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被灭后,我成了头号嫌犯》 1. 楔子 “他是死了么?” 浮蕊伸出细小的触手轻轻碰了碰淹在血海里的那截胳膊,有点迟疑要不要直接挖了他的元丹,只是还不等她进一步动作,就被扯着翅膀拽远了些。 绿旒叉着胳膊警告她:“不可以,谁都行,只有他不可以。” “为什么啊?”浮蕊有点饿,她才刚修出人形,法力低微,连背后的翅膀都收不回去,她试图跟绿旒讲道理,“反正他都死了……” “那也不行,小仙君救过我们的命,阿娘说了,就算是妖也要知恩图报,” “好吧……” 浮蕊咽了咽口水,眨着眼睛看向地上那人。 绿旒说他是小仙君,可浮蕊完全看不出来。他浑身都被血浸透了,雪白的弟子服破破烂烂罩在身上,露出满是伤痕的肩背,识海干涸,元神虚弱,就连内丹都几近碎裂,那张漂亮的脸上溅满了碎肉,看着格外吓人。 浮蕊轻轻嗅了嗅,没有闻到一丝生气,她想,这小仙君可真惨啊…… 青溪夜里的风呼号盘旋,将残败的山石吹得扑簌簌往下掉,绿旒带着她又飞远了些。原本这里有一棵灵木,浮蕊最喜欢藏在树叶里偷看那群会法术的仙人们舞剑,可现在地上只剩下半片光秃秃的树皮,都没她的翅膀大。 浮蕊突然有点害怕,拉着绿旒的袖子摇了摇:“我们快些回家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月光下,满地尸身藏无可藏,强劲的灵气波动在群山中反复震荡,几点 零星碎光浮在半空,勾勒出残忍又诡异的颜色。 绿旒叹了口气,带着浮蕊飞向了山尽头。 而地上的血泊中,里面躺着的人猝然睁眼,满目猩红。 那颗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开始微弱起伏。 莫止茫然喘着气,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脑中的记忆似乎被人剜走了一块,他动了动手指,剧痛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教他有些难忍地皱了皱眉。 与此同时,鬼界无渊底的淬骨殿里,有人猛地呕出一口淤血,周身雾气萦绕,强行缠住了他即将散开的神魂,掌心里,一簇幽火轻轻晃了晃,他咬牙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气,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偏执,道: “你休想……再死一次。” 2. 覆灭 初春的雨来的又急又快,劈头盖脸砸下时,甚至有种锋利的锐意。 珩山派的山门被洗刷得很是干净,一眼望去,任谁都不会想到这里曾经历过彻夜的屠杀。那些浓重到刺鼻的血腥气被瓢泼大雨冲得七零八落,护山大阵早已被毁,这座沉稳而立数百余年的宗门在日升月落中悲愤退场。 不过三年有余,山间的草就几乎将其淹没…… 云慧捻着佛珠的手一顿,叹出一口气来:“走吧。” 身侧穿着金裟的僧人立刻把伞朝前撑了撑,自己的半边衣袖湿淋淋地垂着水珠,随着走动悄然落地。 溅起纷乱的水花。 数万前,修真界还未成形,彼时的皇帝还姓楚,楚国因灵气充沛引来上古仙神侧目,许多灵物吞吐日月精华而生,又逐渐演变为妖,为了平衡人与妖之间的天然差距,古神苍篁凌空一劈,将灵气化作五条灵脉埋于地底,后又降下神旨,人族千秋万代均可走修真一路,以金丹铸体,吸纳灵气为己用,成仙亦可成神。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吸收灵气的潜质,成千上万人乘兴而来,却终其一生不得章法,人族历经上百年苦苦追寻此道法门,皇朝几次更迭,国号几度变迁,才终于琢磨出最为适宜的五条修真之路—— 以剑指天者是为剑修。 以丹炼化者是为丹修。 以佛渡世者是为佛修。 以乐离幻者是为乐修。 以符烬燃者是为符修。 自此,修真界冉冉而升,见证着这片国土的兴衰更替。齐国自开国至今已有三百年,历任皇帝都与修真界密切联系,在五大门派的庇佑下坐拥万里山河。 国力强盛,百姓富足,他国无人敢犯。 但—— 无人知晓的是,修真界的五条灵脉已然干涸了两条。若寻不到蕴灵之法,不出五百年,必将亡矣…… 云慧探出手去,任雨滴溅落在掌心,聚成一洼小小的水坑,摇摇晃晃,支离破碎,映出天边一道乍然而现的闪电,如游龙般划过,恨不得将夜幕撕裂。 无数雨珠争相洒落,将一切朦胧着掩入帘下,宛若仙人垂泪。 他静静地仰起头,声音像是盘踞了千年的古木,带着腐朽的沉闷气息:“念之,你跟着为师有多久了?” 小僧恭敬地答道:“已有十五年了,师父。” “十五年……竟然十五年了啊……” 云慧有些失神地喃喃着,油纸伞严严实实罩在他的上空,让他整张脸都陷入阴影中,同黢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又是一道惊电闪过,一瞬间亮如白昼,不过呼吸间,眼前之景已一览无余。 这是珩山派的坟冢,全派上下二百八十余人皆埋于此。漫山荒草独独这里一点残留都没有,一眼望去,只有鼓鼓囊囊的坟包,甚至还没来得及立碑。 可坟冢四周的阵法却画得精细无比,血色深深。 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一向油嘴滑舌的少年跪在此地,将昔日同门一一安葬,又含恨饮血,设下这守护大阵。 云慧拨过一颗佛珠,眼底涌过各种情绪,最后也只化作一声叹息。他并掌于胸,对着故人之墓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而后信信提步,踏入风雨之中。 “师父!伞!” “无碍。” 小徒弟在背后急急追来,固执地把伞举过他头顶,略带责备地说道:“您身体还未好,不可淋雨。” 云慧由着他折腾,心下想起十五年前念之刚到普陀门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不过一岁多,普天之下修行之人不计其数,大多穷苦人家怕孩子吃苦便想走此捷径,念之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他执掌普陀门已久,年岁渐长,本不欲再收弟子扰了清净,可念之天生体内蕴灵,是个修炼的好苗子,他一时惜才,就留在了身边,取法号为“念之”。 思之念之,莫相忘之。 可修真一路哪有什么捷径,不过千锤百炼方得圆满,到如今,他竟也不知此举于念之而言是对是错了。 云慧沉默着摇了摇头,脚下踩过一个深坑,小徒弟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稳稳站住。 “师父,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雨停。” 念之抬头看了眼天,黑云压顶,雷声轰鸣,雨丝齐刷刷地连成一片幕帘,丝毫没有要停的征兆。 若是今夜一直下呢? 他心里这般问道,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偏过头去看云慧,这个向来温和的掌门人苍老了许多,身形也变得佝偻,从前只能仰望的人,如今竟不用抬头就能一眼望穿了。 念之不由得把伞又偏了偏,雨水顺着他光秃秃的头顶滑下,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心想:若是一直不停那就一直等,总归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二人就这样乘着雨将珩山派里里外外走了个遍,云慧每到一处都要停下来颂一段经文,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念之识得,那是往生咒。 等到他们重新迈出山门,立于珩山派之前时,这下了整整一天的雨果真停了。 念之收了伞,静静站在云慧身后,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云慧只是望着山门,用那双仿佛能容纳世间万物的双眼深深地望着,没有说话,也没动。 念之犹豫了半晌,担心雨势再起,还是开了口:“师父?” 这一声响似乎惊醒了他,云慧“啊”了一声,轻声道:“雨停了。” 紧接着,在念之一脸惊愕的表情中,他扬起了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无数经文泛着金光凝成字符团团悬于山门之上。 不过一柱香的时辰,整个珩山派就被笼罩其中。 念之大惊,失声道:“师父!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云慧便凌空一弹,一颗佛珠发出碎裂之声,整个由经文凝成的金光罩骤然压下,一时间山石震颤,大地轰鸣! 没有护山大阵的珩山派宛如笼中雀,几乎毫无反抗余地。崩裂之声不绝于耳,漫天尘土飞扬,云慧就站在那里,眼底隐约有晶莹闪过。他抬手又是一弹指,那颗佛珠便彻底碎了,纷纷然落了一地,其余珠子顺势滑过,契合到全然看不出少了一颗。 咒印再度落下,金光罩瞬间光芒大盛,似有千钧之重,毫不留情地沉沉碾下,整座山都开始塌陷。 在这势不可挡的威力之下,那被人精心布下的守护阵法也不过撑了片刻,就随着整个山门一同化作尘土,掩在纷乱的碎石之中。 金光渐渐消弭,佛珠又缠回云慧腕间,他的声音似乎更加沙哑了些,轻到险些被风吹散。 念之分辨了许久才听出,他说的是:“应师弟,别怪我……” 云慧来之前并未向他说明此行目的,而念之又一贯不多问,此番见着这等场面,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他试探着开口道:“师父,若是被师兄知道,他一定会很伤心……” “此事,不要告诉他。”云慧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时还撑着念之的胳膊借了道力,随后又道:“走吧,传灵书给其他人,就说我普陀门该做的事已了,剩下的,就靠他们了。” 念之忙回身跟上,点头道:“是,师父,徒儿记下了。” 他没问云慧为何要把珩山派彻底覆灭,就像刚才他也没问为何要在每处都念一遍往生咒一样。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这是念之这么多年来能得云慧如此看重的原因之一,绝对的服从和忠心,是云慧在其他任何弟子身上都不曾看到的。 所以很多事他只带着念之去做,也只能带着念之去做。 来的时候雨势正浓,现在才发现,这条下山的路竟然有这么长,好似永远走不到头。 念之见云慧脸色不佳,心中思量着转移话题道:“师父,百察司的师姐传音回来,说上京情况不容乐观。” “其余几派怎么说?” “不知,没有消息传出来。” 云慧冷笑一声:“这是都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啊……” 念之道:“那师父,我们可出手?” < p>云慧道:“不。传音回去,没有门派指示不得轻举妄动。” 既然各派都在等着其他人先出手,那便耗着吧,总会有人忍不住,撕开这个口子的。 天边一阵闷雷轰隆隆响起,云慧眯着眼拨了两下佛珠,哑着嗓子道:“快些走吧,这雨怕是还要下。” 果然,他们回到普陀门没多久,大雨又反复而至,这次来的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刚发出嫩芽的枝条还没开始生长就被劈头甩下,孤零零躺在水坑里,结束了它的使命。 上京的街头,一匹高头大马急奔而过,碾碎一地残枝落花。 大理寺的收押房中油灯还点着,里头窸窸窣窣传来问话的声音,两侧烛台上的火光有些暗沉,烛芯被人随意挑了挑,内焰便猛地拉长,发出“哔剥”的声响。 从上个月起,上京便频频死人,闹得百姓人心惶惶,刚过年关本该热闹喜庆的京城现如今也笼罩在一片沉闷之中。 齐国不曾设有宵禁,照以往来说,夜里应是最热闹的时候,客栈大开酒楼通明,街上小贩的吆喝声能传百里,若是碰上个出手阔绰的公子哥儿,还能在上京最大的“拾鸢楼”看上一场斗诗赛,美人起舞美酒相赠,好不快活,再不济也能在街边瞧点杂耍。 可碍于眼下的情状,却是无人再敢逗留街头,一更天不到就赶紧关门闭窗,唯恐放进一只苍蝇。 尽管如此,命案还是发生了。 昨天夜里,李茂全府上下皆死于非命,依着更夫刘强的证词,当时正值一更天跨二更天的时候。他被一只黑猫引着直奔李府而去,叩门数次无一人应声,府内漆黑一片,不曾点灯。 他心头存疑,便透过门缝朝里面看去—— 整座府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的死人。 而所有人的嘴里,都没了舌头。 收押房中诡异地静了一瞬,主簿的笔尖在“拔舌”二字上顿了顿,很快便晕出一滩墨渍。 他收起心思,重新写了一遍后又问道:“之后呢?” 刘强突然开始打哆嗦,那与死人直勾勾对视的情景再度想起依然从脚底瘆到头顶。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道:“之后小人就、就晕过去了……” “当时还有没有其他可疑之人?” “小人、小人不知,天太黑,小人没注意……” 这段对话已经上演了不下五遍,刘强不知道这群当官的到底想问出点什么,可他确确实实只知道这些,那李府溢出来的血差点把他淹了,到现在,他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熏得他几欲作呕。 他一夜没合眼,加上吓得又哭又叫,整张脸都泛着红,眼皮肿胀,嗓子嘶哑,看着甚是可怜。 主簿收起手卷,正欲开口,收押房的大门就猛地被推开,卷入满室风雨。 来人显然是急奔而至,衣衫都湿透了,发丝有些凌乱地黏在额上,呼吸间胸膛剧烈起伏着,整张脸煞白,不知是冷的还是被雨淋的,浑身上下唯有那双眸子透出令人胆寒的亮色。 主簿见他这副模样,忙道:“殿下,您……” 不待说完就被冷声打断:“手卷留下,你们先下去。” 主簿不敢多言,只好把手卷搁在案上,带着刘强匆匆告退。 那人拧了一把袍衫上的水,便随手扯过凳子坐下,借着烛光,细细看起手卷上记录的内容。 越看他的面色就越是发沉,卷纸被他翻得哗哗作响,恨不得一字一句全都拆开了嚼碎了,看看里面究竟藏着的是什么名堂。 良久,他认命地捏了捏眉心。 就着这个姿势索性合上了眼,不知想了些什么,片刻过后阴沉着脸从袖中探出一道口谕,上面的字迹带着力透纸背的豪迈,明晃晃写着: [查清此案,朕准你离京。] 他冷笑一声,眼底的阴鸷藏无可藏,状似不经意地将这盖着印玺的口谕随手引燃,火舌瞬间蹿过,飘飘扬落了满地纸灰。 不知是在为谁作丧。 云慧不曾想到,率先撕开这口子的,竟是齐帝。 一介凡人。 3. 鬼面 骤雨初歇,整个空气中都泛着泥土的潮湿气味。一列官府的小兵踢踢踏踏跑过,将地上混着沙石的积水溅得到处都是,往来百姓只得后退着纷纷避让。 偶有几声不满的怨言也被刻意压着嗓子,重新吞回肚子里去,人群中只能听得见几句不甚分明的闲话。 “哎哎听说了吗,咱这儿又死人了!” “可不是嘛!我今儿买菜远远就瞧见李府被官兵围住了,据说死状诡异得很!” “李大人多好的人啊!哎!当真是可惜啊,年纪轻轻就遭此横祸……” “这究竟是什么人下此毒手,你嫂子最近都吓得不敢出门了!” “唉谁说不是呢!杀了怎么也得有几十来号人了吧……” 这句话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众人相视一眼,都默契地没再往下说,唯恐那杀人不眨眼的顺着话音儿寻来。 一派噤若寒蝉中,从远处疾驰而来的马车就显得过于惹眼了些。 大家伙儿起初还睁大眼睛瞧着那紫漆雕纹的华丽车辇,但很快就被惊恐所代替。拉车的高头大马不知发了什么疯,逼近人群都没慢下分毫,驱车的小厮脸都涨红了也拽不住,只得大声喊道:“让开!都让开!” 极度恐慌下,人的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眼看那匹马扬起马蹄就要从人堆里踩过去,这时,一道虚影突然而至。 手里的桃花枝不偏不倚点在那马儿的额心,绛蓝色的发带在半空中猎猎而飞。 马被定在原地,扬起的蹄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整辆马车维持着后倒的倾斜状态。一片静止中,众人呆呆仰头,看到一张俊美逼人的脸。 长眉澈目棱角分明,端得一派锐利的恣意形状。来人扬声轻呵:“诸位还请散开!” 众人这才恍然惊醒,迟来的那股劫后余生之意涌上心头,刹时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迟疑,呼啦啦地推搡着散开了,生怕自己走的不够快,那疯马的蹄子踩到自己头上。 下一瞬,桃枝缓缓移开,马车安然落地。 驱车的小厮脸色煞白,攀着马车边缘颤颤巍巍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公子可否留下名讳与住所,我家主人日后定会相报。” 那少年没说话,一袭白衣飒飒而立,侧脸被日光扫出一团柔和的轮廓,却难掩眉目间的肃杀之气。 他淡淡瞥过马车上坠着的“拾鸢楼”字牌,眉角微动。 整个大齐谁人不知“拾鸢楼”的名号,传说那匾额上的提字还是皇帝亲手所写。这么多年来宾客如云,在齐国境内分店无数,每逢年节,还会连开三天三夜不闭门,好不奢靡。 都说商人无情,果真如此。他若晚来一步,恐怕官府此刻就要多抬几具尸体回去了。从马儿受惊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几分钟,莫说是活人,就是死人都得惊得醒过来,车里的主人却纹丝未动,还真是能坐得住啊…… 他心中腹诽,正准备开口回绝,就见街角转来两个身穿浅黄色广袖纱衣的仙门弟子,那二人正说着话,冷不防与他视线相对,几乎同时愣在了原地,紧接着便像见到鬼一样惊叫出声: “莫……莫止?!” 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厮只觉得有阵风从身边刮过,下一秒车厢猛地一震,与此同时,那两个仙门弟子已疾步而来。 其中一人急道:“方才站在这儿的人呢?” 小厮虽搞不明白状况,但好歹还有几分忖度,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没人啊,公子看错了吧。” “你这——”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辩驳道,“你这车夫,我与师兄分明都看到了!” “那就是你们两位都看错了。” “……” 这两个修士笨嘴拙舌,眼看辩不过那小厮,索性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了车帘—— 小厮阻拦不及,一边跳下马车一边急急喊道:“你快些……” 没说出口的“跑”字梗在了喉间,车厢内的一应物件整齐如常,搭在卧榻上的蚕丝被连一丝褶皱都无,哪里还有莫止的影子? 当即心念一转,方才的话音脱口就变成了另一句:“你们快些离开,惊扰了我家主人,任你是什么仙门大派,我拾鸢楼也定要去仙台告上一状的!” 此话虽带了些唬人的意味,但若是教自家掌门知道他们惊扰人间百姓,定免不了一顿责罚。 那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显然也没料想到这种情况,仙门弟子在人界不许擅自使用术法,这是修真界与大齐皇帝约定俗成的规矩,可他们却忘了,他们要寻的这人向来最不守规矩。 —— 此刻掐着隐匿诀缩在角落的莫止心情很复杂。 从这架马车出现他便知晓车内有人,但普通人与修士之间有着天然的鸿沟,他既然选择藏到车里就已经做好了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准备,但很显然他准备做少了…… 对面端坐着的人一身玄色束袖锦袍,腰间缠八宝镶金玉带,半截面具覆盖在鼻梁之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略有些苍白的下巴尖和轻抿着的薄唇,衬得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这人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气,阴森得有些吓人。 但最吓人的是,他此刻正直勾勾盯着莫止。 外面传来小厮与那两个弟子唇枪舌剑的声响,不多时,马车晃晃悠悠动了起来。 莫止猜测应该是小厮赢了,但他没有丝毫松快的感觉。车厢里的气氛有点诡异,他想起方才刚闪现进车里时,对面的人还阖着眼,呼吸轻到他以为车内坐着的不是活人,可不过一息,那人就精准地看了过来。 车身不轻不重地颠簸了一下,小厮不知在喋喋不休些什么,莫止无心分辨,只瞧着对面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脊背紧绷。一面在心底安慰自己或许人家只是习惯看着这个方向发呆,一面缓缓朝着左侧挪了一下。 下一瞬,对坐之人的视线也缓缓挪了过去。 他不信邪地又朝着右侧挪了一下,甚至半屈着身子绕着当中间那具白玉茶桌走了一圈,可任他如何上蹿下跳,那道视线依旧紧紧跟随。 这下要是再看不出端倪,他这剑宗亲传也算是白当了。 莫止有些泄气地坐了回去,随手打了个响指,身形在宽敞的车厢内缓缓显现,竟显得有些过于单薄,他问:“你如何看得到我的?” 对面的人静静瞧了他一会儿,直看得他如芒刺背,才答非所问道:“为何要躲?” 莫止闻言一愣,有些迟疑地看向他:“什么?” “那两个修士。”对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为何要躲?” 马车驶得很稳,偶尔碾过碎石,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车外的小厮不知何时噤了声,静得令人无所适从。 他如何知道那两人是修士的? 虽说人界百姓对修真界几大宗门的校服特征了然于胸,可方才掀开帘子时,他分明还闭着眼,断然不可能看到那二人是何模样。 再者,他又为何能看破隐匿诀? 如果不是同等修为的仙门弟子,那便只能是妖物,鬼物或者魔物了,可此人身上没有丝毫杀意,亦无任何妖鬼之气。 那他是敌? 是友? 莫止眉心微蹙,心念百转。眼神落在那具骇人异常的鬼面上,想起这人最后一句问话,思绪再度不受控制地飞远了。 为何要躲? 若是三年前有人这么问,他恐怕会狂妄地大笑三声,然后放出“只有别人躲我的份”这种豪言。 可现在,在这车厢里,面对眼前这道陌生但固执的视线,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背上的长剑如千金重,压得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距离“诛仙令”颁布已经过去整整三年有余,若非当初提前收到消息,趁着雪势躲过几番追查,恐怕此刻他早已被押入“罪牢”不知是死是活了。 旁人不知“诛仙令”意味着什么,可仙门弟子却是最清楚不过。与其他追捕令不同,修真界几百年来只祭出过三次“诛仙令”。 一次是仙魔大战,一次是人妖大战,第三次便是公开围剿他了。 三年前珩山派惨遭灭门,全派上下二百八十余人无一活口,漫山横尸血流如注,连一缕魂魄都没留下。 他撑着灵力枯竭的重伤之躯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以为自己会痛哭,会绝望,会声嘶力竭状若疯癫,可是没有,他连一滴泪都没有流,只是重新躺了回去。 山上的碎石和血混在一起,硌得他脊背生疼,他突然想起曾在人界见过凡人办丧事,白幡灵棚哭天喊地,唢呐的声音好似跨过长河再一次响彻耳边,震得他脑仁钝痛。 可那时的他不过茫然地动了动手指,丹田干涸导致浑身经脉都在刺痛,血腥气一阵接着一阵地朝鼻尖涌动,分不清究竟是昔日哪个同门身上流出来的,亦或者是他自己的。 天地万物一片灰蒙,他从没感觉到时间竟然过得那么慢,慢到恍惚间已走过一生。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在地上躺了整整三日,直到眼皮有些湿意,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下雪了。 如果再不收容尸体,恐怕要被大雪淹没了。 那样就太冷了。 < p>他这样想着,于是拖着身子爬了起来。记不清用了多久才将漫山尸体尽数安葬,只记得雪一直没停。 他也一直没停。 做完这一切后那些被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才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他不得不正视珩山派上下惨遭毒手这一事实,随之而来的,还有满腹疑惑。 剑宗问世已有数百年,在此期间,珩山派力压其余各派成为剑宗之首,多年来从无交恶,若说修真界五大宗门哪个战力最强,剑宗定当仁不让。 更遑论居于首位的珩山派高手如云,阵法精密,就算真要动手也断然不会选择这样的宗门,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也有怀疑是妖族卷土重来,可这么多年妖魔鬼物早已各据一方,彼此虽虎视眈眈却无一人敢率先撕破这个口子,各方势力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果有其中一方打破了这个平衡,那么另外两方势力必定达成短暂同盟群起攻之,修真界本就与其殊途,无论是妖族、魔族亦或者鬼界,最先吞噬的只会是经历过一场大战后疲累异常的同族人,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反哺自身。 而非像现在这样。 既无内忧也无外患,那究竟是何等仇怨才会使得一宗之首沦落至此?又是何等磅礴势力才能让珩山派诸多能人尽数战败? 他心中有万千疑虑等待一个答案。 然而,还不等他查个究竟,修真界的联合诛杀令就将他砸了个措手不及。 珩山派被重重围堵,往日同门不知疲倦似地开山拓土,颇有种要将他挫骨扬灰的意味。他不敢赌这些人是否会念及旧日情分,这二字太轻又太重。 于是,漫天纷飞大雪中,他拖着灵力无多的残躯落荒而逃了。 先是灭门,而后围剿。这两件事太过紧促也太过巧合,修真五门本同气连枝,却在珩山派陨落后骤然反水,让他不得不多想。 此后便是长达数年辗转各地,修真界的施压一直没停,各宗门弟子不要钱地往外撒,对他诛杀的优先级竟然已经超过了宗门任务…… 正因如此,他不得不一边躲着修真界派出的弟子,一边暗查当年灭门之事。想到此处,莫止有些汗颜,这阵仗也不怪他对仙门弟子避如蛇蝎吧…… 不过这些内情他也无需对一个陌生人提及就是了。 莫止摊了摊手,有些无辜道:“有人追当然要躲了。” 那人闻言敛眉,不知思索着什么。这时,车身轻微晃了两下,而后停住了,小厮从侧面绕来低声询问:“主子,可要上楼去?” 莫止耳尖一动,猜测应该是到了拾鸢楼的后门处,正准备起身下车,就见对面之人从车窗探出半截手指随意一扬,冷声道:“不必。” 小厮当即不再言语,不声不响走远了。 莫止:“?”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再度落在他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他一时也不敢妄动。毕竟能看破他隐匿诀的人修为一定不低,而他到目前为止还没看透对方的路数。 好在这几年别的不说,忍耐的功力倒是增长了不少。 可这人究竟要看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我脸上长出花儿来了? 他心底胡乱想着。 “你……”那人终于出了声。 莫止掀起眼皮无声询问。 谁知等了半晌都不见下文,观其表情似乎还在斟酌如何开口。莫止有些按捺不住:“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这句好像给了对方一点启发,只见那人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观沧。” 莫止:“啊?” “我的名字。” “……” 谁问了?? 观沧却好似松了口气,那双无甚情绪的眼睛淡淡注视着他,紧接着道:“我有笔交易想要与你谈。” 莫止蹙眉:“你我素昧平生,我为何要与你做交易?” 观沧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互换过姓名,便不算素昧平生。” 还能这么诡辩? 更何况哪里是互换,分明就是听到那两个烬明宗弟子喊了他名讳,这应该叫作弊才对吧? 莫止气笑了。索性拂袖而起,垂眼看向观沧,道:“在下尚无经商之意,于生意之道也实在一窍不通,还请另寻高明吧。” 说着顺势伸出手去掀起半边车帘,心道:管他什么能人异士,大不了打一架,横竖也迟早得与修真界那帮人对上。 然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衣摆就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抓住了,观沧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你为拔舌案而来,我也是。” 4. 白玉京 莫止心下一惊。 观沧所言不假,他确实是为了上京这桩诡谲案件而来。 当年他掩埋尸体时误打误撞在掌门师叔的手中发现了一枚碎片,通体流光,花纹繁复,虽只有一角,但仍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大灵力,可就是如此宝器,却在任何藏书中都没有过记载。 越是如此越能证明此物干系重大。这几年来他遍寻各地,翻阅过无数典籍卷宗,只在一本民间异闻录中见到过类似的形状,虽然上面刻就的纹路有些微不同,但对他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浮世万千,寻一个真相有如大海捞针,可天广云舒,若无一点执念作为支撑,他倒不知该如何走下去了。 那本异闻录中摘要了许多奇诡之事,多为民间口口相传的志怪之说编写成册,其中介绍了一种名为“命盘”的古器,可勘气运、消灾厄、换命格,但要使用此物需以魂魄血肉为祭,故而多在妖邪诡谲之地现身。 而珩山派灭门当日的惨状竟与上面所述出奇的相似。 彼时,正逢云照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画妖吃人案,他当即动身前往。在此之后,凡有妖魔鬼物杀人的消息,他一应往之。 此次来上京也不例外。 莫止松开帘子,警惕地看向观沧:“你如何知道?” “你去过李府。”观沧漫不经心地抽回手去,脸上的面具让他看起来格外森郁,“还拿了一样东西。是也不是?” 莫止下意识摸上腰间的乾坤袋,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那团家伙在不安分地横冲直撞着。 这种处处被人看透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多好,奈何对面之人目光坦荡毫无恶意,反倒教他一时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是何意图。于是凝眉思量了片刻,坦诚道:“不错。” 但这事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 彼时的上京还没到如今满城风雨的地步。 上京是大齐的都城,原本叫做“平芜”。齐国皇帝齐枭上位后,与修真界联系更为密切,几方商榷之下,集仙门百家之力在齐国境内各地设下“百察司”,行监察之责,代替仙门庇佑一方,肃清作乱人间的异类。 齐枭崇仙问道,身边多是能人异士,朝中重臣为讨其欢心,在平芜城内建造了一座“白玉京”,称之可上九天揽月,毗邻真仙。 民间把这事传的沸沸扬扬,后来逐渐演变成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能得仙缘。莫止自然对此嗤之以鼻,若求仙之路真这么容易那还苦修个什么劲儿,直接排队来瞻仰“白玉京”不就得了? 奈何懂得道理并不意味着接受道理,世间众人皆以信念为支撑,“仙”之一字于凡人而言太过诱惑,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谣传,也足够他们趋之若鹜。 起先是年轻人想要攀得仙缘,而后是穷苦人想要逆天改命,再后来是家有病患之人想要求得良方,更多的是年纪渐长之人想要获得长生。 越来越多的人远道而来只为一睹“白玉京”真容,时间久了,“平芜”二字便不再被提及,人们只记得皇城脚下有一座白玉京,是为“上京”。 而观沧口中的拔舌案恰巧就与这白玉京有关。 月前,城北乌衣巷的杜郑被下人发现横死家中,仵作去时,只见其双目圆睁嘴巴大张,手脚呈僵直状平躺于屋内,一番勘验后却没有发现任何致命伤口,只能依稀推断出死亡时间在戌时左右。仵作不敢欺瞒,当日便将其中诡异之处一一记录在册呈报给了京兆府。 七日后,城东通宝巷宋嗣的长子在永宁大街拦下京兆府尹的车驾,称其全家上下五口人皆惨死家中,只有他因外出逃过一劫。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仵作于午时前去查验尸身,竟发现其死状与杜郑别无二致,只除了一样——宋嗣一家的舌头全都不翼而飞了。 半月后,城西云屏巷的荀时满门被屠,上至八十岁老父老母,下至三个月婴幼孩童,甚至连在家中作工的伙计也没能幸免。京兆府进进出出的衙役越发多了起来,仵作递呈上去的验尸簿子与先前两桩案子相比多添了两条: 一是尸身尽数僵直立于堂屋以及院中,二是所有尸体除了没有舌头外,双耳也被不明利器贯穿。 三起命案涉及人数之多,死状之诡异已非京兆府能解决的范围,京兆府尹沈朝明当即奏疏一封。不日,圣旨便送进了大理寺,特命当今三皇子也就是现任大理寺卿齐厌全权接管此案,京兆府尹从旁协助。 然而,还不等他们整理出几分眉目,第四起命案就出现了。 这次死的是城南扶风巷的员外郎李茂。由于官职加身他府中人数更多,光姬妾就有四房,更别提丫鬟小厮了。京兆府的人有了前车之鉴,在进李府前已经做足了准备,然而刚一入门就差点两脚一蹬交代过去。 原本以为荀时那桩案子的死状就够吓人了,谁成想李茂这起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全府上下几十余人的尸体齐刷刷面向大门而立,眼白外翻,嘴巴大张,舌头被连根拔起,混合着耳朵被刺穿的血水顺着下颌淅淅沥沥流了满地。更诡异的是,李茂那本应该宿在国子监的三儿一女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府中,与其他尸体混在一起,面朝大门死不瞑目。 衙役去国子监问询时,却被告知酉时正就已经闭了门,而李茂府上众人的死亡时间却在戌时。 除此之外,这桩命案发生的时候刚好与前一桩也间隔了七日。 短短一个月接连发生了四起命案,不但人数众多死状惨烈,还偏偏对幕后黑手毫无头绪。 上京作为大齐都城,素来守备森严。如此大张旗鼓杀人如麻,实在是挑衅帝王颜面,齐枭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必然会将此事彻查到底,于是,这个重任就落在了齐厌头上。 一时间,大理寺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京兆府过往的卷宗铺了满屋,门下的衙役连着走访问询了数日,凡是与这四人往来密切或者有过接触的都被请去了大理寺问话,第一个发现李府遇害的打更人更是足足被收押了三日才放出来。 如此声势浩大,惹得百姓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这把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 好在这般大动干戈也不算白费功夫,齐厌连同沈朝明从朝廷各部登记在册的簿子里东拼八凑出了一点线索,这四人之间说不上关系亲密,唯一的交集便是曾经都参与过“白玉京”的修造工作。 可坏就坏在这白玉京是以户部尚书为首的朝臣自发修造来讨圣上欢心的,所雇工匠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册都没存录下来。 案子查到这里眼看又要停滞不前,齐厌当即拍马进了宫。第二日上京的城门上就贴了一张皇榜,凡是参与过白玉京修造的人都可去大理寺领赏钱,凡是有能力为拔舌案提供线索的赏钱翻倍。 这下子什么畏啊惧啊都顾不上了,大理寺瞬间成了金疙瘩,每天都得堵着几百号人,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都盼着能多得点赏银。齐厌倒是沉得住气,叫人把名字一一登记在册,又一一发了赏钱,反倒是把沈朝明急得起了满嘴水泡。 就在浑水摸鱼之人沾沾自喜的时候,这位大理寺卿突然变了脸,大刀阔斧地惩治了好几十人,板子打得啪啪作响,打完了又叫手底下的差役备着上等的伤药将人抬了回去。赏罚有度,泾渭分明,任谁也挑不出毛病,这番杀鸡儆猴果然有效,此后再去大理寺排队的人直接少了大半。 而莫止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城的。 岐安县距上京约莫有三百公里,他御剑两个时辰才行至城门外,都不用如何打听,在皇榜处围着的人堆里一站就将来龙去脉理了个 清楚,于是二话不说直奔李府而去。 幸而那日府上的差役都守在门外,这才教他寻了个机会掐着隐匿诀偷摸溜了进去,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抓住一个试图逃跑的吞灵妖,锢在乾坤袋里几天了还是不服气般,寻着空子就作怪。 莫止想到此处略偏了下头,看了眼腰间又鼓起来的乾坤袋,意有所指道:“拾鸢楼的手已经伸这么长了么?” 从前就听闻拾鸢楼是整个大齐最大的销金窟,不光涵盖了赌,食,色三样,更是对六界之事无有不知,常有人一掷千金只为了买一个消息。 而拾鸢楼出手也很大方,六界之内只要有价值的他们都会全盘收入,给出的价位只高不低,哪怕有看不上的他们也不会拒绝,只是像这种劣等消息拾鸢楼不会直接出钱买,而是替委托人暂时存放,倘若它日有人愿意花金银打听,拾鸢楼便只会收取其中两成作为押金,其余尽数交还。 如此一来,拾鸢楼的消息网就如同滚雪球般日益壮大,口碑还甚好,别说凡人,就连仙门百家都没少在这里砸钱。 他此次来上京尚未暴露身份,若非利用现成的消息网,观沧是如何知道他行踪的? 只是他竟不知那尾巴是何时盯上他的,连这种细节都看到了……如果不是修为太过高深,那便只能是来人太不起眼,所以才没被他第一时间发觉。 观沧瞧着眼前人面色一阵凝重,猜到对方必定误会了什么,但也没过多辩解,只说:“现在可以谈了?” 莫止只当他默认了,从鼻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似笑非笑道:“不如先说说看,做这劳什子交易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视线缠在一处,在半空中无形交锋着,都有点互不相让的意味。莫止越看观沧那张遮遮掩掩的脸越觉得在挑衅,偏生那鬼面还做了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他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扯着嘴角讥讽道:“毕竟沧老板对差点死于贵车马蹄下的百姓都漠不关心,看着实在不像是会给别人甜头的样子。” 观沧眉角一扬,有一瞬的诧异闪过,不过也仅仅只有一瞬,还没待莫止看清,他就恢复如常,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姿态,没有理会后面那句带着明显火药味儿的话,自顾自道:“你抓住这案子背后的东西,我便帮你撬开那乾坤袋里小妖的嘴,可行?” 莫止眼神一沉,手指不动声色地从袖间摸出一枚薄薄的刀片捏在掌心,冷声问:“你怎么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妖?” 他用的乾坤袋乃是五级炼器师用赤金所铸,袋上的符文皆由烬明宗掌门虚拂亲手绘制,别说妖气,就是一丝生气都不会外泄。 若说方才被猜到从李府带走了一样东西时,他还只当是某个修士误打误撞,那眼下这番话是真真切切教他有些后背生寒了。 这个观沧,着实不简单。 身份不明能力不详,如此威胁,倒不如直接杀了以绝后患,对这种仗着有几分仙缘就视人命为草芥之徒,他素来不会心慈手软。 只是…… 大齐境内拾鸢楼的传讯无有不达,倘若此刻发难,恐怕不消半刻钟各方势力就会将他困死在上京。就算他修为再高,乌泱泱一群修士连带法器不要钱地砸下来,不死也得重伤。更遑论同拾鸢楼结下血仇,岂不等于将自己的消息拱手让给了旁的人?届时天涯海角不死不休,他日后也别想安生了。 莫止一错不错地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着,指尖轻轻剐蹭着刀片边缘,游移不定。 乾坤袋中的小妖似乎察觉到他隐约的杀意,难得安分了些,将自己团成小小一点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如此过了两息,莫止面色不变地将那块薄刃重新旋于袖中。 真相未明,他断不该将自己置于险境。 5. 交易 观沧只瞧着莫止神色骤然冷冽下去,眼风跟冰碴似的朝他射来,正心有不解,就见这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松了眉眼,脸色稍霁。他心横在半路不上不下了一阵,思虑片刻,摊开一只手朝前伸了伸。 上面静静躺着一方罗盘,拳头大小,当中的指针正悠悠泛着红光,平滑的青铜边缘微微发烫。 莫止视线先是落在他修长苍白的指节上,而后便是一愣:“无相盘?” 观沧沉沉应了一声,撩起眼皮问:“这回可信了?” 莫止垂着眼睛不作声,只细细打量着他手里的物件,盘身尽是金纹篆的符印,一圈一圈荡开。 若是无相盘倒是说得通了。 据传混沌初开时,天地还未凝成实质,世间万物只是团团雾气包裹着的一抹雏形,在成百上千年的淬炼中,有一人破雾而出,撑天裂地。发丝化作清风,左眼凝如弯月,团团白雾被捏作山川云海、鸟兽虫鱼,从此,世界开始轮转新生。 这人,便是天神穹羽。 穹羽用了五百年打造出一方天地,却仍有无尽雾气不知何解,她冥思苦想,最终决定亲自动身去往六界。她看人族,看妖族,从凡间走到冥府,寻找世界缺失的部分。 一日,偶然路过一间画铺,作画的先生眉眼处遮着两指宽的绑带,目不能视,却下笔有神。穹羽倍感新奇,问道:“不见万物何以画万物?” 先生笑答:“天下无相皆有相。万物在心不在目。” 穹羽豁然顿悟,匆匆折返,于九天之上炼出一方罗盘,取名“无相盘”。 无相盘可勘天下无相之物,妖鬼神仙魔人,凡无化形,都囊括其中。 指针泛红,正是妖的象征。 莫止收回视线,向后仰了仰身子,二人之间便重新拉开了一段距离,等到无相盘身虚晃了两下,自观沧掌心凭空消失后,他才道:“既要合作,何不坦诚相对?” 这是松了口了。 观沧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三分,声音依旧冷冷清清的,全然辨不出丝毫情绪:“此话怎讲?” “无相盘怎会出现在商贾手中。”莫止眯了眯眼,目光如刃般钉在观沧脸上,唯恐错过他一丝表情,“不知沧老板背靠哪棵大树?” “又或者,沧老板本身就是大树?” 观沧任他如何看来看去,自岿然不动,默然片刻,道:“不是老板。也非大树。一介浮萍罢了。” 莫止闻言一顿。 他有此猜测概因修真界原先就有仙门大族想在拾鸢楼安插桩子,这么一个知天晓地的眼睛,六界众生无不削尖了脑袋想攀点关系。奈何这拾鸢楼楼主不知何许人也,软的、硬的、金钱、权势,凡是能捧到他跟前的各种法子都想尽了,可他就是迟迟不肯松口。 每年只七月十五才现身,罩一顶黑色幕篱,通身掩映在纱幔之下,不见五官,不辨男女,神秘得很。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谁晓得有没有被渗透。 乍一见“无相盘”,他还当是哪家仙门的弟子承了宗门嘱托,来这拾鸢楼当甩手掌柜了,可看观沧神色却不似作假…… 莫止将信将疑:“不是老板小厮怎的叫你‘主子’?若无宗门傍身,又如何使得来这等神器?” 观沧揣着冷静自持的目光扫过对坐之人俊秀的眉眼,毫不心虚地答:“拾鸢楼楼主与我有些交情,故而被奉为上宾。” “那无相盘……” “自然也是楼主的。” “不曾拜于宗门别派?” “孑然一身,无门无派。” 一番对答行云流水,端得一派泰然自若。莫止再看,一时只觉得那副鬼面好像也没先前那么扎眼了。 于是语气稍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那桩所谓的“交易”上来,问道:“这案子背后是人是鬼尚未可知,你与其有何渊源,非要抓住不成?” 观沧眼睛都不眨:“受人之托。” 莫止下意识问:“谁?” 话刚一出口,就心觉不妥,二人素不相识不说,还略有些不愉快。虽然看起来只是他自己单方面闹脾气,但再怎么说也没熟到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程度,这般贸贸然,着实不合礼数。 正想着如何打个哈哈过去,就听得观沧懒懒道:“拾鸢楼楼主。” 又是这个楼主? 莫止眉角一动,心想:今日从观沧口里听到这人的次数估计比往年加起来的都要多了…… 先前那点好奇也因着这一番问话冲淡了七八分,只觉得此人是个不靠谱的主儿。嘴上敷衍地应了两声,说道:“我知晓了。这案子我会仔细了查。” 他原本就是为了上京这桩诡案而来,如今白搭上拾鸢楼这条线,想来怎么都不算亏,说不定还能顺势查出当年灭门的内情。至于那只吞灵妖,他确实有些在意,若是观沧当真能让其开口就再好不过了。 正思忖着,眼前忽然晃过一抹亮色,一只绣着花样鼓鼓囊囊的锦袋被人勾着塞到了他怀里,观沧的声音随即响起:“佣金。” 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钱袋子砸懵了,莫止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而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观沧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掀起眼皮看过去,就见这人盯着锦袋不知在想什么,长而瘦削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袋子上的纹路,神魂都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他直直看了半晌,在被发觉之前匆匆敛眉移开了目光。 “多谢。”莫止扯出一抹笑,没有推辞。 修真界中宗门云集,若要挑个最穷的,剑修自是当仁不让。 可珩山派却不然。 莫止在山上十数年,从未有过捉襟见肘的时候,掌门应怀笙承仙首之位有多久,珩山派的家底就有多厚。且不说每月给弟子发放的月银,就连日常的花销都不曾克扣过,宗门上下的灵剑宝器无一不是最好的。 剑修门派纷杂,虽统一以珩山派为尊,受应怀笙管辖,却也有各自的体系,资源一层层分下来,排在前面的自然比排在后面的得到的多。 宗门任务、仙门考核,再加上每三年一次的大比就成了各门内部调停的契机。无数剑修打破脑袋都想入珩山,一为资源,二为美馔,三则是为了一睹那传说中“天下第一剑”的风姿。 就连旁的宗门提起珩山,也都带着三分愤然七分艳羡。 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莫止攥着那个钱袋子,再也坐不住,留下一句“改日请你吃酒”便掀起帘子一跃而下,几步间就失了踪影。 —— “不追?” 车帘落下的同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观沧耳边响起。 但见来人一身藕粉色广袖袍衫,银丝嵌花腰封下丁零当啷坠着三根串珠腰链,手执八骨碧扇,脚踩藕面软靴,细眉盈目,薄唇挺鼻,举手投足间一派风流矜雅。 观沧淡淡瞥他一眼,道:“他会恼。” “怕他恼所以就拿我作幌子?”楚离清啧啧两声,合拢扇面在白玉茶桌上轻点两下,“我这拾鸢楼楼主合着成了你的挡风被了。” 这话若是教旁人听了,定要惊上一惊,六界众生不惜掷千金都想见一面的人,竟如此年轻,这般姿容绝代。 见观沧不作声,他又道:“才刚得了信儿就眼巴巴追来,你也是不怕旧疾复发。” 说着,眼睛扫过那张脸,扇子隔空一指,嘴上不饶人:“这面具哭不哭笑不笑的,莫说人家恼你,不拿剑砍你都不错了。” 观沧睫毛一颤,终于舍得分他点眼神,将脸上那副鬼面取下来回调转着审了一圈,问:“很难看么?” 他肤色极白,穿深衣便更显几分,衬得整个人面如冠玉,两点寒星漆黑如墨,鼻挺眉深,轮廓分明,抬眼扫来时有如寒光利刃,令人不敢逼视。 楚离清眼睛一弯,反问:“很好看吗?” 属实说不上好看,那鬼面若是张牙舞爪形容 可怖倒也算正常,偏生雕出个笑模样,白惨惨罩在脸上,不伦不类,徒增滑稽,教人看了直想一拳捣平。 观沧若有所思地勾了勾系带,没反驳。 楚离清又道:“你这般遮遮掩掩做甚,既打定主意跟着,不如直接坦白,日后若是教人家发现了,岂不又要恼你?” 观沧淡淡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将对方搭在桌上的扇子推走,问:“抓到人了?” 楚离清下意识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顺着回道:“自然。一群乌合之众,已丢去大理寺门口了,这种人还是教人界的官府自个儿查办吧。” “波及的百姓呢?” “挨家挨户留了银两,赔了不是。” 楚离清想到什么似的,唇角一勾,揶揄道:“从前也没见你这般菩萨心肠,怎么碰着莫榭川就彻底转性了?” “楚四。” 观沧不冷不淡地吐出两个字,掀起眼皮看着他。楚离清脊背一凉,唰地开了扇,挡在脸前闷声道:“我不说了还不成?” 拾鸢楼这些年有多少人觊觎,就有多少人对其恨之入骨,谁也保不准何时自己的底裤就被查个干净,眼见金银官位都买不来那传闻中拾鸢楼楼主半分面子,干脆起了别的心思。 凡人虽手无寸铁,但阴毒手段却是不遑多让。观沧发觉不对时,马车已失了控,车上挂着拾鸢楼的牌子,不便施法,情急之下他当即旋出短刃欲砍掉马蹄,只是没想到,莫止会出手。 更没想到,他会直接闯进马车里。 彼时他正传音同楚离清交代事由,睁眼时,已是四目相对。 白衣如雪,惊鸿照影,了了红尘数载,再见已是青灯残。 观沧指尖微蜷,肋下三寸处又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他抿了抿唇,本就浅淡的唇色又苍白了几分。 楚离清瞧他这副样子,欲言又止了半晌,把扇子扇得哗哗作响,还是没忍住:“都说了五年内最好别与他碰面,你非不听,这才将将过了三年,若是出现什么变故……” 他梗了梗,后面的话到底没有说下去。 观沧只当没听到,掌心一翻,一只小而精致的骨灯便飘立在手中,外罩一圈莹白水雾,里面的灯芯无火自燃,泛着幽弱的光晕。 他垂眼看得仔细,良久,才低声道:“我等不了那么久。” 楚离清靠着软榻叹气:“罢了罢了,你拿定了主意,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接着又想起了什么,略支起些身子,脸上笑意渐收:“青溪那头传来消息,珩山被夷平了。” 青溪在上京以南,属珩山派辖地,东接临渊,西邻云照,自珩山派灭门后,青溪便由同为剑宗的昆仑派代为管辖,三年来,倒也称得上稳定。 凌清羽修为虽不及应怀笙,但当今世上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一个宗门夷为平地的,恐怕也没几人能做到。 斯人已逝,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观沧眼底浮现出一抹戾气,冷然道:“何人所为?” “说是看到两个和尚上了山。” “和尚?普陀门?” 楚离清抵着扇柄想了想:“八成是了,指不定还是云慧那老秃驴干的好事。” 云慧…… 观沧将这两个字在舌根反复碾过,霍然起身,一边撩帘子一边吩咐:“去查。” “喂,好歹我也是一楼之主,沧殿使唤起来还当真是不客气。” 楚离清紧随其后,才刚走两步就一头撞在了堵肉墙上,他当即捂着鼻子蹭蹭退了两步,手里扇骨磕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脆响,一时眼尾也逼出三分红,不由气道:“做甚突然停下,险些将我鼻子撞歪了去!” 观沧逆光回头,沉沉思索了片刻,才道:“此事,莫要让他知道。” …… …… …… 楚离清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心里琢磨着用什么法子能将这人打死。 6. 不眠夜 等到莫止和衣躺在李府阴惨惨的正房里时,才猛然想起,他似乎忘记与观沧约定,倘若有了线索该如何联系了。 难不成直接寻到拾鸢楼去? 莫止一手枕臂,另一只手上下抛着钱袋子。凄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将一室狼藉尽数暴露在外。 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来来往往数日,将府上大大小小的堂屋耳房都看遍了,许是为了保留案发时的原貌,又或者是官老爷们唯恐沾了血腥,总之,眼下的员外郎府全无往日的雍容华贵。 地上血迹斑斑,被连根拽下来的舌头还一股脑儿泡在桌边的茶缸里。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李府的尸身被恶鬼使了邪术钉在了地里,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不能挪动半分。莫止偏不信这个邪,躲着把守的衙役摸黑溜了进来,先是绕着满院的死人桩子走了一遭,男女老少不分高低贵贱尽是目不能合、耳不能闻、口不能言。 饶是他见多了杀人不眨眼的妖魔鬼怪,一时都有些心惊。这般残忍做派是要生生绝了李府的后路,哪怕魂归冥界,下一世都必将天残。 他初来上京那日虽潜入李府瞧过一眼,但碍着青天白日不便行事,只匆匆捉了只吞灵妖,本想着从它嘴里能问出些东西,不曾想那小妖牙口硬得很,咬死了不肯张嘴。 说到此处,便有一件怪事不得不提了。 这员外郎满门被害,当是怨气滔天,死气萦绕,哪里能生出灵气将吞灵妖引来? 如此细究起来,连着的这四桩案子处处透着诡异,倒确实不像凡人手笔。 古书曾有记载,六道众生皆有魂魄以入轮回,鬼乃命魂所化,为纯阴,凡人身死为亡灵,死后作祟为怨鬼,不入轮回为野鬼,残害人命为厉鬼,归冥界全权管辖。 若这拔舌案真是厉鬼作祟,冥界怕是有苦头吃了。 莫止抻出压得发麻的手臂甩了甩,偏头扫了一眼屋内陈设。 宝瓶琉璃样样俱全,笔墨纸砚皆为上乘,就连墙上挂着的书画都大有来头,六|合|彩纹的纱隔屏风陈立在床前不远处,朦朦胧胧映出一方紫檀茶桌,足以见得主人生前之华贵。 这不由让他想起白日里听过的传闻来。 早在十年前,大齐官员自上而下的贪墨之风就刮得到处都是,当时的齐枭虽已政权大握,但耐不住朝臣中仍有人上赶着触霉头。兴许是他在位多年性子有所收敛,才使得这帮人忘了眼前这位大齐皇帝的来时路。 先皇在世时膝下育有六子,齐枭排行老三,文治武功皆属其中翘楚,但先皇却对他最为不喜,究其原因,只说其眉目间狠戾有余,慈悲不足,倘若放任,他日必成祸端。 一代帝王若无“仁”字何以安天下? 齐枭嗤之以鼻,转头又把旁的世家子弟揍了个鼻青脸肿。事后自然免不了一顿责罚,几板子打下来,不见他有所收敛,倒是越发行事乖张了。先皇有意磨他性子,遂一纸诏书将他发配去了北寒之地,临别那日扼腕长叹道: “猛禽入林,福祸相依。” 此话一语成谶,十七岁那年,齐枭赫然起兵,一路杀进了先皇大殿,滴着血的长刀横在其脖颈间,他笑着问:“父皇,你还有何遗言?” 先皇心知自己大限已至,只求他能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太为难其余几个儿子,齐枭温顺地应了声,一刀封了他爹的喉。 同时血溅三尺的,还有被囚在地牢中的四位皇子。 父子之情他都能舍,区区手足,他更是不屑一顾。你说遗言?人都死了,说出的话自然不算数了。 可到底那时的他还尚有一丝良知,对着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难得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没把人处死不说,还封了个闲散王爷,好吃好喝养了许多年。 好在这睿王也是个识相的,处处伏低做小,谦和知礼,硬是教齐枭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如此也算是和和美美度过了一段日子。 眼瞧着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唱得正欢,但偏有些不长眼的,非要赶鸭子上架把睿王卷到政治中心来。 这可不就等于太岁头上动土?齐枭本来对那些个偷摸贪污的大小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谁成想,经历过齐枭弑父杀兄的几位老臣联合着新晋的一小撮官员暗戳戳倒向了睿王,还隐隐有扶持之意,他这位胞弟外柔内刚,谁晓得会不会耳根子一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于是为了除掉这帮眼中钉,也为了敲打敲打自己这个好弟弟,他亲自挑了几块上好的磨刀石。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几个不安分的老顽固,官场沉浮多年,手里头自然不甚干净,借着整顿贪官污吏这股东风,他雷厉风行地将这群人一一查办,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不留丝毫情面,管你什么老的小的,敢把歪心思用在他头上,那就只能变成死的。 这般做派果真震慑住了不少人。但人性这种东西,是钉不死的,只要寻着空子,便像得了新生的蛾,扑棱着翅膀哪怕头破血流也要撞出去。 这回,那群官老爷倒是却是学精了,不再明目张胆地搜刮民脂民膏,只一会儿奏疏说要修堤坝,一会儿又要赈灾,一会儿拨军饷,一会儿又要走马商,总之用尽浑身解数,指着从国库里抠出点油水来。 齐枭原本也只为了惩处那些个没长眼的,不大张旗鼓作妖到他眼皮子底下,他便只当不知道,反正国库充盈,随便从指甲缝儿里漏一点都够这群老狐狸吃个肚儿圆了。 在这样一种堪称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下,李茂这位户部员外郎在外的名声竟出奇的“清廉”。 据说修造白玉京时,不少民间的工匠都是受他提携才能揽了这份差事。 替皇帝修行宫,说出去多么威风,更别说给的工钱都够他们吃一年的了,这样的恩惠,就是当牛做马都难以为报,当然,李茂也并不需要什么牛和马。于是众人一合计,不妨大家伙儿一起凑凑钱,整点上好的物件给李员外送到府里当做添彩,这么一来,恩也报了,名也留了,可谓一箭双雕。 李茂自然是千般无奈万般推辞,最后到底收没收,恐怕这满屋子名贵已然窥见三分。 莫止将钱袋子往怀里一揣,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寻常百姓不知这满屋宝贝要花多少银子,他却是知道的。莫说是几十个工匠凑钱,就算是几百个工匠拿出身家来也不见得能把这些个瓶瓶罐罐买到手。 然而传言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上京看着大,实则你一嘴我一嘴互相说说闲话,这消息便像风似的绕着城打转。这位礼贤下士的清官,究竟是真的得了百姓敬重,还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尚未可知。 但有一事他却可以笃定,李茂此人,身上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保不准还与这桩案子有些牵连。 这些,观沧知道多少? 脑中猝不及防闪过一张嬉皮笑脸的鬼面,莫止微顿,对自己突然想起这人有些费解,他仰面朝天晃了晃 脑袋,企图把这个不合时宜的人驱出去。 窗外阴风瑟瑟,偶尔有枝叶顺着风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混着血腥的腐臭味儿飘得到处都是,莫止眯了眯眼,瞧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已近子时,他抬手将解下来的剑往身前带了带,然后虚虚合上了眼。 这些天临近十五,月色比以往更浓,直直洒下来,将床上躺着的人照得极为分明。眉尾细长,睫毛簇簇,挺直的鼻梁将线条从唇上起伏划过,勾勒出鬼斧神工的一笔,恍若一尊镀了荧光的白瓷。 莫止的睡相极为安分,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挨在床边直挺挺地躺着。鞋袜未褪,衣衫未解,身上仍穿着珩山派的校服。银白的掐丝飞鸟纹样大片绣在衣摆处、广袖间,腰上束着条三指宽的锦带,他身形本就偏清瘦,近几年尤甚,衬得腰越发细,腿越发长。 说起来,以他如今的处境,已经不适合再穿珩山派的校服了。虽说卸了玉牌,但修真界各家的衣裳材质纹样都不相同,被人远远瞄上一眼就能认出来。莫止心里自然也门儿清,但他这个人同样也固执得很,宁愿在旁人发现端倪时遁走,也不愿换身行头。毕竟,这世上总要留下点什么东西,才能证明有一群人曾经存在过。 夜幕深深,偌大的员外郎府只能听到渐次不停的“沙沙”声,带着渗进骨缝里的冷意,悄无声息地漫向四处。 半开的窗棂吹进来一股薄风,混着些不大好闻的味道,莫止阖着的眼皮猝然睁开,那阵“沙沙”声恍惚近在耳边,不像是树枝勾连的声音,倒像是拖拉着鞋底磨过地面的声音。 他手指精准摸住身侧的仙剑,偏过头,就着点朦胧的月光斜斜看去。横在当地的纱隔屏风上晃晃悠悠映出几道黑影,细而长,正东倒西歪地朝着他缓缓逼近。 莫止眼神一凛,拇指抵住剑柄略一用力,一道银光唰然出鞘,游龙般直直射向那扇屏风。只听“刺啦”一声响,六合的檀木屏风从中间裂开,轰然向两侧倒去,背后十余具躯壳拖地而行,瞪着惨白的眼珠子齐刷刷列了满屋。 “沙沙”声更大了些,越来越多的尸体朝主屋涌来,他们走得极慢,似乎并未完全适应因为死亡而僵直的四肢,口耳处早已凝结的伤口重新渗出了血,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莫止来不及深究这是什么鬼把戏,翻身落地时手中剑光再度刺出,绛蓝色发带缱绻地飞扬在半空,在这些死物争相扑过来前低声道: “得罪了。” —— 喀嚓—— 天边猛地划过一道惊电,带着几乎要撕裂夜幕的架势映出门外之人苍白的侧脸。观沧面色冷峻,发丝胡乱散在肩背,眼底的肃杀几乎要将整座府邸吞没。 悬停在他面前的骨灯虚弱地闪了闪,里面的芯子却不知疲倦地拔长。隔着面具,他与莫止遥遥相望,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在认出他时逐渐转为了愕然。 地上扎堆似地捆着几十具尸体,灵气所到之处结出薄薄一层霜雾,使得他们本就僵硬的躯干愈发难以动弹。除了当中的一扇屏风,屋子里的陈设分毫不差,就连泡着舌头的茶缸都好端端地搁在原地。 撑手坐在床边的人从惊讶中缓过神来,那双浅淡如琥珀的双眸带着七分审视落在他身上,比刀刃更加锋锐。 观沧指尖微颤,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一片静默中,他难以忍受地闭了闭眼,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的蠢事。 7. 傀尸 “你是说,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去什么鬼宅救人,结果人家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掉,还怀疑你居心不轨?” 楚离清肩膀无声抖了抖,笑得扇子都有些拿不稳,“我说沧殿,你怕不是被夺舍了吧,莫榭川还用得着旁人去救?你忘了修真界都是怎么说他的?” 观沧抱臂斜靠在拾鸢楼最顶层的雕花镂空紫木窗前,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如何能不知道,以莫止的修为,别说几十个死人,就是半个修真界的人齐上阵都困不住他,往前倒着数十年,他莫榭川的名号都称得上是如雷贯耳。 一个十三岁便结了金丹,十五岁斩获本命仙剑,十七岁凭着一人一剑就轻而易举坐上了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剑道魁首之位,对他又羡又妒的人能从青溪竖着排到天南。 举凡仙门世家,教育门下弟子无一不拿他做例,张口闭口就是“看看人家剑宗的莫榭川”,如此云云。 可就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也不过死里逃生,侥幸捡回来一条命罢了。 六界众生各有樊笼,生前如何超凡脱俗,死后都不过白骨一具、尘灰一抔。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可他不想赌。 也不敢赌。 楚离清对观沧这副三缄其口的样子接受良好,也不管他接不接话,兀自摇着扇子晃到他跟前,顺着他的视线朝下望去。 拾鸢楼的地界儿处在上京的正中心,从上往下看,整座都城一览无余,甚至能瞧见远处白玉京檐顶上的琉璃瓦反出的彩光。 齐枭登基后,把上京按着四大神兽之名划分为四条主街,白虎为西,朱雀为南,玄武为北,原本东街应该叫“青龙街”,但朝里的老臣听后惶惶跪地,声称一国不能有二龙。 于是,便依着传闻中青龙居于东方苍梧之渊的典故,把“青龙街”改为了“苍梧街”。 此刻的苍梧大街上,那道于他二人而言都分外熟悉的白色身影正穿过人群往深处走,对周遭停滞在他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物。 楚离清啧啧两声,朝着莫止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你就这么回来,让人家收拾烂摊子?” 观沧乜斜他一眼,纡尊降贵地回道:“不然你去?” “我可不去。” 楚离清如临大敌般摆了摆手,旋身绕到一旁,刻意与观沧拉远了点距离,好像生怕这人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他直接绑了,再挂上拾鸢楼的牌子丢到外头。 嘴上却一点不知收敛:“我若真去了,怕是要同昨夜那群尸体一样,被抽筋扒皮晒成人干了。” 观沧眼皮一抖,默默纠正:“不是人干。” 是傀尸。 —— “傀尸?” 莫止剑尖挑起一具尸体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此等邪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李府的主屋里因着多了几十个死人,原本还宽敞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外面雷电不停,观沧僵直着身子站在门边,看上去比不能动弹的死尸都要骇人。 莫止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沧……” 刚起了个头,猛地想起这人说自己不是老板,于是拐了个音儿接着道:“沧道友杵在门口做甚,等雨来浇成个落汤鸡?” 观沧默然片刻,心知今夜不会有雨,但看着莫止那双眼,不自觉已撩起衣摆跨进了屋内,淡声回道:“此术在人界确已失传。” 这话说得含糊,莫止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除了人界,当今还有妖、鬼、神、魔、仙五方地界,傀尸术若被其余几界学了去也不无可能。 只是倘若如此,范围未免太大了些。他凝眉思量片刻,想起这人先前拿无相盘来搪塞他的话,扯了扯嘴角,道:“无相盘也抓不到背后的东西?” 观沧正提步绕过一处血迹,闻言脚步一顿。 他今夜贸然出现在李府已是蹊跷,偏身上能推脱的只有曾经坦白过的无相盘,遂在莫止质问前谎称是随着无相盘而来。恰好那时莫止没吭声,他还当对方信了,眼下看来,怕是一直忍着没拆穿罢了。 面具下的额心隐隐作痛,观沧撑着一副面不改色的嘴脸淡淡回道:“无相盘只勘无相之物。” 这话究竟是如实相告还是委婉推辞,莫止一时有些猜不透,若是真,便是在说作祟的东西已凝成形,若是假…… 莫止好整以暇地看向观沧。 对方脸上还罩着初见时的那方面具,发丝如瀑倾泻在肩背,玉冠高束,身形挺拔,虽未见其貌,已然窥见三分姿态。 那双及膝的墨色掐丝软面长靴踩过地面,仿佛不是走在员外郎府,而是走在登基大典长铺直下的红毯上。 一时间,就连屋内都恍惚飘来一阵幽香。 ……香? 莫止忽地一顿,视线从观沧身上移开,侧首嗅了嗅。 空气中果真漫过一股淡淡的香味,同满屋傀尸的腐臭气夹或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 “别闻。” 不待他细想,头顶就传来一声噙着冷意的命令,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面前。观沧略一俯身,指尖擦过他手心,将剑柄往下按了按,“封住嗅觉,暂且收剑。” 莫止仰面瞧他,触及到一抹冷然的目光,只觉掌心有些发痒,一边掐诀照做,一边问:“何意?” 实在不怪他有此一问,傀尸术与傀术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效用却大相径庭。 傀术便是最为常见的傀儡之术,多以灵力为引,使死物承主人意志而动,像修真界惯常用来摆在山门口的“守山神”,就是用石头做的。 而傀尸术则不然。傀尸,顾名思义就是令尸体为自己所用,听起来似乎也是让死物动起来,但想要做到这个“动”,耗费的却不是灵力,而是精气。 无论是人还是妖,都靠本源精气供能,这股气游走于全身,汇聚于丹田,能助修士调息纳灵,能令武夫通经疏络,亦能让普通人维持正常的生活。气海越强劲,其体内的精气就越醇厚,但同样的,倘若这股气被抽离,所受反噬也会比寻常人更大。 说回到这傀尸术,此术是许多年前一个自称“天琊真人”的老道无意间所创,他一生自在散漫,对天下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唯独执着于各种奇门邪术,不惜大费周章买来许多残卷,日日研读,夜夜琢磨。可这老道虽有一颗求知心,却压根不认识几个字,磕磕绊绊读完了残卷,仍旧不得要领。 某日,他刚好路过一乱葬岗,听得里面嚎哭不止,想起那残卷上有一页写道:逢鬼则邪现。 哪里还能比乱葬岗更有鬼? 老道两眼放光,撸起道袍,寻着哭声走了进去,结果大失所望。鬼没有,哭晕过去的人倒是有一个。地上草席裹着的尸体露出半个角,在这荒山野岭显出几分落魄的苍凉。 老道一时有些不忍,遂使了些法子唤醒了一旁的妇人,妇人陡一睁眼就瞧见个仙风道骨作大师模样的人,以为碰到了活神仙,又是一番潸然泪下,直求着他救救自己的孩儿。 人死怎能复生? 老道自认为还没有到活死人肉白骨的境界,不敢随意应承,拂尘一甩就要扬长而去,岂料那妇人突然发难,拽住他胳膊不肯松手。倘若拉扯下去,岂不暴露他身无所长?他又气又急,一掌送去,却不知点住了哪方穴位,只见妇人浑身一搐,精气自指尖胡乱溢出,尽数钻进了草席中。 不过片刻,原本裹得严实的尸体竟破开草席直挺挺站了起来。老道难以置信地瞧了瞧自己的手,又瞧了瞧倒地不起的妇人,搜肠刮肚企图从曾经所阅的残卷里找到些许灵感。就在这个当儿,他募地想起了卷中所画的傀儡术,与之相对的一页,详细记载了如何使死物听从号令。 那文字长了脚似的看得人眼前发晕,他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心头血”“丹田气”之类的字样。眼前僵立不动的尸体似乎在催促,多年来于邪术一道的苦心孤诣使他此刻心如擂鼓,脑子里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叫嚣着,今日若成了,以后的卷札之上必能为他写上一笔。 于是,他颤颤巍巍伸出手,一滴血自中指滑落,那尸体猝然睁眼,随着额心的血珠缓缓渗透,生锈般地转了转脖子。 傀尸,成。 但老道此时还尚未精通此术,起初的狂热之意散去,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昏死过去的妇人,思虑半晌,决定驱策着那具刚能动弹的尸体将人扛到城里的街上去。至于之后的事,他暂且没有头绪,索性也懒得费心去琢磨。 城里有人认出了妇人和那少年,着急忙慌报了官。原来那妇人是城中一富商的第六房妾室,昨儿她十岁的儿子突发疫病不治而亡,府上担心传染了众人,遂一张草席裹着丢到了乱葬岗去,哪成想现在竟“活”着回来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大家伙儿议论纷纷,直说是天神下凡渡了这苦命的孩子,全然没意识到,妇人自回来后便三魂丢了七魄,而那十岁的少年虽行动自如,却依然维持着死时的状态,面色灰白,目光呆滞,已然不似活人。 世间之事,凡超脱寻常便极易引来追捧,老道花了大半辈子研磨邪术,竟因为一个意外成了风靡一时的红人。 他沾沾自喜了好些日子,将这法子重新精炼了一番,学着以前搜罗回来的残卷,用书画的形式做成了一本小册。内里指出想要让已逝之人重新活过,须得以自身精气为引,辅以一滴心头血,方才能令尸身行动自如。 画完册子后,老道依旧辗转难眠,思来想去之下决定给自己取一个诨号,也好百年之后留给后人称颂。他昼夜不眠地翻了好几本藏书,最终相中了“琊”字,只因他既认识“邪”又认识“王”,便觉得这二字拼在一起,岂不就是邪王?倒正合了他的意。于是大手一挥,把“天琊真人”四个字题到了册首。 人之一生,生老病死实属常态,现在有一法子能让死人重新伴于身侧,何乐而不为?但邪术之所以不被世人接纳,就在于其并不稳定且损害自身。 从前经由此术唤醒的尸体开始逐渐腐烂,而精气离体之人也开始依次毙命。直到这时,人们才意识到,所谓能使死人复生的“傀尸术”是个多么可笑的骗局,已死之人无法复生,而活人竟要为了那片刻的重逢走上死路。 在滔天怒火的裹挟下,老道精心画就的册子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没过几年,就连推崇他的神会都被打砸一空,原本想青史留名的“天琊真人”也成了个笑话,这四个字一夜之间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路过的蚂蚁都能啐两口。 再后来,就听说老道被烧死在了某个深山里,傀尸术便就此失传了。 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罢了,故而很多细节莫止并不清楚,比如为何要收剑,那香味从何而来,又比如为何闻到香味要捂鼻子。 他仰起脸,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灵气会加速傀尸腐烂。” 观沧慢慢直起身,视线却仍落在那截因着仰头的动作而微微绷紧的脖颈上,从他的角度瞧过去,恰能看到两方锁骨深陷,莫止肤色较寻常人偏白些,自下颌划出的弧线也如玉般,活像一只引颈受戮的白鹤,只是眼神略显锐利。 他睫毛颤了颤,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傀尸一旦开始腐烂,会从体内散发一种异香,闻多了会让人神志涣散。最好的办法便是封住嗅觉,若是凡人也可以用布巾缠住口鼻。” 难得从这人嘴里听到如此长篇大论,虽然声音一贯的冷漠,但莫止仍新奇地扬了扬眉。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经观沧这么一番解释,还真让他咂巴出点味儿来,封住嗅觉后好像确实神思清明了些,于是趁着这股劲儿接着问道: “那就这样任由它们腐烂?腐烂之后呢,尸体会直接消失?” 观沧有问必答:“等日出。” 莫止起初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直等到乌云尽散,天边泛起蟹壳般的青色,紧接着从窗外斜斜照进一缕金光。 几乎同一时间,地上那群被紧紧捆在一处的傀尸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就连夜里带进来的血迹都没了踪影。 屋内重新归于平静,散落的捆仙绳绕了个圈儿钻进他袖中,若非地上碎裂两半的屏风还孤零零躺在原处,他说不定当真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傀尸逢日出便会自动恢复原状?”不消观沧出声,他便蹙眉道。 “是。”观沧盯着莫止头顶的几缕碎发,漫不经心地回,“直到彻底腐烂。” 怪道是邪术,成了尸体还得遭这份罪,听这意思怕是得把五脏六腑都烂个遍,这些个人才算是真真死透了。 莫止心中诽然,起身念了道法诀将那六合的屏风复原,而后偏头看向观沧,道:“李府的尸体已陈在院外数日,若有如此异动,怎么无人察觉?” “因为你。” “我?” 莫止眼睛微微睁大,脑子却转得极快:“你的意思是,这傀尸会寻着活人而动?” 若真是这样,一些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倒是说得通了。难怪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只守在门外,难怪承接这案子的大理寺卿放任京中流言四起。什么冤鬼作祟,尸不能动,想来都是为了教人歇了来府上作乱的心。 此案牵扯到了“白玉京”,无论真相如何,难挡的悠悠众口就先把上头的人压了个半死,暗地里指不定多少人想越过朝廷的耳目来探个究竟,这法子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至少眼下看来,除了莫止,还无人胆大包天到敢顶着满院尸首和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鬼魂过夜。 只是旁人不知,那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却未必不知道尸体的异动,否则便也不会将人统统驱到府外把守了。 不过,他仍有一事不明。 傀尸术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就在于抽取精气的人乃是死者的亲眷,气息同源才能以假乱真。李府人丁鱼龙混杂,就算是那员外郎还活着,都不一定能把府上丫鬟小厮的来处查清,若无精气,又该如何操控傀尸? 他下意识去看观沧。 观沧藏在面具下的眉尾轻轻一动,对莫止的反应很是受用,只声音透露出一贯的冷冽:“无需精气,沾染过主人家的心头血即可。” “这也是那老道想出来的法子?” “这是鬼界想出来的法子。” 观沧答得从善如流,一抬眼,就见莫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心里一咯噔,暗道一句“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瞬,莫止似笑非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沧……道友知道这么多,还用得着与我做交易?” “……” 观沧默了一瞬,有种抱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正不知该寻个什么借口诓过去,就听得李府的大门“嘎吱”一声响,窸窸窣窣的人声自前院庭内传来。 他二人五感皆异于常人,听到动静,莫止神色微变,顾不得管什么交易不交易,大踏步过去将床上躺皱了的水溶锦席铺展,又把敞开的门窗一一关了个严实,做完这些后才略松了口气。 交谈的声音还停在前院,叽里咕噜听不分明,但想来应是大理寺并京兆府的人例行进府轮查。莫止屏息站在靠门的暗处,身子微微前倾,透过门框的缝隙瞧着外面的动向。 片刻后,他狐疑地转头,就见观沧仍站在原地,欣长的身姿投在门面上,拔出一截如修竹般晃动的影子。 姿态松懒,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忍不住小声嘀咕:“莫不是哪个仙门世家的公子哥儿出来寻乐子吧……” 观沧从回忆里醒过神来,才掀起眼皮就瞧见莫止嘴唇一张一合不知说些什么,足尖一动,行至他身后,压低了声音问:“什么?” 一股淡淡的冷香瞬时涌来,观沧几乎是在抵着他的肩说话,温热的气息铺洒在脖颈上,同那副冷质的面具一齐擦过,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莫止有些不自在地朝前挪了半步,直至紧紧贴住了门框才停下,撇过头道:“屏息,别被发现了。” 观沧道:“发现了会如何?” 莫止背对着他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一句“不如何,也就是被官府的人当成嫌犯抓起来审个昏天黑地”时,就听见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抬眼一瞅,从深曲回廊处迎面走来两个身着紫色官服的男子,其中一人未带官帽,满头乌发高高束起,单手压在腰间刀柄处,步伐稳健,神色肃然,看模样不过二十岁左右,周身气度已然不凡。 另一人略偏着头跟在他身侧,嘴里念念有词,半边脸隐在阴影中,有些看不清神色,只能瞧见一对微微蹙起的长眉,想来也是姿容秀逸。 “怎么?” 莫止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渐行渐近的二人,冷不防听到观沧的声音,惊得脖子一缩,下意识转身捂住了他的嘴,四目相对,均是一愣。 观沧那双黑若深水的眸子近在咫尺,沉沉盯着人看时,有种刺骨的寒意,只是眼下,那尚未凝聚的凛冽显出几分怔忪,良久,才略微迟钝地眨了下眼。 莫止猛地回神,手都忘了往哪摆,欲盖弥彰般丢下一句“莫再说话了”便匆匆转过头去,眼睛瞪着将要行至面前的两道紫色身影,恨不得盯出来个洞,好让他一股脑儿钻进去。 失礼。实在失礼。 莫名其妙捂人家嘴做甚? 如果没记错,这手还是刚在傀尸身上摸来摸去的那只…… 想到此处,他更是面如菜色,只庆幸自己尚且能留给对方一个潇洒的背影,否则真是要丢人丢大发了! 莫止脑中天人交战,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之人起初的愣怔已经淡去。观沧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下唇,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些许凉意,带着莫止特有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经久不散。 他突然觉得,被傀尸腐气蛊惑的也许是他自己。 8. 大理寺卿 “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朝明拦在内室门前,心里叫苦不迭,这么久了他仍是没学会如何与这位三皇子相处。于公来说这人倒很是一丝不苟,行事妥帖谨慎,可以说是个非常值得信赖的搭档,但于私而言简直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比之茅房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令人头疼,譬如现在。 李府的内院静谧无声,二人相对而立,齐厌久经沙场打磨,盯着人看时有如群狼环伺,沈朝明强忍住才没打个哆嗦,讪讪笑了两声,道:“殿下,这屋子进不得。” “哦?” 听得此言,齐厌当真收了步子,搭在刀柄处的腕骨轻轻转了转,眉峰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颇有种倘若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来就立马乱刀砍死的意味。 沈朝明硬着头皮解释:“昨儿夜里陛下就将刑部一块并到这案子来了,按照章程,得等到严大人来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只恨不能把头埋到□□里去。整个大齐的官员谁不知道这位三皇子殿下、新晋的大理寺寺卿同那刑部尚书最是不对付,前日早朝时候二人就险些当堂骂起街来,还是皇帝一方砚台砸下来才稳住局面。谁成想天子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大手一挥,就这么把两座瘟神给凑一块了,这不是胡闹吗?? 沈朝明满肚子怨懑,逮着个词儿就往上套,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一个齐厌就够他战战兢兢了,再来个严翊丞,干脆教他告老还乡算了。 “我当是谁。”齐厌轻哧一声,转头朝着来路走,扬起的袍袖扇出一阵凛风,声音比裹着冰碴的雹子还冷,“沈大人早说,今日倒是本官来的不巧了。” 沈朝明一张秀气脸快要皱成团儿来,一边追上前去一边顺坡下驴地赔罪:“是下官的疏忽,该提前告知殿下的。” 齐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眼底的阴鸷似要滴出墨来,究竟该怪到谁头上他心知肚明。刑部虽为六部之一,但这么多年来大理寺一直与其分庭抗礼,偏他上任后就变了天,经手的悬案屡屡被使绊子不说,那严翊丞更是变着法儿地同他作对,要说背后无人指使,谁信? 眼下更是荒唐,大理寺还未定夺的案子竟随意让刑部的人横插一脚,还特意选在他休沐这日,若非一时兴起想来李府再看看,恐怕等严翊丞趾高气昂地登了门,他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齐厌忽地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他这个当皇帝的老子还真是防他如防鬼啊。 脚步声逐渐远去,好像掷在水中的一叶浮草,惊不起丝毫波澜,员外郎府的府门被沉沉合上,把门里门外人的心思都尽数掩在高墙玉瓦之下。 屋内,莫止仍兀自盯着那团早已隐没的紫色身影出神,腰间锦囊里的碎片发出轻微的颤动,将他满腹心绪晃得乱七八糟。 观沧斜靠在侧壁,歪头瞧他:“认识?” 莫止被这一声问话拉回现实,还未反应过来,鼻子里先哼出一声:“嗯?” 观沧道:“左边那个是当今天子的第三个儿子齐厌,时任大理寺卿。右边那个是京兆府尹沈朝明。方才他二人口中的严大人乃是刑部尚书严翊丞。” “这三人,你同哪个相熟?” 莫止抬眼对上他漆黑的眸子,心说:这人莫不是火眼金睛?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嘴上却认真地回:“不算相熟。只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或许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毕竟当年匆匆一瞥,对方只留给他一个颇为狼狈的身影,面容如何、年岁多少他一概不知,只记得那日雨下得很大,顺着皇宫的飞檐翘角簌簌砸下,连带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落在耳边,似要将灵魂都撕裂。 十三岁的莫止停下脚步,侧目看向那个挣开束缚朝着宫外狂奔的瘦小背影,雨丝连成水幕遮挡住大片视线,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怎么了?” 随行的小太监将伞偏了偏,顺着他视线瞥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答道:“许是哪个刚入宫的坏了规矩。”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自后方忽然横空甩过一道鞭风,那少年身形猛地一晃,忍不住向前趔趄了几步,满头湿发散落,背上的粗麻布衣裂开长长一道口子,有血迹顺着边缘丝丝缕缕渗出,滚着雨水往下淌。 这一鞭子用了狠劲,直抽得他脊背微弯,脚上一时也有些卸力,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身后的人就追了上来,扭着他两条胳膊将他按住,一个白面吊梢满脸刻薄相的太监飞起一脚踹到他膝窝,少年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发出几声闷哼。 莫止眉心一拧,格开挡在身前的油伞,提步绕了过去,在第二道鞭风落下前钳住了那太监的手腕,诘问道:“他犯了什么错,要在宫中动私刑?” 当今天子崇仙问道人尽皆知,故而那太监斜眼一瞧,见是个穿着白衣薄纱、腰坠珩山派飞鸟刻牌的玉面少年,忙收起鞭子,顾不得管湿透了的外衫,屈身行了一礼,赔笑道:“小仙人莫恼,奴们也是奉命行事,个中缘由恐怕不能为外人道。” 说罢,仍不解气似地狠狠踹了地上之人一脚。雨花飞溅,那少年原本费力挺直的脊骨再也坚持不住,像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软了下去。 他双手被缚,额心抵着青砖铺就的宫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却好似无所察觉,双手紧紧护着腰间的荷包,只声音粗哑地重复着一句:“放我出去……把我阿娘还给我!” 此话一出,莫止眉心又锁了三分。 彼时的他还带着些张扬的少年心气,原本因为那句“奉命行事”产生的犹疑被这声泣血般的嘶吼冲了个七零八落,就连下山前掌门师叔的嘱托也被一并抛在了脑后。他看着地上那一团瘦骨嶙峋的身影,扬声道:“既如此,在下正要去面圣,不如公公一同前去,也好教在下听听,公公这是奉的哪门子命,竟要在殿前血溅三尺。” 他年岁不大,气势却极其唬人,不笑的时候眉目间自带七分凌厉,再加上这话说的刁钻,那太监听了果然面露难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变换不停。良久,才妥协似地扯了扯嘴角,尖着嗓子说:“小仙人说笑了,奴哪配同仙人一起面圣,奴们这就回去,定不污了贵人的眼。” 说完朝着地上递了个眼神,两个侍从心领神会,拎起少年后领,又拖又拽地将人往回带。显然这一出已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以至于他们动作熟练到闭着眼都能准确抓到半空中挥来的胳膊。 “我阿娘呢?”少年仍旧朝着宫门方向挣扎,脚尖在地面上乱蹭,磨出一阵刺耳的杂音,“你们把我阿娘怎么了??” “好好呆在宫里,你娘便不会有事。”那太监冲莫止笑了笑,而后捏着长鞭走到少年跟前,兽骨做就的顶端戳在他肩窝上,带着明晃晃的威胁说道,“所以还是随奴乖乖回去吧,否则下一次,招呼到身子上的,可就不只是这鞭子了。” “骗子。” 雨水顺着侧颊接连滚落,少年声音哑得厉害,却好像忽然失了力气般不再动弹,脖子低低垂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伤害我阿娘”,而后便任由侍从将他拖着朝前走了。 莫止的眼眶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珠打得生疼,他盯着那道颓然的背影,轻声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领路的小太监依旧低眉顺眼:“皇宫就是他的家。” 莫止当时只当那少年是刚被卖进宫里还未来得及净身的宫人,他虽没规矩惯了,却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当朝天子乃是整个齐国最大的地头蛇,天子要惩治一个不听话的奴才,旁人哪有说“不”的权利。 这么多年过去了,久到他都有些记不清那太监的模样,却依然能回想起少年绝望的喃喃。也许是心中对没能救下他这事始终耿耿于怀,如今再提起,莫止依然有些失落。 哪怕对方已摇身一变成为大齐的三皇子,再不复从前的狼狈与不堪,可旧日的瓢泼大雨却留下了经年难涸的水痕,令他甫一再见,就重新忆起当时的无能为力。 莫止叹了口气,道:“他同以前着实相差太多,若非腰间还挂着一样的荷包,恐怕我也认不出来。” 初见时那荷包还是碧色,正面绣着几枝翠竹,背面则用簪花小楷纹着两个小字。而今荷包的四角已经磨得泛白,与堂堂大理寺卿的官服摆在一起极为不搭。但透过那小小的一角,莫止仿佛又看到了当时被大雨倾轧的少年,那些不甘和愤恨最终都变成棱角分明的砂石,磨得他只能不停往前走,再不回头。 “三皇子并非生在皇宫。” 观沧淡淡瞧了莫止一眼,略一抬手,房门自动朝两边拍开,赤金烈日当空,将莫止半边身子都笼罩在光团里,突如其来的暖意令他微微有些愣怔,就连观沧的声音都恍惚去了几分生冷。 “十岁之前,他都随母亲住在宝泉县的庄子上。” 莫止眯了眯眼,下意识反问:“十岁之后呢?” 观沧道:“你二人初见那年,他方才满十岁 。在家中过了最后一个生辰后就被带到了皇宫。” 莫止蹙眉:“十年不闻不问,怎么又突然想起他来了?” 皇室一脉之于情字总是比常人更为淡漠,齐枭子嗣不算少,自然也没到无人继承大业只能寻个流落在外的儿子回宫的道理。 观沧意味不明地看了莫止一眼,道:“当年,云照的佛修给天子卜了一卦,称其有一子乃将星下世,留在身边,可守大齐百年江山。”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但莫止已然心领神会——齐厌就是卦中人。 接下来的事可谓顺理成章。 皇帝派出的亲卫依着这道卦言上的生辰八字找到了宝泉县,将尚且年幼的齐厌带回了宫中,本以为这样便万事大吉,岂知骤然被带离母亲身边的齐厌骨头出人意料的硬,说什么都不肯乖乖就范。 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高贵身份他恨不得啐上两口唾沫,锦衣玉食放在眼前他弃若敝履,偏把身上那件麻布做的糙衣当宝贝,穿得擀毡了都不肯脱下。 更是寻着空子就要往宫外跑,天子耐心耗尽,直接拨了一众禁军看守在寝宫外,好吃好喝供着不识趣,那便只能使点别的法子,这才给了那代为管教的太监作威作福的机会。 只是如此一来…… “他阿娘呢?” “死了。” 观沧冷冰冰地抛出两个字,砸得莫止头晕眼花,一时没注意脚下的门槛,险些栽倒在地,幸而从身侧探出一只手牢牢把住了他胳膊。莫止借着这道力站稳,惶然道了声谢,而后匆匆开口:“齐厌……” “他不知道。”观沧像是猜到他想问什么,漠然道,“天子也不会让他知道。” 一头强行圈养的野狼若是一旦挣破枷锁,那么最先反咬的一定是捕它的人。齐枭在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没人比他更懂如何让狼变成狗,也没人比他更懂怎么能让磨得锋利的爪子挠不出一丝痕迹。 故而死讯传到宫里时,他便当机立断封锁了消息,还命亲卫去宝泉县走了一遭,将齐厌生母的一应物件尽数带回,尸体则一把火烧成灰,装罐运回了京中。不但如此,还教人仿着搜寻回来的信件誊出一页家书,亲自交到了齐厌手上,其字迹的相似程度足以以假乱真。 人死了,就意味着再不能左右活人,可齐枭需要一根拴着齐厌的铁链,于是她连死都只能被掩盖在一方罐子里,无人相送。 此后,每隔几个月便会有一封伪造成家书的信件送到齐厌手里,年年岁岁,经久不歇,让他误以为自己的自由能换来母亲的安稳,于是压下所有不肯屈服的烈性,逼着自己做一个听话的皇子。 殊不知日复一日辗转手边的,已不再是从宝泉县到皇宫的距离,那承载了他所有希冀的薄纸,同他之间只隔着区区一个寝殿。 莫止有些不忍再听。 他于无意中卷入这场因果,却没能煽动起片缕清风,如今,竟也不知这份隐瞒对齐厌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了…… “无需挂怀。”观沧步子压得很轻,“此间事非,唯局中人可解。” 莫止穿过深曲的脚步一顿,掀起眼皮看他,促狭道:“沧……道友是在安慰我?” 观沧道:“不像吗?” 莫止眉角一扬:“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若我想听好话呢?” 莫止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出声来,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借着这个话头意有所指道:“沧道友真不愧是拾鸢楼……楼主的朋友,连这宫闱秘辛都了如指掌,想必六界之内也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吧?” 观沧倏地加快了脚步,闭口不答。 “喂!一说到这事就装聋作哑?”莫止气不打一处来,“你拾鸢楼手眼通天,还要我帮忙查劳什子案?” 观沧充耳不闻,闷头朝着前院走。 二人一路穿过回廊水榭,避开看守的差役,略过已重新站回原地的傀尸,直到出了府门,莫止仍在喋喋不休。 “休要扯出不相干的人来堵我的嘴,你究竟是谁,想要做什么?既知我身份,当清楚何为明哲保身,这时候同我扯上关系,日后想撇清可没那么容易……” 最后一字话音未落,脸上忽地一凉,莫止愕然止住脚步,睁大眼睛看向观沧。 对方双手正绕过他脖颈探到脑后,将扣到脸上的面具系带绑紧,依旧是那股淡到凉薄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教人心头一跳。 他说:“求之不得。” 9. 再遇 “客官,您要的面!” 脖上掸着汗巾的伙计将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端上桌,嘴里照旧喊了一声,莫止这才回了魂。 与观沧分开后,他便一路沿着苍梧街往朱雀街方向去,修真界在上京设立的百察司就驻在那里。此桩案子照理来说不该拖这么久,从杀一人变成杀百人,其概念完全不同。他来上京已有数日,昨天还是头一遭在街上碰见仙门弟子。 修真界五大门派各自分管不同的辖地,凡遇妖邪诡谲之事可越过天子直接受理,而上京却是个例外。作为大齐的都城,上京由齐枭亲自坐镇,只有碰到了棘手的事,才会经由百察司朝仙台发出示意,在各派掌门权衡后择选门下弟子赴京支援。 如今此地已连续发生四起命案,修真界的弟子却姗姗来迟,若非百察司失职,那便只能是仙台传来的指令了。 莫止拿过放在竹筒里的木筷磨了磨,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珩山派执掌仙令多年,从未有过一天懈怠,青溪与平芜本就接壤,以往还不待百察司的消息传到各个门派,珩山弟子就已经提前上路。而今不过短短三年,修真界众人竟将凡人性命置于不顾,当真是…… 他呵出一口气,将后半句话或着热腾腾的阳春面一起吞……没吞下去。筷头猛地戳在一处硬物上,发出一声脆响,挑起的面险些飞到别处去。莫止愣了愣神,方才想起来,自己脸上还罩着观沧扣来的面具。 一方怒气冲冲的鬼面,从额头能直接盖到下巴,倒是比观沧脸上那个看起来像样多了。莫止解开系带,拿在手上来回端详了一阵,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话,不禁挑了挑眉。 “若无处可去,就来拾鸢楼寻我。” 清冷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莫止把面具搁在桌上,重新捞起一筷子面,心想:有钱何处去不得,难不成偌大一个京城还能寻不到一个住处? …… 事实证明,还真寻不到。 朱雀街上最大的客栈里,掌柜一边把算盘拨得啪啪响,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了公子,有贵人把剩下的客房都包了,您看要不去别处找找?” “……多谢。” 莫止意料之中地道谢、转身、出门,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待走进巷口时,才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这已经是他进的第五家客栈,无论给什么价,均是同一副说辞。 他抬头瞧一眼逐渐变暗的天色,心里对老板口中提到的“贵人”咬牙切齿,不由得猜测是不是修真界又加派了人来,否则哪里能用得上这么多客房? 但猜归猜,他也不能真踩着飞剑杀到各门各派去讨说法。好在朱雀街行不通,还有另外三条街,他一个一个找过去,总不能全都住满了吧? 莫止打定主意,拔腿就走。 暮色四合,街边的行人渐少,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拾摊子,嘴里闲说着近日来的拔舌案。莫止路过偷听了几句,顺便掐了道诀,将掉落在地的簪子悄无声息归到了方匣里,与推车的小贩擦肩而过。 悬月当空,他身后拉出长长一道影子,几缕轻薄的风声忽近忽远,带着垂落的发丝轻轻浮动。 没走多久,他便猝然止步。紧紧绕着的风也跟着停了下来,莫止叹一口气,悠悠转身,道:“诸位,跟着我做甚?” 随着这句话落地,自后方黑暗中忽地显出几道人影,暗红的广袖长袍,浅黄的交领纱衣,腰间各自坠着的玉牌随着动作微微晃荡,正是丹阳宗和烬明宗的弟子。 莫止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一行人,对摘下面具这件事极为后悔,此情此景,他突然意识到观沧做了一件多么正确的事。 大片月光铺洒在身上,连带着他那张玉雕般的面容一并暴露在众人视线里,带着些颇为无奈的笑意道:“打个商量,就别动手了吧?” “你以为你有资格讲条件?”丹阳宗门下的弟子一对剑眉倒竖,颇为讥讽地哼哼了两声。 莫止细细打量他一番,恍然道:“我记得你,你是阮昭。” 那弟子脸一黑:“阮昭是我兄长。”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莫止毫无诚意地道歉,“那你是阮淡?” “我是阮逑!” 阮逑整张脸都沉了下去,他平生最恨旁人只识兄长而不识他,莫止不过寥寥数语就激得他火冒三丈,恨不得乱刀砍死眼前这个“通缉犯”,又恨自己只是一介丹修,真动起手来,恐怕还不够对方塞牙缝儿的。 莫止无辜摊手:“差不多嘛。”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有灵犀般齐刷刷看向阮逑的下半身。刀剑出鞘的声音顿时响起,阮逑怒发冲冠,飞身就要朝着莫止的方向杀去,却在半道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 “早就听闻珩山莫榭川一张嘴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浅黄色的广袖扬起些微弧度,温君怜拨开众人走到莫止近前,一双好看的凤眼里盈着淡淡笑意。 莫止对各宗门的弟子其实知之甚少,用旁人的话来说,那便是像他这般的天纵奇才、剑道宠儿,底层的修士哪里能攀得上? 但这话并不全对,至少他自己从不觉得高人一等,凡是同他有过交集的,下次见面他都会一字不差叫出对方的名字。但坏就坏在,各派弟子人数众多,记名弟子上有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上面还有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上又有亲传弟子,层层等级划分下来,能有机会打照面的就少之又少了。 对阮逑有印象全仰仗其兄长多年前曾与他出过同一个任务,临别时,阮逑不大高兴地来接阮昭,他实打实见过一面,这才记住了人,可眼前这位,他却当真不认识。 莫止瞥了一眼对方垂在腰间的玉牌,当中的符箓刻样描了金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华,他神色一顿,不确定地道:“烬明宗的亲传?” “正是。”温君怜捏出一道法礼,脸上仍挂着笑,“在下温君怜,烬明宗第十八代亲传。” 莫止无声提了口气。 烬明宗与别的宗门不同,亲传并不是固定的几人,而是接替制,每年宗门祭都会让门下弟子对时任亲传发起挑战,赢者成为下一代亲传,输者则被就地逐出宗门。 但自第十七代亲传上位后,这个位子已有十年未曾变动过了。 莫止打量着面前陌生的修士,不自觉蹙眉:“祈今朝呢?” 温君怜道:“师兄已自请下山了。” 话说的好听,究竟是自请下山还是被驱下山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但他并不准备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问:“你来又是为何?” “自然是为你。” “为我?”莫止“呵”地笑了一声,“上京诡案未破,烬明宗倒是有闲心还顾着别的。” 温君怜也不恼,笑吟吟地说:“莫榭川的命可比旁的值钱多了。” 莫止玩味地看着他,没作声。 心中却知道这话不假,修真界自祭出诛仙令的那刻起,便意味着没想留他活口,给出的悬赏自然也只多不少,金银珠宝仙草灵丹不要钱地砸下来,就算是块石头也得生出点旁的心思,更何况是人。 “温师兄何必与他多言!”站在温君怜身后的两名弟子愤愤开口。莫止定睛一瞧,正是昨日里在大街上认出他的那两人,此刻语气中带着些许急切,道,“拿他回去,师尊定会欢喜,届时师兄就……” 他正竖起耳朵听着,那弟子却忽地住了嘴。莫止不动声色地乜了一眼,就见温君怜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逐渐冷了下去,不过吐息间,浑身就透出一股令人胆战的森然。 那两名弟子显然很是怕他,方才的气势散得一干二净,甚至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 这倒怪了。 莫止心中狐疑,眼神逡巡在几人之间,还未揣摩出点意思,就听得阮逑说:“今日抓了莫榭川,在场诸位功劳各得一半,如何?” 丹阳宗同珩山派素来不对付,连带着门下弟子之间都剑拔弩张的,以往出任务也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眼下新仇旧恨加一起,阮逑只恨不得活活剐了莫止,哪里有空听他们在这里废话。 莫止单挑起一边眉角,正欲开口,其中一个烬明宗弟子就率先讥讽道:“阮道友还是先把储物袋里的仙丹吞两颗进肚再来大放厥词吧!” 这人约莫心中憋着气,一股脑儿全冲着阮逑撒了,话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变化不停。 丹修本就没什么战斗力,让他们拎着炉子看看火候还行,真要是打起来,不靠着猛嗑丹药恐怕都活不过两秒钟,同旁的门派比起来简直称得上一句“弱鸡”。 这本就是每个丹修最不愿提及的事,如今被大剌剌喊出来,几人面色登时都有些不好看。 站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的丹阳宗弟子忍不住反唇道:“尔等符修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把兜里的补气丹通通丢了?” “就是!”另一名弟子跟着帮腔道,“烬明宗如此贬损我丹阳宗,虚拂掌门可知道?” 二人一唱一和之下,那名符修简直悲愤欲死,却始终舍不下面子道歉。丹修虽说弱了点,但炼制的丹药却是仙门百家中最为抢手的,试问谁不想灵力枯竭之时来一颗补气丹?修真界有一句话叫得罪谁都别得罪丹修,否则别说寻常补给,就连修炼都要比别人慢上一截。 故而此话一出,温君怜面上也浮现出三分不悦。他略一侧身,正要说话,忽地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冲出去数丈远,借着余光匆匆一瞥,发现其余几人皆是如此。 温君怜嘴里骂了一句,迅速压低身子,指尖燃起一张符篆与之对冲,这才将将稳住自己的身形,下一刻,识海便传来一阵钝痛。 莫止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不耐,道:“各位,是否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温君怜心头一跳,霍然抬首。只见远处站着的人唇角带笑,衣袂在气浪中翻飞,发丝共剑穗纷扬,原本负在背后的长剑震颤着悬停在他身侧,白衣胜雪,俊美无铸,一时间,竟叫人不敢逼视! 他差点忘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贯温和纵容的祈今朝,而是莫榭川,一身剑术无人能出其右的莫榭川。 其余几人显然也没料到莫止会突然发难,阮逑单膝着地,刀尖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深痕,他有些心惊地看向前方,不得不接受,莫止哪怕剑未出鞘,仅凭泄出的灵力都能让他们狼狈至此。 一名丹修从储物袋里探出一个小瓶,咳了几声,低低问道:“师兄,要不要现 在就吃……” “不吃!”阮逑没好气地撑着刀站起身来,“先让黄皮子打,我们最后再上。” 黄皮子温君怜抖了抖衣摆沾上的尘土,再不复先前的从容,他紧紧盯着莫止,眼中划过一丝阴狠。 莫止被他们几人吵得头疼,还没缓过神来,就瞧见一束火光冲天而起,下一瞬,一把贴满了符纸的长剑便直奔他面门而来。 符修所篆的符纸用途各不相同,能叠在武器上用的怎么说也得是天品符箓,一口气贴这么多张,烬明宗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冷冷一笑,旋身躲过,指尖随即凝出一道银光,周身灵气霎时狂涌,排山倒海般朝着温君怜压去。 “莫榭川!”温君怜的剑使得极为吃力,上面的符箓被强横的灵气掀飞了几张,他一张脸早已冷若冰霜,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必须随我回去!” 莫止双手结印,卷起的发带缱绻地缠绕在肩头,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就凭你?”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自上而下射出,温君怜咬牙咽下喉间泛起的血气,挥剑相挡,虎口顿时撕裂出数道血痕,他飞身退了几步,一边抵抗一边吼道:“还不快滚过来帮忙!” 另外两个烬明宗弟子忙不迭应声,连滚带爬飞来,与温君怜呈夹击状把莫止包在了中间,符箓像沙子一样往外撒,一时间,轰鸣炸裂声不绝于耳。 “师兄,那莫榭川当真能被制住?”不远处用隔墙做掩体的丹阳宗小弟子轻声问。 另一个弟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趁着阮逑不注意,把瓶里的丹药塞了几颗到嘴里,屏着呼吸悄悄朝后挪了挪。 “干嘛去?”阮逑背后像是长了眼,明明是一副剑眉星目的少年模样,却非得装成个恶霸,“要跑也是老子先跑,听到没?” 那弟子贴着墙根不敢再动,闷闷回道:“知道了师兄。” 顿了顿,还是有点担心:“要是烬明宗的打不过莫榭川怎么办?” 阮逑翻了个白眼:“不可……”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砰砰”两声,紧接着他们靠着的墙上就摔下来两个人,烬明宗的两个小弟子像麻袋似地弓着背,甫一落地,就“哇”地吐出一口血,只字未说,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我去!”阮逑被吓了一跳,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人,声音有些虚,“不会被打死了吧?” “放心。死不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阮逑顿时松了口气,接道:“那就好——” “好”字还没落了尾音,脸色就唰地一白,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到一张笑颜弯弯的面容。 莫止随手把温君怜丢在一边,道:“你们三个,谁先上?” 阮逑愣愣地立在原地,脑子里想的却是:他竟然一直没用剑!这个怪物! 莫止瞧他不说话,眼睛扫过另外两名垂着脑袋打颤的丹修,挑了挑眉,而后重新落回到阮逑身上,问:“打不打?不打我可就走了?” “不、不准走……”温君怜身上未见伤痕,五脏六腑却好似被揉皱了般,一句话未完,他先呛咳出一口血,浅黄色的纱衣被染得通红。莫止皱眉看向他,那把握在他手上的剑已经没什么作用,符纹上的灵光褪去后只能灰扑扑地贴在上面,可温君怜却一直不肯松手。 莫止道:“你我素不相识,何来如此深仇大恨,至于教你以命相博也要将我带回去?” 温君怜手掌撑地,拼尽全力站起身,血丝顺着下颚漫进衣领,他以剑为拐,颤抖着扯了扯嘴角:“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但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莫止懒得与他争辩,又看向阮逑,“我再问你一遍,打不打?” 阮逑一颗头摇成了拨浪鼓。 他又不是傻,连烬明宗的亲传都被揍成了这幅德行,借他三百个胆子他也不打,谁爱打谁打。 莫止得了话,转身就走。 背后又响起“砰”的一声,温君怜一只膝盖砸在地上,目眦欲裂:“莫榭川!” 莫止叹了口气,唤道:“照坤。” 一支通体流光的仙剑闻声出鞘,剑尾划出的弧线似要将夜幕撕裂。 阮逑浑身一僵,扑到温君怜跟前捂住了他嘴,急道:“祖宗你别嚷嚷了,真想死啊!” “都说了死不了了。” 莫止烦躁地“啧”了一声,下一刻,那把闻名六界的照坤剑就自阮逑眼前飞速掠过,剑上之人还不忘提醒道,“用培元丹养上半月,切记不可再用灵力。” 阮逑下意识应声,一边从储物袋里掏了一颗丹药塞进温君怜嘴里,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莫止御剑而去,久久没回过神来。 直到再看不见莫止的影子,他才恍然惊醒,摸出灵书给宗门传讯: 「掌门,莫榭川已离京。」 过了片刻,灵书便闪过一道蓝光,阮逑心中一喜,松开温君怜就要起身,岂料衣袖不知被谁死死拽住,他眉头一拧,张嘴就骂:“给老子松……” 话音未落,一股泛着红雾的黑气扑面而来,阮逑身形猛地一滞,下一瞬便失去了意识。 恍忽中,他只记得好像看到了一双森冷无比的眼睛,里面的寒意几乎将他吞没。 10. 拾鸢楼 莫止在京城上方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圈后才重新落回了苍梧街。夜色沉沉如墨,街头行人三两,以往常开的店家都熄了灯,四周静到只能听见风擦过枝叶的声音。他从袖中摸出那方鬼面罩在脸上,径直朝着拾鸢楼方向走去,心中却始终压着一丝火气。 白日里他在百察司的书案上看到过名录,阮逑和温君怜都不在此次修真界派遣的弟子当中,现下突然而至,只怕仙门各派早已经得了消息,来京支援是假,擒他回去才是真。 莫止深深吸了口气,将胸间那股难平的怒气强行压住。 修真五门的传闻他这些年也听过不少,自珩山灭门,云慧任仙首以来,各门派之间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丹阳宗在天南大设教会,将炼制的丹药转手到人间黑市倒卖,一瓶低阶仙丹在修真界以五百上品灵石的价格出售,放到人间便可赚到500金,原本每月送往各派的补给也逐渐切断,问其原因,只说宗门内部灵草已见底,实在无力承担。总之,如今的丹修已一跃成为修真界“最不能得罪之人”榜首,掌门燕苏木那张终年顽固的老脸都快笑裂了。 相比之下,以烬明宗为首的符修就低调很多了。毕竟炼制一枚仙丹所耗费的心力足够画出一百张符箓了,更别提几乎各门弟子都会些基础的符样,选来黄纸朱砂自己就能画,至于天品的高阶符纸,对于旁的弟子来说有没有都无伤大雅。但掌门虚拂对现状很是不满,故而在诛仙令下发后,表现得尤为积极,责令门下弟子修炼本命武器,也好在对上莫止时有一战之力。 不过……似乎效果不是很好。 莫止想到温君怜那副凄惨模样,心里的郁气无端消了些。 从前修真界以剑宗为尊,然珩山灭门后,剑宗势力大幅度削弱,就连青溪一带都被插进许多眼线,大有将剑宗管辖之地联合瓜分的意思。这种情状在昆仑派接管青溪后才有所缓解,但也仅仅是明面上收敛几分,直到一年前,昆仑派掌门凌清羽公然宣布与莫止划清界限,这才渐渐打消了一部分人的顾虑。只是昆仑派素来同珩山派交好,如此不留余地,反倒惹得民间议论纷纷了起来。 就连剑宗旗下的小门小派也对此深感不屑,不知是压力过大还是如何,凌清羽干脆直接闭了关,此次上京一案,昆仑派择选的弟子名单交由宗门长老全权负责,莫止在百察司的记卷上还未瞧见宝剑的纹样,想来是还没到。 同样没有记录的还有普陀门。按理说从云照御剑赶往平芜顶多花费五日,比之天南和临渊要近得多,但在上京并没有瞧见佛修的影子,也不知是来了故意不现身,还是压根就不准备掺和进来。 要说普陀门近几年可谓声名鹊起,云慧执掌仙首之位后,把几百条仙规重新修订了一番,从前严厉禁止仙门弟子同外界做交易,而今也被放开了,修真界最大的交易场所隐鸢阁更是被普陀门横插一脚,不光人界,就连妖界魔界都有涉及,云慧又惯是个滴水不漏的性子,在各宗门间周旋往来,一些不平的声音被渐渐压了下去,各修士间对此心照不宣,竟就这么默许了。 唯一一个持反对意见的闻音谷盘踞在山黛,同各宗门之间相距甚远,掌门南枝虽一身修为通天,但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再加上她素来看不惯其余几派的行事作风,索性直接断了与仙台的联络,全当自立门户了。不过令莫止没想到的是,此次闻音谷竟也遣了两名弟子前来,就是不知道是为案子而来,还是为他而来。 修真界各宗门都有自己的算计,唯独对诛杀他这件事出奇的目标一致,不仅如此,还能对他往来行踪了如指掌…… 莫止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寒光,脚下走过的地面结出薄薄一层冰,被月色反出细碎的晶莹。 —— 拾鸢楼里仍是灯火通明,穿梭往来的伙计神色匆匆,莫止停在门前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从赫然而立的四根八宝缠金柱转到白玉做的吊顶上,被这奢靡之景惊得暗暗发出一声叹。 就在他停住这个当儿,就有小二乐呵呵过来迎他,嘴上还问道:“公子要上哪层?” 这是拾鸢楼的黑话,一层是供食客酒家听曲儿赏舞的地方,也是整座楼最为正经的生意,二层则是一个巨大的堵坊,再往上是寻欢作乐之处,常用来招待达官贵人,最顶层是拾鸢楼楼主的寝室,除此以外,还有一处暗宫用来买卖各路消息。 小二看着眼前带着鬼面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心中自动把他归到了想去狎妓却怕被认出的那一类浪荡子中,脸上闪过一抹了然的嫌意,压低声音道:“公子可是想弹琵琶?” “我找观沧。”莫止听不懂小二所谓的弹琵琶是何意,却直觉不是句好话,略一蹙眉,又问,“他可在?” 这话说完,就见小二原先还活泛的眉眼猛地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连带着皮肉都跟着抖了抖。莫止正疑惑,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跟着他走。” 是观沧。 不知怎的,听见这声音,莫止竟下意识舒了口气。 那小二的肉身已经被观沧控制,极为麻利地带着莫止绕过圆台,从青玉台阶上到二楼,最后一步落地,整个空间忽地一静,紧接着便响起震天的喊声。 方才还充盈鼻尖的酒香饭味消失殆尽,背后升起一层凡人肉眼无法看到的屏障,莫止眉心微动,有些没料到拾鸢楼竟直接在每层楼中设了道结界充当外墙。他觉得新奇,眼睛四下打量着,步子只是稍微慢了一分,走在前面的“小二”就回身看了过来,问:“感兴趣?” 莫止看着他那张朴实无华的脸,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恶趣味,一本正经回道:“我现在对你的本相更感兴趣。” “小二”果然愣住了,沉默片刻,转身加快了脚步。 莫止无声抖了抖肩膀,压抑着没笑出声来。 顶层的寝室内,轻纱浅帐层层叠叠,地面铺着厚厚的白虎毛毯,巨大的乌木软塌上,楚离清支着下巴用扇柄隔空戳了戳观沧,问:“怎么突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莫榭川要杀你?” 观沧漆黑的瞳孔里显出一缕淡淡的红色,他偏头睨了楚离清一眼,不紧不慢道:“他要上来了,你亲自问问?” “啧,变着法儿赶我走啊……”楚离清翻身坐起,理了理被压皱了的湖蓝色外袍,笑得眉眼弯弯,颇有些不怀好意道,“你猜他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投怀送抱的?” 轰—— 一道巨力将他狠狠掼了出去,楚离清狼狈地吊在半空的纱帐上,胸腹感觉都要陷进去半截,他疼得龇牙咧嘴:“就你这个臭脾气,谁能受的了!?” 观沧淡淡拈起一盏青玉纹景杯,抿了口茶,充耳不闻。 此时的莫止正随着“小二”穿过三楼,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当中还夹或着些旁的动静,整层楼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异香,厅子里的男男女女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饶是他如何清心寡欲也难免有些尴尬。 前方带路的“小二”却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替他讲解:“来这层的大半都是京城权贵,从他们嘴里打探消息最为容易。” 莫止匆匆掠过一双璧人,问:“比如?” “比如宫闱秘辛。” “……” 莫止噎了噎,没想到他还记得在李府的试探,正要说话,就看见前面廊柱边上的两个男子抱在一处喘息连连,他脑袋轰得一白,只来得及慌乱移开视线,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小二”轻轻扯了扯唇。 又上了一层青玉台阶,那些迷乱的声音才从耳边消失。短短一段路,莫止走得分外煎熬,他稳了稳心神,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整个四楼只有一间寝室,从外面看只能瞧见一扇雕花木门,扶手上嵌着数不清的灵石,就连走廊两侧陈着的夜明珠都一直从脚底散到了尽头。 莫止面不改色地从中走过,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几个大字—— 天杀的有钱人。 观沧不知他心中所想,眼底红光一闪,控制着“小二”在门前叠了一道法印,然后掀起眼皮,淡淡看向楚离清,后者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很是识趣地匿了身形。 在莫止踏进来的瞬间,他才慢条斯理地扣上面具。 莫止无声挑了挑眉。 观沧今日卸了那副嬉皮笑脸的鬼面,反倒换上了一副银光熠熠,颇显精致的面具,就连上面镂空的花纹都漂亮极了,此刻正妥帖地罩在脸上,衬得他面容轮廓有些朦胧,恍若镜花水月,看不真切,唯有眉眼深似幽潭,透出一股淡淡的冷意。 “有急事?” 观沧眼神落在莫止身上,在触及到对方脸上的鬼面时微微一顿,而后道,“此面具可改换身形,你带着行事更方便些。” 莫止轻笑一声:“如此,倒是该好好谢谢沧道友。” 这话说得颇为阴阳怪气,观沧凝眉不语,拿不准他究竟是何意。 偌大的寝室内飘着淡淡的茶香,莫止的衣袖在半空甩出漂亮的弧度,不过吐息间已然逼近:“是你做的吧。” 不是问句。观沧心下一沉:“你都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柄灵气化作的利刃就已紧紧贴住了他的脖颈,几乎瞬间就在上面划出一道血痕。莫止修长温热的指骨顶在他咽喉处,脸上笑意全无:“你承认便好。” “此事是我不对。”观沧干脆利落地道歉,略仰起头,以一个下位的姿态看向莫止,四目相对,他竟在那双淡若琥珀的瞳底看到了一抹杀意。 不由得微微蹙眉道:“你很生气?” “?” 莫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回想面前这人从初见开始便举止怪异,先是莫名其妙失控的马车,然后是半威胁半利诱的所谓交易,千方百计与他绑在一处,想尽办法同他扯上关系,对他的行踪更是了如指掌,三更半夜都能追到李府去。 自从碰到这厮,修真界的人就好像在他身上贴了定位符一样,走到哪里都能打照面。拾鸢楼当真是不负盛名,是他大意了,竟还企图利用这层关系避开各方势力的眼睛,岂知是直接将自己送到了旁人眼皮子底下,如今都亲口承认了,竟还问他生不生气?? 莫止脸上的鬼面凭空消失,掩在衣衫下的身形迅速抽条,没了面具遮挡,他便重新恢复了本相。那张清绝的脸上好似覆了层寒霜,不笑的时候就连眉眼之间都显出一种凌厉的锐意,他半俯着身子,如瀑长发半数荡在空中,语气森冷道: “沧道友卖我消息时就该想到吧?” “城里的客栈是我包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均是一愣。 莫止一时都忘了撤下抵在观沧颈间的灵气,血珠凝在他指节上,颤颤巍巍地晃了晃:“你说什么??” 观沧面无表情地捏住他腕骨,沉声道:“卖你消息?” …… 11. 藏书阁 半个时辰后,莫止才理清楚状况:“你的意思是,你为了监视我所以把城里客栈的空房都包了下来,只为让我无处可去,然后住在你眼皮子底下?” 观沧揩掉脖子上的血渍,毫不心虚地“嗯”了一声。莫止脑子有点发蒙,随手抓过茶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注意到观沧有些异样的表情,兀自说道:“所以你方才是以为我知道了这事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嗯。”观沧眼神从那盏茶杯落到莫止微微湿润的嘴唇上,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卖你消息又是何意?” 莫止闻言掀起眼皮,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心中估摸着这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观沧面不改色任他看,嘴上道:“你已不在六界名录,拾鸢楼不会做你的生意。” “不在六界名录?”莫止一惊,“怎可能!” 就连死人都会魂归冥界,他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就超脱六界了?莫非是诛仙令的缘故? 他脑中一瞬间晃过数百种可能,又被一一推翻,最后只能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观沧身上。 “你会知道的。”观沧却不准备接着说下去,他迟疑了一瞬,垂眼道,“但不是现在。” 莫止含在嘴边的质问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头顶的纱幔晃晃悠悠,带起几缕微不可查的清风,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开始重新思量起二人之间的关系。 非敌非友,倘若真要寻个合适的词,那便只能是相互利用,他借拾鸢楼的东风查当年灭门的线索,那观沧呢?观沧想要利用他做什么?或者说,他如今又能做什么? 珩山派已彻底陨落,他背后已经没有任何靠山,更遑论如今诛仙令加身,整个修真界的弟子都对他虎视眈眈,在他身边显然讨不到任何好处,甚至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也并不觉得观沧当真只是为了那神秘的楼主与他交易,且不提拾鸢楼查明凶手有何用,只说以观沧手眼通天的本事,也轮不着借旁人的力。 这等拙劣的借口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现在更不会信。 既如此,观沧的目的是什么? 莫止思绪翻涌,却抓不到任何线索,长久沉默下去又怕被看出端倪,只得暂时压下心中所想,转而掌心一摊,一张薄页凭空显现。 观沧道:“这是什么?” “参与过修造白玉京的工匠。”莫止眯了眯眼,道,“沧道友博闻强识,应当听说过鬼喰?” 不等观沧回应,他便接着说:“鬼喰吸食怨念而生,怨气越强烈法术便越高深,每杀一人鬼喰就会恢复一分神智,等到神智完全觉醒,其生前的执念也会越发难以控制。” 说到此处他略一停顿,二指夹住那张薄页晃了晃,正色道:“倘若这执念是杀人呢?” 观沧没想到短短一日,莫止就能查到最关键之处,眉梢忍不住微扬,面上却依旧冷肃,淡然道:“鬼喰会不计代价完成执念。所以——”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在莫止脸上,“你怀疑拔舌案是鬼喰所为。” “不是怀疑。” 莫止眉眼间闪过一丝飞扬,带着十分的笃定道,“是确信。” 其实准确来说,是在拿到那份名单后才确信。 当年户部尚书牵头修造白玉京,为了省下大笔公费没有动用御用工匠,而是命当时的户部员外郎李茂从民间择选手艺人,给出比市面上高两倍的拥值,以此作为招揽。 李茂在职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嘴皮子功夫却是一等一的溜。他先是在民间散出消息,称尚书大人要着选工匠为陛下修造行宫,非但工钱翻倍,还有机会面见圣上,将来行宫大成,所有工匠的名字都会被刻在擎天柱上,千年万年流传下去。 此话一出,上京瞬时掀起轩然大波,就在这个当头,李茂着手买通小吏,在朱雀大街上支了一方桌案,言明所有想要参与修造的工匠须得先行登记,然后再经由户部核实,倘若有真本事,便可直接录用,若是胆敢冒名欺瞒,则就地押去京兆府的大牢。 如此一来果真没人敢滥竽充数,登记过的工匠们每天伸长了脖子盼消息,结果没盼来户部的文书,却等来了李茂。 他挨家挨户按着名录走访了一圈,对所有人都用了同一副说辞。只说户部核查未过,可他却惜才的很,邻里街坊同住天子脚下,这般有头有脸的好事自然不能教他们空欢喜一场,故而特意向尚书大人寻了方便。 无一例外的,所有匠人听了这番话都恨不得直接跪下认李茂做干爹,自然是他说啥就是啥,一帮人连夜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便依着天工院的图纸着手开始修造白玉京。 观沧平静道:“与鬼喰有何关联?” 莫止眼睛一眨,颇有些神秘地呷了口茶才说:“自然有关联。这帮人从离家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这消息还是他把四条街打听了个遍才理清楚的,李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京中众人都以为那些工匠受他提携去天工院享福去了。只是前后说辞存了些微纰漏,这才让他多了几分警惕,顺藤摸瓜查到了点东西。 “名单上的工匠多半已经被暗中处理了。”莫止道,“如此多工匠的怨念足够催生出鬼喰,并且,拔舌案涉及到的四户人家全都参与过白玉京督造,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观沧颔首:“是很巧。” 没了? 莫止斜眼瞥他。心道:说什么为了拔舌案而来果然都是骗人的…… 借口拙劣。演技更是拙劣。 “怎么?”观沧不冷不热地看过来。 “没什么。我睡哪?” 莫止话题转的太快,观沧一时都有些反应不及,迟钝地眨了眨眼。 “虽然沧道友不急,但在下可是忙了一天。”莫止弯了弯眉,勾出一抹浅笑,“需得好好修养修养。”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点恶劣的挑衅。 莫止其实并不是爱耍小脾气的性子,从前养尊处优时不曾,孑然一身后更是将情绪掩藏得很好,但不知为何,在观沧面前,他总是有些难以抑制本性。也许是对方释放出来的气息太过平和,也许是他多次冒犯后仍被纵容?总之他的整个神魂都认为观沧是安全的,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并不令人难以接受。 “也好。”观沧不觉有异,甚至有些新奇地多看了莫止两眼,起身叠了道法印。 莫止只觉得眼前虚晃了两下,再一定神,周遭景象已然骤变。拾鸢楼那间颇为别致的内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寝殿,内里的陈设极度奢靡。 他有些牙酸地瞧着脚底火红的狐毛绒毯,手边是一方晶石打造的书案,文房四宝规规整整置于其上,十二扇的山水屏风立在一侧,遮住了后面的一潭温泉,再远些则是羊脂玉温养出来的卧床,上面笼着的纱帐竟用天蚕丝织就,四壁嵌着夜明珠比之他从前在珩山住的仙府都不遑多让。 “缺什么同我说。”观沧拨开挡在半路的垂幔,引着莫止绕过屏风停在那潭温泉附近,毫不避讳地说,“温泉下连着临渊的一条支脉,可蕴养金丹,于修炼有益。” 莫止挑了挑眉。心道:难怪方才就觉得殿内灵气萦绕,拾鸢楼竟然敢偷偷凿了烬明宗的灵脉用,当真不怕上了仙台通缉榜? 转念又一想,以拾鸢楼现今的地位,恐怕烬明宗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指不定还得再凿一条出来当做人情双手奉上。 他心下暗讽,嘴上乖乖道了声谢,而后问:“其他地方我可以去吗?” 观沧挑眼看他。 莫止迎着这道视线笑眯眯地抖了抖手,月白的袍角自观沧眼前滑落,结出一个带着银色灵光的法印,几乎同时,他二人身形一晃,重新回到了那张茶桌旁。 莫止的声音随之响起:“如果我没猜错,拾鸢楼中布下的应当是九宫阵,以这间寝室为轴,连接了九处不同的地方,可对?” 观沧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讶异,他知道莫止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没想到对方能在一次性记住繁杂法印的同时连阵法本身都猜出来。 如此天资,倒也难怪被旁人视作眼中钉。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眼底晃过一瞬的杀意,随即又恢复如初。莫止并未察觉这微不足道的异常,仍扬眉看着他,面容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轮廓,恍若神祇。 “不错。”观沧声色不变,伸出二指点在莫止眉心。乍然而来的凉意激得莫止睫毛微颤,紧接着,整个九宫阵法便如留影般烙在了神识当中。 这便是默许了他可以在拾鸢楼范围内的任何地方来去自如。 观沧收回手,暗中捻了捻指尖,不甚在意地说:“随你。” —— 夜半,雨来得猝不及防,上京的街道空无一人,只能听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朱檐瓦舍上的声音,闷雷藏在云层下隐忍不发,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脆亮的炸响,天边猛然划过一道惊电,半边夜幕霎时亮如白昼。 莫止穿梭在九宫阵法的藏书阁里,闻声偏头看向窗外,隐约瞧见一束流光朝着东北方向飞速掠去,再眨眼,却又只剩乌云密布。 愣神的功夫,他手指刚好落在一本书册上,莫止顺势抽出来翻了翻,并没有太过上心。 这座藏书阁足足摆了七层木架,里面的书卷内容杂乱,几乎将六界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涵盖了进去,可能上一本还在追溯某个仙人的生平,下一本就突然开始讲斧头如何锻造。 他原是想在这里寻寻有没有关于碎片的线索,结果呆了几个时辰,才将将看完第一层,其中大半都在说妖界的事,真真假假混合其中,倒是教他也有些分不清了。 莫止一目十行的看完手上的书册,正准备将其放回,忽地瞥见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多了几百个小字,秉承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他耐着性子看了下去,读到一半,神色忽地一变,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此时,一道流光停在了丹阳宗主峰的上空,浑身叠满法印罩着兜帽的黑袍人随意丢下一团黑影,赶在护山大阵启动前灵活地掉了头,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一会儿,那团黑影就被劈头盖脸浇下来的雨水砸醒了。阮逑茫然地眨了眨眼,神识隐约有些刺痛,他抹了一把湿淋淋的脸,随手捏了一道诀隔开雨水,然后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暗红色的校服沉甸甸地黏在身上,令他无端有些烦躁。 四下无人,就连看守宗门的弟子也没见到,他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莫止御剑飞远的时候,他刚给温君怜喂……对了,温君怜呢?!阮逑心下一惊,神思骤然回笼。瓢泼大雨绕开他冲刷着丹阳宗门前的天阶,他皱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别说温君怜,就连那几个外门弟子都没看到。 “大爷的,见鬼了??!” 他心里募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就好像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被他遗落了,忍不住又爆了几句粗口,企图压下心底的不安。 就在这时,灵书忽地闪过一点蓝光,紧接着,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晦明,你还好吗,怎么不回话?” 是阮昭。 阮逑撇撇嘴,对他这个大哥没好气道:“死不了。” 话说完,脑中猛地浮现出一袭白衣。他皱了皱眉,嘴里轻啧一声,心烦意乱地传音过去:“哥,我有急事同你说,你在宗门吗?” “我在掌门殿。”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师尊也在。” 阮昭是燕苏木的关门弟子,17岁就开始帮着料理宗门事宜,无论是秘境试练还是仙台任务,几乎每次都是阮昭带队,他修为高,性子又好,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都喜欢他。可阮逑却只是众多内门弟子中的其中一个,他灵根不纯,悟性也低,若不是有个备受瞩目的大哥,恐怕连内门都挤不进去。 旁的弟子看似怕他,实则是怕他背后的阮昭,这些他都心知肚明。从出生起便注定他要低人一头,可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是弟弟? 明明他也是燕苏木的弟子,凭什么连叫一声“师尊”都不被允许,这么多年,无论他努力还是顽劣,燕苏木都没给过他一丝一毫的眼神,他的心里只有阮昭。 诛仙令祭出后,以普陀门为首的仙门各派将宗门中天赋、实力最强的弟子送去青溪极北之地的一处洞天福地中修炼,其目的不言而喻。 丹阳宗送去的正是阮昭,随他一同前去的还有四名内门弟子,都是修真界仙才榜排行前一百名的佼佼者。阮昭走后,燕苏木也没怎么搭理过阮逑,若不是此次收到莫止在上京的消息,恐怕也不会想起有他这么个人。 至于为何要让资质平平的他去做这事,阮逑觉得,或许燕苏木也讨厌自己,所以巴不得他直接死在莫止剑下,如此一来,正好了了阮昭的牵挂。 想到此处,阮逑脸色白了白。 “晦明?”阮昭长时间没听到阮逑回话,有些担心,“你在听吗?” 阮逑不耐烦地掐灭了灵书,召出飞剑朝着掌门殿掠去。 12. 禁制 “你就这么放他走?” 拾鸢楼地牢里悬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里面正映出阮逑狼狈的身形。楚离清摇着扇子笑得眉眼弯弯,“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什么作风?” “唔……心狠手辣?斩草除根?再不济也得是个杀人不眨眼吧?”楚离清煞有介事地“啧啧”两声,道:“你如今莫非真打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观沧冷傲地睨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别多事。” 楚离清背着的手一滞,故作轻松地扬了扬唇:“我才不管你们的事。” 言毕,手心已冷汗涔涔,他方才正准备顺着水镜偷偷把人绞杀,还好…… 楚离清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观沧对他这些小动作视若无睹,缓步行至一个手脚被黑气缚住的青年面前,脚尖挑起了对方的下巴,居高临下道:“想清楚了么?” “莫榭川……我非杀不可!”温君怜一张俊脸在地上蹭得灰扑扑,却始终不肯松口。 他自朱雀街身负重伤后便莫名被一团黑雾卷走,再睁眼,就已经到了这座地牢里。黝黑深邃的空间萦绕着一个巨大的法阵,他浑身灵力都被强行封在了丹田里,此前被莫止打伤的经脉没了灵气调养,发出阵阵刺骨的痛意。 温君怜手脚被敷,法力全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与他同样被关在巨笼里的阮逑被一个容貌出众的男人带走。只是没一会儿,那人就折返了回来,黑色的软靴停在他一步之外,他费力地仰起头,没看到阮逑的影子。 只看到了一张冷峻如冰山的面容,那人的声音同他的眼神一样冷,说:“放弃诛仙令的任务,你可以活着出去。” “若我不呢?”温君怜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味儿,他艰难地扬着脖子,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诛仙令一经祭出非见血不可收回,更别提莫止如今已在修真界通缉榜的榜首,就算他不去杀,也会有旁人为了天材地宝来取其性命,他区区一个符修的承诺重要吗? 那人没说话,只是冷冰冰的看着他,温君怜却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不,那就死。 温君怜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威压,同一时间,他的整个神魂发出一阵惊颤。那人神色冷漠,缓缓抬起了手。温君怜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脑子疯狂运转,赶在元神被捏碎前慌忙开口道:“你容我再想想!” 那人手指微顿,挑眉看他。 “接下任务的弟子都有一方令牌,也是过了天道誓言的。”温君怜用生平最快的语速解释,“如果我放弃任务,会损失至少五年修为。” 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扯出一个笑:“还请前辈容、容我想想。” 他话刚说完,那人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似乎是在笑他都快没命了还在乎那么几年的修为。温君怜眼底蹿过一抹恨意,面上却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只能尽力将唇边的弧度扯得更大了些。 对方果然失了兴致,留下一句“想快些”后,转身在距他一丈远的地方捏出一方水镜,紧接着,阮逑的身影就在那面镜中逐渐显现。只是还不待他细看,一个持着扇子的男子就挡住了他视线,还好偏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瞧着他的反应。 温君怜匆忙低头,重心不稳之下狼狈地摔回了地上,侧颊蹭出一阵火辣辣地刺痛。他低垂的眉眼间闪着浓浓杀意,这般受制于人的滋味,他且记下了,倘若有一线生机他必加倍还之! 只是现在,他还需好好想想,该如何脱身…… 良久,水镜里忽地传来阮逑与人对话的声音,他虽看不到具体细节,却将二人说的话听了个真切,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绝佳的主意。于是,在那人再次问出那句话时,他无比坚定地回道: “莫榭川……我非杀不可!” 空气陡然静了一瞬,观沧慢条斯理地移开脚尖,神色辨不出喜怒:“看来你确实活够了。” 楚离清无比沉痛地看了他一眼,唇边却勾起一道浅笑。 什么意思? 温君怜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五脏六腑就被一道巨力猛地绞紧,他眼睛猝然睁大,七窍缓缓溢出血丝。 “前……辈……”温君怜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胸腔里的空气好似要被抽空,五指都开始痉挛,他强撑一口气又吐出两个字,“莫……止。” 下一秒,挤压他的力道骤然松懈,温君怜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就疯狂地呛咳起来。 观沧冷漠地注视着他:“莫止如何?” 温君怜咳得耳廓通红,“嗬嗬”喘了两口粗气,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才说:“前辈,我奉师命来杀莫榭川,倘若我神魂俱灭,宗门上下只会认为是莫榭川取我性命,虽然我只是区区符修,但毕竟也是烬明宗亲传,修真五门已陨落一门,凶手未明之下,倘若我死,其余各派人人自危,莫榭川百口莫辩,只能被追杀到死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温君怜本就生了一双多情目,此刻盈盈含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然而他面前之人却没给他半分怜悯,食指微压,再度绞紧了他的脖子。 温君怜登时被提离地面,他心中又惊又怒,不过半息,脸就涨得通红。 观沧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高大的身形有如巨石笼罩,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升到了头皮,温君怜徒劳地扑腾了几下。 “你倒是提醒我了。”观沧淡淡道,“留你一口气续着魂灯,想来正合适。” 说罢,手指猛地一抓,温君怜浑身一抖,像断了的风筝砸在地上,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楚离清熟练地捏出一道禁制烙在温君怜元神上,扇柄戳了戳观沧的胳膊,饶有兴致地问道:“既没准备灭口,吓他做甚?” 观沧冷冷斜了他一眼,别开扇子拂袖而去,只留给他一片飞扬的衣摆。 “……哎!” 地牢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静默,楚离清无能狂怒,把扇子扇得哗哗作响,“想替莫榭川出气就直说嘛,还非得装!” 地上躺着的人半死不活,他烦闷地捏了捏眉心,小声嘀咕:“让丹阳宗和烬明宗互相指认,亏他能想出来……” 水镜那头还映着阮逑的影子,他与燕苏木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到楚离清耳边。 “掌门,烬明宗的人与莫榭川勾结,弟子实在打不过。” < p>阮逑暗红色的校服已经干爽如初,此刻正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垂着眼。 丹阳宗主峰的掌门殿内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各峰长老和亲传弟子都分列两侧,十来个较为出众的内门弟子则落于下首。随着阮逑话音落地,众人纷纷变了脸,嘈杂的细语声从各个角落蹿出,没一会儿就乱作一团。 “诸位,且收声。” 高台上一个面容秀逸的男子温和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能教在场所有人听到,不出几息,大殿就重新恢复了肃静。 阮昭在宗门地位甚高,此刻贸然出声,众弟子都以为他有了结论,齐齐仰头看他。谁知他却径自下了高台,对流连在身上的目光视若无物,只拢着阮逑的胳膊将他扶起,温声问道:“晦明,可有受伤?” “……” “早就听说阮师兄是个扶弟魔,没想到还真是。” “装什么兄友弟恭,看得眼疼。” “别说了,阮师兄的弟弟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小心他真发了火,拿炼丹的离火烧你□□。” “哈哈哈哈哈哈……” 殿内各处传来此起彼伏地嘲笑。阮逑咬了咬牙,忍住没有发作。 “行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方才还杂乱的大殿倏然一静。燕苏木板着一张死人脸坐在上首,他已经有三百多岁,看上去却仿佛刚过而立之年,此刻那双英气十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今日召你们来此是有要事相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长老和弟子齐齐俯首,大气不敢出。 燕苏木缓缓看向阮逑,道:“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打赢,说说吧,烬明宗和莫止是怎么回事?” 他话刚说完,一道隔音阵便平地而起,水镜中荡出细小的波纹,连画面都有些模糊。 又过了一会儿,燕苏木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只是有些断断续续: “难怪……拂最……的小子……下山去了,想……去给莫……通风报信,上京……陷阱等着……跳进去,传……普陀……也……做打算。” 下一秒,水镜猝然一暗,散成了无数光点。 楚离清“嘶”了一声,手心迅速蹿起一簇红光将自己罩住,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涌上一阵诧异。 水镜被阵法反噬,施术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与观沧相处几百年,深知这人是如何的睚眦必报,手段狠戾,遇上莫止后,虽说有了两幅面孔,但终究本性难移。可现在,这人竟不惜根骨受创也要破开宗门大阵偷听人家说话…… 楚离清有些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不过观沧的事向来轮不到旁人多嘴,他认命般地“啧”了一声,走动间,手里的八骨扇自觉化为碧玉簪,斜斜插在了半绾起的青丝上。他眼皮都没抬,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小符修随意丢进了一件法器中,指尖红光一闪,眨眼便消失在地牢里。 不多时,一道流光朝着临渊极速掠去。 而拾鸢楼内,笼罩着整座阁楼的阵法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晃了两下,原本彻夜长明的烛火齐齐熄灭,捻出长长一缕轻烟。先前还人声鼎沸的前三层空间倏然一静,下一瞬,银铃的脆响从半空漫过,直直旋入了莫止所在的寝殿。 13. 幻梦 紫铜鎏金缠枝香炉里袅袅腾腾地滚出几缕香气,莫止打坐的身形轻轻晃了晃,额上竟隐约逼出几滴汗珠。 仙门弟子不眠不休地运功修炼实乃常事,他虽天资卓绝却不曾有丝毫懈怠。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被架得越高就越不能露出一丝破绽。从前每每同灵均、孟?迟疯玩过后,他夜里也会像这般打坐运功,但今日的状态却格外不对劲。 灵力畅通无阻地在经脉中运行了几个周天,丹田下的识海平静无波,连元神也安逸地闭着眼,空中飘着似有若无的香气,隐隐混合着几声丁铃脆响,伴着窗外淅沥雨声,应是极为舒适的状态,可莫止的眉心却不自觉越蹙越深。 香味渐浓,丝丝缕缕困意顺着四肢百骸涌来,莫止的思维开始逐渐变得混沌,眼珠藏在薄薄一层眼皮下不安地转了转,紧接着脊背一软,整个人都歪倒在了床上,不多时就发出一串均匀的呼吸。 已然入梦。 —— “阿川!还不醒?!” 耳边忽地传来一声炸响,莫止双眼猝然睁开,右手下意识摸向身侧,却出乎意料地摸了个空。 照坤呢? 眉眼之间的凌厉有一瞬的滞涩,初醒时的警惕褪去,莫止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床帐散乱地挂着,安神符印在四周虚虚闪了闪,身上盖着的天蚕被发出淡淡的初茶气息,这感觉倒是令他分外熟悉,只是脑子里的那阵眩晕感仍未褪去,教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阿川?发什么呆呢?” 清泠泠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莫止还没回神,一张异常出尘的美人脸就猛地在他眼前放大。 菩萨面,远山眉,额心落一点红痣,三千青丝尽焚,金色的袈裟松松垮垮罩在佛衣外。敛目如观音垂泪,仰面似九天皎月,不是灵均又是谁?! 莫止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三年未见,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昔日旧友的神采,可现在再看到这张脸,比一切怀疑率先涌来的是阵阵难以言说的鼻酸。他几乎要压不住内心汹涌而来的苦涩,所有强装无谓的外壳叫嚣着就要土崩瓦解。 也许是莫止此时的表情太过匪夷所思,灵均奇怪地瞧了他一眼,抬手将绕着他的符印散去,道:“睡傻了?还不快起来,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莫止下意识问:“去哪?” “灵镜台啊,你真睡傻了?”灵均伸手就要去摸莫止的头,还没碰到,手背就被毫不留情地扇了一下,他“嗷”地一声跳远了些,心底却无端松了口气,挤眉弄眼地催促道,“差点以为你被夺舍了……别墨迹了我的祖宗,庭瑄还在外面等着呢。” 孟?迟竟然也在? 莫止心里那股异样更甚。灵镜台是修真界用来考校弟子修为的地方,因为地势开阔,灵力充沛,也常有修士利用此地进行切磋。久而久之,这地方便成了一处比武场,凡是应下战书的弟子,都要在灵镜台公开较量,只要不伤及性命,不使用邪术,其他百无禁忌。 莫止从前没少被下战帖,往往都是灵均操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怂恿他应战,然后再靠着押注输赢大赚一笔。孟?迟对灵镜台向来不喜,哪怕是他的场次,都从未去观战过,现在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抬眼看着灵均兴致勃勃的模样,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试探着问道:“庭瑄怎么有兴致去灵镜台了?” 灵均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将横在剑架上的照坤丢了过去:“你前天才应下的战帖今日就忘了?” 莫止稳稳接住飞来的仙剑,在瞥见空荡荡的剑鞘后神色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道:“我应了谁?” “庭瑄啊。”灵均说起这事压不住的兴奋,“这次开盘你们俩胜率竟然四六开,啧啧啧,我有预感,我真的要赚大发了!” 他语气太过夸张,有种难以掩藏的刻意。莫止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手指轻扬,紧闭的门板唰然自两边拍开,露出了站在不远处那道挺拔如修竹的身影,银灰色校服罩在他身上,更显几分清冷出尘。 听到声响,那人偏头看了过来,眉目冷洌,如霜似雪,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见他二人出来,也只是略颔了颔首,纹丝未动。 “庭瑄,可还来得及?” 灵均拽过莫止胳膊兴冲冲迎了上去,还不忘控诉道,“阿川昨儿指定又偷偷吃酒了,你是没看见,他睡得有多死,我差点都没叫醒他!” 又是这幅夸张的表情。 莫止不动声色地抓紧了照坤,脑中飞快想象了一下从前的自己听到这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而后从善如流地勾出一抹笑意,一边用肩头搡了灵均一下,说了句“少胡扯了”,一边趁着他二人不注意,草草扫了一眼此刻所在的地方。 流云飞鸟,苍木古阵,单看布局倒像是在珩山派的主峰。 “传送阵开了吗?”灵均腕间随意缠着一串佛珠,长长地垂坠下来,随着走动摇晃不止,他却好似全然不觉,满心都扑在灵镜台即将要发生的打斗上。 来回经过的弟子步履匆匆,都顾不得同旁人打招呼就挤挤挨挨地上了传送法阵,毫无规矩可言。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些弟子的五官极为模糊,活像是被草草捏出来的人型,在其中竟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真是……潦草的幻境。 莫止眼神微冷,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斜乜着去瞧身侧的孟?迟。 这人依旧冷淡至极,紧绷的下颌线勾出清晰的轮廓,唇色浅淡,瞳孔幽蓝,像一尊无情的玉器,与灵均的跳脱简直天差地别。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莫止无声呼出一口气,将心头涌起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这两个冒牌货暂时还杀不得。天下幻境,皆有生门死门,他如今所在的这方幻境,虽然略有草率,但运转却十分自如,隐约已形成一个世界规则,倘若找不到生门就贸然出手,难免将他也困在此处,成为幻境的养料。 一定有破绽。莫止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照坤剑鞘,冰冷的寒意顺着经脉深入,令他的思绪越发清明。 从他醒来,这幻境中的每个人都在催促着他去灵镜台,再高深的幻象,都会遵循基本逻辑,幻境中的人没有思维,只能依靠施术者传达的指令行事,生门既不在此处,那便只能在灵镜台了。 三人衣袖翻飞,走下长长的灰白石阶,青鸟自莫止头顶盘旋而过,发出悠长的尖鸣,虽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仍不自觉地扬起了头。 白云缭绕虹光熠熠,数座峰头拔地而起,金殿玉瓦连绵,飞瀑自山涧倾泻而出,灵草茂木层层叠叠,整座珩山犹如九天仙境。 莫止眼底划过一抹怀念。 他不由得开始思忖,假如破除幻境是要他毁了这地方,届时,他能下得去手吗? 这些纷乱的思绪随着他三人站到传送法阵中后悄然消散。 珩山派真正的传送法阵巨大无比,莫止本以为在这幻境中应当有所削减,却不料眼前的阵仗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笼罩在半空的法印咒文闪出夺目的银蓝色灵光,与远在山黛的灵镜台猝然相连,不消一息,里面的弟子就齐齐消失在了原地。 山黛在大齐的最南面,常年烟雨朦胧,驻守在此处的闻音谷同其余几派并不亲近,除了在各大秘境或者试炼中能侥幸见一面外,就只有来灵镜台切磋时能碰上了。此刻,几个身穿浅紫色广袖袍衫的女修从另一处传送阵中缓缓走出,身姿清越,五官明晰,甚至还有人微微颔首,冲着莫止打了个招呼。 莫止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与假人相处果然还是别扭得很啊—— 他心下诽然,随着珩山的其他人一并踏出了传送法阵,习惯性地四下打量了一番,而后眉梢轻轻一扬。 显然灵镜台才是这幻境的主场,其还原程度比之珩山强了不知多少倍,磅礴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天然拓出来的高大石台上陈着整整六面测灵镜,有先到的修士正在其中穿行,每过一面镜子,镜身就会显出不同的颜色,以此来告知所测的修士是何修为。 不仅如此,此地的修士都有着清晰可见的五官,连神采也更接近现实中的样子,各门派弟子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小声地说着话,却在看见他三人后自觉噤了声,无一例外的都将目光落在了莫止身上。 淡淡的雾气弥散在空中,很快就将莫止的眼睫打湿,他不甚在意地蹭了蹭,紧接着被一只手捏住了腕骨。 “这边走。”灵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其他修士似的,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透出几分神秘,与现实中的灵均恍然有瞬间的重合。 莫止刚要挣开的动作一顿,任由他拉着朝反方向走去,轻细的薄风融进漫天湿雾中,连带着衣袖间都有淡淡的水汽,他侧眸瞧了一眼,孟?迟没有跟上来。 灵镜台周围本就是一片荒山,古木成林,群山环绕,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地。二人没走多远,灵均就在一棵参天古木前松开了手,繁茂的枝叶将他的身形完全笼罩在阴影中,就连语气中都多了几分严肃:“阿川,今日的计划你可还记得?” 莫止眉心一跳。 幻境中的人物都是依照施术者内心所化,为了达成目的会自动修补完善其中细节,他不清楚背后之人究竟想要他做什么,生门也暂时并未显露,如此一来,从这些假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格外重要。不出意外的话,突破幻境的关键就在此处,只是…… 他怎么知道计划是什么?! 直接问又容易破坏幻境的运行,惊扰了其间人物,怕是整个幻境都会坍塌。这施术人真是够阴的,莫止心下烦躁,面上却不显,嘴角微扬眨了眨眼,道:“自然。不过你鬼鬼祟祟带我过来做甚,庭瑄真同意了?” 幻境里的人物性格或多或少都与现实中有所不同,他也只能从细微处略作推断,孟?迟既没跟来,想必是知晓了那所谓计划,故而留在原地以作牵制,能教他俩分头行动的,应当是个分外棘手计划。再看灵均现下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多半是中途生了什么变故。 莫止话中刻意留了三分余地。果不其然,听他说完,灵均愁眉苦脸地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袋:“原本说好了要来看你和庭瑄比试的人有将近半数都来不了了,少了这么多元神,滋补效果恐怕大不如前。” 元神…… 滋补…… 莫止笑意陡然凝结在脸上,被这一番话劈得外焦里嫩,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你、说、什、么??” 灵均只当他是因为计划生变一时接受不了,苦口婆心地劝道:“没关系的阿川,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是也总好过你显出妖身的强,到时候庭瑄会帮你加固法阵,不会有人知道的。”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面前的莫止脸色白得吓人,就连身体都有一瞬的摇晃,顾不得多想,灵均忙伸手按住莫止肩膀,急道:“没事吧?” 莫止实在说不出“没事”二字,他在心里将造出这方幻境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幻境中的身份居然是一只需要靠吞噬同门元神才能维持人身的妖! 那灵均和孟?迟又是什么身份?助纣为虐的好朋友?还是说……他们两个也是妖? 莫止目光扫过灵均微微蹙起的长眉,不着痕迹地推开了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故作镇定道:“为什么少了这么多人?” “说是灵犀阁突然上了一批要紧的任务,都抢着去领了,实在抽不出空来灵镜台观战。”灵均撇 了撇嘴,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难掩激动地说道,“但是提前押注的灵石没法收回,我可是把半数身价都押在你身上了,阿川你可别手下留情啊。” “……” 这冒牌货果然还是有些碍眼。 不过话里话外倒是透露出不少东西,眼下不但确定了来灵镜台的动机,还顺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只是背后之人实在有些恶趣味,灵均如此怂恿自己对孟?迟出手,多半有诈。 莫止抬眼瞧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扬唇笑道:“放心,我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 孟?迟神色复杂地看向倒地不起的莫止,声音自他脑中缓缓响起:“怎么不还手?” 按照计划,此时二人应当还在激烈斗法,而灵均则会趁着众人不注意,在四周悄然布下锁魂大阵,可现在…… 莫止嘻嘻一笑,无赖般捂住腿摆了摆手,道:“我腿抽筋了,打不了打不了,我认输。” 这话说完,不光孟?迟,就连底下围观的众弟子都有一瞬间的呆滞,整个幻境轻微荡了一下。 莫止饶有兴致地将神识铺开,观察着这些人的反应,幻境做得再精妙也不过是个空壳,一旦他的行为超出预计,幻境中的人便会陷入一种放空状态,这恰好方便了他找出破绽。 莫止毫无负担地仰面朝天,甚至颇为放松地将孟?迟抵在他眼前的飞剑往旁边挪了挪,一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一群冒牌货而已,他和假人讲什么面子里子,只要别死在幻境里,他也不介意撒泼打滚一番。 很快,蔓延出去的神识就发现了不对。 所有修士竟然被人用高阶法宝捏出了心脏,夹在一团团虚无的元神中微微闪着亮光。 莫止皱了皱眉,正欲细看,方才顿住的飞剑便陡然掀起一阵罡风,剑身猛地一抖,直直朝他刺来。 “庭瑄!” 莫止轻呵一声,翻身而起,衣袂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深可见底的裂痕几乎瞬间自脚下绽开。孟?迟充耳不闻,流洄剑身闪出冰蓝色的剑芒,毫不留情地翻折刺出。 与此同时,台下的弟子尽数动了起来,灵均布下的锁魂大阵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困仙阵,竟以灵镜台为阵眼,呈围合之势将莫止圈在了当中。 莫止心底暗骂一句,手中飞快结印挡住了流洄的迎面一击,随后猛地将照坤丢出,剑鞘狠狠磕在了孟?迟肩窝,逼得他向后退了几步。 这幻境的主人显然恼怒于他的不配合,所以决定逼他一把,竟硬生生将他的修为压到了三成! 莫止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手指翻飞,一边躲过孟?迟的剑招,一边在瞬时间叠出上百个小型法印,而后在台下的弟子一个接一个飞身逼近时骤然拍出,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尘土飞扬中,露出了那些人茫然的表情,几百个弟子像无头苍蝇一样被困在其中,他们没有思维,不知如何破阵,只能不停地朝着莫止所在的方向掠去,头一下下撞在法印罩起的气墙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莫止刚松了口气,另一抹金色的影子就席卷而来。他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反手生接了一下灵均的梵印掌,手心登时升起一股灼痛。 孟?迟和灵均的修为能排仙才榜前十,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眼下他修为被压制,周身灵力用起来颇为不称心,而照坤始终未曾出鞘。就算知道对方只是一个冒牌货,可对上那两张脸,他还是下不去手,如此处处掣肘,他竟逐渐感到有些吃力。 真是好算计! 莫止眼底闪过一抹恼意,翻身躲过他二人的正面一击,手里掐诀,阵盘自脚下而起,强悍的灵力在四周激荡起伏,远处群山竟发出隐隐的崩裂之声。 他目光炯炯,眉峰下压,衣袖猎猎而动,周身威压毫不克制地散出,天地都为之失色! 幻境中的孟?迟和灵均速度奇快,胸口处用法宝捏出来的心脏闪出夺目的光彩,像是在催促莫止将其一剑贯穿。 强大的剑意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孟?迟的校服很快就被划出许多口子,他身形被法阵所阻,靠近不了莫止分毫,灵气化作利刃向他扑去,那张如霜似雪的脸上很快便显出丝丝血迹,却仍不知疲倦地催动飞剑,企图直接破了那大阵。 一滴冷汗从莫止鼻尖落下,他目前的灵力支撑如此大的法阵还是有些勉强,照坤震颤着出鞘了寸许,又被他反手按了回去。 必须尽快找到生门。倘若杀掉所有人是施术者留给他的死门,那么被杀就极有可能是生门。 周身法阵隐隐有溃散之象,灵均趁机拨出一粒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强大的阵法中心登时腾起万千梵印,闪着红光就要朝莫止压来。另一边,孟?迟已强行撕开一道口子,不过瞬息,冰蓝色的寒芒就朝着他心口逼近。 莫止下颌紧绷,旋身拍出一掌止住那兜头而来的梵印,紧接着身形一动,在流洄剑尖刺来时主动迎了上去。 孟?迟浑身一僵。 献血淅淅沥沥滑落,莫止不退反进,让剑尖更深三分,剧烈的疼痛令他脑袋发晕,唯有面色依旧沉静,他死死盯着孟?迟的眼睛,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黑气。 下一刻整个幻境犹如碎石般开始瓦解,莫止唇边溢出一道血痕,他抬手控制着孟?迟的腕骨拔出流洄剑,毫不在意胸口那个血窟窿,眉梢轻佻地扬起,冲着无边天际粲然一笑,稳稳当当拍出一掌,阴雷顿起。 随着“咔嚓”一声巨响,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莫止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闭眼前,他看到了孟?迟居高临下的淡漠双眼,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只是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万物就在飞灰中归于平静。 14. 自刎 “解了这幻境。” 观沧手中的骨刃已经贴在了对方脖颈间,丝丝黏稠森冷的恶意从上面渗出,来人却好似没感觉一样歪了歪头。 “我说沧殿。”曲泓羽不怕死地扯着嘴角,那双清润的眸子显露出几分无辜,“你是知道的,我这幻术除非他自己醒来,否则没人能解。” 观沧冰冷的面容没有分毫动摇,骨刃缠出的黑红雾气死死勾住了曲泓羽的命脉,嗤道:“是么?倘若我将你也丢进去呢?” 他眼中浓稠的杀意有如实物,曲泓羽毫不怀疑这人会直接搅碎自己的骨头,将他半死不活扔到莫止的幻境中去,面色当即变了几分,犹豫片刻,才说:“真不是我不解,只是若依靠外力破了幻境,对他神魂有损……” “何意?” “唔……”曲泓羽有点心虚,“这幻境的生门其实是要入梦者自刎,所以……哎哎疼疼疼!” 不等他说完,观沧就毫不留情地捏碎了他的锁骨,手里骨刃直截了当地削了过去,吓得曲泓羽当即现了原形。 骨刃扑了个空,有些不满地散出层层雾气,被观沧不咸不淡地乜了一眼后,又默默收了回去,缩化成一枚骨戒缠在了他修长的食指上。 还不待曲泓羽松口气,观沧毫无温度的眼神就落在了他身上。 一只通体幽蓝的蛟龙骸骨盘着硕大的尾巴蹭蹭后退了两步,险些将拾鸢楼的墙壁撞破。 曲泓羽的声音从蛟龙的嘴里发出,略显仓皇:“我这次出来带着尊主的任务,你不可以杀我!” “一个小小的府主罢了,杀了你,我自然能为尊主找到更好的。” 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着实难缠,曲泓羽有些后悔接了这任务,更后悔没能在梦中将观沧直接绞杀,这才让自己送到这鬼东西手里,可惜受制于人,他也不得不低头。 “你杀了我,那小郎君可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他试探着开口,话音刚落地,空气就陡然静了一瞬。 曲泓羽紧张地摆动了一下尾巴,有点拿不准那少年在观沧心中的分量,只是看他先前那般出手狠辣,想必定然是有几分在意……的吧? 但说实话,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观沧看重过什么东西,就连同他关系一向要好的楚离清,恐怕也只是看在对方有些利用价值的份儿上才容忍其留在身边,至于旁人,他一向不留情面。 想到此处,曲泓羽有些忐忑地抬眼看向观沧。 观沧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漠然。 他心一沉,破罐子破摔地多解释了一句:“这幻境也并非我有意为之,我的幻香随真身无处不在,但也不是人人都会被拖入幻境。” 他顿了顿,又道:“只有元神不稳才会被幻香趁虚而入。” 观沧与他的龙身比起来明明那样渺小,却依旧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他,闻言轻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说道:“如此说来,你是主动入我梦境。想杀我?” 若不是现了原形,曲泓羽恐怕头皮都要炸开,他果断垂下龙头,瓮声道:“我错了。我、我就是想试试……” 他声音越来越低,恨不得把头陷进地底,一时,连自己的死状都想出了几百种。然而,那道缠绕在他周身,恐怖又粘稠的杀意却缓缓隐没了。 观沧的声音冰冷响起:“你最好祈祷他没事,否则,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 见他松了口,曲泓羽麻溜地化作人形退至角落,堂堂一个府主落得这般狼狈田地,偏偏他还不敢说什么,只能欲盖弥彰地整了整衣襟,清俊的面容隐隐泛白,忍了半晌,小声道:“为、为何?” 观沧却转移了话题:“尊主叫你来做什么?” “平芜出现了那位的气息,所以……” “你回去吧。”观沧打断他,“告诉尊主,此事我接手了。” 曲泓羽有些不虞地皱起眉头,他也就是嘴上说后悔,如此重要的任务,想也知道会有多大的机缘,保不准能让他一举升到殿主,怎能拱手让人?可他与观沧实力悬殊,刚刚才侥幸保住一条小命,若是再惹恼了对方,只怕得不偿失。 于是强压着怒意道:“沧殿自己的任务不是还没完成吗?实在不敢麻烦。” 观沧似笑非笑地看着曲泓羽:“确实麻烦。尊主告诉你具体方位了么?还是说你知道该如何找?” 曲泓羽被他问得噎了噎,故作镇定道:“莫非沧殿知道?” “自然。” “怎么找?” “当年的幸存者在我这。”观沧平静地说,“而我不打算把他交出去。” “什么?!”曲泓羽呼吸一窒,近乎失态地拔高了声音。 当年竟还有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观沧竟然打算隐瞒不报,若是被尊主知道…… 他心绪震荡,脸上忽青忽白,正游移不定,一道平淡且冷漠的声音就适时传入了耳中: “你知道该怎么做。” 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曲泓羽瞬间冷静了下来,他突然明白了观沧为何要留他一命。果然如他所想,如果没有利用价值,观沧不会给任何人留活路。 他忍不住勾出一抹冷笑,垂眸掩去眼底的不甘,哑声问:“那人是谁?” 观沧转了转骨戒,森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中了你幻术的还有谁?” 难道说…… 曲泓羽愕然抬头,随即面色一白: “不好!” —— 莫止费力睁开眼,再度撞上了灵均凑近的面容。 “阿川,别睡了!” “再不起真要迟了,庭瑄还在外面等着呢!” “你听到我说话没?” “……” 这厮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莫止充耳不闻,伸手拽过搭在腰间的锦被,将头埋了进去。 竟然没破了幻境,是哪里出了问题? 生门死门相对而立,但这个幻境俨然不同寻常,他找错了门既没有死也没有心脉受损,而是直接进入了循环。 说循环也不全对,至少灵均这一次说的话与之前并不相同,这意味着施术者并不是完全主宰这重幻境,幻境中的人会依据他的表现给出反应,所以他本身就是门。 那便更怪了。 幻境与现实属于镜像世界,既然这些被捏出来的人拼命想要促成他吞噬修士元神,那么相对的,正确做法就应该是他被幻境中的人杀死,可为什么又会再次循环…… 难道按着幻境顺势而为才是生路? “阿川,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咱们今日——” 灵均话还没说完,床上的人就翻身坐了起来,一把掀开头上裹着的被子,目光灼灼道:“事不宜迟,直接去灵镜台。” “哎?” 事情进展的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莫止和灵均、孟?迟三人再度踏上了传送阵,灵镜台还如上次那般水雾朦胧,莫止轻车熟路地捏出一个灵气罩隔绝了空中的水汽,然后在灵均动作前率先一步拽住他手腕,笑吟吟地给他抛去一个眼神。 灵均微微一愣,还未开口,就见莫止冲着孟?迟扬声道:“庭瑄,速速打过。” 下一瞬,一银一蓝两道流光便朝着高台席卷而去。周围的修士急急退到下首,几百个弟子心脏处的微光开始剧烈闪动。 灵力的余波将山间的雾气都冲散了不少。 照坤剑锋雪亮,映出莫止如画般的眉眼,他唇角轻扬,将急刺而来的流洄剑轻松挑落,孟?迟面色不改,微微朝他颔了颔首。 他这次严格按着幻境设定好的结局行事,果然顺利了不少,就连台下的修士都没有失控。不过莫止仍有些不放心,便顺手在自己身上也留了几道伤痕。 血迹渗透了雪白的衣襟,灵镜台的六面神镜忽然开始颤动,镜面荡起层层叠叠的水纹,好似下一秒就会碎成齑粉。莫止目光微沉,紧紧盯着下首。 随着孟?迟落败,灵均布下的锁魂大阵拔地而起,上百修士被齐齐困于其中,竟似活人般爆起了粗口,一众纷乱中,他忽然听见一声怒斥: “狐狸精!你使了什么妖术!?”

莫止脸一黑,正欲拍死这个不长眼的空壳子,就瞧见环绕在他周围的镜面中赫然显出九条毛茸茸的尾巴,顿时一噎。 他出去一定要把这幻境的主人弄死…… 莫止一言难尽地转过头去,手指飞快结了一印,加速了锁魂阵的运行,不多时,在场修士身体里那颗闪着光的心就开始逐渐变灰,丝丝缕缕灵气朝着莫止身体涌来,他强忍住心中的不适将其尽数吸收。 直到那上百个修士化作幻境中的养分消散,他才皱着眉停了大阵。 这感觉真实到令他有些作呕,识海随着灵气的充盈又开拓了许多,就连妖丹都发出耀眼的银光,显然吸收了众多元神让他在幻境中的修为突破了一个境界。 莫止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捏了道诀把狐狸耳朵和尾巴通通收了回去。 灵均从台下飞身而来,拉着他胳膊原地转了几圈,道:“怎么样阿川,这些够吃吗?” “……”莫止咬牙挤出一抹笑,“够——” “若是不够。” 灵均忽地咧开嘴打断了他,眼底闪过一缕熟悉的黑气,莫止眼皮猛地一跳,慌忙就要抽手,可惜慢了一步,照坤剑锋直直没入了灵均心口,他脸上仍挂着笑,补全了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那就吃了我吧。” 说罢,自口中猝然喷出一股鲜血。 莫止心神俱震,被强行握着的手腕轻轻颤抖着,他竭力稳住心绪,看着面前熟悉的人影缓缓倒地,有几滴血溅在了他脸上,甚至还有些温热。 在这样堪称诡异的画面下,纷乱的大脑竟有了瞬间的平静。 幻境中人主动献祭的情况少之又少,只可能是施术者原本就下达了这项指令,如果灵均也要被他吞掉,那孟?迟呢?难道说这幻境需要他杀掉在场的所有人才可解? 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让莫止都有些恍惚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幻境里。 他缓缓拔出照坤,捏了道引水诀将灵均身上的血渍洗净,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容看了很久,直到灵均的身体彻底消散,才以一个堪称僵硬的姿势望向了站在他身后的孟?迟。 “抱歉,庭瑄。” 莫止轻声开口,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这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过去十数年,他二人也曾无数次像这般相向而立,吹山间的清风,看万物的伊始。 珩山灭门至今三年,没曾想,再见竟然是在幻境中,纵然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无,可莫止心里仍旧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愧疚。 孟?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止呼出一口气,照坤剑身陡然迸出一道寒芒,那颗法宝捏就的心脏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孟?迟身体摇晃了两下,没有反抗,只是破天荒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气息不稳地说了两个字: “无……妨。” 而后轰然倒地。 莫止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咬牙站在原地,感受着整个幻境突然开始的剧烈颤动,漫天水雾逐渐凝结,然后化作碎冰劈头盖脸砸下,远处,山体崩塌声不绝于耳,古木枝叶飒飒作响,正是幻境破灭之兆。 然而,还不等他松口气,体内的妖丹就飞速运转了起来,狐狸尾巴蠢蠢欲动着想要探出,又被他飞速按了回去。 莫止终于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运转周身灵力企图将这枚妖丹压制住,随着他的动作,四周倏尔一静,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碎冰凝滞在了半空,整个幻境完全陷入了静止。 又错了? 为什么?? 他明明已经按照幻境既定的规则杀掉了所有人,为什么还是没成功? 莫止眉心紧皱,回忆着所有可能被遗漏的细节。 妖身,元神,献祭,镜像…… 天地间的空气已然停止了流动,可他却仍旧呼吸顺畅,丝丝缕缕线索勾结缠绕,最终连成一段完整的脉络。 莫止“呵”地笑出声来,眼中泛起了血丝,他突然有种被戏耍的恼怒。 这该死的幻境。 竟让他自刎! 15.鬼神 自曝妖丹的剧痛蔓延过四肢百骸,莫止猛地睁开了双眼,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哎?这么快就醒了!” 一道略显稚气的声音倏尔响起。莫止霍然抬首,对上了一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容,看起来年岁尚轻,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莫止紧绷着的下颌前后磨了磨,缓缓勾出一抹浅笑,紧接着以一个惊人的速度翻身而下,不由分说便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闪着耀眼银光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轰去。 隔着一道屏风的温泉顿时水花四溅,其余陈设紧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甚至隐约显出几道裂口。莫止一边给殿里的物件笼了层保护罩,一边拔出照坤迎面劈下。 凌厉的剑锋顺着来人脖颈划过,少年躲闪不及,血痕登时显现,他眼眶一红,反手从脊柱中抽出一把骨鞭,不过转瞬,二人已过了几百招,招招致命! “为什么打我!”少年委屈的声音忽而靠近,莫止堪堪侧首躲过一击,破空的罡风将地面都抽出了一道裂痕,深可见底。 莫止眼神一暗,心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观沧不会让我赔钱吧…… 迎面又甩来一鞭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少年不知是何路数,招式狠辣阴险,就连鞭子上都淬满了剧毒,方才只稍不留神,他的衣袖就被腐蚀掉一半,此刻半截胳膊裸露在外,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皮肤白皙莹润,莘听阑眼睛冷不防扫过,莫名咽了咽口水。 观沧和曲泓羽刚一显形,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贴得极近,莫止半臂裸露,莘听阑目光炯炯。观沧向来冷漠的面容被这一幕冲击出一瞬的皴裂,骨刃登时凌空飞来,森冷的声音在殿内骤然响起,其中还带了丝微不可查的怒意:“莘二,你找死。” 曲泓羽扶着额心不忍再看。 “喂喂喂!怎么突然都来打我!!”莘听阑顾不得管悬在眼前虎视眈眈的照坤剑,翻身化作一缕雾气躲开观沧的骨刃,而后又在距他十万八千里外的抱柱后显了形。 他身量偏低,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被那柱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悄悄露出一双大眼睛,幽怨地看着在场众人。 莫止还未从被戏耍的恼怒中走出来,眼下瞧着突然而至的观沧和另外完全陌生的二人,全凭理智强行压下了腹中杀意,眉心微蹙道:“你认识?” 观沧淡淡“嗯”了一声,并无下文,只垂眼看向莫止融了半截的袖子,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抹黑红色雾气偷偷钻入腰间的储物袋,在一堆神器中翻了又翻,终于找出来件法衣,只是颜色灰暗,实在与莫止不相称。 他正犹豫,就见面前之人随手掐了道诀,身上那件破烂的校服顿时焕然一新。 观沧神色稍滞,不着痕迹地将雾气收了回去。 “那幻术怎么回事?”莫止毫无所觉,皱眉看了眼躲在远处的莘听阑,又将目光落在距观沧三步之外的曲泓羽身上,若有所思。 莘听阑的茫然不似作假,只是他从幻境出来后心绪尚未平稳,突然见一陌生人立在床边,便自觉将对方看作了施术者,现在想来,疑点颇多。 比如,为何在幻境中闻到过的香气会出现在另一人身上…… 曲泓羽原本还在作壁上观,猝不及防对上了莫止审视的眼光,他面色一变,正欲开口,就不知从哪飞来了一道巨力狠狠砸在他膝窝处,曲泓羽当即跪倒在地,直接滑到了莫止面前。 “……” 莫止挑眉:“道友何须行此大礼。” 曲泓羽愤愤瞪了观沧一眼,就见这罪魁祸首眉梢微动,不躲不避地看了过来,他心里没出息地咯噔一声,立时垂下头去,从善如流地认错:“小郎君莫恼,这幻术乃是我原身的一抹伴生香,凡我出没便无处不在,只是正巧小郎君元神震荡,这才让幻香渗了进去。” “伴生香?” 难怪在被拉入幻境前也闻到了香味,只是那香气太淡,与寝殿里燃着的香炉混在一处,教他一时没有察觉出异样,这才着了道。 想到在幻境中的九条狐狸尾巴,莫止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而后才问,“幻境中的身份也是你定的?” “这倒不是。”曲泓羽趁着观沧眼睛粘在莫止身上,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无辜道,“幻境中的一切都会根据中术者灵活变动,小郎君碰到的所有人都是在复刻你的记忆,只不过幻香波及范围太广,多少有些限制,与现实中可能有所出入。 至于幻境中的身份和任务——” 他轻咳两声:“是随机的。” “……” 莫止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他本以为幻境中所有的事端都是施术者搞的鬼,结果现在告诉他,纯粹是他运气不好?? 曲泓羽又道:“幻术本就是为了迷惑人心,放大成境后自然也不例外,所以破除幻境的唯一法子便是摒弃俗念,回归本我。” 把自刎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实属罕见了。 莫止心里腹诽,却从这番话中咂巴出来点别的意味,他掀起眼皮靠近曲泓羽,微微一笑:“所以说,幻境中的人其实不用死?” “对啊,一群妄念化作的人形罢了,只有傻子才会对空气动手吧。”曲泓羽骄傲地扬起下巴,“我的幻香可没你们人修那么低级。” 傻子…… 低级人修…… 莫止彻底石化了。曲泓羽还在好奇:“小郎君,莫非你在幻境杀人了?” 莫止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掩在袖子里的指腹轻轻摩擦了两下。 观沧一边朝着莘听阑走去,一边开口道:“留他口气,其余随你。” “什——” 话音未落,曲泓羽整个身体就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精纯浩瀚的灵力将九宫阵都撬开了一个豁口,直接把他轰出了拾鸢楼外,就连他体内的龙骨都震断五根。 曲泓羽仰面朝天喷出一口污血,半晌都没缓过劲儿来。怪道这人能从当年事中幸存下来,实力果然不容小觑,亏他先前还担心莘听阑把人伤到,现在看来,此人若真动了杀心,还不一定鹿死谁手。 他运转功法调息着受损的几块骨头,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不动了。细密的雨丝淋漓落在他脸上,滋润着龙骨里错位的裂口。曲泓羽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九重天的仙人不好做,无渊底的鬼神更不好做啊! 另一边,莫止淡定收掌回袖。 莘听阑早已目瞪口呆,火红的衣襟衬着他煞白的小脸,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 “阿止哥哥……” 他倏然唤了一声,莫止下意识回头应道:“怎么?” 话音落地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认识对方。莘听阑显然也愣了愣,眼神在莫止和观沧身上来回逡巡,不等琢磨出什么,脑子里就募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瞳孔微张,紧接着佯装无意地咳了咳,随后道:“我叫你一声哥哥,你便不能再打我了。” …… 竟是比幻境中人还拙劣的演技,莫止眉心微动,脑中隐约闪过一丝灵光,却又如过眼云烟般散于广袤的识海之中,再凝神已然毫无头绪。 莘听阑十分自然地勾缠出一抹雾气,坐在上面撑着下巴笑:“哥哥,你生的真好看。” 下一瞬,连人带雾气就被掀了出去,观沧若无其事地挡住他视线,凝声道:“元神为何不稳,出什么事了?” 曲泓羽幻香的厉害之处便是能够无声无息将人拉入幻境,只是这香对于高阶修士而言却无甚作用。 观沧此前为了窥探丹阳宗秘辛强行催动水镜,经脉受损幻香都无法渗入,莫止修为强劲,寻常人近不了他身,更遑论拾鸢楼中有上百道守护阵法,能教他元神不稳,定然是他本人出了变动。 “你——”莫止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莘听阑脸上,“先容我问一句,这位是?” 莘听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眯眯坐在一团雾气上,与莫止之间隔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耳侧的小辫子垂到胸口,上面坠着的小铃铛发出几声脆响:“你好呀,我叫莘听阑。” “你认识我?” “当然啦阿止哥哥!” 他年纪极轻,又生得俊俏可爱,很容易便教人卸去三分防备。莘听阑晃着腿,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上印着浅浅的酒窝,企图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蒙混过关。 可莫止却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无渊底赏罚殿殿主,怎会认识一个区区剑 修?” 莘听阑笑容一僵,抖着的腿瞬间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惶然抬眼看向观沧,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良久,观沧才淡淡开口:“你如何知道的?” 莫止道:“我去了藏书阁。” 九宫阵连接之处,有一处便是藏书阁,其中收录的书卷囊括六界,后来观沧刻意将鬼界的那部分施了障眼法隐藏起来,除了他的魂印无人能解。 但看莫止的神色,似乎是已经解开了。不管内心如何起伏,观沧面上依旧八风不动,明知故问道:“看到了什么?” 莫止手腕一翻,将在藏书阁看过的那本书册递给他。幽黑的纸张上缀满了金色的小字,随着灵力的波动缓缓浮于半空,似天幕般排列组合,赫然显出鬼界无渊底的真面目。 六殿八府十二少司无有遗漏。 莘听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翘着腿看向观沧,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却不想对方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自己:“莘二,你怎么会来?” 他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脱口而出道:“自然是为鬼喰一事。” 说完,才猛地捂住了嘴。 观沧神色冷淡,手轻轻一挥,莘听阑坐着的雾气就散在了空中,他无视掉落在身上那道幽怨的视线,漠然启唇:“这种玩意儿也需要你亲自来?赏罚殿的人都死光了么?” 几百年了这人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 莘听阑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弯着眼睛笑出两颗虎牙,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道:“好吧好吧!是我想来人界玩儿,所以将他们都遣散去做旁的事了,观沧哥哥,你知道的,无渊底真的很无聊啊!” “尊主竟也准许你这般胡闹?” “只要你不说,尊主自然不会知道,我只出来几日,不会被发现的。” 莘听阑眼底闪过一抹警告,随即拍了拍手,终于挪了步子,“曲泓羽那个蠢货要做的事我全然不知,有什么仇直接找他好啦!我只是顺路来看看,既然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咯?” 接着,不等观沧回话,他就径自消散在了原地,黑色的雾气来去成风,只有银铃在空中留下了一串清脆声响。 寝殿内又恢复了沉静,观沧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莫止本不欲开口,谁知一低头就瞧见地上被他砍出来的裂缝,抬头又看见撕开的阵法边缘,借着余光还正正好扫到了墙壁的破洞,终究没忍住,心虚地搓了搓指尖:“抱歉,此前灵气有些没控制住……不过我会赔你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迟疑道:“用你的钱可以吗……” 空气中募地传来一声轻笑,莫止茫然抬眼,瞥见了观沧脸上尚未完全消失的浅淡笑意,微微一愣。 “该是我说抱歉。” 观沧偏头看向莫止,面容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就好像方才的笑不过一场错觉,只是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之前隐瞒身份是怕让你多心,以后……”观沧略停顿了一息,“以后不会了。” 天边不合时宜地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鸣而起,雨势变得尤为急促,带着些狠绝的意味拍打在窗檐瓦壁之上,有一部分甚至顺着破开的墙面飞溅进了屋里,而后被一股浩瀚的灵力逼退,隐没在浓郁夜色中。 莫止收回手,挑眉道:“鬼界与修真界向来无所交集,你隐瞒身份何错之有?我不过是有些没想到,无渊底主杀伐的观沧殿殿主竟然会同我扯上关系。” 这话说的毫无夸张成分,最近几日观沧无意中流露出的纵容本就一直令他惴惴不安,他身负诛仙令,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会有人刻意与他凑在一处? 怀疑和警惕一旦破土就很难轻易止息,这种情绪在得知对方是鬼界殿主后尤为强烈,正因如此,才导致他心神不稳,被那诡异的幻香钻了空子。 莫止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时,他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此次来人界是为三年前剑宗灭门一事。”似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观沧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莫止登时被这话砸得眼冒金星,声音都有些不稳: “你说什么?!” 16.鬼喰 “无渊底第十九层鬼牢中原本镇压着一个上古堕神的半片元神,但是三年前,它消失了。” 观沧声音没有太大波动,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也是在那天,剑宗珩山尽数被灭。” 莫止瞳孔剧震,指尖颤抖着陷进掌心,攥得骨节发白,他感觉五脏六腑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让人发不出一点声音。 苦寻多年真相,仅仅只是显露出冰山一角,他就近乎溃不成军。 观沧却仍在继续:“世人皆知无渊底有十八层地狱,用来惩治生前作恶多端之人,却不知其下还有一层,集鬼界大半的煞气为阵,圈出了一座牢笼,活人进去身死魂销,死人进去挫骨扬灰,就连尊主都不敢贸然靠近,数万年也只封印过这半片元神。” “只是上古神的力量太过强悍,哪怕只有半片都不容小觑,鬼牢中的十万法印便是专为镇压它而存在,但如你所见,还是教它逃了。生闯十八层炼狱,百般酷刑加诸其身,却只留下它一缕聊胜于无的气息。” “如此动静,九重天上界的仙人却没察觉,只能说明,它的另一半元神苏醒了。” 莫止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若是如此也无需留意到珩山,只是……”观沧略有犹豫地看了莫止一眼。 莫止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宽慰观沧:“但说无妨。” “三年前,忘川渡了二百多个亡魂过岸,其上无一例外的,都没能入轮回殿。” 鬼垣六殿,分杀伐、拘魂、轮回、赏罚、秩序以及亡灵六种职责所在,其中引渡殿主轮回,也被叫做轮回殿,所有渡过忘川的亡魂经由判官核定生平后入轮回殿,依照功绩来决定下一世所投何胎。而不入轮回者,便要生生世世留在冥界,运气好混个鬼差当当,运气不好就只有被忘川下的阴物吞噬的份儿。 “为何……没能入轮回?”莫止眼中血丝遍布,那抹强撑着的笑还凝在脸上,有些不伦不类。 观沧目光微顿,良久,才将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道:“无涯底几万年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但并非没有先例。堕神不被天道承认,故而沾染上他气息的亡魂就无法入轮回,所以——” “所以当年我师门之祸与这位堕神脱不了干系。”莫止哑声道。 “是。但这暂且还只是怀疑。”观沧平静地注视着莫止,“鬼界看守不力导致那半片元神逃出了无涯底,若是被上界仙人知晓,免不了一顿麻烦,于是冥主便自作主张将此事压了下来,这几年知道的人不过了了。” “可堕神狡猾,除了当年残留的一丝气息外找不到任何痕迹,鬼界再如何手眼通天也窥探不到古神的身上。” “而你是珩山唯一的幸存者。”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观沧话尾的余音来回震荡,莫止缓缓抬眼,略浅淡的瞳孔里映出了对方分外冷峻的面容,他二人距离不过半步,观沧的一只手甚至还放在他肩上。 莫止蹙了蹙眉,没有挣开。 他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既然珩山死去的亡魂身上有那劳什子堕神的气息,作为幸存者,他自然也有,而他能在那样的屠戮中活下来,本身就值得深究。 鬼界想利用他来找堕神,他亦然。如今他处处受制,若无助力,怕是寻到那堕神也只有死路一条。观沧既然敢摊开了说,想必对此心知肚明,便是吃准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翻脸。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般明目张胆地算计,若是从前,他定然说什么都要将对方狠狠揍一顿,以解心头之气,可如今反而生出了一股安心之意。之前种种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令他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陡然一松。 有所图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免去了许多猜忌。 莫止沉沉呼出一口气,短暂地移开了视线,再抬头,那些难以抑制的失态已被妥帖收敛。他想了想,从腰间的锦囊里捏出一枚碎片,道:“此物是在掌门师叔手里找到的,我查阅了许多卷宗都未有记录,你可见过?” 观沧略凑近了些,就着莫止指尖看去,温热的呼吸铺洒在他手心,传出轻微的痒意。 片刻后,才道:“未曾见过。” 莫止有些失望,刚要把碎片攥回掌心,就猛地被扣住了手腕,他眼神一凛,皱眉看去。 “有伤。”观沧言简意赅。 莫止微怔,方才想起来先前用力太过,好像把指甲掐进了肉里。带着凉意的灵药覆在掌心,他无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再往下是泛着流光的银面,和略显刻薄的嘴唇。 他收回视线,顺便将手抽了出来,不甚在意地说:“破了点皮而已,别浪费了灵药。” 观沧神色淡淡,只眼中划过一丝不悦,倒也没再说什么。 眼下寝殿单面漏风,地板还裂了道口子,想也知道是无法住人了,莫止却半点不嫌弃,衣摆一撩便坐在了软塌上,碎片顺着指背依次滚过,又被他反手捏住:“你还记得齐厌挂着的那个玉佩么?” 观沧眉梢微动,垂眼看他,显然全无印象。 “那时我们在屋里,隔着一扇门。”莫止自顾自道,“碎片在齐厌靠近时散出一种很怪异的灼热,我费了些力气才将其稳住,那感觉就像是……” 他斟酌道:“像神器融合时的反应。” “神器?”观沧随口问。 “我觉得这碎片很可能就是堕神曾用过的神器,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只剩下了一个残角,又不知为何到了掌门师叔手里,最后被我找到。” 莫止看着碎片上繁复的纹路,想到应怀笙被万箭穿心的死状,轻轻眨了眨眼。 那夜呼号的风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尸山血海铺不出一条生路,整座珩山都被绝望覆盖,他自诩天下第一、剑道魁首,也不过落得个苟且偷生。 “不无道理。”观沧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待如何?” 莫止思忖道:“齐厌的玉佩中间镶着一块与碎片同源的鎏金,得想办法取来,到时候一试便知。” 观沧“嗯”了一声,黑红色的雾气包裹住受损的地面和墙壁,又分心落下了几个阵法。 莫止任他折腾,眼神扫过蔓延开的阴冷煞气,稍微顿了顿,而后又问:“至于鬼喰一事,我若插手,莘听阑可会为难你?” “无妨,你尽管做便是。” “你不问我为何插手?” 观沧眼都不眨:“随你。” 啧。 莫止摸了摸鼻子,上京这趟浑水到这里收手也无不好,只是接近齐厌需得一个合理的借口,更何况此案只差临门一脚,那么多无辜百姓,总不能白死。 地上的裂痕正缓缓补齐,莫止看着观沧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开口道:“唔……我有一事实在好奇……” 观沧偏了偏头:“何事?” 莫止道:“你是人是鬼?” 空中蔓延的煞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二人目光相接,莫止忙着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不想说就——” “都不是。” 观沧挥散开企图朝着莫止逼近的阴冷浓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都不是。” 莫止托着腮的手一顿,挑眉道:“那是什么?” “只是……一缕执念罢了。” 窗外的风声又大了些,寝殿内却依旧暖烘烘的,夜明珠的莹光将观沧的神情照得分明,莫止看向他幽深的眼底,茫然歪头: “啊?” —— 距拾鸢楼几十里外的逢仙客栈里,立在窗边的红衣少年募地喷出一口血。 两道漆黑身影立时显现,结出法阵罩在他身上,急急道:“殿主!” “无碍。”莘听阑抽出一方帕子拭去嘴角的血迹,叹道,“脾气可真差啊,这么远都能察觉。” “殿主,可要出手?” “出什么手,只是偷听几句就这般,若是知道我使绊子,岂不直接掀翻我的赏罚殿?” 他将帕子随手丢到那两簇黑影头上,丝绢洁白,落于其上的斑斑血迹尤为显 眼,莘听阑看都不看,转身嗤道,“蠢货。” 红色的衣摆被烛火缓缓拉长,原本矮小的身形迅速抽条,露出属于青年人劲瘦的腰线,鼻高眉深,面容俊朗,丝毫不见先前的纯稚,唯有一双眼澄澈分明。 久未食人,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维持原身太过耗费精气,这才化作小儿模样示人,虽不甚威风,但哄人的效果还算不错,他用这招不知骗过了多少男女老少,谁曾想会碰到那么一个木头…… 想到莫止凌厉眉目下白皙的皮肉,莘听阑忍不住叹了口气,多么上乘的补品,可惜只能看不能吃。 体内的黑雾似有所感,不安分地从他周身探出,一股脑缠住了地上那两道黑影,熟悉的血肉气息传来,莘听阑舒服地喟叹一声,从方才便一直蠢蠢欲动的焦躁之意渐渐消退。 他随意瞥了一眼地上痉挛不止的两人,大发慈悲地丢下两颗丸状解药,趁着对方吞吃之时偏头看向了窗外。 视线穿过上京起伏的屋檐瓦舍和层层雨幕,精确地落在了远处高耸的拾鸢楼顶,莘听阑眼睛一弯,勾出一抹浅笑,脚下将地板踩得嘎吱作响,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的深沉: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无人知晓,在寝殿中,那句只匆匆传到他耳中,尚未言明的话是: “帮我。允你三个条件。” 观沧殿殿主的承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 上京这场雨一直下到第二日午时才渐渐消停,枝叶残花落了满地,又被带着潮湿气味的清风卷起,晃晃悠悠飞入行人发间,却在下一刻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拂去。 莫止似有所觉,略一侧首,挑着尾音“嗯”了一声。 观沧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无事。” 路面微湿,二人并肩自苍梧街行至东城门,大理寺张贴在城墙上的皇榜被风雨摧残着翘起高高的卷边,莫止扬手撕下,拢在了袖中。 自从齐厌大刀阔斧整治了一番乱揭皇榜的民众后,几乎无人再敢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去,久而久之,大理寺和京兆府的人都快忘了城墙上还贴着这么一页纸片,这才让莫止寻到了空子。 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因着脸上那方可以改身换形的面具,倒是没引来多少注意,此刻正虚虚倚着高墙,等着大理寺的差役来“请”。 百察司消息同官署互通,那些参与过白玉京修造的官员名录已一字不差呈于大理寺案堂,不出意外的话,齐厌今日必有动作。 果然,没过半刻钟,就有穿着大理寺行头的差役直奔城墙而来,几乎刚一露头,莫止身边就骤然一空。 紧接着,一团带着冷意的透明雾气虚虚缠在了他腕间。 “这样方便。” 还不等他开口,耳边就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莫止微微一顿,指尖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而后才应:“知道了。”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琢磨,难道鬼界的人都可以随意幻化成雾? “何人揭了皇榜?” 粗旷的声音由远及近,莫止收回思绪抬眼看去,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身材魁梧,眉峰下压,是个标准的习武人长相。见人望来也不躲不避,还顺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眼中带着不容忽略的审视。 莫止稍站直身子,道:“正是在下。有劳官爷带路。” 大胡子目光划过莫止脸上的鬼面,也只略停顿了一瞬,接着便公事公办地警告道:“真材实料还是坑蒙拐骗,进了大理寺我家大人一看便知,届时是赏赐还是刑棍,可就由不得你了。公子,想想清楚,还要我带路吗?” 莫止微微一笑:“自然。” 那大胡子看他这般,也不好再多说,但打心底里没把他当回事。自他们查办案子以来可没少碰到些稀奇古怪的人物,看着高深莫测,头戴斗笠的脸覆面具的没有三十也有十五,最后还不照样屁滚尿流的被打出门去。 他悄悄瞥了一眼莫止清瘦的身形,不免有些担心: 这小身板能受得住大理寺的刑棍吗…… 17.旧事 “到了。大人就在正堂,你进去吧。” 大胡子把人带到大理寺院里就不肯再往前一步,活像避瘟神似的撤出八丈远。莫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问,只微微拱手道:“多谢。” 许是难得见到有人这么客气,大胡子有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好歹低声提醒了一句:“我们大人今儿个心情不好,你若没真本事,还是别去触霉头。” 莫止眉角轻扬,依言谢过,转身就往堂前走,两袖清风腰杆笔挺,颇有种英勇就义的风姿。 “嘁,装神弄鬼。”大理寺的差役们三三两两背过身去,边走边叽里咕噜地说着闲话。 “万一人家真有货呢。” “可得了吧,像这种连真面目都不敢让人看见的,多半是江湖骗子。” “真触霉头,这案犯一天抓不住大人就没个好脸色,最后还不是咱弟兄们辛苦……” “行了,这话以后可不敢再说,咱们大人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心——” 他手往脖子上一划,那小役果真不敢再说,小声抱怨了几句就收了音,老老实实守岗去了。 身后的碎语一字不差传入莫止耳中,不待他有所反应,手腕处就被轻轻蹭了蹭,观沧的声音随之响起:“恼了?” 莫止垂下眼,还是不太习惯这冰凉的触感,一边拢着袖子一边莫名其妙道:“这有什么?” 观沧道:“你从前可听不得这些。” “从前?”莫止微怔。因着这话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一些往事,却又在转瞬被他揭过,面上状若无意地问,“你如何知道?我们从前见过?” 腕间缠着的雾气募地向上蔓延了几寸,虚虚贴着他的小臂,属于观沧那道冷淡的声音穿透他掩在薄皮下的青筋,直直传入耳朵里: “何止。” 啧。 莫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有点拿捏不准这人的意思,是何止知道?还是何止见过?说话总是这般云里雾里,真是…… 令人恼火。 这念头甫一窜过脑子,他就忍不住一愣,想到方才自个儿的话,咬牙将涌到胸腹的火气又压了回去。 观沧说的没错,他从前确实是很爱恼的。 —— 珩山派的山头终年都笼着淡淡的薄雾,像是踩在了云端,十五岁的莫止就站在那云里,将一把飞剑斜斜射在来人足底一寸处,眉眼间的飞扬恍惚要溢出来。 “为何堵我?” 他微仰着下巴,垂在肩头的发尾蹭过侧颊,在那张如玉般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心晃晃悠悠坠着一点玉石,反出的光斑令人目眩神迷。 木谨言朝后跌了几步,在看到莫止背后用布条裹着的东西时,整张脸都涨红了,恨恨道:“万剑窟里你使了什么鬼把戏!” “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木谨言把插在地上的飞剑一把扫开,怒目而视,“万剑窟去了那么多弟子,怎么就你安然无恙,还带出了极品仙剑!” 一语激起千层浪,四周围着的弟子都面露惊疑看向莫止,他们本是为了看热闹,如今却隐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 万剑窟面向所有仙门弟子已是修真界共识,不同于其他秘境宝地,万剑窟每两年开放一次,各宗门抢破了头也不过分得三五名额,凡从中带出的灵剑无一不是神兵,若能侥幸得了仙剑传承,不光修为有望突破,更能为其宗门平添半数助力。 修真界五大门派对此不可谓不重视,此番正逢万剑窟开启,数千名拔尖的弟子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只因进窟不过一柱香,所有弟子无一例外的都被一股巨大的灵力反震了出去,只除了一人。 莫止脸色有些难看,木谨言是丹阳宗的内门弟子,两派素来势同水火,眼下教他揪住漏洞借题发挥,各种诨话不要钱似地往出蹦,一句比一句刺耳。莫止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心想: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他怎么不说话?” “不会真的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吧?这次去的人里可有不少都是仙才榜上的佼佼者,怎可能一把仙剑都带不出。” “莫师兄不是这种人吧……”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不知道他莫榭川傲气得很,想来是怕别人抢了他风头,索性使了些腌臜手段。” “但是这次去的人里不是还有昆仑派的孟庭瑄和普陀门那个灵均吗?我听说他们仨都快好到穿一条裤子了,总不至于这般不留情面吧?” “嘁,反正莫榭川惯会装神弄鬼。” 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增多,潮水般直往他耳朵里钻。为他说话的和落井下石的几乎对半开,莫止眉峰下压,脸上显出几分凛然之色,本就浅淡的瞳孔里泛着凌厉寒光,浑身气质锋锐到令人胆寒,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声音都小了些。 唯有木谨言仍喋喋不休:“莫榭川!我已传音到仙台,这把剑你今日无论如何休想带走,届时五宗会审,我看你如何解释!” “是吗?”莫止掀起眼皮勾出一抹冷笑,不过须臾已掠至近前,带着薄茧的手指紧紧钳住了木谨言下巴。他声音清朗如泉水叮咚,说出的话却教人心惊,“既然是非黑白自有五宗掌门评定,那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这般肆意轻狂,教围观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饶是木谨言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还没说完的恶语都堵在了喉咙里,空气中只能听见他的下颌骨在隐隐作响。 无人敢言。 莫止的品行如何在场诸多弟子也许不知,可他修为如何确是实打实印在仙才榜上的,同辈之中无有敌手,那几个方才打嘴炮的修士唯恐牵连自身,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遁走,就被迎面而来的宽大袍袖扇得眼冒金星。 “阿川!” 清脆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身着金裟的和尚由远及近,眉间一点红痣近神似妖,腕上一寸处缠着乌木做成的佛珠,随着走动轻轻晃荡,又在下一刻被他捞起捏在掌心。 莫止收回手,绽出一抹笑:“灵均。” 灵均步履轻盈,一路走一路用那身过分宽大的僧袍袖摆将几个口出狂言的修士扇了个遍,然后在对方愤然的视线中拱手作揖,不甚走心地说:“抱歉抱歉,都怪这袖子没长眼。” “……” 有人忍不住暗骂一声,却也识相地没再出声。灵均的名字虽远不如莫止那般如雷贯耳,但也是普陀门最得看中的亲传弟子,仙才榜稳居前十的佛修,可以说在整个修真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灵均和莫止是一伙的…… 眼看围着的修士三三两两就要散去,莫止冷笑一声,反手将那柄包裹严实的仙剑甩出,浩瀚灵气顿时炸开,自半空划过一道弧光,竟直接将在场所有人圈入了结界之中。 他微微扬眉,不咸不淡道:“还请诸位道友暂且留步。” “莫榭川,你这是何意?!” “莫非要对我等动私刑?”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黄口小儿,也太过狂妄了!” 刚止住没多久的纷乱再度爆发,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兆。莫止充耳不闻,一只手搭着灵均肩膀,另一只手则轻轻指了指木谨言,无辜道:“方才木道友所言想必各位都听到了,五宗会审,凡在场所有弟子皆为人证,届时需一并带去仙台接受盘问,这可是写进仙规里的条例,诸位若提前离开,恐怕不好交代,困住各位实属无奈之举。若是要怪——” 他抬眼对上木谨言错愕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就怪木道友,实在太过心急。” “你!”木谨言霍然拔剑,气得手腕都在抖,“莫榭川,你少血口喷人!” 莫止歪了歪头,将脖子送到他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敢问木道友,你是否传音于仙台?” 木谨言指尖一紧,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教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 莫止又问:“是否禀明五宗掌门要求其前来会审?” 木谨言:“……是。” “在堵我之前,是否早已知道五宗会审的规矩?” “……是。” “知道却仍故意煽动情绪,是否存了拉所有弟子下水的心?” 木谨言下意识应道:“……是。” 话音落地,四下鸦雀无声,他狐疑地抬眼看去,冷不防对上了莫止戏谑的目光,最后一个问题当即如闷雷般在脑中炸响,木谨言面色一白,急道:“不、不是。莫榭川,你故意玩儿我?!” “木师兄。”一个身穿剑宗门下校服的弟子弱弱打断他,“莫师兄只是问了你问题,所有答案都是你自己说的。” “对啊,自己说过的话转头就不认账了?” “难怪先前觉得他不对劲……” “话说,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没少见他偷偷说莫止坏话,敢情这是在 故意栽赃?” “我就说吧!莫师兄才不是那种人!” 风向一百八十度大逆转,先前还对莫止抱有敌意的修士都纷纷变了脸,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木谨言。莫止冷眼旁观,只觉得人心着实好拿捏,什么正义凛然大公无私,一旦触及到自身利益都可以全盘推翻。 “我说阿川——”灵均带着揶揄的声音透过传音玉符在耳边响起,“没看出来你报复心挺重啊!” 莫止收回心思,偏头眨了眨眼:“有吗?” “庭瑄还担心你被人为难,教我赶紧来珩山帮你,依我看,你不为难别人就不错了。”灵均用下巴点了点站在一边面如土色的木谨言,笑得分外促狭。 莫止平日里没个正形,与谁都能打成一片,贵为剑宗亲传、仙才榜首也没什么架子,倒真教人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殊不知以这人的性子,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莫止不为所动,轻哼道:“他自找的。” “得!”灵均拍开他按在右肩上的手,龇牙咧嘴道,“轻点我的祖宗,你压住我伤口了!” 闻言,莫止果然不敢再动,万剑窟突然爆发的灵力深厚且精纯,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也令大多弟子受了轻伤,想到此处,他目光略有歉疚:“庭瑄如何了?还有你的伤……” 灵均揉了揉肩上骨折的地方,不甚在意道:“无碍。庭瑄被凌师叔唤走了,想来得晚些时候才能来看你了。” 顿了顿,又说:“你别放在心上,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谁知道那群剑灵抽什么风,要我说就是在石窟里关了几千年失心疯了。” 莫止一时失笑,知道灵均是在有意安慰自己,便也不再多言。被圈在结界当中的弟子忽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天边一点流光若隐若现,莫止挑眉道:“来了。” “谁来了?” “掌门师叔。” 话刚说完,应怀笙已翩然落地,一袭青衣随风而起,袖摆自半空划过,而后稳稳落在莫止发顶,带着令人安心的语气轻声道:“可有受伤?” 莫止摇头,随灵均一起规规矩矩捏了道法礼,应怀笙揉了揉他脑袋,这才把视线转到木谨言身上,温和地笑了笑:“便是小友向仙台传的音?” 来自天阶修士的威压令木谨言忍不住心悸,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被莫止收回鞘中的仙剑,咬牙道:“正是。” 应怀笙面容依旧和煦:“如此,便随我去会审堂吧。” 说罢便凌空画下一道法阵,掌心微光闪动,硕大的传送阵样自众人脚下升腾而起,唯独漏了莫止和灵均,木谨言在灵力掀起的罡风中扯着嗓子问:“前辈!莫榭川怎的不用同往?!” “唔。”应怀笙手中掐诀,在传送阵启动的同时笑道,“阿止不习惯用传送阵,便教他御剑前去吧。” “……” 被灵光拢住的众弟子瞠目结舌。 剑宗在整个修真界是出了名的护犊子,流传甚广的仙门轶闻中还曾说过,珩山派莫尘决亲赴北海大战蛟龙,只为取一滴鲛人泪为爱徒的佩剑作点缀。尤记得当初听闻此事时,各派修士纷纷破口大骂,直说那百晓生胡编乱造,平白污了天阶仙尊的身份。 可如今再一想,只觉得并非空穴来风。一股又羡又妒的情绪在阵中无声蔓延,一直到了会审堂都不曾消减。 再后来,便是木谨言怒斥莫止数条罪状,莫止一一反驳,在场弟子充作木头桩子,时不时点头摇头。 不过此事最后也没辩出个所以然,五宗掌门放出当日记录万剑窟众弟子状况的留影石,其中与莫止相关的画面并无不妥,甚至还称得上一句乖巧,那道将众修士震出窟外的灵气确实是个意外。 木谨言见状也不好再多纠缠,气冲冲放了句狠话就被燕苏木板着脸带走了,想必回了宗门后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其余弟子白走一趟,既没搞明白为何剑灵突然发火,也没弄懂他二人究竟谁对谁错。 这件事就这么草草收了尾,但毕竟是因莫止而起,珩山派索性以关怀为由给各宗门受伤弟子送去了上等灵药,这才止住了一些风言风语。 后来还是莫止偶然想起当作笑话讲给莫尘决听时才知道,原来当日万剑窟里那道灵气并非意外,而是仙剑剑灵嫌弃入窟的弟子剑意稀薄,故意将人击飞出去,好择选真正符合传承的弟子,谁成想一通操作下来,只剩了他一人。 忆到此处,莫止步伐微滞,无端有些汗颜。 18.私心 又穿过一道回廊才看到大理寺正堂,院中净洁无比,左右各设厢房,五进制的官邸各有分工,此刻四下静默无声往来无人,就连鸟儿都扑棱着翅膀落在别处,唯恐触了齐厌霉头。 莫止收整好心绪,正要扣门,耳畔就觉出一丝异动,电光火石间迅速朝后撤了几步,下一瞬,两扇门板自内而外狠狠掀开,带起一阵凉风。 他抬眼望去,只见门口处站着个穿紫色官袍的年轻男子,面白唇红,生得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眼下正探出一只手把着门缘,脚底略有些不稳。站在他旁边将扶不扶、面色为难的是先前见过的京兆府尹沈朝明。再往里,坐在主案纹丝不动的则是齐厌。 莫止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在几人间逡巡了一遭,猜测门口那位便是齐厌的死对头——刑部尚书严邑丞,如此,倒也难怪大胡子说他心情不好了。 这三人约莫发生了些口角,正堂内中的地上散落着几页纸张,房门显然是被人用内力震开,气劲之大非常年练武之人不可有。 “便是你揭了皇榜?” 齐厌神色自如,单手拈起一盏茶杯,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挡在门前的二人,精准定在了莫止身上。 见他点头,方才哂笑一声:“进来回话。” 说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斜着眼睛看向严邑丞:“烦请严大人让让路?” 严邑丞一张脸青白莫辨,撑在门框上的手不自觉捏紧,咬牙道:“殿下既用武力威逼,又何必惺惺作态!本官奉皇命查办此案,便是人头落地,也断不会答应那等提议!” 哪等提议? 莫止刚迈开的腿又收了回去,光明正大地支起耳朵偷听,腕上缠着的雾气不安分地划过锁骨,垂在了肩头,激起一串凉意。 “严大人清白之身自然不屑行下九流之事,总归骂名扣在我头上,你又急什么?”齐厌晃了晃手里的穿花云纹茶盏,面露讥诮,无不嘲讽地说道,“还是说,严大人同我情深义厚,反倒不忍教我落人口舌?” 这话明摆着故意恶心人,严邑丞气得手都在抖,若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恐怕门板都能被他捏碎。 眼看这两尊大佛又要掐起来,沈朝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打圆场道:“那个……殿下既有客,不如先忙?下官同严大人再去白玉京瞧瞧,兴许还有别的法子。” 他底气不足,声音渐弱,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句托辞,白玉京里里外外不知被搜了多少遍,要有办法早有了,何需等到现在? 万幸齐厌没拆穿,只是冷笑一声,道:“那便等着二位大人的好消息了。” 严邑丞还想呛几句,被沈朝明一把捂住了嘴,半拖半拽地拉出门去,直到再看不见半点影子,莫止才撩起衣摆踏入堂中。 齐厌浑身戾气四溢,不耐烦地掐了掐眉心,看着莫止脸上的面具颇有些眼疼,公事公办道:“说吧,这回是道士?义士?还是死士?” “都不是。”莫止仗着形貌已换,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下乃剑宗昆仑派第二百八十三代亲传弟子——孟翊迟。” 肩上的雾气不轻不重地撞了撞他下巴,被他不动声色拂开。 修真界出名的弟子不多,孟翊迟恰好算一个。 托当今天子的福,整个大齐对修仙之人格外推崇,修真界有百晓生著轶闻,民间就有万事通编话本。把仙门各派掰开了揉碎了写,今儿哪宗的弟子闹肚子,前儿哪派的弟子打群架,桩桩件件一清二楚。 仙才榜前一百的修士更是被绘成画册,在人界诸多摊子上售卖,他来上京这些时日若不是使了些障眼法,恐怕早上了那万事通的册子,被修真界捉拿归案了。 孟翊迟则不然,他性情冷淡疏离,不爱与旁人接触,行事作风谨遵仙规,平日里说话都不超过五句,能写进《仙门杂事》里的东西可谓寥寥无几,偏偏他修为不错,常年位居仙才榜前五,这样一个强大却又神秘的存在,用他的身份示人再合适不过,且他二人私交甚笃,日后倘若露陷,庭瑄也定不会怪罪于他。 莫止越想底气越足,理直气壮地捏了道法礼,说:“在下此番前来是为助殿下一臂之力。” 听到孟翊迟的名字,齐厌果然正色起来,只是眼前人以鬼面遮脸,教他一时不敢轻信。上下打量了一阵,观其姿态舒然,凛凛如修竹,当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这才起身行至近前,道:“既是仙人驾临,又何须遮掩形貌?” 莫止就猜到齐厌没那么好骗,含糊着回:“殿下恕罪,此次入京乃是私心所致,故而不便以真容示人。” “是不便,还是不敢?”齐厌俯身凑近,杀伐之气熏得莫止隐隐皱眉,那双锐眼似能透过皮肉直达灵魂深处。 莫止岿然不动,藏在面具背后的浅淡瞳底映出对方似笑非笑的面容。 下一瞬,一柄长刀铮然出鞘,带着破空声横斩而来! 刀锋雪亮,晃过莫止森冷的鬼面,他脸颊轻侧,对这般突然发难也没表现出过分震惊,垂落胸前的发丝伴着雾气悠悠一动,没用灵力,只旋身微避,随后右手轻挡转而借力送出,看似柔柔一掌,却震得刀背嗡嗡轻颤。 齐厌被这一掌斥退几步,略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仙人不用仙术?” “若用仙术岂有公平可言?”莫止笑了声,“殿下既想试探,赤手空拳我也接得。” 齐厌见状更是不再留手,强劲的内力自周身迸发,激起的气浪竟不输修仙之人。莫止心中暗叹,袍裾在半空中翻飞起伏,空手接白刃也丝毫未占下风,甚至隐约有放水之嫌。 不出十招,探出的双指已夹住刀刃,使其动弹不得。 齐厌扯了扯刀柄,只觉像在拉一座大山,以凡人之躯竟不能撼动分毫。他目光沉沉,落在那两根看着清瘦孱弱的指节上,突然明白了为何有人穷尽一生也要攀上仙山。 蚍蜉撼树,不过如此。 莫止缓缓松开手,心念一动,刀尖自动向前蹿出,于半空中甩了个尾,而后噌然归鞘。 他清越的声音在内堂回荡:“殿下,承让了。” 左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已将仙力武力展示了个遍。齐厌偏头看了眼刀架,神色不明道:“不知仙师有何私心?” 听得这话,莫止才松了口气,不管齐厌信与不信,总归是应了他这身份。 “我会助殿下抓到拔舌案背后的鬼。” 观沧化作的雾气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脖颈,虚虚贴着喉结,好似将他整个人裹在了一团云里,令他声音都有些变调:“只需殿下允我一个条件。” 齐厌轻嗤一声,眼神赤|裸地扫了莫止一眼,非但没有对仙门弟子的崇敬,甚至还含着几分轻蔑:“好说,仙师想要钱还是权?” 言罢,又自顾自推翻:“都说修仙之人已超脱凡俗,想来此等黄白 之物仙师定然不喜。” 莫止呆立原地,腰间还挂着观沧的钱袋子,闻言只觉到手的肥鹅插翅而飞了,不由在心里无声呐喊:我喜!我喜得很! 这三年别的不说,何谓“没钱寸步难行”他确是真真切切领略到了。 从前多金贵的人,被褥都是用云锦织就的,皮肤生得又白又嫩,被轻轻捏一下都能留好久的印子,受不得糙布经不起日晒,吃食用度极为讲究,活像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珩山众人都惯着他,尤其莫尘决,对这个唯一的徒弟那是有求必应,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然今时不同往日,珩山派一朝覆灭,他又沦为嫌犯,莫说金银钱帛,就连衣裳都来不及多带几件,起初那段日子过得当真是狼狈至极。 齐国疆域除皇城平芜也就是上京外,另有五处要地,由修真界五大宗门亲自坐镇,无论逃去哪里,势必会进入对应宗门的视线范围内,莫止避无可避,只能迎难而上。 他重伤未愈又身无分文,元丹裂隙太多,无法吸收天地灵气,更别提修炼之事了,那时的身体与凡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凡人。经脉寸断,多处骨折,外伤内伤积压之下,就连呼吸都浑身抽痛,没有灵力无法运转大小周天,伤势便恢复得越发缓慢。 只能用人界的药物来压制几欲化脓的伤口,但……他没有钱。 放下面子身份入市井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的是根本无人敢用一个看起来命不久矣的人。 屡屡碰壁后他便不再强求,拖着一具残躯戴着一顶斗笠四处游荡,偶尔随街边乞儿一同讨些吃食,运气好能得一顿饱饭,运气不好便是一顿毒打,这让他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兴许是他太过凄惨,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大发慈悲地给了他点甜头。体内的元丹在某日突然开始自愈,干涸的丹田逐渐盈聚起灵气,经脉被细细修补,带来密密麻麻的痛意,他这才有了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他要活着,所以无论多么屈辱、痛苦,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睡过草席土坑,吃过树皮野果,曾经无法忍受的事也已渐渐习惯。修为恢复三成后,他便开始接各种各样的委托,一边捉妖除祟赚些佣金,一边行走在各个诡谲之地寻找碎片线索,一晃眼竟过去了三年。 若说现在他最怕什么,思来想去也只有穷困二字了。 他这厢思绪飘飘,那厢齐厌仍在兀自揣摩:“权势于仙师而言未免太过狭隘,还是说仙师想入朝为官?” 莫止猛然惊醒,当即摆手道:“不不不,我并无此意。” “既非钱财也非官职,仙师莫不是好女色?若如此,我可做主请温软居……” “殿下!”莫止眼皮狂跳,脖子处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略有些酥麻,他却顾不得管,只仓促打断道,“修仙之人岂能如此?” 齐厌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看来仙师不好女色,那便是好男风了?” “我不……” “仙师不必害羞,我大齐民风开放,官员百姓间也多有结了契兄弟的,这并不是什么丑事,上京除了温软居还有清风馆,不若现在我就带仙师前去挑挑?” 莫止额上青筋突突跳了两下,脖子上箍着的雾气像是无法忍受般没了动静,他在心里沉沉呼出一口气,咬牙回道: “有劳殿下挂心,在下不通此道,也无此意!” 19.玉佩 说完,唯恐这人再吐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干脆直截了当道:“我想同殿下求一样物件。” “哦?”齐厌对莫止的反应很是得趣,一时心情大好,坐在主案点了点下巴,示意他相对而坐,然后道:“说来听听。” 莫止凝眉斟酌,拿不定那块玉佩对齐厌而言有没有特殊意义,两相对视下,没有贸然开口。 齐厌也不催,手里翻看着一卷小册,时不时用蘸了墨的毛笔勾画批注,全当他是空气。 整座正堂静得只能听见他二人均匀的呼吸声。 “何不直言?”颈间的雾气不知何时又绕到了耳后,配着观沧淡漠冷峻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透出一股薄霜似的凉意。莫止眼皮一抖,不动声色瞧了齐厌一眼。 见对方无所察觉,才传音道:“你还记得此前同我说过的那位替天子占卜的佛修吗?” 观沧道:“自然。” “云照的佛修在占卜一事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修为越高能演算的结局就越真,但齐厌当年不过十岁,何以能占出‘天生将星’的卦象?”莫止平静地发问,藏在面具下的眼神却凌厉无比。 “与那块玉佩有关?” “不错,我怀疑正是那碎片的缘故。上古神器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我虽未亲眼见证过,却也能猜到几分,改天换命也不无可能。” 观沧彻底安静了。 雾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莫止侧脸,将他未言明的话搅得越发混乱。若那所谓的卦象皆因碎片而起,那齐厌被圈禁的这些年又算什么?玉佩一旦离体,将星之说无疑变成了一句空谈,以天子阴晴不定的性子,只怕…… 莫止眼神落在齐厌身上,感受着腰间那块碎片散发出来的剧烈灼热,直把一颗心烫得起起伏伏。良久,才道:“我想借殿下玉佩一用。” 齐厌点墨的笔尖一顿,长睫微垂,顺着莫止视线低头看去,挂在腰部的除了有一枚点金白玉佩外,还有大理寺卿的身份令牌和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荷包。 他随手解下那枚玉佩,挂在食指上晃了晃,当中的鎏金泛出纯净的光泽,将上面的纹路映照得分外清晰:“这个?” “是。”莫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心虚,“可能会借几月,也可能几年,待尘埃落定后,在下必亲自登门归还。” “先前还说是‘求’一样物件,怎的现在变成‘借’了?”齐厌掀起眼皮,目光中的审视一览无余,“这玉佩莫非是哪个仙人遗落,却又与我息息相关?” “……” 莫止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却对齐厌的敏锐暗自咋舌,不禁琢磨着,就算没有神器碎片,恐怕以齐厌的本事也能如日中天,又或者说,碎片反而限制了他许多? 齐厌不知莫止心中所想,只看他端着一副“不可说”的架势,白衣若雪,气质如霜,绛蓝色发带垂落肩头,配着那副阴测测的鬼面,意外地构出一派神秘色彩。 他轻哂一声,干脆说道:“仙师可知我平素最恨什么人?” 莫止微微一愣,不等开口,就听他接着道:“我最恨欺我瞒我试图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人。仙师可要想好了再回,若涉及仙门秘辛不便言明,我自会体谅一二,但若是编些半真半假的瞎话来诓我——” 齐厌扯了扯嘴角,笑得分外阴冷:“凡人也敢诛仙。” —— 莫止拎着那块点金白玉佩,磨磨蹭蹭地朝着拾鸢楼方向走,脑子里却清明地分析着利弊得失。 事情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碎片一事事关重大,他自然不便过多透露,只对齐厌言明此物于他尤胜性命,他自觉这话无半分欺瞒,底气十足,顶着对方如鹰隼般锋利的目光也没半点畏缩,然后…… “既如此,赠予仙师又何妨?” 齐厌当真就这么把玉佩给了他。 这人真是…… 莫止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索性不再纠结,指尖一勾,正要把玉佩同碎片一起装进锦囊时,耳边忽地传来一阵惊呼,他下意识偏头看去。 却见一个头戴玉冠,身着银灰色束袖袍衣的女子立于悬瓦之上,衣摆处绽着的芍药层层叠叠铺陈开来,如远山惊浪。 莫止在看到这身校服时就变了色,视线上移,果不其然在其腰间瞧见一枚刻着宝剑的玉牌,当中纹样还细致地描了金边。 正是昆仑派亲传弟子的身份牌。 珩山与昆仑相隔不远,过去两派之间很是亲厚,莫止下意识就想避开,却在转身时想起自己已改形换面,于是又不慌不忙地回首站直,凝目望去。 地上正哆哆嗦嗦地伏着一人,观其打扮,应是哪个高门大户家的小厮,此刻肩背微蜷,双手捂着肚子,任凭额上冷汗直冒,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围百姓闻声而来,没一会儿就将巷口团团包住。知情的说与不知情的,站在前面的说给站在后面的,从起初的窃窃私语逐渐转为蝇虫嗡鸣,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 莫止仗着耳力过人,东一句西一句好歹拼凑出个大概。 地上躺着的小厮原是户部尚书崔邕府上的家丁,不知怎的得罪了仙门弟子,一路从城西被拎着到了城东,半路上企图逃跑,又被当胸一脚踹了个半死不活。 莫止垂眼看着那团蜷缩的身影,直觉有些古怪。 其一,按照仙规,修真界弟子不得以任何形式在未获得仙台准许的情况下于凡间使用仙术,更不能对凡人大打出手,倘若有特殊情况则需事后于仙台澄明。 昆仑派弟子虽性格不同,但却是一脉相承地循规蹈矩,断然不会随意对凡人动手,只能说明此人身上有“鬼”。 其二,上京的拔舌案同多年前白玉京修筑一事脱不了干系,昨儿百察司并大理寺才刚得了工匠名录,今儿户部尚书家的小厮就当街被打,是否太过巧合? 莫止一边暗自思忖着,一边仰面朝上看去,高墙之上的女子逆光而立,对底下纷杂的私语声恍若未闻,面容陷在一片阴影里,教人看不分明。 昆仑派除了孟翊迟外还有五名亲传弟子,他却不是人人都识得,平素去昆仑也只为寻友,对许多人都属于只知其名而不知其人,这次来的也不知是谁。 他正思绪乱飞,灵书就猛地闪了两下,紧接着,观沧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崔邕府上无人。” 意料之内。 莫止面色不变,嘱咐道:“你在尚书府等我,若崔邕回府,先将其拖住。” 观沧“嗯”了一声,听见四周略有些嘈杂的声音,不放心地问:“你碰到麻烦了?” “怎会?”莫止轻笑,“是崔大人的麻烦要来了。” …… “麻烦?我看未必。” 烈日高悬,阳光从半开的窗棂外晃入,照出内堂之人深峻的侧脸。齐厌端坐于案前,一边分心同莫止说话,一边在白玉京修造名录上圈出几个红框。 闪着灵光的传音符被他随手夹在一本卷宗里,此刻正从中传出莫止清越的声音:“殿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崔邕此人生性狡诈,当 年之事做得滴水不漏,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去,何以让区区一个小厮如此沉不住气?” “莫非是他故意为之?但目的呢?” “目的……”齐厌随手磕了磕桌面,从门外立时迎进来一个差役,他把那张圈了人名的纸交给对方,凝声嘱咐了几句,而后才接着说,“目的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仙师了?” 莫止正尾随在裴知然身后进了一处茶楼,闻言便是一愣:“什么?” “崔邕好男风。” “……” 莫止一时无言。此事齐厌确实告诉过他,且说的分外详细,譬如崔邕府上有多少位男郎,这些男郎都有何妙处,崔大人又是如何雄风不倒,如此云云。 但眼下这种关头,难道这位尚书大人还想再抬一位侍君进门? “仙师若早按我的法子来,崔邕此刻就该躺在大理寺的牢房了。”齐厌伸手从暗盒内抽出一页带着桂花香气的薄纸,笔尖在浓墨中蘸了又蘸,漫不经心地说道:“严邑丞脸皮薄又清高,宁肯人头落地也不用我的提议,那你呢?你又是为何?” 莫止匿去身形,同裴知然前后脚进了茶楼的雅间,随即虚虚倚在屏风之后。齐厌的诘问混着昆仑派几个弟子互通情报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微微一顿,没作声。 严邑丞究竟是清高还是孤傲他无意探究,只是齐厌的法子,实在太过……下九流。 想到在大理寺正堂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话,莫止就忍不住眼皮狂跳。这位堂堂皇子、朝廷要员竟打算教人扮作娈童混进崔府的乐师队里,趁崔邕不备,寻找白玉京当年遗留的证据。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严邑丞虽有不愿,却也并非不能接受,偏偏这人又加了一条…… “崔邕行事素来谨慎,为防出现纰漏,烦请严大人找人好生扮演,必要之时可以色诱之,将乌蒙丸喂其服下。” 既是娈童,如何“好生扮演”不言而喻,严邑丞当场暴起,将桌上的纸张撒得到处都是。 便有了在门前宁死不就那一幕。 莫止虽与齐厌只见过寥寥几面,却深知此人手段能力远胜于常人,眼光独到,行事狠辣,从拔舌案案发至今,几乎下的每一个决策都直击要点,但这恰恰暴露了他的问题——敏锐有之,仁心不足。 他的提议确实更为快准狠,一旦得手,崔邕便如秋后的蚂蚱,任凭有再多门路,也翻不出大理寺的手掌心,但倘若不得手,那充作娈童的人会如何? 莫止很清楚,齐厌并不在意,但他却不得不思虑万全。 拔舌案牵扯到的无辜百姓数量太多,死去的工匠凝成鬼喰,鬼喰又将涉事官员从灭口变成灭门,其中还涉及了傀尸术,一环接着一环,令这个案子无法用凡人手段所化解,纵然崔邕有主导当年白玉京一事之嫌,但他同样是引出鬼喰的关键。 莫止并非拯救苍生的圣人,不赞成这个法子一方面是出于对扮演娈童之人是否公平的考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崔邕还不能进牢房。 鬼喰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身为户部尚书的崔邕,用他当作诱饵最合适不过。收了齐厌的玉佩,也理当将这些隐患替他一并拔除了,不然,岂不有损庭瑄的名声? 莫止倚着屏风,快要将几个昆仑派弟子的身影盯出花儿来,还不忘分心回道:“我自然也是因为面皮薄,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实在做不来,做不来。” 灵书那头传来一声嘲弄的轻嗤。与此同时,雅间里的裴知然冷声道: “这案子无需再插手,莫榭川眼下就在城中。” 20.答案 莫止心里一咯噔,旋即将周身气息敛到极致,清锐的目光穿过纱隔屏风缓缓停在裴知然身上。 这人,他是认识的。 昆仑派的弟子同旁的宗门比起来有些过于沉闷,不爱寻欢,不喜玩乐,平日里除了跟珩山有所往来外,从不与旁门别派过多接触。他第一次知道裴知然的名字还是在仙才榜滚动的水幕上。 那时,她才刚挤进前一百名。 仙才榜在修真界所有弟子心中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雄峰,他们拼尽全力摸到山壁,却不知又会在什么时候被狠狠甩开。 一个才刚刚跨过门槛的剑修,没人会把她当回事,但裴知然却以惊人的速度朝前连升了数十位,最后堪堪停在距孟翊迟不过十个人头的位置。 如此,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修才正式进入众人视线。 也是在那时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个初出茅庐就显露出惊人天赋的剑修是昆仑派掌门凌清羽新收的弟子。 后来莫止每每去昆仑寻孟翊迟时,都能在他身后瞧见一张与之如出一辙的冰冷面容,那时的裴知然年纪虽小,却把孟翊迟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哪怕到最后与他熟络了,周身也总散发着一种刻意回避的疏离。 那现在呢?昆仑派既已与他划分界限,想必裴知然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莫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丹阳宗和烬明宗传来的简讯上不是说莫榭川已经逃了吗?” 一名坐在裴知然右手边的弟子茫然发问,将他飘然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师姐,你莫非碰到他了?” “没有。”裴知然神色平静道,“你们不了解他。此人行事一贯做一步想十步,他来上京必有目的,丹、符二门的弟子困不住他,又何来逃走一说?” 另一名弟子立马接话:“那我们可要传书给仙台?” “你傻啊!到时候其他几宗派人来合围,功劳算谁的?当然是师姐亲自将人捉拿归案,才最为稳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如今我昆仑群狼环伺,再不拿出点诚意,光是丹阳宗那群炮仗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山门给淹了。” “……” 三个内门弟子争执不休,硬是说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 眼看话题越拐越远,莫止忍不住提了口气,就在这时,惊变陡生。 一截泛着冷冽寒光的剑锋倏然而至,凌厉的剑气将整扇屏风瞬间碾作齑粉,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如霜刃般的厉喝: “谁在那里!” 裴知然灵力外放,巨大的威压如山般倾轧而下,令那三名弟子发出短促的闷哼,飞剑激颤着悬停在半空,屏风后空无一物。 …… 莫止心有余悸地紧了紧耳后的系带,方才那一剑险些将他脸上的面具挑落,还好他反应及时,在屏风被碾碎的瞬间结了道传送法印,此刻正立在距京城大约几百里外的一棵巨树上。 传送阵的范围有大有小,情急之下来不及精确定位,眼下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依稀瞧见不远处的山林里闪着细碎的红光,他试着催动灵书,淡蓝色的光点只微微闪了两下便重新归于沉寂。 有人设了结界。 彻底迷失方向的莫止轻叹一口气,心想:观沧说的果然没错,现在是真遇到麻烦了…… —— “怎么不说话?” 无人回应。 齐厌把那张传音符夹在指尖,看着逐渐变得黯淡的灵光,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生气了? 这些修仙的就是麻烦…… 他来回翻看着符纸上的图样,试图摸出一个能让它亮起来的机关,却不知传音符是以灵力催动,莫止眼下身处结界当中,与外物隔绝的同时灵力自然也被切断了。 “殿下。” 正堂内忽地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紧接着一抹绯色身影从天而降,径自落在下首。齐厌动作一滞,将传音符重新夹回卷宗里,正色道:“襄影?可是母亲寄信来了?” 被唤作襄影的女子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佩长剑,马尾高束,是个十足的贴身侍卫模样,闻言略有迟疑地回道:“属下去驿堂问过,没有宝泉县的信。” 齐厌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自去岁冬,宝泉县每三月往来一次的信件就断了,他那身为齐国皇帝的便宜老子虽然答应过,只要他安安分分留在上京,做个听话的狗,就会派人好生照顾远在宝泉县的庄清衣,但这么长时间没收到回信,他难免有些心急。 右眼不合时宜地跳了两下,心中那股不安愈演愈烈,齐厌眉心不自觉紧皱,逼出几道深重的褶痕。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一封盖着漆印的信递到襄影手中,道:“你亲自去一趟宝泉县。” 襄影无有迟疑,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堂中,只留下一缕挥之不去的余音,将齐厌死死定在原地。 她说:“皇帝封了上京通往宝泉县的官道,属下可走水路前去,但未必能逃过那些仙人的眼珠子,属下觉得其中蹊跷之处过多,殿下心中可有答案?” 答案…… 齐厌指腹摩挲着腰间那只荷包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个恐怖的猜测在脑中一晃而过,教他忍不住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血珠顺着掌心纹路滑落,他逃避般狠狠闭上了眼,下一刻,从齿间泄出一声长而痛苦的低吟。 “陛下。”内监宁元将手里截获的书信放在案角,低眉顺眼道,“三皇子又写了信。” 齐枭正在看刑部呈上来的折子,闻声略微顿了顿,随后将一封弹劾齐厌的奏折从中抽出来,一边翻一边问:“处理妥当了?” 宁元很识眼色地递过一盏浓茶,不消多说便自觉立在一旁磨起墨来,嗓音尖细且恭敬地道:“还是老样子,云景大师正在偏殿为那小丫头重塑记忆,估摸着再有个一炷香就成了。” 齐枭淡淡“嗯”了一声。 大太监小心地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决定还是闭上嘴,专心磨墨。 他在齐枭身边伺候了将近二十年,却依然摸不透这位帝王的心。冷漠,狠戾,残忍却又智慧,所有矛盾的特质构成了这个令人又敬又怕的大齐天子。 这不免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把信拿来。” 齐枭骤然出声,把刚浮现在宁元脑中那个行事狠辣,满脸嘲弄的面容驱了个烟消云散,他忙不迭收回心思,将放在御桌上的信封并一个锦盒拿到皇帝跟前儿。 “念。” 宁元“喏”了声,小心撕开漆印,抖出里面的三张薄纸,不疾不徐地张了口: “母亲,展信佳。 自上次收到母亲回信已有整整五月,不知母亲身体康健否? 儿在京中甚是挂心,近来时有落雨,寒气颇重,母亲腰腿可还疼?夜里可还难以入眠?早前儿的病根可有根除? 母亲总不愿儿子说这些琐碎之事,可我又实在放心不下,下回母亲寄信时,能否将郎中开的药方一并寄来?宫里太医医术高明,让他们帮母亲瞧瞧。 庄子上的活计就莫要再做了,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每月都有俸禄可拿,母亲可莫再仔细银子,委屈了自己。 前几日在街上瞧见一枚簪子极衬母亲容色,不知母亲戴上是何模样?想必应是极美的。 上次寄回去的糕点可合胃口?这些时日京中又流行出了些新花样,叫桂花蜜饼,儿子尝了尝,是母亲喜欢的口味,便又自作主张买了少许。 母亲……” 齐枭听着宁元平缓的声线,眼睛落在那方锦盒之上,神色不明。 “父皇对我很好,宫里什么都不缺,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不能随意离京,母亲可是怪怨儿子久不露面才不肯再寄信了? 母亲,我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下次寄信叫隔壁的画郎为你做幅画吧? 多添衣,常加饭。 儿子想 你了。” 最后一个字念完,宁元默默呼出一口气。这信词藻虽不甚华丽,但却字字肺腑。他不由得想起当年齐厌刚被带到宫里时,一身的市井气,大字不识一个,被天子强行塞到书院那阵子,总变着法儿地往外头跑。 许是心里始终憋着气,凡是送到皇帝手里的课业,他总要写得分外潦草些。 后来还是伺候的宫人们得了旨意连哄带骗,说只要认了字就能给他在庄子上的娘写信,他这才收了心,认认真真学起来。 庄氏出身不高,一个人带孩子已是不易,自然没法送他读书,如今的齐厌已位居一寺之卿,公文奏折不知写了多少,但只有给庄氏写信时,才像个活生生的人,而非是臣子、官员。 深入宫廷多年的大太监多少有些不忍。他惴惴地看向齐枭,却见天子正打开锦盒从里面掏出根玉簪和一包吃食,见他看来,将那簪子随手一扬,道:“赏你了。” “谢、谢陛下——”宁元手忙脚乱地接住,藏进了袖间。 “朕这个儿子也只有在信里才会老老实实唤朕一句’父皇’。”齐枭拆开裹着桂花蜜饼的纸包,浓郁的香气顿时在殿里漫开,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对浓眉不自觉蹙起,“太甜了,太甜的东西吃多了会生出念想,不如彻底断了,也好过将来吃不到的时候心生怨怼。” 这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大太监听得胆战心惊,惶惶然道:“陛下……” “行了,朕乏了,你退下吧。” 宁元暗自长舒了口,拱着身子退出了承德殿。 殿门缓缓合上,将那道坐在案前的明黄色身影逐渐吞没,齐枭面无表情地嚼着那桂花蜜饼,一块一块吃了个干净。 —— 城外。 莫止身形在半空中凝作一线银芒,朝着红光闪烁的方向掠去,不消几息便卷入了那片密林之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莫止眼神一黯,足尖轻点着踩过重重枝蔓,而后悄然落地。 巨大的古木下荡出极细微的法力波动,不是修真界惯用的灵力,而是一种更为黏稠的介于阴气和煞气之间的东西。 鬼界的人? 莫止下意识想到了观沧,随即又否定,观沧此时应在尚书府,断不可能出现在几百里外的荒郊野岭。 那是谁? 他屏息凑近,掌心贴在空气中那道透明的薄膜上,汹涌的灵力无声灌入,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红光闪烁更甚,踏进去的瞬间,浓郁的黑雾就争相涌来,不由分说地扑了他满脸。 莫止浑身上下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森森冷意顺着骨头缝儿渗入,他眸光一凛,正欲拔剑,岂知那雾气有如实质,丝丝缕缕蔓延开来,将他的手脚身体牢牢缠住,不一会儿便攀上了脖颈,恶作剧似的把他的发带扯落在地。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一道含笑的声音如鬼魅般在耳边响起,雾气越缠越紧,很快脖子上就出现了几道勒痕。雪白的袍衫紧紧贴着胸腹,在这种几近窒息的压迫中,莫止还有闲心出言调侃:“阁下的待客之道也颇为……别致。” “还有更别致的,你要不要试试?” 那道声音越发贴近,甚至有雾气试图破开皮肉,往他经脉里钻。 手腕泛起细密的刺痛,莫止面不改色地扯了扯嘴角,道:“恭敬不如从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照坤剑自动出鞘,剑身迸出一阵夺目的灵光,惊雷流电般划破黑雾,直直刺向来人。 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传来,那道声音仓促地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你又打我?!”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莫止略一挑眉,没空细究,垂在身侧的五指虚虚一握,缠绕着他全身的黑雾便陡然僵住,旋即被一层薄冰所覆盖,扑簌簌掉了一地。 借着照坤剑锋的银芒,莫止抬眼望去,却在看到对方面容时微微一怔,脱口道: “是你!?” 21.叛徒 “竟然是他?”楚离清将扇柄抵在下巴上,颇有些匪夷所思,“莘听阑来上京做甚?” 说完,又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道:“难怪前些日子赏善司的人到处寻他,我只当他又去调戏哪个鬼魅,没成想竟潜入了拾鸢楼……” 观沧百无聊赖地捏着灵书把玩,闻声漠然回道:“无渊底恐怕有异动。” “何出此言?”楚离清一惊,扇子差点崴到眼皮上去。 “夜闯拾鸢楼的不止莘听阑一个,曲泓羽也在。前者自称是为鬼喰而来,后者则是奉命入京寻堕神元神,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赏罚殿的鬼卫是都死光了吗?还用得着他一个殿主亲自出马?”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 “他如何回?” 观沧意味不明地看了楚离清一眼,道:“他声称是偷跑出来玩乐的。” “……”楚离清啧啧两声,“这人编瞎话的功夫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 紧接着又想到了什么,话音一转,道:“不过,以莘听阑的性子,此番入京定是有天大的好处,但他又何必故意来拾鸢楼走一趟,莫非是想拉拢你我? 还有那个曲泓羽,就是个拘灵遣将的府主,寻堕神元神这么重要的事怎可能落在他头上?背后八成有鬼。” “也许。”观沧支腿坐在尚书府的屋顶上,面容冷峻,神色淡淡,灵书在指尖翻转折回,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而且,莘听阑的口粮没了。” 楚离清“嘶”了一声,合拢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拍了拍:“看来无渊底真出了叛徒。” 鬼界的赏罚殿殿主以罪徒、凶灵和一切恶意为食,莘听阑此人惯常挑食,既不吃相貌丑陋的也不吃污秽缠身的,不吃腥的不吃臭的,条条框框难伺候得很,但尽管如此,无渊底作为掌管死生交界之地,源源不断流入其中的亡魂也够他吃几辈子了。 可现在莘听阑没饭吃了,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楚离清眯着眼睛,把此中关窍盘条理顺,心里仍觉得有些遗漏,复又把观沧的话在齿间研磨了几遭,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他面色一僵,霍然回首道:“等等!你让我暗中放出的那几个要犯不会——” “是。”观沧语气平静道,“我答应他的条件。” “你!”楚离清又气又急,忍不住站起身来,在明瓦上来回踱步。一边把扇子摇得“哗哗”响,一边说,“这便是你支开莫榭川的用意?可为什么,按理说莘听阑在你手下捞不到好处,他拿捏了你的把柄?” 观沧没说话,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漠,目光穿过上京重重街道落在拾鸢楼的方向,捏着灵书的指腹不自觉地来回摩挲。 楚离清看他这副样子,登时叹了口气:“看来不光被拿了把柄,且这把柄还和莫榭川有关……是那桩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我不确定。” “这有什么?他都能接受你是鬼界殿主。” 观沧玄色的衣摆顺着檐角荡在半空,金色绣线似烈火燃烧,他单臂搭在膝头,长睫微垂,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辨不出喜怒:“当年是我不告而别,他未必不会怪我。” 楚离清以手扶额,又默默坐了回去,若是教旁人听了这番话,定要以为观沧被什么鬼东西夺舍了,六界之内谁人不知无渊底杀伐殿殿主冷面冷心冷情,就连他也以为三千世界对观沧来说无有牵挂。 可惜…… 他将手中扇骨猛地一合,化就的碧玉簪自动插入发间,打定主意替好友争上一争,正要开口,却见尚书府的后门被悄声推开,与此同时,身侧陡然一空。紧接着,一团带着寒意的透明薄雾将他从头到脚裹住,轻飘飘地隐入了天幕之中。 “大人,缘何不走正门?”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厮亦步亦趋跟在紫衫青年身后,略有些疑惑地问道。 若是莫止在场,便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被裴知然当街踹飞的毛头小子,而走在他左前方那位面色虚浮,瞧着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则是户部尚书崔邕。 观沧不动声色地掐出一枚留影石,催着盈盈白雾凑近了些。 崔邕步履急促,声音却尤为温和:“你家大人被鹰犬盯上了,正门暂且走不得。” “可是因为小的今日之过?”小厮面露愧色,一时连头也抬不起来了,“那仙子不知为何盯上了小的,还没等走出府门就被她掠了去……” “无妨,仙家做事哪是我们凡人能意会的,你这点意外无伤大雅。” 崔邕穿过九曲回廊入了内院,吩咐那小厮拎了把铁锹,在院中一棵须得三人合抱的粗树下挖起了土。楚离清被他这波澜不惊的架势唬了一下,传音问道:“我说沧殿,你们当真没搞错?这什么上书下书的看着也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啊!” 观沧斜乜了他一眼,扬起下巴点了点那主仆二人的来路。整座尚书府又静又空,一路上竟连个丫鬟仆从都没看到,楚离清恍然大悟,随即促狭地眨了眨眼:“你何时对人界的事如此熟稔了?” 回答他的是一泼迎面而来的冷雾,饶是楚离清非人之躯也被这陡然渗入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哆嗦,再顾不得逞嘴上功夫,一边点着周身几处大穴,一边骂骂咧咧道:“心眼忒小,脾气忒大!” “大人!挖到了!”约莫过了半柱香,那小厮猛地站直身子,手上扬起一个红木盒,朝着内室紧闭的房门喊道。 崔邕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把土填平,东西拿进来。” 小厮依言照做。 趁着门被推开的当儿,观沧悄无声息跟了上去。尚书大人的寝室陈设简单,只一张卧床一面书桌外加一把古琴,崔邕垂手立在桌前,身边堆着几沓小册子,遥遥望来时,眉目间隐约藏着一股愁色。 他长相虽算不上俊朗,但胜在气质儒雅,可惜身体亏空得厉害,看上去便多了几分孱弱。 沾着泥土的红木盒被小心地捧过去,盒面上一团诡异的枯骨纹样暴露在外,崔邕忍不住放缓了呼吸,青白的指尖近乎痴迷地按在那具骷髅之上。 “这图案……”楚离清凑近了些,倏尔聚起的冷雾惹得那小厮打了好几个寒噤,他却毫无所觉,只眉心越蹙越紧,“这是鬼界的传讯纹,怎么会出现在凡人手里?” 说话间,崔邕已打开了盒盖,他下意识挟着观沧向后避了避,然而预想中的杀机并未出现,盒子里已然空无一物。 “什么情况?!”楚离清语气难得有些严肃。 鬼界虽鱼龙混杂,但作为独立一方的地界,自然也有其必须要维护的秩序,比如鬼门何时开启,何人可入鬼界,鬼差出入有何信物,日常消息如何流通,如此种种。 其中,无渊底六殿八府均以令牌为信,其上刻就的纹样正是骷髅堆就的骨峰,这纹样作为自上而下的发令凭证,若非十万火急不会轻易示下,而现在,它出现在一个凡人手里。 楚离清微微紧了紧指节,向来含笑的眼睛里浮出一抹杀意。 看来鬼界不光出了叛徒,且这叛徒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很有可能就在六殿八府十二少司当中。 “紧张什么?”观沧若有所思地看向崔邕,冰冷的视线划过红木盒继而落在那名形容狼狈的小厮身上,不咸不淡地说,“揪出来杀了便是。” 语气轻松到仿佛讨论的不是杀人而是杀猪,倒是符合观沧一贯的作风。 楚离清下意识扯了扯唇,罕见地没出声。 站在一旁的崔邕更是面色惨白 ,指甲死死抠着木盒边缘,过了半晌才咬牙吐出几个字:“里面的东西呢?” 小厮茫然道:“什么东西?” 崔邕狠狠闭了闭眼,心口郁气翻涌,五脏六腑仿佛被十万蚊虫叮咬啃食,他身子一晃,竟是直直喷出一口血来,吓得小厮连滚带爬扑过去,惶然惊叫:“大人!” 这一扑不要紧,桌上那一沓小册子被尽数掀翻在地,散得到处都是,有一本正正好滚到了观沧脚边,他习惯性地垂眼看去,旋即挑了挑眉。 竟是满满一页春|宫|图。 其中一人赫然长了一张同崔邕一模一样的脸,楚离清啧啧称奇:“这些凡人未免也太……不拘一格了,人界的民风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 观沧盯着册子上那两道纠缠的人形,不见丝毫波澜,只将留影石翻了个面压在掌心,凝声道: “另一人没有五官。” —— 莫止站在漫天黑雾中,散开的长发并着衣袖猎猎而飞,他随手摘下面具,将落在地上的发带勾入掌心,边走边给自己扎了个马尾。 照坤剑还悬停在半空,映出剑前之人一张清俊朗逸的面容,莫止甩开一道试图缠上他手腕的黑雾,右手掐诀,剑尖立刻从对方胸口移到了眉心,他扬眉笑了笑:“莘听阑,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 周身的黑雾诡异地僵了一瞬,四目相对,一股略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 良久,一道略有低沉的声音在阵中响起:“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莘听阑支起原本斜靠在古木树干的半边身子,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自然是诈出来的…… 莫止心中嘀咕,面上却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莘听阑此刻身量颀长,眉目疏阔,深绯色的衣摆拖曳在地,全然不是初见时的小儿模样,更别提那缠人的黑雾还在源源不断的从他体内涌出,一张脸是久不见光的惨白,嘴角还带着血,偏偏眼睛清澈又明亮,简直要多邪气有多邪气。 直到此刻莫止才对这人“赏罚殿殿主”的身份有了些实感。 “不说话?”莘听阑舔去唇角的血渍,有些兴味地看着他,“阿止哥哥打招呼的方式总是这么……刀光剑影。” “可别。”莫止随手一拂,荡开的灵力迅速凝作薄冰,将他周身涌动的黑雾层层裹住,使其不能靠近分毫,“我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有二,阁下的岁数都够大我十轮儿了吧?这声‘哥哥’实在担当不起。” “……” “还是说你很喜欢给人当弟弟?” 话音刚落,阵中的雾气就发狂似地朝着莫止飞旋而去,遮天蔽日的黑混着刺骨冷意兜头罩下,莘听阑咬牙挤出一个笑,森森白齿似要将他吞吃入腹。 莫止眼底划过一抹厉色,照坤径自飞入掌中,他不退反进,凌空划出一道剑芒,登时银光大盛,带起的罡风将古木的枝叶扫落一空。 然而黑雾仅仅停滞了瞬息便再度逼来,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意味。莫止冷笑一声,单手结了一印,眼花缭乱的法文层层叠叠落下,护体金光冲天而起。 他的声音在劲风中依旧清亮: “没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种动物么?” 莘听阑险险避开这股强横的灵气,原本浓郁的黑雾稀薄了不少,他不甚在意地掀起眼皮,接着很不走心地“哦”了一声,上挑的尾音在阵中回荡,他反手从脊柱中抽出一条墨色的骨鞭,上面刻着的骷髅纹样泛着猩红的微光。 “说来听听。” 莘听阑一步一步逼近,目光落在眼前那双浅淡如琥珀的瞳底,阴测测地说道: “哄我高兴了,说不准会告诉你个秘密。” 22.秘密 这下轮到莫止摸不着头脑了。他都做好准备在莘听阑放狠话时要如何反唇相讥,结果对方……貌似还在奖励他? 骨鞭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所过之处,黑雾尽数攀附,莘听阑看起来心情大好,甚至还有闲心为他解释了一番:“我本体不亡,这雾气就取之不尽。莫……道友,你可一定要想好了再说啊。” 莫止有金光护体,黑雾短时间内近不了他的身,一片墨色弥散中唯有他白衣如雪立在当地,飘然若仙。然而仙人的神色却有些一言难尽,他看着快要行至面前的莘听阑,觉得这人脑子似乎不是很好。 把轻而易举就能听到的话硬生生多附送了一个条件出去,只为了让他说句好听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观沧冷峻的眉眼,间或着在员外郎府的对峙,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来。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若我想听好话呢?」 莫止微微一愣,原本还略带鄙夷的神色僵在脸上,紧接着化作一抹怔然,他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诡异语气吐出两个字: “洳鹿。” “什么?” “一种灵兽。” 《修真杂谈灵兽篇》里曾记载,洳鹿,水中墨也,赤心明目,喜食血肉,驯化后忠心非常,然性恶劣,少有能极。 莘听阑的眼睛和洳鹿很像,便是褪去小儿模样,那双眼也依旧亮如星子,被他轻轻一诈就暴露了身份。 “鹿?听起来似乎不错。”莘听阑手腕一抖,巨大的破空声迎面而来,上面附着的黑雾霎时化作尖刺,不由分说地朝着莫止飞射而去。 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一瞬的愕然过后,莫止迅速向后飞掠,原先站着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三尺深的裂缝,他旋身躲过数百雾刃,足尖点地反手震出一掌,怒道:“你不守信!” “何出此言?”莘听阑一手骨鞭迅疾如电,角度刁钻诡谲,直奔莫止死穴而去,招招致命,毫不留手,整个人兴奋到战栗,“我可没说会放过你。” 属于无渊底的阴煞之气在长鞭带起的凛凛朔风中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却在中途被一道至纯至精的灵力强行困住。莫止手执长剑,目光冷冽,浩瀚的灵力自他脚底激荡而出,将整个结界范围内的古树拦腰削断,脚下的阵法不堪重负地发出几道崩裂声响。 “至于那个秘密……”莘听阑脸上鬼纹若隐若现,掌心红光闪过,漫天黑雾刹那缠结而起,于半空中凝成一柄墨色长刀,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同照坤雪亮的剑锋铿然相撞,将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群山崩塌的轰鸣声中。 莫止紧盯着他张合的双唇,眉心越蹙越深。 “倘若观沧殿殿主就叫‘观沧’,那我岂不是该叫‘赏罚’?” …… 这也算秘密? 莫止觉得自己被耍了,他对窥探旁人隐私毫无兴趣,别说叫“观沧”,就算叫“关窗”又有何不可? 他如此想便如此问了,正与照坤打得难舍难分的墨色长刀冷不防歪了一下,莘听阑一边将鞭子甩得“啪啪”作响,一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横了他一眼,道:“等你参悟这秘密的时候可别后悔今日的大度。” 莫止一连甩出几十个法印,闻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个不算,换一个。” 莘听阑气笑了:“爱听不听。” 他堂堂赏罚殿殿主,血肉为食,阴魂为骨,阎王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殿主”,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敢与他讨价还价的人修。 骨鞭和长刀登时暴起,莘听阑一身红衣如荼,周身寒意肆虐,猎猎阴风中,只能看到他挑衅地扯出一抹冷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千万冰刺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他下三门命穴而去,照坤剑一改先前的温吞,凌厉剑气呼啸盘飞,有如银蛇狂舞,与此同时,脚下八方巨阵陡然逼升,银字金边的咒印于半空层叠显现,四周涌动的黑雾瞬间消散殆尽。 “你——” 话音未落,他手中骨鞭竟开始节节崩裂,莘听阑瞳孔微张,旋身掠出数十丈远,却被那八方重叠的阵法反弹了回去,顿时喷出一口淤血,他竟不知莫止是何时布下这大阵的。 “不说算了。”莫止的声音遥遥传来,“我赶时间,速战速决。” “噬魂阵……”莘听阑像是听不到他说话,翻身以鞭柄撑地,或着满口血沫道,“此等邪术岂是正道修士所为?!” 莫止右手执剑,左手掐诀,身形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不过刹那已然逼近。 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道:“待我用它灭了你这鬼话连篇的殿主,邪术也能变成仙术。” 喷薄的剑意随着话音倾泻而下,漫天飞雪中,结界轰然崩塌。莘听阑生受了一剑,鲜血和绯衣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更艳。 他却觉不出痛似的,借着莫止的力道,直直向后反冲了数十米,从体内释出的黑雾像屏障一般护在周身,在对方费解的目光下,朝着地面果断拍下一掌。 “是我小瞧你了。”一团漩涡自莘听阑脚底盘旋而上,他将裂开的骨鞭重新插入脊柱,阴测测地说道,“不过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坠在他腰间的殿主令牌就沿着刻纹寸寸亮起,那团漩涡骤然扩大了数十倍,巨大的气浪将莫止足足掀飞了百米有余,他听着从里面传出的阵阵鬼啸,面色一变。 不属于人界的无渊底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莫止膝盖砸在地上,右臂止不住地颤抖,过度使用禁术的反噬在这等威压之下开始提前发作,不过吐息间整根胳膊就已血肉模糊。 他费力掀起眼皮,只触及到对方一抹意味不明的眼神,再眨眼,连人带雾已消失在漩涡中。 莫止右臂露出森森白骨,照坤剑有些焦急地甩了甩剑尖,自觉脱手悬立在他身侧。噬魂阵之所以是邪术,一是因为其威力巨大,无论是人是鬼,只要入了此阵,魂魄必将受损,若施术者修为高深,噬魂阵便能直接将对方神魂碾碎,令其神形俱灭。 这等阴毒的法术被修真界明令禁止,至今已有数百年,但仍有许多修士不信邪,任凭自家掌门说破了头也要偷偷试上一试。 二则是因为其产生的反噬太过可怖,所施加在阵法中的力量会尽数回到自己身上,因为熬不过反噬而暴毙的修士不在少数。 莫止在珩山的藏书楼没少偷看这类禁书,噬魂阵被他改过几笔,倒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总归是很难熬的。 冷汗或着血涔涔落下,自脖颈开始崩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纹,又被精纯的灵力缓缓修复,再撕开,再修复,如此几遭,逼得莫止忍不住浑身颤抖,额心抵在地面,他尽量蜷起身子减少痛苦,耳边尽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朦朦胧胧地想:就这么被莘听阑逃了,下次再见恐怕不能善了…… 虽然算准了噬魂阵能让莘听阑脱层皮,但没曾想到无渊底的入口能通过殿主令牌强行打开,那里面的恶鬼会不会也能被随意放出来? 鬼喰一事当真只是人界官员私心所致?堕神的半片元神真的是自己逃出去的? 修真界……对此又知道多少? 泛 着蓝光的灵书忽然从怀里滚落,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莫止恍然一惊,从纷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只觉得一阵耳鸣,结界被破,灵书又恢复了同外界的连接,观沧一连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贯冰冷的漫不经心的腔调。 “无渊底出了叛徒,崔邕很可能被利用了。” “府里下人早在几年前就被他遣散,只留了一个家生子做小厮。” “崔邕好男风是真的,但没齐厌说的那么夸张,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其他传出来的风流事皆是为了掩人耳目。” “小厮是为了找人才被盯上,春……画本子上没有脸,暂且不知道是谁。” “后院发现了鬼喰留下的痕迹。” “……” 中间还说了些什么他有些听不清,耳朵里一阵尖锐的嗡鸣,莫止捞起灵书攥紧,强撑着站起身来,靠在照坤剑上缓了口气,一边将灵力运行过周身经脉,一边细细琢磨着观沧的话。针扎般的刺痛蔓延过四肢百骸,他皱着眉忍耐,也就没听到灵书里传来的那道略有冷厉的声音。 “莫止?出什么事了?” 观沧脸色难看到有些吓人,据莫止离开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传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不说,就连他分出去探查的一缕神识都跟着隐没了,捏着灵书的指节忍不住攥到发白,他心里久违地升起一股狂躁之意。 楚离清刚把崔邕和那小厮放倒,简单布了个困阵,一转头就瞧见他这副表情,不禁挑眉:“一脸死人相,怎么了?” 观沧沉沉看了他一眼,无心计较他话中的揶揄,只面色冷峻道:“你守在这里。”说罢,身形倏然一晃,顷刻间化作薄雾消失在了原地。 淡淡的血色凝成一条红线,从观沧的心口一直延伸到城外,一眼望不到尽头。他速度极快,不多时已落在几百里外的一片废墟之上。 山石崩塌,古树尽断,地面上法术相撞产生的裂隙随处可见,一片狼藉中,他看到了莫止的发带。 观沧心口一紧,径直飞掠过去,绛蓝色的发带上血迹斑斑,沾了不少灰尘,背面还附着半个脚印,很显然是被意外落在此处,若非已到强弩之末,莫止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神色冰冷,目光停留在脚下那团尚未干涸的血泊上,手背青筋暴起,透明的雾气瞬时蔓延开来,绕过倾轧的古木,停在一个巨大的深坑前,盘旋不止。 观沧指尖红光一闪,从坑里抽出一缕极浅淡的黑雾,几乎是捏到手里的瞬间他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眸光顿时一沉,掌心猛地收紧,从黑雾中立时发出一声尖啸。 刚一脚踏进赏罚殿寝宫的莘听阑突然喷出一口血,整个身体朝前踉跄了几步后轰然跪倒在地,被照坤剑洞穿的胸腹鲜血淋漓,那八个噬魂阵将他的魂核险些碾碎,此刻终于支撑不住似的,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观沧眼中杀意毕现,抬手召出一面水镜,几道法印落下,镜面上幽幽现出一团人影,头戴斗笠,身着长袍,整张脸被重重黑线裹缠,看起来分外诡异。 一开口,声音沙哑:“殿主。” “十一。”观沧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方行礼的动作,目光冷冽,“那件事,可以提前动手了。” …… 山间狂风呼啸,云层里积卷着的暗色层层翻滚,整个天突然阴沉了下去,闷雷阵阵。水镜的波纹渐渐平息,观沧孤身立在原地,衣摆随风飞扬,手里的发带缠绵地卷在他腕间,一片荒芜冷寂中,只听得他极力遏制的呼吸,良久,才咬牙道: “就不该,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23.重伤 莫止抬手摸了把脸上的雨水,身上的伤口被灵力包裹,已经不再流血,右臂还没恢复完全,整只手仍是白骨状态。他有些不习惯地虚握了一下拳头,只这么一个动作就教他忍不住皱紧了眉。 丹田深处隐隐作痛,短时间内恐怕都不能再用灵力,原本想着能一举灭了莘听阑,结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是有些得不偿失。 是他心急了。 雨势不减,随意寻的一处山神庙四面漏风,房顶还破了个洞,正滴滴答答往下渗水。莫止拾掇了一下庙里散落的树枝木棍,从乾坤袋摸索了半晌才找见一枚火折子,轻车熟路地点燃,生起一个小火堆。 照坤有些不安地蹭了蹭他的侧脸,悬在半空不停转圈,莫止轻轻拍了拍它的剑鞘,算作安抚,上面嵌着的鲛人泪发出夺目的光泽,将整座庙堂照得分明。 不能用灵力,灵书便又成了一块废玉,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联系观沧。走的时候还说让人在尚书府等着,眼下这么大的雨,应该已经回拾鸢楼了吧…… 莫止就着火光靠在供台边沿,很不讲究地席地而坐,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不一会儿就疲惫地阖上了眼。 正在雨夜疾行的观沧似有所感地朝着东北方向望去,雨幕连成线,整个天地陷入一片朦胧之中。红线在半路上就感应不到莫止的气息,他只能一处一处找,透明的雾气拢在周身,隔绝了大半水气,但仍有些被风吹得胡乱飞溅在他掠起的衣摆上,有几滴甚至坠在他睫毛根部,随着眨眼的频率颤巍巍地滑了滑,欲落不落。 观沧无心理会这等小事,身形在京城上空飞速移动,一张脸冷意更甚,心里暗自担忧莫止的伤口恶化。 他那么怕疼,想来分外难熬。 …… 莫止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那声音其实并不明显,带着独属于修仙之人的轻盈,若是旁人多半都察觉不到,只是他对这些响动太过敏锐,只一声便推断出来人约有四五个,气息略有沉重,应当是连夜赶路所致,没有杀气也没闻到血腥味,许是单纯想进来躲雨。 他下意识想从怀里取出面具戴上,摸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摸到,那脚步声已行至庙门,眼看就要推门而入,莫止迅速弹跳起身,拖着一身伤试图从破开的窗户里穿出去。 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寒霜带雪的眼睛。 裴知然微微一愣,她本是要带师弟们入庙避雨,却见四面墙壁都裂出极深的口子,窗户大敞,风雨倒灌,看着不比外面好多少,想到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总要寻个落脚地,便让师弟们先行进去,她自用灵力修补漏洞,谁知…… 莫止浑身是血,头发被一根树枝固定在脑后,脸色苍白,手掌成骨,可即便如此,那截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带着三分怔然七分复杂。 裴知然猛地转过头,大步朝着庙门走去,不多时,她的声音就清晰地传进了莫止的耳朵。 “此处破损得厉害,你们再去别处找找。” 有弟子关切地问:“师姐你不同我们一起?” “我方才见一肉灵芝在附近出没,准备去查探一番。你们自去寻,若有好去处便传音给我。” 肉灵芝是炼制天阶仙丹的原料,最喜潮湿阴冷之处,其余弟子不疑有他,行礼后便朝着反方向而去。 雨滴落下的声音在空寂的庙里回荡,裴知然推门而入,沉默地注视着那道如修竹般的身影。 良久,久到莫止的脚都有些麻了,才听得她道:“你果然没走。” 莫止顿了顿,化作白骨的指节轻轻发抖,他佯装镇定地掀起眼皮,问:“那你呢,为什么把他们支走?” “不为什么。”裴知然朝着莫止走近,银灰色的校服荡起漂亮的弧度,她语气平淡道,“想做便做了。” 莫止不由失笑,心想:三年过去这人怎么越发像孟翊迟了…… “你不该来这。”裴知然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仰头,隔着过去数年的岁月细细打量着他。 莫止道:“我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裴知然追问:“什么理由?” 莫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碎片牵扯太多,无论是堕神元神出逃还是珩山灭门惨案亦或者是鬼界看守不利,提及哪个都有风险,昆仑派既已与他划清界限,各种事端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更何况…… 他如今,已不敢相信任何人。 裴知然看出这沉默背后的意思,放在身侧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不知是解释给谁听:“我没想抓你回去,也不会将你行踪告知仙台,我……” “小然。”莫止打断她,扶着供桌重新坐回地上,有些力不从心地提了口气,而后像从前在昆仑那样笑着看她,“诛仙令下,任何修士都有责任将负令人捉拿归案,否则一律按叛出仙门处置。这话,切莫对着旁人说起,你师尊也不可。”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其实还是挺高兴的,至少曾经真心相待之人并未因身份转变就对他拔剑相向。一时间,就连身上的伤都好像不怎么疼了。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裴知然有一瞬的愣怔,她狠狠闭了下眼,厉声道:“你既知自己身负诛仙令,就该好生隐藏身份,如此招摇过市还同烬明宗的亲传大打出手,你可知仙台派了多少人来杀你!” “多少?”莫止眉心微动,竟还显出几分兴致勃勃来,“仙才榜前几十?还是前一百?” “……” 裴知然暗自深呼吸,“前二十都在赶来的路上。” “你大师兄也在?” “师兄他……不得不来。” 莫止摆摆手:“无妨,我自会想法子在他们来之前离开上京。” 裴知然本做好了替孟翊迟解释一番的准备,谁知莫止非但没有质问,语气还这般平静,一时许多话卡在了喉间,不上不下难受得紧。她突然发现这个从前异常熟悉的人好像哪里变了。 阴雨连绵,天色暗到像是打翻了的墨台,庙里只能听见杂草在火堆里发出的哔剥声响。裴知然欲言又止了半晌,才涩声道:“莫榭川,你这三年可有与大师兄联系过?” 莫止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心想这丫头片子还是这么没大没小,从来不肯唤他一句师兄。 嘴上却道:“没有。” “那你可曾看过他传给你的灵书?” “不曾。” “那……” “小然。”莫止仰面看她,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是负罪之身。” “诛仙令”罩在头上一刻,于整个修真界而言,他便都是有罪的。 至于罪名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清呢。 莫止浅色的瞳孔里映出裴知然飘摇的身影,轻轻一眨眼,便碎了一地。 裴知然抿了抿唇,有些不甘心地辩解道:“可你应当知道,他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我在意。” 昏黄的火光摇曳着拔长,将莫止的半张脸映得犹如暖玉,他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仿佛重若千钧:“可我在意。” 以一己之力与整个修真界为敌,这种事只他一人便可以了。总归他无父无母、师门尽灭,不会有什么牵绊,也不会有任何软肋。 可孟翊迟不同,他有家人有同门,纵使以他的脾性决计不会对此置之不理,可倘若此时与他再有联系,无疑将他平白夹在了中间。 一面是昔日挚友,一面是数百仙规。 他向来克己守礼,十余年来从不曾犯过一丝错误,若这个时候与自己绑在一处,其余各派如何看他?凌师叔如何保他? 他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万万不该,也不能,将他至于那种境地。 莫止轻轻扯了扯唇,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明明是个极为狼狈的姿态,却因他眉眼舒朗神色平和而显得格外自若:“今日之事不必和你大师兄提起。” 裴知然正要说话,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喊:“师姐,找到个落脚地!” 这么快? 她微微蹙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迟迟没有出声。 “师姐!你在里面吗?”外面那名弟子又喊了一声,伸长脖子等了半晌,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只好朝着内堂走去。 “小然,别让他们等急了。”莫止右手指骨生出零星几点皮肉,痛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好像把人生生撕碎又重新拼起来,他额心冒出几滴冷汗,嘴角却仍挂着笑,挑眉道,“真教你那师弟进了门,只怕是谁都走不了了。” 他这么说,裴知然果然松了口,绷着一 张脸扬声道:“这就来,在外等我。” 话音刚落,门外的脚步声就停了下来,那弟子应了声,果真没再往前走。 莫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佯装轻松地颔了颔首。眼瞧着裴知然转身走出数十步,他略松了口气,正欲将神魂沉入识海,却见对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折返,从腰间拽下一个乾坤袋丢到他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一道惊电闪过,带着撕裂夜空之势响彻云霄,雨声如瀑,小小的山神庙里,莫止看着满地灵丹妙药,陷入了沉思。 …… 裴知然随意捏了个灵力罩跟在师弟背后,溅起的雨水被灵气隔绝在外,银灰色的袍角一尘不染,她听着身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思绪却越飘越远。 她应当是很讨厌莫止的。 这个名字曾是修真界所有弟子头顶的一座大山,天生灵体,根骨绝佳,十三岁结丹,十五岁稳坐仙才榜榜首,孤身一人入三十六处秘境仍能全身而退,各大宗门的掌教无一不拿他作例来规训自家弟子。 裴知然也不例外。 她第一次听到莫止的名字是在明义堂的剑法课上,彼时,她才刚拜入凌清羽门下不久,因始终不能将剑诀融会贯通而被掌教当众责骂,说的便是:“莫榭川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自创一套剑法出来了!你们拿着现成的剑谱心诀都参悟不破,还修什么剑道,做什么剑修,干脆回家种地去!” 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正是心气儿高的时候,通过不知淘汰了多少人的层层选拔才入了宗门拜了师,真正走上修仙之路,心里都觉得自己天资过人,如今却因为另一个人被贬得一文不值,自是一百个不服气。 裴知然当时就在想,她早晚有一日要将这个叫莫榭川的踩在脚下。 只是她没想到,这人竟是大师兄的朋友,又或者,不仅仅是朋友。 那天,孟翊迟带着莫止迎面走来时,她正在练剑,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眼望去,然后便是一愣。 可能人总是对喜欢之人的种种反应要更为敏锐些,所以当她看见大师兄那张素来清冷出尘的脸上竟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时,忍不住生出些惶然。 孟翊迟不善言辞,很多时候都是莫止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只微微侧首听着,但那样认真又纵容的神色,她从未见过。 那时候的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承认,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许愿莫榭川别再这么阴魂不散。 可这人为什么总是笑吟吟的,像是察觉不到她的敌意般,“师妹师妹”叫个不停。 她可没有这样的师兄,裴知然想,莫榭川果然很讨人厌,抢走所有人的关注不够,现在又来抢她的大师兄。 但这个讨厌的家伙却开始频繁出现在昆仑,有时候会给她带一包吃食,有时候是她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更多时候他只是扬着眉角同她打招呼,脸上的意气风发让他看起来明媚如天上红日,带着能将周围一切都灼烧殆尽的温度,不由分说地闯进许多人的生命里。 他人缘其实很好,昆仑的很多弟子都喜欢他,裴知然不止一次听到门中的弟子偷偷说起,盼着他能多来昆仑玩儿。 她对此嗤之以鼻,心想,这些人真是没出息,被一点好处就收买得服服帖帖,莫榭川除了长得好其他哪里好了? 可为什么这人会当着孟翊迟的面教她剑诀?为什么知道她性子冷淡没什么朋友,就到处搜刮话本带给她?为什么在她被旁的弟子欺负时出手相救?为什么自来熟的开始叫她“小然”? 她明明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他。 裴知然不明白,从前不明白,现在依旧不明白。就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莫止打掩护,为什么要把攒了好久的仙丹灵药都给他,为什么在看到那清瘦到单薄的身影时心里率先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只知道,自己已不敢再看那双平静的眼睛。 从前那个恣意飞扬的少年恍惚一场错觉,如今隔着三年光阴与坐在火堆旁那个衣衫脏污浑身是伤的身形渐渐重叠。 裴知然垂眼瞧着脚下踩过的水面,一圈圈涟漪荡开又被接连不断的大雨淹没,顷刻间就没了痕迹。 她想。 莫榭川是真的很讨厌。 24.棋局 观沧找到庙里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阴冷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寒意,逼仄的空间里,地上随意排开的瓶瓶罐罐被消耗了大半,血腥气和药香味混合在一起,浓郁到令人窒息。 一片黑暗中,莫止就蜷缩在供台与火堆之间,眉心紧皱。 观沧心一沉,疾步掠过的同时落下几道法阵,四周呼啸的风雨登时一停,淡淡暖意开始在庙堂里蔓延。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就将对方半抱在了怀里,灵力化作千万条细流顺着经脉缓缓深入,温和地包裹住那些伤口。 莫止似有所觉般动了动手指,他有些发热,整个脑子都昏昏沉沉的。裴知然留下来的药极为管用,他半截手臂已经恢复如常,但因着受了寒,丹田识海凝聚的一小洼灵力都用来护住心脉了,导致身上的伤口看着反而更加吓人了些。 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莫止只觉得浑身滚烫,额心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角落在下巴,然后被一只冰凉的手轻柔拭去,他眼睫颤了颤,忍不住朝着那处靠近了些。 “喀嚓——” 天边突然划过一道惊电,带着催人心魄的剧烈声响将整座山神庙映如白昼。 观沧神色不辨喜怒,面具化作雾气散在空中,露出他那张分外冷峻的面容,腰间坠着的铃铛急促地响了几声,他垂眼看向紧紧贴在手心里的小半张侧脸。 刀刻般的棱角分明,原本有些锐利的五官因为闭了眼而显出几分柔和,此刻大半个身子倚在他胸口,发丝松松散散地垂在一侧,面色苍白,眉心紧皱,分不清是伤口太疼还是烧得太重。 但无论哪种,想来都是极为难受的。 一片静默中,他沉声吐出三个字: “莫榭川。” 空荡的庙里余音绕梁,观沧下颌紧绷,手背青筋暴起,他用指腹将莫止脸上沾着的血迹一一擦去,强行遏制住体内涌动的煞气,一张脸冷得好像能掉下冰碴,却还惦记着怕吵到对方似的,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你总是这样——” 话音猛地一滞。 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嘴唇正正擦过他掌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指间,带起一阵痒意。 观沧浑身一僵,没说完的话尽数梗在了喉咙里,良久,才像找回知觉般,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掌心释出,细致地修补着那些断裂的骨头,他却尤嫌不够,神色冷厉地扫过四周,将地上散落的灵丹妙药一股脑儿炼化成气注入莫止体内,然后反手落下几道法印。 锥心刺骨的痛意登时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环在莫止肩上的右臂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那张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杀意。 —— 这场雨直到寅时末才将将停了下来,天边黑云尽褪,开始泛起淡淡的蟹壳青。观沧断断续续输了一整夜的灵力,好歹将莫止破损的经脉骨骼补齐了,只是他反噬过重,识海像个大漏勺,根本蓄不住多少灵力,若外界强行干预,只怕会令其元神不稳。 他凝眉思忖了片刻,抬手在心口划了一道,一滴叠着上百道法印的血珠登时飞出,径直汇入了莫止眉心当中。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上面裹缠着的灵、阴二气各据一方,隐隐形成对峙之势,而其中那抹灵气竟与莫止同出一源。 巨大的气浪在空中翻飞激荡,又被一道更为可怖的力量死死压制,观沧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口中诀起,一条浅淡的丝线当即穿过虚空紧紧缠在了他食指一寸处,银色的灵光顺着线条缓缓流淌,又在半路被一团暗红色雾气包裹收合,不过吐息间已然消融。 几乎同时,天边雷声乍响,那颗在莫止识海中兀自运转的元丹清晰地出现在面前,同观沧的心脉稳稳相连,山神庙上空骤然凝出一道规则之力,将他二人尽数笼罩其中。 …… “姓玄的,你还真把我当看门的了?!” 观沧并起二指搭在太阳穴上,细微的红光在指尖闪了闪,他听着楚离清怨气十足的指控,下意识瞧了莫止一眼,紧接着捏了一个隔音罩落在四周,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吵醒对方后,才淡淡道:“出了点意外。” 楚离清一边把崔邕的画本子翻得哗哗作响,一边没好气地问:“什么意外一天过去了都处理不好?” 观沧道:“莫止受伤了。” “……”楚离清翻书的手一顿,狐疑道,“又是修真界那帮人?” 也不怪他这么想,自他把丹阳宗和烬明宗那两个弟子送回到现在已过去两天,托观沧的福,这两派的掌门已彼此生疑,以燕苏木为首的丹阳宗将宝押在了普陀门的云慧身上,而虚拂则打起了剑宗的主意。 现在修真界内部应当已经乱作一团,而最为迅速且有效解决这种分裂的办法,自然是将矛头指向一个他们共同的敌人。 比如,身怀诛仙令的莫止。 观沧却道:“是莘听阑。” “他?”楚离清指腹在桌面上点了点,有点不确定地问,“他应当不是莫榭川的对手吧?” 鬼界的修炼法子与修真界大不相同,其中又属六殿殿主最为深不可测,哪怕是与他最为相熟的观沧,他都摸不着实底,更遑论其他几位。但莫止他是知道的,以剑入道,符阵双修,修真界称得上天才二字的比比皆是,可能在他手里讨到好处的恐怕不多。 观沧语气微沉:“我在地上发现了八重噬魂阵,是莫止的手笔,莘听阑强行用殿主令开了鬼门才躲过一劫。” “八重……噬魂阵?!” 楚离清倒吸一口凉气,这噬魂阵乃是一等一的邪术,凡六界生物只要被困阵中不消一刻就会神魂俱灭,可谓威力无穷,但因此阵反噬常以命相抵,故而少有人学,结果这人一口气摆了八个? 不要命了?? 难怪观沧一夜未归…… 他有些一言难尽地按了按太阳穴,尽可能条理清晰地推断:“莫榭川应该是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所以才打算就地绞杀莘听阑。不过鬼门在人界被强行打开为何我的令牌没反应?” 殿主令虽能强行召唤出无渊底的入口,但因其行为逆天而被设下两道禁制以作约束: 其一,非生死攸关之际不得开启;其二,凡在外界强开鬼门者必消耗半数魂力。 这两道禁制连接着所有殿主令,一旦有人动作,其他几位会第一时间收到示警,可这次却出奇的安静。 观沧心念一动,一块六角微棱的令牌瞬间出现在掌心,通体幽暗,寒气逼人,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杀”字。 他眼中红光闪过,巨大的城池透过令牌显现,数不清的阁楼漂浮林立,白骨做成的船停靠在岸边,街上牛鬼蛇神结伴而行,嘻闹非常。 正是鬼界无渊底的主城——无烬城。 而此刻,灰白的雾气在空中蔓延,将整座城笼罩得暗无天日。 “不太对劲……”楚离清令牌上的“渡”字微微泛起青光,他皱眉瞧着赏罚殿所在的位置,“感应不到莘听阑的气息。” “障眼法。”观沧轻嗤一声,目光冰冷道,“有人从里面布了结界。” “莘听阑?” “他还没这么大本事。” “莫非是那个叛徒?要不回去一趟?” 楚离清偏头瞧了一眼不省人事的崔邕和那小厮,正拿起桌上的红木盒来回翻看,就听见耳边传来观沧不近人情的声音:“嫌命长直说。” “……”他噎了噎,“那就放任不管?” “我让十一回去了。” “这么突然?青溪那边都安排好了?” 观沧冷声道:“几个杂碎罢了,用不着。” 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楚离清心中腹诽,摸着下巴顿了顿,透过这人分外暴戾的语气咂巴出点别的味儿来:“莫榭川伤得很重?” 观沧果然不说话了。 楚离清“嘶”了一声,接着道:“我上次从丹阳宗那小子乾坤袋顺了不少东西,你要吗?” “把补气补灵修复识海的留下,其他的都扔了。” “扔了做甚?当糖豆吃也不错。” “你也不怕吃坏肚子。” “我发现你这人……”楚离清刚嘎嘣嘎嘣嚼了两颗养元丹,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糊道,“心胸就不能宽广点?” 回答他的是被骤然切断的传音。 “……” —— 莫止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和的灵力正顺着奇经八脉运行,身上的伤口散发着丝丝凉意,身下一片柔软,恍若置身云端,就连鼻尖都不再是陈朽的土灰味儿,而是一股清苦的药香,令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上方,一尊石雕神像正与他四目相对。 昨夜天色太暗,他又伤势过重,只知道庙里供着个山神,却没留意它是何模样,现在细看,只觉得雕这神像的匠人着实功夫了得 。 这山神眉眼刚毅,轮廓硬朗,就连脸上隐约的愁绪都被刻画得分明,垂眸望来时,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讲,明明是张从未见过的面容,却叫他恍然生出几分熟悉之意…… “醒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莫止眼皮一抖,下意识直身看去,就见一身着白色中单的修长人影由远及近,因着逆光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一缕微微扬起的发丝,以及掩在薄衣下的宽肩窄腰。 他心中正疑惑为什么这人不好好穿衣服,一件玄色外袍就冷不防从他肩头滑落,然后轻轻搭在了小腹上。 莫止:“……” 他确信自己没买过这个颜色的袍子,但如果不是他的话……莫止眉心一跳,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抢了别人的外衣当被子? 莫非是昨晚烧糊涂了,神智不清时做的蠢事? 这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还是秋后算账的? 他正思绪乱飞,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忽然落在了额心,莫止眼神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钳住了对方的手腕,眼风如刀般刮过,却在对上那张熟悉的脸时微微一愣:“观沧?” “嗯。”观沧应声,抽出手重新落在他额头,语气微凉,“还难受么?” “已无大碍。” 莫止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指尖,却没有马上移开,一直等到观沧收回手才又问道:“你何时找来的?” 观沧道:“许是半夜。” 莫止促狭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庙偏得很,还下那么大的雨,白天都不一定能有人摸过来,沧殿真是好眼力。” 观沧将落在地上的玄衣捡起,顺手把发带递给莫止,看着他熟练地扎了一束马尾,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淡声道:“幸好找到了。” 阳光从破败的门墙里晃进来,在观沧身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将莫止牢牢拢在其中,他隐约觉得这话里夹着丝说不清道不明地怨念,眉梢微动:“你生气了?我并非有意失约,只是一时不慎,中途出了些岔子。” “经脉尽断的岔子?” “倒也没这么夸张,也就断了几根骨头……” 莫止瞧着对方越来越沉的脸色,一时有些心虚,轻咳两声后转移话题道,“莘听阑会不会就是那个叛徒?” “怎么?” “我看见他吃人了。” 莫止眉心微皱,回想起在团团黑雾中看到的情景,眼底闪过一抹厌恶,“那几人身上命格泛红,已是将死之兆,他竟连这几日都不愿意等,直接将人生吸了,真是畜生!” 主动送人上门的观沧:“……” 空气中有一瞬的静默,观沧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艰涩道:“或许另有隐情。” “他还在人界大开鬼门。” 莫止站起身甩了甩有些酸涩的右臂,一五一十地把莘听阑的恶臭行径控诉了一番,然后得出结论:“我怀疑堕神是被故意放走的。” 观沧自动忽略后半句,绷着脸道:“莘听阑靠吸食血肉魂魄修炼,那些人是极恶之徒,死不足惜,不必为之伤怀。” 莫止狐疑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观沧面不改色:“……鬼界特有的法子。” “所以你觉得他不是叛徒?” “可能性很小。” 听他这么说,莫止神色有些凝重:“如果不是他,那我们的处境恐怕不太妙。” 观沧颔首:“敌暗我明,此人能在鬼界、人界、修真界同时布局还不被发现,其修为只怕远胜你我。”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庙中蔓延。 先是剑修第一宗门离奇被灭,而后是上古神器的碎片意外落入莫止手里,接着在寻找真相的途中偶然遇到观沧,之后顺理成章地得知了鬼界封印的堕神元神出逃。 在碎片和凶手都直指同一人的情况下,想要集齐神器就势必会被卷入上京的命案之中,于是鬼喰开始浮出水面,与此同时,掩在表层的人界官员和藏于地底的鬼界殿主也开始接连发难。 而莫止因为这桩案子不得不跟修真界的弟子频繁碰面…… 莫名其妙的诛仙令,突然卷入的幻境,强行打开的鬼门,画册上没有脸的男子,传递消息的红木盒…… 光目前显露的这些就已经足够难缠,莫止眼神冰冷,攥着锦袋的手忍不住握紧了些,碎片的棱角硌在他掌心里,隐隐发颤。 这盘以他为引,六界为轴而布下的棋局,在此刻,才堪堪掀开了冰山一角。 25.万象谷 青溪极北之地终年落雪,连绵的群山古木掩在一片白茫中,带着一种天然的空寂。此地地底盘扎着一条巨大的灵脉,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中攀升萦绕,为这方地界提供了数不尽的生机。 万象谷内,飞瀑倒悬,峭壁陡立,参天灵植拔地而起,空中漂浮的雾气散作点点流光落于山涧清泉当中。远处灵鸟盘旋,兽嗥不止,人界价值千金的晶石隐在重山之间,熠熠生辉。 大雪纷飞中,数十名头戴玉冠,身着长袍的弟子三两并行,有几个还带了伤,此刻正被搀扶着倚树而坐。 “莫榭川怎么突然去了平芜?”一个身穿暗红色广袖袍衫的弟子边说话边往嘴里塞了颗丹药,腰间缀着的玉牌上刻着个双环丹炉,四周还细致地描了银边,正是丹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你会不知?”站在他右手边的女修哂笑一声,“这消息不正是你丹阳宗放出来的?” “沈清欢,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罢了。” “你——” “好了谨言,少说几句吧。”眼看二人又要掐起架来,江予淮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边把木谨言扯到身后按住,一边温和道,“沈师妹,我丹阳宗只是谨遵仙台的规矩,你若不快,大可亲自去同云慧前辈说。” 沈清欢右手已摸在剑柄上,闻言轻哧道:“拿云慧老头儿出来堵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丹阳宗是普陀门的座下好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面色一变。 如今的修真界内部早已四分五裂,除却独善其身的闻音谷以及日渐衰落的剑宗外,丹、符二宗的弟子皆以普陀门为首,虽不见得心里有多信服,但总归还算得上一句同气连枝。 此番来青溪试练的弟子中有一大半都出自这三宗,听到沈清欢这般阴阳怪气,难免生出几分恼意。 就连一贯好脾气的江予淮都皱了皱眉,他牢牢按住身后剑拔弩张的木谨言,把对方抽出半截的刀刃强行嵌回鞘中,无奈道:“沈师妹何必如此,我知昆仑素来与莫止交好,但诛仙令既落在了他身上,便也由不得尔等随心所欲了。” 不知是哪个字犯了禁忌,沈清欢顿时戾气横生,怒道:“我还就偏要——” “清欢。” 一道既清且冷的声音募然响起,沈清欢浑身一僵,咬牙收了声。 银灰色的身形由远及近,绣着水云纹的衣摆自半空荡出微小的弧度,来人玉冠高束,身姿挺拔,腰间纹着金边的玉牌轻轻晃荡,发出零丁声响。 沈清欢原本还扬着的眉角在看到对方那张冷俊又疏离的面容时瞬间耷拉了下去,眼眶紧跟着一红,喊道:“大师兄……” 孟翊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弟子,而后落在江予淮身上,道:“诛仙令祭出皆有因果定数,不知江道友可知莫止身犯何罪?” 江予淮微微一愣:“这……五宗掌门并未公开透露过。” 孟翊迟却不赞同地皱了皱眉,神色认真道:“若他当真有罪,何不昭告天下?诛仙令事关重大,就是五宗掌门也不该对此秘而不宣。” “……” 江予淮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孟翊迟说得很有道理。诛仙令前两次祭出都是毁天灭地的大事,如今却堪堪落在一个人修身上,无论莫止多么天赋异禀修为强劲,归根到底也不过血肉之躯。 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隐情才能让五宗掌门闭口不提? 江予淮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散于四周的众弟子一时间心思各异,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派静默中,木谨言忽地发出声冷笑,紧接着一把扯开江予淮按在他小臂上的手。风吹雪落,满地银霜,他在二十余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孟翊迟身前,眼底似有惊涛骇浪。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因为扭曲而显出几分刻薄来:“孟庭瑄,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莫榭川叫屈?” “你昆仑派不也公开表了态?让我想想,凌师叔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在整个山谷中激荡起伏,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里: “‘我凌清羽以剑宗现任宗主之名将莫止正式逐出剑宗,从今以后,此人生死皆由天定,荣辱概与剑宗无关,诛仙令,昆仑派接了。’” “啧啧啧。”木谨言拍了拍手,脸上划过一抹嘲讽,“我丹阳宗若是好狗,你昆仑派又是什么?忘恩负义的鼠辈?!” 最后一个字的音调骤然拔长,在场修士皆被震在原地,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修真界五大派别成立已有万年之久,但起初并未划分出像如今这般庞杂的分支。应怀笙三百岁成为剑宗新任宗主时,凌清羽还只是个照顾他起居的伴生郎,资质平平,灵力驳杂,放在天才云集的仙门中就如同一块落入海里的石头,激不起一丝波澜。 若非得了应怀笙指点,只怕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走上修行之路,更别说开山立派了。 可就是这样的恩情,在珩山寂灭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凌清羽就迫不及待地与莫止划清了界限,如此行径,属实当得起一句“忘恩负义”。 孟翊迟抿唇不答。 木谨言却没打算放过他:“此次试练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诛邪之名,这个邪是谁你莫非不知?” “你孟庭瑄若是真顾念往日情分,就不会站在这里!” “现在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做给谁看!怎么?是不敢和莫榭川对上?” 他冷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也是,你孟大公子多清高啊,若教人知道和邪魔外道有所牵连,岂不脸上无——” 话音未落,破空声陡然响起。 一道冰蓝色寒芒不由分说朝他刺来,木谨言急退两步,忙拔刀相挡,巨大的剑气直冲而下,竟生生将他虎口撕裂。 孟翊迟面寒如霜,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虚影,流洄剑招招凌厉,不过眨眼就贴在了他脖颈之上,那双向来淡漠的眼底泛着冷冽寒光。 这一巨变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木谨言的脖子上已然显出一道血痕。他却还不知死活地勾着唇,挑衅道:“怎么,孟师兄还想灭我的口?” 这话说的实在不讲道理,倘若孟翊迟真想下死手,就断不会再给他出言不逊的机会。但兴许是因为见了血,让他的话平白多了几分重量。 其他几宗弟子齐齐看向孟翊迟,眼神惊疑不定,有闻音谷的仙姝甚至悄然落在了数丈 之外,唯恐牵连其身。 “孟施主,万不可开杀戒。”普陀门的善信小和尚手里捏着灵书,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纠结之色,“不若让贫僧传音宗门禀明缘由?” 孟翊迟抬眼看他,拿剑的手却没立刻移开,只是神色平静道:“小师父打算如何禀明?” 是说他因为诛仙令对五宗掌门妄加揣测,还是说他为了莫止不惜与同门大打出手? 无论哪个,似乎都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修真界人人皆知昆仑派掌门凌清羽的首席弟子持正端谨、品行高洁,虽性情疏冷,但一言一行皆有章法,这么多年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若他此时还存了一丝理智,就应该立马把剑放下,同门之间禁止私斗,这是他八岁时就牢记于心的仙规律令。 可孟翊迟看着面前这张桀骜不驯的脸,破天荒地没有动。 善信果然一怔:“这……” “自是如实相告。”普陀门下的另外四名弟子满脸正色,将腕上缠着的念珠拨得飞快,“还请孟施主莫要因一念之差酿成大祸。” 但也有人不赞同:“不至于吧,他可是孟庭瑄……” “可他的剑还架在木道友的脖子上。” “孟道友他……” 场内一时间争执不休。 “大师兄,别听他们废话。”沈清欢“噌”的一声拔出佩剑,英气的眉眼之间闪过一抹跃跃欲试。她早就看木谨言和这群秃驴不顺眼了,正好砍来泄愤。 “等一下……诸位有话好好说,孟道友你先把剑放下,谨言你的刀也收回去,沈师妹你别冲动……”江予淮头大如斗。 此次试练燕苏木特别交代他几人切不可与旁门别派起冲突,哪成想短短半月就已经把昆仑派得罪了个彻底。 原本丹阳宗带队的是阮昭,但五日前他突然收到了宗门急召,只得提前离开万象谷,如今剩下的四人中,属江予淮年纪最长,故而不得不担起师兄的责任。 只是他性子向来和软,如此剑拔弩张的势头,他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江予淮默默叹了口气,又朝着善信捏了道法礼,劝阻道:“不过小打小闹,没必要惊动云慧大师,况且平芜一行将启,还是莫要耽误了脚程。” 善信凝眉思索片刻,把灵书收回了袖中。江予淮无声松了口气,转而去拉木谨言,手中灵力温和地裹住他的伤口,将那柄长刀带着推入鞘中,略带歉意地说:“孟道友,我师弟口无遮拦,得罪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木谨言抬眉冷对:“我要他包涵?!师兄你——唔?” 一张禁言符稳稳贴在了他背心,江予淮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手推了推流洄剑:“我知孟道友不愿与莫榭川拔剑相向,可如今箭在弦上,师命难违,恐怕平芜一行也不得不从了。” 细雪将树梢压得微微发颤,孟翊迟垂眼看着流洄剑轻薄的锋刃,身形萧肃,恍惚要同风雪融为一体。 良久,才轻声道:“我知。” 流洄剑铮然入鞘,泠冽的剑风搅乱满地残雪,兽鸣阵阵,在空旷的山谷中反复回响。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重新归于平静,几宗弟子小声议论着三年前的旧事,零星字眼被朔风卷挟着散于天地之间。 26.山神 任五宗弟子如何暗流涌动,莫止一概不知。破庙里寒风倒灌,他仰头打量着面前高大的山神像,若有所思。 平芜受齐帝管辖,对求神拜佛一事向来不过多阻拦,土地庙山神庙遍地可见,但眼前这座却尤为怪异。 观其神像的眉眼姿态,应当极受人爱戴才是。雕工细腻,栩栩如生,就连衣摆上的花纹都分外明晰,可整座庙宇却破败异常,门裂窗斜,房梁都断了几根,供台上只放着几颗果核,内里蛛网密布,尘灰四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昨日寻到此地时,他隐约还瞧见窗外贴了些符篆…… 想到这里莫止下意识偏头看去。果不其然,断裂的窗框上歪歪斜斜粘着一张符纸,被雨淋了一夜,此刻正摇摇欲坠地挂在边沿,明黄色的一角随着寒风轻轻晃荡,将落不落。 莫止眉梢微动,俯身过去瞧了瞧。 上面的符文已经有些褪色,看笔迹走势应当是一枚封灵符。 这倒怪了,平芜地底并无灵脉,又何来的灵气可封? 他心中思忖着,右手已不自觉摸了上去,几乎是指腹触及的瞬间,整张符猛地一颤,紧接着自当中符文处迸出一道白光,莫止瞳孔微缩,还未反应过来,那符箓就寸寸裂开,眨眼间化作齑粉,落了满地。 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制,原本还灰败的墙壁层层瓦解,庙里的几根楹柱轰然倒塌,将地面砸出巨大的豁口,灵气自石像中喷涌而出,所到之处,天旋地转。 莫止身形被一股强大的威压钉在原地,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漫天尘土与神像半垂着的眼睛骤然相接,神识登时一阵刺痛。 仙宇宫阙在眼前极速掠过,天台瑶池清波荡漾,漫天流云飞鸟,霞光映照下,一道带着怒意的呵斥从他口中陡然响起: “渡微,为了一个死物舍去半块仙骨,你疯了!?” 莫止微微一愣。 从那张封灵符突然开始消散时,他就已经猜到这座庙里封印着某位前辈留下的记忆残片。 修真界常把此类记忆幻境归到天道传承中,因其对本体无害,且极易获得天道感悟,故而宗门试练也常选在一些仙人的陨落之地。 这种幻境往往由执念凝成,一旦破开封印,意识会随之禁锢其中,只能透过主人的视线感知外界。 他本以为眼下这重记忆会是揭开山神庙异常的关键,却没想到竟然还与渡微有关。 说到渡微,此人的名号在整个六界可谓如雷贯耳,先天灵体,资质绝佳,不过百岁就已飞升成仙。传闻其飞升那日,整整降下九九八十一道金雷,六界的桃花一夕之间尽数开放,凤凰长鸣,烟霞满天,阵仗之大令人嗔目结舌。 真要论起来,莫止还得唤他一声“师祖”。 可就在一万五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中,这位素有“三界第一战神”之称的渡微仙君毫无征兆地陨落了。 莫止从前只在凌霄书院的掌教口中以及六界流传的话本里听过他的名字,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亲眼见到本尊。 他莫名生出几分紧张来。 随着方才的话音落地,远处的汉白玉阶上缓缓显出一抹人影,长发半束,眉眼低垂,白金色的袍裾拖曳在地,显得身形尤为纤细。此刻正手执长剑循阶而下,每逢过处,金莲绽开,悬在其腕间的珠链便随之发出几声脆响。 似乎为外界所惊扰,来人带着几分不悦轻轻扬了扬下巴。 莫止目光一顿。 面前之人五官模糊,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教人只能观其形而不能见其貌。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先前那道声音就再度响起: “司命殿的话你忘了吗?命劫未除,你竟要生剖半块仙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一阵又气又急的情绪涌上心头,莫止感受着记忆主人急促的心跳声,一时有些好奇他的身份。 渡微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周身似有煌煌天威,隔着几万年的距离沉沉压下,令莫止仅剩的一缕意识都被死死定住,不能挪动半分。 半晌,才听得他开口道: “长蘅,他不是死物。况且就算只有半块仙骨,我也照样是九重天第一。” 眼前的渡微仙君约莫还不到两百岁,放在整个上仙界都称得上一句年轻,浑身上下的恣意张狂挡都挡不住。 莫止听着这番话,颇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他暗自撇了撇嘴,心道:我还是修真界第一呢,如今不照样成了在逃犯? 还有,这个长蘅是谁? 他将平生的记忆搜刮了半天,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个名字。可观其二人的熟稔程度,应当十分亲密才对,为何六界杂谈中并无记载? 他脑中思绪翻飞,再一回神,周遭场景骤变。 入目是八扇雕花镂空木窗,此刻正半开着,呼啸的寒风顺势灌入,将梁上垂下的素色帷幔吹得来回摇晃。 天色昏暗,阴雨绵绵,随着视线倾斜,莫止看见一方高大的供台,上面立着一座战神石像,广袖袍衫,青丝高挽,一柄三尺长剑横陈在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瞧见一对微蹙的长眉并一双凛冽的眸子。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长蘅目光一凝,霍然回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渡微一身长衣染得血红,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晃。 他三两步迎上前,随手降下数百法印,恨声道:“若非此地有你的神庙,怕是不等回到九重天,你就先交代在这了!” “哪有这么夸张。”渡微脱力地撑住了长蘅胳膊,抬腿跨过门槛,瞧见里面的情状后忍不住愣了愣,“长蘅,我坐哪?” “坐地上。”长蘅没好气地撒开手,捏了道清洁术将整座庙堂理得一尘不染,而后又不知从哪变出一席软垫,正正铺在当地,嘴里还不忘骂道,“你当这是在你的仙宫?挑三拣四。” 莫止挑了挑眉,只觉这话分外耳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听过。 渡微笑眯眯坐了上去,反手布下一道法阵,体内的半块仙骨散发着纯净的白光,随着法力运转缓慢地滋补着另外半边缺口。 长蘅守在他身边,板着脸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渡微才睁开眼,有些发愁地看了一眼供台上的石像,道:“此地沾染了我的因果,怕是不能再留。” “你沾染的因果还少吗?为了个鬼界的骷髅……”长蘅顿了顿,不欲再提,转而说道,“平芜的灵脉本就快要干涸,你散出来的这点仙力能让它再维持百年,这是好事。” 莫止心道:这可不见得。 倘若灵脉自动干涸,还能归结为天道所致,但若是上重天的仙人擅自干预,便 是人为之过,只怕不得安宁。 果然,渡微摇了摇头,道:“凡间界的命数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便是强行延续百年,那百年之后呢?” “若我有朝一日不再为其延续灵脉,此间众生是否会对我心生怨怼?” “我虽成仙,却也不能逆天而行,长蘅,不是所有人,我都能救下的。” …… 长蘅沉默地看着渡微,到底没再多言,掌心一翻,将一块星盘丢了过去。 莫止正被他脑中铺天盖地的思绪砸得头晕眼花,就听得这人说:“我从司命殿拿来的,司命老儿说可以测出命劫所在,应该对你有用。” 渡微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来,一边将四散的仙力封住,一边说道:“我倒觉得是司命星君看错了,这么多年我不一直好好的吗?” “渡——微——”长蘅咬牙警告。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小心行事,争取早日破了这命劫。”渡微忙把命盘收到怀里,见其神色稍缓,才松了口气,眼睛一眨,促狭道,“我该帮你也立座神像才是,指不定还能保平安。” 长蘅冷笑:“我看你这神庙就不错。” “这有何难?” 渡微右手一挥,那尊战神像登时裂做无数石块,紧接着一道白光闪过,石块重新堆叠凝塑,不过瞬间,已然换了张脸。 莫止瞧着这座和破庙里别无二致的神像,有些一言难尽。 亏他还以为这山神像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他这位师祖是不是行事有些过于草率了? 长蘅显然也没料到,愣了半晌,才喃喃道:“你……这是你的神庙,你就这么毁了?” “现在它是你的神庙了。”渡微拍拍手,对自己的雕工分外满意,他笑了笑,无比轻快地说道,“长蘅,我不会死的。” 长蘅神色微动,还未开口,就被渡微打断,他看向面前高大的神像,语气难得认真道:“至少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长蘅皱眉,脸上的愁绪与石像上别无二致,莫止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这具身体里涌上的恐慌。 下一刻,他听到长蘅说:“渡微,你又要与我解契吗?” 解契? 莫止略有些诧异,这两人竟还结了契? 他刚想去看渡微的反应,却见一抹雪白的长袖自他眼前划过,不过吐息间,渡微的声音就出现在了数米之外: “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 长蘅身形一晃,紧随其后追问道:“为什么不能?” 空中只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法阵冲天而起,渡微站在当中,面容模糊,衣袂翻飞,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长蘅身上,而后投入莫止眼底。 不知是不是错觉,莫止竟在那双淡若琥珀的瞳孔中看到一丝不舍。 几乎同时,他的神识猛地一痛。 万千画面极速倒退,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像隔着水幕般来回激荡。一片迷蒙中,他听到一声冰冷的呼喝: “莫榭川!” 意识骤然归位。 长蘅的石像仍与他遥遥对望,庙堂内的威压陡然一松,莫止闷哼一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几步,却在下一瞬撞进了一只略显冷硬的臂弯中。 他惶然抬眼,对上了观沧森然的目光。 27.契约 “我只离开了半柱香。” 观沧下颌紧绷,感受着莫止体内紊乱的灵力,拢在其左肩的手指微微收紧。 寒风从破败的门窗卷入,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后的水汽,此刻混杂着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将莫止尚未抽离的思绪搅得越发混乱。 他随口应和了一句,半倚着那只揽在他后背的胳膊,一时竟忘了起身。 观沧目光稍顿,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视线从半空中垂吊着的帷幔上扫过,而后直直定在不远处那尊石像上,脸色铁青,几乎要按捺不住眼底的杀意。 长蘅。 …… 天光顺着漏隙晃入庙堂,直至感受到一股冰凉的灵力顺着背心游走过全身经脉,莫止才恍然惊醒,匆匆退后半步,有些发晕地按住了窗框,哑声道:“无妨。只是误触了一位前辈的记忆封印,没什么大碍——” 话未说完,余光就瞥见了观沧冰冷的神色,顿时生出几分心虚,强行转移话题道:“有劳观沧兄替我跑这一趟,可找到鬼面了?” 提及此事,莫止不免有些汗颜。昨日同莘听阑一番打斗,不但丢了发带,连面具也不知所踪。偏他如今灵力不稳,行动上颇为不便,只得托了观沧去寻。 谁知对方只走了半柱香,他就不慎触发禁制,被迫卷入了长蘅的记忆当中,当真是…… 倒霉透顶。 观沧淡淡“嗯”了一声,掌心凭空显出一方鬼面,上面的污渍已经被清理干净,两根系带一丝不苟地垂在半空,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荡。 竟出乎意料的没再追究封印一事。 莫止接过面具塞进储物袋中,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斟酌道:“你可知长蘅仙君?” 观沧面色不变:“怎么?” 莫止道:“这庙里封着的正是他的记忆。” 观沧眼皮微抬,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莫止三言两语把在幻境中看到的画面说完,蹙眉道:“渡微仙君身边何时有这么一个人?为何六界内从未有人提起过?” 他缓缓逼近一步,目光落在观沧脸上,带了几分审视:“观沧兄可知道?”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几片卷入内堂,一片静默中,一枚枯叶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观沧肩头。 少顷,才听得他淡声道:“知道。” 莫止神色微动。 观沧掩在袖中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攥紧,他定定看向莫止,眼底涌动的复杂情绪教人看不分明,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冷硬:“长蘅是渡微的契约神兽。” 闻言,莫止无声吸了口气。 如今的修真界,别说神兽,就连灵兽都已经有几万年未曾出现过,而渡微飞升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年,又是怎么同神兽结了契?且他有契约神兽这事六界之中竟然无有记载,属实不合常理。 观沧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接着道:“渡微陨落后,上仙界的司命星君依照他生前所托,将长蘅相关的所有记录自六界尽数抹除,若非你意外卷入此间幻境,只怕这个名字再过千年也不会为人所知。” “为何?” “因为渡微要他活着。” 语气之森冷令莫止微微一愣,他脑中突然回想起幻境中渡微说的话: 「长蘅,我不会死的。」 「至少我不会让你死的。」 神兽契约只有主人才能解,否则二者便生死一体,可神兽一旦无主,势必会被众人抢夺,据传上古时期甚至有仙人生啖其肉来提升修为。 渡微不愿让长蘅落到这般田地,所以才会提前布局? 但他为什么断定对方会有此结局?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仙魔大战中?还是说…… 那令长蘅忧惧万分的命劫,渡微早就遇到了,且他并无破解之意? 莫止被自己这番推论震在原地,一时间惊疑不定,也就没能发现观沧眼底一闪而过的失神,就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个人。 残破的神庙早已不似幻境那般巍峨庄重,可那尊石像却依旧栩栩如生,莫止注视着它朗逸的面容,不知为何从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教他忍不住移开了视线,道:“如此说来,长蘅现在还活着?” 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记忆留下的幻境分死境和活境。死境便是某些大能身死后,其内心最深重的执念所幻化而成的幻境。 而活境则是尚在世间之人故意将自己的某段记忆封印起来,等到合适的契机,再重启这段记忆。 但无论活境还是死境,凡入境者,必会亲历幻境中的往事,故而难以分辨。 虽说在长蘅的记忆中,渡微确实表露出要同他解契的意思,但难保不会有所疏漏,譬如还没来得及解契,其人就先陨落了…… 以他这位师祖的行事作风,也不是不可能。 莫止脑中正胡乱想着,就听观沧忽然轻嗤了一声,森然道:“我比任何人都想他死。” ”为什么?”莫止下意识问道:“你同他有仇?” “……” 观沧看着他,未置一词,掩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莫止对此毫无所觉,只当他是默认。鬼界本就不受天道命数所缚,能同上仙界的人有所往来属实正常,何况观沧掌管杀殿已久,许是长蘅无意间得罪了他也未可知。 他心中兀自揣测着,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凝,挑眉问道:“你方才说司命星君将长蘅的一切都抹去了,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 空气忽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目相对,观沧难忍地闭了闭眼,涩声道:“总要有人记得。” 莫止眉梢微动,正欲开口,门外却陡然掀起一阵狂风,与此同时,被他收进乾坤袋中的吞灵妖猛地激颤起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二人对视一眼,提步行至堂外,抬眼看去,只见京中方向冲起一道黑红巨浪,下一瞬,火光骤现。 “无渊底的气息。”观沧目光落在远处扭曲的空气上,淡声道,“崔邕。” 崔邕…… 莫止眼神泠冽。 此人不但与白玉京惨死的工匠息息相关,更是引出鬼喰的关键,倘若在这个时候死于非命,诡案可就成了悬案,届时鬼喰怨气无从化解,只怕要在整个上京大开杀戒了。 他们才刚盯上尚书府,背后之人就坐不住了? 莫止反手召出飞剑,将渡微一事暂且压下,正准备掐诀御剑,腰间就猛的一凉,下一刻,观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收剑。” 莫止身形一怔,神色怪异地抬头看去,观沧如霜似雪的脸上隐约显出几分责备,见他不动,略有不满道:“伤势未愈,不宜催动灵力。” < p>“哦……” 莫止嘴上应声,眼皮却忍不住抖了抖,心道:说话就说话,搂我腰做甚? “抓紧。” 观沧视若无睹,揽在他腰上的手轻轻一带,莫止整个人便跌了过去,肩头相抵,呼吸登时一滞,刚要挣开,却见眼前一道红光闪过,紧接着,团团雾气自脚底升腾而起,不过眨眼,两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 上京的街道一片混乱,崔府火光熊熊燃起,却是无论如何都扑不灭,有人隔着老远的距离骂道:“大爷的!水都浇不灭,怕不是鬼火吧!” 另一人放下水桶抹了把汗:“崔大人是不是犯事儿了?我昨儿还见他家小厮被个仙子追着打。” 这话一出,周边顿时传来几声应和。 昨日裴知然当街动武,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这么多年上京都称得上是平稳,可这阵子频频出事,现在更是惹得仙人动怒,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是崔邕得罪了什么人。 先前那人又说:“怎么这火烧了这么久,里头一点声儿都没有啊?” “莫不是被活活烧死了?” “去去去,净说些吓人的。这么大火,要真有人在不得喊破了天?” “也是……” “劳烦问一句。”大伙儿正吵吵嚷嚷着,突然从拐角处走出个戴着斗笠的男子,面容掩在阴影中,只能看见半截冷硬的弧线,声音亦是冰冷无比,他像是丝毫看不见那冲天大火,自顾自打断道,“可曾有剑修途经此地?” “好汉问这个做甚?”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年轻人“呸”一声吐掉嘴里的干草,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没有贸然开口。 上京的百姓平日里最爱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些六界轶闻,乍见这人打扮陌生,浑身戾气,忍不住想起曾经听过的仙门恩怨来,难免生出几分警惕。 那人对周遭视线浑不在意,有问便答:“我来寻友,此地有他的气息。” 听到不是来寻仇,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有大娘笑呵呵问:“咱们这常有仙家往来,不知小伙子说的这人姓甚名谁?哪门哪派?穿什么衣裳配什么剑啊?” 明明是些最寻常不过的问话,那人却忽地沉默了,过了许久才道:“我不知。” “这……连名字也不知?”大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男子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说:“他喜穿素衣,这一世应当仍脱胎于剑宗。” 众人听得晕晕乎乎,什么这一世那一世,难不成还是死后重新投胎? 说来寻友却不知其姓名,果然是个怪人。 一时间竟是无人再敢搭腔。那男子见状,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转头便朝着另一条街走去,还没行至拐口,就被方才的少年拦住。他随手晃着枝干草,单手撑墙,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道:“剑宗派系可多了去了,不过最近昆仑派的剑修在城里,穿银灰色校服,你要找的人保不准就在那里。” 想了想,又道:“至于穿白衣服的剑宗弟子,你怕是找不着了。” “为何?” “因为整个剑宗只有珩山派的校服为白,可珩山派三年前就全死光了。” 闻言,那人霍然抬首,宽大的斗笠猛地朝后仰去,露出了一张俊朗刚毅的面容,瞳孔却是一片灰白。 少年愣了愣,心道: 竟是个瞎子。 28.传送阵 落地的刹那,莫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看去。 空中隐约显出一道薄膜,在火势的冲击下微微晃荡,尚书府门前围着的百姓已被清退,只有三五人影还待在不远处,正窸窸窣窣地说着闲话。 “怎么?”观沧松开揽在他腰间的手,捏了道法印罩在二人周身,将火光隔绝在数米之外。 崔府院中一片狼藉,除了那颗粗壮的老槐树外,其余尽数化作灰烬,越往里走阴气便越重。莫止按下心底那股异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残灰,奇道:“这便是鬼界的幽火?” 与寻常鬼火不同,幽火不仅能灼烧神魂,还能焚尽万物,只是修为不同能产生的效果也不尽相同,眼下这般火势,应当至少是个府主。 观沧“嗯”了一声,抬手碾碎一缕试图逼近的阴气,冷声道:“不入流的把戏。” 行过一条已辨不出面目的长廊后,就到了崔府的内院,莫止乾坤袋里装着的那只吞灵妖反应更加激烈,把画满符文的袋身顶出一串鼓包。 他略带警告地拍了两下,抬眼看去,相邻的房屋已全部湮灭,整座尚书府内只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卧房,上面笼罩着的结界在幽火的余波中闪着暗红色微光。 莫止提步跨过一道裂隙,偏过头扬起嘴角:“还好你走时设了结界,不然崔邕怕是要烧得灰都不剩了。” 观沧神色微动,刚要开口,面前的双扇菱花木门就被从内掀开,一道清洌的声音伴着肃杀罡风直冲莫止面门而来。 “我说沧殿,你还知道回——”话音猛地一顿,四目相对,屋里那人险些破音,“莫榭川?!” 言毕,不等莫止有所动作,那阵风就忽然停了下来,重重黑雾散去,一根碧玉簪堪堪悬在他眼前一寸处,楚离清一颗心差点跳出来。 莫止却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额前的发丝被吹得微微拂动,他只若有所思地看向里屋之人,桃粉色的束腰广袖袍衫,腰间缀着几根珠链,乌发半挽,耳侧还垂了一根小辫,此刻正立于床前,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露出几分惊恐之色。 他挑了挑眉,抬手推开眼前的簪子,意味深长地说道:“久闻拾鸢楼楼主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任凭各界人士想破了头也猜不到大名鼎鼎的拾鸢楼楼主竟是这般模样。 楚离清不动声色瞥了观沧一眼,见其下颌微点,方才松了口气,自如应道:“过奖过奖,素闻剑宗莫榭川有仙人之姿,今日得见,方知不是浪得虚名。” 说罢,指尖一勾,那枚通体盈润的碧玉簪登时飞回他掌心,随即化作一支八骨碧扇,长长的穗幔荡在半空轻晃。 像这般能多次化形的宝物并不常见,莫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边走边想:若是照坤平日里能变作发带,那就方便多了…… 悬在腰间的佩剑立刻抗议般抖了抖。 “怎么回事。”观沧冷不防开口,眼神扫过那把扇子,而后落在楚离清身上,“崔邕人在何处。” 楚离清“嘶”了一声,一边侧开身子,一边道:“说来奇怪,这火是突然着起来的,而且第一个烧的便是那小厮。” 他让开一步,躺在床上的两道人形便显露了出来,莫止顺势看去,目光一顿。 左侧的崔邕身着官服,面色惨白,呼吸平稳,俨然是被困在了某种阵法当中。 而右侧……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具纤长的骨架平躺在床面上,支撑骨架的是一颗通体泛白的心脏,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窟窿。而那窟窿中又伸出无数条浅红色的丝线,紧密地连接在骨节各处。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每一个窟窿都像是有生命般正在微微起伏。 眼前这幕简直诡异到了极点。就连观沧那张一贯冰冷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嫌恶。 “不止这些。”楚离清颇有些眼疼地移开视线,手腕一翻,一节尚在蠕动的薄如纸片的虫子便出现在他掌心三寸以上,被一层黑雾虚虚地包裹着,“你们看这是什么?” 莫止凑近瞧了瞧,不确定地说:“蛊虫?” 单看其怪异的外形,倒是很像山黛瘴城的手段。 观沧伸出二指夹住那只皮虫,就见其方才还死气沉沉的身体顿时兴奋起来,伸长了脖子试图往皮肉里钻。他冷眼看了一阵,指尖微动,一缕透明雾气悄无声息地钻入皮虫体内,原本还精神抖擞的虫子登时软了下去。直到再无动静,他才漠然道:“是妖蛊。” 莫止悚然一惊。 与瘴城的人蛊不同,妖蛊是以妖术炼制蛊虫,寻常境界的修士很难看破,妖族手段残酷,炼蛊的方式也颇为一言难尽。凡是妖蛊都威力甚大,蛊虫不死便会一直寻找寄生之物。又因为经妖族之手择选的蛊虫往往都是开了灵智的小妖,故而很难轻易灭掉,总之是个十分难缠的东西。 但此物自妖域被结界封住后,就很少在人前出现了。他本以为这桩案子充其量只牵扯到人、鬼两界,可如今看来远不止于此。 卷入这滩浑水中的势力越多就越意味着对方是有备而来。会是谁?那个逃脱封印的堕神吗? 如果真的是他,当初那半片没有被封印的元神恐怕已为此谋划多年,只待两片元神合二为一,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便可直接收束。 看来珩山二百八十余人不过是这场棋局的第一个祭品。灭珩山如断剑宗经脉,修真界动荡,普陀门趁机居上,诛仙令下他这个唯一的变数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值一提。 莫止指尖微微攥紧,眉眼间锐气四溢,他瞧着崔邕平和的面容,问道:“鬼界的幽火可会凭空出现?” 观沧道:“不会。” 楚离清合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补充道:“但在我眼皮子底下纵火还不被发现的人屈指可数。” 莫止又问:“崔邕当时可有异样?” 楚离清道:“有。他体内有一道阴气护着心脉,这才没被火烧了去。” 莫止眉心皱起,一时有些想不明白。 按理说阴气和幽火同属无渊底,既大动干戈地放了这么一把火,定是想要直接灭口,又为何独独烧毁一具靠妖蛊支撑的躯壳,反而护着最为关键的崔邕? 他此前已看过留影石里的画面,那叛徒既然故意接近崔邕利用其炼化鬼喰,必然知晓鬼喰最后要杀的就是崔邕满门,何必多此一举? 还有妖蛊,又是何时从妖域流出到了凡间界?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不待理清,就听观沧淡声道:“幽火虽不会凭空出现,但想要在纵火后神不知鬼不觉脱身,却未尝没有可能。” 莫止目光一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凝声道:“传送阵。” 楚离清道:“哪里来的传送阵?” 观沧不答,抬手一招,置于桌上的红木盒便径直朝他飞来,楚离清不明所以:“这盒子我已查探过多次,并未发现异样。” “看图案。” 听他这么说,楚离清当真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一看便瞧出了不对,惊讶道:“多了一层。” 原本盒面上刻着的是鬼界特有的传讯纹样,如今在上面又叠了一层淡色的法文,严丝合缝地融于其中,若不细看,全然察觉不出端倪。 观沧面色 冷寒,自掌心凝出一道阴气,缓缓覆在了盒面上。 不多时,当中的枯骨图样就迸出一道灿金色灵光,其上的法阵登时旋转开来,特殊排布的字样在暗红雾气中熠熠生辉,势如破竹般冲天而起。 屋外火势滔天,屋内光华大作,灵气翻飞中,莫止瞳孔骤然紧缩,厉声道:“闪开!这是剑宗的传送法阵!”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吸力陡然袭来,整间内室自他三人脚下荡出圈圈波纹,随着面前事物一阵晃动,传送阵赫然开启! 电光火石间,莫止朝着身侧迅速抓了一把,却只来得及扯住一片滑腻的布料,还不等看清是谁,三人就齐齐消失在了屋内。 与此同时,床上的崔邕猝然睁开了眼。 —— 修真界大多宗门的传送法阵并无外形之分,只有大小之别。大的一次性能同时传送近千人,小的最少也能容纳十余人。 珩山派却不然。 据传剑宗的开山老祖是个在阵法上颇有造诣的剑修,故而每个剑宗弟子在入门时都会拿到两本册子,一本是基础剑谱,另一本则是阵法合集。 而历代弟子中,又属应怀笙最为精通此术。修真界广为流传的一则美谈便是他初登宗主之位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剑宗所有传送阵尽数销毁,当场创了一道新阵,不但传送范围可人为修改,就连传送的目的地都能同时设在三处不同的位置。 可谓羡煞旁人。 眼下,莫止就不知被传到了何处,四面皆是厚厚的石壁,入目一片漆黑,便是如他这般五感通明的修士也只能堪堪窥见一丝虚光。 他头晕眼花地靠在狭小的石壁之间,才刚稳住身形,一道巨大的黑影就迎面罩了下来。 本就逼仄的空间顿时缩到了极致,他神色一凛,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剑柄,谁知甫一动作,那黑影就被扯得一阵前倾,稳稳地贴在了他身上。 莫止这才想起来方才在屋里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忙松开手,那人紧跟着松了口气,一手撑在石壁上,缓缓拉开几寸距离。 视线一片模糊,莫止费力地抬眼看去,对上了一方银光流转的面具。 他怔了怔,唤道:“观沧?”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极冷淡的一个字:“嗯。” 不知是因为到了陌生的地方还是因为空间太窄呼吸不畅,一直紧绷着的心神在听到这个字后陡然一松,莫止靠在石壁上舒了口气,道:“幸好将你拉住了。剑宗的传送阵落脚点无定数,楚楼主应当是被卷到其他地方去了。” 观沧垂眼看向那条被拽得皱皱巴巴的腰带,若无其事道:“可有办法出去?” 莫止道:“得先摸清眼下是在何处。” 每个传送阵都是双向连通,既然能被传到这里,说明在这个空间内一定有相同的法阵,只是具体位置尚未可知。 四周静默无声,无法推断外间的情状,贸然使用灵力绝非明智之举,但看光线似乎是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的。莫止边想边探出手去,不过往前伸了半臂就触到一片冰凉,左右亦是如此,倒像是某种机关的夹层。 观沧的身子卡在中间无法挪动,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越靠越近,不多时,二人就已双肩相抵。 “莫止。”观沧忽然道。 莫止原本还在四处摸索,闻言动作一停,应道:“嗯?” “你……” 还未说完,眼前那道微光就募得放大,紧接着,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迅速逼近,一片昏暗中,从外间传来一声阴测测地诘问: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29.密室 听到这个声音,莫止脸上显出一抹讶异之色。他看向观沧,无声吐出两个字:“皇帝。” 站在外间的正是肃光帝齐枭。莫止从前替应怀笙来过几次皇宫,没少与之周旋寒暄,故而对这声音熟悉的很。 只是没想到传送阵的其中一处落脚点竟设在了皇宫,兴许还是在皇帝的寝殿,为什么?齐枭也与此事有关? 另一人是谁? 鬼界的叛徒?还是妖蛊的主人? 莫止凝眉思索着,忍不住朝前挪了一步,企图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个仔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观沧猛地抬手扣住了他肩膀,好似在忍耐什么,压低了声音道:“别乱动。”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观沧的耳尖、脖颈连带着手指都浮上了一层薄粉,可现下一片漆黑,莫止看不清观沧神色,听他语气又急又气,便只当是空间太小,自己不慎挤到了对方,忙停住动作,后背抵在墙壁上,把方才伸出去的那只脚又挪了回来。 观沧眉尖狠狠一跳。 恰在此时,外间又响起一道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些平缓的语调,一字不差地传入石壁之中: “陛下息怒,青溪的灵脉我会另想办法。” 莫止身形陡然一僵。 齐枭似乎冷笑了一下,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稳稳停在了石壁前,衣袍掀动的摩擦声传来,下一刻,那声音便矮了下去,应当是坐到了龙杌上。 “另想办法?”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先生不妨说说,是什么办法?又需要我平芜多少人命来填?” 什么意思? 青溪灵脉与平芜的人命有什么关系? 鬼喰?可鬼喰不是那些修造白玉京而惨死的匠人产生的怨气所化吗? 先生又是谁? 早年间齐枭尚在边境领兵时似乎有过这么一个人,传说是他招揽的军师,可那人不是早死了吗? 莫止心乱如麻,正想分出一缕神识去探个究竟,丹田就猛地一凉,而后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了他体内,他惶然抬眼,看见了观沧漆黑的瞳孔,想到外间站着的可能是个高人,他忙反手握住观沧手腕,低声道:“我没事,别用灵力,当心打草惊蛇。” 观沧的另一只手还握在他肩上,掌心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颤抖,不自觉皱了眉,道:“别怕。” 听他这么说,莫止竟当真心头一松,一边强迫自己从听到“青溪”时的不安中冷静下来,一边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暗自重复了一遍。 青溪如今在凌清羽管辖范围,珩山被灭后,剑宗势力虽大幅下滑,但好歹也是有着上万年根基的名门望宗,纵使外界如何虎视眈眈,一时半刻也没法跨过剑宗将其占为己有。 至于灵脉,莫非还能强行砍断瓜分不成? 他心中兀自思索着。 外面那道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此事是我推算有误,血阵用生魂献祭已开启大半,只是鬼喰怨气不足,另外一半始终无法运转……” 那人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皇帝的反应。半晌,又接着说:“青溪地底那条灵脉根系繁杂,迁元术最多只能撬动半根分支,崔邕已然暴露,不得不弃。” 迁元术?! 莫止瞳孔微缩。早在多年前一名散修利用此术窃取秘境灵元时,修真界的弟子就已被仙台明令禁止修习这类法术。 迁元术虽能悄无声息转移灵气,但其威力还远远不够迁动一方灵脉,这人竟能利用此术撬动半根分支,可见其修为之深,恐怕比起五宗掌门也不遑多让…… “不得不弃?”皇帝忽地开口,无不嘲讽地道,“说得倒轻巧,朕用几百条人命来助你成事,最后却折在最关键的一步。云景啊云景,你便是这样糊弄朕的?” “臣绝无此意。” 一阵衣袂拂过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灵力荡开的破空声,云景似乎在给皇帝看什么东西,外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莫止还有一瞬间的愣怔,等他将“云景”二字反复念了几遍,脑中募地浮现出一张清绝出尘的脸时,方才恍然道:“普陀门那位妖僧。” 观沧道:“云慧的师弟?” 莫止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竟也知晓?” 观沧不置可否。 普陀门这位妖僧,其人在数百年前还被称作圣僧,因着天资卓绝,修为颇高,年少时就已极富盛名。 当时的掌门云诃不但破例准许他带发修行,还单独为他辟了一座禅殿,不可谓不受宠。原本以他的造诣,不出五百年定能半步踏入飞升境,可惜还未走到那步,他就先隐没了。 仙门杂谈虽未详述,但此事在整个修真界都不是秘密。 云景三百岁那年下山除祟时,不知何故失手杀了一名同行弟子,按照仙规,需得先入罪牢关押,等五宗长老查明事由再行决断。谁知他刚被带到罪牢就忽然暴起,将看守的仙门弟子和一应刑惩掌教尽数斩杀,自己则破开重重阵法逃之夭夭了。 此事一出,云诃怒极痛极,干脆利落地将其逐出了师门,甚至大手一挥以千块上品灵石的价格把绞杀云景的任务令挂在了灵犀阁当中。但天不遂人愿,此后数百年任凭仙门弟子如何追踪,都没能寻到云景半点影子分毫气息,这个人就像从世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直到现在。 莫止神色凝重,刚要出声,一道浩瀚的灵力就直旋而来,旋即耳边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几乎是话音刚落,石壁就被人从外轻巧地拍了两掌,莫止脚下登时一震。 腰间的乾坤袋不知何时开了口,其上的符文一阵闪烁,他来不及细想,一把将快要脱身的吞灵妖按了回去,随即反手拍了张符封住口袋,旋身闪避之时,机关的“咔咔”声赫然响起。 好似有堵巨墙自两边破开,狭窄黑暗的空间陡然一亮。 “是谁?”齐枭一身龙袍还未脱去,锋锐的眉眼间显出凛凛不容侵犯之色。 在他面前,一间以书画相挡的暗室赫然而立,黑黝黝的入口处,数百长阶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莫止和观沧此刻就贴在石门和墙壁的缝隙之间,屏息凝神。 “方才有一阵灵力波动。”一个身穿靛青琉璃纹僧袍的男子信步而入,长袖轻挥,嵌在两侧墙壁上的灯龛就尽数亮起,他一边分出神识顺着石阶飘入地下的暗室中,一边转头朝着四周看去。 眉眼沉静,目光清和,不过片刻眼神就落在了没有被照亮的夹缝处,正欲提步上前,那抹神识就径自飞了回来,云景皱了皱眉,道:“没发现异样。” 齐枭心弦稍松,沉声道:“许是先生多想了。” 云景道:“最好如此。” 说罢,便没再停留,脚步声复又响起,两侧的烛火“嗤”地一声齐齐熄灭,整个过道重新变得漆黑森然。 莫止一张脸憋得通红,若说方才在石壁之间还能容纳两个人,那现在这处缝隙就连站一人都有些勉强,他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嵌进了观沧怀里。二人身量是一般的高挑,体型却无端差了几分,观沧肩背挺阔,单是站立不动就能将他牢牢罩住。 鼻尖是淡淡的冷香,眼前是玄色掐金丝的布料,沉闷空旷的地道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伴着一阵强劲有力的心跳,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莫止脑袋一阵发晕,甫一听到脚步声远去,就想赶紧撤出这狭小的缝隙,谁知才刚动了动胳膊,脖颈间就按上一只冰凉的手,下一瞬,他整张脸又重新埋到了观沧胸口。 莫止:“……” 他眉尖一挑,正欲开口,原本空无一人的地道中倏地显出一道身影,沉静却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过,周身的威压磅礴如洪流倾覆,正是去而复返的云景。 身后紧跟着传来齐枭的声音:“如何?” 云景道:“无人。” 似乎仍是不放心,他抬手画了几道梵印拍出,整个地道忽地闪过一束金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墙壁上若隐若现。 机关的“咔咔”声再次响起,两堵石墙震颤着收拢靠近,灰尘漫天中,仅剩的一缕光也被隔绝在外,四周彻底归于平静。 莫止咬牙暗骂一句:老狐狸!先前竟是假意走远,好将暗闯密室之人诈出来,幸好…… 他谨慎地抬眼看去,额头险些撞到观沧下巴,错身避开的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看见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间密室应当是出自云景之手,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普陀门的徽印,墙上是他方才留下的咒文,凡有异动便会发出示警,但莫止只瞧了一眼,就大摇大摆地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大概名门修士都有些自负在,云景布下的阵法全是针对修为强劲的对手,恰好便宜了他这个灵力无多之人,观沧更不必说,只要不贸然动用法术,便不会惹 人察觉。 他二人本就是被传送阵强行卷入此地,故而并未触动当中的守护法阵,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阶底,视线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个高约一丈的铜门,其上绘制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枝桠盘结交错,附着在上面的灵光熠熠生辉。莫止多瞄了两眼,隐约瞧见树干上似乎写了什么字,形状颇为怪异。 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伸手一推,大门随即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紧接着自两边缓缓分开。 一股森冷之气扑面而来,入眼是数条纱幔做成的隔帘,掀开后则是一整排木制的格子,里面放置着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空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虽不浓郁但味道却有些奇怪。 莫止三两步走上前,拿起一瓶轻轻嗅了嗅,道:“防腐的灵药。” 这暗室奇大无比,被严谨地分成数个区域,观沧立在他身侧,目光正投在另一处,闻言微微垂首,就着他的动作闻了闻,然后“嗯”了一声,道:“有压制尸气之效。” 莫止道:“在密室里放这个是何意?” 观沧道:“进去看。” 顺着格子约莫走了百余步,那阵药香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宽大的旗帜,屏风似地格挡在中间,穿过后,地势陡然空旷起来,各色的兵刃武器排布在架子上,长鞭刀剑无数,有些锋刃上还带着零星血迹,应是齐枭从前领兵打仗时的战利品。 莫止逡巡一阵,半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感受到一股微不可察的阵法波动,他面色一喜,道:“传送阵就在此处。” 暗室的门已开,只怕用不了多久云景就会反应过来,他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传送阵脱身。 观沧掀开隔帘,走向另一个被石板挡住的区域,道:“分头找。” 莫止依言朝着反方向走去,拐上几级台阶后就到了一处空地,比之先前这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居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地上规规整整地摆了几个箱子,他随意一瞥,就见其中一页纸上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中,有两个字分外清晰——崔邕。 莫止心念一动,抽出几张看了看,果不其然,整个箱子里装的尽是崔邕的罪证。从他授意李茂在民间大肆寻募工匠,到杜郑、宋嗣等人暗中谋划残害工匠,所有的详细经过以及往来信件都在此处。 难怪齐厌查了那么久都没抓到半分把柄…… 他轻嗤一声,又将那几页薄纸原分不动地塞了回去。 视线从各个角落扫过,没有丝毫法阵的痕迹,他正欲转身,就见桌上放着零散几张宣纸,上面画了几个未完成的图样,看起来像是某种大阵的轮廓。 莫止思忖片刻,一股脑卷入了袖中,心道:箱子搬不走,拿几片纸总不过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偏头瞧了眼不远处的观沧,对方似乎发现了什么端倪,正神色肃然地俯下身去,在铺了石板的地面上轻按。 见状,莫止也不由加快了动作,他提步绕过一张可容数人小憩的拔步床,走下三级台阶,站到了暗室的最后一处空地。 此地看起来稍微有些怪异,厚重的布帘上挂满了封印的符咒,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又像是怕外面的人闯进去。 想到入口处那些防腐的灵药,莫止眉峰一拧,怀疑里面关着的是具傀尸。 若强行破开这咒印,恐怕会惹人察觉。他正游移不定,那边的观沧就淡声道:“找到了。” 此言一出,莫止豁然转身疾步掠去,什么傀尸鬼尸都顾不上了。 果然,在观沧身侧那排存放着奇珍异宝的置物架下方,显出一圈浅色的阵法纹样,正是剑宗的传送阵。 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掐诀狠狠拍下,浩瀚的灵力登时拔地而起,卷起的余波将那扇厚重的布帘吹起一角,上面的法文与传送阵启时产生的灵气轰然相撞。 一片嗡鸣声中,云景布下的法阵终于有了反应,不过瞬息,暗室里就陡然显出一道靛青色身形,云景目光凛然,甩手飞出一颗佛珠,磅礴的梵印当头罩下,整个密室顿时震颤不已,竟是想要就地将他二人绞杀! 然而到底晚了一步,剑宗的传送阵一经启动绝非外力能破,簌簌石灰中,那扇布帘在气劲的冲击下猛地卷起,露出了藏在背后的东西。 莫止瞳孔一缩。 彻底消失前,他看到了帘子后陈着的一具冰棺。 以及躺在冰棺中的一名女子。 30.画舫 入阵之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转眼就暗了下去,外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传送阵在中途被莫止以血画符强行打断,本就汹涌的灵气刹那间横冲直撞,将他二人直接甩了出去。 从上往下看,京城的街面灯火通明,行人熙攘,但若是有人在此刻抬头,便会发现几簇灵光正朝着地面直射而去。 莫止眼神一凛,来不及调整方向,右手迅速探入乾坤袋中,三张符箓旋即飞出,将传送阵外泄的灵力尽数封住。无声的气浪向着四周激荡开来,不过眨眼就化作万千水珠,随着茫茫细雨悄然落地。 莫止略松了口气,神色刚有所缓和,喉咙里就募地涌上一阵腥甜,停在半空的身形冷不防晃了晃,却在下一瞬被一条长臂稳稳截住。观沧呼吸微沉,像是从远处急掠而来,揽着他的手却格外平稳,足尖在树杈上轻点两下,随即便掠上了一处桥头。 无数油纸伞与他二人擦身而过,方才还挤挤挨挨的人群作鸟兽散,纷纷抱怨着往各自家中奔去。河面上,盏盏莲花灯飘荡其间,微弱的烛火在水光映衬下摇曳生辉,漫天雨丝斜飞入内,将那点火星扑得忽明忽灭。 莫止勉强站稳脚跟,道了声谢,还不待多言,就感到一阵可怖的威压自头顶传来,他面色一变,忽地回身看去。 只见皇城上空几道流光乍现,数十名修士正以雷霆之速朝着传送阵中断的方向飞来,夜色中,为首一人青衣似剑,将漫天雨幕生生劈开了一道弧线。 莫止顶在喉间的那口血险些喷出,他没料到云景反应如此之快,竟猜到他会直接破阵,干脆寻着余波追了过来。 他眉尖狠狠抽了两下,忍不住暗骂一句,强行压下|体内乱窜的灵气,眼神在熙和桥附近四下扫过,本是想寻一处蔽身之所,却冷不丁被反着细碎光斑的河面晃了眼,顺势看去,目光陡然一凝。 桥下,几只高大的画舫正顺着水流慢腾腾地漂浮着,丝竹管弦之声从舫内传出,雕栏镂窗,飞檐翘角,好不奢美,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瞧见里面攒动的人影。 莫止心念陡转,猛地拽住了观沧手腕,在那几道流光落地之前,率先越下桥头,钻进了画舫之中。 这一来一回不过发生在转瞬间,桥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竟无一人察觉。下一刻,云景靛青色的衣摆就自半空飘落,轻巧地立在了岸边。 在他身后陆续落下几道人影,均是一色的茶褐僧袍,神情肃然。云景不开口,他们便也一言不发,一行数十人直勾勾盯着河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半晌,才有人迟疑着道:“师兄,还追吗?” 另一人呛道:“怎么追?这么多船,船上这么多百姓,谁能分得清到底哪个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就这么干等着?”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心底却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雨势渐大,河面的莲花灯不堪重负,纷纷朝着下游飘去。 云景目光平和地看向水中船只,掩在袖中的手背上,一枝桃花正极速上爬,不多时,就已遍布整条手臂。 苍雷自天边猛地炸开,缠在他腕间的念珠忽然滚了两下,在静谧的雨夜里发出几声突兀的闷响。 良久,他才微微动了动手指,眼神随着荡漾的船舫逐渐飘远,带着七分恍然三分惊讶地说道: “原来是他。” …… 平芜多水,遍地都是画舫游船,今日正赶上百姓祈福,河间莲花灯重重叠叠,舫内名士雅客推杯换盏,乐声不停,舞姿婀娜,好不热闹。 莫止牵着观沧一路绕到后舱,有招揽客人的女郎立刻迎了上来,柔声问道:“两位公子可是要入内间休息?” 莫止略一颔首,把腰间的钱袋子递过去,道:“一间。” 观沧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那女郎不觉有异,含笑接过钱袋便领着他二人朝深处走去。沿途经过几间隔室,从内里传来几声不甚清晰的笑语,莫止稍微松了口气,对此处的隔音还算满意。 云景既是皇帝身边的人,无论出于何种顾虑,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施法惊扰百姓,他想找人,只能亲身入船,可要在这么多艘船上越过重重行人精准找到两个不曾泄漏灵力的修士,绝非易事。 一路走到底,终于在一间挂着“花月夜”木牌的门前停了下来,那女郎笑着福了福身,语气里满是旖旎:“两位公子随意,此间定不会有人打扰。”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瞧了莫止观沧一眼。 这画舫后舱说是供人休息,实则是心照不宣的私会之地,大齐民风开放,乍见两个俊俏郎君一同入内,还只要了一间房,她便自觉两人关系不一般。 眼下离得近了,便越发笃定起来。目光从二人之间扫过,只觉观沧浑身冒着寒气,忍不住心中揣测:这公子瞧着面冷心更冷,想必不是个会疼人的…… 正犹豫要不要再多嘱咐几句,背心就猛地一凉,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噤,抬眼看去,正对上了观沧漆黑的瞳孔,当即从头凉到脚,歇了心思,讪讪一笑。 莫止对此毫无所觉,他脑中思绪烦乱,压根没听清女郎说了什么,胡乱应了两句,待到整条廊道里只余下他二人,方才推开门走进去。 轻纱罗帐拂动,绕过一扇双鱼屏风后,莫止才发觉几分异样。这隔间里竟只摆着一张软塌,连小凳蒲团都没有,塌脚处的矮几上放了几个胭脂模样的罐子,另一边则整齐地摆着一根鞭子一串铃铛甚至还有一件纱衣。 他垂首瞧了瞧,有些好奇地揭开了其中一个小罐,一股药香登时扑面而来,偏头去闻另一个,也是阵阵清香绕鼻。 莫止不明所以地放下,心道:一个是用来治伤的,另一个是干什么?姑娘家涂抹的香脂? 他心里思索着,全然没注意到观沧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一边将视线转向旁侧的长鞭,一边狐疑道:“这又是作甚?莫非有人在此动刑?” 说着,顺势抬手握住鞭身摸了摸,入手一片柔软的触感,正奇怪什么刑具会做得如此绵软,手腕就被人猛地按在了小几上,力道之大,竟将上面放着的东西齐刷刷震落在地。 观沧眉角抽动,有些难忍地道:“你……” 莫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惊,紧跟着问道:“我?” 四目相对,空气中尽是那股药香混杂的味道,闻多了,甚至有几分醺醺然。 外面雨声哗哗,湿寒的夜风顺着舷窗飘入,将观沧一张雪松似的面容吹得越发冷然。他深吸了口气,状若无事地松开手,顶着莫止堪称异样的眼光,淡声道:“传送阵,是怎么回事。” 空气陡然凝滞了一瞬。 观沧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似乎对自己这般拙劣的转移话题感到心虚,落在身侧的指尖忍不住蜷了蜷。 莫止心下好笑,却也知传送阵一事干系重大,顾不得深究个中隐情,直言道:“那传送阵是我师叔独创的阵法,除剑宗弟子概不外传。” 观沧道:“可能分辨出是何人所为?” 莫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剑宗弟子大都精通此阵,只是修为不同能发挥的效力也不同,我们今天碰到的这个,少 说也是长老级别。” 然剑宗旗下大大小小的门派加起来有几十个,要确定究竟是哪派的长老,实乃大海捞针。 想到此处,他脸色有些难看。就像是自己家的良田里突然出现了一只蝗虫,偏偏他既不知虫子的源头,也不知有多少根叶被其啃食侵染…… 剑宗开山立派上万年,从未有过同旁人勾结作恶的先例,眼下这人非但与人、妖、鬼三界有所牵扯,还有可能参与了珩山灭门一事。无论他找何种理由为其开脱,今日亲眼见到的一切都作不得假。 莫止定了定神,接着道:“我在密室中发现了崔邕残害工匠的证据,或许红木盒里被转移的东西就是此物。” “还有这个。”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张薄纸递给观沧,皱眉道,“这阵法像是某种邪术,我此前未曾见过,你可有印象?” 观沧看他全然忘了方才之事,心下稍定,接过那纸张瞥了一眼,便道:“还魂阵。” 莫止一怔:“还魂阵?” 观沧道:“用来复活死人的邪术。” 莫止道:“如何启阵?” 观沧默然片刻,道:“以千人魂魄为祭。” 莫止无声吸了口凉气。他忽然想起齐枭密室里藏着的那口冰棺,里面的女子虽不知是谁,但要保持肉身不腐光靠那些灵药根本撑不了多久,最好的办法便是以灵气蕴养。 而若想教人起死回生,便要以千人魂魄为匙启阵。 从入京以来发生的一切都好似连成了线,在莫止脑中结出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本以为齐枭想把青溪的灵脉接到平芜,是存了同修真界五大宗门分庭抗礼的心思。 毕竟五洲之内,齐国只占了中陆玄墟洲,倘若再细分,玄墟洲内真正处在天子管辖范围的则只有平芜,其余天南、云照、青溪、临渊、山黛五地已然划分到修真界五宗麾下。 在长蘅的记忆残片里,万年前平芜地底还尚有灵脉存在,皇室兴旺,仙门便只能俯首称臣,可如今平芜灵脉干涸,皇权于修真界而言无异于一块废铁,自然处处受制于人。 齐枭若从云景口中得知此事,从而生出野心也不无可能,但现在看来,恐怕不尽然。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船舫不知何时已经驶离了桥边,莫止偏头看去,视线顺着半开的舷窗落在河对岸,隐约看到几抹消散的背影。 他眼神微动,突然问道:“拾鸢楼对普陀门了解多少?”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没头没尾,正欲解释,观沧冷厉的声音就自耳边响起:“普陀门没有修士常驻皇宫。” 莫止略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戏谑道:“你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观沧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二人相处这段时日,莫止多少也摸准了观沧的脾性,见他不说话便知道这人是在默认,忍着笑转了个身,后背抵在窗边,道:“方才与云景一同追来的那几个修士,你有看到吗?” 观沧应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莫止便接着道:“那几人穿的是普陀门内门弟子的校服,倘若没有佛修入宫的先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定定看向观沧:“早在许多年前,那些弟子就随着云景一起被逐出了宗门。” 随着话落,天边忽地响起一道惊雷,紧接着便是刺眼的白光。观沧指尖在小几上点了点,银色的面具流光熠熠,在昏暗的隔间里显出几分诡谲森然,他目光凛冽,冷声道:“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假死。” 31.将死 莫止身形一怔。 仙门修士倘若被逐出宗门,其记在仙台卷宗里的弟子名录就会被标红,意味着从此无论荣辱都与修真界无关。 而佛宗的名录上,只有云景的名字呈暗红色,这便表明包括普陀门在内的所有门派中,除他以外再无旁人离宗。可眼下却凭空多出数十个漏网之鱼,显然不合常理,但若是假死脱身,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修真界凡身殒弟子,名字会自动置灰,自然无需标红。 他心中揣摩着,越发觉得观沧言之有理。正要开口,手指冷不防触到了腰间的乾坤袋,垂眼看去,就见密室中那张被他随意拍上去的符篆正牢牢贴在袋口,将里面装着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 想到今日吞灵妖的异动,莫止忍不住皱了皱眉。 “怎么?” 观沧见他面色有异,下意识伸手探上他腕脉,按在指下的皮肉温热,筋脉跳动有力,体内灵气却似破了口的布袋般四下乱窜。 莫止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便干脆不再动,思忖道:“那小妖不太对劲。” 观沧漠不应声,微垂的睫毛纤长浓密,大半张脸被面具遮挡着,只能看到一截锋锐的弧线,神色淡淡,唇色也淡淡。莫止眼皮忽地一跳,刚想抽手,一道冰凉的灵力就沿着腕间内关缓缓注入,将他紊乱的灵气裹了进去。 观沧抬眼看他,漆黑的瞳底划过一抹深重的戾气,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常。再开口,语气中尽是寒意:“你这般,何时才能恢复。” 邪术的反噬大都因人而异,以莫止的修为,原本养上半月便可全数恢复,偏他这两日没一刻消停,先是被卷入长蘅的记忆幻境,接着又被传送阵来回折腾,方才还接连施法,教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更是雪上加霜,只怕是连一成都不到了。 莫止自知理亏,摸着鼻尖道:“我心中有数,不会耽误脚程。待此间事了,我便将那两块碎片融合,兴许能有别的发现。” 观沧的手还捏在他腕间,闻言指尖一紧,额角的青筋“嘣嘣”跳了两下,本就铁青的神色愈发冷冽,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反问道:“心中有数?” “当……”莫止退无可退,脚跟顶在厚重的舷壁上,对观沧突如其来的怒火一阵莫名,却也心知此时最好莫再激他,便把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当然”咽了回去,话音一转,道,“当真不打紧,便是一成灵力也无,不是还有你在么?” 隔间中光线昏暗,燃着的灯芯忽地炸开,发出“毕剥”一声脆响。 外间的雨下得越发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船舷上,溅起重重水花,凉丝丝地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观沧定定看着莫止,半晌,才认命般撇开了脸,步子却没挪动半分,冷声道:“吞灵妖会把苏醒后吞食的第一口灵气当作自己的本源精气,只有嗅到同样的味道才会有所反应。” 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将莫止多余的一番解释全然堵在了喉咙里,他愣了愣神,而后恍然大悟般扬起了眉角,心想:怪道是掌杀伐的殿主,这邪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暗自腹诽,一边抬手撕下了那张符纸,一边顺势转了话题:“这吞灵妖是我从李茂府上擒来的,当时院中只有朝门而立的傀尸,绝无可能外泄灵力。” 话音刚落,里面的吞灵妖就挣扎着一通胡顶乱撞,将乾坤袋又撑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莫止拍了拍袋子,小妖当即不敢再动,他看向观沧,意有所指道:“李府,崔府,皇宫的密室,能在这三处地方来去自如的人屈指可数,但有一人却刚好符合。” 一道靛青色身形几乎同时浮现在二人眼前,观沧伸出食指按住了乾坤袋,面色冷淡道:“云景。” 说罢,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面果然出现了几道红痕,顿了顿,又道:“是我……” 才刚吐了两个字,房门就突然传来“扣扣”两声响,随即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门外悠然响起:“两位公子,可方便开门一见?” 正是先前引他二人来此的女郎。 莫止眼神一凛,微微站直了身子,与观沧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摸了两张符,边走边道:“何事?” 外面的女郎听得有人答话,方才松了口气,道:“有位仙人要奴家给二位公子传个话。” 仙人? 莫止心下奇怪,偏头看向观沧,后者摇了摇头,他便又道:“可留了名?” “不曾留名,只说是极重要的事,那仙人穿一身青衣,不知公子可认得?” 在她说到“青衣”二字的时候,面前的房门就被猛地拉开,露出了里面之人难以置信的面容。女郎微微一怔,忙把手里的字条递给莫止,透过敞开的小门恰好能瞧见屋里的光景,她视线扫过那几样散落在地的物件,又划到立在一侧满脸冷凝的观沧身上,不敢多问,只道:“那仙人说二位公子看过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莫止攥着那字条,只觉握着一块烫手山芋,定了定神,问道:“他如何找到你的?” “这……”那女郎一对细眉浅浅蹙起,想了半晌竟是全无印象,茫然呢喃:“奴家……” 吞吞吐吐好一阵,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莫止瞧她神情便猜到是被人强行抹了记忆,他虽清楚云景不会教凡人看了他那张脸去,却也对这般强盗行径颇为无语。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拈出一粒丹药,放在女郎手心,道:“有劳姐姐跑这一遭。此丹可平心静气,便当作谢礼,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他人生得俊俏,说话又自带三分笑意,在不甚明晰的舫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直把女郎一颗心都熨得服服帖帖,哪里还会推辞,接过那丹药,又匆匆叮嘱了几句,到底没敢多耽搁,福了福身便转到前舱招待客人去了。 莫止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方才重新合上门,一回头,便对上了观沧的视线,碾着字条的指腹微滞,道:“是云景。” 观沧毫不意外地“嗯”了一声,俯身拾起地上装着药的罐子,走近才发现那几道红痕竟已发了青,目光一滞,紧接着便捞起他手腕将药涂了上去,分心问道:“写了什么。” 丝丝凉意传来,莫止没作声,一双长眉忍不住皱起,盯着手里的薄纸,脑中纷乱的思绪理都理不开。 云景是如何知道他藏在此间船舫的?明知他二人在此却不动手,还大费周章地送来一张字条,究竟是何用意? 听那女郎的传话,对方似乎早已识破了他身份,可云景在几百年前就已销声匿迹,二人此前从未见过,如何能知道他是谁? 不知为何,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正在这时,观沧突然唤道:“莫止。” 清洌的嗓音混着斜风细雨一同吹来,顿时将他所有杂念去了个干净。莫止恍然惊醒,只觉心跳如擂鼓,在沉寂的夜色里竟有些振聋发聩。 他兀自紧了紧指尖,按下心底那抹异样,在观沧的注视下缓缓展开了手中的薄纸,下一刻,面色陡变。 只见那字条上用梵文清晰地勾勒出四道纹样,翻译过来便是: 崔邕将死。 —— 喀嚓—— 一道惊电斜劈而下,带着撕裂苍穹之势划破天际。狂风挟雨,蛰伏的闷雷轰然炸响,惊得檐下众人浑身一抖。 “要死了,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一个身穿灰青僧袍的弟子正了正灯笼,掂着脚朝外面看去。 天地连成一片雨幕,万物都隐于其中。夜色里,只隐约瞧见一抹昏暗的人影朝着大殿走去,等他再一定睛,却又只剩大雨滂沱。 “阿弥陀佛,了尘师兄慎言。”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另一名弟子煞有介事地合掌于胸,腕间缠着的佛珠垂在半空,被烛灯晃得微微发亮,将他尚未成型的思绪驱散一空。 了尘甩了甩袖子,笑骂道:“去去去,就你话最多——” 声音忽地一顿,余光中一道茶褐色身影匆匆而过,他忙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念之师兄,你送完饭啦?” 等在檐下的几个小弟子闻言,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去。 被他叫住的弟子回过身,雨水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一张素净的脸上略显出几分急色,却仍耐心回道:“嗯。雨怕是要下一夜,你们早些回禅房,莫要在外逗留。” 众人迭声应是。 等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的影子,了尘才卸了口气,感叹道:“念之师兄和大师兄关系真好。” “大师兄还没被放出来吗?”了空擦了擦方才溅到脸上的水,有些好奇地问。 另一名弟子凑上前:“我听别人说,大师兄这次被罚了整整半月。” “大师兄从前就是归寂殿的常客,这也没什么吧?” “你懂什么,掌门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还将大师兄的灵力给封了。” “真的假的?不会吧……” “是、是真的。”最边上的弟子缩着脖子看了一眼众人神色,大着胆子道,“我去给善信师兄送禅衣的时候听到的,说是和青溪试练有关。” “青溪试练”四个字一出,众弟子齐齐噤了声。 良久,才听得了尘叹了口气,道:“大师兄同‘那位’素来交好,当年几宗掌门刚祭出诛仙令的时候,他就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在又要将他送去万象谷,试练是假,诛邪才是真。 以大师兄的性子,怕是宁可一辈子被关在归寂殿,也是不肯对莫榭川动手的……” “哎……莫师兄究竟犯了什么罪,怎的就突然把诛仙令落在他头上了?” “宗门刚被灭就又遭了这等事,真是……”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 了空沉默片刻,藏在袖子里的掌心狠狠握紧,掷地有声道:“大师兄没错,朋友不就该如此么?况且莫师兄从前对我们也颇为照顾,若是掌门下次还这样,我也要像大师兄那般——嗷!师兄你打我做甚?” “得了吧你,我们这样的外门弟子还想跑到掌门跟前晃悠?” 了尘收回敲在他脑门上的手,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黑云压顶,狂风骤雨,丝毫不见缓和。他颇有些苦闷地抻开袖摆盖在头顶,一边暗自发誓要好好学避水诀,一边招呼道:“还是先回箜闻院吧,再晚些怕是要惊动云清长老了。” 听到云清长老的名讳,众人果然不敢再贫,纷纷扯着袖子举过头,原本还甚是宽敞的空间顿时挤作一团。 “师兄,你等等我!” “哎哎哎,你扯的是我袖子!” “别推别推,你踩到我脚了。” “我……” 雨珠汇成线从檐角成串滑落,一排青灰色的身影叽叽喳喳冲进雨幕中,溅起纷乱的水花。 归寂殿内。 三千佛像供于高台之上,烛火摇曳,经幔飘飖,袅袅禅香浮动,盘绕着散于空中。 一根线香燃尽,香灰掉落,发出轻微的声响,殿门开了又合,带进的薄风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将烛台上的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一片沉静中,盘坐在纱隔之后的人骤然睁开了眼。 32.死局 普陀门内,悬在广场的铜钟传出悠长的嗡鸣,护山结界层层张开,将整个宗门笼罩其中。 内院,弟子舍里的烛火已渐次熄灭,闷雷从云层间滚过,狂风呼啸紫电蜿蜒,重重雨幕中,一袭赭色僧袍自屋檐瓦舍上飞掠而过,宽大的袖摆搅开一片水雾。 不多时,便轻巧地落在了观心殿殿顶之上。 这是普陀门三大主殿之一,宗门内外凡有要事商议都在此处进行,以往每到亥时殿门便会从外落锁,今日却破例燃起了长明灯。 窗格上隐约晃出两道虚影,有极细微的说话声从中响起,灵均轻车熟路地踩过殿顶铺陈的琉璃瓦,半蹲下身,将那片早已被他扣松的瓦片挪开,垂目望去。 殿内灯火通明,八根缠金抱柱撑天支地,四壁灯龛烛影摇曳,将正前方那座丈余高的莲台映照一亮。 蒲团上,两道身形正襟危坐,往日誊抄经书的静案上只陈着十余枚卜子,其中三枚还在兀自旋转不停。坐在主位之人面色沉静地看了半晌,抬手将其按住,道:“念之,你可知为师今日为何唤你来此?” 赫然是掌门云慧的声音。 念之甫一踏出归寂殿便被召来此处,身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水汽,闻言思索片刻,认真道:“师父可是忧心大师兄?” 伏在殿顶的灵均耳朵一动,上半身压得更低,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瓦面上。雨水顺着他光洁莹白的额头滑落,身上的衣袍沉甸甸地拖曳在地。 云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拾起案上那三枚卜子摊到念之面前,温声道:“可看得出这卦象何解?” 普陀门弟子众多,却并非人人都能得掌门亲自教导,念之一听这话便知道云慧是在有意考校他,忙屏息凝神,分出一缕灵气缓缓注入那三枚卜子当中,卦面当即如棋盘般依次排开,显出三道通体漆黑的螺纹。 念之一愣,迟疑道:“死局……” “可看得出所占之人?” “是……莫师兄?” 听到莫止的名字,灵均眼皮猛地一跳,险些从瓦上滑下去,亏得他从前常来此地偷听,应对起来颇有经验,在手肘脱落的瞬间迅速攀住一块飞片,就地一撑便翻身压了下去,赭色衣摆自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没发出丝毫响动。 手心不知是雨还是汗,他心有余悸地稳了稳身形,大气不敢出,眼睛透过缝隙定定落在下方的莲台上。云慧的声音紧接着在殿内响起:“不错。这是榭川的命盘。” 念之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道:“三条路竟是全无生机,可莫师兄的魂灯……”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想起,莫止的魂灯早在珩山被灭那日就从仙台的奉神殿中消失了。 云慧叹了口气,略一抬手,那十余枚卜子就串成了一列挂在他腰间,无声无响。静心凝神的熏香绕了满殿,他看着念之,摇了摇头,道:“天意如此。终有一日,他会害了身边所有人。” “师父何出此言?”念之下意识反驳,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认真,“莫师兄怎会害人?” 换了个姿势趴在殿顶上的灵均狠狠点头,心道:好念之,阿川没白疼你! 殿外风雨呼啸,殿内却突然安静了下来。云慧眉眼间显出一抹疲惫之色,目光落在供台那尊半人高的坐佛上,久久未动。 念之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放在膝头的手忍不住攥了攥,坐立不安地看向云慧,正要开口请师父责罚,云慧就忽然问道:“念之,你可知五宗为何要祭出诛仙令?” 此言一出,上面扒着的和下面坐着的两个人都齐齐一震。 莫止被修真界联合诛杀一事,许多弟子嘴上不敢说,心里却难免暗自揣测。有说莫止走火入魔已成了邪魔外道的,有说其余几宗想要霸占青溪划分灵脉的,甚至还有说几位掌门是看莫止在同辈之中一骑绝尘,故意寻了个理由将其拉下神坛的…… 总之众说纷纭,那段时间的修真界可谓乱成了一锅粥,但尽管如此,五宗掌门依旧对诛仙缘由闭口不提。 一年过去,众人的劲头也慢慢淡了些,两年过去,大家都不欲再提,三年过去,那点不明心思就被彻底抛在了脑后,再加上灵犀阁给的悬赏金额实在太过丰厚,久而久之,众修士就心照不宣地揭过了这茬,雄赳赳气昂昂地加入了讨伐莫止的队伍。 本以为个中内情此生都不得解,谁知云慧竟就这么直接说出了口。 灵均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就连念之都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徒儿不知。” 云慧声音依旧和缓:“为师再问你,剑宗珩山全门上下二百八十余人皆死,唯有一人生还,是为何故?” 念之拧眉思虑良久,又道:“徒儿不知。” “不知……”云慧深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那尊坐佛面前,佛像慈悲的面容与他遥遥对望,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师父?”念之疑惑地仰起了头。 无人回应。 空旷的大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雨水敲打瓦檐的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灵均捏着瓦片的指节都开始隐隐发颤,云慧才缓缓开口: “那是因为,灭了珩山满门的人。” “就是莫榭川。” 轰—— 一道惊电骤然划过,带着劈天憾地之势撕开了夜幕,刹那间天地恍如白昼,瓢泼大雨随之而下,将灵均一张脸浇得惨白如纸,一片朦胧中,他额心那颗红痣仿佛要燃烧殆尽。 念之几乎是跌坐在了蒲团上,他惶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道:“莫师兄……” 云慧道:“榭川也算是为师看着长大,将他带回仙台发落是最好的办法。” “此事切莫声张,为师今日召你来此,便是要你秘密……” 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灵均却什么都听不到了,万物重新隐于黑暗,他手指下意识攥紧,随着“喀拉”一声轻响,云慧似有若觉般抬头看去,却只瞧见一滴坠落的水珠,“啪”地砸在了静案之上。 —— 熙和桥下。 观沧身形如电,玄色的衣摆在水面晃过,不过眨眼就跃上了桥头。雨越下越大,他随手捏了道诀罩在二人周身,扣在莫止腰间的胳膊微微收紧,没有丝毫停歇便径直朝着尚书府的方向掠去。 上京街道空无一人,就连零星几点灯影也渐次熄灭,沉沉夜色中,唯有远处一座府邸火光大作,在这堪称死寂的黑暗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 莫止视线落在那扇尚且完好的府门上,微微一顿。围在尚书府外的差役不知何时换成了百察司的修士,此刻正面色肃然地聚在一起,身上的校服被火光晕出一片虚影,明明灭灭,教人看不真切。 云景留下那张字条后便没了踪迹,他二人拿不准对方意欲何为,只能冒 险回崔府一探究竟。眼下看来其上所书的四字却算不得假,倘若崔邕还在府中,百察司的人不可能没有动作。 但这位尚书大人是如何醒来,又是如何破开结界去了别处的?留影石里,他分明看到崔邕和小厮被楚离清的法阵困住,陷入了昏睡。除非他内里的芯子已经换了人,否则绝不可能在鬼界殿主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莫名点燃的幽火,小厮体内的妖蛊,护着崔邕的那缕阴气…… 彼时的楚离清恐怕已是分身乏术,如果在此期间夺舍崔邕,倒确实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莫止心里暗自思索着,一不留神,尚书府的门头就已近在咫尺。他忙反手扣住观沧,正欲开口叫停,就见府门外为首的那名修士略一侧身,露出了腰间挂着的玉牌。 再看其人,头戴玉冠,腰佩长剑,银灰色束袖袍衫在空中猎猎而飞,一张脸含霜带雪,不是裴知然又是谁?! 他瞳孔微缩,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观沧不着痕迹地放缓了速度,声音在雨中显得尤为冷冽:“怎么?” 莫止猛地回神,眼看那阵幽火越发逼近,顾不得解释,一把拉过观沧手腕,足尖在一页瓦片上轻点两下,旋即落到了一棵约莫三人合抱的粗壮桃树上,淋漓的雨水顺着花叶抖落,被观沧尽数挡下。 莫止略松了口气,道:“看到了熟人。” 观沧眉角微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意味不明道:“昆仑派弟子。” 莫止点头道:“裴师妹不在百察司名录上,应是寻着火光前来助力。” 说着,手往怀里一探,将云景留下的字条抽了出来,那字条甫一见光,竟直接自当中晕出一圈黑色的痕迹,不过吐息间,就化作一撮纸灰,随风散了去。 观沧淡淡瞥了一眼,下定结论:“崔邕凶多吉少。” “确实如此,我怀疑他已经被夺舍了。”莫止拍了拍手里的余灰,道,“既然他不在府里,我们便也不必进去了。” 观沧道:“你待如何?” 莫止揉了揉眉心,没有马上回答。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过一波三折,他多少有些乏力,崔邕眼下不知身在何处,单凭那四字显然无从找起,他还需好好想想…… 观沧也不催促,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那几名修士身上,缠在食指的骨戒发出嗜血般的嘶嘶声响,又在下一瞬恢复平静。 急风骤雨从他二人身边呼啸而过,尚书府前,十余支灵剑悬空而立,裴知然双手结印,汹涌的灵力自掌心灌注其中,霎那间灵光大盛,一道法阵平地而起,同连绵的幽火骤然相撞。 天地都为之一震。 莫止正冥思苦想崔邕的落脚处,冷不防被这动静惊了惊,垂眼看去,恰好对上了裴知然隐约投来的视线,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侧身避了避。 正在这时,挂在他腰间的乾坤袋忽地传来一阵颤动,里面的吞灵妖发了狂似地横冲直撞起来,颇有种不把袋子撞破誓不罢休的架势。 莫止动作一滞,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扯下了封口的符篆。被关在乾坤袋中不见天日的小妖只探出半个脑袋就浑身一抖,扑棱着翅膀朝外飞去。 “跟着它!” 几乎是莫止话音落地的瞬间,观沧就已拦腰将他截住,一黑一白两道身形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方才被法诀隔开的雨水骤然坠落,砸下满树花叶。 33.夺舍 两侧的房屋急速倒退,顷刻间就隐没在身后的长街中。莫止一手攥着观沧,一手还压在照坤剑柄上,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打个商量。” 观沧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空中只能看见几抹黑色的残影。 莫止道:“下次要带我……呃飞的时候,能否提前告知一二?” 天知道每次腰上贴过来一块冰的时候,他有多么毛骨悚然,又是费了多大的定力才能忍住不挣开…… 观沧默然片刻,正当莫止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时,这人忽地停了下来。 “怎么——” 莫止话还没说完,观沧就道:“莫止。” 莫止茫然抬眼。 “现在可以吗?” “……”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人不知飞出了多远,四下群山延绵,荒无人烟,他二人此刻正堪堪停在一根树枝上,狂风肆虐,将林子吹得哗啦作响。 吞灵妖仍在不知疲倦地扇动着翅膀,不过转瞬就将他俩甩在了身后。 观沧又道:“可以吗?” 他目光平静,声线冷清,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还刻意同莫止拉开了一些距离,怎么看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莫止梗了梗,硬着头皮道:“可以。” 才刚说了一个“可”字,腰间又是一凉,紧接着迎面而来的惊风就将他的发丝吹起,观沧携着他身形一晃,竟在两息间就看到了吞灵妖的尾巴。莫止无声抹了把汗,心道:还不如不说…… 绛蓝色的发带缱绻地绕在二人之间,观沧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几个起落便随着吞灵妖一起停在了一处别院外。 此地隐于重山当中,风景颇为秀致,茂林修竹掩映,流水潺潺而过,若是忽略那股笼罩在上空浓重到发黑的阴气,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莫止随手抽出一张符篆,甫一靠近,指尖就倏地燃起一簇火光,整张符瞬间化为灰烬。 他凝声道:“好深的怨念。” 这样重的怨气,那吞灵妖竟毫无所觉,还在使劲扑腾着翅膀,企图越过墙壁蹿到院里去。 莫止捏住它尾巴倒提起来晃了晃,惹来一阵拳打脚踢,奈何小妖着实太小,只能对着空气来回折腾,他瞧着好笑,伸手弹了弹那颗圆滚滚的脑门,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它塞回了乾坤袋中。 视线紧接着划到别院紧闭的大门上,眉心微挑。若是没猜错,这里应当就是崔邕的藏身之处。 云景从前多半没少出入崔府,这才教崔邕身上沾了些许他的气息,让吞灵妖能顺着味道找来此地,否则光凭他二人,怕是要寻到猴年马月去。 莫止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有贸然动作。须臾,身后的竹竿上就轻巧跃下一道人影,观沧玄色的衣摆上沾了些许水汽,衬得他周身越发森寒。 莫止略偏了偏头,问道:“如何?” 观沧脚步不疾不徐,声音也不紧不慢:“四周都设了结界,只能从正门进去。” “不能强行破开?” “禁术。” 一听这两个字,莫止便知道没戏了。 须知他上一个禁术的反噬至今还未恢复,倘若再来一个,且不说观沧能不能吃得消,就是他自己也得考虑考虑。 莫止扯了扯嘴角,心道:这鬼喰还真是不留余地啊…… 若说先前他还只是怀疑,那么眼下就可以称得上是笃定了。 留在崔邕体内的那缕阴气根本不是为了护他性命,而是确保其身体不会被幽火焚毁,方便鬼喰能像之前几桩灭门案一样成功夺舍。 炼制傀尸所用的心头血也无需假借他人之手,鬼喰夺舍后先将其满门杀之,而后再自取精血,最后在脱离对方肉身时将其一并除掉制成傀尸,整个过程甚至不需要第二个人存在。 难怪云景会说崔邕不得不弃,按照原计划,他应当是想利用崔邕来催化鬼喰的怨气,但没想到中途被他二人横插一脚。崔邕既已暴露,他的死期自然也要提前。至于那小厮,估计是存了毁尸灭迹的心思。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真相如何,恐怕只有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才能知晓了。 莫止静立在原地,仰头看向面前这座别院。狂风骤雨席卷而过,细密的“沙沙”声自四面八方响起,万千竹影摇曳,好似有人在耳边低泣。 院中漆黑一片,只有门口垂坠着的纱灯泛着微弱的亮色,将他一身如雪白衣照得分明,朦胧水雾中,就连微扬着的面颊都隐约镀了一层柔光。 观沧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淡声道:“时间不对。” 莫止挑起一边眉朝他看去,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观沧便又道:“戌时已过。” 莫止这才恍然。 先前京中遇害的四户人家皆是在戌时咽气,而现下约莫已经过了亥时,时间不对,又无血腥气传来,说明鬼喰还未动手。 那它大费周章跑来此地是作甚? 提前踩点?还是确认别院里藏着的就是它要找的人? 莫止沉吟片刻,正欲开口,一阵阴风募地刮过,紧接着,面前的两扇大门轰然掀开,一股黏腻森冷的气息当即扑面而来! 不待他动作,身侧的观沧就已随手拍出一掌,那道阴气扭曲了一瞬,下一刻便自空中溃散,将院中的场景暴露无遗。 莫止眼神陡然一凛。 只见别院里齐齐整整站着几十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面壁似地依次排开,皆是一色的目光呆滞,神情惊恐。而立在当中那人一袭紫衫鬓发高挽,手里拿着一把长刀,正穿梭在人墙之间,每过一处刀锋便在半空横抹一次。 随着一阵“噗嗤”声响,一坨紫红的事物“啪哒”落在他另一只手中的茶缸内,溅起混浊的水花。 崔邕,准确来说是被鬼喰夺舍的崔邕,正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割着院里人的舌头。 看来先前的猜测都错了,鬼喰提前来此是为了先虐后杀,依着上京那四户被灭口之人的惨状,拔舌恐怕还只是第一步。 莫止手指微动,一张符悄无声息地夹在了指间。 就在这时,天边忽地划过一道惊电,将他二人的影子明晃晃投在了地面上,鬼喰割舌的动作一顿,像是突然发现门外有人似的,豁然转过了脑袋。之所以只说脑袋,是因为他的身体还维持着背对大门的姿势。 看着那张属于崔邕的脸,莫止脖子一酸,忍不住心想:这种程度,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眼下却是无人能回答他了。 闪电激起的白光转瞬即逝,鬼喰看到他二人后,像是终于得偿所愿般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那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竟直直咧到了耳根,崔邕的嘴角登时崩开,血渍顺着下颌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啪啪”几声响。 此情此景,实在太过凄厉诡异,观沧不动声色地歪了歪身子,将莫止挡在了背后。 莫止正要说话,那鬼喰却猛地抬起了手,背后长眼似地一把拽出了旁边人的舌头,鲜血淅淅沥沥漏了满地,偏偏舌头的主人还清醒着,面上惊恐之色更甚,若不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怕要哭天喊地连滚带爬地逃了去。 眼看刀锋就要如法炮制探入那人口中,莫止手中符箓忽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着鬼喰直射而去! 然而,有一道身形比他更快,重重雨幕遮眼,观沧如一支利箭般抢上前去,圈在食指上的骨戒化作一枚短刃飞出,只听“哐当”一声,横在半空的长刀骤然坠地。 莫止微微一愣,还不待多言,观沧就反手起了一阵薄雾,不由 分说地将他送到了几丈之外。这力道太过轻柔,以至于莫止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脚尖触地才慌忙抬眼看去,只见一抹残影凌空而过,伴着寒风细雨飞身掠入了别院当中。 他随身的传音玉符紧跟着闪了闪,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中响起:“呆在那等我。” 莫止眉心一拧,突然意识到观沧竟是想只身一人应对那鬼喰。 鬼喰在无渊底虽排不上号,但在修真界却是颇为出名。此物依托怨气而生,怨气越强境界就越高,倘若没有神智倒也罢了,无非多费些功夫,可偏偏它每杀一人就会清醒一分,上京这只以数百活人炼化的鬼喰,恐怕已与常人无异,如今又托身于崔邕体内,怎么想都应是极为难缠。 他倒不担心观沧打不赢,只是院中凡人众多,观沧一人难免无暇顾及,若放任鬼喰以那些无辜之人为质,只怕会节外生枝,何况崔邕若死在此地,齐厌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一边思索一边并起二指,默声念了道法诀,顷刻间,身形便消失在了竹林外。 风声依旧,别院里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随着莫止脚尖落地,门外挂着的纱灯忽地暗了下去,捻出的长烟徐徐飘入院内,下一刻,身后的大门就砰然相合,震落满地水花。 莫止心头一跳。 举目望去,四下空荡,就连那群男女老少都不见了踪影,有浅淡的雾气自脚下缓缓蔓延,不过转眼,就已攀上了小腿。 这雾气分外阴寒,显然不是凡物。莫止定了定神,朝前略走了几步,口中试探般地扬声唤道:“观沧?” 意料之中,无人应声。 四周静可闻针,一时间,只能听见他轻缓的脚步声。然而,随着他越走越远,那雾气也越来越浓重,范围从原先的一丈扩大到了半个院子,不出多时,整个别院就已完全不能视物了。 莫止托了个掌心焰,本想借点亮色,谁知火光甫一接触到雾气就“刺拉”一声熄灭了,他眉角一抽,不信邪地燃了张明火符,仍是如此。 很显然,他此刻所在的别院已经不是方才看到的那个了。 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拉入另一重地界的只有三种情况——一种是“阵”,也就是平地布下阵法,将阵中之人圈定在原地与外界隔绝;另一种则是“界”,“界”的范围比“阵”更大,所耗费的法力也更多,施术者往往能直接复制一个空间将人无形拉入其中。 可眼下这个既不是“阵”也不是“界”,而是“域”。 莫止无声叹了口气,心道:我运气有这么差吗? “域”在修真界并不罕见,他以往没少用这法子对付难缠的妖魔鬼怪,只是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人反过来困在其中。 此法阵的恐怖之处不在于施术者的修为有多高深,而在于它可以跟随对方心意凭空创出一个空间,也就是说,在“域”中碰到任何东西都有可能。 也不知观沧现下如何,若是同样被圈在域中,可就有些麻烦了。 他兀自思量着,脚步却依旧不停,绕过一棵分外巨大的槐树后,雾气逐渐变成了浓白。照坤自发而动,雪亮的剑锋寒气逼人,在他周围横扫一圈,就将那似瘴非瘴的邪气逼退了数米远,视线陡然清亮起来。 然而,还不等他看清自己身处何地,那雾气就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了回来,不过吐息便将他团团围住,竟是比方才更浓郁了些。 “……” 莫止一阵无语望天,感觉整个人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深潭中,黏腻又森寒。风声渐大,万竹低吟,天地都匿于无边黑暗之中。 照坤还在不知疲倦地扫荡着,他却倏地停了下来。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的运气是真的很差了。 因为此刻,看不见的地面上,有一只手正紧紧地拉着他的脚腕。 34.心魔 冰凉的触感顷刻便蔓延过全身,莫止抬手按住照坤剑柄,脑中冷静地分析着眼下的状况。 域中出现什么全凭鬼喰心意,倘若是妖鬼之类的东西,大可直接一剑斩之,偏偏是个人,这便有些棘手了。 要知道就算是不同的空间,其肉|体所受的伤害也会尽数带到现实中去。如果是捏出来的幻象倒也罢了,怕只怕是它随意丢进来的生人。这等鬼物行事向来无所顾忌,他却不得不思虑周全。故而一时没有妄动。 可他不动,地上那人却动了。 只听“沙沙”两声响,握着他脚踝的那只手骤然发力,死死将他锢在了原地,而另一只手则抓住他衣摆猛地朝下拽去,也不知这人什么路数,莫止竟当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浓雾中隐约发出汩汩的声响,视线受阻,他完全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东西,只略停顿了一息,那双手就已顺着靴面抓上了小腿。莫止眼神一凝,顾不得细想,飞起一脚将其踹开,趁着脱身之际,反手便斩出一道剑气。 银色寒芒激荡而出,破开层层浓雾,在对方眉心一寸处堪堪停下,风雨呼啸中,赫然露出一张俊逸疏朗的面容。 这人被他当胸一脚踹了个正着,此刻正仰面朝上跌坐在地,抬头看来时,眼底还带着三分笑意,可他整个人却好似泡在了血泊当中,一身白衣染得通红。 几乎是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一股凉意就从脚底蔓延到了头皮,莫止只觉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呆愣愣停在原地,动了动嘴唇,从喉间挤出三个字:“大师兄?” 记忆中的身影与面前之人逐渐重合,珩山派掌门应怀笙的首席大弟子、剑宗亲传傅长昕、他的大师兄,正满身是血地看着他微笑。 莫止身心俱震,惶然退了一步,不等站稳,脚跟就忽地顿住。 身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吸,伴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铺洒在他脖颈,不知何时,他背后竟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人! 这个认知令他一阵毛骨悚然,就连握着照坤的右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僵硬地停了片刻,方才极缓、极缓地回头看去。 雷昀瑕那张明艳如霞的脸近在咫尺,却全然不复往日的神采,胸口被一柄长剑贯穿,七窍流血,发髻散乱,而她的配剑残霜已然断作两节。 莫止瞳孔骤缩,喉咙一阵发紧,半晌才吐出几个音节,喃喃唤道:“师姐……” 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像是为了印证一般,越来越多的身形开始从浓雾中显现。他一个个看去,每一张脸都是那样熟悉,每一个人都还维持着死时的惨状,一步一步,拖着长长的血河朝他走来。 鬼喰竟是将珩山灭门之景在他眼前重新复现了一遍! 莫止眼眶赤红,几乎要拿不稳手中的剑,可他整个人却仍定在原地,脚底生根似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 鬼喰是如何知道他们的死状的? 珩山上下分明除了他自己以外无一活口,那么多天,他连一缕残魂都没有找到,又怎会…… 他忽然一怔。 那点一闪而过的灵光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是了,除了他再没人见过当日的情形。 从一开始他便错了,这根本不是鬼喰的域,这是…… 他的心魔境! “哗啦——” 平地一阵狂风骤起,周遭场景突变,珩山的山门满目疮痍,血声,哭声,喊声,嘶吼声不绝于耳,抬眼望去,遍地尸山血海。 莫止头痛欲裂,无数的呼号从四面八方涌来,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厉声质问: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为什么你还没找到凶手!”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照坤在手中激颤不止,莫止眼中血丝密布,胸腔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梗得他几近窒息。 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开始朝着他逐渐聚拢,有一抹小小的身影踉跄着奔来,他心头一跳,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几步。下一刻,小师妹的头颅就自脖颈间猝然滚落,骨碌碌地停在了他脚边,那双生前分外狡黠的杏眼自下而上地,直直望向他眼底。 “阿止。” “榭川。” “师弟。” “莫榭川!” “师兄!” …… 此起彼伏的呼喊如山般压下,莫止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风凄厉,照坤从掌心划过,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 漫天黑气萦绕,不分昼夜,不辨天日。青瀛洲与玄墟洲的分界地带,一条巨大的裂谷横贯在数条山脉之间,无数魔物正被煌煌仙威重新逼至谷底。 鲜血淋漓,遍地残肢,数不清的山石崩塌倾覆,方圆千里的古木尽数碾作尘埃。 这场为后人津津乐道的仙魔大战,足足持续了七日。九重天派下的八千兵力只剩几百,若非渡微仙君一剑斩落魔尊首级,使得数万魔将在群龙无首下心神大乱,接连死于天兵之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魔族节节败退,空谷上方哀嚎遍野,惨叫不绝,天地万物都仿佛要震碎在战后的余波里,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魔物的悲鸣声更大还是仙人的痛呼声更响。 一片纷乱中,唯有一人静立在山巅之上,一袭玄衣猎猎,满头乌发飞扬,那张分外冷峻的面容在魔气裹挟下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紧紧陷进了掌心,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时,惊变陡生。 原本被封印在谷底的魔物突然暴起,接二连三撞上结界的外壁,上仙界幸存的四位仙君正咬牙应对,一道青影就自他们眼前猛地闪过,下一瞬,皮肉撕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观沧深深闭了闭眼。 四周一片死寂,那些原本还因断臂伤身而惨叫不已的仙兵呆呆地仰起了头,随着一道白金色流光坠落,终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唤道:“渡微!”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仙界中人都露出了那副表情,都开始发出同样的惊慌失措地尖叫:“渡微仙君!” 有些人甚至试图从地上爬起去接住那抹迅速下坠的身影,但他们实在太累了,这场大战几乎耗尽了他们全部的仙力,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渡微越来越近,而尚有余力的三位战神却根本抽不开身。 就在这时,一青一黑两道身形同时飞出,流矢般朝着渡微掠去。 观沧一手接人,另一手狠狠拍向尚未站稳的长蘅,后者压根没有反抗,“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略晃了两下,而后便双膝一弯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地看向他怀中之人。 这一幕还真是……熟悉 至极。 所谓心魔,便是将此生最为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扎根于血肉,任你是痛苦、是悔恨、是悲亦或是乐,都要无时无刻经受烈火焚身。 观沧目光冰冷,明知只是幻境,可看到对方那双向来飞扬的眉眼逐渐变成一潭死水时,他心底仍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杀意,一如万年前那个无能为力到只能声嘶力竭惨叫的自己所生出来的杀意。 天光渐渐冲破盘旋在空中的魔气,仙界众人开始三三两两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赶来,在第一缕阳光洒落之时,他手腕一翻,将掌心一柄泛着暗红流光的骨刃送入了“渡微”胸膛。 一万五千年,无数次深陷心魔之时,他便如现在这般亲眼看着对方一遍一遍死在自己面前,然后再一遍一遍杀死对方。 …… 周遭场景一寸寸褪去,逐渐显出别院的轮廓来,门外的纱灯越发昏暗,那几十个人仍旧站在原地,任风吹雨淋都不能挪动半分。观沧看了一眼面前被骨刃捅穿的傀尸,轻轻扯了扯嘴角,无不阴森地道:“谁给你的胆子。” 他掀起眼皮,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一步一步走向当中之人。 玄色的衣摆自半空划过,脚下水花四溅,观沧周身阴煞二气狂涌,竟生生将鬼喰压制了三分。手中骨刃嘶嘶作响,他漫不经心地抛起又接住,淡淡道:“想死,我成全你。”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他身形忽地消失在院中,还没等鬼喰反应过来,一只手就猛地扣住了崔邕的天灵盖,一把将其本体扯了出来,整个别院顿时响起一串骇人的惨叫。 观沧不知何时已至近前,他目光森然,随手将崔邕的壳子丢到一边,看着面前抱头痛呼的鬼物,缓缓张开了五指。 “轰隆——” 云层之下募地响起一阵轰鸣,雨幕重重,观沧脸上的银面流光熠熠,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苍白阴冷,远远看去,竟比无渊底勾魂的恶鬼更为可怖。 那鬼喰不愧开了神智,见势不对,立马就要逃,原本瘦小的身体陡然暴涨了数倍,平地一卷,层层雾气便自脚底升腾而起,不过眨眼,就已从浅白变做了暗红,遮天蔽日般将整座院落团团笼住。 此起彼伏的哭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又在吐息间消散,它趁着观沧视线不便,矮身一扑,轻而易举就附在了那群凡人体内。 莫止刚斩去心魔,还没歇口气,迎面又是一阵浓雾袭来,除了颜色不同,和先前的情形竟别无二致。 他沉默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喊道:“观沧?” 这一次,很快就有人应了:“嗯。” 莫止心头一松,正欲开口,对方就接着道:“你怎么进来了?可有受伤?” 仔细一听,话里隐约还带了些没消下去的戾气。想到自己方才的经历,他颇有些感同身受,不禁暗自慨叹:鬼喰果真狡诈,竟连无渊底殿主都险些着了它的道…… 不过观沧非人非鬼难以追本溯源,按理说不会被凡尘俗世七情六欲所困,又怎会生出心魔? 他一边琢磨一边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去,故意避开了前半句,回道:“无碍。这雾气有古怪,你……” 话音未落,就倏地撞上一堵人墙,登时眼冒金星,噌噌退了两步。与此同时,距他约莫百步的位置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打斗声,紧接着,观沧冰冷的语调就自耳边响起: “当心。有东西来了。” 35.尘埃落定 刚说完,浓雾中就忽然漫出一股强烈的腐臭味,莫止捂着鼻子眯了眯眼,面前的人墙岿然不动,只能看见一抹时隐时现的轮廓。 他心念一动,照坤自觉出鞘寸许,剑身泛着泠泠寒光,将脚下之物照得分明。 一双黑靴堪堪停在他身前不足三寸处。 莫止眉尖忍不住轻挑了一下,对鬼喰这种一言不合就围困的手段已然见怪不怪。视线顺着靴子往上游移,一片漆黑中,正正对上了一张怒目圆睁的惨白人脸。 饶是他早有准备,也被眼下这幕惊得呼吸一滞,下意识朝后退去。 然后又是一顿。 不用回头,这与刚才如出一辙的触感都在提醒他,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东西。 莫止干脆停在原地,右手掐诀,照坤立时出鞘,绕着他周身迅速晃了一圈,银亮的剑身映出四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眼白外翻,双耳滴血,撑到极致的口中空无一物,俨然是李茂院中的傀尸。 几乎是剑面照过去的一瞬间,四具尸体就同时跳起,尖啸一声朝他袭来! 霎时雾气狂涌。 带起的罡风将他垂在身前的发丝朝两侧吹起,莫止偏头躲过一击,脚底腾挪着向后一仰,腰身弯下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竟从四具尸体的缝隙中直穿而过。 与此同时,手上飞快捏了一道法诀弹出,刹那间,火光乍现!不过眨眼,那四具尸体就齐齐湮灭在炎火当中,封存在体内的异香随之散出,莫止眼神一凛,果断出手封住了周身几处大穴。 而另一边,观沧不知在同什么东西打斗,兵刃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远,黑暗中,只隐约传来几声利器刺入皮肉的动静,莫止心头一跳,扬声道:“观沧!?” 他朝着前方疾走了几步,本想追过去看看,谁知,隐在暗处的十几具死尸却突然发难,裹在浓雾中几个跳跃,身形瞬间逼近,五指如刀向他抓来! 莫止抬剑一格,只觉像是击中了一块铁壁,就连手心都微微发麻。 他正惊异于这几具傀尸的身体变化,远处忽而闪过数道红光,随后,观沧的声音迅速拉近,应道:“我在。” 这二字气息平稳,一派悠然,不似在打架倒像是在游山玩水,莫止一时失笑,心下稍定,方才专心应对起眼前的场面来。那十几具傀尸一击不成,颇有些恼羞成怒,青白的眼珠子来回转动,倏地一跃而起,嘶叫一声直冲他面门扑去。 莫止轻哼一声,不退反进,惊雷流电般蹿过,白衣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偌大的别院内,只能听到接连不断的破空声,不过瞬息,尚还跃在半空的尸体便轰然倒地。 方才的火星顺势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傀尸吞没,火焰猛地窜高,周围的雾气萦绕裹缠,却自当中撕开小小一片空地,浓郁的香气混合着尸臭绵延不绝。 莫止轻巧落地,发丝在风中猎猎而飞。照坤剑尖一抖,沾着的血便尽数滑落,雪亮的剑身映出他白皙的面容,在火光映衬下,显出几分令人惊惧的冷峭之色。 他等了一会儿,察觉没有多余的傀尸守在院中,这才收剑回鞘。落在身上的雨丝似乎小了一些,莫止胡乱甩了甩袖子,刚提步走出不远,身侧就突然响起一阵尖叫: “狗官不死,天理难容!” “杀殿大人,我们才是同类,你为何帮着那狗官?” “我好疼啊,我的脚好疼啊。” “观沧大人,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杀了狗官,杀了他!杀了他!” “……” 耳边似有成千上万道声音交叠响起,男女老少混杂其中,震得他耳膜隐隐作痛。而每响起一道人声,院子里的雾气就淡化一分。 观沧手握骨刃,面无表情地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鬼喰。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瘦长的躯体几乎要弯成一道弓,几百张面孔在它大如蒲扇的脸上不停变幻着,五官堆叠在一起,发出或哀求或凄厉的嚎叫。 它整个身子都被黑雾裹得密不透风,怨气有如实质般从背后冒出,丝丝缕缕化作细针,正想方设法往院子里那一排排凡人体内钻。 却在半路被一道红光无情斩断。 观沧偏头,视线精准落在莫止身上,道:“你别过来。” 莫止轻咳一声,又默默把腿收了回去。不过话虽如此,他也没打算真的作壁上观,随手扯下发带施了道诀,那发带便像灵蛇般游了出去,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个人连同一边奄奄一息的崔邕齐齐圈住,奋力拖到了据鬼喰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他冲着观沧一摆手,道:“我去看看还有的救没,这东西交给你,可行?” 观沧眼睛都不眨,淡声道:“自然。” 似乎被他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模样所激怒,鬼喰脸上一阵扭曲,无数面容争相出现,发出声声质问,若有上京百姓路过,便会发现其上显现的赫然是那惨死的百名工匠的五官。 此刻,几十颗泛着青白的眼球同时睁大,死死盯着观沧,声音此起彼伏,尖利异常: “凭什么他活着,凭什么他不死,不公平!不公平!” “你护着恶人,你也该死!该死!” “杀了你,再杀了狗官!” 一阵煞气狂涌,鬼喰身形骤然拉长,恍惚要穿透云霄,滔天怨气飞旋而过,直直朝着观沧刺去。 观沧不动如山,漠然道:“若殒,去。” 闪着红光的骨刃登时掠了出去,两道属于鬼界的煞气骤然相撞。房屋瓦舍层层裂开,翻飞的气浪将院中的假山槐树拦腰斩断,鬼喰发出一声长啸,背后的煞气涌动着积聚在一处,竟隐约凝成了一把长剑,势如破竹般朝着观沧当头劈下! 天空轰隆隆响起一阵闷雷,观沧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握,夜幕乍亮,破开层层云雾,三道惊电游龙般急转而下,生生碾碎了那柄长剑。 鬼喰猛地惨叫出声。 这叫声实在太过撕心裂肺,莫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观沧无恙,才又放心地转了回去。一边伸手从乾坤袋里取出几十张符篆,一边将掌心在剑身上轻轻一划,指尖沾血画了几道纹样,依次塞到了尚不能动弹的百姓口中,然后有些为难地拍了拍崔邕的额心。 他那头兀自忙活,观沧却是一派泰然自若,淡淡收回目光,看着鬼喰冷声道:“谁教你的?” 那剑的形状,分明是珩山派所有。 鬼喰自身只能凭借怨气催生法力,本不足为惧,但它们一旦开了神智便会下意识模仿别人的招术,无论是心魔境还是傀尸术亦或者是现在珩山的剑法,都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曾在它面前用过这几招。 观沧越是动怒,鬼喰就越是兴奋,它充耳不闻,自黑雾中伸出数十条手臂,张牙舞爪地抓向莫止所在之地,直奔崔邕而去。 观沧长臂一挥,那半根槐树树干遽然飞来,凌空拦住鬼喰的去向,他则轻轻打了个响指,若殒旋即暴涨,锋刃划破夜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着鬼喰躯体横斩过去。 霎时间,地动山摇,鬼喰凄厉的呼号似要冲破云端。 观沧却忽地面色一变,整个身体已然动弹不得,垂眼看去,脚下符文莹光熠熠,竟不知何时踩入了一个幻阵当中。 与此同时,万千怨气凝作的利刃直刺而下! 幻境与现实交叠,无数记忆相继涌来,脑中一阵钝痛,观沧眼神冷冽,正欲强行破阵,一道银色剑光就自天际掠过,同漫天黑刺铿然相撞。 他偏头看去,只见一抹白衣横空飘落,下一瞬,莫止清亮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可有受伤?” 观沧凝眉不语,目光却落在他那只尚 未结痂的掌心,答非所问道:“你受伤了。” “无碍。”莫止丢出一把符,朝着那鬼喰劈头盖脸砸去,一时间,冰火雷电齐发,惨叫声不绝于耳。一片纷乱中,他转过头来挑眉轻笑,“皮外伤。” 脚下的阵法被剑气粗暴地斩断,观沧忍无可忍地扯过他手腕,莫止被这力道拉得踉跄一步,险些撞到观沧怀里,他茫然道:“怎么?” 温和的灵力覆盖在他手心,将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细致地裹住。观沧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反手压下一印,九天玄雷盘成一线轰然坠落。 霎那间,风云色变,鬼喰避无可避,数百张脸被生生撕裂,凄厉的哭嚎响彻云霄。 它瘦长的身形再也支撑不住似的,朝着地面缓缓砸下。 莫止一口气还没送到底,就听得一声尖锐的长啸,那鬼喰竟在中途折断了自己半截躯壳,汹涌的煞气顿时狂乱喷薄,张牙舞爪地冲着他二人袭来。 莫止眸光一冷,将观沧斜斜推开,足尖轻点,反应极快地向后掠出数米远,翻飞腾挪间轻盈避开,同时手中掐诀,千万点霜花自空中骤然降落,触到煞气凝成的黑雾时募地冻结。 而后簌然落地。 鬼喰动作只稍微滞了一瞬,下一刻,一把剔透长剑就穿透了它的魂核。 雨丝淅沥洒落,它仅剩半截的躯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隔着极远的距离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能无力地垂下。那张被雷劈碎的脸上,几百只眼睛同时看向了崔邕,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愤。 执念太深,负担太重。 莫止微微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从对方残害无辜那天起就注定会有这么一遭,摒弃轮回也要聚煞成喰,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值得吗? 他缓缓抽出照坤,几团黑气从脚底流窜到半空,忽而灰飞烟灭。 魂核已碎,鬼喰施加的法术便尽数消退,院中的雾气散去,露出一片狼藉。他歪了歪头,总觉得有些过分顺利了,却又一时想不到哪里有问题,索性先放下不管,抬手一招,一大团黑漆漆的事物就“砰”地一声砸了下来。 正是先前被他捆在一起的那几十名凡人,其中几人的眼睛已经能微微转动,正目露感激地看着他。 莫止收回发带匆匆扎了束马尾,背心忽地一凉,回头看去,却是观沧不知何时靠了过来,脸色颇为阴沉。 他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觉得这份不悦多半因他而起,摸了摸鼻子,正想寻个由头解释一番,视线却冷不防落在了崔邕身上,眼神一凝。 刚才走时还一切如常,但此刻崔邕颈间却无端绽出三道血痕,且没有丝毫血迹渗出,如此情状,竟像是…… “诅咒。”观沧顺着莫止的目光看过去,道,“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 莫止第一反应便是云景,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以对方的手段,压根无需多此一举,崔邕本就是弃子,不死在鬼喰手里也会死在皇帝手里,即如此,又何必下劳什子诅咒? 但若不是他,又会是谁?这诅咒又是针对什么而下? 光是他目前能想到的诅咒类型就有几百种,仅凭人力完全没办法一一试验,何况崔邕伤势颇重,也没法承受太多法术冲击。 莫止颇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偏头扫了一眼扎堆的几十个人,心道:只希望别是什么害人的把戏,否则怕是要遭…… 正想得出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纷沓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雨水飞溅,声势之大,将地上的碎石都震得激颤不已。 莫止回身看去,正好奇是何人深夜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别院的大门就被“嗵”的一脚踹开,露出背后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为首的那人眉角一扬,道: “果然在这,当真是让我好找啊。” 36.玉符 “殿下?”莫止一愣,朝前迎了几步,“你怎么来了?” 听得这话,齐厌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院子里的情形,略一皱眉,偏头对着身侧之人叮嘱了两句,那一队人马便踢踢踏踏进了院中,看样子是想把崔邕连同崔府上下一并带走。 莫止虽提前喂他们吃下了消解怨气的符篆,但一时半会儿还恢复不到原本的状态,只能挺成硬尸板被人抬着走,至于那几个被拔了舌头的,早已疼得昏死了过去,就算醒来估计也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别院被这么一闹腾,绕在众人心头的阴霾无端去了三分,冲天的火把燃起,那点细微的雨丝便也不算什么了。 齐厌翻身下马,行至莫止跟前才道:“仙师方才是故意那么问?” 莫止不解:“什么?” 齐厌道:“不是仙师给我传信,说恶鬼已除,教我带人来护送百姓返京?” “我?”莫止眼睛张大,陷入了沉思。仔细想想,自从撞破莘听阑的结界后,他好像就没再主动联系过齐厌,一来事多繁杂,一件加一件他根本腾不开手,二来这些事实在不知如何讲起,神神鬼鬼对凡人而言太过缥缈,哪怕平芜百姓都对此接受良好,但更多是当个乐子听,既帮不上分毫又何必多一个人烦忧。 更遑论他此行还牵扯到了天子,尽管知道齐厌同皇帝之间多有龃龉,但他在中间横插一脚总归不太妥当,故而也就没曾提及。 可眼下对方却说收到了他的传信,要知道留在大理寺的那张传音符若无法力驱动,同废纸没什么区别,而要想传音给齐厌,就必须捏出准确的法诀,什么人能越过他精准施术,还将时间卡得分毫不差?鬼喰前脚刚死,齐厌后脚就带人摸了过来,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若说这其中无人干预,他是万万不信的。 莫止若有所思地看向观沧,观沧神色不变,微微动了动唇,无声吐出两个字。 云景。 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莫止按下那点莫名其妙的愉悦,敛眉思索片刻,道:“殿下,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是……” 他语气加重,正色道:“最近若无必要,还是莫进宫了。” 闻言,齐厌也神色凝重起来,道:“仙师何意?” 莫止道:“殿下所收传讯非我所为。” 他点到为止,看似没有明说,齐厌却是瞬间明白了其中意思。上京有能力催动传音符的只有两方势力,一是百察司的修士,二便是驻守皇宫的异士。而能轻易破除莫止留下的法诀,只可能是修为在他之上且他并不熟悉的皇宫中人。 这人不但知道齐厌同仙门弟子有所往来,还拿准了他想要尽快抓到凶手的迫切心情,故意将他引来此地。 只是…… 齐厌拧眉道:“他这么做有何目的?”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恶鬼确实已被诛杀,百姓也确实需要被安置,怎么看那消息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莫止沉默少顷,以手掩口轻咳了两声,道:“抱歉殿下,我不知。” “不知?” “是。”他一本正经道,“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试想,倘若一个人无缘无故向你示好,除了想要获得更大的利益还能有什么?” 齐厌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认同。莫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得他问:“那仙师隐瞒身份向我示好,是要获取多么大的利益?” “……”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莫止忽地想起他从破庙出来后就一直忘了戴那副面具,眼下竟是以真面目示人,再结合过去种种作为,可不就是把“无缘无故”“隐瞒身份”“故意示好”占了个遍? 这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正无言以对,站在他身边的观沧就冷笑了一声。 齐厌仍是那副生硬的模样,循声望去,稍微顿了顿,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道:“玩笑话。仙师勿要放在心上。” 见莫止满脸怀疑,又道:“当初不是已经说好了么?以玉佩为交换,仙师助我抓到拔舌案背后的鬼,而今既已实现,自然不存在旁的纠葛。” 听他这么说,莫止才歇了打补丁的心思,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心虚,顺着台阶胡乱应了几句,忽觉身后的动静小了些,回头一看,大理寺的衙役已经将那群不能动弹的活人尽数安置在了随行的马车上,也亏得齐厌思虑周全,用的都是较为宽敞的木板车,这才能把躺尸的众人都塞进去。 他瞧了一眼房倒屋塌的别院,想起崔邕颈间那三道咒印,出言提醒道:“殿下若要将崔邕下狱,需得趁早。” 齐厌挑起一边眉,作询问状。 莫止便又说:“恶鬼原是为灭其满门才在上京作乱,如今心愿未了,恐有后手。” 实则是他担心夜长梦多,崔邕所犯罪行足够死八百回了,只要他肉身一死,诅咒便会自行化解,拖的时间越久越容易生出事端。 但显然他有些想当然了,齐厌扯了扯嘴角,嗤道:“只怕要让仙师失望了。崔邕暂且还入不了狱。” 莫止道:“为何?” 齐厌道:“没有证据。” “……” 莫止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竟忘了,崔邕所有的罪证早已被传送阵送去了皇宫密室,皇帝此举分明就是不想让齐厌破案,大费周章将这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上,却又切段所有后路,看来是铁了心要把他一辈子困在皇城之中了。 齐厌见莫止面色有异,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不过仙师无需挂怀,我会暗中派人看着的。” 至于派的是什么人,有多大的本事就不得而知了。但这些说再多也是凡间界自己的事情,莫止只能多加提醒,却无法擅自搅进别人的因果中。 于是也不再多言,只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符递给齐厌,道:“这枚传音玉符可双向连通,就算没有灵力也至少能传音五次,殿下若有危急之事,便用此符来联系我,无论在何处,我定赶回来救你。” 齐厌倒也没有推辞,只挑眉问道:“当真?” 莫止肃然点头:“当真。” 观沧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出声,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晌,才冷声道:“雨停了。” 莫止下意识抬头,果不其然,刚才还黑沉沉的天已经朦胧显出点亮色,空中只剩薄薄一层水汽,被寒风卷挟着散于四方。齐厌随行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见他们不再攀谈,一名劲装打扮的女子当即稳步走近,冲着齐厌行了一礼,声音不亮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殿下,可要启程?” 眼下大约已近子时末,回京后还需安置百姓,发落崔邕,少不得一番折腾。思及此,齐厌也不再耽搁,飞身上马扯住缰绳,抬手一挥,等候多时的差役便随着马车率先驶了出去。 他则纵马原地掉了个头,道:“襄影。前面等。” 莫止眉梢一动。 那名被叫作襄影的女子肃声应是,足尖在地上轻点两下,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径直掠上了马背,身形轻且巧,是个十足的练家子。 凡间界许多人虽无法吸收天地灵气走上修行之路,却能通过锤炼肉|体,锻造经脉滋生出内力存于丹田。襄影虽没显露更多,莫止却看得出来,对方下盘稳健,内力深厚,非但轻功了得,周身隐约还笼罩着一层护体之气,再看其腰间配着双剑,想必功夫也是绝佳,如此一来,只要不对上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齐厌身边有这等高手,多加小心,应该不会有事。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正要说话,忽然视线一暗,抬眼看去,却是齐厌驱马来到了他面前,那张原本狠戾的面容在月色笼罩下竟显出几分洒脱,见他回神,才扯着嘴角笑了笑,道: “仙师所言我记下了,传音玉符我也收下了,至于之前算做交换的那块玉佩,既赠予仙师便无需再还,如此我却还欠仙师一份人情,想来想去,只能留下一句忠告了。” 莫止一怔,道:“殿下但说无妨。” 齐厌俯下身,目光微沉,分明没有张口,声音却如常传到了莫止耳中,竟是当下就将那枚传音玉符用了一次,而他却顾不得吃惊,周围的一切恍惚飘到了九霄云外,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齐厌似乎又 动了动唇,莫止却什么都听不到了,铺天盖地的回声在耳边萦绕,似乎要将那句话一遍又一遍烙在他脑中: “小心你身边那位。” 哪位?此刻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人。 莫止生生忍住了想要看过去的冲动,身体僵立在原地,思绪却转得飞快。 听齐厌的语气,他应该与观沧是旧识,这倒不难理解,毕竟拾鸢楼打开门做生意,多的是王孙贵族、朝中重臣光顾,偶然碰过面不足为奇。但那般警惕又提防的口吻,显然不是普通的碰过面能解释得通,而且齐厌将这句话视为忠告,说明在他心中观沧极为危险。 如此推断,很有可能是他曾经目睹过观沧一些不好的事,这段记忆让他极度厌恶甚至恐惧,所以下意识便把对方划入了不可信任的行列。 会是什么事,能让一个看惯了勾心斗角、杀戮阴暗的人都为之骇然? 莫止不受控制地越想越偏,什么祸国殃民,什么鬼影迷踪,恨不得把过去在话本里见过的所有怪谈诡事都理一遍,但他突然意识到,他完全没有办法把观沧同那些事联系在一起…… 就在他心绪翻涌,几欲回头问个清楚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了他手腕,莫止猛地一惊,身体率先作出反应,反手就拍出一掌,他眉眼间寒意未褪,却冷不防对上了一双略带担忧的眸子。 观沧不躲不避,就着这个姿势顺势按住他腕脉,细细把了片刻,才蹙眉道:“怎么了?可有不适?” 莫止这才惊觉,四周竟只剩下他二人,别院外的那一大片竹林被寒风刮得哗啦作响,他缓缓抽出手,深吸了一口气,道:“抱歉,我方才有些走神,你……没事吧?还有,殿下他走了吗?” 观沧“嗯”了一声,看着莫止有些发白的面容,语气微冷:“他和你说了什么。” 那块玉符将声音单独传到了莫止耳中,观沧只听见齐厌说有一句忠告,后面的话全然不知。但莫止听过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连车马走远都不知道,想来也只能是那句话出了问题。 “没……” 莫止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吗?问观沧是不是早就和齐厌认识?问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但不知为何,这些诘问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 那就这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若无其事地走下去?似乎也很难做到。 莫止抬眼看向观沧,在对方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迟疑片刻,而后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在意。” 观沧神色如旧,道:“什么。” 莫止道:“你何时修习的灵力?” 从他被邪术反噬开始,观沧就将原本运转的阴气化作了灵气,还时不时帮他疏通经脉,治愈暗伤,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观沧的灵力居然与他同出一源。 修真界内,每个修士因为灵根的属性和资质不同,所吸纳转化出来的灵力也完全不同,哪怕是同属冰灵根的雷昀瑕,其周身运转的灵力都与他天差地别。 而观沧身为鬼界殿主,所修灵力却和他惊人的吻合,若非识海出现了一丝异样,他甚至都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观沧不答反问:“因为这个,你才心神不宁?” 莫止微微一愣,心道:倒也不是…… 沉入他识海的那抹灵力全无攻击,便说明其主人绝无恶意,他只是有点好奇,毕竟这种事,几百年也碰不上一次。 他摸了摸鼻子,正要回答,观沧又道:“抱歉。” 莫止不解:“嗯?” 观沧逆光而立,神色隐在面具之下,不知悲喜,但那双眼却定定地看向他,眼底的红光闪烁不定。 见他这般,莫止心头一跳,突然道:“不……算了,你若有难言之隐就不必说了,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 “抱歉。” 观沧不等他说完就出声打断,语气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宣言: “但,我绝不会伤你分毫。千年万年,都是如此。” 37.人面蛛 轰—— 又一棵巨木被拦腰斩断,积蓄在枝叶中的水花纷纷抖落,眼看就要把底下站着的人浇个透心凉,却见半空中白衣一晃,几道灵光骤然闪现,不过眨眼,一大捆烧火用的木柴就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齐齐整整堆成了一座小山。 莫止随手捏了道法诀,那座木头小山便自发朝着不远处的山洞飞去。他则慢慢悠悠跟在后面,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铺洒而下,刚好够他看清眼前的路。心跳仍有些凌乱,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道:“岂有此理!” 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说,还稀里糊涂就跟着对方上了山,又稀里糊涂炸开一处洞穴,如今更是稀里糊涂就跑出来砍柴,当真是昏了头了…… 想起别院外观沧那番比盟誓还真切的言论,他无端有些脸热,心道:这人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算什么?收买人心? 虽说不知道他有什么可被收买的,但经此一遭,他却是毫无负担地把齐厌那句忠告抛在了脑后。危险也好祸端也罢,总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于未来如何,他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与人相交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同样重要,观沧既然那么说了,他便姑且一信,最差不过是从头再来,于他而言,也算不得太糟。 月色朦胧,树影摇曳,莫止一脚踩弯半片杂草,抬眼看去,山顶洞口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弯着腰不知捣鼓什么,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略一偏头,垂眼望来。乌发在半空猎猎而飞,玄衣同夜色融为一体,一片漆黑中,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却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他身上。 莫止挑了挑眉,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鬼喰事了,碎片也已收入囊中,所有后事都交代给了齐厌,这下是当真不需要再回去了,原本他还想去看看百察司的情况,但京中有云景坐镇,实在不宜冒险,加之天色已晚,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是崔邕这座别院位置属实太过偏僻,方圆百里只见群山密林而不见住宅人家,就连客栈都没有,他二人只好就近寻了一座孤山,辟出洞府将就一晚。 说是将就,观沧却一刻不停歇,凿出来的石床石凳分外精致,也不知他的储物戒子里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番折腾下来,竟还当真捯饬出来个像样的居所,若是不知情的过路人见了,怕是会当成哪个仙门名士的隐居之地。 莫止自然不好干站着,但又实在插不上手,只好寻了个由头,借着出来砍柴顺便将心底那股躁意压下去。 算算时间,那堆木头应该已经先他一步飞上山了。 风吹林动,呜咽声不绝于耳,他一边想着,一边随手扫开一只扑来的飞蝶,抬起的脚还没落地,那蝴蝶就又迷迷糊糊地撞了过来。扫开,撞过来,扫开,撞过来……如此几遭,饶是他再心大也察觉到了不对。 腰间的照坤蠢蠢欲动,莫止环视一圈,并无异样,黑黢黢的树林里只能听见叶落的簌簌声响。他沉吟片刻,探出左手轻轻一托,那蓝白相间的飞蝶便顺势停在了掌心,只是翅膀犹在胡乱抖动,像是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无头苍蝇般在他指间横冲直撞。 此地虽险,但最多只有野狼出没,何以把只没开灵智的蝴蝶吓成这样? 莫止心下奇怪,一手拢住蝶翼安抚了两下,另一手燃起一道掌心焰,四周登时一亮。他伸长胳膊,顺着前路望去,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前面一排巨木齐刷刷被削掉了半边树干,枝桠垂坠,形成了一堵天然屏障。此刻,一只人面蛛就被钉在树干之上,密密麻麻的蛛丝将它整个身体裹成了蚕蛹,只有一颗惨白可怖的人头暴露在外,而那张脸上已然全无生机。 人面蛛作为五阶大妖,早已在八千年前就随妖族一同被封印在了赤渊洲,怎会突然出现在平芜,还是在如此一座荒山? 莫止神色冷凝,提步靠近了些,火焰的光晕自上而下晃去,照出了地面上数条深不见底的抓痕,混合着已经干涸的血渍,甚是骇人。 他半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瞧了半晌,那抓痕有四道,观其形状,不似人面蛛所为,反倒像是某种爪印,力道之大绝非凡物能比。 如此看来,应是两方势力打斗时留下的痕迹,虽然人面蛛败了,但对方想必也没讨到好处,所以才会匆匆而走,以至于留下这样一个疏漏。 想通其中关窍,莫止便一拍衣袖站起身来,正欲上前,余光突然瞥见一点亮色,扬手一勾,挂在树枝上的一枚耳铛就轻飘飘落入了手中。精巧的九瓣莲心中,一缕阴气笼罩其上,隐约还有暗光流转,是个不可多得的传音法器。 竟是妖鬼在斗,难怪会把寻常小虫都吓得失了智。 荒山野岭,若是孤魂野鬼倒也说得通,但能用得起法器的,恐怕在无渊底颇有身份。思及此,他随手捏了一团灵力裹在那蝴蝶身上,而后就地抽出一张符篆,划破指尖抹了几道血痕丢出,不过吐息,那一大坨被蛛丝缠绕的尸体就化作灰烬散于空中。 莫止收起耳铛,足尖在树梢上轻点两下,毫不迟疑地朝着山顶掠去。 …… 洞中。 地上一拢柴火烧得正旺,将原本阴寒湿冷的空间烤得热气腾腾。四方石壁被精心凿出数个空格,十余枚夜明珠放置在内,柔亮的光晕把整座石窟映照得宛如白昼。 莫止啃着手里的野兔腿,对观沧的奢靡颇为咬牙切齿,含糊道:“做甚用夜明珠?我的柴火还不够亮吗?” 似是故意与他作对,那簇火苗“哔剥”炸出几点火星,而后迅速暗了下去。观沧正拿着那只耳铛翻看,闻言淡淡瞧了他一眼,虽未置一词,却满脸写着不敢苟同。 莫止哼哼两声,道:“你可别不信,等到你身无分文买不起夜明珠又使不出法术的时候,就会发现这柴火可真是个好……” “东西”二字还没说出口,他就猛地一顿,忽然想起眼前这人非但不缺钱,还不畏寒,看着更不像是个怕黑的,如此一来,那柴火当真是毫无用武之地。 “……”诡异地停顿片刻后,他歪头看向观沧,尚在考虑如何转移话题,就见对方面色冷沉,似乎有些不悦。 “??” 莫止匪夷所思,心道:难道鬼界的人不喜火光? 想了想还是决定噤声,专心啃兔腿,他收回视线,夜明珠的柔光均匀地洒在身上,石洞里静谧无声,这样的氛围教他略微有些出神。 其实当初在珩山时,他的仙府也是夜夜明珠璀璨,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只听莫尘决说,他八岁之前曾被困在暗狱里两年,出来后记忆受损且很是怕黑,需得把房间点得亮堂堂的才能入眠。 这个毛病近几年才有所改善,如今两相对比,却也不得不承认,薪火怎能与明珠争辉?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他无声吐出口浊气,三五下将野兔吃干抹净,正掐诀捏了道清洁术,旁边就递过来一方丝帕,他眉尖一动,挑眼看去。观沧已恢复如常,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瞧不出分毫端倪,只轻声道:“我信。” 莫止忽地一怔。 山间的清风席卷而过,将那簇本就萎靡的火苗吹得摇摆不定,观沧银面上的流光耀眼到有些灼目,他指尖微缩,攥紧丝帕仓促移开了目光,胡乱应道:“哦……这样。” 心跳有些凌乱,他无意识地将帕子叠成一个小块,尚未调理好思绪,身侧又递过来一样事物,顺手接过,便听得观沧说:“此物是用天阶灵宝‘寻音珠’炼制的上品法器,前不久在隐鸢阁以十万灵石被人拍下。”</ p>莫止这才发现手里捏着的赫然是他在林中捡到的那枚耳铛,顿时敛了多余的杂念,道:“可知买家是谁?” “对方用了遮掩身份的秘术。”观沧朝着火堆里丢了几块木头进去,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很快就能知道了。” 话音刚落,地上的火焰就猛地窜高了几分,散出的热意将方才吹进的寒风尽数逼退,观沧神色不变,那张分外冷峻的面容在橙黄的光晕下竟显出一丝柔和,莫止撑着下巴看过去,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怎么?”观沧突然开口道。 “没。”他迅速回神,将思绪重新落回耳铛上,道:“人面蛛妖身湮灭,对方一定会察觉,更何况他丢了这么重要的法器,势必会重返来寻,守株待兔即可。” 观沧不置可否。 他便又道:“五阶妖兽一事恐怕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赤渊洲多半已经大乱。妖蛊流出就已是匪夷所思,如今连五阶妖兽都能随意出入凡间界,简直骇人听闻。 不知修真界是否已经得知此事,倘若不知,需得想法子告知仙台,尽快核查有无其他妖兽进入凡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莫止摩挲着那颗浑圆的珠子,脑中试想了几种可能,却一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仙台传音无非两种,第一,通过百察司向仙台发出告令,第二,通过灵书直接上呈仙首。而这两种,显然他都不符合。无论是在百察司露面,还是主动联系云慧,恐怕没等解决妖兽之事,他就要先被抓回罪牢等候发落了。 但若能借助旁人之口代为转达…… 想到此处,莫止忽地问道:“楚楼主还没有消息吗?” “没……” 还未说完,观沧指尖就倏地闪过一抹红光,他眉梢微动,并起二指抵在太阳穴上,不知听到了什么,反口道:“有了。” 下一刻,楚离清的声音就自虚空响起:“你们两个还好吗!!” 话刚说了一半,那边就传来一阵怪异的嘶吼,混杂着呼呼风声和他剧烈的喘息声,听起来分外紧张,像是在被某些东西追赶。 莫止忙道:“我们一切都好。楚楼主,你现在在何处?距上京远吗?” “那传送阵将我丢在了妖域!”楚离清扇子挥得哗哗作响,一声尖啸过后,他才松了口气,接着道,“妖域结界不稳,恐怕不日就会破界而出!现在赤渊洲乱得很,我被盯上了,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他每个字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几乎是吼着出来的,但那边风声太大,有几句刚一出口就被吹散了。 莫止拼拼凑凑大概理解了八分,与他所想基本一致。难怪平芜突然出现了五阶妖兽,若是结界出了问题,修真界应该已经察觉,只是妖域归居赤渊洲几千年,怎的突然结界不稳? 他念头刚起,观沧就道:“妖域的结界是当年人妖大战时几位修真界的老祖联手为之,借山黛地底的灵脉源源不断加固法阵,本可供其万年不破,但同样也有漏洞,” “什么?” “如果有比灵脉威力更大的东西落入妖域,便会搅乱支撑结界的灵力。” 莫止眼神一凝。 比灵脉威力更大的东西…… 他与观沧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答案——堕神神器。 “我听他们说!”楚离清那边吼叫声更大了些,他大骂了一句,又开始疾奔,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这个结界是从妖域少主出生时才开始异动!!你们……若是……来!” 莫止听得惊心动魄,顾不得细思神器一事,不自觉扯着嗓子问:“楚楼主!你还好吗?可还安全!?” “我去你……”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