他生气吗?就算,闹到父王哪里,他也是不输的。 这一场冬日里,临近的湖水开始结冰。平静的水波化为了冰冷的湖面,便是风吹,也暂且荡不起波纹。 67. 礼物 这几日,终于处理完了那魏国使臣的事情,相佑终于有时间想到了前几日碰到了事情。 “赔礼,送过去了吗?” 言舟当即为终于看完公文的殿下送上热茶,而后说着这几日愈发安稳的公子耀。 “那便好,他未说什么吧。” 到底是燕国公子,若是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总不好对他抱着怨念。 “那倒是不曾,只说等过几日病好了,前来拜访殿下。” 相佑刚要轻笑这摇摇头,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公子,公子,您慢这些。” 他也恰好起身,“是阿序吧。” 言舟这时候也转身做好了迎接这位公子的准备,按理说这位序公子本是使女所出,生母更是生产时亡。却不想,倒也有运道,被王后抚养。 所以,也同他这位主子倒也算亲近。 “兄长,兄长,阿序好几日没见到你了。” 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少年今年才十岁,一进来就绕过言舟,跑到了相佑的身侧,并且伸出手,就抱住了他的腰。 相佑拍了拍怀中的小脑袋,”近几日可听话?“ “听话听话。母后说什么我都听的。” 相序眼睛眨了眨,今日他突然跑过来,主要是听到有人说,他的兄长竟然对那长杨宫关心了起来。 他有些不高兴,兄长那么忙,往常有时间也是关心她同母后的。他说怎么这段时日不见兄长,原来是去关心野弟弟了! “什么野弟弟!” 相序摸着自己刚刚被拍了的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悄悄说出来了。 “就是野弟弟,往常兄长都是该关心我的。” 相佑叹息了一声,将人从自己怀中拽出来,“谁跟你说的。” 相序眨眨眼,发现兄长很认真,于是十分认真的把人卖了。“三哥啊。” 相佑点点头,“以后少跟你三哥玩。” 在相序想要抬头说什么的时候,相佑又补了一句,“二哥也不行。” 相序点点头,“我知道,二哥脑子笨,跟他玩会传染。” 相佑没说什么,只让这孩子继续这么认为下去吧。对于母后将这孩子教成这样,相佑之前也是不赞同的,到底是父王的子嗣,可后来发觉,这样总比二弟安生多了。 就在他好似神游天外的听着这孩子说着他这段时日练习的武功,枪法,剑法的时候。 刚刚悄然退下的言舟倒是回来了,并且手里还捧着个熟悉的东西。 “殿下,公子安来了。” 相佑还未曾回神,就听到一侧刚刚还教育的好好的孩子开口就是,“兄长的野弟弟来了。” 在相佑朝着他看过去的时候,他还勾起了一个笑容。 言舟如此也是顿了一下,而后抬头看向自己的主子,这是见还是不见? 相佑刚要摆摆手,毕竟一个燕国质子,他还是不见为好。当时的庇护也不过是因为打压一番相耀的起眼,近些年,他同他的母妃愈发嚣张了。 更甚,这位公子安,若是日后还有用得上的时候,还是最好不要结仇。 毕竟,上次一战,他也疑惑,怎么能输了呢。 “见,见,让阿序见一见。”这位野弟弟。 相序挑眉,总觉得兄长同这人之间有着说不出的秘密,之前兄长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总惦记着。 不过,今天,他就要知道了。更何况,母后可是说了,兄长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惹了父王不喜的。等他知道了,他就回去告诉母后。 “你要见?” 相序点头。 于是,等在门外,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姬安也并未想到,今日她还这能见到这位太子殿下。 “见过殿下。” 等她微微抬眸,看到了相佑身侧那位公子,她继续略微抬手,“见过这位公子。” 相序突然从相佑的身边挣脱开,而后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倒是没继续说什么野弟弟的话了,反倒是仔细的盯着眼前人的脸看了几眼。“都说你好看,我之前是不信的。” 姬安也愣了一下,许是不好说什么,但还是轻声道谢。 “公子夸赞,愧不敢当。” 却不想,这小小少年倒是很高兴,离她更近了。就这般抬头看她,二人相差的不算太多,相序只微微抬头,盯着眼前这瘦弱少年那张仍旧略显苍白虚弱的脸。“你若是愧不敢当,那谁还敢当?” 他这话音落下,姬安没说什么。反倒是相佑轻咳了一声,将人叫了回去。 “瞎说什么。” 而后,他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姬安。虽然觉得相序这夸赞是没有错的,确实少有这样一眼望去便觉满室风华的美人。尽管,他才十三岁,只是少年模样。 只不过,近百年来,诸多才子美人都只希望自己的才名流传于世,许多甚至视美貌之名为负累。 “一会,同公子安道歉。” 被拽住的相序一挑眉,而后正好对上了自家兄长认真的视线,于是,他到底点了点头。 “不必劳烦公子,今日来,也是为了感谢殿下。” 听到她的声音,相佑从教导弟弟之中回神,而后看到了姬安从袖中拿出来的玉盒。 “这是,安的谢礼。” 相佑的视线落在了那少年身上,比起那一日,他今日看起来稍有了一分血色。但看上去,仍旧脆弱单薄的很。想必,在异国他乡,定然是难过的。 “怎好意思要你的礼,不过举手之劳。” 他让言舟推拒,心中却不免对他生出更多的好感。人自然对知恩图报之人更欢喜几分,但到底,两国关系在此,他也帮不到他什么。 终究,二人看着那人单薄的身影逐渐离去。 相佑微微叹息了一声,拍了拍身旁小小少年的脑袋,“日后,不许瞎说。” 相序眨眨眼,而后凑到言舟身边,打开了那个盒子。 “哇,他送兄长的东西还不错哦!” 相佑也随之看过去,还意外了几分。本以为他的日子艰难,却不想还能送给他一块如此无瑕之美玉。 近些年,皆赞玉为君子品行,送玉者自然众多。可这送玉之礼,送的是玉璧,可不是玉簪...... 但想到,他大抵也是挑挑拣拣许久,才找出这样一份礼物。 相佑叹息了一声,“收起来吧。” 相序眨眨眼,“那,兄长,事情解 决完了,我们去母后宫中用晚膳吧。” 不等他拒绝,相序这小子是会说话的。“母后也好几日未曾见你了,都想你了。” 相佑想,母后大抵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但,到底还是被他拽着去了。是了,他是近来有些忙,有些未曾顾及母后的想法。 华章宫中,早已备下了晚膳的魏王后面带忐忑,“露行,你说佑儿可还生气?” 是的,前几日他们二人不欢而散。主要还是因为魏国一事,可魏王后怎么能不担忧,不为此筹谋呢!那可是她的母国,她除却是景王后之外,她还是魏国公主啊!如今的魏王是她的兄长,是阿佑的亲舅舅啊! “这几日,殿下一直为公子筹谋,想必是不生主子的气的。” 是啊是啊,魏王后想到,就算她当时也觉得自己鲁莽了,可到底她有这个好儿子,她的儿子会为了她将侄子送回去。 魏国同景国的关系足够好了,不需要一个质子来维系。 这几日,她知道佑儿定然是辛苦的。可她又怕他生气,这才让阿序去将人唤过来。 也好在,好在,这孩子终究是听话的。 “母后。” “佑儿,佑儿,你可算来了。”魏王后那双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虽然已三十有余,可半生的浮华时光却让她看起来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 如今,她红着眼眶,脸上多了个疲惫和担忧。便让相佑这几日心中的无奈只好消散些去,到底是他的母亲。 她只是对母国担心太过,都是这些旧魏之人,让母亲一直脱离不掉魏国公主的身份。 面对相佑偶尔看过来的眸光,露行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太子殿下虽然才十五岁,可是,可是这让人害怕的本事,还是在宫中首屈一指! 可等她再一抬眼,太子殿下又温润的可怕,彷佛刚刚的只是幻觉。 相序坐在魏王后的另一侧,看到母后和兄长见面,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这几日,母后总是对着他诉说兄长的忙碌,兄长对她的不能理解。相序还是有些担心的,但那担心,是对着他的兄长。 兄长如今是太子,是景国不可动摇的继承人。可母后到底是王后,是父王的妻子,是兄长的母亲。天下礼法在上,兄长不好过多逾越。 他虽然从小跟着王后一同长大,可他到底不是王后的亲生子。他不是傻子,自然也能知道王后的态度。 于是,他该亲近的,向来只有兄长。毕竟,母后到底是魏国人,还是魏国公主。这是兄长都无法解决的事情,让人头疼。 母子三人一时间其乐融融,魏王后几次为自己儿子夹菜。 “几日不见,佑儿都瘦了。” “我也觉得,兄长快多吃些。” 相佑刚刚勾起唇角,便听到一侧的魏王后试探的开口,“佑儿最近对那个燕国质子青眼有加?” 相佑拉平了嘴角,”不曾。“ 魏王后当即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姿态,“莫要让你父王为难。” 相佑只笑笑,可他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母后啊,他这些日子接收魏国使臣一事,已经让父王为难多次了。 可等他抬头望过去,魏王后眼中却又都是关切。 算了。 68. 点火 年节大宴之上,相佑重复这往常的举动,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 而所有人对他也都是统一的赞同点头,不愧是太子殿下啊。 而今日,相佑难得注意到了筵席末尾,几个陌生的面孔。 其中,有一人的气质很是熟悉,他多看了几眼,发现确实是那人。他勾唇浅笑了一下,而后重新回头看向身侧,应付这些笑着打哈哈的老臣。 而此刻,靠近微末的宴席之上。 姬安微微抬起酒杯,而后品到了一抹浅淡的酒味。 周围有人的声音压的不高不低,但正好能被他们几人听到。 姜源不是很高兴,但好在也没挂脸。而其他几人,或许是被说的,脸色有些发红,已经显露出了几分不满。 “真不知道,叫他们这些质子出来能做什么?” “王兄,可不能这么说啊,日后说不定还要从中出一个,燕王,朱王,齐王呢!” “哈哈哈哈。” 几人笑着的声音落入了他们的耳中,姬安只当没听到,可心头确实微微颤抖了一下。王,是一个多么让人激动的字眼啊。 可为什么,他们几人的脸上,尽是羞愤呢!仅仅只是如此,就受不了了吗! 姜源在此刻看向她,“你倒是不觉得如何?” 姬安抬眸,脸上还带着笑意。“自然不如何,总比一直待在那长杨宫中让人舒服的多。” “那,说的倒也是。” 姜源又调理好自己了,反正姬安都不难受,他也不难受。 毕竟,那个刚刚还看过来的,景国公子,这次可没过来! 就算来,那也是找他的麻烦,而不是找他的麻烦,这么一想,他不过是出来一趟,还能看到这么大的戏份,还真挺有意思的。 只可惜,这一日很平静。 尽管总有几个人说着说着,而后看他们几眼。但到底,都是一些坐在宴席末尾的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酒过三巡,好似没什么意思。下面是人家景国君臣之间的同乐,到底他们还是很有眼色的离开了。 回到长杨宫,姬安倒是没想到,还带回来一个尾巴。 她回头看了一眼,阴影之中,有些看不真切。 而相耀则是对上了她的眼眸,朝着她比了一个杀人的手势。是的,他藏在心中的愤怒日渐浓重。 更何况,他凭什么让太子庇护!不过,他真以为有太子庇护就好了吗!相佑能看顾他几日,不过是当时起了一点兴趣而已。 可就在他准备朝着长杨宫走去的时候,却不免想起相佑曾经所说。 他抬头望着长杨宫的位置,只觉得恶心。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地方,当真让人恨不得明日就过去拆了它! 于是,姬安本来都皱起了眉头,却只看到那人站在原地不知思索了什么。之后便转身离去,并未跟着她。 她真的很想骂一句,脑袋是否有疾否? ... “公子,再过些日子,我们连药材都搞不到了。” 姬安微微叹息,之前被弄走的宫人,那都是她能在这景国安稳的资本。可自从相耀那一行,她再也没有了在这宫中行事的资本。比那几人都不如,简直让人头疼。 更何况,想要同那位景国太子有更多的联系,这谈何容易。 她想要借他的力,可偏偏,她毫无资本.... 就连相耀这个借口,那不曾出现。 难道,她当真要死在这章台王宫之中吗?这是,注定的吗? 心口彷佛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渊井,再一遍一遍,一遍一遍的告诉她。不会的,不可能的。 她不会如此轻易的认输,那么相耀就很是重要了。 而他看起来,应当也不曾放弃。毕竟,只因为那人的一句话,就能放弃那愈发高涨的怨恨吗! 一月十九,大雪。 姬安坐在屋檐一侧,伸出手,指尖感受到了那沁人的冰凉。 竹圆小心的从外面回来,而后附耳在她身边。 姬安没有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眼前女子的手,“担心吗?” 竹圆微微摇头,她早已过了担心的日子。她现在只有一点想法,公子的计划一定要成功,若不能成功,她们就将在这长杨宫中老死。 “最近,公子源很是高兴。” 竹圆点点头,她也发现了。 姬安低手,从地上捞起一捧雪。那股冰凉沁入人心之中,却让她的思绪更为清醒的几份。 “看来,齐国最近有的乱。” 竹圆一楞,像是突然反应过来。“那,岂不是,那位有回去的机会。” 姬安点头,“景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齐国这块肥肉,谁不想尝一口呢。” 果真,就在第二日,姜源就派人送来了临别礼。 因为,齐王病重,景王着急带人要送姜源回去。回去,争夺齐王之位。 这长杨宫,在没了姜源之后,好似更冷了几分。 而姜源刚刚离开的第二日,姬安就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你,就是姬安!?” 来人穿着一袭玉锦的长袍,还罩着一深色的大氅,边缘的狐狸毛甚至衬的人的冷厉都弱了几分。 “我是,敢问公子是?” 来人微微一挑眉,似乎是在说,亏得他认得出他是公子。 相广其实不想来的,但是相耀去年那么高调,他也算知道。到底是燕国质子,相耀受宠,并且和他的舅舅有直接关系,他能有个屁啊。 去年,他就没敢跟着。却不想,年节一过,相耀好似疯了一样。 他自然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他的母妃柳姬本就是宫中的透明人,是在他依附了相耀之后才有旻夫人照应。 如果,他今日不来,那不止是相耀,旻夫人也不会高兴。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他声音落下,就彷佛身后有人追赶一样,跟在他身后而来的人也很是快速,当即走进去打砸了一通。 姬安刚刚站起身,指尖朝着此刻从远处小路归来的竹圆点了点。 “做什么呢!” 姬安抬眸,神情专注,“三公子,这是做什么?” 相广咬牙,反正事情都做了,相耀的事情他也不能不管。只希望若是事情闹到父王哪里,父王能顾及这些,这可都是相耀的想法,他可都是被逼无奈啊! “来人,把他,给我 拉出去。” 姬安面上不满,“三公子这是何意?” 实则,她在思索,出去多久,会恰好碰到相耀呢! 还有竹圆多久能找到人,又或者,这里的暗线,有多快.... 发现姬安不是很配合,他当即走过去,而后低下头,同人对视。“都是身不由己,你不如帮我一次,何必这个时候让我为难呢!”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一用力,简直险些掰断了她的手腕。 “走。” 姬安脸色发白,像是被左手的疼吸引了所有的心神。 而这长杨宫,很快就被甩到了身后。 于此同时,如同鹌鹑一样的其他三人,在知道消息之后,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他们也不该知道的,知道也没什么用处。 不过是在此刻感慨一声,而后庆幸自己不是燕国之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恰好撞在了这景国如此手中的公子手中。别说是归国了,他们看,这人活着都难。 “活着,我可不想让你活着了。” 因为,相耀突然发觉,在这人的身上,他竟然真的退缩了。 他平白不满,是相佑也就罢了。那是太子,是父王的嫡长子,是这景国的继承人! 相耀就算有什么小心思,也只敢私下里来。表面上,不论是他,还是旻夫人,都不敢多说一句不敬的话。 可偏偏,一个燕国质子,一个杀了他舅舅的凶手,一个贱狗,也能让他退步吗! “我,是父王最为宠爱的儿子,怎么能因为你这个一个燕国贱狗而退缩。” 他说完之后点点头,而后蹲下身子,看到了被拽着拖过来的姬安。 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而后似乎是觉得恶心,皱起眉头之后朝着眼前人踹了一脚,“声势闹的这么大做什么!” 相广看了一下自己的侍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二哥,你看,人我都带出来了。” 相耀点点头,“好,那你接着去,点火去。” 相广愣了一下,点火,点什么火! 可相耀认真的神色告诉他,他没听错,就是点火。这可是宫中啊,怎么能点火!相广看向眼前偏僻的宫殿,突然感觉全身一凉,四周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寒意。 相耀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里,只住了两位父王的弃妃,就算他死在这里,又能如此,谁知道他一介燕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相广眼眸瞪大,步子都后退了一下。 “二哥,你之前也没说过。”也没说过,要他的命啊! 他犹豫着开口,“到底是燕国公子,甚至还赢了燕江一战,我们,” 听到燕江两个字,相耀就跳脚了,“提什么燕国,燕国会在一个让人蒙羞的公子吗!更何况,若是受宠,他怎么可能会来!” 相广垂眼,他可不敢抬头。 因为,就算二哥你说了这么多,可这把火还是让他放。他没有相耀受宠,他怎么敢放火烧宫! 姬安这时候咳嗽了一声,被捆住的手有些酸痛的动了一下,“要不,两位公子,先商量一下。” 69. 人命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相耀瞥了他一眼,姬安很是乖顺的闭上嘴巴,听着二人在这边推拒。 放火烧宫,相耀未必不敢。可他可不想,所以他想让旁人为他冲锋陷阵。 只可惜,相广是想要依附他,是看在他可以帮他的份上。若是这放火的事情暴露,就算是相耀,可能都要脱一层皮。那他呢,不得父王宠爱,若是出了此等事情,怕是无人能助... ”老三,你。“ 相广退后了两步,生怕这人下一刻就拽住自己去放火了。 相耀从小就这么霸道,让他如今恨不得自己今日未曾来过。 太子殿下,对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何时等来,能来将相耀收了就好了。若是他能得太子殿下青眼,他也早就不会像攀附相耀这个疯子了。 “二哥,我真,真不敢。” “怂货!”相耀大骂了一句,愤怒的情绪积压在心头,却不想低头却看到了那人唇角细微的一抹笑容。 他,是在嘲笑他吗?嘲笑他甚至压制不住弟弟? 该死,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笑话他了! 而等他半蹲下身子,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他身上。相耀挑眉,伸出手指着他,“笑啊,你怎么不笑了!” 一旁的相广下意识的又退后了一步,他不是,他不是,老二真的疯了吧,人家哪里笑了。 你这不是找事吗,你找事倒是自己处理啊,反正他不给他放火。 想着他若是不做,最多也就是让相耀欺负两天。可这事情若是做了,但凡传到了父王,或者太子口中,那他只会更惨! 所以,就在相耀还恶狠狠的盯着姬安,甚至戳了戳她的嘴角,问她为什么不笑的时候。 相广已经退开了五步之外,他微微眨眼,“那个,二哥,我母妃找我,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跑的飞快。似乎是担心走的慢了一分,离开就会被人发现一般。 只可惜,他的运气好似不太好。 因为就在他疯狂的朝外跑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群来人。 而这群来人之中,有着他此刻最不想看见之人。 相广的心一跳,当即就直接跪下了,“太子殿下。” 相佑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弟弟,只觉得脑袋头疼。“去哪了?” 相广颤颤巍巍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片黑暗。这个时候,相耀大抵是还不曾放火的吧。 “兄长,我,我就是帮了二哥一个小忙。” “哦?” 相佑反问,而后神情严肃了一分。“你怎么不说,你帮的你二哥什么忙?” 相广微微抬头,正好对上这位兄长十分冷肃的目光。他就用这样,好似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神看他! “我,我就是,就是。” 相佑的目光冷冷淡淡的看他,声音很是平静,“你要帮他,杀人,是吗。” 这一瞬,相广直接就打了个寒颤。 他抬眸,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太子。 他说他杀人,杀的还是那燕国质子。若是让父王知道,不对,根本不需要父王知道。 太子,太子就能处罚他。 “兄长,兄长,广不曾,广不敢啊!” 他的声音当即盖住了那一夜淅淅簌簌落雪的声音,格外的凄厉,认真。 “太子,太子殿下,广真的不曾。” 相佑的视线像是终于从远处归来,落在他身上。 “你说。” 相广当即开口,“是相耀。” 他对于自己立刻把人卖了的行为丝毫也没在意,反正他可不想被罚。相耀那么受父王宠爱,这苦就该他吃。 “他让我把人叫出来。” 相佑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叫出来?” 相广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自己这位太子兄长的眼神。 他看起来,看起来好像还不知相耀要做什么。 那刚刚的杀人,就是唬他的。吓死他了,真的吓死他了。 “二哥说了,太子不允许他踏入长杨宫。” 相佑背在身后的手动了一下,朝着相广的方向上前一步。 “这次,反倒是听话了。” 他微微一顿,而后看向眼前相广,“是因为孤不曾同你说,所以你就敢吗!” 相广欲哭无泪,“是相耀啊,他说他只是找人说说话。我想着最多也只是说说话而已,哪里想到,” 他突然结巴了,也不敢抬头了。 相佑倒是不在意的瞥了他一眼,“明日去林华宫寻孤。” 相广结结巴巴的认下,“唯。” 相佑带着人越过他,想着刚刚听到的。这些弟弟的心思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不过就是,权衡利弊。 所以,他赶过去的时机也一样要巧合是吗! 既然得罪了相耀,就不如让他栽在他手里,这样也好让他安稳些。 “殿下。” 相佑的思绪被打断,而后顺着言舟指向的方向看去。 火光,怎么会有火光!相广刚刚没说的,他怎么会直接同相耀闹起来。 在这宫中,相耀他当真是胆大至极! “还不快去救火。” 他这次的声音微微带上了急切,就连朝那边走去的步子都比往常快上一倍。 “相耀这个蠢货。”他暗骂了一声,甚至仍觉得不解气。脑海之中似乎隐约闪过那人的样子,让他略感歉意。 当真是,他还真的从未想过。相耀他是疯了,怎么敢如此大胆! “相耀!” 他赶到之时,看到的已经是烧起来的宫殿,那火光,格外的热烈,在这冬日里,甚至将这附近的空气都带上了一分的灼热。灰尘和烟雾有些弥漫开来,这偏僻的宫室烧起来的味道,实在是让人不逞多让。 看到被几人暂且围住的相耀。他当即询问,“那人呢?” 相耀突然一挑眉,“兄长你怎么这么急,你问的是谁?” 相佑皱眉,只觉得这个弟弟疯了,之前是蠢,现在是疯。于是,他伸出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相佑,你凭什么打我!”可他说到一半,脸色已然带上了些许的警惕和恐惧。“你,就算是太子,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打我。” 他看着眼前相佑那张铁青的脸,“父王宠爱我,定然会为我做主。” “做主,将你今日所做之事告诉父王,我倒要看看,父王怎么为你做主。” 相佑转身,不想去看这个蠢弟弟。而后回头正好看到了一脸急切的言舟,他朝着他微微摇头。 “来,把他压上,让他进去找。” 相耀本来还想反驳,直接仰头就要瞪过去。却不想,对上相佑那张显露愤 怒的脸。 如同一只刚刚还打赢了的斗鸡,下一刻就听到主人要将他炖了一样的颓唐。他结结巴巴的开口,“兄长,兄长,我不去!” 相佑反问的问了他一句,“你不去?” 相耀当即低头,“我去。” 看到被人拽着往里走的人,相佑扶住额头,脚下的步子也只好靠近了那一处此刻灼热的宫殿。 言舟小心提醒,“殿下小心。” 可相佑只是想着,他将相耀弄了进去,是为了堵住燕国的口。可为了堵住父王和旻夫人的口,他总要靠近一些。 而那人,到底还能不能活着。 烧起的巨大的木柱落下,相佑抬头却隐约看到了一道身影。 心头到底还是泛起一抹喜意,他当即挥手,“去,将人带出来。” 不过片刻,这宫中本来居住的两位妃子,还有脸上沾染了黑灰的相耀。最后被扶出来的,是那位看起来呼吸微弱的少年。 相佑抬起眼眸,脚下的步子走到了那少年身侧。 “没事吧?” 姬安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眼前这少年的脸上,在看到这人眼中细微的关切的时候,她便闭上了眼眸。 “太医令呢?” 相耀此刻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只等太医令来了之后,相佑才瞥了他一眼,“明日,亲自去父王宫中阐明一切。” “我不,去。”中间虽然拐了个弯,但到底他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相耀坐在地上,指尖擦了擦脸上的灰,而后瞪着眼睛看着那人被太子带走。 “哼,贱人!”他只觉得,这人定然是会蛊惑人心的,不然太子怎么会这般偏袒他! 不过是,不过是长的好看了几分。同那些长杨宫的其他几人有什么不同,他相佑怎么就不关心其他几个人,只关心那人! “啊啊啊啊啊!” 一旁准备扶他的侍女和侍人都顿了一下,而后静静的站在一侧。 终于,等相耀盯着那位置,看着一群人的背影都消失了。这才伸出手,看向两侧,“还不扶我起来。” “找母妃,我要跟母妃说。” 这对母子二人当晚到底是如何说,相佑此刻也不是那么的关心。 因为,眼前这人。 看起来真的太惨,太医令把脉之后的脸色甚至很难看。“这,这。” 相佑的目光微微落在那躺在一侧的少年身上,声音压低了,“说。” “这脉象,太弱了,弱的不分明,我看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也活不了两年了。”太医令也不想说的这么直接,可是太子殿下在这呢,而且他刚刚可是从哪偏僻的废宫一同跟着回来了。 这明显,还掺杂着太子同那位公子之间的争斗。 干了好多年太医令的他十分懂得,于是十分贴心的将那脉象之中不分明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忽略掉了。 “你好好为他调养。” 而相佑的目光则是落在躺着那人身上,刚刚被她那侍女擦过的脸上尽是红晕同脆弱,像是这院中,他刚刚走进来看到的那残去的花枝。 “搬去林华宫调养几日吧。” 话落,他转身离去,周围之侍人则不约而同的感慨起了这位燕国公子的好运道。 顺着人群跪下之中的竹圆在听到之后,眉眼之间终于闪过了一抹欣喜,而后狠狠的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70. 所愿 将消息递给了父王之后,相佑也就不再理会了。 唯在今日听到了二人被罚的消息,相广之前就被他罚了禁足,如今倒是这两年怕是出不来了。 相耀,倒真是。 这两年,相佑虽然不至于因为父王对这位爱子的情分多么的忮忌,可终究,心中会生出一些不满。 不过仅仅是闭宫半月,撤去一位老师罢了。 怕是这时候,母后已然在心忧了。 于是,他大抵还是要走一趟华章宫。 果真,华章宫中。 此刻,正在同相序说着对相耀的不满的王后在看到儿子的时候眼眸微微亮了一下,但还是一下子变化了神色,带着说不清的担忧。 “佑儿,你看你父王。” 相佑微微摇头,“儿子知道。” “他这般对相耀,置你与何地啊!这朝中,该如何看你,压不住兄弟。” 一侧的相序悄悄的抬头看了一眼兄长,心中虽然十分坚定,却不知兄长如何想。这样的话,确实对兄长不利。 既然父王已经有了兄长这样好的继承人,又何必对二哥那般宠爱。 就仅仅是因为旻夫人吗? 自然不是,相佑轻笑了一声,眸光落在急切的王后魏王后身上,“母后,此等小事,也用你烦忧吗?” 魏王后看着眼前的儿子,儿子她自然是满意的。她只是担心王上对那小儿的宠爱,日后会生出乱子。可她再次转念一想,“我儿如此,你父王不是眼瞎,便不会生出乱子。” 相佑声音压低,“母后日后说起父王,可要避着人。” 每次都是如此,相佑也不知母后是因为魏国,还是因为他,那总是要插手内政的心思就这般表露与表面。到惹的父王更喜欢那位旻夫人了,怕是对于相耀的宠爱也多了几分敲打他的意味。 “我自是知道。”魏王后笑着说道,只觉得自己还是想多了。 而她转头却提起,“你怎么将那燕国质子,要到了你的宫中。” 相佑轻声回应,“到底是燕国公子,日后总有用处。” 魏后点头,她是相信儿子的,“好,你心中有数便好。我一会让金钟备上一份礼物,你带回去。” 相佑指尖动了一下,坐在一侧的相序给他重新递上了一杯茶,“兄长小心烫。” 二人目光交错,相佑点头,“我知道。” 打散了魏后即将出手的动作,相佑临走之际,确实带上了不菲的礼物。 直到回到林华宫,相佑回头看了一眼,“送过去吧。”他,便先不去了。 “唯。” 翌日,不等姬安那边筹备要前来谢他,就看到了携人而来的相佑。 相佑走在这条小道上,一时间到有些意外自己宫中的景色了。他将其安置的不算近,他往常更是不会来,一时间过来,倒还真有些认不出。 直到,他看到周围侍女纷纷行礼,而他同那殿中微微抬眸一人对上了视线。 若是不曾记错,那是,他的侍女。 “见过太子殿下。” 相佑微微抬手,而后越过她,朝着里侧走去。 竹圆愣了一下,却被言舟拉住,“你做什么?” “我,” “不必跟进去服侍,主子要说的话,我们等着便是。” 被堵住了两句的竹圆也就低下了头,只是目光隐约扫过那殿中微微晃动的珠帘。 相佑踏入殿中,却不想直接看到那人坐在窗沿侧一角。此刻,那扇窗大开,寒风就这么吹进来,吹得那人身上的衣衫微微卷起。 “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抹惊喜,像是未曾想到他会来。 相佑微微点头,顺势坐在他的对面。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此刻二人之中小桌案之上的茶盏,已然冰凉。随着那阵微微吹进来的风,还吹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风寒,怎么不好好养着?” 他似是轻声询问,却看对面之人微微一笑,那双看起来总觉得黝黑的眸子此刻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人觉得宛若井口深渊。“养一养,就会好吗?” 相佑自然的接上,“自然。” 他的指尖点在了桌案上,外面似乎便有人察觉出了主子的心思。 言舟是同竹圆一同进来的,竹圆捧着的,是姬安今日的药。而言舟,则是换下了那盏已然冷却的茶水,而后起身为这内殿,欲要关上那扇窗。 此刻,顺着竹圆的手将那药碗接下来的姬安抬头看去,“留一些。” 言舟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扫过自己的主子。最后,那扇窗关上了,却也留下了三尺缝隙。 那抹萦绕在这殿中的寒风似乎散去了许多,姬安伸出手,刚刚那被卷动的衣衫尽数归于平静。 相佑的目光扫过,看着那一抹如同青竹一样颜色的衣衫层层叠叠的遮住了那人。只留下那占尽山间春色同雾气迷蒙的容貌,那微微露出的些许纤细的手腕,微微发白,像是他前些日子把玩的那块羊脂白玉。 只不过,白璧微瑕,那抹红痕,到底占尽了世人眼光。 “手,好些了吗?” 姬安放下了药碗,指尖微微绕在另一只手腕上,微微动了一下,“好了。” 相佑点头,“那便好。” “太子殿下对我这般关心,当真让人无以为报。”姬安微微探头,想要看向他的视线。 却不想,正好看到相佑微微挑眉。那一直看上去觉得温润肃穆的样貌多了一分活同了然。 在他这样的目光之下,姬安微微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的寻些什么。而后扶住了那茶盏,为其斟了一杯茶。 相佑倒也给面子,接住过后。许久,才开口。“茶,不是如此。” “殿下闻多识广。”她微微抬眉,却不想还是仍旧撞入他的眼眸之中。这让姬安的心中一紧,她好似过于自以为是了。 “是如此才对。”却不想,相佑却伸出了手,为她展示了一番。 姬安的眼眸微微放大,目光专注的看他,落在他那双骨节修长,此刻玩弄着几只茶杯的手上。 相佑抬头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朝着她舍伸出手,“尝尝。” 姬安顺势伸出手,不过片刻,微微叹息了一声。“茶之一道,果真精妙。” “粗鄙技艺罢了。”相佑话落,将那茶递到唇边,沾染了一抹水痕。 直到,姬安本在盯着那茶水发呆,却突然听到对面之人开口。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都冷了几分。 “你,既已达成所愿,那日后如何?” 姬安勾起淡漠笑容,“什么?” 相佑反问,“交易而已,我护你平安,日后你为我所用。你不必隐瞒,常事而已。” 他在看到姬安的迟疑的时候,紧接着说道,“楚,齐,还有魏都已归国,你难道不想吗?” 姬安这次点头,“自然,想。” 于是,相佑露出了笑容。“所以,不必多虑,你我,各取所需。” 他甚至端起一杯茶,递给她,“再尝一尝,不同的方法会让同一种茶叶,散发出不同的香味。” 果真,姬安沉默的放下茶盏。”好茶。“ 许久,她才开口,“殿下自当为我师。” 相佑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盏之上,点了一下,“教你如此,倒也可以。” “多谢殿下。” 二人沉默的坐了一会,相佑的目光到底还是会绕着回到面前这人的脸上。心中不免再次发出疑问,这世上确实有这般好看之人。当真是,上天恩赐的钟灵毓秀。 只不过,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爱美之人人尽有之。若是他的话,当真同他那碧玉台十分的相配了。 直到离开,相佑的心中已然勾勒出了一副墨痕,美人如玉,碧玉之台。 送人离开,姬安回头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她抬头看着林华宫的摆设,看向那院中唯一的一棵垂丝海棠,看着那光秃秃的枝丫,看着今日那吹起她衣摆的风,头顶的云被这阵风吹的散开。这一切,好似,颇有意境。 那一日,她抬头望去,未来有些看不清楚,但她从不回头看。 空中落下细雨的时候,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美人从来知道自己美,因为无数人的目光都会告诉她,她这个人如今最有价值的,除了那个造假的身份,便是这张让人注目的脸。 第一次,姬安仔仔细细的回想了母亲的容貌,她细细的分辨,那里是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清晰而灵秀的眉眼,或许因为那位父王,她的眉眼之间到底多了一抹坚韧的锋利。而这抹锋利,会成为尖刀,基石,铺就一条,送她回去的路。 竹圆看到她的动作微微惊讶的上前,“公子?” “无事,放心,日后,不会比之前更难了。” 竹圆微微抖了抖指尖,“公子小心些。” 她不知道公子准备做什么,但她也不会问,不用问。因为她的存在,便是为了让公子达成所愿。 那一日的雨也很大,大到二人在殿内听着外面砸到地上的雨点的声音,听着那雨滴连成雨幕,从屋檐之下倾泻而来的声音。 那株光秃秃的垂枝海棠,被雨水浇灌,逐渐发芽,开花。 71. 萌芽 三年后。 竹圆捧着托盘微微打了个哈气,一侧抬头瞥了她一眼的言舟伸出胳膊朝着她怼了一下,“你看。” 二人抬头望去,远处的碧玉台上,有两抹看不清的影子。 远处风荷摇动,伴随着一抹淡然的荷花香味。可随风而来的,反而是一时之间倾泻而来的急促琴音。 这碧玉台,依托山势而建,而这山石之上,都散发着莹润之光。最高处的楼阁之中,据说能看到月神之舞。 “还不错。” 相佑站在她身侧,身子微微压低,目光也落在了他那双落在琴弦之上的手上。 清风佛过,带着一抹远处的花香。 他微微回头望去,许久,听到身侧声音停下,这才回头望来。“怎么了?” 姬安微微抬头,对上这人温和眉目。“若是将我当琴师,我便有些累了。” 相佑轻笑,“不是琴师,是知己。” 他话音落下,便回身坐在了她身侧,“来,今日天光正好,不如弹一曲风荷。” 姬安起的调,还带着些意味的偏头看去,”贵人事忙啊。“ 她叹息了一声,收回了手。一侧的相佑顺势接上,指尖搭在了琴弦之上。这首曲子,悠扬清远,却带着特有的景国的腔调,让这周围的满池风荷大抵都体会了情绪,随风摇动了起来。 那一日的午后,似乎过去的很快。 姬安身后之人抱着琴,二人回到林华宫,却也不过数步。 途中,不巧还遇到了那位许久未曾见过的相耀公子。二人的目光交错,相耀的目光带着些凶狠,瞪住了她。但到底,未曾开口。 二人交错而过,这两年,这位相耀公子被太子殿下的光辉压的缓不过气,想必是没有功夫同她争论的。 不过,最近,姬安微微叹息了一声。 竹圆轻声询问,“公子?” 姬安拉着人回去,屏退了其他人。 “近来,景魏有交战的消息吧。” 竹圆点点头,“是,这位太子还有心情赏荷,想必不曾焦灼。” “魏后近来有些乱了。”姬安微微叹息,她此刻依附的乃是相佑,自然是希望他的势力稳如泰山。那么,魏后对于相佑来说,虽然是一个向着母国之人。可到底是正统的景后,是这景国的母国。对于相佑来说,这个母亲,在朝堂之中,也是极为重要的。 不过,景魏相争,到让他处于眼下的焦灼之中了。 “那,若是不争呢?” 姬安笑了,“不争,怎么可能不争?” 竹圆也叹息了一声,”那想必,不论是赢,还是输,都对这位太子殿下来说,不是个好结局。“ “不,他想要的,一定是景国赢。” 竹圆意外,“他不担心魏后的母国吗?” 那也是相佑的外家,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一个强势的外家,甚至可以扶持公子坐上位置。虽说,相佑已是太子。 姬安将那琴放下,拿过一侧的竹圆刚刚准备的细密棉布,擦过掌心的琴弦。 “担心?”姬安勾起唇角。“他是景国太子,不是魏国太子。” 她自认为这三年间对相佑有所了解,身为正统景国太子,从小收到的教育,那些朝中老臣为他灌输的思想便回告诉他。他是景国的太子,一切当以景国为重。 所以,外家,魏国,算什么! 或许,这位景太子看起来温和,甚至做事都带着一抹宽仁。但有一点,姬安永远忘不掉,若他是个废物,这满宫之中,这天下之中,怎么会有他的美名。 不过,倒也有一点,却是他未曾想到的。之前只隐约露出些许,如今时日久了,她这才缓慢发觉,那人虽含着一统天下的决心和宏愿。可却是个喜欢附庸风雅之人,比如那依山势而建的碧玉台,比如这千金不换的绝辽琴。 比如,他后来教过她的,这景国十余种茶叶的渊源。 还有,他喜欢美人美玉,像是看着她的脸的时候,说话总是要慢一些。那些跟在他身边多年之人,也少有不好看的。 不过,近些日子他忙起来,倒也让她松口气。 当日夜里,姬安换了一身衣服,从那条熟悉的小路之中,避开众人,离开了宫中。 她先是快速的去了那云玉楼,面见了那里的掌柜。 “公子来了,这是主子的信。” 姬安接住那绢布,看过之后就将其扔入了一侧的火光之中,“办的不错,继续跟下去就好。” 当年,她也是巧合同这云玉楼的主人搭上线。这云诚是燕国人,不仅是燕国人,他还想摆脱商贾之身。于是,调查了之后,姬安很是恰好的让人知道了她的身份。 一个,日后可能会有许多可能的燕国公子,至少是景国支持的燕国公子。 二人迅速连上了线,如今已有一年。 姬安要的是,在这梁宁城中,拥有一直独属于自己的队伍,那才是她真正可以离开的底气。 景国支持,那都是虚的,她要的是,她可以回去。回去,得到那些东西,或许就能压住她那心中多少年不曾熄灭的火气。 “公子,如今景魏交战,主子跟我说,我们的动作想必要少一些了。” 姬安微微皱眉,但仍旧点头。她如今只有此人能用,竟然他小心为上,那她自然也只好同意。 但心中,却在今日生出了更多的心思。她不可能永远只靠云玉楼,也会让人生出依仗的心思。 她,或许,应该多找几条路了。 走在街头上,她今日穿了一袭浓墨一般的玄色衣衫,她在思索,该如何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燕国,她是一定要回去的,她不可能永远依附他人。她要自己,成为主宰自己命运之人。 心头微微一动,她伸出手搂住了这扑到她怀中的孩子。 小女孩还在呵呵笑,却被跟上来的中年男人拉出来。 “贵人,贵人,小女莽撞。” “无碍。”姬安甚至低头看了一下这小女孩,她眼睛发亮的看着她。“姐姐,你真好看。” 一旁的中年男人连忙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巴,“小女莽撞,看错了人,公子勿要生气。”说着说着,他并未听到姬安的声音,更是抱着闺女就要跪下。 此时,姬安伸出了手,“不必。“ 而后,她绕过二人离开,回去的脚步声快了一些。 她想,她需要一些景国朝堂之上的势力。她需要借由他,认识更多的人。 ........ 相佑白日里的轻松早已消失,他看向手中多年的绢布,无奈的点了点额头。 “母后啊。”他这些日子真是听够了那些话,无非便是魏王也是他的亲人,他怎么能对亲人动手。 可让他去劝父王,那怕不是火上浇油。 所以,他拦住了魏后,也不允她去求情。 景魏两国的交战,已经是必然。景国不会输,一切已成定居,他的母后何必总是旁生枝节。 其实,他懂母亲的为难。可魏国若是赢了,为难的便是他们母子。又或者,母后当真糊涂了,她这时候,最重要的,不是魏国。 思虑之后,相佑拂过额头,却不免想到今日鼻尖萦绕的那抹荷香。 他的琴,愈发好了。 一侧的书案之上,还压着一副早些日子他的笔墨。他微微抬头望去,看到了那人被风卷起的衣摆,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相佑当即闭上了眼眸,重新扔了一本书将那画盖的更严实了几分。 他或许,真的该成婚了。 可魏国公主是万万不能,父王前些日子倒也为他挑选过了朝中重臣的女儿。可他还是,拒绝了。 此刻,他一想,或许该看一看的。不然,总不好总是跟那人混在一处,尽管他整个人都彷佛与这天地天然共生一般。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适合落在笔墨,落在天地华彩之中之人。 这一想,不免脑海中的影子愈发清晰了几分。 相佑叹息了一声,微微呢喃出声,“父王,也不曾有这般的爱好。” 景王在位多年,虽说宠爱过几位夫人,还有那一直宠爱到如今的旻夫人。可他并无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怎么,偏偏,难道... 相佑猛然坐起身,想到魏国之中他的那位舅舅。 不对,不对,难道,他当真有这般心思... “殿下,夜深了,茶点可要用一些。” 言舟的声音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扔下了手中的书卷,而后朝外走去。 “殿下,殿下。” 直到看到相佑走去的方向,言舟这才快了几分脚步跟上去。“殿下,夜深了。” 相佑却不曾皱眉,只是沉默的走着,脚步比之前快些。 直到,他看到那人院中已然谢尽了的海棠树,迟疑的停在原地许久。 他来做什么? 听到报信的竹圆的声音,刚刚从水中走出来,披上外衫的姬安眼神一动。 白日里,那人的眼神开始在思绪之中回转。她突然勾起了唇角,发觉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于是,她还特意等了一会。 许久,她微微整理了衣衫,却又显得刚刚起身的凌乱。推开那扇窗子的时候,她同抬头的来人对上目光。 “殿下,深夜来此,可是有曲可叙?” 相佑抬头望向她,看到了她那随手扎起来的发丝有些披散,看到了她微微凌乱的衣领,露出些许白皙的肌肤。 那一抹莹润的白,让他的脚步猛然后退了一下。“无事,走错了。” 他当即转身离去,丝毫不曾看到身后的姬安勾起了唇角。 她靠在那扇窗上,微微抵住了胳膊,指尖描绘着这棵海棠树的样子。只觉得,上天终于也曾厚待她一分,给了她一份这样的筹码。 “下一次,可别走错了,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72. 心思 整整七日。 姬安摁住了琴弦,刚刚的琴音瞬间截停。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窗外,想着那人多日不曾出现,想着想着,不免露出一抹意味笑容。 一旁的竹圆带着些紧张,“公子?” “无事,人总要一步一步确认自己的心意。” 她想,在现在景魏交战的这个时间,短时间内,至少他不会成婚。不会成婚便意味着那目光会停留在她身上,那纠结的在意会成为她这一刻的武器。 她还算了解他,天生命好,他拥有的东西那么多。所以才不会果断的舍弃,才有机会,从他的身上,得到更多。 “心意?”竹圆轻轻呢喃了一声,目光落在公子身上。 那一抹光照进来,落在她背后的发上,让其泛着波光。 ........ 公孙府。 公孙书正在翻看着一侧堆砌的竹简书册,指尖从第一册整理到最后一册。 可那坐在远处,一直不知在看向何处之人一直未曾开口。 “怎么,还不曾想好。” 相佑叹息,“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公孙书诧异,“这世上,还有这样为难你的事情。” 相佑回头看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张温润清隽的脸,也觉得好看。可心中却从未有任何旁的念想,甚至不曾在深夜回想。 或许,是因为,那人太过好看了些。 “我的婚事。” 公孙书更诧异了,“婚事?你之前都不曾在意,怎么这段时日想到了。”他微微皱眉,想到进来景魏一事,这段时日,景王心中对他何种猜想犹未可知,若求来赐婚,想必也不能得偿所愿。 “若你之前应下,王上为你挑选的应当是宋家,徐家,张家贵女。可若是这几日提起,怕是不合时宜。” 相佑心中点头,想着不合时宜这几个字。“不是,我的婚事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公孙书微微皱眉,只觉得眼前人好似不是在纠结人选。那这是为何,他这般情态,难道是有了心上人。 “你这般,可是有了心仪女子?”公孙书开口也只觉得意料之中,这般年纪,少年慕艾也是常事。就是这个时间,求个赐婚不太容易。“她,是何身份?” 相佑却又不说话了,沉默的安静的彷佛刚刚什么都没说。 他这个时候是真的的烦躁,听着公孙书试探的询问,或许他是要为自己算起那个时间更合适。可,可他只觉得,或许哪个时间都不太合适。 可他想了几日,难道对那人的喜欢就是真的吗?他这般年岁,又或许难免是被那人的皮囊所迷惑。或许,他只是喜欢那张艳绝天下的容貌而已。 等过了这些时日,或许等他成了婚,有了婚事,一切都会归于正常。 可他要娶谁? 那他,到时候就会如同最初他们说的那般。他要,送他,回燕国吗? 他那般如水晶一般之人,能在燕国活下来吗?他这些年,只跟着他学了那些他平时都不曾敢广大显露人外的喜好。那些,正统的心术教育,他这个老师,是否过于吝啬了。 “不过,我也很好奇,你一直同那人一处,怎么有的心上人?”公孙书看着他那一直沉思的神情,指尖在背后轻点,有些意外的问了一下。 “嗯?”相佑抬眸,对上了公孙书好奇的眸光。 “你,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我竟全然不知。”公孙书勾起唇角,当真好奇。 相佑听到如此,许久都不曾开口。 于是,公孙书叹息了一声。“不告诉我就算了。” 许久,公孙书再次好奇开口,“那,那位燕国质子?” 他一直是很好奇的,只不过相佑将人捂在宫中。甚至同他也不曾见过,可想而之,对于这位燕公子的保护。可那人,终究是要回国的,他可不能永远被他护着。 “改日,见一见也好。”相佑说过,却又情不自禁的补上一句,“他那般人,见之皆喜。” 如此以来,公孙书当真是更为好奇了。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你将他叫出来?”公孙书挑眉,目光落在相佑身上。还试探的开口,“或许,还可以叫上你哪位心上人?” 相佑猛然抬头,对上了公孙书的眼眸。二人眸光对视,相佑却收回了眼神。“不必了,我还不曾,还不曾是我的心上人。” 公孙书意外的叹息了一声,“那,当真可惜。” 而此时看到来人接她出宫,姬安当真是惊讶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之中的柳暗花明,她本以为,那人还要继续思虑许久呢。 看到这地点,“公孙府?” 她在坐上车架的时候微微闭上了眼眸,想着他身侧那位从未见过的公孙氏。 早在之前便听闻,那是一位九岁就用一贺表名扬天下之人,那其中称赞景国威武,让众国胆寒。因为,这位公孙小公子在之后成为了景太子的伴读。 说是伴读,实则景国人默认,他定然是日后相佑的左膀右臂,朝廷脊梁。 所以,她很早就想认识他了。只可惜,从未见过。 却不想,这七日的思索,反倒是让她见到了这位名扬天下,才比甘罗的神童。 或许不曾思索很久,姬安已然睁开眼眸,正好感觉到了外面的平稳。 “公子?" 姬安掀开车帘,而后踩着那小阶梯下去。目光却落在那公孙府门前宏大的圆柱之侧,那里露出了一抹橘黄。像是什么动物,似乎发觉了她的视线,探头看了一下,而后像是要跑出来,最后却被这府前之人吓到,又缩了回去。 她也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当即扫过。 “走吧。” 带路之人提前已经等在了府邸门口,毕竟这可是太子殿下从宫中请来的贵客。 “公子,殿下在里面等您。” “好。” 姬安在抬步的时候,微微抬眸看到了一抹身影从一侧而来。 那一身靛蓝色长袍的青年看上去面容清隽舒朗,此刻提着什么东西而来。而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不过一瞬。 想必,他便是那位闻名天下的神童了。 “安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万分欣喜。”公孙书微微拱手,在此人面前露出一抹淡笑,看上去十分平静。 实则,他微微扫过眼前人的视线闪过一抹惊艳,而后不免想 到了自家殿下那个毛病。是的,那平常人看不出,他如何看不出。怪不得唯独对这位燕公子另眼相看,原来是因为有这样一张无双的面容存在。 不过,想起之前阿佑提起的,他对于诗词歌赋,琴棋之上也颇有天赋。那怪不得,阿佑将其引为知己。 当真是,浊世之中翩翩公子,尽显其风华万千。 “公孙先生,不必多礼。”她微微伸出手轻扶了一下来人。 二人的手只微微交错了一下,公孙书微微一笑,朝着眼前人伸出手,“请。” 姬安顺着他的意思走进去,正好看到此刻坐在正上首的相佑。 相佑的眸光先是从他的身上萦绕了一圈,而后落在了一侧的公孙书身上。“说是取一壶好酒来,怎么许久都不见身影了?” 公孙书微微一笑,将手中拿着的盒子放下。“放心,今日必定让殿下满意,公子也试试?” 姬安微微点头,而后顺着一侧服侍的侍女坐在了左侧。 因为只有三人,她仍旧一抬头看到对面之公孙书,微微偏头,便能看到上首的相佑。 相佑发觉她抬头看过来,眉宇之间带上了一抹浅淡的欢喜。却在视线扫过一侧公孙的时候,压住了那抹喜色。 阿书聪慧,他不该让他发觉。不对,他今日其实不该听阿书的。 阿书提起让他过来,是否已有猜测。如此一想,相佑只觉得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只可惜,抬头就看到了公孙书差人给自己递上来的酒盏。 “二十年的九风雪了,想必你该喜欢。” 相佑低头,看着那酒液落入酒盏。余光看到了姬安朝着那倒酒的侍女弯起唇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怎么对人如此温和。 于是,他举起手抬起酒盏。 将酒盏放下的时候,他看向姬安,“尝尝?” 姬安此刻脸上还挂着刚刚那抹笑容,抬头望向他。目光微微带着些欢喜,而后同他一般举起酒盏,浅尝一口。 “看来,安公子,不善饮酒?”公孙书的目光在二人的身上萦绕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姬安身后的侍女身上。“给公子少添些吧。” “咳咳,阿安酒量不好,不喝也可。”相佑当是未曾看她,却反而透露出一抹掩耳盗铃的遮掩感觉。 公孙书眼神微微一闪,也朝着对面之人一笑,“公子以茶代酒也可。” 却不想,姬安却轻笑一声,“友人在侧,岂能空度啊。更何况,公孙先生拿出的酒这般的佳酿。” 相佑动了动唇,最后只看了一眼那侍女,而后收回视线。“你喜欢,自然好。” 公孙书勾起唇角,“今日得见公子,确实不胜欢欣。能得公子这般神仙人物做友人,当真荣幸。” 说着,他便举起了酒盏,生生露出一抹温润之外的潇洒之态,“当饮此盏。” 等姬安也饮尽杯盏之中酒液,相佑的目光还是若有似无的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的指尖微微绷紧,目光落在那人莹润的沾了水光的唇上。这让他下意识的心跳快了几分,耳尖也泛起了一抹薄红。 于是,他低头看向了酒盏。 而杯盏碰撞的声音还在耳侧响起,却又好像飘远... 73. 醉态 “早早听闻公子才名,今日才得见,当真羞愧。” 那人的声音落入相佑耳中,他下意识的看向公孙书,阿书的神情很自然,但被人夸赞总是要笑着的。 阿书长相清隽,笑起来自然也是好看的。 “咳咳咳。” 被自己想到的想法噎住了一下,他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公孙书自然将视线落回他身上,目光之中带着些关切。“殿下,不曾醉吧?” 相佑反问,“阿书醉了吗?” 可等二人目光交错而过,相佑视线若有似无落在姬安身上,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 此刻,屋内正在跳舞之人只觉得周围冷了一分。她微微放轻了视线,目光却落在了那位公子带着笑意的眼眸之中。 于是,下意识的,她自然会趋利避害,朝着那人更为靠近了几分。 随着远处鼓声乐声,姬安的视线顺着眼前的舞姬微微流转,而后落在了面前的公孙书身上。 公孙书此刻未曾注意,目光从这舞姬身上,到相佑身上,再到那远处的鼓乐之上。 “久闻,公子擅琴?” 姬安抬眸,好似刚刚看到公孙书一般。“学过几日。” “公子谦虚,殿下早先便说过,您当为琴艺大家。” 姬安恰到好处的应下,“我来试试。” 可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二人都未曾注意到上首的相佑眸中多了一分的不满。他的目光扫过二人,终究还是未曾开口。只是看向那中间的舞姬,眸子之中的情绪多了几分的冷。 被注视的舞姬愈发的紧张,舞动的姿态带上了些许的冷硬。 相佑想到刚刚那人看向她的眸光,视线也不由自主的落在此女子身上。样貌姣好,身姿窈窕,舞姿也算得上不错。他难道就喜欢这般庸俗之态,实属不该。 “咳咳,这舞。” 他微微轻咳出声,却不想此刻恰好下人送来了琴。 “该配我的琴才是。” 相佑沉默,相佑不想说话。 那一侧,早已被摆上了一张琴案。因着这琴,姬安起身,脚步挪了两下,做到了那琴面前。 公孙书这一刻开口,“不知公子可还用的习惯,我倒是不擅琴,府中也并无传世名琴。“ “不必,便很好。”她的目光在这琴身之上流转了一下,指尖搭的那一下,一道清响落入在场之人耳中。 相佑垂眸看他,看她非要同那舞姬合奏。可再看,再看,那琴音也逐渐的响起来。 这一次,相佑没了之前的闲适。他盯着这还在跳着的舞姬,看着她的舞步逐渐随着那琴音缓下来,慢下来,却带着说不清的美。他这个时候还在想,确实是美的,他善于发现这种微妙的差别。 只因他的曲子,这舞姬的身姿便完全不同了。 舞随音动,只因他的音,便全然不同了。 可随着他的音急了几分,那曲子之中的情绪也达到了最高处。相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着他微微快了几分的指尖,看着他此刻微微皱起的眉头。 可让相佑起身的,是那快要落到他眼中,或许就要转到他怀中的舞姬。 “可以了。” 相佑的声音有些急,听到的姬安便挣断了琴弦。她此刻只低头微微皱眉,看着那崩断的琴弦发呆。 “我来。” 看到突然坐在身侧之人,姬安微微抬眸,带着些清浅的笑意,“琴弦都断了。” “断了又如何?” 对面的公孙书起身,似是要走过来,却转眼就听到了琴音之声。 相佑微微抬眸,对上了他的眸光。二人四目相对,好似一切都很明了。 琴者,虽然在各国颇有雅声。可若是在场之人唯他一人抚琴,还同舞姬相对。便不明的带有些许羞辱的意味。更何况,他本身的身份就足够的尴尬。 相佑想着,指尖便拨动了琴弦。 指尖下不过动了两下,对面之公孙书自然起身,他走了几步。随后便传来一阵轻巧鼓声,那声音慢慢的附和上了相佑的琴音。 不过片刻,许是这两位大人物的奏乐让人心中生出慌乱。 姬安抬眸看去,看到了那女子脚下有些急促的将要生乱的动作。于是,她慢慢的伸出手,压住了相佑的手。 因琴音骤停,远处公孙书倒也走了回来。 “殿下雅兴,书自然相陪。” 而那顺势停下来的舞姬朝着几人微微点头,在看向姬安的时候,眸光真切的带上了些许的感激。 “下去吧。” 发觉了相佑对这舞姬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不满,公孙书让人速速下去了。在他想要该请什么上来的时候,相佑直接开口,“不必了。” 于是,三人坐在一处,这次便是单纯的饮酒了。 只是公孙书偶尔看向对面之人的时候,会轻声询问,而后满饮一盏。 二人说着说着,姬安便觉得鼻尖的气息愈发的浓重了。 相佑则是看着她朦胧醉态,而后心尖微动。 那人此刻微微垂眸,眼眸之中的情绪看不真切,但却多了一分朦胧。 姬安的手落在桌案上,微微抵住一分。在发觉周围落入安静之后,略微无助的微微抬头。 那一眼,她看向相佑。 相佑下意识的起身,而后在发觉自己的动作太大之后,下意识的放慢了动作。而后走到她的身侧,“醉了吧。” 姬安抬眸,看着身侧站在一侧之人。 公孙书在此刻注视过去,目光从刚刚相佑的动作之上略过,指尖微微攥紧了一分。 而等他的目光落在那位燕国公子之上,他却不免叹息了一声。如果不看此人,还不知这世上当真有这般,昆仑碎,玉山倾之态。 不过醉酒而已,这醉态,当真让人叹息。美人如玉,醉如玉山倾倒啊。 酒盏送到唇角,公孙书微微抬眉。许久,在相佑微微伸出手的时候,他放下了酒盏。 公孙书:“殿下。” 这一声,让相佑的手顿了一下,而后还是伸出来,拽住了那人的胳膊。 “既然醉了,便该回了。”他已经做下了决定,让公孙书看过来也不会改变。 公孙书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二人身侧,想要同他一起将人扶起。相佑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可在看到周围人之视线,他微微动了一下的手缩了一下。 公孙书扶住姬安,低头的那瞬间,闻到了一股 浅淡的香气,同相佑身上的不同。 相佑:“今日尽兴,下次阿书可还要记得。” 公孙书微微点头,面带笑意。 直到将人送出府邸,公孙书脸上的笑容都不曾散去。直到那车架远去,他的手背在身后,目光微微飘远。 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而相佑,似乎也不在乎他知道了。 “殿下,何必做的如此明显呢?”他认为,相佑便是要让他知道。为什么呢,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他们,可谓是万分的不利啊。 他是了解自己的这位主子的,天生执着,却也很少有得不到的东西。 就是不知,这一次,能不能得偿所愿了。毕竟,此事过于出乎他的预料。这时候,他甚至在想,说不清是前两年让殿下娶了那位魏国公主是否更好一些。 不论魏国公主,还是齐国公主,到底,皆是女子。 ......... 揽着人坐上车架,相佑松开身侧之人的手微微磨蹭了一下,而后看着她微微抬眸,好似看清了他。 相佑:“回去。” “哦,好。” 听到他应下的声音,就这么简单,可突然却又觉得是那样的欢喜。 相佑偏头,目光微微落在她身上。许久,却发觉,那人青色的衣衫之上怎么多了一道橘色影子。 于是,他微微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却不想,正好听到一声叫声,而后看到了那只坐在姬安袖子上的圆润润动物。 “你,”他下意识的开口,而后想起来这东西听不懂他说话。 于是,他伸出手想让那东西动一动,别压到她的胳膊。 姬安发觉了身侧之人一直在晃动,当即伸出了手,而后却好似听到什么声音。 相佑正好拉住了她伸出来的手,还有些犹豫的试探了一下,却也并未将她的手放回去。而那只毛茸茸的小手,也好像想要搭在她的身上。 “你,走开一点。” 那橘色的大红团子好似听懂了一般,从姬安的衣袖之上做到了她的衣摆上。甚至伸出爪子,挠了挠姬安挂在腰间的环佩。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被吵醒的姬安抬头,正好看到相佑拎住了那只猫儿。 那猫儿,圆润润的眼睛泛着光就这么看着她。可怜巴巴的,她好似在那里见过。 相佑发觉了她愣怔一下的视线,微微轻咳了一声开口,“它太吵了,或许还有主人,我让人给它送回去。” 却不想,醉酒的姬安像是没听懂。 她摇摇晃晃的伸出手,却接住了他手中此刻格外听话乖巧的猫儿。“没有,没有主人。我带它回去。” 它实在可怜,要躲着人,还有努力的生存。它太过可怜,定然是没有主人的。 从此之后,她便是它的主人。 姬安迷蒙开口,“不对,不对,你日后就是它的主人。” 相佑意外,“我没养过这样的动物。” 姬安却点头。“你适合养,没人欺负它。” 二人同时愣了一下,而后姬安将这一团抱到了怀中。她好像,不该说这句。 而相佑则是看着眼前一人一猫,许久才伸出手点了点她怀中的那橘色脑袋。“那便,我养吧。” 74. 过节 “金团,来,金团~” 姬安坐在一侧,听着那人压低了声音哄着那愈发圆润的橘色大团子。 “乖乖,团子,红宝,怎么都不喜欢?” 这时候,手中拿着侍人特意准备的适合给猫儿吃的食物,相佑的脸上还是带着一抹不服。他伸出手指,在看到这猫儿乖巧的吃吃吃的时候,点了点它的脑袋。“怎么,只知道吃啊,就该叫饭桶才对。” “别这么说。”姬安恰到好处的凑过来,正好是金团吃饱了的时候。它当即顺着姬安伸出的手,就爬到了她的怀中,而后蹲在了肩膀上。 相佑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每次见到都心中一跳。这么大一团,它怎么能跳到阿安的身上。 二人在这海棠树下逗着猫儿,从秋叶泛红到白雪纷飞。 直到现在,那被它爬上去晃下来的些许花瓣落在了她的头顶。 那细碎阳光之下,微微闭着眼睛之人缓慢睁开。许久,她才适应了这个光亮,而后就看到了一团橘色钻到了自己的怀中。 恰在此时,竹圆端来了食盒。打开,端出来了一碗黑漆漆的药。 怀中的毛团似乎是闻到了气味,当即就重新跳回到了树上。 “公子,再试试吧。” 这两日,姬安不是很高兴。因为,她没想到她有即将瞒不住的这一天。 她好似在这一刻清晰的念了念自己的年岁,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十七岁的年纪,她一直用药压制,才导致没有痕迹泄露。 可再过压制,她的月事还是来了。 “公子,这些年的压制,让你这几日定然难熬,喝些吧。” 姬安顺手接住,指尖微微发白,却在她的注视下,将药喝了。 或许是因为是热的,那股热气让她的额头冒汗。也不知是否是心中有所念,到底是舒服了些许。 这半年多以来,相佑整个人的态度简直同之前完全不同。也丝毫不像是在她面前遮掩的样子,他就是要让她知道。 而她此刻该怎么破局? 商行,私兵,消息,可她仍旧没有回去的能力。商行的投资是需要回报的,那些私兵根本无法带着她从宫中逃离,而那些她这些时日布下的线索消息人脉,也只能传回微末的有用的消息。 这到底,是在景国。而她想要什么,寸步难行。 唯有在那人面前,她试探过了。如今,她开口之物,他尽数奉上。甚至不曾遮掩,就是表露了,他对她的心思。 所以,她唯有再利用他的人脉这一条路吗? 若是不动,她什么时候才能归国。更何况,近几年,她那位父王年岁也不小了。若是错失良机,便是大憾。 心中压了将近两月的心思,终究还是说服了她。反正,当初的接近她本就是有所图,如今的她只是所图更多。她手中的筹码太少,只能希望能靠着他加码。 “公子?” 姬安微微摇头,“无事。” 而就在她话音刚刚落下这一瞬,转角便多出了一道身影。 姬安抬头望去,看着那人脚步轻快的不过瞬息便到了她的身侧。“怎么,不舒服吗?” 竹圆下意识的收起了那药碗,而姬安则只是轻笑,“安神而已。” 相佑唇角的笑容未曾收起,“想必是一直待在宫中,烦闷而已。今日,我同你出宫。” 于是,姬安注意到了他今日身上这一身玄色的常服。 “今日?” 相佑叹息了一声,“今日是花朝节,你是向来不在乎的。” 说过之后,相佑便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她或许是不在乎,也或许是因为,不能在乎。远在异国他乡,他能关注的,又能有多少... 不过,日后便不会了。 “花朝节啊,过于不过,都是寻常。”之前,姬安也曾听说,他是喜欢的。 他当即弯腰,拉住了她的手腕。于是再次在心中感慨了一声,怎么他还是那般的瘦弱.... “换身衣衫。” 姬安低头,看向自己今日穿的这一袭青衫,“有何不适吗?” 相佑低头看去,眸光微闪。“不曾。” 于是,她倒是不曾换的。只是看着那被人捧着进来的数十种花卉,她不免有些眼花。 相佑转身,将她推着坐在了铜镜之前,而后从身后之人捧着的托盘之中取了一朵杏花,为她簪在了发间。 “如何?” 姬安抬头,有些看不清那镜中的人影。那发间的那朵花倒是格外的清晰,确实是,好看的。 于是,等她起身,便看到了那高过她许多的相佑微微低头,示意她为他簪上。 姬安看了一圈之后询问,“喜欢什么?” 相佑随声应答,“都好。” 于是,相佑看着头上那朵海棠花微微露出笑容。似乎是想到了院外了那株海棠,他从今日开始,自会更喜欢海棠一分。 ...... 宫外之景,同她往常看到的有些不同。 满街之人尽数锦衣花冠,就连周遭的提着花叫卖的小姑娘商贩也都穿着鲜亮,头戴鲜花。 “同你想象的,可有不同?” 姬安微微摇头,“好看的。” 相佑看着她看向四周,看着她的视线落在那周围的小娘子,乃至那叫卖的小姑娘身上。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抹欢喜,那是他多日都不曾见的。 可还不等他开口,便见一枝桃花从面前掠过,而后被递到了身侧之人眼前。 “公子,喜欢桃花吗?” 姬安下意识的接住,而后准备拿钱的时候却发觉这姑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公子接了我的花,可是喜欢我?” 一时间,不知是周围之人听了这句。从刚刚开始就关注这位俊美公子一人尽数涌了上来。 “公子,这是我刚摘的杏花!” “公子,这是今年的初棠花,我家足足有三十棵,你若喜欢,可以随我去看?” 随着这递上来的鲜花,相佑的脸色逐渐多了一抹冷。他扫过这周围围着的小娘子们,在姬安开口之前声音高了一些,“借过。” 于是,便有人小声说道。“这个,也蛮好看的。” “崔周,你什么眼光,这也太冷了!” “对啊,我看还是这位公子好,不仅俊美,笑 起来还好看。”一众人点点头,于是姬安被堵住的更严实了几分。 姬安那本来还有些许苍白的脸色在这被人围堵之中到底是添上了绯红,那一抹红晕让相佑更加的嫉妒了。他看向这些围过来的小娘子们,只觉得她们更让人讨厌了。都是貌美女子,万一当真让他多看几眼。 毕竟,之前她对那舞姬都能多看几眼。或许,他本就喜欢这样娇媚的女子。 “咳咳咳。” 相佑一伸手,这次也不顾及什么旁的君子风度了。直接就拉着姬安从人群之中冲出去了,甚至脚步极快,让几人想要追上去都不曾。 身后跟着的言舟扶住了额头,擦了擦额角刚刚冒出来的汗。而后给这些小娘子们道歉,顺便分别送上一枝花,当是拿钱也行。 今天也都是大好的日子,一群小娘子们也不是很在意。 而此时,越过众人的相佑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只可惜,他转头就看到了站在路边一侧的公孙书,他此刻身边带着相序,二人目光直愣愣的看着他们。 姬安唇角的笑容都还未曾散去,在看到二人的时候下意识的点点头,而后动了动手腕,让身侧之人松开她的手。 相佑终究松开了她的手,而后看着那二人朝着他走过来。 “阿佑。”“兄长。” 今日在外,二人称呼的便都亲近些。不过,一个是陪同长大的心腹,一个是弟弟,本也都亲近。 “安公子。” “公子?” “公孙公子,还有这位,序公子。” 姬安倒是礼貌的点头,甚至躬身,却在抬起手的那一刻,被相佑拍了一下。“在外,不必讲究繁文缛节。” 相序嘟嘟嘴,“兄长,你今日怎么不叫我,也不叫阿书兄长?” 公孙书伸出手,在这孩子的身后拍了他一下。只可惜,相序抬头,很是诧异的看向公孙书,“阿书兄长,你拍我作甚!” “无事。”公孙书尴尬的笑笑。 “这位,便是那位燕国公子了吧,一直跟在兄长身边,想必学了不少吧,真是荣幸。”相序抬头看向姬安,只觉得此人讨厌。毕竟,他才是兄长的弟弟,可却是此人同兄长住在一处。更甚,今日兄长竟然只带了他出来。若不是,他去找了阿书兄长,若不是今日街头碰到,怕是兄长根本都想不起他来! “序公子说得对,殿下教导我良多。”姬安顺势接上,而后便看到这少年眼中多了一抹满意。 “兄长,你怎么不带我?不过还好,我碰到你了!”相序当即就转头攻击自己的兄长去了。 公孙书在此刻微微一笑,目光从二人身上略过,“既然巧合遇到,不如同行?” 姬安的目光落在了那少年发间的芙蓉花,还有公孙书发间的芍药。都是大朵大朵的绚烂的花,一时间衬的人更是清贵绚烂几分。 “自然。” 而她的应下让相佑心口不顺,他是想要拒绝的,但还没想好怎么把人推走。 不过,这样也一样,过一会再把人甩掉就好。 正笑得灿烂的相序看着自己的兄长,此刻还丝毫不觉兄长有将他甩掉的心思。 75. 厮混 华章宫。 魏王后满脸的愁容,听闻两位公子回来的消息,脸上总算是多了一抹旁的情绪。 “王后。” 魏后:“将太子请来。” “唯。” 这殿中仍旧安静,相佑还是来了。 “母后。” “嗯,阿佑回来了。今日出宫玩的可好?” 相佑垂眸,“看看而已。” 魏王后不满,她回头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去年,他好歹还会安抚她,还会为魏国在朝堂之上周旋。 可如今呢,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魏国,那是他的舅家,不在乎她,她是他的母亲!他只记得,同那个燕国质子厮混! 啪的一声,相佑微微皱眉,看到那滚落在他面前的茶盏。 “母后!” “怎么,就你说得,我说不得。你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你不为了魏国奔忙,你不为了母后舅舅奔忙,你一直同那个燕国质子厮混,你将母后放于何地!” 魏王后急声厉色,看着眼前的这个儿子,只觉得是天大的背叛。 “母后,慎言。” 啪的一声,相佑看向那滚落在自己脚边的茶盏。他低下头,看着那茶盏,而后终于抬眸。 “母后,您是景国王后。” “可我是魏国公主!”魏王后声音大了一分,而后十分急切的走了两步。她走到了相佑面前,而后带着急促,“佑儿,魏王是你的亲舅舅,你知道的。你如今年纪,仍未娶妻。” 相佑皱眉,“母后,慎言。” “为何,我只是想要你娶魏国公主而已。两国联姻,本就是旧俗。” 相佑低头,神色带上了些许的难堪。“此时,两国联姻,是不能止战的,母后,你清醒一点。” 魏王后微微瞪大眼眸,“为何不能,你娶魏国公主。两国联姻,盟约再存。你父王会愿意的。” 相佑叹息,“现在,不是十多年前了。” 魏王后直接怒而摔了茶盏,这一次那茶盏顺着相佑的脸颊划过。但万幸的是,他下意识的躲开了。 而这个动作,相佑意外的抬头望去。似乎是不可置信,因为在他的印象之中,他的母后就算是生气异常,却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才是。更甚至,那会伤了他。 此刻,被他望着的魏王后也有些诧异。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盯着眼前不可置信的儿子的眸光带着些后悔。 可是,可是,她看到他无事。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魏王后伸出了手,指尖却还带着刚刚的轻颤。“佑儿,你不能只听你父王的。” 相佑抿唇,未曾开口。 于是,魏王后皱眉,她想到自己今日得知的消息。 “佑儿,佑儿。”她急切的上前两步,拉住了相佑的手。“你一直到如今都未曾娶妻,你不想娶魏公主也没关系,你总要娶一位大家贵女。” 相佑在听到她如此退步的时候,却只是微微皱眉。“母后,如今的形势,我不该去求赐婚。” 形势?如今的情况。不就是景魏交战。魏王后深吸一口气,心中那股愤怒被她压住,“你父王不念旧情,当初若不是我魏国,他哪里有如今的风光。” 相佑放声,“母后!” 魏王后收了声音,在看向眼前儿子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但你日后同那个燕贼远一点,在这宫中,无人同他亲近,你也不要。” 相佑皱眉,她这是知道了什么。 “为何,我同阿安情分非同一般,君子相交,何必顾及其他。” “君子相交?”魏王后这一刻是真的掐住了相佑的胳膊。她拉着他,眸光之中带着幽静,“我儿,可不要糊涂。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不该留他在林华宫了。” “当年,楚国那位最先归国,而后便是魏国那位表弟让母后送走。之后是齐国争权,可那位公子输了。而后是朱,韩两国。如今,在我们这宫中,他能去何处?” 魏王后紧紧的攥住他的手,“不论去哪里,都同我儿没有关系。” 相佑皱眉,只觉得母亲此举让他心口微缩,心生不满。可他也知道,她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他好。可如今那人,早已不仅仅是燕国质子那么简单了。 “为何迟疑?” 魏王后看着眼前的这个儿子,终究还是看出了那些不同。 “佑儿啊,成大事者不惜小节。不过一介质子而已,你凭什么为他谋划!只因为他那你觉得十分精巧的琴艺吗!” 相佑摇头,“自然不是。” 可他在此刻猛然抬头,他惊恐地看向眼前的母后。 魏王后脸上闪过无奈,可掌心之下,拉着他的胳膊的动作愈发的紧。“我儿,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相佑的瞳孔放大,他低头看向眼前的母亲。 她在劝告他,那她,所以今日,对他出手了吗? 姬安,他在这景宫之中毫无人脉,能抵得过母后的算计吗!他那般瘦弱,若是遭了算计,岂非就要此后缠绵病榻,乃至抱憾终身了。 “佑儿,今日就留在华章宫,陪陪母后,也陪陪你弟弟好吗?” 眼前之人一瞬就抛却了刚刚的急切愤怒,她眸中含着关切,掌心拉着他的胳膊,只期待他今日能够留下来。 可这一切,都是在那人今日不知会遇到何种遭遇的情况下。前十八年的经历告诉他,他该妥协。眼前的,是母后亲人,是她对他的关切。 不要在意那人,将那人忘却。母后是有分寸的,他的心思不曾表露完全,母后最多只是让人敲打他一番。到底是燕国公子,他最多也只是今日重复一遍多年前,当年羞辱之事而已。更甚,因为母后的分寸,她应当不会如同那旻夫人。 他只需要留在华章宫,一日。一日而已,向母后证明,他同那人的关系当真君子之交。 若按往常,那一定是他的选择。可今日,不行。 “佑儿,佑儿!”魏王后看着被甩开的手,还有那人转身欲要离去的身影。不知不觉之间,她的指尖就掐住了掌心,心中生出一抹恐慌来。 外面的侍人看到太子殿下出去,还听到了王后的声 音,自然是跑了进来。 “王后!” “无事。”魏王后微微松开手,那一瞬她已经想到了太多。于是,她看向身侧的侍女,这是陪她数十年的侍女。“金钟,办吧。” 她是不想的,可谁让这一切真的如同她心中所想的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原来,她的儿子不曾娶妻,是因为这个燕贼。 她可以接受儿子不娶魏国公主,就算是景国贵女,就算是景国民女,那也绝不能是一个燕贼! 佑儿纯善,决不能让人相骗。更何况这世人不容,她也绝不能容。 本来,按照她的想法,她应该让那旻夫人对其动手。不仅合乎情理,更可以将自己摘的干净。 只可惜,那母子二人,好似是被那人吓的,也或者是被佑儿吓的。硬是死活未曾出手,当真废物! ......... “公子,您,” 姬安听着身侧来人的脚步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这一推。 “不是说,王后有事吩咐吗?”姬安微微一笑,目光定在了这个侍女的手上。 这侍女微微一笑,“王后吩咐,自然是嘱咐给奴婢了。” “哦,那不知王后有何吩咐?”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这侍女身上,而后在这侍女伸手上前的时候伸出了手。 这侍女很显然愣了一下,而后就看到这燕国公子拉了一下她的手。她还来不及诧异,便感觉一股力道,顺着那手腕,将她推到了面前的莲花池之中。 她着急的大喊,“救命!” 在那水中,夜色昏沉的时候有些看不清楚。 可那扑腾的水声还是明显的,姬安微微勾唇,“这样好的日子里,不幸失足落水倒也是常事。” 更甚至,比起她来,丢失了一个侍女,更为让人不会注意了。 就是可惜,身后来人了。 姬安回头看去,在看到这几个侍女的时候,她微微一笑。“几位,这是来看什么?” 几个侍女看向那莲池之中之人,当即让人下去救人。 而后,领头的那个微微一笑。“公子,奴婢是王后娘娘身边的素衣,这位姑娘,是怎么回事?” 姬安顺势靠在了一侧的栏杆上,“这位,说自己奉王后之命,却想要推我进水。但天黑路滑,许是不曾看清楚,自己掉了下去。” 素衣微微眯了一下眼眸,但很快收敛了笑容。“王后娘娘要见您,不如随奴婢去更衣吧。” 姬安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不曾沾水,为何更衣。 侍女看出来了,于是微微弯腰伸手,“那就请公子前去。” “这,更深露重的,我一介外男?”姬安推拒。 却不想眼前侍女却开口,“太子殿下也在。” “哦,原来是太子殿下请我?” 她好似就这么接受了,跟在了这侍女的身后。被几人围住,一同朝着远处走去。 …… 几乎要溺毙在水中的那一刻,姬安看到了一抹玄色的影子。 “松手,滚开!” 76. 月事 水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一抹花香。 姬安的眼眸都要闭上,水雾落在脸上,被那人抚开。 “滚,滚出去!” 几人看向这位太子殿下,如今也只能跪下请罪。 相佑想到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她浸于水中,被人压着,却平静的看向他。 只那一刻,他愧疚于自己来的慢了。 母后,竟然当真想要了他的命吗? 抱着了怀中人,他看向她闭上了双眼。下意识的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幸而,微弱但存在。 于是,他急切的抱着人离开。 华章宫同林华宫不远,他大步走进来的时候,那位太医已然等在一侧。 “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过来。” 却不想,此时姬安的那位侍女跑了进来。“殿下,请先让奴婢看看。” 太医愣住,相佑也有些意外。他本想拒绝,却不想看到了那侍女欲言又止的状态。“你,” “求您,殿下,求您。” 相佑让开位置,而后看向身后的太医。“一会不论看到什么,皆要咽到肚子里去。” “唯。” 正好,此时的竹圆恰好松了一口气。“请。” 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相信眼前人。相信这一场意外,能带给他们不同的局面。 于是,在这太医把脉的时候,她站在一侧,眼睛都不眨一下。 直到那太医写下了方子,她拿着方子离开。 而那殿内,相佑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却看到这太医轰然跪地。“殿下,殿下恕罪。” 实则,他此刻的内心在想。怎么就让他碰到了这样要人命的事情,他不会就要死在今日吧!这样大的惊天秘闻,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了!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太医,就倒霉的恰好今日当值。 相佑从刚刚便觉得,或许有一件天大的事情会发生。 但他仍旧未曾着急,只微微低头看向太医。 “他可还好?” 太医:“公子的身子孱弱,需多加调养。” “可她面色怎么还是如此难看,还未醒来?” 太医微微一闭眼,“公子这是体虚,常年来药物浸染。一朝如此,身体自然受不住。” 相佑微微一皱眉,没听懂他所说的意思。 “你说的清楚一些。” 太医叹息,刚要继续开口,却发觉这位太子殿下猛然开口,“不必了,你先下去。” 而等人快速的退下之后,相佑偏头看向了她。此时,她微微抬眸,眼神还带着迷蒙。 相佑伸出手,握住了她此刻拽着他衣衫的手。“对不起。” 姬安摇头,“我想,跟你说件事。” 相佑点头,“你说。” 此刻,他的心头有许多想法,太乱太杂。所以,他决定要听她说。今日之事,自然是他对不起他。可他觉得,她好似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一直未曾告诉他。 而今日,是否就是告诉他的机会。 他在等着他开口的时候,还拿起了一侧的帕子替他擦过了额角。 心中还在想着,他险些忘了,该给他换身衣衫。 于是,他的指尖动了。擦过她发间的水,而后静静的听着。 却不想,她这一开口,让他愣的直接抬头意外的愣神。“什么?” “我说,我来月事了,你让竹圆来,帮我换身衣裳。” 一息,两息。 相佑微微皱眉,“这个,是只有女子会来吗?” 等他再次回神,此刻站在廊下的相佑微微皱眉,看着一旁的药炉发呆。 许久,他看向自己的身上。有微末的鲜血痕迹,他好像在做梦..... 于是,他看到了从殿中出来的那侍女。那侍女只看了他一眼,而后就从身侧将刚刚熬着的药端走了。 相佑抬起脚步跟了上去,“竹圆,你家公子?” 竹圆微微叹息,“殿下,奴婢本是医女。” 一句话,相佑自然想明白了。一切都不需要姬安再次开口,燕国何意,她为何而来,一切清晰明了... 等他脚步比那侍女快了几分来到那人身前,他微微低头,却看到她微微抬眸。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抬头问道,“殿下知道了,总不至于,杀了我吧?” 相佑不假思索,“怎么会?” 这一开口,让他的思绪暂时的回归了那么一刻。于是,他回头看向了神色格外复杂的那侍女,而后伸出手,“给我吧。” 竹圆抬头看向姬安,在发现她点头之后顺势将其捧给他,而后退下。 “喝药吧。” 姬安被他一只手揽着起身,还略微意外。直到,看到他伸出手,已经递到她面前的汤药。 热气弥漫,她的眼前多了一线朦胧。 “是否,过于亲密。” 因为她如此说,相佑将汤匙收了回来。而后很是认真的吹了一下,“不烫了吧。” 姬安扶额,却也只是顺势喝下那口药。落入唇中,自然是苦涩的,可那抹苦,已然习惯。 相佑却微微皱眉,问了一句,“苦吗?” 姬安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习惯就好。” 可却不想,在她抬眸瞬间,看着眼前人捧着碗,饮了一口。 她刚要开口,说这不是治疗风寒的,不能瞎喝。却不想,眼前人朝着她靠近,不过片刻,他那只手想药碗放在一侧,抵住了她的后脑。 两唇相贴,她感觉那抹温热,带着浓重的药味,从眼前人的身上传来。 他的气息在她耳侧弥漫,那股药味愈发的浓郁。姬安伸出手,抵住了他的心口,而后将人推开,终于开口,“有些烫。” 相佑却是轻笑,目光落在了眼前人莹润水光的眼眸,还有那发红的唇。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落下,落在她的唇角。擦过了她唇角留下的那一抹水痕,而后轻轻开口,“亲密吗?” 姬安伸出手推开了他的手,“有些吧。” 二人四目相对,相佑突然开口,“那我娶你好吗?” 姬安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人开口如此的,如此的直接。 这几年,他甚至一直未曾表露出对娶妻的期望,满是挑剔。她也只是想让他因为那些特殊的情分为她让步几分而已。之前,不就是那般吗。身为景国太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放任了,所以那些情分竟然真的有用。 却不想,她如今只是想让他投注的更多几分。却不想,直接让他开口婚约一事。 “不想吗?” 姬安微微摇头,像是关切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丝,黝黑的带着华光。“景国,不会愿意。” 相佑微微皱眉,看着眼前人却笑了。“魏国公主,燕国公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但你,就不同。” 不论是何种身份,他总会不满。可在知道她是燕国公主的时候,为什么他还会生出一抹欢喜来。那种,真诚的,欢喜。他想,就算母后知道,也不会反对的。哪国的公主,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公主?”姬安却重复了一下,而后松开了她的手。 她朝着身后一靠,自己伸出手端起了那药碗,而后一饮而尽。 就在相佑以为她在考虑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我不是燕国公主。” 相佑愣了一下,可,明明.... 转念,他却想到了。她是以燕国公子的身份而来,她到底对母国有念想,所以不想揭露身份,不想燕国被抓到把柄。 可如此这般,他便没有了更好的由头。 “阿佑,我不想做公主。”那双眼睛泛着水光,她微微伸出手,抵住了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发。 于是,二人愈发的靠近。直到,她的呼吸都能清晰的洒在他的脸上,而后她的气息还带着刚刚的那一抹苦味。可逐渐的,相佑便察觉不到了,他闭上眼眸,亲切的体会着同她的呼吸交缠。是那种,在梦中无数次都不同的感觉。远比,那场梦要更加的缠绵,香甜。 他微微屏息,察觉她的手捧住了他的脸。他不动声色的抬眸,看向她眼尾的那抹红,看向她唇角的那抹水光。最后,看向她白皙的脖颈,还有因衣衫的凌乱而露出的一抹雪白肌肤。 相佑有些急切的后退了一下,眼神也落在了姬安此刻盖着的锦被之上。 “那,日后再谈。” 他想,现在不可以也没关系。现在景国做主的,仍旧是他的父王。但这没关系,他迟早会登基的,等他做了景王,自然会让她消解此等烦忧。 而此时的姬安,则是突然看着眼前之人发红的耳尖顿了一下。 这位太子殿下,对于此事的态度确实超乎了她的预料。但超乎预料的态度或许可以为她带来更多。 姬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而后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上。“你,开心吗?” 等相佑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笑着的样子。 相佑想着,他之前表露的那般明显,她果然是知晓的。所以,她试探地告诉他,便是为了他的心意吗。 “我,很开心。” 至少,从最初的惊讶狂喜之中,他确实是欢喜的。 只不过,他更多的想到了她如今的处境,和之前的处境。 日后,不会了。 相佑想,这世上再也不会这般欢喜之人了。从去年开始,他便清晰的知道。而如今,再也无从阻拦。 毕竟,他想,就算他是男子,他都已然接受,只等他懂得而后接受。如今,她的身份明了,他们自然再无阻拦。他们,就是这般天定的缘分。 77. 拒婚 相序抬头,看向一旁神色很是犹豫的公孙书。 “阿书兄长,你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公孙书叹息,因为他真的怪怪的。但他觉得最怪的还是相佑,疯了吧。想到前几日,他送过去的奏报,这都能给那人看了吗? 他这边还在犹豫,转头便看到那两人一同过来了。 刚刚,那人非要去赏荷。正好,公孙书想着她离开也好,正好让他同阿佑说些事情。 却不想,阿佑非要陪着人一起去。 公孙书就一个疑惑,这荷花什么时候不能看?非要在他想要禀报事情的时候吗?还是说就因为他猜到了,所以二人就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该死,他还真是实打实的相佑党。别说这消息,一丁点属于相佑的不好消息,都不可能从他这边流传出去。 “安公子,府中荷花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姬安瞥了他一眼,未曾在意他的态度。实则,此人看向他的眸光除了那分因为相佑的不满之外,大抵时候都是平静的恭敬。 这样的人,还是极少。 “很好看,公孙大人的府宅打理的极好。” 相佑伸出手搭在了她的肩,“你喜欢,我们,” “咳咳咳,殿下。” 公孙书着急的开口,而后在相佑停下之后,连忙让下人尽数下去。 一旁的相序都抬头看了几眼,目光在看向姬安的时候,格外的不满。 只不过,姬安也并不在乎。 而今日,公孙书所禀报的事情,她就这般非常安然的坐下听了。 相佑并未觉得不妥,二人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而二人并未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此后一年,四人的聚会好似成为了常态。而姬安,也早已在这一次一次的机会之中,发现了不少的漏洞可钻。 今日,她如同往常,听着三人闲聊。其中些许有用的消息,她已经剖出来了,其余的剩下的,她不大感兴趣。 却不想,相序这小子,还是跟之前一样,只长个子,不长记性。 “兄长,他怎么还在这!” 姬安挑眉,“那我出去?” 相佑抬头看向二人,顺势伸出手,朝着她伸手。 相序瞪大眼眸,“兄长!”他不喜欢眼前人,母后也不喜欢那人吧,去年因为那事情,据说还闹的这人受伤,据说都见血了。不过,那也是相序第一次见到兄长这般忤逆母后。所以,他更为讨厌眼前人了。 那一日之后,相序知道,母后竟然认错了。之后,母后送去了不菲的道歉的礼物。 但他何德何能,能让兄长如此另眼相看,能让母后为他退步!就凭他那张脸吗?兄长也只是喜欢那张好看的脸而已?但是兄长迟早要成婚的,如今魏国一事已然快要定下来了,暂时议和的消息那是瞒不住的。 兄长的婚事定然不会再拖延下去了,日后等兄长成婚。他难道还以为,兄长会如同如今,这般对他好吗! 对于弟弟同妻子之间的矛盾,相佑表示自己只当看不到。反正他的妻子不会吃亏。 姬安此刻已经伸出手搭在了相佑的手上,并且靠着他顺势坐下了。 坐在下首一侧的相序眉头皱起,脸色发黑。 一侧的公孙书看到如今情况,叹息了一声连忙压住了相序的声音。 “近来,魏国议和一事,想必王后心情甚佳。” 相佑点头,而后听着公孙书谈了谈今日私下里不少臣子的想法。 这一日一日的时光,在她的陪伴之下,甚至快的看不到痕迹。 但在得知魏国议和的时候,相佑便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还是挡不住的。 华章宫中也一早就传来了消息,可他还是要去。 听着上首他这位父王满心犹豫的声音,那是景国的几位贵女。如同前面公孙书说的那般,是那几家没错了。 “如何,我儿有何偏好?” 可他如今,怎么能接受。 相佑:“父王,儿子暂时还不想成婚。” 他这一开口,这整个昭阳宫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上首的景王开口,“怎么,都不喜欢?” 相佑点头,而后掀起衣摆跪下。“父王,儿子想同心悦之人成婚。” “那,是谁?”景王开口问,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在等着自己这个儿子说出自己的心上人。他在心中想,难道他最后还是信了王后所说,想要娶一位魏国的公主。这般,他..... 这一刻,他多么想实实在在的说出那人的名字。 他们的事情此后就能光明正大,此后她就能真真正正的成为他的妻子,嫁给他。 可惜,他不能。 “儿子,暂时还没有。” 相佑话音落下,在景王还未曾开口之际,“但儿臣希望能得一一心人。” 许久,他未曾听到景王的声音。跪在地上的膝盖有些不适,他往常从未这般跪过。 “儿啊,你这是跟寡人说了一个笑话?”景王终于开口了,只可惜,这一开口,就让相佑有些尴尬。 “不是,不是笑话,这是儿子真心。” 啪的一声,相佑听到了景王拍在桌案上的声音。于是,他抬头看到了神色带着些怒气的景王。“父王,勿要动怒,儿子真心求父王,此时不想成婚。” 景王揾怒,“不想成婚?你是我景国的太子,你不想成婚!” 相佑虽跪在地上,但脊背很直,膝行两步。他伸出手拉了一下景王垂下来的衣袖,“父王,息怒。” “你不想成婚,那你的弟弟们呢,等你,都不成婚吗!” “父王可以为阿耀赐婚,儿子没有意见。”他郑重开口,却抬头看向了景王。 二人的视线终于对上,景王诧异的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只觉得他是昏了头了。他是太子没有问题,可一个比他先成婚,甚至先有子嗣的弟弟。 他终究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阿佑,你别忘了,你现在只是太子。” “父王,我知道。”相佑抬头,眼神很是坚定。 终究,景王叹息了一声。他不知道这儿子是怎么想的,是真的不想成婚,还是说不想被世家大族,或者异族公主所辖。不过,他有这般的勇气,他还算欢喜。于是,他伸出了手,将起扶了起来。 “不愧是,寡人的儿子。”他轻声叹息地说了一声。 相佑在这个时候反而觉得,是不是父王想多了什么。但好在,他并 未继续提起婚事一事,于是他便只当自己不知。 “劳烦父王。” 景王拍了拍他的肩,“你很好,但这朝堂之上,盯着你的婚事之人,不在少数。寡人可以不下旨,但希望你能得到一心人。” “多谢父王。” 就在相佑欲要离开的时候,景王突然想起来了,“这宫中,好像还有一位燕国公子吧。” 相佑的心提了起来,却还是冷静的点点头。“是。” “还在你的林华宫?” 他话中的意思已然十分明确,便是已然不妥了。 “父王,如今只他一人,在哪没有分别。” “分别,寡人只是听闻,你同这燕国公子,关系不错?”景王随意提起,而后像是回想了一下。“据说,擅琴。” 相佑点头,还不曾说什么,便听到景王开口,“改日设宴,让寡人听一听,能让阿佑也因此动容的琴音。” “自然,父王定然也会欢喜。” 看着儿子走出去,景王微微垂眸,而后回头坐了回去。拿起那些贵女的名单,细细的琢磨了一番。 当日夜里,那华阳宫中,尽是欢声笑语。 景王坐在一侧,看着那女子满心欢喜的摸着那些名单,而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他。“王上,这真是给耀儿的妃子人选?” “自然,寡人何曾骗过爱妃。” 王妃二人靠在一处,旻夫人的指尖点着上面那几个名字。 “可妾听闻,这最初不是给太子殿下的选妃人选吗?” 景王伸出手点了点旻夫人的肩头,“太子选妃?太子不选了。” “什么,太子不选了?” 旻夫人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而后在看到景王塞到她手中的绢布的时候,眸中闪过许多复杂情绪。 太子不选妃,那这些贵女竟然任由她的耀儿挑选。果真,王上是最为宠爱她的耀儿的。更何况,太子不成婚,国朝不稳啊。这可是多大的一个把柄啊,若是,若是王上也有此意,那今日此行,岂不是王上在告诉她,有意耀儿啊。 景王看着她还在愣神,终于是伸出手,而后轻笑了一声。“还没接受,不然寡人再拿走?” “不行,王上给了妾,怎么还好意思拿走的。”旻夫人当即十分认真的看着那绢布,上面几个名字,她清晰的都彷佛印在脑海里一般。 “慢慢挑,不着急。” “那是自然,妾还要给耀儿选一个他最为喜欢的呢。” 景王笑道,“自然自然。” 许久,旻夫人又小心翼翼的抬头,“那,王上,他们是递上来选太子妃的人选,若是知道嫁给耀儿,是不是...” 景王皱眉,扣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担心这些做什么,寡人的儿子,不论是佑儿,还是耀儿,都是便宜了他们。” 旻夫人大喜,王后沉默,宫中内外臣子震惊。 而公孙书得知这拒婚一事,则是郑重的叹息了一声。担忧了好几日,终究还是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了。 殿下啊,为何偏偏走上一条歧路。 若是王上知晓了呢,这当真是冒险。 而那人,也会愿意同他应下这天下大不韪之事吗。 78. 婚书 林华宫。 相序冲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环顾看了一圈,很好,那人不在。 “兄长。” 相佑抬头看了一眼,只当自己未曾看到弟弟的蠢样子。 “兄长,你怎么拒了婚事!” 相佑:“不然呢?” 相序着急的开始转圈,“这可都传遍了,父王将那些筹备递给了旻夫人,那日后便是相耀的助力了。” “可我并不需要。” 相序扶额,“兄长啊,你不要是不要,可父王也不能给了相序啊。” 也不想,他在这边很是恼怒,替兄长不值。 而相佑则是突然起身,而后拉住了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见你嫂嫂。” 相序突然愣住了,对于相序的不满也不说了,其他的也不提了。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嫂嫂,他很好奇啊。直到看到兄长甚至未曾带他出宫的时候,相序的心中更是百转千回了。 “竟然将人接入了宫中吗?” “不对,是侍女,还是什么人?” 他在这边小声的嘀咕,而相佑则是在看到那熟悉的小路的时候,眼中闪过笑意。 “到了。” “到了。”相佑点头。 相序很是认真的抬头看去,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那,嫂嫂呢?” 相佑却抬步走上去,不过片刻,相序看着此地多出一个人来。 从那殿中走出来的人是谁,相序第一时间瞪大了眼睛。而后,他继续环顾,想着往常那人身边的侍女怎么不在了? “阿序,快过来。” 听话的相序上前来,却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同那人的手搭在一起。 “这是,你嫂嫂。” 相序眸子瞪大,许久都没喊出来。只觉得自己今日是不是没睡醒,还是说,兄长这是在跟他开玩笑? 而被盯着的姬安则是动了动手指,却被相佑握紧了。“放心。” 姬安微微抬头,再次对上这位序公子不可置信的眼眸。 “兄长?你在跟我开玩笑?” 相佑却只是拉着她的手,很是认真的开口,“你看我像是在同你开玩笑吗?” 相序摇头,这才不对,这才惶恐啊!眼前此人,他自然知道,他自然知道啊!那燕国质子,他是个男人啊!其他的什么都不论,他是个男人啊,兄长啊! 看到相序奇怪的诡异神色,还有看向二人那股神情。姬安在这时候第一次开口,“我不是断袖。” 这一下,相序的眼眸瞪的更大了。他不是,但兄长是啊!所以,兄长你还搞这一套呢,人家都不喜欢这个,你还搞这个! “想什么呢!” 被拍了一下的相序看着已经走到身侧的兄长,嘴巴是动了好几下。 “想说什么,我也不是断袖,你嫂嫂的身份别有内情。”相佑瞥了他一眼,到底是因为他那格外复杂的神情开口告诉他了。 一侧,姬安紧紧的握住了手心。这一刻,她难免觉得有些有失分寸,她不该让这么多人知道的。 可相佑的态度,...... “内情?”相序重复,而后看着姬安微微眨眼。 “什么内情,他还能变成一个女人不成!” 于是,他话音落下,就被相佑拍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很响。 “兄长!” 相佑:“怎么,打不得你。” “不是,只是,怎么突然打我?”他颇为意外的看向眼前兄长,而后再看看那人。那人此刻勾唇,挂着一抹浅淡笑意,淡的像水,眼眸是温润的,像是兄长看人时候的样子。 他虽然觉得他矫情,但他确实好看。若他是个女子,兄长会喜欢也对。 直到他自己回神,却发现那两人已经坐在一处了。 在那海棠花树之下,还有一只格外胖的肥猫。那肥猫跳在了那女人的肩头,怎么没把人压死呢! 许久,他小步小步的走过去,眼中仍旧残存着些不可置信。但在看到兄长的眸光的时候,他还是果断的开口,朝着眼前人称呼,“嫂嫂。” 被如此称呼了的姬安顿了一下,刚刚倒的那杯茶被她递了出去。 “弟弟,喝茶。” 相序不满,相序不甘,相序伸出手接住。而后继续在兄长的视角下,微微点头,“谢谢嫂嫂。” 等他将那空了的茶盏放回去,而后悄悄的站在一侧对上兄长的视线,而后挑挑眼眉。“怎么样,兄长,可以了吗?” 可兄长却只顾着同那女人说笑,二人说的是近来在朝中跳的正欢的天南郡郡守。 “阿安觉得,他是被谁所控?” 姬安想了想,而后微微摇头。“不得其法。” 相佑不曾理会那个身后还在拽着他衣袖的弟弟,开始为身侧的妻子分析此时那几人的关系。 看到这错综复杂,最后形成眼前一幕的关系。姬安微微动了动指尖,却发现身侧之人拉住了她的手。“不过,这等法子,我们只当看不到即可。” 姬安看着相佑敲打眼前的弟弟,听着相序百般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让人发现。 兄弟二人说了许多,相佑的目光重新回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周围的风声开始重新吹了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权力之争,不得其法。” “不过,阿安也不必苦恼。” 他在她耳侧说着,还伸出手摸了摸她怀中的那金团。 那一日,夜色浓重,他却未走。 他亲自点了红烛,而后拿出了自己今日带在身上的绢布。 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上首的两个字,让姬安诧异。她低头看向那人,可他却很是满意的看向手中之物。 “阿安,你瞧。” 姬安点头,她看到了,眼前之物,是一封婚书。 最下首,已经有了相佑的名字。他在此刻抬头,看向站在一侧,神思不属的爱人。 相佑:“你,怎么了?” 姬安扶住额头,只觉得眼前之事超出了她的想象。不论是今日那句嫂嫂,还是眼前这封婚书。 “无事,我就是有些惊喜。”她松开手,而后绕到他身后,拿到那封婚书。 良缘遂缔,情敦鹣鲽,相敬如宾,同心同德....共盟鸳蝶.... 这些字眼,一 个一个的落入她的眼眸之中。而眼前之人,从刚刚开始,就满心期待之人,或许在等,等她写上自己的名字。 那人亲手为她磨墨,墨香的味道在鼻尖蔓延。眼前好似重新又只剩下了这几行字,还有那之上,相佑清晰的名字。 “好了。” 他的声音好似在催促,在她的心中敲响。 姬安到底是拿起了笔,而后慢慢的在其上,写下了那个她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的像是在思索,该怎么下笔才足够的好看。 相佑看她这般谨慎,带着些笑意凑到她的耳边,“没关系的,只要是你就可以。若是写错了,我还可以重来。” 重来? 落下笔的那一瞬间,相佑便接住了她的手,而后替她揉了一下。像是,她刚刚做了什么受苦受累的大事。 之后,他很是认真的低头,而后捧起了桌案上那封绢书。他仔仔细细的看着,而后一字一句的朝着她念出来。 夫妻恩爱,两不相疑。鹣鲽情深,同心同德..... 相佑小心的将那绢书收起来,而后凑到自己的妻子身侧。“我们虽还不能成婚,但仍可上表天地,下道地府。你我之盟约,永世不断。” 他说着说着,脸上便带了笑容。“不过,日后我定会补上我们的婚事,阿安不必担心。” 相佑的眸光通过一侧的红烛,看着身侧自己的妻子。 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让那双眼眸泛着的水光格外的动人。她微微抬头,吻在了他的下巴。这让相佑低下头,伸出手,抵住了她的后颈。许久,他才松口,而后看着眼前之人红润的唇,还泛着莹润的水光。 他轻轻叹息,“这,才是吻。” 于是,他感受到了一番来自妻子的吻。 这一刻,他好似什么都忘记了,直到那人握住了他的手腕,而后从一侧起身。 躺在床榻之上的相佑盯着一侧的流苏珠帘微微发呆,他有些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的。于是,他微微起身,拉住了那欲要离开之人。 伸出手,他搂住了她的腰。 如同浓墨一样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那发丝被汗水浸染,而后丝丝缕缕的流连在她的肩头。 他伸出手替她拨开,指尖在她的心口写自己的名字。 “痒。” 她无力的声音只有逼近他的耳廓才能听到,而他几次靠近她,就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夜色如墨,却不曾有她的发丝动人。 终究,他还是想起了那传说之中的故事。他伸出手,指尖穿过她那浓墨的发。那发丝,一点一点的滑落。而他则是取下了手指长短一节,而后同自己的交缠在一处。 压住,交缠,像是那传说之中,无数因结发而互相纠缠的夫妻。 “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是他的妻子了,是日后永远会同他在一处之人。 他听着她若有似无的呼吸声音,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伸出手,抚平了她皱起的眉。 日后,他不会再让她陷入此等绝境。他们是夫妻,他会让她被众人仰望。 79. 醋意 公孙府。 姬安看着这又重开了一轮的荷花,眸光之中闪过一抹黯然。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在这景国蹉跎八年,她已然忘记了燕国是何等样子。 可这一年,她终于有了燕国的消息。 指尖的琴弦被她拨动,听耳侧的声音,她终究闭上了眼眸。阳光洒在脸上,她还闻到了那股清淡的荷花的味道。 等她再次睁开眼眸,那熟悉的女子已经到了她的身侧。 她微微勾唇,还同一侧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公子,请。” 姬安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青芍勾出一抹浅淡笑容来,“奴婢可以为公子跳舞。” 姬安扶额,“不必做这些,若是让你的主子知道了,便不好了。” 青芍是这公孙府之中的舞姬,主人自然也姓公孙。之前,她感谢与那一次姬安同她解围。之后一次二人宫外遇见,倒也成为了她信息网上的一部分。至少,身为太子心腹的公孙詹事还是很值得关注的。 “公子放心,二人不会过来。” 却不想,在她这话音刚刚落下,姬安便听到身后一道调侃的声音。 “公子将我府中的舞姬,迷的神魂颠倒啊。” 公孙书在此刻的出现,让青芍当起身,脸色很是愧疚的跪下。“大人,是青芍自己要来的。” 姬安却抬头,看向因逆着光有些看不清楚的公孙书。“我让她来的。” 公孙书叹息着摇摇头,挥挥手让青芍下去了。“公子喜欢,也是她的荣幸。” 姬安瞥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从何时,此人看向她的眸光,也少了那一抹不满。但他知道她的身份,是必然的。因为,这般聪慧之人,是能从许多事情之中发现的。所以,就算姬安从未问过,便也知道,他定然是知道的。 好在,相佑的地位当真如同她不敢想的那般,稳如泰山。 就凭这一年,相耀据说可谓是风光得意。可不论再得意,却也仍旧越不过这位太子殿下。若是超出了规格,还会被御史弹劾。 “安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公孙书的目光不出意料的落在她身前的琴上,而后像是随口提起,“刚得了一把好琴,八宝灰胎,其色如金。公子爱琴,不若赠与公子。” 姬安诧异看向他,“送我?” 公孙书微微叹息,“书同公子并无矛盾,得好琴,自然要赠爱琴之人。” 姬安轻笑,刚要开口说不用,便看到对面相佑朝着她比了个手势。 公孙书发现她未曾开口,也随之看去,只看到最后一点,相佑当即恢复了往日之行止。而他,也正要走过来了。 刚刚,那几个客人,他是不在场的。却不想,他同人畅谈,倒也不过分毫时间。 “这是何意?” 面对公孙书的相询,姬安看着那还未曾走过来的佑,淡淡开口,“他让我等她而已。” 之后,二人沉默许久。 姬安是垂眸随意的看向那一旁的琴,而后抬头看向四周遍布的荷花。直到,那人已然从对面而来,绕过三道回廊,坐在了她身侧。 “阿书也是会躲清闲的。” 公孙书微微垂眸,“殿下同公子都爱来此处,到让阿书格外的好奇了。” “哈哈,这是你府中,你自然想来便来。” 公孙书露出一抹浅淡笑意,抬眸却发觉那二人坐在一处,似乎在赏荷。 他牵着她的手,二人的目光都不曾落在他的身上,绕开,许久。或许是在府中荷花上,也或许实在对方之上。 临走之际,公孙书到底将那把琴送了上去。 相佑看了一眼,“阿书客气了。” 公孙书就这么看着二人离开,如同之前数次。那人甚至不会回头看向自己的一眼,尽是虚妄而已。 他向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像如今,管不住的心思,就不能在泄露出来了。毕竟,他本就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所以,公孙书他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大人,那位青芍姑娘?” 公孙书:“不用理会。” ........... “痒,你别动我。” 在这车架之上,动一下都觉得尴尬,更别提他还非要坐在她身侧来。 在发现他丝毫不听之后,她当即伸出手,将人推开。“现在,你离我远点。” 却不想,她这一说,让相佑心中的那抹刚刚生出的醋意愈发翻腾了。之前阿书自己未曾预料到的时候,他便觉得,他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他们二人了。 所以,他尽量让她少去公孙府。可偏偏,她又离不开他,于是他只好带上她。 却不想,如今让阿书当真懂得了。不过,没关系,阿书聪明的很。今日之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可看向一侧,就连跟自己坐在一处都要推开的妻子,他的脸上带上了些许的懊悔。 “不许推开我。” 姬安抬头叹息,伸出手,点了点他的心口。“很热,很痒,你别动我。” 相佑却还是愈发靠近,而后探头亲在了她的脸上。他还伸出手,指尖擦在她的眉眼之上,险些擦掉了她描画的眉。 于是,她伸出手,啪的一声拍在了他的手上。 “阿安,你怎么打我?” 姬安瞥他一眼,抬起他的手,让他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有一抹淡淡的痕迹,极淡,却让人看得清楚,他绝对是擦下来了。“都说了,在外不许蹭我的眉。” 相佑只忍了一下,当即忍不住的凑到她面前。“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吧。”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只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爱,如此动他心弦之人。 姬安皱眉,“不许亲。” 而他下一秒已经亲在她的脸上了,还特意的舔了一口。 姬安直接挑眉,伸出手这次很直接的把人推开了。 相佑被推的靠在了车窗上,脊背都磕上去了。可还不等他龇牙咧嘴的表示苦痛来讨好,却发现妻子就那般坐在那里,眉眼低垂,丝毫不曾看他。 于是,他探头凑过去。 第一时间,他闻到了妻子身上香甜的味道。那是今年他从贡品之中挑的来自魏国的香料,很是留香,让他几次都能通过寻着香味寻人。 “阿安,你好香啊。” 他刚刚开口,就发现面前多了一双发红的眼眸。 于是,他自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表示了自己不会再说的决心,是真的。 可,她此刻,更为羞恼的,反而是发红的耳尖。在发现相佑真的乖顺的坐在一旁了之后,她才伸出手,拿出了帕子,擦了擦脸。 而后,那帕子就被抢走了。 相佑拿着那帕子,也给自己擦了擦汗。 他再一次凑近,“阿安,你刚刚不理我,我伤心的着急死了。” 姬安白了他一眼,不过片刻,二人就回到了宫中。 在这宫中,自然不能那般放肆。直到姬安大步走开,到达林华宫的那一刻,他便跟上了她的步子。 “阿安,你走的太快了。” “那你不是一样能跟上来。” 相佑想,那倒也是。 不过,今日,好像惹了她不高兴。 于是,相佑伏低做小一个时辰,终于爬上了她的床。 而发觉相佑大胆到在她的耳朵留下痕迹的时候,姬安微微瞪圆了眸子,里面莹润的光就彷佛倾泻出来。 相佑落下亲吻,替她吻去眼角的泪痕。 “你做什么!” 相佑想,他真的,真的很想,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啊。 “阿安,我想,跟你成婚。我们什么时候能成婚。”什么时候,能不这样,偷偷摸摸的。明明她是他的妻子,他们天生一对,天作之合。他想要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知道,那是她的妻子。妻子,是不能被旁人觊觎的。 谁敢抬眼看,他真的会生出想要杀人的心思的。 “不是,写了婚书吗?” 她喘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着,却发觉那人的指尖彷佛带着火。 “痒,你别碰我。” 他轻笑一声,“痒,我才该给阿安摸一摸的呀。” “烦人。”她随口嘟囔了一句,却让那人重新抬头,而后很是凶猛的亲在她的唇上。 许久,许久,姬安才感觉到,呼吸是这般舒服的时候。 而他却贴在她的心口,听着她那急促的,说不清的心跳声。他的指尖还勾着她的发丝,丝毫没有松开的想法。“婚书,只有我们知道。他们都在看你,我讨厌他们看你。“ 姬安伸出手,指尖找了一下,摸住了他的脸。 “可我,只看你啊。” 只这一句,便让今日相佑心中那冒出来的可怕的忮忌情绪散去了。 他继续贴近她的心口,听着那心跳声。一点一点的,彷佛同他的心跳声交融在一处,他们彷佛连成一体。 虽是夏日,可那一夜吹进来的风带着凉意。 吹散了姬安心中的焦躁,也吹散了相佑心中那数不清的压住的忮忌。 她想,不能急,也不能让他发现。 从那封婚书开始,她就知道,他再也没了他最初那让她归国的心思。 留在他身边,陪着他,才是他真正的愿想。可那细微的动摇,在收到燕国传来的消息的那一刻,全然消失了。 她的母妃病重,可她却远在千里之外。 但她,仍旧不能急... 相佑想,他不能急,因为父王还在。 他一定要光明大的娶她为妻,他要让太多太多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 阿安的身份不能暴露,他不能问罪燕国。所以,他等一等而已。 他,等得起。 80. 结果 窗外蝉鸣一下子褪去,相序起身关上了窗子。 姬安也微微抬眸,“谢谢弟弟。” 相序顿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在眼前棋盘上划过。目光专注,许久才落下一子。 相序声音略带惊喜,“该你了。” 等他抬眸,却见对面之人倚着胳膊,双眸已然闭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睡着了。 这一下,相序长久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向对面之人。曾经她是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的燕国质子,如今确实兄长的心上人,是他的嫂嫂。他下意识的偏头看向身侧摆放着的糕点茶水,是他往日里最喜欢的,眼前之人都记得。 兄长喜欢她,他从不能理解,如今也逐渐接受了。 不过是燕国公主而已,只要兄长喜欢,也都是一样的。 啪嗒,清脆的一道响声。相序看到了那棋盘之上多出了一颗棋子,他的神情立刻皱起来,多出了许多不解。 明明刚刚他走的那一步占尽上风,怎么她动了之后,全然变化了。 “你,” 姬安轻笑,“弟弟啊,棋局变化犹如人生,瞬息可至。” 相序皱眉,当即开始收拾棋子,”我不信,便不能赢你,我们再来一局。“ 而他这话音落下,姬安却露出疲惫神色。“不来了,有些累了。” 她微微弯腰,靠在了一侧。眼眸微微就要闭上,好似同刚刚一样,是真的过于困倦了。 看到她如此,相序只好起身欲要离开。 这一次,直到他行至殿门之处,他微微开口,看向那身后衣衫带着荧蓝之色之人。“嫂嫂,阿序先走了。” 相序声音落下,人影便已然消失。 而听到他的称呼,姬安甚至未曾如他意料之中惊讶差异。她微微伸出手,看着从刚刚开始就从后面窗子跳进来的金色一团跑了两步,之后猛然跳了一步,钻到她的怀中。 她伸出手,摸了摸这团子的背,听着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下一刻,她便伸出手,从他身上带着的那个特制的背着的小背包之中掏出了东西。 金团在她怀中舔了舔爪子,发觉主人不摸了,还顺势跳到了她的肩上。 姬安只觉得肩膀一沉,目光却专注的落在了打开的掌心大小的绢布之上。她借过相佑的人,回过一次燕国。可那一次,什么消息都不曾带回来。 而如今,她好不容易养出的这些人,再次为她传回了燕国的消息。 她的母妃,病情甚重。而睢阳王宫之中,党派之争严重。 可她的手,伸不出去那么长。她想要一则消息,都需要数月,如何能掺和如今的燕国党政。当想要搅浑一些水,那些人应当是可以做到的。 因此,她当即写下了密信,重新塞回了金团的身上。 金团还在舔爪子,下一秒便发现香香甜甜的主人给她捧了一盘的香香,那是香香! 于是,它当即给它的身材添砖加瓦了一番,吃饱喝足。则是按照往常溜达的路线,继续溜出去。 而这宫中之人,在看到那一团金色的团子,自然也无人敢拦。 那可是太子殿下的爱宠,脖颈之中挂着金锁,身上还带着口粮。谁也不敢惹这位金大爷,毕竟,那可是太子殿下。何况,金大爷聪慧,自己出去玩,向来会自己跑回来。 而溜达到该溜达的位置,总会有人看到,并且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招呼着这位金大爷。 而此时的姬安则是盯着眼前刚刚那局残棋发呆,眸光无神。 相佑对她人际的限制,愈发的紧张了。 公孙书的府邸,在这一年之中,她只去了两次。那两日,他应当是实在脱不开身。 之后,他许多的事情便开始瞒着她了。他不会将所有的事情告诉她,一半遮掩,一半的告知。 接触不到那些人,她近一年来的进度不高。但好在,她对于他的人手的利用还不错,他的人是当真舍得给她用的。 所以,利用这位太子殿下的人脉,往来,名声。她在这梁宁城,有了一家新的商行,属于她自己的商行。 这商行顶着相佑的名号,在这景国可谓是日进斗金。 相佑不曾问过这些钱财她用来做什么,这很好。 可若是没有察觉错,这些日子,景魏两国似乎要出定局面了。 今年年初,两国到底还是交战了。这桩曾经的婚约,两国联姻的旧俗,似乎阻拦不住景王的命令。 而他,也越发忙碌了。 而这魏国之战的消息,是否会对她有更大的助力.... ........ “阿安?” 姬安抬眸,透过那窗子,看到了昏沉下来的夜色。 此刻,脚步匆忙而来的相佑脸上带着急切,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当即伸出手抱住了她。 “阿安,我。” 姬安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腰,“怎么这般晚,用了晚膳吗?” 听着怀中之人关切的声音,相佑那疯狂的颤抖的心跳终于安静下来一些。 往日,阿序都会陪着她的。今日不曾,也不知是不是她心情不佳。 所以,他尽管心烦意燥,却仍旧走到了她这里。看到她,只那一刻,他的心情便好上了太多太多。 “没关系的,阿佑不必急切。” 她静静的说着,而后替他夹菜。 相佑沉默的将她夹给他的尽数吃掉,虽然觉得心口郁郁,但抬眸,看到她那双关切眸光,心口到底舒缓许多。 “怎么一直看我?” 她勾起唇角,手中还捧着一杯茶。 那杯茶的热气微微升腾,飘在了她的面前。让相佑看过去,总觉得带着一抹神性。于是,那一下,他当即伸出手,目光也直勾勾的看着她。 二人的眸光相对,姬安的眸中带着些笑意。 她顺势靠在了他的怀中,却闻到了一股来自华章宫,那位魏后最喜的神极香的味道。 这几年来,或许是担忧魏国情况。这位魏后难得的开始求神拜佛,而这香料珍贵,却也成为了她的专属。在这王宫之中,除了她,无人用。 “同你在一起,很安心。” 姬安笑了一下,才刚刚伸出手,就被他握住。 相佑的手此刻带着些凉意,在这盛夏时分,竟然带着些凉意。 “我,刚刚在母后宫中。” 姬安轻轻点头,“嗯。” 相佑不解,“母后,生气了。” 姬安沉默,未曾开口。她想,她应当知道了。 而此刻的相佑,则是开始回想了今日午后那一幕。他踏入华章宫的时候,便知道今日定然免不了一顿争吵。 可他未曾想到,母后的态度是那般的,让他心冷。 魏后在看到这个儿子进来的时候,这一次甚至只是微微 抬眸。 许久,在相佑靠近的时候,才拿起了一旁的茶盏。 相佑抬脚,躲开。 但或许,她也只是发泄愤怒。她看着躲开之人,心口的愤怒愈发的高涨。于是,她开口说了今日第一句话,“佑儿,那是你的舅舅!” 相佑迟疑,“儿子知道。” “那你为何不去你父王那里为你舅舅转圜,那是你的亲舅舅,那是母后的亲兄长啊!” 看到情绪激动起来的母亲,相佑几步靠近了她,伸出手扶住她,并且微微俯身。“母后,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母后也要理解儿子,儿子是景国太子啊。这是您一直很是高兴的事情,儿子的地位,才是您如今的依仗。” 魏后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满,只是不服。 明明两国联姻,明明她的儿子带着他的血脉,却能跟着他的父王灭了她的母国。 今日,刚刚送到前朝昭阳殿的消息。魏后怎么会不知道,魏国国都,大梁都被攻破了! 那么,她的兄长,她的侄子们呢! 此后,这天下之间,再也不曾有魏国。 魏后伸出手,却在抬头的瞬间看到了儿子的面容。 相佑的脸上带着迟疑,他这一刻甚至微微垂眸,甚至并不想躲开。他就这么沉默的,扶着她。而后,等着属于带着母亲对于景国的怨气,那一掌朝着他而来。 “母亲,对不起。” 可母亲的手迟迟不曾落下,他扶着她的胳膊能察觉她此刻的颤抖。 她缓缓放下了手,“我还记得,十岁之前,在院中的那棵橘子树。兄长会爬上树,为我摘下。我还记得,魏国的口音。可这里,多少年,都只有身边的金钟同我说上几句。我还记得,少年时,母后口中的那带着魏国风气的歌谣,我也同你唱过,可你想必不记得。” 魏后说着说着,身子便有些颤。 相佑抿唇,脸上有些悲伤。他将人扶着放在一侧,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你,记得吗?” 相佑看着眼前之人期待的询问,相佑微微点头,“儿子大抵还记得一些。“ 于是,他轻轻开口,试图想起那已经忘却了的些许歌谣。最后也只哼出一句大概来。 可魏后却笑了,她很高兴。 许久,魏后才同他说,“好了,此后,我不会出华章宫了。” 相佑惊讶抬头,却发现她并未看她,可那神色格外的专注,看向窗外的院中。 那是一棵,栽种在这里,每年都不会结果,甚至许多次险些干枯。 最后,相佑听到了她的声音。 “就算结果了,也是不一样的。” ...... “兄长,母后让人保下了那位衡之公子。” 这是同他在华章宫交错而过的相序,他微微惊讶的开口。 相佑点头,他是知道的。 可他刚刚,没有提起。 “阿序先,别去了。” 母后没有将气都撒在他的身上,那也是因为他是她的血脉,是魏国血脉。 可若是阿序,他的血脉,在如今的母后眼中,会成为发泄的源头。 “兄长不必在意,母后对阿序这般好。”他怎么能不去,尽管那是为了替兄长筹备,尽管她对他只是表面功夫。可相序仍旧知道,他是多么的幸运。 所以,他该让母后出气的。 这,并不为难。 81. 密谈 相佑的软弱只有那么一日,后面姬安听闻,那位魏国唯一潜逃的公子,是他亲自派人去杀的。 他说,魏国投降,父王不会如何。 可若是衡之潜逃,那才是祸患无穷。 而魏后,在这之后,竟然真的从未出过华章宫。 而仅仅半月,姬安也未曾想到,这位王后想要见她。 相佑今日应当是在宫外,景国灭了魏国,他近来也是无瑕脱身。 而在竹圆提议,是否要去寻人的时候,她微微摇头。这位魏后,在她的心中,很是复杂。 但她,不会杀了她。起码,不会是这个时候。 于是,她孤身一人,终于是第一次入了那华章宫。 那一次,她并未进去,便被人溺水在温泉池中,那是靠近华章宫的一处宫殿。所以,她其实还当真未曾来过华章宫。 如今,看到眼前安静的宫殿。姬安想,往日里,或许并不是这样的。 低头走路的几个侍女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带着她引路的那位侍女有些眼生,但发间还带着一个金饰,想必是魏后的心腹。 “公子,请。” 姬安微微点头,而后看着这侍女就这么站在一侧。 直到,殿中有一女子的轻咳声音响起。她似乎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却在看到姬安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而后,退回到了原地。 魏后,“金钟,你进来。” 这侍女终究还是露出了一抹欣喜,而后跟在她的身后进来。 “王后。” 在姬安被安排着坐下之后,那名为金钟的侍女当即为高处看不清的魏后捧上了一碗药。 一息,两息。 那名为金钟的侍女在点亮了周围的烛火之后,姬安终于看清了魏后的模样。 眉目舒朗,清丽婉约,就算是如今看起来也是个貌美女子。她,同相佑,很是相似。但相佑身上的那抹浅淡的锐利,应当来自景王。 “这般看我,可是在想,我同我儿,有几分相似?” 姬安顿了一下,很是果断的承认了。“王后说的是,安是在看。” “你倒是认真。” 可她并未说完,目光落在姬安的身上,眸色深了一些。“我儿同我,一样的偏执。他还像他的父王,对于所爱之物,则更是偏执。” 魏后并未继续看姬安了,她的视线飘远,“而他想要的,我从来没说过不行。他父王也未曾说过,你觉得呢。“ 姬安的心一顿,那一刻,她当真感觉到了心跳停滞那一瞬的紧张。 她抬眸,却并未看到那人的视线看向自己。 “如此说来,王后也觉得,是阿佑命好,有您这样的母亲,还有,景王那样的父亲。”她略带唏嘘,而后视线落在一侧刚刚那侍女给她添上的茶盏之上。而此时,她袖中紧握的手,死死的掐住了掌心。 魏后轻笑,“命好?这世上命好之人何其多。这些,都不重要。” 姬安在心中默念,真的不重要吗? 那此刻,她,相佑的母亲,这位魏国的公主,景国王后,如今是在做什么?单纯的,同她谈心而已吗? “王后说的是。” 可她开口落下,魏后这次倒是格外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还是如此这般称呼我,你该同阿佑一样,称呼我为母后的。” 此话一出,姬安沉默。 而魏后身后的那位名为金钟的侍女,则是丝毫没有动作。 若不是姬安看到了那人掐死的掌心,她还当真以为,知道的人,就有这么多。 “怎么,不喜欢我吗?” 魏后想了想,“倒也是,我曾经险些让人杀了你。但你要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想让我的儿子误入歧途,走入歧路。” 姬安点头。 魏后勾起唇角,只是眼中看不出笑来。“毕竟,你当初是燕国公子啊。我儿可以选天下女子,谁都可以,却唯独不能是个男子。但恰好,你是公主。” 听出她的意思,姬安微微叹息。 相佑,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想了。他怎么那般好命,生来就有的嫡长的身份,还偏偏是在最为重视此等规矩的景国。而偏偏,他还有这般的母亲。这天下,他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唾手可得。当真是,让人羡慕啊。 羡慕到,如今听着上首魏后所说,她的心口生出酸涩,生出莫名的羞恼。 她在想,凭什么! 就算是相佑他不曾为魏国奔走,就算他不曾在乎魏后的母国。可就算她开口,此后永不出华章宫,却仍旧在为他筹谋。 在这满宫之中,唯有她,此刻所说,猜出了她那压在心中,许久许久的心思。 “是吗?你真的想嫁给佑儿吗?” 姬安抬眸,眸光对上魏后。许久,她点头应下,“自然。” 魏后也当即站起身,“好,那就今年吧,就近些的日子,若是我不曾记错,你今年十九岁了。而佑儿,年初已然及冠,你们早该成婚了。” “今年?” “是啊,今年不好吗?越快越好,我想要看到你们成婚。”魏后看着她微微迟疑,而后提起,“至于身份,你不必担心。燕国公主而已,那人的心眼是小,可若我去求上一求。何况你是他的儿媳妇,他何必在这个时候为难燕国。” 好似,一切的一切都解决了。 此时,景王对于魏后的愧疚,就被她用来替她求情。 一切,都是为了那场她口中的婚事。 是了,姬安心中猛然敲响,她十九了。相佑已然及冠,而她这个透明人,若是被人想起来,难保不会有赐婚。 时日越长,这情况愈发的混乱! 若是她当真认命了,若是她当真想着早日嫁给相佑,她就该答应下来。 此刻答应,没有任何,会成为她的阻碍。 可她那句答应,就缓在唇角,许久许久,都未曾发出声音。 “如何,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姬安听着来人的声音,她带着温和看向自己,好似当真将自己当做她的儿媳妇。可此刻的询问,却带着疑虑和顾及。 终究,在魏后开口之前,姬安应下了。 “但,还希望王后以自身为重。” 或许是这句得了她的欢欣,她独自站起身,而后在这殿中踱步。许久,许久,她才静静开口,“那就年节过了之 后吧。” 或许,她也不想在魏国亡了这一年,大办儿子的婚事。 所以,她的时间,只剩下了这半年。 回到林华宫中,姬安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那骤然而起的冷汗,彷佛比这夏日里的燥热还要吓人。 于是,她在心中暗骂。 她真的讨厌他,讨厌他有那样为他处处着想的母亲。魏后看出来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若是这半年之中,或许没有半年,她若是寻不到机会离开,那便会功亏一篑。 于是,从这一日开始,她需要燕国更乱,更乱。 至少,要乱到给她一个信号。一个可以离开的信号,那才是她的目标。 而那放在一侧的玉璧玉环,则是那位魏后送的。 据说是当年她满心欢喜的嫁到魏国的时候,举国为她寻来的上好玉璧。她今日,就传给了她这位儿媳妇。 “儿媳妇?” 她微微抬手,指尖落在了那玉环之上。 透过烛火,她都能看到这玉环莹润如水一样的色泽。 身后传来一抹熟悉的气息,他顺势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是母后送的。” “嗯。” 相佑轻笑,掌心环住了她的腰,鼻息洒在她的脖颈。声音带着欢喜,“她很喜欢你。” 姬安虽然没有反驳,但她在心中开口了。喜欢?什么狗屁喜欢,她只是因为爱你啊。爱屋及乌,则不曾揭穿她今日的狼狈,则希望她在这半年之中认真的考虑,而后留下来。 女人最了解女人,知道她身份内情之人,唯有魏后从他们二人相处之中探知了她真实的些许心思。 或许,她并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一直以不同的理由和借口在拒绝。 “你怎么有这样好的母后。” 她所说的真心话,相佑还以为她是在夸赞。“没关系,母后会是我们的母后。” 因此,相佑问起了去年他借出去的那批人。 “阿安的母亲怎么样?还好吗?” 姬安突然顿了一下,指尖收紧,但听到耳边他的呼吸声。“还好。” 她不能让他知道,因为那批人,已经被他尽数杀之。“有你想办法,自然很好。” 毕竟,知晓秘密之人,不能活着。 而她的秘密,稍有不慎,必定摔落悬崖。 “阿安若是挂怀,等我们成婚,我会国书一封,请他们将母亲送来。好吗?” 姬安当即应下,脸上挂着的笑容格外的温和。眸中也多了一抹感动至极的水光,她甚至主动的偏偏头,亲在了他的侧脸上。 “好,你真好。” 真好啊,拥有这样的权势也真好啊。如今他只是景国太子却敢说出这样的话,真不愧是景国的太子啊!若日后他登基,她丝毫不怀疑他能做到。毕竟,景国这般势大,当初能让各国送来质子,她那个父王都答应了。 如今,不过是一个早就被他抛之脑后的妃妾,他有岂会不应... 但拥有权势,可真好啊。一切都可以随口许诺,这样的感觉,远比在这里应着要舒服的多。 她再也不想,一切都需要倚靠他人了。 82. 交颈 昏暗的烛火映照,身后引路的侍人已经退下。 眼前,是相佑的书房。 她有分寸,不会主动来此。那些她知道的事情,大多不是听与他从公孙书的谈论,便是他从这书房之中取出去的。 而今日,他让人请她过来。 摆在桌案之上的,是一架造型古朴,色有金晕的琴。 她微微俯身,指尖拨动了一下,听着那声音却也不免感慨,真是一柄好琴。 声色清亮,金晕波光,金石之声悠长,怕是年份悠长。 等她仔细坐下,指尖划过琴音,微微调试了一下,便听到了身后人来的脚步声。 于是,她那本来准备收回的手并未收回,为来人弹了一曲弥天。 这首曲子极短,却能让人格外集中心神。也在这一刻,让二人第一时间听到了稀世名琴的风采。 “极好。” 相佑已然来到她身侧,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绚烂,可眼底的黑青到底带上了不少的疲惫。 近来,因为魏国一事情,想必他也费尽了心神。 姬安轻笑,“只是极好吗?” 相佑伸出手,指尖落在了琴上。“如同仙乐。” 姬安松开手,微微让开了一些位置。却不想他微微摇头,“这样的琴,当配你才是。” 他想着自己遍寻此琴数年,没想到终于寻到。 “最初,它本无名,是以隐士散人钟山乐人所用。而后来,隐世之人消弭,此琴消失无踪。直到百年前遇明国那位朱士人。” 姬安想了一下,明国朱士人。也算是出名人物,在明国朝堂数十年,可谓是风光一时。可最终世人最终记得的,确实他好琴如命,其琴当为天下之冠的传说。“ “当然,此琴在他的手中便有了名字。朱士人同其妻琴瑟和鸣,当为明国百年佳话。二人百年同寝,一世一双人。”相佑脸上的喜爱很是明显,他低头看这琴,而后继续开口,“所以,此琴名为交颈。” 姬安不过微微回头,便看到身侧之人目光灼灼看着她的样子。她当是摸着这琴爱不释手,而后细细的念叨着,“交颈,倒真是个好名字。” 相佑的笑声未曾压住,眉头微挑,甚至揽住了她的肩,“恰好契合你我。” 交颈鸳鸯,恰如其分? 他似乎终于抽出了些许的空闲,那道在二人身后一步之外的烛火,轻声晃动着。 似乎听了许久,相佑轻声落下的,都是对他们未来的期待。 做他的王后,日后可见的风光。 可那风光之下,尽是他这几年来的控制。她在心中认真的询问自己,真的做好选择了吗? 只一瞬,姬安的心便定了下来。 她不觉自己输与旁人,更何况,她也曾受其天下君道,那为何,这位置,她便做不得! “日后,若我们未曾做到,便要苦了我们的孩子。” 姬安听着,却轻笑了一声。她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脸,摸到了他那欣长的睫毛,而后遮住了他的眼睛。“不会的,我们,会做到。” 相佑的睫毛在她的手心泛起一股痒意,他笑着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虽然看不到,可他的唇角弯的厉害。“那便,听你的。” 姬安未曾当真,只是察觉他的手带着一股热意,而后她松开手,却不想松开手的那一刻,他却遮住了她的眼睛。 “看不到了?” 相佑反驳,“那我刚刚,也看不到。” “看不到你,我不安心。” 被她一句已然哄的头晕,相佑的手松开的很快。后来,她便静静的听着。听着,他说起这几日处理魏国事宜,听着这满朝之中可能得到的微末的有用的信息。 而很快,他便揭过了自己这几日的辛苦。而后流连到了日后。 “明年,你就会嫁给我了。” “嗯。” 相佑的声音则更为惊喜,“母后喜欢你,父王也会喜欢你的。你不用在意他们所说,只需要看我。” “若是到时候我有能力,便能让你成为比母后更尊贵之人。” 这一次,姬安的心弦甚至都不曾动。可她笑着点头,靠在他的怀中。 之后,他再说起来,便让她略微有些不想听了。那种好似两心不同的感觉让她捂住了他的嘴巴,而后发觉他闭上嘴巴,而后顺势捂住了他的眼睛。 却不想,他却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 姬安的心提了一下,“你看不到,抱我作甚。” “你可以替我看到,阿安知道我想去那。” 看到他走着的方向,姬安的手到底是松开了一个,拍了他的肩,“能不能想点旁的。” “我都几日未曾见你,实在想念。”他的声音压的低,努力的凑在她的耳边。姬安则是看着他凑近,她还能看到他清晰的滚动的喉结,还有微微飘上红晕的脸庞。 直到他真险些要撞上烛火,她落在他肩上的手掐了他一下。倒是让他停顿脚步。 当真是担心自己,她才松开了手。 可到底,还有旁的时间可以捂住。 相佑迷蒙了一下,微微抬眸,那睫毛闪在她的手心。“我,看不到了。” 姬安却勾起了唇角,“看不到不就好了吗。” 相佑嘟嘴,表示这怎么可能。于是,他的指尖带着刚刚的那股热,却比刚刚清晰看到的时候还要乱爬。迷乱之中,她的手到底还是松开了。于是,她便对上了他那双微微带笑的眼眸。可转眼,她却看到他低头。 有些恼怒的她不由得伸腿踹了他一脚,可惜却被他带住了手。 “别闹。“ 她低头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刚刚随意扔开的金冠早已不知丢在何处了。那发丝披散,有些许落在了她的腿上,痒的让人发颤。 这到底,是谁在闹.... ................ 磅礴的大雨落下,在这廊下连成了一段水柱。 姬安微微抬眸,指尖却掐住了那微微浸水的绢布。一旁在给自己舔毛的金团微微抬眸,而后继续低头对付自己沾湿了的毛发了。 看到金团微微湿润,刚刚走进来的竹圆连 忙在一侧寻了干帕子,给眼前橘色的这一团擦了擦。 随着一道喵喵叫,姬安也微微笑了一声。 “竹圆,是时候了。” 竹圆的心尖一颤,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 而姬安则是将手中的绢布递给她,“处理了吧。” 经过这两年的培养,她也终究让燕国同他的距离近了几分。燕王,那位她的父王终于病重,而景国似乎还未曾得到消息。 所以,这便是她的机会了。 她会让她的父王多坚持几日的,足以坚持到,她的归来。 “公子,我这就联系来人。” 姬安却再次偏头看去,指尖无意识的落在脖颈的那个红色印记上,昨日,他倒是大胆了。而余光之中,那柄名为交颈的琴,已经被搬到她的眼前了。 “就明日吧,一半在天圆街等我,一半在厉蘖城等着。” 只要出了那里,大大小小偏远的数十条可以离开的路,她便足够安全了。 竹圆微微惊讶,虽然心中惊喜。毕竟,她到底是燕国人,当初来了景国,她也是背井离乡。可若是能回去,能见到亲人,她自然是欣喜万分的。可竹圆作为知道公子同那太子事情最多之人,却也未曾想到,便是明日了吗。 “公子,当真是明日吗?” 姬安言辞冷静,“自然是明日,明日他同公孙书有约,二人同去宋家。一时半刻,顾不得我们。而这章台王宫之中,我们只要瞒过那位王后,便足够了。” 竹圆点头,并未怀疑自己的主子。 而姬安自然是更有心思,她对于那位景王,自然不认为自己可以瞒住那人。可一切可以商谈之下,皆是利益所在。 当日夜里,昭阳宫中收到了一封来自林华宫人递过去的信件。 当看到绢书的那一刻,景王双眸瞪大。而后当即拍了桌案,神情大怒。 他在思考,而后到底是挥了挥手,让人去探了相佑的书房。 在看到桌案上那封婚书的时候,景王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当即想要将那东西烧了了结,可却又不免在这一刻想到了相佑。而后又是他那位相伴二十余年的妻子。到底是,妻子。 而后,景王继续看着那最初送来的绢书。 他只一刻就知道了就是谁的手笔,他轻笑一声,想起自己之前提起过的,还要见一见这位琴艺大家。只不过政务繁忙,他也不过是说一说罢了。如今,倒反而有些后悔了。此人,同他想象的决然不同。 能忍常人不能忍,也能寻这般千钧一发的时机,怕是他已然算准了他的心思。 “王上?” 景王将那绢书拍在了桌案上,“好,那就放他。” 许久,就在那暗中之人一位景王没有其他的吩咐了,却又听到那人开口,“不过,不要让他活着回到燕国。” “唯。”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他,因为姬安断定了他看重太子,而后不会因她同太子心生嫌隙。那么,又为了让他不继续留下祸害他的儿子,离开梁宁城会容易很多。 而这,就是她想要的。 83. 离开 今日明明天清气朗,相佑在见到公孙书的时候眉间却带着一抹愁绪。 公孙书意外的看过来,“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相佑微微摇头,他今日穿着一身常服,便是为了不让人知晓身份。而不过片刻,公孙书便递上了拜帖。众人也只会知道,是公孙书拜访的宋家。 一朝天子一朝臣,相佑今日要的,便是宋家的态度。 而公孙书,则是君臣之间的桥梁。 一切明明格外的顺利,自从灭魏之后,这宋家权势更是鼎盛。 今日亲自接见相佑的,乃是宋家如今的宋老将军,他当初可是凭借五年之内一连灭三国之功,而后封了侯的。 而在今年的灭魏之战之中,他的两个儿子都在其中。如今,一门三侯的荣耀,在这景国的朝堂之中,当真是耀眼的可怕。 可相佑知道,这位宋老将军,当是个聪明人。 而往往,聪明人想的更多。这半年来,宋家无数仰仗军功和荣耀向父王求珍宝田宅的举动便是这位宋老将军的居安思危。 既已登高,那自然更要防备的,便是君主。 不仅是,如今的君主,更是未来的。 起码,如今的君主是陪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的。而未来的这位君主,眼前的太子殿下,他能忍得下如日中天的宋家吗。 因此,今日,那位在朝堂之上,就连景王有时候都不给面子的宋老将军,今日看起来格外的和善。因为,他所求的不是他自己的荣耀,而是家族,孙辈的荣耀。他宋家的荣耀已经到了最高,能平稳的传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殿下,这个故事,可好?” 这位宋老将军同他讲述的这个故事,里面那位上交了金子而让侄子讨得公职的老人,倒是确实有一个安乐的结局。 相佑点头,目光落在了那位神情坚毅,一直站在一侧的青年身上。 宋邢,在宋家人之中并不出名,可到底是军中人物。他举家皆退,只有孙辈同这个侄子,倒也当真是激流勇进的意思了。当然,宋老将军这件事情也有前提,便是他当真要是未来的君主才是。 但此刻,整个景国都不曾有人怀疑,相佑的位置,还会有动摇的那一刻。 所以,提前向未来的君主卖个好处,这便是大家族的处世之道。更何况,公孙家在这之中,也是努力许久。 宋老将军想着,此事,倒也当真是,宜早不以晚了。 毕竟,近来这宫中倒也有了王上越发体弱的消息了。如今的王上,到底上了岁数,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和意外,谁先来... “宋将军倒是一表人才,想来同将军这故事之中的子侄一样,也能一路平顺。” 相佑话音落下,公孙书也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却不想,恰在此刻君臣和乐的场景,相佑听到脚步声微微回头,一身玄色看不清脸色的卫兵不过瞬息就到了相佑的身侧。 一时间,在场之人神色不明,暗有猜测纷纷。 而相佑,则是在听了消息之后,瞬间站起身。 公孙书面露意外,却不想也随之起身,刚要开口询问,却不想相佑已然朝外走去了。 宋老将军面色一惊,只觉得晴天霹雳,难道是他宋家的事情。那刚刚这洽谈,到底是成,还是不成? “公孙詹事?” 公孙书压住了要抬步跟上去的动作,开始为其解释。 而此刻,匆忙离开的相佑眸色深沉,只觉得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他的阿安明明安稳的在宫中等他回去,明明昨日他们还曾一同抚琴。 什么是那位燕国公子跑了!跑了是什么意思,她说不定只是觉得烦闷,要出城看看而已..... 而在出了宋府之后,相佑却看到了一队宫中之人。 那是,父王的人。 相佑神情稍缓,脚下的动作却不停。 而那位景王身侧之人,却在此刻开口,“太子殿下,王上召您入宫呢。” 今日,他在宋家。父王是为了宋家之事召他,还是因为,阿安。父王可能不知晓阿安离开的事情吗? 心中那剧烈的不安感,让他立刻上了身边心腹带来的马。 “殿下,殿下!” 相佑只回头看了一眼,“回宫之后,孤自会同父王请罪。” 马蹄声响起的那一刻,来人微微摇头,而后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宋府,他只觉得,自己此番回去,怕是讨不了好了。作为王上身边人,他只不过猜测到了一分,便心生惧意。而太子殿下,竟然当真一意孤行吗! ............... 天圆街。 竹圆在看到人的那一刻,眸光微闪,“公子,您终于来了。” 姬安却只是拉住了她的手,“先走。” 出城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姬安看向腰间的那玉佩,伸出手就接过了来人递来的马绳。 竹圆骑术一般,但护着的人足够多,更何况在这种时候,她甚至比往日骑的更好。 城门处,姬安在被拦下的那一刻,将腰间的玉佩摘了下来。 接住玉佩的侍卫愣了一下,却在看清上面的字的都是当即跪下。 姬安甚至不曾要回那块玉佩,一行人速速离开。 马蹄声已经过去许久,守在城门的那位侍卫长还盯着那玉佩发呆呢。 “老大,您瞧啥呢!” 侍卫长将那玉佩放在刚刚差人买的盒子之中,微微惊讶的开口,“这,可是太子殿下的玉佩。” “太子!” 而他们也没想到,刚刚提起的太子,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相佑此刻微微低头,伸出手接住了那木盒,而后看向那盒中的玉佩。是他送给她的那一块,她偶尔会带着这块玉佩出宫,他是知晓的。可后来,她很少用了,他便也忘却了。 只不过,今日,就如此,抛却了吗? 这一刻,他以为会是愤怒的,可明明,他是痛的。痛的他险些弯腰,险些在众人面前露出丑态,他微微皱眉,遏制住了心头的惊天麻木。 “驾。” 看到这一行人紧跟着而去,侍卫长捧着那玉佩发呆。 一旁之人推了推他,“老大,我们,我们是不是?” 侍卫长面露苦涩,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办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难道那人不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而是偷了殿下东西的贼人,或者是异国奸细。想到这里,侍卫长觉得,自己的性命可能就到今日为止了。他可能,要完蛋了! 而此刻,心中掀起惊天巨浪的还有一人。 姬安一出城就带着人换下了那惹眼的衣衫,她此刻着一身素雅的灰色衣衫,身边之人也是一个比一个低调。就连竹圆都只是扎起了发丝,毫无任何的饰品。 可就在当日黄昏时刻,姬安听着耳侧之人说着此地距离厉蘖城不过十里。 只要入了厉蘖城城之后,他们在这里布下的局面便可以展开了。 大大小小十余条回燕国的路,就算那人回过神来,追上来,也只能追到厉蘖城了。 “公子,等回到燕国,可以为奴婢改名吗?”竹圆突然小声的凑上来,却见她的公子放声大笑,“自然,改个衬你的名字。” 这一路,直到踏入厉蘖城中,姬安一行人再次改头换面。 不出一刻钟,姬安笑着看向微微闪过的头顶的圆月。“明 月,便是个好名字。” 竹圆笑了,“多谢公子。”日后,她便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燕国质子的侍女了,而是燕国公子身边的侍女,明月。 而燕国,反正也不会记得竹圆的存在。 同来人汇合之后,姬安看到了分别离开的大约十余个队伍,她朝着众人微微一拜,“今日,安多谢诸位。” 他们都知道,今日之后,或许面对的就是死路。可却不想,死路之前,还能得到这位贵公子一拜。 “公子客气了,只希望公子记得,当初誓言。” 他们,都是燕人,也都有所求。而姬安不怕他们有所求,她需要他们有所求,这样才能让她顺利归国。 “安,必不敢忘。” 分道而走的那一刻,姬安的心头终于生出了一抹欣喜来。可她不知,那人真的会找得到她的那条路。 在看到身后追来之人的时候,姬安的心将要坠入谷底。那一日,天色将明,一日的奔波让两方人尽是狼狈疲惫。 相佑的目光格外的专注,他开口朝着前方之人,“你跟我回去,我只当什么都不曾发生。” 姬安不曾回头,让这声音飘散在空中。 回去,什么都不曾发生.... 许久,相佑终于看到了她回头,他的目光露出惊喜。可却在看到姬安接过身侧之人递过来的弓弦的时候收起了笑意。 “退回去,我不杀你。”姬安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冷漠。 而这声音,落在相佑的耳中,彷佛带上了尖刺。 他呢喃开口,“杀我?”他从未想过,他的性命及不上她此刻要回国的欲望。回去,又能做什么呢!为什么要回去呢!燕国,就那么好吗? 相佑未曾停下,更是紧握住了手中的绳,他要亲自将人抓回来。 而就是这一刻,他亲眼看到身侧一人倒下去。 那一抹带着箭羽的光彷佛从他身侧划过,相佑偏头看了过去。 这一刻,他只凭借着惯性跟着她的方向,而心情却陷入阴冷。他抬头,朝着那人看去,她微微回身,那双眼睛里,闪过他不曾看到的,浓浓燃烧的野心。 原来,他从不曾了解她。 那她所说的爱,又能有几分,或者只是蒙蔽他的工具! 他抓紧了缰绳,指尖掐住掌心,心口疼的厉害,脸色骤然苍白。 相佑想,她真的敢杀他吗! 可那抹,带着锐利的风声的利箭告诉他,她真的敢。 那一刻,相佑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这是他看到她之后,二人距离最近的时候,不过十步的距离。 她停下了,或许,她会回来? 不,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漠的像是寒冰,又像是在看什么累赘和即将被抛弃掉的无用之物。“都说了不要追,当真会杀了你。” 她的话带着模糊,让他微微眯起的眼眸听不真切,他微微晃动身子,伸手握住了心口的那支箭。 他赌输了。 他启唇,在身侧之人万分恐惧的扶住他的那一刻想要说什么,“留下她,留下她。” 可这声音低的,无人听到,而他的眼眸在抬眼看着姬安的神色之下,无力的闭上。他想要伸手,却发觉无力。 群龙无首之人此刻看向姬安,欲要动手的时候却听到那人开口。 姬安眸光带着些冷,落在那人身上,怀着些愧疚。毕竟,他此刻看不到了。 “若是杀了我,他更恨的会是你们。”姬安轻轻叹息,“更何况,你们不过寥寥数人,若再不带他回去,怕是真的要死了吧。” 马蹄声响起,那人带着人离开,在远处的树林之中,照下来的光已然带上了几分的灼热。 84. 归国 躲过这路上的第七波暗杀,姬安终于来到了景燕两国的边界。 明月站在她的身侧,眸中闪过欣喜,“公子,我们,回来了。” 姬安点头,心中呢喃了一声。确实是,回来了。 之后来自景国的人手便多有辖制,到底是燕国境内,而姬安在踏入燕阳城的那一刻,见到的不是可以诉苦的亲人,而是气冲冲恨不得让她死在当日的兄弟。 宫中多有人知晓,她,姬安,乃是一介女子。 只可惜,姬安并不会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就趁现在,他们或许在担心景国问罪。那就从这位备受宠爱,如今却在夺权之中落入下风的姬璋开始。 “三弟,回来了。” 尽管,他知道她是公主,知道她是女子。可如今,他不会蠢到在众人面前开口。 于是,姬安笑着随着他走了。好似一个养在景国,蠢笨如猪看不懂局势的空心人。 直到,步入这位大公子的府邸。姬安脸上的神色骤然变化,她没有很多的时间,所以她只需要最为有力的盟友。 而眼前之人,该死了。 “大哥。” 姬璋回头,他今日可是想抢在姬德的面前拿到这位妹妹的支持的。毕竟,到底是为了燕国质于景国十年之人。若是日后能为他开口,也好为他在朝堂之中挽回些许的颓势。 而他却未曾想到,他这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一道寒光。 这一剑,并未要了他的命。 而姬璋此刻格外惊讶的捂着胳膊看向身侧突然出现之人,“你,姬安,你这个乱臣贼子!” “兄长缘何如此说!”姬安轻轻一笑,就在他还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的时候,姬安亲自拉起了弓弦。 是的,这些人之中,唯有随着她回来的如今仅剩的那一队人马属于她。其余的,尽数是她借来的。而她,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甚至,他们不会为她的命令而赴汤蹈火。 所以,此人,必须要死在她的手中。这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唯一机会,只有可以被利用,才会成为棋盘之上的一子。 成为棋子,她迟早会成为执棋人。 这一箭,她微微松开手,丝毫不曾有任何的偏差。 于是,在看到那人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而后倒下。 姬安却只是放下了弓弦,而后回头看向那姬璋身后之人。“兄长被异国奸细射杀,诸位今日可是欲为兄长讨回公道。” 听着姬安这大义凛然的话,一行人只觉得嘴角抽搐。 几人的神色变化几番,姬安静静的站在一侧。一息之后,她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还请公子为大公子报仇。” 姬安勾唇一笑,只听得身后的声音来的又快又急。 随之而来的声音也是带着浓烈的质问,“三弟,你竟然杀了大哥!” 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姬安回头,却在瞬间挂上了一副惶恐至极的神情。 “安今日才归国,如何能有手段,能杀了兄长。二哥这是为何如此一问,可是安惹了二哥不喜。” 姬德眉头一皱,在看到姬安身后那人死不瞑目的尸体的时候,眉宇之间下意识的带上了些许的喜色。他想,这个妹妹,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还能帮他处理了这个姬璋。 毕竟,此人当真没什么计谋。能同在他拉拢各方势力,还不是因为受父王宠爱。更别提其母玉夫人,更是被父王偏爱多年。 如此一想,这个妹妹的归来,倒也打破了如今的局面。 宫中可是早就传来消息,父王的日子也就在这几日了。姬璋死了,这燕国的天下自然只能是他的。 “如此,倒是我冤枉了三弟了。” 姬安回头,目光落在姬德身上,眸光闪了一下。 “三弟,不知归国可曾去见了韩夫人。” 他好似无意提起,却让姬安的神色多了几分的不同。她的唇角带上了些许的笑容,“今日天色已晚,兄长可要同安一同回宫?” 姬德轻笑了一声,“三弟许久未曾回来,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语罢,眼前这一场闹剧,好似就这么结束了。 而姬安在发觉自己离开的时候身后所跟的那些人,便只当未曾看到。 而他们这一幕,也在顷刻之间被呈到了一人的桌案之上。 那人微微一笑,看着那几个名字嗤笑了一声。“当真是蠢货啊。” 这个时候,他不摁死这个刚刚归国的弟弟,当真是个蠢货啊。 他如此想倒也没有错,甚至就连姬安都曾以为二人当时必定要起争执。毕竟,将姬璋之死顺势扣在她头上是最好的方法,而他确实也开口了,只不过为何只因她一句话便放弃了。 看来,他瞧不上她这一介女子之身。 所以,他并不以为,自己想要的,同他想要的会是相同的。 而这,恰恰好,给了她一个巨大的缓冲机会。 可直到步入宫中,按照常理,她应该先去拜见燕王。可她实在是担心,于是按照侍人的引路,去了那宁泉宫。 姬安此刻的心中带着些许的迫切和激动,她既想见到多年不曾见到的母亲,又想同她诉说日后。 她入宫,并不是放弃了在此刻动手。 而是,她选择让人帮她一把。 可这一切,都在看到荒凉的宁泉宫的那一刻陷入凝滞。 一侧紧跟着她的明月面露迟疑,“公子,许是夫人换了住处。” 姬安开口,声音格外清晰,“刚刚引路的侍人,并未说过。” 所以,她的母亲,去了何处! 转身,在这夜色深沉之际,她当即去了燕阳殿。 她身边跟着的人不算多,所以她所有的计划里,只有孤注一掷这一条路。 而恰好,他们给了她这个时间。 此刻,宫外正在因为姬德杀了姬璋一事陷入混乱。诸多的臣子宅邸之中烛火通明,而在这个时候,姬安会让他们知道,燕王有一位公子,刚刚从景国归来。 而那位,宋大人,会自愿为她扫清障碍的。 毕竟,扶持一位朝中拥有半数拥趸的公子,还是扶持一位刚刚从异国归来,身边毫无势力的公子更好呢。 若她是宋骤,若她想要掌控燕国大权。只有她,能给他这个选择。 所以,她在半月之前就联系上了这位燕国重臣。不然,她今日岂能如此顺利。 这一切,先杀姬璋,后嫁祸姬德。如今入宫,那人会为她解决宫外之人,为她要的,便是名正言顺。 ...... 燕阳殿。 此刻安静的彷佛只能夜里的风声,姬安身后之人控制住了此刻殿外的侍卫。 她微微抬头,看向身后烛 火通明的扶摇殿。 “大逆不道,三公子岂能如此藐视君恩!” 姬安冷眼看了此刻开口之人,禁军首领,当是她父王的心腹。而这宫中啊,早已被诸位重臣钻成了空子。如今她这位父王还活着,恐怕都是他们未曾选到合适的继承人缘故。 “太吵。” 她只一开口,此人上一刻还在怒目而视,下一刻便已然人头落地。 那战战兢兢的侍人为她推开了扶摇殿的门,姬安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姬安在看到那神色不明的夫人那一刻,却不免挑了挑眉。 “你,是?” 姬安微微一笑,“玉夫人对父王情深,此时此刻还在为父王侍疾啊。” 玉夫人一楞,眼前之人一袭素色长衫,发丝高束。容貌却是少有的精致昳丽,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极了一个人,像谁呢... 而她,唤王上为父王.... “你,你是?” 玉夫人在想,王上这些年难道还要沧海遗珠....或者说,暗自之中藏起来的公子! 姬安盯着眼前女子脸上种种猜测,“夫人当初亲自送我离开,怎么今日反而不认得了。” 一时间,玉夫人愣住,满脸的震惊。“你,你是。“ 她伸出手,那华丽的袖摆被姬安撇开。“玉夫人,兄长被二哥杀了,你怎么还在侍奉父王呢?” 玉夫人猛然愣住,她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姬安。“你说什么!” “兄长已然死在了姬德手中,夫人不若去问问?”姬安微微一笑,而后顺势接过一旁战战兢兢侍人捧着的汤药。 许久,听到身后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姬安也看着自己掌心的空碗发呆,而那碗药,似乎大多数也都洒在了一侧。 毕竟,要给一个昏迷之人喂药,她可不曾有这样的手段。 而这位恰好出现在此处的玉夫人,或许还能最后帮她一次。 嗙当一声,那扑过来之人打碎了她手中的空碗。 “姬安,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这位玉夫人脸上的惊诧,她微微勾起唇角,“夫人可收到了兄长的消息,可还要问我为何吗?” 玉夫人此刻神色晦暗了一瞬,她这几次日夜守在燕王面前。为的便是那一封名正言顺的诏书。她要她儿坐上王位,可为何偏偏,那姬德竟然剑走偏锋,竟敢真的在众人眼中,杀了她儿! “等王上醒来,我定让要让王上为我做主!” “夫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父王又能为您做什么呢?” 玉夫人眼神微闪,此刻她不想知道姬安是为了什么。因为她本来的大好局势,全部毁于一旦。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姬德。若是早知如此,她便早该让那些人,杀了那人。 “呵,干你何事,你不过一介私逃归国的公主而已。你可知你的母亲早在一月前已然离世,因为冲撞了王上的病情,甚至不曾入王陵。”玉夫人语罢就嗤笑一声离开了,而她未曾发觉身后之人神色带着说不清的难看。 殿外的人影影影绰绰,似是对着姬安做了一个手势。 而她却只是冷笑摇头,这位玉夫人,就让她发挥最后些许作用吧。 “父王啊,您看您,临到此刻,无一人真心爱您啊。” 姬安轻轻叹息,而后盯着窗外的天光看着,希望他们不要让她失望啊。 85. 夺位 冲天火光漫天而起,姬安只静静的听着来人的禀报。 “公子,二公子身死。” 明月的眸中闪过惊喜,她确实未曾想到,一天时间,这各方势力,搅和起来竟如此之快。 “死了便好。” 姬安没有兴趣同这些拿捏这她命脉的兄弟叙旧情,如今得知他们已死的消息自然是松了一口气。 “既然他们死了,知情人也不必留着。” 明月微微点头,当即知晓了自己此时该做什么。 这宫中,可还有一位同而公子一母同胞的公主。而当年之事,在日后只能成为一个秘密。 那位宋大人,绝不能知道。 而公子,将会是这燕国唯一的选择。 听到身侧之人的脚步声退去,姬安便再次走进靠近那内室,她低头看向那仍旧昏迷不醒的燕王。 “太医令呢,父王该醒来看看了。” 暗中自有人应下,不出片刻便带着那位战战兢兢的太医令前来。 “公子,三公子。” 听着来人恭敬的拜见,姬安微微抬手,露出一抹淡然笑意。可话语之中却尽是对君上的关切,“快来,父王怎么还未曾醒来?” 太医令刚刚蹲在一侧,便听着身侧这位公子迟疑开口。 “宫中宫外生出如此多的乱子,若是父王不醒来,安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太医令一抬眉,对上了这位三公子看过来的眸光。 那一瞬,他当即低下头,指尖下捏着的银针都颤了一下。但他却清楚的知道,从此刻开始,燕国,即将易主。 而此时,守在王上面前的,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这位刚刚从景国归来的三公子,即将成为燕国之主。 “三公子放心,王上洪福齐天,今日定然可以醒来。” 姬安微微勾唇,“那当真是,天佑我燕国。” 身后是那太医战战兢兢,似乎要耗尽此生所学的倾注。 而姬安,却见到了那刚刚替她搅乱那一团浑水的功臣。 “你!” 她才刚刚抬起手,却发现姬安朝着她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玉夫人戕害父王子嗣,致使大哥同二哥兄弟相残,如今落了同归于尽的下场。父王很是恼怒啊,夫人还不快快认罪。” 玉夫人眸色微愣,刚刚那未曾说出口的挑衅之言是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突然发觉,如今的明面上,王上只剩下了这位假冒的三公子这一位公子。 若是不出意外,就算宫外那些虎狼的外臣要挟持一个傀儡登基,那可是眼前人占尽了渔翁之利。 而她,这个先王最为宠爱的玉夫人。 “三公子,我可是为你除掉了公子德,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庶母说话吗!” 她当即放声,此刻她身后那些人也显露出了异常不同的锐利。 姬安的目光落在这一行人身上,“父王如此宠爱夫人,甚至赐下了京威军相助,却不想夫人却致使父王的子嗣兄弟相残。如今,夫人这是想要,杀了安吗?” 此话以落下,就连玉夫人身后的那些人都顿了一下。 他们是听从玉夫人号令,但也只是为了同公子璋讨回公道。公子德之死,本来在他们意料之外。而如今,两位公子接连身陨,眼前这位公子安,便是王上此时唯一的公子。 一时间,眼前形势如何,他们该如何打算。 他们到底是燕王之属,若是此刻燕王开口,要这位公子的性命,他们定然义不容辞。可若是燕王易主,眼前之人,怕就是日后掌握他们生死之人。 “公子,玉夫人害得二公子身陨,自知愧不敢当,今日自裁谢罪。” 领头的那人前来一步,他的肩头在浓墨的夜色之中依稀可见一抹伸展开来的浓墨枝丫一般的纹路。 玉夫人猛然抬头,那双眼眸之中尽是疯狂,甚至带着些孤掷一注的决心。“你,” 却不想,姬安轻轻叹息了一声,“夫人到底是夫人。” 玉夫人面露惊喜,她是知道的,她的身份。她断定,她会因此保住她的命。不然,她就会在此刻,开口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果真,姬安亲自朝着她走过来,甚至朝着她伸出了手。 她还在想,璋儿没了已经不可挽回。而眼前这个拥有偌大秘密的女子,若是坐上了燕王的位置,日后岂不是任由她拿捏。如此一想,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却未曾想到,下一刻便发觉嗓音滞涩,突然说不出话来。 这位宠冠燕宫的玉夫人,那将要放在姬安手中的指尖微微回了一下,而后轻轻的摸到了自己的脖颈之处。 血,那是如同浓墨一样的血色。 她的唇角也因此溢出鲜血,身子也有些无力,眉眼却愤怒的瞪着,看着眼前人。“你,贱!” 而身后,那持刀之人的脸上还被溅上些许的鲜血。听到此女还能冒出一个字眼来,他那手中锋利的刀锋再次割向此人的脖颈。 “公子,玉夫人欲要刺杀公子,当诛!” 看到此刻跪在自己面前,虽然脸上带着鲜血,眸光却格外专注,却丝毫不敢抬头看向自己分毫之人。 姬安刚刚收回的手,此刻将眼前人扶了起来。“京威军护佑本公子有功,安自然不会忘记。” 而此时,殿外已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这宫中,自然有见风使舵的聪明人。当即高声大喊,“宋相,您怎么来了?” 原来,是那些刚刚参与了宫外之乱的重臣。 姬安也在此刻回头,“父王,你可终于醒来了!” 内里的太医令眼神一抖,额头的冷汗都流到到衣襟之中。他已然用了最为生猛的法子,可王上,王上的眼皮只是颤抖了一下,一直并未有醒来的痕迹啊! 而此时大步走进来的姬安也并不在乎,她的声音甚至带着哭腔。 “父王,您可一定要保佑自身啊!” 于此同时,姬安的声音压的极低,她看向身侧的太医令,目光落在他那额头的冷汗上。“不论你用什么方法,我要让他恢复些许的意识,只需要分毫就好。” 太医令当即跪下,他翻开了自己刚刚带来的药箱。从那里面的最底下翻出了一套最为精密的金针,虽然心头在抖,可他下手的手却是稳如泰山。 姬安看向眼前人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花白的胡子,目光微微一闪。 “父王,您说什么?” 太医令沉默的听着,只恨不得自己耳朵都是聋的。 下一刻,他却终于看到了眼前人眼皮的颤抖。他当即抬头,满脸的喜色。 却不想,姬安当即开口, 声音极低,却格外的凝重,“让他闭嘴,只能听。” 于是,来不及思考的老头已然拔出了金针,而后看着这被他刺激到了最后一步之人此刻摇摇欲坠的瞪大了双眸。 姬安此刻带上了哭腔,“父王,你可终于醒来了。大哥和二哥被人算计,如今双双殒命。玉夫人已然自裁谢罪,还有那些乱臣贼子,已然全部在京威军之下伏诛。父王,您可有章程?” 此刻,在外听着姬安的声音思索了许久的宋骤微微挑眉。 自然也有不曾上船之人此刻皱眉,“怎么皆是三公子的声音,王上如何了!” “是啊,王上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宋骤在此刻轻笑一声,想到这个被剩下来的,有些小聪明的狐狸崽子。“不如,诸位进去看看?” 多少年,这位燕王在朝中被他们压制的,自然早就没了那一言既出的威严。 如今,一行人竟然当真就这般闯了进去。 而他们闯入的当头,却恰恰好,是那位燕王身侧多年的心腹此刻刚刚收笔。而他的手中,刚刚要落下的,是他们燕国的国玺。 “这是!” 看到他们闯入,姬安的眼眸微微眯起,他们倒是比她想象的更要嚣张几分。 “父王,儿臣遵旨。” 姬安当即伸出手,握住了此时燕王那微微伸出来,欲要朝外指的手指。 “父王,您放心。” 她轻轻开口,好似是在安抚。实则给了一侧那位看似在发愣的太医令一个眼神。不出一息,哪位瞪大了眼眸,目光看向姬安很是复杂的燕王就这般闭上了眼眸。 一瞬间,众人只听到那抽泣声响起。 姬安当即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凄厉,“父王。“ 一旁的太医令更是满头大汗,满脸是泪,声音还带着颤抖和瑟缩,“王上,薨了。” 一时间,这诸位刚刚闯进来的几人,此刻的目光尽数落在了那脊背挺直,只穿着一身素衣,此刻跪在王上床榻之前之人。 这位,便是刚刚归国,便搅的如今的燕国一团之乱的那位三公子了。 人群之中,早有踏上她那条船的,如今微微躬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老臣奏请,三公子称王。” 此时,就连刚刚,那被燕王心腹捧在掌心的,那刚刚盖下了国玺之印的诏书也被呈到了姬安的面前。 而偏偏,只她此刻,泪眼朦胧,声音带着说不尽的忧伤。 “安,刚刚归国,就遇如此大破折。父王,您就这么当真走了吗!” 宋骤微微挑眉,看着这个明明心思格外大胆,心肠黝黑,早就同他通了信的小狐狸在此刻装模作样。 “请,三公子称王。” 他如此一开口,众人纷纷叹息,便知道,今日之局面,已然定下。 燕王之位,已然归属眼前这位看起来,十分柔弱的三公子了。 宋骤此刻还在想,长相倒是当真柔弱昳丽,可所做之事却皆是胆大妄为。只不过,身若浮萍倒是真的。就算有几分小聪明,这样的狐狸崽子,难道还真想翻了他的天,那便是做梦了! 一切,就在这两日之内,尘埃落定。 她,姬安,昨日黄昏归国。 今日夜里,便已然定下了燕国之主。 86. 牢笼 天色将明,姬安换上了一身更素的素服,却不曾回头看那床榻之上之人,转身朝外走去。 那一直蹲在哪里的太医令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在了地上。 走出扶摇殿的殿门,姬安听着身侧那黑衣之人轻声开口。 “王上。” 姬安微微挑眉,看着这位昨日夜里很快便想明白的京威军首领。 “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好处,寡人不会忘记的。” 青年当即跪下,头磕在地,表示自己真正的臣服。“见过王上。” “起身,她们处理完了吗?” 青年虽然不解王上身侧之人要处理内宫,但他知道聪明人不敢多问。“明月姑娘处理的极好,现下,应该只剩下那肃宁宫了。” “肃宁宫?” 青年当即应答,“是先王贞夫人的寝宫。” 姬安轻笑,“原来是,她啊。” 姬安抬步就迈了出去,不过片刻就带着人到了这肃宁宫。 此刻,这宫殿之中安静的可怕。可往里走了几步,姬安便听到了吵闹的沸沸扬扬的声音。 “贱人!” “你松开我母亲!” 明月听到声音,更是收紧了掌心的白绫。而这收紧的力道,让这位素来谨慎的贞夫人此刻说不出丝毫的字眼来。 终于,在发觉此人再无声息之后,明月微微喘息了一声,这才松开了手。 这位贞夫人知道的秘密,绝对不可以现与世人。所以,她必须死。 “你该死,你个贱婢,为何杀我母亲!” “贱婢,贱婢,来人,来人啊,快给本公主杀了她!” 突然,一道男声落入众人耳中。 “四公主,王上已至,慎言。” 青年微微低头,只当自己未曾看到眼前这一幕。而这位四公主,他只能祈祷她好命了。 “王上?”姬婳一时间愣住了,毕竟这宫中巨变竟然只在一日之间,而她也才刚刚知道那人归来,兄长死去,却不想,立刻就有人登上了那燕王之位。 是谁,是哪位叔父! 等她一回头,却不想看到确实一极度陌生的俊美男子。 姬婳一顿,她微微皱眉,“你,是谁!” 她的视线描过眼前之人的眉眼,精致潋滟,眼尾还带着一抹未尽的绯色,就连那双眼眸都带着盈盈的水色。此刻,此人一身素衣,到衬的其人如同天上仙,唯有那双眼眸,那赤红的眼尾,流露出些许的不同阴冷来。 燕氏之中,她怎么从未见过此人。难道是什么偏远的宗室,为何一点风声都未曾听到! “四妹妹,别来无恙啊。” 姬婳听着这青年略带柔和的声音,还以为这人认识她。 却不想,她仔细思索,仔细思索。四妹妹,他,到底是谁! “你,你,你是!” 不可能!姬婳打消自己脑海之中的想法,这怎么可能!能如此名正言顺的称呼她为四妹妹之人,唯有两位兄长。 可如今,如今,此人,此人,绝不可能是那人! “姬安!” 她突然瞪大了双眸,似乎是太不可置信。而后,在周围人的目光之中,她疯了一般的抬手,“怎么能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就在刚刚,她的母亲都在用眼神劝告让她尽可能的活下去。 姬婳想,她是一位公主。一位不沾染权势的公主,不论是那位宗室公子上位,她不会死的。她会如同母亲想的那样,好好的,以这公主之尊,活下去。 “这是你的贱婢,她为何杀我母亲!” 啪的一声,姬安听着这响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此刻,刚刚收起那白绫的明月眼神微闪,目光在看向姬安的时候,眸中闪过许多情绪,最多的流连的则是数不尽的动容。 公子说过,再也无人能辱她。 明月明月,她已是天边明月。 “姬安!你敢打我!你以为,我不敢说出去吗!”姬婳猛然站起身,她突然发觉她拿捏了此人一个巨大的把柄。曾经,她一直在等着兄长成为燕王,那日后她定然是最为尊贵的公主。 可如今,兄长死了。 偏偏是此人,她明明刚刚回来,她怎么敢的。她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真是真心给她送来的把柄。 “四妹妹看来是没有长教训。”姬安虽然说着的是她,可那目光却是看向一侧那躺在地上,如今早已失去了声息的贞夫人。 姬婳突然一愣,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你,也敢杀了我吗!” 姬安回头,唇角挂着一抹淡然笑容。 姬婳当即开口,“姬安,你是个女人,你以为无人知道吗!这天下千千万人,怎么能让你做上王位!” 此刻,距离姬婳最近的一人,那是明月今日带来之人。 就在明月脚步匆匆都未曾赶上之际,那人一巴掌扇在了这位尊贵公主的脸上。 “王上之尊,岂能容你冒犯!” 明月勾唇,姬安也轻笑了一声。 “看来,妹妹不想活。” 姬安心中想,她是不喜欢这个妹妹,却也没有非要了她的命的打算。只不过,若是挡了她的路,那就万万不能了。这话,可不能传出这里一步。 于是,刚刚还缠绕在她母亲贞夫人脖颈的那条白绫,如今也缠绕在了她的身上。 “姬安,你不得好死!” “你,你贱婢!” 明月在松开手之后,看着那倒在地上之人,还大发慈悲的开口,“四公主冒犯王上,王上心慈,特留她全尸。” “明月,走了。” 姬安微微勾唇,转身不过片刻便看到了身侧那抹素色青衣。还带着一夜奔波的些许血色,可这空气之中,却终于带上了雨后初晴的清意。 华服冠冕,玉印诏书。 此后,她便是这燕国之主。 ....... 一月后,姬安当是愤怒的掀翻了一旁的灯盏。 明月微微叹息,递上了一盏清茶。“王上,莫不如让奴婢去,王上下了手令,他必不会当众反驳。” 姬安冷笑,“他,难道还当真不敢吗?” 宋骤,这个名字在这一月之内,瞬间占据了她此刻布局的阵心。 可此人,竟然拿捏了她母亲的尸身。 当日,她并未寻到母亲。后来也托人速速去寻,可寻到 线索,竟然当真如同那玉夫人所说。 一月前,一月前便已然离世。可她并未收到任何消息,当真是,好得很啊! 而这偌大的燕国,因为那一场乱局,她能用得上的,唯有那日投诚的京威军,还有手下仅剩不足百人之人。 若不是她持有正统诏书,怕是这王位,也是那宋骤,想废便能废的! 如今,朝中乱局,宋骤一人便能压得住满朝文武。 她这个燕王,当真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她是当真不知道,她那位已然去死的父王,到底是如何看护这燕国天下的。难道,是他还有什么底牌,未曾告诉她的。 不然,仅靠如此,她这个燕王,便也只能做个傀儡了。 不过,她已经能忍十年。 为何不能不能再忍,她有的,是耐心。 这棋局,一向是由一子开始。只要她有一子,何尝没有赢下之机。 .............. “宋相。” 宋骤微微勾唇,看着这些日子接连前来拜访之人。 耳边听得是早已听烦了的谄媚之言,他只微微挥手,就听到来人当即收起话头。 “宋相身负大任,想必事忙,便不打扰了。” 听着这些人接连退下,宋骤微微抬眸,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点了点指尖。 “墙头草啊。” 如今,不过是看他拿捏着那个狐狸崽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这燕国朝堂,如今,谁还敢低看他! 随后,他又想起那些从宫中送来的折子。 “数珠,那老头还来吗?” 自从半月前,那位燕国宗室的上卿,似乎是察觉了朝中的动态。更是得知了那些折子都送入了他的府中,这老头日日恨不得前来,就是为了压下他的心思。 宋骤想着,算了,不想同此人纠缠。 到底这姬顺占据礼法宗室名分,他退一步又如何。 于是,当日在姬安看到桌案之上多了两则请安的折子之后,还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打发谁呢!” 之后,姬安在看到眼前这位已经在宫中晃了好几日的叔父,到底是明白了。 宋骤,这一让步。是因为名分礼法,那她就从这名分礼法开始吧。 “世父,安初初为王,实在是不是如何是好啊!” 姬顺一时间想到那嚣张的宋骤,而后想到当初可是自己将人引荐而来。 一时间,他是连后悔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始啊!毕竟,引荐宋骤是因为他的才华,却不想他竟然居功自傲。 而如今,坐在王位上的,这位侄子。 宗室之中对他多有猜忌,可这一月一来,宗室子弟死伤多数,他也不好在提起这回事。 至少,那封诏书,可是真的。 兄长,是确认了眼前之人的血脉,这才传位与他。 既然如此,他姬顺,便不能让他姬家的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宋骤,到底是他举荐的。 要想压制,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而姬安则是看着他那若有所思的神色,自然露出一抹喜意。 只希望,不要让她失望啊! 87. 结束 “逆子。” 被人搀扶着的相佑脸色苍白,此刻眉目之间还尽是苦痛。 此刻,他微微挥手,让身侧之人离开。 “父王。” 上首景王微微眯起眼眸,他仔细看着他的继承人。 “怎么,还要寡人请你坐下?” 相佑的指尖微微蜷缩,当即跪在地上,发出闷响。“多谢父王。” 景王看他如此,神情愈发的难看。“寡人欲以宁将军征讨燕国,此等大辱,你,岂能忍。” 可偏偏,相佑便是告诉他,他能忍。 “父王刚刚灭魏国,应已休养生息为政。” 景王微微抬手,轻呵了一声。而后猛的从一旁捞起一封卷轴,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那卷轴散开,相佑忍住心口之痛,他已经养了半月有余,可仍旧心口剧痛,只觉得仍如那一日一般。 而此时,他微微伸出手,将那显露出来的刺眼字眼微微卷起。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景王起身,他抬起脚步,在相佑的身侧左右回转。他的眼眸十分的意外,他自认为自己对于继承人的教导从未出错,可他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纰漏。 “父王,息怒。”相佑微微垂眸,可掌心却仅仅的攥着那卷轴。 而这一幕,落入景王眼中,便是极致的愤怒。 啪的一声,相佑微微抬眸,他双眸带着些红润看向此刻刚刚收回手的景王。“父王,是,儿臣之错。” “还知道错!”景王此刻心中的怒火早已暴涨至心口。他为难的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寄予厚望的儿子,第一次生出了些许同之前不同的想法。 他真的要,将景国的江山交付在此人手中吗! 日后,他是否还会如此因情误事,是否会惹的天下人笑柄! 景王思索,万分思索,终于再次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这个儿子。到底是他悉心培养了多年的儿子,于是,他微微蹲下身子,低头同他看齐。 “你喜欢什么,为父从来不置喙。” 许久,在相佑点头之际,他才继续开口。“男子,亦无不可。可偏偏,此人心肠极硬,你却万分退让。你让我如何相信,你日后不会被人蒙骗?” 更何况,景王在想,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他在乎的不是相佑喜欢上一个心肠冷硬的美人,而是那人是否会是他的例外。 若是一个例外,便会祸国殃民。 “父王,我,” 他刚刚开口,却不想外有人通报,“王后求见。” 景王微微叹息,看向此刻脸色苍白的儿子,又想到那到底是他的发妻。 “让人进来。” 魏王后进来的时候,便已然发觉了此刻大殿之中的气氛。从半月以前,重伤的相佑归来,到今日,这还是王上第一次召见他们。 “王上。” “王后起身吧。” 魏王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不曾停留在相佑的身侧,而后将刚刚景王气急了扔在地上的那指尖大笑的红玉摆件捡了起来。“如何生气,也不好扔自己的爱物。” 景王抬头看了一眼,心疼的接住魏王后捡起的东西,仔细看了两眼。只是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倒也不是那么的醒目。 “你来,看看你的好儿子。” 魏王后垂眸,同相佑那抹眼神对上。他在求助,可她也没什么办法。 “这是王上的好儿子。” “好好好,是我的,你快来,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相佑垂眸,听着身侧传来的脚步声,听着母亲走到身前。而后,他感觉脸上多了一抹刺痛之感。 他抬眸,看到了刚刚收回手的母亲。 “子不教,是谁之过不要紧。王上,佑儿,该紧着些了。” 景王低头,看向此刻相佑脸上那愈发红肿的痕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刚刚王后动手动的太快,让他噎在嗓中的话突然就咽了下去。 “太子无状,近日便不要出宫了。” 相佑微微垂眸,低头认下了。 可偏偏,就在此时,景王开口,“太子早已及冠,婚事便不可在拖了。王后觉得呢?” 魏王后挡在了此刻相佑的面前,“自然,听王上的。” 可偏偏,二人定下来的结局,唯独不曾考虑当事人的感受。 相佑听着二人口中吐出的几个或许听过,或许从未听过的名字。那些名字,很快就会从一个单薄的名字,变成他的太子妃。 他是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选的,他这时候没有任性的资本。因为,他已经任性过了。 归来之际,他不允许母后将那人的身后告知。而后,也不允许父王出兵讨伐。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他不想做到无可挽回。更甚至,若她当日离开,若是有苦衷如何,他总不能那般便变了心性。 “如何,佑儿,觉得如何?” 景王此刻低声询问,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压制。 而此刻,魏王后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说不清的劝导。 此刻,他该答应的。答应这个他刚刚甚至未曾注意,甚至未曾听到名字的女子,从此成为他的太子妃。 那么,这一步,就这样糊涂的过去了。对于父王来说,他就算如何丢了脸面,景王却并未损失什么。若他安分娶妻生子,一切都会好好的。 唯有他,唯有他,失去了爱人之后,又即将失去自由。 “佑儿。” 这是魏王后的声音,她在提醒他,该醒醒了。此刻,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父王,儿臣。” 就在二人神色之上已带微笑的时候,相佑的神色变化了一番。 他伸出手,扯住了景王的衣摆,“父王,儿臣,不想成婚。” 景王当即甩开了他的手,脸上闪过怒色。他已然觉得自己是个慈父,不过就是些许私下里的偏好,他从不觉得这个儿子因此而废了。 可若是因此,他甚至不想娶妻生子,那才是真的废了。 “你看,你亲眼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月了,此刻该传到景王的消息也都传到了。相佑早也得到了消息,他本也就知道了那人此刻的目的。 原来,她回去,是为了夺位啊。 如今,她已是燕王。 听起来,多么好。 眼前的一切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模糊。就连刚刚还在开口的父王,此刻的声音都模糊的可怕。相佑抬手,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可掌心却还攥着那刚刚被景王掀开,滚落在地的卷轴。 看到他如此,景王的神色多了一分冷。 魏王后也愣住了,她欲要走近, 却被景王拉住。 “你还要管这个逆子吗!” 可相佑微微抬眸,看着二人拉扯,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二人本来还在争吵,魏王后觉得他自然可以不在意。可佑儿却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孩子啊! “没了佑儿,你还有那么多的子嗣!” “你这是如何看寡人!你当是我要换储吗!” 相佑微微皱眉,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他微微轻咳了一声,却不想就这一声,让他猛然俯下身子,而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佑儿!” 就连景王,此刻也不再开口。 那位刚刚还守在林华宫的太医令,此刻是着急匆匆的来了昭阳殿。 在看到太子殿下狼狈模样,太医令着急的闭紧了嘴巴。 终于,一夜过去。 而等相佑再次醒来,他已然回到了林华宫。 他欲要起身,就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那是父王身侧之人,怎会还在! “太子殿下,王上吩咐了,您要好生休息。” 相佑没想到,他这一休息,就足足休息了大半年。 而这半年之内,他这林华宫中,少了任何人的踏步。就连母后,也是未曾来过的。 身上的伤口好似养好了,可那一刻,相佑却在思考,他所做的坚持,当真值得吗! 那为什么,今日,他却落到了如此地步。 ..... 年节那日。 相佑未曾出去,他在思虑,如今他的处境。 却不想,言舟却为他带来了一个极差极差的消息。 “什么!你说什么!” 他紧紧的攥住了言舟的手臂,可这消息也未曾有丝毫的变化。 相佑猛然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去了,他怎么能如此的任性,将外面的一切都留给他的母后。 如今,他的太子之位仍旧未曾被废,可宫内宫外,父王易储的消息却是遍布。他的地位早已不稳,就是因为,他如此太过任性。 而他的任性,会害了许多人。 如今,便是他的母后。 “殿下,殿下,您振作些。” 相佑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母后,可还曾留下什么。” 言舟微微摇头,“奴婢不知。” 相佑出了林华宫,在人尽数都在宫中参加年节之宴的时候,他去了华章宫。 他看到了华章宫冷的如同冰室,看到了伺候的人战战兢兢。 而那位,在看到他之后,眉眼之间终于闪过一抹喜色的侍女,是母后身侧最为忠心的侍女。 “金钟。” “殿下。” 金钟将盒子递给眼前人,其中有一封信。那是王后留给太子殿下的,而她也终于完成了公主所托。 于是,相佑亲眼看着,眼前的侍女,在看到自己来了之后的欣喜。 而后,此人笑着赴死。 她只说了一句,“公主,是为了魏国,殿下不必伤怀。” 相佑抱着那盒子突然就笑了,回头看向外面,那被照亮的大半夜色,今日是年节啊。 母后不会辞旧迎新了,她永远留在了魏国国灭的那一日。 而他,却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他是这景国的太子,总有自己该做的事情的。 88. 立后 “日月同辉。” 相佑轻咳一声,那帕子沾染血迹,声音却清晰,“日月同辉。” 姬安微微勾起唇角,“我要龙行军,掌内宫之权。” 相佑听着这个陌生的字眼,而后点头。 一旁的公孙书倒是伸手迟疑了一下,不过看着相佑答应了,他倒是也没说什么。 不过,龙行军,或许便是那传闻之中,燕国的京威军了吧。 相佑身侧那位太医令继续装聋子哑巴,唯有在他轻咳的时候才上前把个脉,而后送上一粒药。 “可好些了?” 相佑微微点头,“无事。” 于是,在场人便听着,他们这位王后当即开口,“那便不急着回去,你同我留在这里一日。” 相佑意外一刻,却看到了此刻姬安拿起了那虎符,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东西上,似乎很是满意。于是,他便也只是轻轻捂唇,擦过唇角血迹。“好。” 当日夜里,楚子演便已经带着人进来。 看到明月的那一刻,他的眼眸微微发亮,而后继续警惕的看向这里的其余之人。 却不想,一行人好奇的看着楚子演,而后却径直的放着人入了城。 楚子演面露诧异,一旁的明月看他如此微微笑出了声音。 “明月,你怎么也笑我!” 明月微微摇头,楚子演不知道,可她确实知道的。公子不可能只选这一条路,这条路是无可奈何的最后一条路。可偏偏,景王相佑给了公子那样好走的一条路,自然,公子另选他路也是正常。 “调令已发,你如今代替了哪位张郎中,为景国郎中令。” 楚子演在心中思索了好几遍,百般确认自己未曾听错。“郎中令?!” 明月已然看到公子了,回头却发现此人还在发呆,当即扯住了他,“走,该去拜见王后了。” 楚子演又是一愣,王后? 而后,看到的一切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王后,是诏书之上,亲自写下的日月同辉,是同景国国君享有同样的权柄的二主。 一国没有二主,可如今的景国有了。 龙行军执掌内宫,虽不是全部,却仍旧代表君主权柄。 而他,楚子演,一步登天,就此坐上了景国九卿之一,郎中令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执掌宫殿掖门户,简直非心腹不可用。 那位景王,当真同意了? 他的疑惑,在看到此时姬安一封一封的诏令而下的时候终于收回了。 景国国玺,王后玉印,虎符兵权,通节节令。这景国的权柄,凭这些,便足够了。 “子演。” 楚子演微微低头,本以为会有什么吩咐,却不想姬安却只是看向二人。 “无事,便歇息吧。” 翌日,姬安起的极早。 却不想,偏头却看到了一侧屋檐之下的相佑。 相佑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许久未曾挪开。 直到,姬安微微伸手,“你上来。” 走向二楼的阶梯踩起来有些轻轻晃动,相佑此刻身上的衣衫倒显的单薄了几分。 她的手佛过了他的衣襟,带着些清晨的寒气。“可冷?” 相佑摇头,“不会。 二人站在一侧,姬安看向远处朦胧群山,却听到耳边之人淡淡开口。 “突然想起,之前父王曾经问我,如何保证日后不会被人蒙骗。” 姬安突然笑了,“那看来,你是不曾保证。” 相佑想了一下,他应当是不曾保证过的。可他仍觉得,“我不曾,被人蒙骗。” “好,我们该回去了。” 相佑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欣喜,“当真?” 姬安瞥他,“自然。” 若不回去,她手握这天下最多的权柄,窝在此地,又能做什么! 她如此直白的眼神让相佑叹息了一声,可姬安却很认真的从袖中掏出了虎符,而后从他的眼前晃过。 “阿佑的命可真好,怎么会有景国这样的手段,让人欣喜。” 毕竟,谁坐在王位之上,谁就是手握权力之人。 “欣喜?” 相佑突然将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她也是刚刚起身,一袭随意披着的墨发,落在朦胧如同烟雨的青衣之上。那双眉目,仍旧是往日一般的清朗,却带着一抹如水一般的柔和。可若等她抬眸,那股如水一样的柔和便会变为寒光。 “阿安,要我替你描眉吗?”他挪动了步子,凑到了她的身后,略带些许意味。 可姬安却拍了拍他将要落在她肩头的手,“浪费时间。” 看着她紧紧的攥着掌心的虎符,此刻的相佑心中生出了微妙的不满。 “这是,连描眉的时间都不留给我了?” 谁想,姬安却回头拉住了他的手。“你若想描眉,自己学着去,可我的眉目,日后便不再描了。” 相佑一时间顿住,而后轻笑。 “自然。“ 她是他昭告天下的景国二主,是这天下的主人。到底是谁会在乎,主人是否描眉。 世人皆知她是女子,那双婉约的眉目又如何!反正,日后无人再提的。 姬安拉着他,却察觉身侧之人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不等她将人松开,相佑轻轻开口询问,“松手松的这般快,你是更爱我,还是更爱掌心之符啊?” 姬安回头,不免露出笑意。她将那虎符塞回袖中,而后深处双手捧住了眼前之人的这张脸,而后仔仔细细的看。 从那俊朗的眉目,看到还有些苍白的唇色。 今日的日光有些稀薄,却也难得在此刻照耀下来。 相佑微微眯起眼眸,却感觉一抹湿润从唇角擦过。而后,便是来人的轻吻。 就在他想要低头,想要顺势而上的时候,却亲眼看着眼前人退后两步。而后,就连他脸上的手都收了回去。 “这般红润些,便好看了。” 相佑抬眸,微微站直了身子。“好看吗?那日后若我容貌衰退。” “会一直爱你,不论你容貌衰退,不论其他。” “希望你当真如此。” 他虽嘴上如此说着,眉眼之间却终于带上了微薄的笑意。只是在看到她掌心和袖中的那一抹痕迹的时候,继续挑眉,“只会转移话题,看来,是我不如它。” 姬安轻笑,将掌心的虎符仔仔细细的看来看去 ,像是不曾注意他的视线。 在相佑快要忍不住的开口追问的时候,终于听到她开口,“不过是一死物而已,更何况,这还是你给我的。” 二人一同走着,相佑的衣袖从她的身侧甩过。 声音轻轻的,却清晰的落在她的耳中。 “不论死物,还是活物,都是不能有的。” “好好好,你只排在第一。” “花言巧语。”还同之前一样,同之前一样,便好。 ..................... 梁宁城。 此刻,文武百官皆守在城门处。 毕竟,王上要回来了。 而此刻,比王上要回来的消息还要震惊他们的,则是那位立后诏书。 诏书之意自然是早已传回来了,得知内情的几人纷纷无奈叹息。而其余不知的,则是在疑惑,王上之前的那封诏书也就罢了。 如今这一封,可是逾矩了呀!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让妻子的权柄等同于自己,等同在某种意味上,便属于以下犯上。 更甚至,这位王后的身份,本就让人颇有微词。 如今,王上几次三番的立后还不算。甚至要同此女共享权柄,这是何意啊! 更何况,这一日之内,从那丹阳门传来的消息。 无一不是更换了这梁宁城重要的守备,看着这精准的程度。若不是在外的王上下令,那便是那位王后。 如此一来,他们就算是想要攻讦这位王后,也不能从内宫下手。 不过仅仅一日啊,此人就能将心腹摁下。而王上,竟然毫无反驳之意吗! 此时,不少景国宗室大臣纷纷看向那位最前方的老人,老人的头发花白,此刻站的格外笔直,眸光□□。 等王上归来,只要上卿大人一开口,他们必然全部跟上,必定要让那位王后退回后宫。 这天下未来是景国的,怎么能深宫妇人拿捏权柄。 不等在场之人心思如何各异,听到声音,他们到底是恭顺的低头。 而此刻,姬安正伸手抵在车内桌案之上,手心微微煽动,一抹浅淡的药味弥漫开来。 “可觉得,舒服一些了?” 相佑微微抬头,指尖抵住心口。“有些,痛呢。” 姬安微微挑眉,“真痛假痛?” “真的。” 他很认真的眨眼,却看着那双手落在他的心口,而后顺势整个人都扑到了他的怀中。 “痛在你身,伤在我心呢。” 相佑笑了,脸上那抹苍白更为清晰几分。 姬安顺势低头,拿住了他的手腕,她看着上面微微鼓起的痕迹,指尖轻轻拂过。 “我会将人,找回来。” 相佑微微摇头,“也不是那么重要。”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看着他的眼睛,“立我为后,将虎符给我。” 相佑叹息了一声,“舒服多了。” 姬安当即发笑,“还挺管用的。” “日后,岂不是没了我不听话的权力。” 姬安恰在此刻瞥了他一眼,“你还想有不听话的时候。” “自然,不敢。” 89. 上朝 一行人等着相佑归来,却不想他们的君主并未见他们。 姬安看着相佑轻咳,而后吩咐人绕开。 她微微挑眉,“都是担忧你,你竟然不见?” 相佑倚靠在她的肩头,声音不带迟疑,“不想听他们迂腐之言。” “那倒是。” 直到夜里,姬安回了扶摇殿,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在短时内整理出来。而相佑,则是面见了今日也一起扑了空的那位景国上卿。 相洺跟着言舟一步一步走进来的时候,那照进来的影子落在了相佑眼前。 他微微抬眸,伸出手的同时抵住了唇。“世父。” 相洺先是恭敬的一行礼,而后便格外认真的看向眼前这位君主。 “王上可是意已决?”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可如今还是要固执的亲自问出来。他要亲自听眼前的侄儿,听如今景国的君主说出,他意已决的事实。 可明明,在遇到那燕女之前,他一直是景国未来最为稳妥的继承人。 当年,他可以为那燕女瞒下身份,尽管面临被废结局。 如今,燕国至此,那燕女搅动了如此大的乱局。可他偏偏还要娶她为妻,甚至共分天下权柄。 这,真的是,他们一手教养出来的,景国最为合格的继承人吗!眼前之人,还有可能,能助景国完成一同天下的宏愿吗! 相洺的心中微微叹息,可此刻落在耳中的声音也异常的清晰。 “寡人确信。” 他自称寡人,是以君主之命确信承认。是这封诏书不可挽回,他心意不可收回。 相洺猛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未曾抬头,那夹杂着雪白银丝的发都这样对准了相佑。“王上可还记得,景国百年宏愿。” 许久,相佑起身,脚步声清浅,却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位老人身侧。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擦过老人的发顶,擦过银丝,而后顺势伸出手将人扶起。“寡人不会忘记。” 相洺起身,开口还想要说什么,却被眼前之人的眸光惊住。而后,直到出宫之后,相洺这才发觉,他忘了问,他对那燕女的包容程度到底有几分。 但他恍惚想到了相佑那一刻的眼神,他说不曾忘,那便继续看。 如今的天下,明明唯有他们景国,能有此雄心壮志。 只希望,他不要让他们失望啊。 ........ 将人哄睡,姬安的指尖擦过眼前之人略显苍白之唇。 她起身错开,直到距离甚远,这才看向这几日刚刚被调回来的香雪。 香雪微微点头,而后起身靠近,“君上。” “人,找到了吗?” 香雪微微摇头,“当初,君上将人送走,那人也足够聪明,痕迹四散全无,我们的人还在寻。” 姬安点头,身侧廊下挂着的轻纱微微飘起,侧开挡住了二人的交错的视线。 “相耀,死了吧。” 香雪点头,“消息属实,明日便该传到秦阳了。” “祁素呢。” 香雪这次倒是犹豫了一下,视线垂下,“死于前日。” 许久,姬安的声音淡淡的落下,“九明山莫要荒废了,派几个人去吧。” “唯唯。君上,还有易将军,您如此起复,他们自然不敢再为难。” 姬安点了点指尖,思索了一番这几日群臣会讨论的事情。许多事情她心中都有数,那易武成。“暂时不用将他调回,直接转头去盘云城吧。” 香雪微微一眨眼,“唯。” 就在她退下去之际,她从袖中掏出了绢书。 “君上,奴婢告退。” “传信告知易武成,半月之内,我要看到成果。” “唯。” 听着人离开,姬安反手坐在了廊下的栏杆处,指尖绕过了一侧的轻纱,遮住了半身的影子。 掌心之中的绢书写的繁复,字里行间,写尽这段时日的楚国之事。 君臣制衡,齐楚结盟不成,她在其中搅乱这一池水。 不过,姬安想,很快了。 等她将绢书收起,目光眺望,四周吹起一抹带着寒意的风。 踏入殿内,却不想却有人亮起了灯烛在等她。 “去哪了?” 姬安微微抬头,唇角贴上他低下头的影子。“就在殿外。” “陪我睡吧,明日世父不会来了。” “嗯。” 相佑握住了她的手,推着人回了床榻,最后还要紧紧的将人抱住。 那抹灼热的呼吸就在耳侧,姬安微微只动了一下,就让他凑了上来。“睡不着吗?” 她很认真的回头,二人四目相对,昏暗的烛火只能让二人看清些许眉目。 “明日,我要上朝。” 他迟疑了一下,掌心重新落在了她的腰上。如同刚刚一样,将人抱的死紧。“好。” 后半夜里,窗外下了一场雨。 略带寒冷的气弥漫,让怀中人凑的自己更近了些。相佑仔仔细细的盯着她此刻靠在怀中的样子,许久许久,直到窗外雨水滴落的声音逐渐消失。 而这一晚的天光夜色,也逐渐的在清晨的日光之中消散。 在言舟的服侍之下,相佑眼前的冠冕遮住了他一分视线,可他的目光仍在回望。 今日,姬安穿了一袭如同浓墨一般的绿色衣衫,发丝盘起,鬓发之中的流苏步摇却微微晃动。乍然看去,似也遮住眼前之人三分眉眼。 相佑回身朝着她伸手,“这样,也极其好看。” 姬安却微微叹息,凑近几分,透过那珠帘看到眼前之人的眉眼。“还不曾见你如今模样,倒也别有一番。” 不等她继续说,相佑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唇。“可以了,勿要让人等。” 可他放下手之后,那无人看到之处,耳尖照样发红。 他还是受不了,她会在这种时刻,看似无意的提起,二人的亲密之事。 可他们,到底是要一同执手走出去的。 那燕阳殿,终究还是不曾改名。 因相佑未到,内里诸多猜测,群臣讨论之声不绝。 而最被人注视的,便是昨日跟随相佑一同归来的公孙书了。 此刻,他们也不仅感叹,不愧是王上最为宠信的丞相。一应事务,应当不曾有瞒着公孙丞相的时候吧。因为这个,无数想要探口风之人纷纷上前同公孙书套起了近乎。 公孙书连连摆手,谈论起前几日宫变也只是随意提一提 些许。毕竟,他当时可是还在秦阳城之外。 而,那位王后,公孙书则是闭口不言。 直到,他微微抬眸,对上了对面洛雅的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其中复杂,让人难解。 洛雅轻笑,“公孙丞相不愧是王上心腹。” 公孙书微微皱眉,围在他身侧的官员也大多都试探揣摩的看向眼前二人。这,两位丞相,又是怎么了! 宋邢倒是抬头,分别看了两眼。不过,没有军功的大事,他才不要掺和。之前见过两次那位燕君的情况告诉他,他不能掺和少年人的这点子复杂关系之中。 而相佑的到来,则是终于让这群大臣纷纷感觉机会到了。 昨日之事,他们可是还不曾开始劝诫呢! 随着那宣告之音落下,一众人纷纷行稽首礼。 直到,他们听到上首王上声音,“今日,也一同拜见王后吧。” 而此刻,姬安早已坐在他身侧,这个曾经她也曾坐过许久的位置。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下首几乎看不清的臣子之中。 这大殿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或许许多人都曾在想,他们今日是不是做了梦,还是出现了幻觉。 公孙书微微叹息一声,到底第一个再度行稽首礼,“见过王后,王后万年。” 洛雅撇嘴,也当即跟上,“王后万年。” “爱卿平身。” 此刻,二人纷纷起身,看向对方的时候还冷了一下。 而剩下,此刻,还跪在地上之臣。此刻,他们无一不惊讶,甚至额头冒出汗珠,却仍旧不敢轻易开口,在这大殿之上,就如此轻易了承认了这位王后。 而等他们想要寻一个主心骨的时候,却发觉,今日,上卿大人怎么未到。 而此时的宋邢还在思索,他是跟上,还是不跟上。 却不想,他这一思索,反倒让其他人抢了先。 “王后万年!” 姬安也朝着开口之人看去,于是,众人第一次听到那王后之音。 “平身。” 此时,李为快速起身,丝毫不曾低头去看曾经的同僚。而那些此刻悄悄抬头,看向李为之人此刻心中都生出了一股诡异的心寒之感。 不会应该一起反对王上此举吗!怎么你这一开始就叛变了。 经此一开口,宋邢也觉得自己继续跪着也太丢人了,反正也都有人打头了。更何况,他同这位王后又没有仇怨,为难谁呢! “王后万年。” 一时间,那些相佑的心腹也想了个明白。此刻也都纷纷低头,很快便看到了那些顽固继续跪在地上。 相佑拍了拍姬安的手,便让身侧言舟开始了。 此刻已然看到王上动作之人纷纷感慨自己动作快,而后他们便见到了王上此次的不留情面。 这一刻,仍旧跪在地上的,好似要逼迫君上的。又一个算一个,很快就被念到了名字。 那些,曾经的看起来极小的过失在如今提起来,却也是致命的陷阱。 姬安甚至轻笑了一声,“看来诸位是心中有鬼啊?” 她这话音落下,伴随着刚刚着一行人被拉出去的动作。剩下的一行人之中快速识相了。 “见过王后,王后万年。” 90. 灭鲁 “相耀死了。” “嗯。” 相佑像是不在意的点点头,而后目光重新落在了眼前绢书之上。 “弹劾我?” 相佑叹息,本以为他们是应下了,没想到是打迂回的。 不过,这也在姬安的预料之中。她便觉得,他们怎么可能会如此顺利的应下,她一介燕女,分走了景国之权柄。 “由你来批,如何?” 听到他调侃的声音,姬安顺势坐在了他的身侧,从他的手中接过,当即写下了一个滚字。 相佑看着那字,只觉得她这脾气很是可爱。 “你坐,我去为你煮一盏消气的茶来。” 看着他起身,姬安伸出手扶住了脸,盯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下呆。其实,她没有想到,他让权让的如此的果决。 而这些,堆在一侧,能有半数弹劾她的奏疏,他是丝毫都不看的。 相耀之死,他不在乎。就像,她不曾问他,祁素之死一样。 当日,在相佑靠在一侧的目光之中,她将陈制定为了余南郡郡守。 “如何?” 相佑只看了一眼,便为她递上了茶盏。“随你。” 余南之地,靠鲁国,若是易武成此行顺利,她定会安排陈制负责鲁国灭后一应事务。 “我先动鲁国,你觉得如何?” 相佑思索了一下,“听你的。” 她在这一刻将茶盏送回他的手中,“都听我的?” 姬安刚刚眯起眼眸,却看到眼前之人伸出手揽住她,身上带着的那抹浅淡的雨后竹香的味道顺便弥漫开来。他沉默了许久,而后才靠在她的耳侧,“你远比我果决,既然决定了,便从此开始。”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而她也知道,他也急切的需要一场胜利,才挽回他此刻的名声。 而这场胜利,到底最后会成为谁的嫁衣。 ...... 半月后。 姬安看向那满桌案的喜报,眉宇之间终究是带上了些许的喜色。 她是不曾看错人的,不同的境遇之下,易武成比起守城来说,更擅征伐。 之后,那之前近乎要堆的满桌案的弹劾到底是消失了。 鲁国亡了这件事,对于景国自然是个天大的喜事。唯有军中武将,颇有不忿,但那是王上力排众议立下的王后。还是掌控权柄的王后,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如今王后的心腹,他是灭了鲁国,而不是败了。这自然是一件喜事,大喜事。 不过,同景国这边的欢欣雀跃不同。 此时的齐国简直就是风声鹤唳,宋骤听到消息更是当即摔了两套茶具。 他连夜入宫,欲要联合楚国。他想,这一次,楚国断然不会拒绝。 没有了鲁国那个小国的天然屏障,他们可是同景国如今大面积接壤。景国军强,若是他们出手,齐国挡不住,楚国也一样挡不住。 齐王自然也是心生慌乱,自然急切的催促这宋骤加急出发了。 对如今的宋骤来说,齐楚联盟绝对是必然的。 而他不曾想到的是,刚刚到楚国,他就被人抓了。 “你们是何人!我乃齐相,你们可知!” “松手,缘何抓我!” 宋骤此刻的心中生出无数想法,他甚至想到是不是姬安潜入楚国,这才抓了他。 却不想,他见到了楚国王后。 他自然见过那位楚王,可不知为何每次谈好的联盟都会在他回国之后逐渐断连。他每次试探,却也终究得了一个他不信任他的结果。 可如今不是曾经了,景国要行动了。他们已然动了鲁国,下一步是谁,犹未可知。 就在此刻,那个愚蠢的楚王,竟然不见他! “宋相?很是意外吗?” 宋骤皱眉,看着眼前这女子,他未曾见过她。却也能猜测,“想必,就是王后娘娘了吧。” 苏岁容勾起一抹笑容,“宋相机敏,能看出此刻我为何找你吗?” 宋骤心中愈发警惕,他看着眼前这位貌美女子,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熟悉。她自然是貌美的,如果不美,如何能以民女之身,为楚国王后。 “宋相,我姓苏。” 宋骤微微抬眸,总算是看出了那些许的熟悉来自何处。 “苏,你是,” 宋骤将要说出口的话被他咽了回去,那一瞬间,他脑海之中千回百转。 是,姬安的王后,是她的第三任王后。那个传闻之中,在燕国国灭之日,同心上人一同离燕的苏王后! 如今,她却是楚国王后,是那新任楚王的妻子。 不对,不对,楚王若知晓,又怎么可能让此女接触他,甚至同齐国断联。 就算那熊真再如何的蠢笨,却也该知道,此刻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就算景国势大,可齐楚皆为大国,若是联合,一定能让景国投鼠忌器。总比等着那景国吃透了他们才好。 “宋相看来明白了。” 宋骤叹息,他低头看向自己此刻的境遇。只觉得自己这次也是鲁莽了,被鲁国的消息惊到,所以不曾多加思索。他以为楚国之人不蠢,却不想。“怕是如今,楚国之权,尽在王后手中了吧。” 苏岁荣一笑,“宋相高看了。” 他确实是高看了,苏岁荣是靠着那年埋伏下的人马,才能做到短暂的瞒天过海。 可这一切,早已经足够了。 “王后,这就准备走了吗?” 宋骤还想挽留,他还有许多话要说。 却不想,苏岁荣却只是轻轻回头。她知道自己不算天下绝顶的聪明,能走到这一步,离不开那人背后的支持。 而如今,她距离自己曾经的愿望明明一步之遥。所以,她绝对不允许眼前之人打破了它。 “宫中离不开我,王上也离不开我,宋相,便不奉陪了。” 宋骤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着急的伸出手,“王后,楚王后,我能让你真正掌权,你先留下!” “宋相巧言如簧,实在是不敢听。” 宋骤面色急切,刚要抬步,却被这四周之人拦住。 他们的刀剑抵住了他的胸口,脖颈,还有额头。 他此刻高声大喊,“我是齐国相国,在这个时候,你们敢杀了我吗!” 虽然声音极大,可他垂在一侧的手却在疯狂的颤抖。而眼前的寒光则是让他瞳孔紧缩,他微微退后两步,此刻也顾及不得那快要离开的消失不见的苏王后的身 影。 “等一下,本相许你们荣华富贵。” “你们不想吗!可以随我回齐国,我乃齐国相国,可任命你为齐国大夫,此后我们富贵共享!” 宋骤脚下躲着他们劈下来的寒光,口中还说着自己对于他们的承诺。 直到,他额头的汗水落在地上。 他微微抬眼,看到了血色迸溅。他着急的后退,踹到了一片桌子,却仍旧不曾摆脱那些人。 而刚刚,他那滚落在地的一条胳膊,此刻落在地上,沾染了些许的灰尘。 “你们杀了我,绝对必死,齐国不会放过你们,刚刚哪位王后,未必不是拿你们做筏子。你们不想活着吗!你们不想此后躺在金屋之上,享尽世间荣华吗!” 宋骤被人拽住了胳膊,他瞳孔瞪大,嘴上却仍旧不停。 “我们赌一把,我活着,你们才能活着。相信我,这样的大人物,根本不会在乎你们的性命!” “老二,你来抓住他,我先割了此人的舌头,尽会妖言惑众!” 听到如此,宋骤连忙要后退,一时间不敢开口。 却不想,就在此刻,他微微皱眉。而后,他发觉,自己怎么需要抬头抬起的这么高,才能看到那几人。 “好了,兄弟们,收工。” 他们,怎么走了。 是因为,他死了。 同那条胳膊一样,宋骤或许也从未想到,他或许觉得自己此生并不会寿终正寝,那也应该会死的轰轰烈烈。 而不是,同此刻一样,死在几个无人可知的侍卫手中。 .............. “宋骤死了。” 得知这个消息,姬安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些许真心的笑容来。 香雪在一侧继续说着,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姬安发现她停下,于是轻轻开口,“继续说。” 而走进来的相佑则是顺势靠在她身侧,那桌案之前许多的奏疏都已展开,朱笔御批,都落下了该有的痕迹。 “说什么呢?” 姬安伸出手,指尖微微缠绕了他两分发丝,“宋骤,死了。” 相佑一愣,却也露出笑意。“那倒确实,是个好事。” 二人四目相对,相佑已然了解了她的心思。 于是,他微微低头,同她额头相触。“都听你的吧。” 或许,他天生的,就是该做到这一步的。他生来就是为了成全她的,而这对他来说,并不算勉强。 香雪微微歪头,觉得这接下来的事情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参与了。 她轻巧的放下手中的绢书,而后小心翼翼的退出去。 此刻,窗外的明月高悬,正是最好的时候。 而此时的明月则是带着人早已离开了秦阳城,她知道,她不是需要被人庇护的雀鸟。 楚子演有他自己需要坚守的位置,而她,作为公子的心腹,她也有她的任务去做。 夜半,她终于同人汇合。 “明月,你终于来了!” 一群女子朝着眼前之人挥手,若是相佑在此处,便能看出眼前这略带熟悉的几人,纷纷皆是姬安曾经带他见过的旧友。 而情谊,同利益,捆绑在一起,往往是极大的动力。 91. 立威 “王上万年。” 却不想,今日早朝一众人等拜下,却只听到了女子轻笑声。 “诸位,抬头看。” 于是,一行人抬头,却只看到坐在高处,那流苏的摇曳,遮住了几分眉眼的王后。 “这。” “王后万年。” 或许是因为曾经的教训,他们仍旧是先行拜见,而后再开口准备挣扎一下。 “敢问王后,王上在何处?” 面对御史大夫这个问题,姬安微微点头,“他身子不适,自然便只有我来。” “王后娘娘,这不合礼数。“ 姬安却伸出手点在了一侧的案几上,“不合礼数,那就开先例。” 之后,她不等他们胡说,立刻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打算。 得知王后想要出兵伐齐,一众人虽然心中激动,毕竟鲁国被灭的胜利还未曾过去,但却在心中微微生出警惕。此等大事,王上怎么会称病! 于是,公孙书才刚刚抬头,就看到了许多人悄悄看向自己的眸光。 他倒是微微叹息了一声,怎么着,这是觉得他能让上头那对夫妻改变主意吗! 更何况,伐齐本就是这朝中无数人希望的。怎么如今有了苗头,他们反而缩头了。 “书谨听吩咐。” 一旁的洛雅也当即点头,“子夏愿意前往。” 他在昨日夜里,也已经收到了那位师兄死了的消息。他便猜到,今日早朝,二人定会提起伐齐一事。 前几日,洛雅不可否认,他确实对那人生出了几分的怨气。 毕竟,她简直是耍的他团团转。她让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可最后却还是随着相佑的心意,回到了此地。那么他私下里所做的那一切,又能算什么! 或许,他还应该感谢,这两位并不追究他那私下里的动作吗! 可到底,这几日他也想明白了。 不属于他的终究不属于,但他从未忘记他出世的初衷。他算到了,天下大兴,必有一大一统的天命之君出现。 曾经,他因情乱智,甚至生出了要为那人筹划之心。 但如今,他要看着天下一统,要看着那命定的天命之君出现。他要知道,此人,到底是二人之中之谁。 或许,他有猜测,但他仍旧不可置信。他觉得,不可能。 “洛相去,可。” 姬安点点头,丝毫不曾在意洛雅前几日的生疏。毕竟,她知道自己利用了此人。可没办法,她知道洛雅要的是什么,到了此刻,他定然不会无动于衷。他会用出毕生所学,为她达成所愿。 此一开头,此刻站在朝上的,刚刚还无动于衷,甚至有一些还想着是不是应该迎合之人都纷纷看向上首。 王后能决定伐齐,能决定洛相监军。 那这伐齐之人,岂不是..... 一干武将突然就明亮了双眼,而宋邢早就明明白白的跪下了,“臣也自请伐齐。” 一时间,一众武将的眼神纷纷甩来甩去。 而那本来还有人在乎的礼数,旧例,如今早就被武将们的争先自请打碎了一片。 因为吵了一整个早晨,姬安无奈的摆摆手。 “我到底初掌权,不了解咱们诸位将军。不若诸位写于绢书奏疏之上,我定然多加考虑。” 于是,在这次姬安离去之际。 一众武将恭敬的声音简直要掀了这燕阳殿,让那些无法融入的文臣一时间眼皮子都抖了好几下。 ................ 此时,正闻着陌生香料的相佑微微发抖。 他紧闭双眸,只觉得心口发酸发痛。终于,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当即回握住,而后紧紧的拽住。 许久,姬安坐在他身侧都觉得脊背发麻。 那熟悉的青年声音微微响起,“王上,王后,奴婢先退下了。” 姬安看向那青年走动之间未曾发出任何响动的铃铛声,终是无力的揉了揉耳朵。 刚刚将近两个时辰,那铃铛的聒噪声音在耳边弥漫。如今就算那人离开了,她都觉得耳边的声音也好似不曾消失一般。 扶摇殿之中,自有侍女开始通风,而后换下了那香炉。 刚刚那股带着些许陌生气息,伴随着一抹甘草味道的香气终究在慢慢散去。 许久,姬安的之间点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终于,他到底是睁开了眼眸。 相佑微微起身,身子微晃,而后被她扶住。 “感觉好些了吗?” 相佑点头,指尖捂住了心口,而后发觉那抹痛感在顷刻之间骤然消失了。 可等他伸出胳膊,近几日以来瘦了一些的手腕上清晰可见的红线还在萦绕。不过,随着这殿内的香气逐渐的消散,那红线终究还是散去了。 “今早,还顺利吗?” 他担忧的看向她,却被她塞了一杯茶。 “还关心我,你都什么样子了。” 相佑一笑,低头将杯中茶饮尽,那唇终于湿润起来。 而后,他微微凑近眼前人,鼻尖抵住她的。而后在她的眸中之中寻找自己的样子,许久,他才叹息了一声,“看起来,有些狼狈。” 而后,他转身低头的动作就被姬安扶住了脸。 姬安微微低头,伸出的指尖捧住了他的脸。 低头亲吻,直到眼前人的唇色微微带上血色,她才不曾继续下去。 “不曾狼狈,别有风姿罢了。” 相佑被她扶着肩,微微靠在床头,发丝微微滑落。竟当真多了几分病美人的柔弱婉约之态。 “有些头疼。“ 他看到她眉眼之间的怜惜动容,当即就继续凑上去了。 姬安笑了一下,伸出手,为他揉了揉太阳穴。“好些了吗?” 相佑眨眨眼,而后点点头。 之后,他就被拉了一下,“那起来吃早食?” “好。” 春和这人找到的时机就这般恰恰好,恰恰好她需要立威,她需要一个他不在的时间。 相佑不曾反驳,很是顺从就应下了她为他准备的计划。 其实,只要目标一致。是他,还是她,都是一样的。 ................ 午后。 殿外多了几分寒气,姬安让人关紧了窗子。 相佑这几日穿的都格外单薄, 但她提醒了几次,他也不在意。于是,她便也只能让人好生照顾了。 就像此刻,他只需要微微弯腰,她若是抬头就能看到他微微落下的衣襟。 于是,那本来放着满案绢书的位置突然多了一个人。 相佑微微回头,伸出手便将那些言情殷切的奏疏挥开了。他伸出手拉住了眼前人的衣袖,“一会,我悄悄告诉你。” 姬安叹息,看向此刻在他手中被他拽着的衣袖。 “怎么坐在桌案上?” “那你为何只看它们,不曾看我?”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挑眉,而后起身。不过一眨眼,她便已至身前。 相佑下意识的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而后不过伸手动作之间。姬安就低头看向了自己被解开的衣带,而那人此刻还在她的腰间流连。 啪嗒一声,应是她今日悬挂腰间的那块龙纹玉佩落在了地上。 可不过片刻,那玉佩就被盖住。 直到姬安看向自己被扯的四散看来的衣衫,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而后放在了他的腿上。 相佑的声音已经略带上了沙哑,“怎么了?” “就是,为何,我衣衫不整。” 姬安如此一问,相佑眼眸一亮,清晨那抹柔弱姿态瞬间消失不见。他微微抬手,却并未挣脱开她的手。 他把这她的手,擦过自己的脸,而后划过下巴,最后落在了衣襟之上。 之后,他低头凑近她。“现在,就可以了。” 姬安伸出手,顺着他刚刚的动作,扯了扯他的衣襟。而后慢慢的抚摸他露出来的锁骨,“王上想要白日宣淫?” 相佑一顿,喉结滚动的速度都快了几分。“想。” 而他如此果断的应下了,姬安反倒是诧异了一分。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眸,还有顺势低头,朝着她而来的吻。 与此同时,他把这她手的动作也不曾停下。 那衣襟之处,很快便已然打开。 姬安在喘息的时候微微后仰,指尖绕开了他的手,顺势擦过他的肌肤,落下心口,而后滑到身上。 “还是让我来。” 于是,相佑本来刚松开手,却不想转眼却听到了布料撕裂开来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果真是他身上那薄薄的一层春衫。此刻,它们四散落在地上,落在刚刚她那件绿色外衫之上,青白之色,倒透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暧昧来。 此刻,他倒是诧异了。声音还带上了几分幽怨,“从那里学来的。” 姬安笑着笑着,便靠在了他身上,手还不忘记扒拉了一下他那还欲挂不挂的衣衫。 “昨日,从你枕下看到的。” 这下,相佑的脸不用看都红的滚烫。于是,他直接低头,让那还准备细细描绘一番之人闭上了嘴巴。 这桌案,有些凉。相佑想着改日定要换一把。 而他确实应了他的话,此刻慢慢的在她耳边,说着那些朝中之人的优劣。 姬安被迫拿着一旁的朱笔,写下了那一个又一个微微颤抖的准字。 “慢慢写,别抖。” 姬安直接回头在他脸上也写了一个准字,于是那朱笔到底是滚落出去了。 92. 心扉 随着愈发凛冽的寒风,姬安对前线的担忧多了几分。 几去的信函也多了几分速战速决的要求,冬日天寒,她不想有太多无谓之牺牲。 而这些对军功馋疯了的少将军们,也未曾辜负她的希望。 半月连拔三城,此时一月,传回的消息已然拔齐国十三城。可谓是,齐国半壁江山,已然倾覆。 这样的好消息姬安自然不吝啬让人知晓,一时间整个秦阳城都知道,齐国,已然是他们囊中之物。 此时,相佑却有些担忧。 因为,心爱的妻子突然告诉他,她想要亲赴战场。 “不可。”他当即断言不可,却看到她眉宇之间的坚定。 “为何不可?” 相佑抿唇,目光落在眼前之人单薄的身子上,“齐国倾覆,也还有楚国黄雀在后。战场乱箭,多是危险,我不想你去。” 姬安轻笑,伸出手帮他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若只是危险,我便不敢去,我还能做什么。” 相佑皱眉,“君子不立危墙,你不需要去。我也不会,你不用担忧。” 他已然猜出了她的心思,战场博弈也等同于朝堂博弈。在这个时候,他称病弱不理国事,便已经将一统天下的目标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之后,所得的功勋,自然为她所有。可她想必仍觉不够,她在用民心同他博弈。 若是亲临战场,能得到的,远比留在秦阳城要多。 威望,在朝堂之中,有时候可怕的很。 更何况,她不是臣子。她是他之妻,是他亲自承诺的共分权柄的妻子。她的手中,拥有景国的玺,符,节。大权本就在手中,朝堂威望太甚,景国便不再是景国。 但这些,对于相佑来说,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他在称病的时候便考虑到了如此,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二人夫妻一体,他本就并无更多的权欲之心。若她想要,他自然会答应的。 可,亲赴战场。就算此时的景军占尽了上风,那也是危险至极,毕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更何况,谁知道齐国会不会狗急跳墙。 若是他们留有后手,那么想要拿捏住她,便会是翻盘的最好机会。 “不可。” 听着相佑重复的拒绝,姬安不曾流露出不满。她只默默的接过一侧香雪递出的药碗,“那先不提,你先吃药。” 相佑伸出手,眸光对上她的眼睛。在顺着她的手尝这一口苦药的时候,眉眼微微轻抬,“别瞒着我前去。” 姬安噎住,轻笑了一下。“你都说了不许,我自然不会随意离开。” 他是病了,却也只是顺势称病而已,若说他不能上朝,那自然是假话。更何况,秦阳城中,还有公孙书在。 一切,都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但此时,姬安很是认真,眼中似乎只有眼前人,还有手中微微发热的汤药。 “还苦吗?他刚刚给你换了方子。” 相佑摇头,之看到她在眼前,确实觉得不苦了。 热意和发烫蔓延,她的指尖会擦过他的唇角。她会轻吻他的唇角,而后看着他睡下的眼眸不再轻颤,之后才会离开。 ............. 三日后。 姬安看向今日欲言又止之人,“怎么了?” 相佑却伸出手,握住了她此时的手腕,这险些让那碗汤药洒出来。但好在,她的手稳住的很快,而后很快将药碗递给了一侧的侍女。 侍女微微喘息,听着上首安静的唯有呼吸声,自然暂时悄声退了出去。 看到人退出去,姬安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走了,说吧。还只能让我一人听不成?” 却不想相佑皱眉,手掌握着他的手腕握的死紧。 “别去,好吗。” 姬安脸上的笑意微顿,但却也在意料之中。他确实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朝堂之上,他就算称病居与扶摇殿,可又怎么会一无所知。 更何况,他的这场病也是时候该好了。 此时他对她爱意欲深,自然会愿意为她付出。可这样的日子能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姬安承认,她心中的不安如同少时从未减少。就算此时她已是景国的二主,是相佑亲自承认的王后,是共掌权柄的妻子。 “不好,不好,我想去。”姬安这一次很认真的在说。 “为什么,你不信我吗?”相佑的脸上闪过一抹受伤。 他自以为他已经给了她能给的最好,更甚至此时的让步。可为什么呢?她还是这样的不安。她还是不能真正的相信他吗? 姬安抬眸,指尖捧住了他的脸。二人的鼻息靠近,就连呼吸都是同一口气息。 “为什么呢?”相佑执着于这个答案。 他从初初认识她的时候,或许曾有过多方的考虑,也或许利用筹谋过她的身份。 但他后来百般的为她,千般的为自己寻借口。如今更是为了她的权欲之心,自己退居后宫。如此,还不够吗?还不够让她真正的,彻彻底底的敞开心扉吗! 少时,她缺少的,如今不都得到了吗? 曾经的燕国,她最在乎的只有母亲。所以,在她登临燕王那两年,她便已经寻回了其母的尸身,而后为其安排了陵墓。那规格,早已逾矩。 而如今,她虽为景国王后,可却是景国之主。 未来,可能还会是天下之主。难道,还不够吗? 姬安伸出手,指尖好似摸到了他发间的玉簪,不知为何,她微微一用力。而后,相佑的满头发丝散开落下,可他未曾皱眉,仍旧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给他一个答案。 她凑上去,亲吻他的唇,指尖划过他的眼睫。 可这次,他不曾闭眼,他就这般,这般看着她。 终究,姬安叹息了一声。她微微退后两步,只坐在床沿处,指尖无意识的纠缠起来。 而相佑低下头看去,顺势伸出手,将她此刻纠缠的手指分开。 “我,不敢信。” 相佑得到答案的那一刻,却并没有想象之中的气愤,反而还生出了一抹的欢喜。至少,她真心的告诉他了。 “为什么不敢,是我还对你,不够好吗?是我还不够 ,让你相信吗?” 他体贴至极的轻声询问,却反而让姬安愈发的心慌杂乱。她微微动了动唇角,却丝毫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许多都是为了我。甚至,是这天下之中前人未有的信任和爱。可我却仍旧不知好歹,我想要的更多,更多。”姬安微微一闭眼,既然开了口,那自然之后便说的顺畅极了。 “我其实猜到了,我知道你爱我。我算计着你的心思,算计着你的爱,让你为我让步。可不知为何,你给我的愈发多,却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对你。” 姬安叹息,“可明明,你已经给了我太多。可偏偏就因为如此,我的心中愈发的慌乱。” 相佑歪头朝着她凑过去,指尖替她擦过了眼角的湿润。 “我知道。但这都是我愿意的,我甚至还想过是我曾经想明白的太晚,才会跟你错过许多年。我应该想明白的早些,该让你无后顾之忧。是我最早不够了解你,是我的错。所以,你想去便去吧。” 姬安猛然抬头,只觉得他怎么突然就变了。 而相佑却只是微微歪头,“我很高兴,你能同我敞开心扉。” 姬安继续看着人喝下药,而后看着他闭上眼眸睡去。 直到回了燕阳殿,姬安无意识的发呆了整整半个时辰。其实,她还有些未曾说的。 她的慌乱不是她随意的慌乱,而是对于爱的慌乱。 如今,他是爱她,她也从不怀疑他如今对她的爱。可,人这一生,总有那么长。若她不在此刻抓住些什么,日后,她也会成为母亲,成为魏后,成为这天下无数前史之中,无数甚至连名字都留下的女子吗。 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 往前推的前朝,甚至还有女婿抢了泰山的君位,可前史不会写他卑鄙,只会写他雄才大略,善于蛰伏,一飞冲天。 而那位,她曾经耿耿于怀的王太后,却甚至未曾留下名字,死后背负无数骂名。 而她不要在百年,千年后为妖后。她也要那些人用尽溢美之词称赞她,亦要流芳百世。 “王后。” 姬安抬头,恰好看到此刻欲言又止的公孙书。 “嗯,过几日,阿佑好些,便劳烦阿书了。” 公孙书点点头,却格外的诧异,“阿佑,真的同意了吗?” 姬安点头轻笑,“自然,我会骗你吗。” 公孙书摇头,可他在心中想了想,她是会骗他的。 不过,一切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她既然有如此的坚定之心,想必阿佑也是拦不住的。 身为这景国的相国,如今的天下局势他如何看不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因为鼓舞士气而出发的亲征,这是一场政治作秀。 而主角,不是即将一统天下的景王。 而是,景王的王后,阿佑的妻子。 不过,公孙书只能应下。毕竟,他为臣,她为君。君臣有别,他唯有服从。 这天下,看来局势已定。 就是不知,今年的年节,她还是否能归来.... 想要接连啃下齐楚两国,并不简单。 93. 初雪 沧澜城。 姬安坐在车架之上,头顶飘落下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一旁的洛雅感叹了一声,“下雪了。” 姬安也轻轻呢喃了一声,“下雪了。” 而这沧澜城的初雪,却好似并不太冷。 楚王宫前,苏岁荣穿着一袭劲装,身后跟着的一队亲卫身上尽是血迹。可她此刻脸上带笑,目光朝着远处的街道遥遥相望。 直到看到许久未见之人,她微微上前两步,而后在看清了之后,更是大步超前。 姬安微微抬眸,隔着许久,便看到了远处,今日穿着一袭红衣之人。 在周围之人警惕之时,她微微摆手。 洛雅也在此刻叹息了一声,本以为这才是他的战场。却不想,应付那齐国,便已经是他的高光了。只因为,齐国灭后,景军对楚军,本就是士气高涨,更是一路势如破竹。 而今日洛雅也知晓了,她留在楚国的这位后手一直在等。 这是一位,同她一样的女子。他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思索这一刻,此女已然将要来到车架之前。 姬安起身,亲自下了车架。 苏岁荣脸上带着笑容,她看到她起身,却当即单膝跪下。“不幸辱命,楚王已自刎殉国而去。” 姬安伸出手,将她扶起。 苏岁荣一转身,身后一黑衣男子当即跪下,将手中捧着的盒子递上。 一抹红色身影当即为她掀开,露出了其中楚国的玉印。 至此,楚国也已然顺势落入景国手中。天下一统,四海归一。 这沧澜城的风光在今日初雪的映衬之下,自然也是妙不可言.... .................. 秦阳城。 如今传来的已经是七日前的信函了,可相佑还是觉得不够快。 但这一次,他笑了一声,当即站起身。 公孙书也是一楞,而后预料到了什么,而后出声,“恭喜王上,王上万年。” 算计着时日,相佑已经带着人去接人了。 被留下的公孙书叹息了一声,而后看着一群老臣发呆。 三日后,相佑在函谷关终究看到了归来之人。 姬安也未曾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 翌日,相佑便称病了。 一直到回到秦阳城,公孙书携满城大臣恭迎。 此次之后,王后之名,再不亚于王上。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天下一统,四海归一。那这天下之主如何定下,光是想个称谓都足够在朝堂之上吵上一日又一日。 而他们这边还在争论天子之主的称谓,姬安则已近开始给自己此行的功臣论功行赏了。 对于参与了战事的几位将军,朝中大臣自然不会有任何的争议。 仅有的无非也就是讨论一番,他们的功勋够不够支撑王后的封赏。 而今日,让半数人恨不得跪下,恳求王后收回成命的一则命令,竟然是因为姬安要封一女子为侯。 宋邢在这次也才刚刚捡了个关内侯的爵位,如今看到不过一女子,就能同他平起平坐。本来还想这跪下求一求,转头却开始想,天下太平,四海一统,他这辈子也就如此了。何必还要同王后作对,一个女子封侯又能如此,反正又不曾取代了他的职位。 苏岁荣是这景国朝堂之上,第一位女侯,但却不是第一位女官。 毕竟,在这场大战之中,女子之身,立下功勋的,又岂止她一人。 木无意,玉林霜,张若意...还有,她的明月。 既然未曾拦住王后要封女子为侯,如今他们自然也拦不住姬安要封她们为官。 景国的朝堂,当真是君主的一言堂。更何况,如今的姬安,民心,军心皆在。而他们名正言顺的王上,如今再次称病,几日都不曾上朝。 一月后,便是年节。 洛雅前来辞行,姬安很是爽快的批了。 看到她如此爽快,洛雅心中不免发酸,“我如今若是走,你倒是答应的快。” 姬安轻笑一声,“自然,你已经完成了你想要的名扬天下的目标,你若好像留下,我自然留你。可我看你,早有离去之心,我又何必再留呢。” 洛雅微微摇头,“我师父那个老顽童若是知晓我回,定然兴奋至极。这天下已然不需要我,我便如同来时,静静离去吧。” 其实,洛雅也觉得,他或许并未发挥想象之中的作用。 而那个,天象之中的天命,他迟早会知道。更何况,如今,已然清晰的不能在清晰。 那位景王,权欲心不够重,所以,眼前人,大概率会是胜者。 “走了。” “那便,不送了。” 洛雅转身离去,此后这一生,再也未曾出过那隐秘深山。 可到底,这天命之主的消息,仍旧会传到他的耳中。 或许,他会笑着抬头望去,望向天上星象,而后朝着对面的老头轻笑,“是你算错了。” 洛雅的离开,则让姬安在朝堂之上的势力更进一步。 空出的相位,她想了许久,还是提起了陈制。毕竟,足够忠心,才华也不逊公孙书。 毕竟,他可是在这短短时日之内,不仅带人安抚住了整个前鲁,如今更是将齐楚一同安抚归属之下。 而那些,经由陈制亲自安排下去的官员,忠心之人,将全部是她。 比起洛雅,陈制如今的她来说,更为合适。 而公孙书,虽忠于相佑,却也不会同她使绊子。在这个时间,已然足够了。 今年的年节,远比往日要热闹太多。 姬安同相佑一同出现的时候,满场诸位臣子尽数高呼,“王上,王后万年。” 相佑轻咳了一声,一旁的姬安顺势扶住了他。“诸位爱卿平身。” 殿中歌舞愈发热闹,而上首众人小心翼翼关注着的夫妻二人,却不同于他们所想的针锋相对。 公孙书微微抬眼,还能看到相佑认真的在给她布菜。 他叹息了一声,只觉得阿佑这场戏,演也不演的好一些。不是说病了吗,这看起来,哪里像是病了的样子。 不过,确实有傻的。还在旁敲侧击的询问,王上何时归朝。 毕竟,在他们看来,王后如今名声已然甚高。而王上一直称病,日后难免大权旁落,导 致王后专权。 却不想,在这场年节散场之前,相佑微微轻咳,给他们留下了一个炸裂般的消息。 “什么!” 一众人等都觉得自己是耳朵聋了,什么叫自知身体不适,所以将如今手中的权柄尽数移交王后。 王上到底是哪里不适啊,他们可以为王上寻求太医,还可以寻神医啊! 这天下,难道王上就如此,当真要让给王后吗! 这细碎的讨论声音遍布整个朝堂,公孙书同对面的陈制看了一眼,便遥遥举了一杯酒表示敬意。 其实,聪明人早有猜测。 而此时,自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的相佑紧紧的握住身侧之人的手,“开心吗?” 姬安微微偏头,看到了他垂眸看下来的眸光。 那其中,或许有一抹失落,更多的确实释然,不过转瞬即逝。他专注的看着她,期待她此时的回答。 “我们,快回去吧。” 相佑并未继续追问,可他看向她微微弯起的唇角,脸上也流露出一抹笑意来。 “你的明月,该成婚了。” 姬安回头,想到这些日子,重新回到她身边的明月。 “哈哈,你的小心思,怎么不直接说出来。” 相佑顺势抓住了她的手,揽着她顺着长廊继续走,“她占了你很多时间,你本来都没多少时间陪我的。” 细细白雪纷飞下来,姬安察觉了脸上的凉意,而后就被捂住了耳朵。 薄薄的一层雪落在地上,二人下了长廊,走在石板路上,留下了两道像是不曾分开的脚印。 言舟跟在身后,脚步亦步亦趋,手中握着的伞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送上去。 那一夜,漫天的白雪盖住了整片大地。 而烛火微亮的扶摇殿之中,姬安靠在身侧之人的怀中,指尖缠着一缕发丝,耳侧的呼吸声突然又近了一分。 姬安当即伸出手,捂住了身后送上来的唇。 “我很伤心。” “哈哈,那就伤心一会吧。” 于是,姬安顺势背过身,目光落在他的心口,而后伸出指尖,开始在他的心口抚摸。 本来就脸色涨红的人此刻愈发想要低头,却不想被她的手掐住。 “疼。” 他这略带喘息的声音,让姬安微微抬头,对上了他那微微红润的眼眸。“怎么,娇气起来了。” 相佑低头,进入状态非常快。 “王上英明神武,若不想被忘记,可不就要娇气几分。” 姬安笑倒,朝着他伸出手,“我看看手腕。” 那曾经,隐约会闪过的红线,如今已然全然消失了。 “是不是好了?” 可眼前人不知是发什么疯,他可以的在她的肩头蹭来蹭去,蹭乱了她的发丝,让那浓墨的发丝顿时交缠起来。 他修长的指尖纠缠住了那发丝,而后还特意拉到了她面前来看。 “没好。” 姬安当即要起身,却发现被他拽着发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按理说,该好了。” 却不想,他将人重新揽回怀中。 “一直爱你,不会好了。” 94. 太子 笛声悠扬,并随着一抹桃花香气。 言舟靠在远处一棵树上,不由得打了个哈气。 相佑刚刚停下手,便听周围无数公子纷纷凑上前来,“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相佑叹息了一声,绕过了他们。言舟这时候很是自然的出场将人拦了下来,“君上喜欢清净。” 到底是迫于身份,一行人只好等在原地。 毕竟,在这满城的权贵之中。唯有这位还算是好接近了,经常出宫,甚至是陛下的枕边人。更何况,曾经,也是景国的君主。 若是能的此人青眼,他们这辈子便也不需要奋斗了。 却不想,等他们再次看到人,便已然日头西斜。 相佑手中挽着两支桃花枝,在看到他们一行人欲要跟上来的时候脚步都快了几分。“言舟,走了。” 回到宫中,相佑第一时间将这两支桃花簪入一个净白八宝瓶中。 恰如其分,他微微抬头,便也看到了眼前归来之人。 相佑当即勾起笑容凑上去,“今日也很早,我们去水清台用晚膳吧。” 姬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八宝瓶上,指尖还拨弄了两下。“好啊,你总喜欢跑那么远。” 相佑拉住了她的手,已然发觉了她今日有些许疲惫。“正是当春好时节,不出去看看,总觉得浪费春光。” “那我岂不是浪费太多了。” “陛下劳心劳力,怎能算浪费,我新学了曲子,今日为你献曲啊。” 听着他这略带意味的声音,姬安轻笑,顺着他的手被他拉走了。 如今的水清台倒也算得上繁花似锦,更被提这春日里百花争艳。 相佑今日只穿了一袭浅淡的春衫,带着春日里浅薄的青绿。那柄温润的玉笛在他的手中,不过两年,倒也当真有了说不清的韵味。 笛声满满,姬安却在酒过三巡的时候已然醉倒在了身侧之人怀中。 相佑微微叹息,将人抱回去,安稳的看人睡下,指尖在她的眼下的青黑之处摸了两下。 许久,他走出内殿,看向一侧的言舟。 “近日,有何要事吗?” 言舟微微眨眼,“只是听闻,朝中老臣有催促陛下同君上之储君之意了。” 相佑微微抬手,让人退出去了,却不想是因为这个。 自她登基两年有余,可至今,二人无一子嗣。之前,他倒也不曾想过。不过,这些却也不是那么重要,若是二人当真无子嗣缘分,近些日子,阿序也要成婚了。 那位玉娘子,当真是将人治理的服服帖帖的,日后,总有的选的。 因着她这几日神色疲惫,翌日相佑特意吩咐给做了一些养身汤。 却不想,这汤一上桌,反而让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 姬安皱起的眉头不曾舒展,更是下意识的捏住了身侧之人的手。 “味道?” 姬安点头,当即要起身。一侧的相佑顺势拉着她起身,却不想就这么一瞬,他刚刚让人给撤下去,便听她转过头,干呕了一声。 一时之间,他慌了心思。 “都是我不好,想着你近日劳累。” 他的脸上闪过懊悔,同时还在让人重新准备一席清口的席面。 却不想,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就看到身 侧之人突然伸出手捏住了他的嘴巴。 二人四目相对,姬安脸上带着笑,“说什么呢!找太医令来看看。” “哦哦,对对对,快点让他来看看。” 直到那老头蹲在姬安身前,那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化的时候,相佑的心都提起来了。 “恭喜陛下,贺喜君上。” 相佑一楞,怎么了这是.... 姬安看着他这发愣的样子,当即拉住了他的手,顺势落在了自己的小腹处。 任由她动作的相佑低头看下去,看到她那平坦的小腹,而后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心中猛然生出惊涛骇浪,他微微惊讶,眼眸瞪大,指了指自己,“阿安,你这是,有了。” 姬安轻笑,伸出手将他的手拽下来。“高兴吗?” 相佑当即点头,当即就跟在了她屁股后面,“当然!” 姬安怀胎这将近十月,她本以为她会难受,却不想自那天被太医令查出来之后,反而天天食欲不振,呕吐之人就变成了眼前之人。 此时,眼前人脸色苍白,对比她此时面色红润,便是连朝政都是大抵可以处理的。 不过,相佑还是担心她,硬生生的顶着那憔悴的脸色,帮她处理了近乎每日里一大半的事务。更甚至,就连公孙书都不曾放过。 太子出生那一日,据公孙丞相所说,他们这位看起来比陛下还要憔悴的君上,战战兢兢两个时辰,而后在看完陛下之后直接就睡过去了。 姬安当时直接笑出生来,直到她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 她伸出手,点了点那个软软的一团。 这是她的孩子,亦会是这大虞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