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天命GB》 1. 全文完 【全文完】 回车键敲下的瞬间,程让眼前的屏幕炸开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耳边嗡鸣变成倒灌的海水,将他的意识拽进了一片粘稠的黑暗。 滴—— 刹那间所有的痛楚消失了。 那些长期伏案码字带来的颈椎酸痛、胸腔闷胀、肩周炎、腰间盘突出、上肢麻木、下肢水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让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呢?吊灯呢?他的电脑桌、书架、按摩椅呢? 都不见了。 灰白天空里飘荡着几朵模样奇特的云,远处山峦叠映,山峰顶竟是微微向下弯曲的造型,更近一些的地方,矗立着几棵他叫不出名字但形状奇特的树……他躺在一片陌生的荒野中。 巨大的问号瞬间占据了程让的脑子。 有山、有云、有树…… 还有水声,在他身侧三尺开外。 一定是熬夜熬出了幻觉,洗把冷水脸清醒一下。 他直接翻滚一圈到了溪边,俯身去舀水,几缕黑色丝状物便随着他低头的幅度垂到了溪面上,晃晃悠悠地荡起水波。 他偏过头,盯着看了几秒。 啪! 不疼。 “原来是梦啊。”程让长舒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原地。 刚完结一本古代背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穿越回古代也算合情合理,只不过这梦里的质感也太真实了。 说到真实…… 他低头看向溪面。 水波平息,缓缓映出一张脸。轮廓依稀是熟悉的,但皮肤更干净,没了长期熬夜的蜡黄和眼袋,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少年英气。 程让啧了一声。都做梦了,也不知道换一张更帅的脸。他闭上眼,集中精力念道:“变高!变帅!变八块腹肌!” 倒影未变,只有一圈又一圈的水波漾开。 果然做梦是不讲逻辑的。 就比如现在,溪面无风却荡起水波,还越荡越急,程让盯着看了几秒,越看越心慌,似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爬上来…… 四周,不知何时已彻底死寂,风声也消失,天色诡异地暗沉下来。 不对劲,不太对劲。 程让僵硬地转动脖子,左后方,枯黄的草浪边缘,两点幽绿色寒芒如同鬼火般亮起。 那好像是……一双狼的瞳孔。 沙沙、沙沙。 右侧,一头狼从草丛中缓缓踱出,獠牙微龇,涎水滴落。 一头,三头,五头。 越来越多的幽绿光点亮起,无声移动着,形成一个缓慢收紧的包围圈,朝他靠拢。 一头黑狼从包围圈中分离出来,伏低身体缓缓向他靠近,獠牙几乎已经触到程让的衣袍边缘。 ?﹏??什么梦整这么阴间?? 他小心翼翼把自己缩成更有安全感的一团,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吼。 狼群的动作全都顿住了,所有的狼,无论大小,都微微低伏了头颅,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臣服的呜咽。 包围圈外,一个身影屹立在低矮的土丘顶端,逆着昏黄的天光,如同一尊远古的图腾。 那东西举止形态像狼,但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尽管并非完全直立的姿态,仍然能够看出,那人极其高大,远超普通女性,甚至比许多男人都要挺拔。 她的肌肤在残阳下泛着野性光泽,肌肉线条紧实流畅,一件不知名猛兽的深色皮毛随意裹在身上,堪堪遮住关键部位,露出一片遒劲腰腹和修长有力的双腿。 程让抻了抻脖子,试图看清她的脸,只见一头浓密蜷曲的长发在风中狂野地舞动,乱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她的眼睛正穿透银灰相间的发丝缝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真是个噩梦?!”程让本能地想跑,腿却不争气地发抖。 虽说梦里跑不快,但也不能直接动不了吧?!程让努力驯服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 土丘上的身影动了! 只见那狼女四肢猛地一蹬地面,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野性姿态,从高高的土丘上朝着程让俯冲扑下! “卧槽——!” 程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就被一股悍然巨力狠狠撞倒,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扑倒在小溪里。 水花四溅,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衣衫,他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抬头,正对上一双灼亮的眼睛。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糅合了惊人野性与妖异冶艳的脸,鼻梁高挺,轮廓深邃,银色瞳孔中清晰倒映着他惊恐的神情。 狼女没给他一点挣扎的机会,张嘴就朝程让的脖颈狠狠咬下去。 “啊!!!” 程让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挣扎起来,但压在他身上的躯体如同铁铸,根本无法撼动。 按理说,这时候他就该被吓醒了,可他没醒,预想中的剧痛和撕裂感也没有传来。 他感觉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带着强大咬合力……然后,卡住了。 “哎呀还好是梦,不疼……”程让再次确认,心下稍安。 他挣扎不开,索性把脖子顺了顺,寻了个双方都舒服的姿势躺平了。 狼女在程让身上反复啃咬了几处,发现了问题,她咬不动。 这与她往日狩猎的经验相悖。 她停下来,静了几息,随后一口叼住程让的后衣领,粗暴地将他从溪水里拖起来。 被这股无法抗衡的力量往岸上拖的时候,程让还在不死心地尝试控梦,“麻咪麻咪哄”、“急急如律令”、“芝麻开门”……无事发生。 狼女将他扔在岸上,随即转身对狼群发号施令,就在她撤开的瞬间,程让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最快的反应连滚带爬冲出了狼群,身后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狼嚎。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直到背后没有动静才敢回头去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后没有紧咬不放的狼群,只有一条条黑沉沉的藤蔓,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朝他蜿蜒追来。 而藤蔓的尽头,是那个狼女。她没有移动,只是遥遥地抬起了一只手。 程让震惊无比:“这还是个玄幻剧本?!” 他拔腿又跑,那些藤蔓终于在某个界限处停了下来,不甘地在地面蠕动了几下,缓缓缩了回去。 程让弯着腰,喘得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这怎么还有藤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狼人还是树人?”他冷静下来,想起这一番光怪陆离的遭遇,忽然灵光一现,“既然是玄幻剧本,那我是不是也能……” 他立刻闭上眼睛,幻想自己剑气纵横、武功盖世或者法力无边。 无事发生。 “靠,这梦一点体验感都没有!凭什么她行我不行!” 【嘀——】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与此同时,一行行古板的文字出现在他的意识之中。 【第996位执笔人明镜台,欢迎来到您创作生涯的首部《寰野帝王录》世界。我是书中秩序神,将为您提供引导与辅助。】 寰野帝王录,程让翻了一下记忆,是那本他十年前写的狗血与中二齐飞、逻辑稀碎、主角光环爆灯的龙傲天爽文? 这……回首过往,虽然不堪回首。 但如果梦成男主过把龙傲天的幸福人生,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的可以的,他完全没意见。 【您的核心任务是加速本世界主角完成推翻暴政、登顶天命主线剧情。】 加速剧情?合着他只是个NPC? 【任务失败或超时,您将无法返回现实世界。请注意,您现实世界的肉身已确认猝死,猝死原因:熬夜过度,身体超负荷以至心梗。若无法在规定时限内回归,肉身将彻底腐坏。】 程让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为赶稿熬了几天夜,是有过短暂的心脏猝疼和间歇性耳鸣,但说猝死,他没印象啊。 虽然平时穿越重生副本也没少写,什么“宿主绑定系统”“天选之子逆天改命”张口就来,可那些都是为了让读者爽编的玩意儿啊。 说他猝死,他不信。 啪!还是没感觉。 梦中梦吓唬人,程让强自镇定。 【新手保护期(剩余29天22小时08分)内,您免疫一切物理伤害。请珍惜时间,积极完成任务。警告:在本书世界中死亡,即为真实死亡。】秩序神冷冷地补充。 话音落下的同时,程让的意识中出现一个他趴倒在电脑桌前的画面,面色发白,已无人息。 “……那个,”程让默了一息,“你先把我保鲜一下呗,不然等我回去都变味了。” 【执笔人无须担心,书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于现实,只要您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加速剧情任务,即可完好无损地回到现实世界。】 程让贼心不死:“我真不是男主?” 【当然。】 得,别人穿书都是享福的,就他拿了个NPC剧本打辅助。 “加速主线剧情是吧。”程让往后一倒,大字躺在土丘上,“那主角在哪啊?” 秩序神指了指他来时的方向。 【刚才那个,是《寰野帝王录》中的女主,岫青。】 这个名字,连同程让当初在文档里敲下的描述瞬间劈进脑海——岫青,狼群孤女,罕见灵根,天赋惊人,为男主崛起之关键臂助。 刚才那个狼女…… 那个浑身散发着野性力量、把他当磨牙棒使的野人,就是他笔下那个身世凄苦、等待男主救赎的工具人女主?! 怎么会啊! 他的女主设定明明是生性温良,对男主言听计从,以之为天,终生不二的最强辅助。 怎么会这么……野性美? 【由于您对女主的描写过于精简,文中仅一笔带过女主的身世与出场时身披兽皮的形象,为使剧情逻辑自洽,本神为此额外进行了补充。本神认为,强大彪悍的女主才是男主最坚实的后盾。】 秩序神说这些的时候,程让甚至听出了几分自豪。 ……可是这也过于强大彪悍了吧,这怎么好收入囊中?以后男主有苦头吃了。 “男主呢?快帮我找男主。” 【男主当前不在检索区,暂时无法追踪。】 “那他在哪?我去找他!” 【关于男主当前去向,已超出本神检索范围。】 程让心凉了半截。 他写的是龙傲天爽文,跟着男主才能叫爽文。跟着女主,还是个一心想咬死他的女主,怎么推动剧情? 【温馨提示:刚才女主原本想把您拖回狼穴当存粮。因为咬不动,她在犹豫。但您身上属于造物主的气息,对这个世界生灵有天然的吸引力。】 秩序神顿了一下。 【她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程让:“……” 【建议您尽快找到与她沟通的方式。新手保护期还剩29天21小时06分。】 程让仰面躺在土丘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胸腔还在因为刚才那两公里的狂奔而起伏不定。 穿书、任务、系统、狼女……这些东西像一万只蜜蜂在他脑袋里嗡嗡乱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环顾一圈空荡荡的荒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件事:如果他就躺在这里装死,装够29天,会怎么样? 【您虽然免疫物理伤害,但不吃不喝,会饿死,死后有50%的概率被狼群分食。】 “还有50%呢?” 【该回答超出本神的权限。】 唉,连分到的系统都不太高级。 程让开始盘算,怎么在这荒野里苟活29天。 只是苟活。 至于什么狗屁主线剧情,男主在哪都不知道,总不能真让他去教那个野人吧?她看起来走路都不利索,应该也不会说话,完全是狼的习性,沟通基本靠咬,态度基本是你死我活。教她?拿什么教?拿命教? 当初写《寰野帝王录》时,他为天命男主铺垫了一切,三章之内捡到上古神兵,五章之内偶遇隐世高人,七章之内误入秘境洗髓。之后更是奇遇不断、敌人降智、路人送宝,一路顺风顺水,各路帮手更是排队上门,智囊团、后勤组、外交官,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至于女主? 程让翻遍记忆,发现自己对岫青唯一付出的“心血”,只有她的名字,取自他随手翻出的一首诗。 其他的身世性格、成长线、和男主感情如何升温,统统用“身世凄苦,被狼群养大,后遇男主,倾心相随”一句话盖过去了。 至于到底有多凄苦,他压根没细写,哪里知道?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男主开启爽文模式,大杀四方,坐享其成!想到这儿,程让振奋起来:“系统系统,能不能给点提示?比如说男主大概在哪个方向?给个大概范围也行。” 【超出限权范围,本神无权作答。】 “那有没有什么简单点的任务?不用接触女主也能刷进度的?” 【无。】 “啧。你就不能给我换条路?我就非得从她身上入手?” 【这是当前最优解,请执笔人正视现实。】 算了! 程让又躺了回去。 事已至此,先摆烂吧。 明天天亮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打听打听,说不定男主早已名震一方,随便抓个路人就能问出来。反正这个世界是他写的,就算剧情忘了七七八八,大方向总归记得一些。 只要找到男主,他就可以躺平吃香喝辣,什么教化女主感化女主的活儿,留给龙傲天自己干去。 他的书,他就算是个NPC也是来当皇帝的! 【确定不采取任何与女主相关的行动?】秩序神问。 “确定以及肯定!” 【哪怕她此刻就在您身后三百米处,正匀速向您靠近?】 “……她来干什么?她不是应该先回狼窝睡觉吗?天都黑了她还来?!” 【自您方才脱离藤蔓范围后,女主一直在您周围约一公里徘徊,且多次折返您的逃跑路线进行嗅探。】 “嗅探?!” 【是的。她对您的气息表现出了超出常规猎物的兴趣。确切地说……】 秩序神卖了个关子。 【您成功引起了女主的注意。】 【恭喜。】 恭喜你个鬼啊! 2. 危险的东西 岫青的领地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他像人,像闫阿婆那样的人。但人是软的,咬下去会流血,会哭喊,会颤抖。 可这个东西,她咬过所有猎物最脆弱的地方,全都咬不动。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让她隐隐烦躁。 在她的认知里,能吃的就是猎物;不能吃的就是威胁,应立刻驱逐。 所以她必须弄清楚,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吃? 为此,她一路尾随。 从他连滚带爬逃出来,到他此刻躺在土丘上跟空气说话。他说的话她大部分听不懂,但偶尔有几个音节让她觉得熟悉,像是闫阿婆说过的词…… 岫青压低重心,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朝那个土丘上的身影逼去。 近了。 二十步,十步,五步。 那个东西还在跟空气说话,浑然不觉。 就在她即将触到猎物后颈时,他突然转过身来—— 发现她了!什么时候?! 那一瞬间的意外让岫青动作顿了顿,但这个停顿只有毫厘之差。她立刻伏低身体,双腿一蹬,整个身体狠狠撞了过去。 他没有躲,可能根本来不及。 岫青的牙齿触到他的脖颈,用力合拢咬下! 又被卡住。 对方用一种她听不太懂但语气像在哄什么炸毛小兽的调子说:“要抓我回去是吧?来来来,抓这儿。”他主动举起双手,“别叼衣服,那玩意儿质量差。” 岫青龇了龇牙,发出低沉的警告咕噜,然后张嘴叼住了他的后领子。 衣帛发出一声“我裂开了”的撕拉声。 程让无语凝噎:“……这是什么逆天咬合力?!” 庆幸她叼的不是他后脖子。 岫青将他从土丘上拖起来,四肢发力,朝领地奔去。 程让就这么被叼着后领子,上半身悬空,下半身拖地一路回到狼窝,待遇堪比古人纵马、马屁后拖的那个囚犯,唯一的区别是,他不疼,但颠得骨头快散架了。 风景在两侧飞速倒退,枯草、山丘,一切都在他的视野里变成模糊的色块。 他又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叼在嘴里的破布,甩出去又拽回来,摩擦摩擦,是魔鬼的步伐。 狼穴在溪流上游,领地开阔,背靠一座低矮的石壁,有茂密的枯藤和低垂的树枝遮掩,溪水从洞前约十丈处蜿蜒而过。 狼群就散布在这片领地周围,有的蜷在干草堆里假寐,有的蹲在溪边舔舐尾巴,还有几头年轻的狼正用前爪搭在树干上蹭痒。 岫青叼着程让出现时,所有狼都抬起了头。 数十双幽绿瞳孔齐刷刷投来,带着好奇和警惕,但随着岫青迈入领地范围,那些目光便纷纷低垂下去,转为一种顺从的的姿态。 岫青径直穿过领地中央,朝洞穴侧方一处区域走去。 从周围狼群那不敢靠近、只远远观望的姿态来看,这个区域显然是所有狼公认的禁区。 程让在半空中勉强挣扎着把头抬起来,看见前方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有一些乳白色半透明的卵形石头,还有几块带着天然棱角的晶石,大大小小散落在洞口附近。 然后他被扔在那里。 后脑勺磕在一颗卵形石头上,倒是不疼,但脑袋一阵眩晕。 好晕好晕…… 程让哀嚎了一声,又自己闭嘴。 算了,反正这野人杀不了他,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顺手扯过身边一块光滑的石头,塞到脑袋底下当枕头。 岫青在几步之外歪着头审视他。 她看了他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直至鼾声渐起,她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绕着他走了大半圈。 她低下头,鼻尖凑到那片裸露的颈侧,深深地嗅了一口。 那股让她困惑的气息,从他皮肤下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又把牙齿凑上去咬了一口,触感仍然像咬在一块石头上。 岫青烦躁地甩了甩头。 她又绕到另一侧,换了个角度咬。 脖子、肩膀、手臂、手指……每一处她都咬到了,可明明猎物就在嘴里,却咽不下去。 她在第七次把牙齿嵌进他脖颈又被迫滑开时,几乎要发出愤怒的低吼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岫青确定。 . 荒野的晨风裹着溪水的凉气,从暴露的每一寸皮肤掠过,带起一层鸡皮疙瘩。 程让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哆嗦。 好冷。 他把自己团起来,搓了搓手臂,触感不对。 他睁开眼看了看,好像找到了答案。 ……衣服呢?他衣服呢?! 准确地说,衣服还在,只是大部分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周围一圈的地面上。 程让坐在一堆碎布中间,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麻木。 “喂,系统?” 【在。】 “新手保护期,不保护衣服的吗?” 【新手保护期的防护范围仅限于执笔人/肉身本身,不包括穿戴物品及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 程让:“……” 【本神检测到您可能需要以下物品:一、简易兽皮,可勉强蔽体,价值10秩序点;二、清风霁月流光袍一件,蚕丝织造,光下流转月华,可驱虫避秽,价值100秩序点。您的初始秩序点为100点,是否需要兑换?】 程让刚想问秩序点是什么玩意儿,一阵冷风袭来,卷过他快剥光的上半身,他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远处几头趴着的狼立刻抬起脑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方向。 程让吸了吸鼻子:“简易兽皮,快。” 下一秒,一件深灰色的粗糙兽皮已经裹上了他的身体,触感粗糙,只能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大腿和手臂还露着。 他低头拽了拽,算了,有得穿就不错了。 “秩序点是什么东西?”他问。 【秩序点是您在本世界兑换道具、获取辅助服务的通用货币。初始额度100点为新手启动资金。后续需通过解决本世界因剧情偏离、规则紊乱、关键人物异常行为等产生的紊乱区,根据紊乱程度及解决效果,获得相应秩序点奖励。】 解决紊乱区。程让想起来,这个世界暴君当道,民不聊生,灵根受压制,底层像牲畜一样活着。他当初为了铺垫男主登顶天命的合理性,确实写得血腥黑暗了点。那些所谓的紊乱区应该就是暴君砸碎寰天镜后导致的裂痕。 在这个修仙世界中,灵根人人皆有,但品级天差地别。天、地、凡、杂四类灵根只占二分之一,杂灵根占四成,凡灵根占一成,地灵根千里挑一,天灵根更是万中无一。剩下一半则全是无灵根的普通人。 说到万中无一…… 程让问:“系统,我是什么灵根?” 【您是书外之人,本神无法查询您 的灵根品级,您可以借助宗门内供奉的测灵石查询自身品级。】 程让看了眼远处休憩的狼群,他坐起身,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后面的视野盲区挪动,还没挪多远,突然窜起两根细藤缠上他的脚踝。 程让这才发现,自己坐着的那一小块地被一圈藤蔓围了起来。他把脚收回,藤蔓也缓缓缩回,他一越界,藤蔓就立刻攻击。 程让啧了一声,“难不成这小狼崽子天生木灵根?秩序神,查一查。” 【女主的灵根品级不在本神的检索范围之内。】 坏了。 程让突然想起,他好像没把女主的灵根品级归在四灵根之类,简单的说,他连灵根都忘了给她。只粗略地写她天赋异禀,罕见灵根,对男主的登顶之路贡献巨大。 至于天赋怎么异禀的,灵根怎么罕见,他也不是很清楚啊。罪过罪过。 “秩序神,女主现在在哪呢?” 【执笔人是否已经决定从女主入手?】 程让翻了个白眼:“不然还能怎样?让你找男主你又找不到,我这一时半会也逃不走,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我看她目前虽然凶了点,倒也不能真把我怎么样……” 【正在查询中……女主目前在两公里外的黑鬃林进行捕食。】 伴随着这句话,程让眼前展开了一幅画面。 黑鬃林,一片枝干虬结的黑色密林,林中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和六七头狼配合着围攻一头体型足有小牛犊大的猎物。 那是一种低阶妖兽,铁甲豕,体型巨大,形似野猪,背部披着暗红色的硬甲,嘴里龇出两根弯曲的獠牙。 而岫青穿梭在画面中,她的速度比狼群还快,画面中全是残影。 程让发现,多数时候她喜欢四肢并用,只偶尔会腾出双手站起来,用腿奔跑几步又落回去。 唉,妥妥的野人啊。 画面中狼群变为了左右包抄,两头狼在前方牵制猎物的注意力,追赶耗费它的体力,原本不在画面中的岫青突然窜出,从猎物侧后方猛扑上去,借着俯冲的惯性将那头发狂的妖兽整个头颅扭转了半圈! “卧槽——”程让在画面外惊呼。 铁甲豕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这不禁让他想起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顶级掠食者群猎的场面。太刺激了,简直身临其境,堪比亲眼看了一部好莱坞巨制里精心编排的动作戏。 画面消失,他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秩序神贴心提示:【检测到您现在腹中空空,饥饿感飙升。本神可为您提供炙烤兔肉一份,价值5秩序点,是否兑换?】 程让刚想开口,领地入口处突然传来阵阵狼嚎,他循声望去,岫青已经带着猎物回来了。 群狼立刻聚拢,围向那堆猎物的肉块。 令程让意外的是,它们没有争抢,没有撕咬低吼,没有护食。几十头狼围成一圈,依次上前,各自叼走一块肉,大小相当,秩序井然。分到最后,铁甲豕只剩下零星的内脏碎骨和一根完整的兽腿。 岫青叼起那根兽腿,朝程让的方向走来。 程让看她拖着那根比她手臂还粗的兽腿向他靠近,心里浮起一丝“不会吧她竟然给我留吃的”的温暖错觉。 岫青对上他的目光。 她脚步变慢。 她放下兽腿。 她四肢压低。 她整个身体猛扑过来—— 3. 一八零 “靠!又来——?!” 程让根本来不及躲,整个人被那股悍然的冲击力撞翻在地,后脑勺磕在昨夜的卵形石头上,脑袋又晕了一会儿。 岫青这次连试探都省了,直接张嘴咬向他的颈侧动脉。 卡住了,又卡住了。 岫青愤怒地低吼,瞳孔里再次浮现出巨大的困惑。 程让用手推她的肩膀:“喂,起来,压死我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岫青一口咬在那只推搡她的手臂上。 “嗷!”程让本能地嚎了一声。 虽然皮肉没破,但那强大咬合力却带来实打实的钝痛感。而且,他可怜的勉强蔽体的兽皮,又发出嘶啦一声脆响,开了一道大口子,凉风嗖嗖地灌进来。 “天呐你属狗的啊!专门撕衣服!”程让奋力挣扎起来。 他咬紧牙关,试图用擒拿技巧去锁岫青的关节,将她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引以为傲的那点格斗技巧,在绝对力量下,在她野兽般的反应速度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她简直不是人,她是一条滑不溜湫的巨蟒,是一头狂暴的史前凶兽。肩膀一沉就能挣脱他的钳制,腰腹一拧就能重新把他压回地面,每一次发力都带着沛然的野性力量。 他微不足道的反抗非但没能撼动岫青分毫,反而因为挣扎,又被她在肩膀、腰侧、大腿上咬了好几口,身上的兽皮更是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彻底走光。 “住嘴!啊……靠,这怎么教?!”程让累得气喘吁吁,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满心绝望,“见面就想咬死我,根本听不懂人话,压也压不住,这怎么教?!” 他一边奋力格挡着那双试图把他最后遮羞布也扯掉的爪子,一边在内心疯狂咆哮:“秩序神!救救命!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制住这头野兽?让她老实下来!别动不动就扑上来撕咬,再这样下去我还没教会她做人,先冻死在这荒原上了!” 【根据您的需求,分析当前可兑换道具……】 【低级道具缚灵索,可短暂束缚强韧生物行动力,易被强力挣脱。匹配率:50%】 【低级道具清心宁神香:散发安抚气息,降低敌意,对野性生物效果减弱。匹配率:60%】 【低级道具呆若木鸡丸:使目标生物陷入全身僵直状态,时效:一个时辰。匹配率:80%】 程让眼睛一亮:“呆若木鸡丸?就这个!听着就靠谱,快,给我来一颗!” 【秩序神:呆若木鸡丸价值10秩序点。您当前余额为90秩序点。是否兑换?】 “换换换,我换!” 【秩序神:兑换成功,当前余额80点。道具呆若木鸡丸已发放至您意识空间。默念‘使用’并指定目标即可生效。】 程让低吼:“使用!目标岫青!” 话音刚落,正试图将他彻底拆解的岫青动作骤然凝固。 她保持着扑咬姿态,但整个身体瞬间变得坚硬无比,那双近在咫尺的瞳孔猛地瞪大。 动、动不了! 为、什、么? 她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能感受到程让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让她烦躁又着迷的气息……但她对身体的控制权,完全消失了。 不仅她僵住了,连那些碍事的藤蔓也消失了。 程让小心翼翼地从岫青僵硬的身体下挣脱出来,翻身坐到一边,喘着粗气。 远处的狼群似乎也察觉到首领的异常,不安地骚动起来,但摄于岫青之前的威严和此刻诡异的状态,不敢轻易上前。 程让看了看狼群,又看了看眼神凶狠的岫青,心里打了个突。保险起见,他得换个地方。 他尝试着搬动她。 好家伙,这身体僵直了,分量也沉得惊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半拖半抱地把岫青弄到了不远处一个背风小土坡后面,远离了狼群视线。 然后,他费力地将岫青原本伏低准备扑击的姿态调整为直立站姿。 她果然很高,高且瘦,瘦但不单薄,肌肉线条如流水,又充盈着爆发力。直立状态下几乎快要与程让齐平。 程让眉头直皱。 龙傲天爽文里一八零的女主合理吗?! 这破系统难道为了让女主匹配他一九零的男主又擅自优化了某些设定? 这体格,以后男主怎么……怎么……他难以想象。 算了。 那是男主该头疼的,他一个NPC咸吃萝卜淡操心。 程让挺了挺脊背,绕着岫青转了一圈。 不得不说,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干瞪着做什么?不是要咬死我吗?”程让抻长脖子,凑到岫青面前,嘴角挂着一点贱贱的笑,“来来来,咬死我呀,快!咬死爸爸!” 岫青喉咙里陡然发出一阵低吼,吓得程让反射性地往后一蹦。 他摆了摆手,语气都变得温柔许多:“……好孩子,别激动。爸爸跟你开玩笑呢。” 又心有余悸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她的身体仍然纹丝不动,程让抹了一把额头冷汗。 新手保护期和呆若木鸡丸都有时限,他不能指望靠这种手段控制她一辈子。 事已至此,唉。 既然找不到远在天边的龙傲天男主,干脆先把这个近在咫尺的最强战力打磨出来?以后与男主汇合,直接丢个成品过去,效率不是更高? 程让收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不就是教一个野人?这有何难!整个世界都是他亲笔创造的,男主能做的事,他也能! 程让深吸口气,走到岫青面前,换上了一副自认为慈祥的语气:“好孩子,你也不想一辈子待在狼窝里边吧?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 程让语重心长:“……虽然你是在狼群里长大,但你是人啊,总不能一辈子光着脚跑吧?长此以往以后要落下病根的。还有你的牙,不要天天费老大劲来咬我,现在算你年轻牙口好,以后老了呀有你后悔的……” 他絮絮叨叨,从衣食住行讲到四时养生,从个人卫生讲到社交礼仪,中间穿插着大量“爹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感谢我的”“只要你听话什么都好说”之类的经典语录。 岫青当然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像夏天趴在耳边的蚊虫,她最讨厌的蚊虫! 一个时辰过去了。 程让滔滔不绝地输出他的为父之道。 岫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不知何时已变得清澈,杀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看来成了!程让大喜过望:“秩序神,查询女主目前对我的态度。” 【正在分析女主当前情绪状 态……分析完毕。】 【女主当前仇恨值1000%,状态:伪装顺从,蓄势待发。她在等您放松警惕。一旦机会出现,她会立刻重新发起攻击。】 程让呲着的牙收了回去。 “呆若木鸡丸只能让她不动,有没有能让她听话的法器?比如说,能让她按照我的指令走路做事?” 【分析需求……推荐道具:言听计从丹。】 【道具说明:使目标生物在4个时辰内,无条件服从使用者发出的、不涉及自我伤害的肢体动作指令。无法强制其说话或思考,亦无法改变其内心态度。】 【价值20秩序点,是否兑换?】 4个时辰,换取一个可控的窗口期,先让她学会最基础的东西,然后习惯他的存在…… 程让咬咬牙:“兑换。” 【兑换成功,使用方法同上。当前余额为60点。】 “使用!目标岫青!” 话音落下的瞬间,岫青僵直的身体恢复了几分控制感。她立刻向前一扑,但程让抢先一步开口:“绕着土丘走一圈!” 一股无形的力量立刻接管了她的四肢。 岫青瞳孔骤缩。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摆动起来,开始绕着土丘行走。 她试图夺回控制权。连从何处发力都不知道。 震惊! 巨大的的震惊! 恐怖! 太恐怖了! 她从来没有失去过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即使是在最虚弱最饥饿的时候,即使是被更强大的野兽追击的时候,她的身体始终是她的武器。 可现在,它被人——夺、走、了! …… 程让发现,岫青的学习速度和适应能力都快得惊人。 她在第一圈走得磕磕绊绊,第二圈就渐渐顺了,第三圈开始有节奏了,第四圈……她竟然在自己调整重心。 程让又让她跑了两圈,她跑起来的身姿哪怕是在被操控的状态下,也带着一种狼性的流畅和爆发力。 但一切交流止步于跑和走的指令。 让她学发音,她全程闭着嘴。 程让尝试了十几种方式,但岫青回应他的,只有喉咙里涌出的带着威胁的低吼。 程让叹了口气。麻烦,不能控制思想,强按牛头不喝水。 眼看言听计从丹的时效就快到了,程让开始盘算待会脱离控制后该怎么面对她。 “秩序神,查询女主现在对我的态度。” 【女主当前状态:在恐惧和愤怒之间摇摆。从她的本能反应来看,接下来她会对您望而却步、避而远之。】 秩序神的判断没有错。 当天言听计从丹失效的瞬间,岫青猛然一跃而起一拳砸在他胸口,程让整个人飞出去十几米远,后背砸在土坡上,冲击力和失重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缓过神抬起头,岫青已经头也不回地狂奔回了狼群。 之后程让试图靠近,都被群狼呲着牙低吼着逼退,一副只要他再往前半步就把他就地撕碎的架势。 而岫青缩在狼群最深处。 她不断地抬起自己的手,张开又握紧。 这是她的手。 这是她的身体。 可方才那整整四个时辰里,它们却不属于她。 真可怕。 那个东西,真可怕。 4.欠下巨款 当晚,狼群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巢穴。 程让扑了个空。他在附近找了又找,连根狼毛都没见到。 这小狼崽子跑哪去了? “系统,”程让就地坐下,身下是干枯的荒草,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压出一声闷闷的叹息,“女主以前有没有什么亲近的人类?” 【根据剧情衍生设定,女主出生在靠近黑鬃林边缘的羊角村。稍等,正在检索中……】 剧情衍生设定?他料到,多半是这破系统又在自己完善所谓的逻辑漏洞。 【女主出生那日,天现赤云如血,连绵三日不散。其母难产而亡,其父进山采药,失足坠崖而亡。恰逢旱灾蔓延,地裂禾枯,村民视其为不祥之物,是灾星降世,议定将其丢弃于狼山。】 【执行丢弃的,是村中一名孤寡老妇,人称闫阿婆。】 随着秩序神的叙述,画面在程让的眼前徐徐展开。 他看见那个村落,看见了贫瘠开裂的土地上人心惶惶的村民,和那个年逾六十、佝偻着背的老妇人。 闫阿婆这一生,无儿无女,无兄弟无姊妹,自小便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村里人将女婴塞进她怀里时,甚至带着几分“这晦气物自然由你这孤寡之人处理”的理所当然。 闫阿婆抱着女婴走了大半日的山路,翻过三道岭,将襁褓置于狼山深处的岩洞中。她本该转身离开。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就是三年。 后来她每日上山喂食,风雨无阻,用米汤和野菜糊糊,竟也将那个本该被豺狼野兽吃掉亦或是冻死山中的女婴养活了下来。 三年后某一天,闫阿婆失足摔断腿,整整七日没能上山。七日后,她拄着木棍爬回那岩洞,洞里已空空如也。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孩子呢?”程让问。 【女主被狼叼回了巢穴。狼群未伤她分毫,反将其衔于腹下取暖,以反刍之食哺育。】 “闫阿婆后来怎么样?” 【闫阿婆已完成对女主进行初步语言引导和幼年照料的核心任务节点,后续人生轨迹不在本神检索范围内。】 过了许久,程让才开口:“这又是你为了逻辑自洽补充的?” 【闫阿婆本就在原文中出现过一次。】秩序神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一次?就一次? 程让皱着眉想了很久,总算从记忆深处捞起一行模糊的文字。好像是女主成年后某次回忆起幼年时唯一善待过她的人,一笔带过,连名字都没展开写。 一个路人甲而已。 程让询问秩序神女主的下落,秩序神说女主在高速移动中,无法检索。 他只能自己去找。 荒原一望无际,程让翻了几座土丘、穿过一片又一片灌木林,正午的太阳晒得他口干舌燥,胃里也空得发酸。 这几日他靠挖野菜和啃草根苟着,连一个活物都没见着。 程让累得双腿一软,直接就地躺下。 这些天他的野外适应力越来越好,整片荒原没几处不被他随地大小躺过。 不找了。 还找什么找,女主没找到,他先饿死了。 秩序神适时弹出提示:【检测到您饥渴度超标,是否兑换食物?炙烤兔肉5点、清水1点、干粮2点。】 程让查了一下余额,还剩60点,他现在是坐吃山空的状态,就算不找女主,他也得想办法存点积蓄活下去。 程让:“怎么赚秩序点?” 秩序神说:【您作为执笔人,属于本世界的编外观察者,无法通过自身行为直接获得秩序点。但您所扶持的关键剧情人物,即女主或男主,在解决本世界中的紊乱区时,将按贡献度为您折算秩序点奖励。】 【简而言之:女主越强,您越富。】 女主越强,他越富。 女主越强他越富。 越强越富。 程让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猛地坐起身,找到女主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劲。 物理接触行不通,那就来精神层面! 他立刻在识海中呼唤:“系统,有没有那种……不用靠近目标,就能把知识直接塞进目标脑子里的东西?比如意念传输?精神烙印?” 【分析需求……匹配道具:灵犀灌顶玉简。】 【道具说明:可将使用者指定的知识信息,包括但不限于语言、文字、基础常识等,通过精神力链接直接烙印于目标生物识海深处。该知识将在目标深度睡眠时,以梦境形式进行高强度复现与模拟演练,加速理解吸收。】 【时效三天,价值80秩序点。】 程让倒吸一口凉气:“80点?我初始才100点,都用了40点了!” 【该道具蕴含高阶精神法则,效果显著。检测到您余额不足,本神将为您开启赊账功能。当前赊账额度上限1000点,还款期限30个自然日。逾期未还将自选以下一项强制扣除:随机剥夺感官之一;②扣除阳寿三至五年(本源世界)】 “扣阳寿!”程让惊得差点跳起来,“这利息也太狠了吧?” 【您的女主具备罕见精神力体质,成长潜力极大。经测算,她每解决一处紊乱区,可为您带来价值不菲的秩序点收益。以女主目前展现的战斗天赋,有理由预期她将在短期内为您带来可观的回报。】 这破系统似乎竭力想将他和女主深度捆绑,里头一定有什么猫腻。 但目前的情况,似乎也只有这条路可行。 程让看着茫茫荒原,想起那该死的加速剧情任务和所剩无几的新手保护期,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壮感涌上心头。 “拼了!富贵险中求!赊!”程让低吼道,“我就不信了,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小狼崽子教出来!” 【赊账成功。道具灵犀灌顶玉简已发放至您意识空间。锁定目标需在感知范围内,构建并传输知识内容。当前余额:-20秩序点。】 【目标岫青,方位西北,距离约三里。】 程让立刻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翻过两个土坡,穿过一片乱石滩,他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看到了正在休憩的狼群。 而岫青,正靠在一块巨石旁,闭着双眼。 她的姿态依旧带着野性的警觉,但比起之前浑身炸毛的暴戾,似乎多了一丝疲惫。 看来这几日躲他躲得很累。 程让不敢靠太近,远远找了块掩体蹲下来。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玉简空间,一片类似思维导图的巨大界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第一个待填就是目标对象的姓名。 “岫青”是男主亲自给女主取的名字,意义特殊,他不能用。程让想了想,填上了两个字:般般。 这名字来自他外公家养的一条松狮犬,程 让还挺喜欢那只狗的,又大又呆,整天耷拉着舌头趴门槛上晒太阳,谁叫都爱搭不理,就对他外公摇尾巴。反正只是个临时代号,等以后找到男主,让她忘了就行。 程让继续往里面填东西。 他绞尽脑汁把自己想教给女主的知识填进去,又删删减减,确保只留下精华。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让像个变态跟踪狂一样,每天天一黑就摸到狼群附近,屏息凝神,用意念锁定住岫青的身影,确定她进入深度睡眠后,立刻开始传输。 玉简里的内容他每天都在更新,并不辞辛劳地用回音筒录入自己的语音包,确保自己充分参与到岫青的深度学习中。 起初是金木水火土一类的简单字词,慢慢扩充到基础短语和日常用语,偶尔夹带私货地塞进去一句“程让是好人”。 那些声音,于每一个午夜时分,在岫青的睡梦中循环播放,余音绕耳,多日不绝。 第一天,岫青醒来后明显烦躁异常。 第三天,整日里岫青食欲不振,对猎物的追逐也显得心不在焉,好几次奔跑中突然停住,表情茫然地晃了晃头。 第五天,岫青在睡梦中狂咬,像是在对抗噩梦。 第七天…… 第九天…… 第十一天…… 程让欠下巨款。 所幸,效果显著! 可时间紧迫,新手保护期越来越短,光是晚上学习也不够。程让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决定把白天的时间也用起来。 他跟系统租了个意识空间,里头可以幻化出书籍和桌椅,勉强算个图书室。秩序神管那叫灵犀拟境,一天租金二十点,贵得他肉疼。 赊吧,毫无负担。 反正他已经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 程让录好语音包,每天把岫青的意识抓进来,摁在书桌前三个时辰,挨着放给她听。 头几天岫青全程被迫输入。 因为意识空间的规则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很小,只能听着那些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到了第五天,情况有了转机。 那天,程让正躺在外面营地的干草堆上,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打盹。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字……” 程让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荒野空荡荡,风拂着枯草,只有他自己。然后他反应过来,是拟境里。 他一个猛子扎进灵犀拟境。 岫青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她手指着一行小字,抬眼望向程让,字正腔圆地说:“这个字,读什么?” 程让喉咙堵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弯腰凑到她手边,看了一眼她指的字,是个“寰”字。 他一字一顿地教她读。 “寰。”岫青重复了一遍那个音,发音标准。 程让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老父亲式的欣慰。这孩子聪明是真的聪明,安静下来的时候甚至有点乖。他感觉自己距离把女主拐上剧情主线不远了。 离开灵犀拟境后程让立刻召唤出秩序神:“系统!快!查询女主现在对我的态度!” 秩序神很快回复:【无法查询。】 “为什么?” 【没有权限。】 怎么没有权限了?! 有前车之鉴,程让不敢轻信岫青真像这几天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可这破系统,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5.尾巴 白天意识空间里的教学,逐渐从被迫灌入变成了主动吸收。 岫青学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语汇库几乎每天都在翻倍。 在经历了身体失控、噩梦连连、被反复塞进奇怪空间之后,她身上那股见人就炸毛的敌意,也不知不觉地淡了。或者说,被藏起来。 她开始主动消化那些强行灌进脑子里的东西,偶尔还会自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几页。 那些书薄薄的,里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字,和她在闫阿婆家见到的那种“书”都不一样,小小一本,包罗万象。 她在假装学习的时候也在暗暗审视。 “咬不动”似乎非常在意她学这些东西,每天都要进来看她至少三四回。有时更频繁,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就把学到的全忘光了。 若他来时,她正认真研读那些册子,他就会笑眯眯地点头,说上两句她听不太懂但感觉还不错的话。但若她偷懒,趴在书案上打瞌睡,他就会弓起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叩一下,然后唠叨个没完。 岫青很快就学会了一件事:主动提问,“咬不动”会高兴。 于是她主动,指着不认识的字,偏过头,安静地等“咬不动”凑过来。 他每次都很配合,弯腰凑近她手边,一手撑在书页旁侧,另一只手顺着那个字的笔画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叨着发音和含义。 岫青的目光从他比划的手指移开,落在他的颈侧——那截皮肤近在咫尺,温热的血管在薄薄一层表皮下面安静地跳动。 这么近,一口就能咬穿。 但失败的经验让她却步。 书里说,凡事不可莽撞。 书里说,三思而后行。 他,轻易咬不动的。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找到那个无论如何都咬得穿的方法再下口,一击毙命。 . 清晨和夜晚都淹没在“咬不动”的念叨声里,未时过后,才属于岫青自己。 有时她会去捕猎,但追逐猎物的兴趣远不如从前。更多时候,她会寻一处“咬不动”看不见的角落,偷偷修习她的藤蔓。 那东西是她从有记忆起就带在身上的。她听路过的行脚修士说起过灵根和金木水火土之类的东西,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有一个词被她记住了,木灵根。大概她身上这个,就是那样的东西。 她可以操控藤蔓捡块石头,绊一下猎物,在暗处虚张声势唬住那些比她大的野兽。但更多的事,就做不到了。每次控藤都像胸口提着一口气,半路便力竭,藤蔓软趴趴地垂下去,怎么都不听使唤。 越是掌控不了的东西,她越要攥进手里,不管是用牙、用爪,还是用命。 此刻,岫青蹲在浅滩上,脚边几根细藤从泥缝里钻出来,像刚睡醒的幼蛇,歪歪扭扭地伸向水面,眼看着就要够到对岸,又在最后一寸的地方缩了回来。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那些藤蔓始终没跨过那道窄窄的溪流。 “有水不够,需以金作引。” 岫青的手一顿,歪过头。 程让站在几步外一块石头旁边,双手插在怀里,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见她停了,他才往前走了两步。 “你面前有水,但木要生发,缺的是源头之力。若有一丝金气作引,藤蔓便有了依凭,不会像现在这般散乱。” 他说完,朝她伸出一只手。 岫青盯着那只手,没有动。 程让等了片刻,见她不躲,便试探着往前探了探,握住了她的左手。 岫青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绷了一下,想挣脱,却见他摸出一样东西,金光闪闪的一个圈,又亮又好看。她动作因此顿了一下,那个圈便顺着她的手腕滑了进去。 程让松开手,抬了抬下巴:“再试试。” 岫青重新抬手。这一次,那些木藤明显比方才顺滑得多,不再是散乱地摊在水面上或是半途撤退,它们稳稳向前探去,轻松地触到了对岸的一丛野草。 岫青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道跨过溪面的藤蔓,又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程让。 程让抓住时机:“这种时候,要说谢谢。” 岫青盯着他。 “来,跟爸爸念:谢——谢。” 岫青沉默了一会,挤出两个字正腔圆的音节:“谢……谢。” 成了、成了,局势大好。 程让欣慰得老泪纵横。 新手保护期还剩最后七天,照这个进度,他应该能避免被岫青咬死或被狼群吃掉的悲剧了。 松口气之余,程让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见面就想咬死他的狼崽子。 秩序神告诉他,在男女主相遇之前,女主的初始形象不会改变。 所以,岫青身上还是那件初见时就裹着的兽皮衣裳,边角磨得发白,沾着草屑和泥点子。 这身装扮若是进了城,怕是比一头活狼还引人注目。 程让盘算了一下现在的债务,负六百点,还款期剩半个多月。兑换两身衣服花去五十点,六百五和六百,听起来也没差多少…… 书里的危机感不如现实世界真切。秩序点在程让心目中暂时和斗地主的欢乐豆地位相当。 他尚未意识到欠款逾期的严重性。 “兑换。”毫无负担。 话音落下,岫青身上那件破旧的兽皮忽然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去,一件深青色窄袖长袍覆到她身上,衣摆缀着流光的银线。腰带收紧,将她高挑的骨架勾勒得恰到好处,窄腰、长腿、舒展的肩线,利落干净。 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岫青猛地跳起来,浑身绷紧,喉咙里涌出一声警惕的低吼。 她抬头,瞥见程让不知何时也换了身行头,玄色短打,袖口扎紧,整个人看起来比那身破麻布精神了不少。 她瞪大眼睛,打量了他两息,喉间那声低吼缓缓收了回去。 程让对着水面照了照,挺满意。又转头看岫青,也不错,衣袍贴身不累赘,把她整个人衬得比先前挺拔利落了一大截。就是那头过于茂密的卷发……搭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来,爸爸给你梳一下。” 说完,程让绕到她身后,指尖刚碰到她的发梢,岫青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但见她只是吼了一声,没有扑上来,便果断继续伸过去:“乖一点,你也不想再被定住吧?” 那句话起到了效果。 岫青的肩背绷了一下,僵硬着没有动,身体失控的感觉,她不想再尝一次。 程让的手指插进她浓密的卷发里,触手比想象中柔软,忍不住揉了一把。 他原以为会长年累月不打理而结成一块一块的,结果只是表面有些干涩,底下的发丝依旧带着未经修剪的丰盈光泽。只是卷得厉害,披散着才显得狂乱, 他一点一点地轻轻梳理。 岫青则全程僵直,捕捉他的每个动静。 凡猎手都知道,后背是猎物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对侧锁住,就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撕开喉管。她知道“咬不动”没有那样的意图,至少现在没有,可那股危机感依旧像蛇一样缠着她的后颈,在被他指尖轻挠时一圈一圈收紧。 她努力控制自己。 不能咬,不能扑上去。 不一定能咬死,还不能莽撞…… 受不了—— 又痒、又麻… …感觉很不好…… 她——很——不——好! “嗷——” 最终还是扑上去了。 动作快得程让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岫青按翻在地,后脑勺磕在溪边的软泥里,眼前花了一瞬,等他重新聚焦,看见的是岫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摁着他肩膀的双手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银色瞳孔死死锁住他,像一头冲到了极限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猛兽。 她把他按住了。 但她没有咬他。 程让躺在泥地里,怔愣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咧开,笑了。 “般般,很棒哟。” 岫青眼神晃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领悟到那个笑容的含义:他好像在表扬她,因为她……没有咬他? 当然了。她不会那样莽撞,在不确保一口能咬死他的前提下。 撑在程让身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但颤抖正在一点一点退去。 “看看,喜不喜欢?”程让抬手碰了碰她垂在脸侧的两根辫子。 岫青的目光被那只手牵引着往下落,这才看见那不知何时多出的东西,沉甸甸地垂着,随着呼吸轻轻地荡。 她看了片刻,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她松开手,几步趴到溪边。 (?○Д○)? 她的头上长尾巴了! 还是两条! 长长的,摸起来很软,尾端有一个小小的、翘起的弧度。 她偏偏头,尾巴往左歪,她往右摆,尾巴又晃到右。 岫青蹲在溪边来回试了好几遍,发现这两条尾巴虽然无法自主控制,但确实会跟随她的动作而摆动。 她扭头看向程让,字正腔圆地说:“尾巴。” 程让正从泥地里爬起来,闻言失笑:“这叫辫子。” “跟他们,不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远处狼群里那些毛茸茸可以自主摇动的真尾巴。 程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发饰和动物世界这一块的知识还没塞进玉简,她误把麻花辫当成了某种狼尾巴的变体。 在她的认知里,狼有尾巴,她也应该有尾巴。她自小长在狼群里,大约从不觉得自己和身边那些四条腿的同类有什么本质不同。她和它们一起捕猎、进食,一起在月色下嚎叫。在她看来,她大概只是一头稍微长得奇怪一点的、两条腿的狼。 程让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尾巴是辫子,想解释一下人和动物的区别,又忽然意识到这个解释的工程有多大。 算了,她以后会懂的。 他收起解释的念头,只是笑着说:“你是首领,更特别呀,当然和它们不一样。” 这日黄昏,岫青正坐在溪边练她的木藤。 一头野鹿不知死活地踱到上游饮水,距离她不过几十丈远。 岫青已经许久没有独自捕猎。 不知怎的,今日忽然来了兴致。 兴致一起,她立刻双腿一蹬,从溪边猛地窜起,朝那头野鹿狂扑而去。 鹿大惊,撒蹄就跑。 她追着那头鹿跑过了大半片荒原。 追得不紧不慢,中途还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辫尾。 好几次分明已经贴到鹿尾,只要往前再探一寸就能锁住喉管,她却忽然收住,绕到侧面又逗了一圈。 那鹿疯了一样换方向,蹄子刨得泥土飞溅。 她偏头去看辫子在空中画出的弧线。 最后,那头鹿被她活活跑脱了力,四蹄一软瘫倒在地。 岫青摆摆脑袋,走上前,拖着鹿尾巴打道回府。 6.香甜 程让实在赊不起账了。 灵犀拟境的教学被迫叫停,好在该塞的基础常识都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以后他亲力亲为就是。 谁知停课第一天,岫青就不见踪影。 程让沿着狼窝走了大半圈,又去了她平时练藤蔓的那条溪,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 秩序神说:【目标岫青,方位西北,距离约十里,位置:羊角村。】 程让皱起眉,正想问她去干什么,眼前便铺开了一幅画面。 破败的村庄,散落着十数间土坯房。 岫青就蹲在一户人家的土墙外头。她双手捏着胸前两根辫子,歪着头,跟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妇人说话。 那老妇人头发全白,佝偻着背,手边靠着一根拐杖。说话的时候偶尔抬手,摸摸岫青的头顶,每摸一下都笑眯眯的。岫青就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任由她摸。 画面外,程让收回目光。 “这是闫阿婆?” 得到肯定答复,程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溪边。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今日伙食还没着落,抓两条鱼解解馋吧。 说来容易,真下了水才知道难度。 程让在齐膝深的水里扑腾了近两个时辰,才用削尖的木棍戳到两条巴掌大的鱼。回到岸上,草草处理干净,架火烤起来。鱼小得可怜,没一会儿就透了皮,香气淡淡地飘出来。 他刚咬下第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嚎,又高又急。不像寻常的通讯。 程让叼着鱼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翻过一个小土坡。 领地中央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正在缠斗。 一个是岫青。另一个是一头体型高大的黑狼,肩背宽阔,四肢粗壮,比寻常野狼大了一圈不止。 程让记得这头黑狼。岫青不在的时候,几乎都是这头黑狼在巡逻领地,像副首领一样维持着狼群的秩序。 但此刻,黑狼正伏低身体,朝岫青猛扑过去,前爪带着风声挥向她面门,口中獠牙毕现。 程让瞪圆了眼,连忙往前挪了几步。 黑狼攻势极猛,但岫青侧身闪避的动作更加利落,腰腹一拧便避开了那一爪,反手扣住黑狼前腿,将它甩出去半圈。黑狼落地后立刻翻身,重新摆出攻击姿态,低吼着伺机而动。 周围的狼群围成一圈,或蹲或站,没有一头上前干预,只是在旁观,在嚎叫。听起来像是助威,但不知是为谁。 程让心忖:这头黑狼难道是在挑战岫青,争夺头狼的位置? 缠斗越来越激烈。 黑狼的爪子挥得又快又狠,好几次擦着岫青的面门过去。岫青虽然身形灵活,但四肢着地的搏斗方式让已经渐渐习惯直立行走的她在贴身近战里有些吃亏,偶尔会被黑狼的冲撞带得踉跄几步。 程让看得掌心全是汗,嘴里的鱼都忘了嚼。他忍不住喊出声:“般般!快起来啊!干它!” 围观的狼群中,有几头警惕地朝他转过头,喉咙里滚出低沉咕噜声。 仅此而已。 它们虽然警惕着,但没有发起攻击。 这些天里,狼群早已从岫青身上对这个奇怪的人类有了大致的认知:他不是食物,他很危险,但他从未主动伤害过它们。于是它们也只是看着他,井水不犯河水。 程让不知不觉越走越近,几乎要踏进战圈边缘。 眼看着黑狼那双尖利的爪子即将拍到岫青侧脸,他脑子一热就冲了出去。 然而岫青早就偏头躲开了那一击,动作利落,连呼吸都没乱。 程让却没刹住脚,直直撞上了黑狼的身侧。 黑狼怒嚎一声,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前爪朝他颈侧挠去,霎时间,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冲过来,直接将黑狼掀翻在地! 岫青压在黑狼身上,一只手掐着它的后颈,将它死死按进土里。黑狼挣扎了两下,短促地呜咽了几声,前爪刨了几下地面便不动了。 岫青松开手,黑狼翻身爬起来,甩了甩毛,退到圈外。 围观狼群的低嚎声渐渐平息。 程让躺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刚想撑起身,忽然感觉脖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皮肤往下淌。 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点红色。 是伤口!一道浅浅的划痕在脖子左侧,正往外渗血。 程让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这怎么可能?!新手保护期不是还没过吗?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保护屏障会随时间推移逐渐衰减。当前剩余时效:三天。屏障强度已降至初始的20%。】 程让沉默了几秒,翻身爬起来,他捂着脖子穿过狼群,狼群无声地让开一条路。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我这都快要被开喉了!”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撩水冲洗脖子上的血痕,一边洗一边压着嗓子骂,“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确属本神疏忽。现免费为您补偿一瓶上品金疮药,价值50秩序点。】秩序神的语气难得带了一点点心虚。 “就这?拿来吧你。” 一个玉色小瓶出现在他掌心。 程让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草味。他倒了一点在指尖,正要往伤口上抹,余光瞥见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岫青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她目光落在那道渗血的伤口上,银色瞳孔暗了暗。 程让顿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新手保护期只剩三天,屏障还衰减了八成。他现在这个状态,大概经不起她那逆天的一口。 程让深吸一口气,把玉色小瓶递过去,脸上硬撑着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般般,来,帮爸爸上个药。” 岫青看着他手里的瓶子。 程让比划了一下:“把这个,倒在伤口上,涂匀就行。” 过了好一会儿,岫青伸手接过药瓶。 她蹲了下来。 那道伤口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细细的一道红痕,边缘还渗着点点血珠。 又是那股奇异的甜香。 那股让她困惑的气息……原来藏在血里。 她被吸引着,不由自主地越凑越近。 程让察觉到她贴近的呼吸,整个后背绷直了,偏着脸不敢侧头看她。 不能动,现在不能动。这种时候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激发她的捕猎本能。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温软的触感,眼睛猛地瞪圆。 血是甜的。 岫青的瞳孔微微扩张了一瞬。 这个味道和她预想中完全不一样,不腥也不涩,而是香甜。比阿婆做的饴糖还要甜,甜,但不腻,不像血,不像她吃过的任何东西,尝过后……让人忍不住想再尝一口。 岫青在回味之余忽然意识到,他的皮肉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硬了? 或许,她的牙齿只要多用一点点力,就能嵌进去。 她慢慢地贴近,又舔了第二下。 痒意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后脑勺,激得程让头皮一麻,他立刻想起野兽嗜血的本能,猛地把头一偏,撑起身体往后撤开半步。几乎同一瞬,岫青的手就追了上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般般,那个——”程让用尽可能和缓的语气开口,一边试探着从她手里抽走那只药瓶,“哈哈哈还是爸爸自己来吧,我自己来就行。” 岫青眯起眼,目光从他颈侧的伤口上缓缓移开,落到他那张努力摆出“我绝对无害”的脸上,片刻后,她微微抿了抿唇,舌尖轻轻碾过嘴角残留的血迹。然后她松开了手。 程让劫后余生地吐了口气,立刻转过身把药瓶打开往伤口上倒。 “爸爸?”岫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程让手一抖,药粉撒了一半在衣领上。 岫青偏着头看他,语速比平时慢:“书上说,爸爸、爹爹……是生你的人,是血脉相连的人。” 程让:“……”怎么不算呢? 岫青继续说:“你比我大。”她上下扫了他一眼,“但只大一点点。顶多,十年。” 不是能当她爹的岁数。 “阿婆说,我爹娘早就死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丢进山里那年,就死了。” “你,不是我爹爹。” 好崽子,读了书果真是长了见识。程让半是欣慰半是惋惜,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嗯。不是就不是吧。” 岫青离开后,程让蹲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开始盘算债务:已经欠了780点,还款期限还剩十一天。 还要再等两日,他才能带岫青离开这里去找龙傲天。 . 两日后,程让睁开眼,就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动。 一股从地心深处碾过来的轰鸣声,贴着地面滚向四面八方。 程让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翻身站了起来。 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镜碎之日。 在《寰野帝王录》的设定里,今天是整个故事真正的起点。 上古时期,玄穹界并非如此黑暗,曾有一面寰天镜,映照天地清浊,镇压世间邪祟。 血冕帝尊厉无赦为证天命,亲手将寰天镜打碎,镜片散落九州,每一片都裹挟着被封印了千万年的邪祟之力,坠入凡尘。 镜碎之日,天地失衡。 也正是这一日,女主将被迫离开故土,在颠沛流离中和男主相遇、相知。 程让一直在等这一天。这意味着将女主锁在此地的封印解开了,她终于可以离开。 但他现在完全高兴不起来。 地裂正从西北方向蔓延过来,大地像一张被撕开的兽皮,裂口边缘翻涌着浑浊的泥流和滚石。 任谁看见眼前这一幕都不会觉得兴奋,只剩恐惧。 兽群正成群结队地朝东南方向奔逃。狼群也在黑狼的带领下大规模迁徙。 程让在混乱中找见了岫青。她正逆着狼群奔跑的方向,朝西北方冲刺。 他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阿婆。”岫青只说了两个字,继续要往前跑。 程让明白过来,她要去羊角村。 “来不及了!地裂从西北过来,那里比这里塌得更快。你现在冲过去就是送——” 岫青一把甩开他的手。 程让跺了一下脚:“系统!保护期还剩多久?” 【剩余时效:10小时08分。当前屏障强度:约为初始的5%,仅可抵御致命伤,无法避免皮肉损伤。】 十小时。程让看了一眼岫青的背影,骂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羊角村中,房屋已经坍塌过半,浓烟和尘土弥漫在低矮的屋顶上方。 村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村民,有人背着包裹,有人抱着孩子,有老人被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前赶。 还有人看见逆流而行的岫青。 岫青穿行在那些歪倒的篱笆和坍塌的院墙之间,身手矫健如飞。她掠过之处,好几个村民认出了她,边跑边骂:“灾星!她果然是灾星!她回来我们就遭了殃!”有人来不及骂,只投来惊恐和厌恶的眼神。 岫青头也没回。 闫阿婆的院子塌了大半,土墙全倒了,她困坐在残余的屋檐下面。腿脚不便,逃不了,倒也坦然。看见岫青翻墙跳进来时,她脸上滑过一瞬的诧异。 程让赶到时,岫青已经背着闫阿婆跑到了村口。 一个被儿子丢弃的老妇人半边身子 压在断墙下面,正一边咳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养了他三十七年……” 岫青从她身边跑过,脚步顿了一下,折回去,一脚踹开了压在她身上的那块土墙碎块,头也不回地继续跑了。 程让跟在后面,顺手把那老妇人搀了起来,她踉跄着站稳,又跌跌撞撞汇入了逃难的人流。 出了村子,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 程让瞥见闫阿婆伏在岫青背上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凝神细看,竟看到闫阿婆头上有一根细长的血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他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拦在岫青面前:“快放下她,她不能离开这里……” 话没说完,岫青愤怒地冲他呲了呲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背着闫阿婆绕过他,加快了速度。 算了。程让想,反正她留下来也是死。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碎裂的轰鸣,天火开始坠落。 那是从寰天镜碎片里逸出的邪祟之力,裹着滚烫的焰流坠向荒原,干枯的草甸一触即燃,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 巨响声震得程让耳朵嗡鸣,他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摇晃爆裂灼烧的炼狱。 这些文字,他当年在键盘上敲下的时候只用了几百个字。 镜碎之日,天火如雨,地裂绵延千里,生灵涂炭七日方止……轻飘飘的几行。 现在那些字变成了真实的天火砸在他身侧,他的皮肤被热浪灼烧得刺痛,他的身体因大地剧烈的晃动而站立不稳,遍地是痛哭和哀鸣,遍地是焦黑的尸首,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野兽……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飞溅的火星灼出好几个水泡,他跑着跑着,又被一段焦黑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栽倒在地,膝盖磕在滚烫的地面上,尖锐的灼痛瞬间窜上来。 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了,趴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他试着站起来,膝盖一弯就疼得钻心。 他抬头,岫青背着闫阿婆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高大的背影在天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越来越小。 程让低头看着自己疼得发抖的腿,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感伤。 算了,爱咋咋地吧…… 刚准备就地躺下来歇口气,后衣领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 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堪堪擦过地面。 岫青不知何时折返了,背上还驮着闫阿婆,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后领口。她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程让瘸着腿往前挪了几步,慢得要命,岫青又大步走回来,这回直接提住了他后腰的带子。 她迈开腿,开始狂奔。 风声从耳边刮过,程让像迎风飘扬的彩旗飘在她身后。他大部分时间是腾空的,脚尖偶尔能点一下地,根本够不上奔跑的节奏。 岫青跑得很快,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快。背着一个,拎着一个,她的速度竟然不比独自奔跑时慢。 程让被提在半空中颠得骨头响,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跑出数十里,岫青的速度也没有减慢的迹象。 “往那边跑!”程让瞥见一个记忆中的地方,快速指了一个方向,“那片灌木林自带屏障,可以挡天火,地裂过不去。” 岫青立刻脚步一转。 林子到了,却有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横亘在外围。 程让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被一股柔韧的力量轻轻弹开。 身后的天火越来越密,下一波火雨正从碎裂的天际倾泻而下,最近的几颗已经落到了不到半里之外。 “快!放你的木藤进去。”他转头朝岫青喊,“木灵根和这些草木同源,你试着跟它说话,求它放我们进去。” 岫青的银色瞳孔里掠过一瞬茫然。她没有追问,弯腰将背上的闫阿婆轻轻放在草甸上,然后抬手转了转腕上那个金圈。 藤蔓从她脚边的地底钻出,贴着地面朝那道流光屏障爬去。 它们果然可以越过那道结界。程让松了口气。 身后的天火又近了,灼热的焦糊味灌进鼻腔。 近了,更近了! 程让余光里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他猛地偏头,一颗天火正从斜后方坠落,落点恰在岫青背心。 程让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还先动——他扑上去,猛地推了一把岫青。她被他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堪堪避开了那道天火的中心。 灼热的焰流擦着程让的后背掠过,半边脊背顿时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猛地贴紧了。 “嗷——!!” 程让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后背的衣服被烧裂了一道大口子,底下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疼。皮肉没绽开,但红了一大片。 他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岫青撑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颗天火坠落的位置,又顺着那道火坑,把目光移到程让背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程让忍着疼从地上撑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林子方向,屏障上那道与藤蔓相接的位置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缝。 他举起手,朝岫青挥了一下,声音急迫:“快!咱们快进去!” 岫青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揽起闫阿婆,三个人跌进了那道裂隙里。 林子里的空气凉而湿润,隔绝了身后的灼热和焦糊。 程让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手掌撑在厚厚的落叶上,后背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岫青把闫阿婆放下,走回来,蹲在他身侧。 程让偏过头,看见她皱着眉头,他想笑,疼得咧了一下嘴,还是挤出一句:“没事……死不了。” 该死的,他又忘了这不中用的保护罩只能保命不能防伤啊! 7.口遁术 程让疼得后背都木了。 修复的药太贵,赊了10点换了两片止痛药吞下去,药效起来得快,刺痛慢慢被压了下去,变成钝钝的胀痛。 他吐了口气,目光一偏,落在岫青的右臂上,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子,约莫两指长,边缘已经凝了血痂。 他记得她就是用这只手拎着他跑了几十里,一路没停过,也没吭过一声。 程让伸手握住她胳膊,把那只袖子往上推了一点:“不疼吗?!” 岫青顺着他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像这才发现它似的,微微蹙了下眉。 程让拽着她站起来,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只有这一处伤,才松了口气。上次那瓶金疮药还剩小半瓶,他摸出来正要往她伤口上倒。 秩序神忽然出声:【女主身具特殊体质,普通金疮药对其无效。】 程让动作一僵:“……上品金疮药也算普通?” 【对女主而言,无效。】 程让沉默了两秒。岫青见他不动,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药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撩起他的裤腿,他膝盖上那块擦伤还露着,边缘渗着血丝。她把药粉往他伤口上倒,指腹碾了几下,把药末抹匀。 程让感动坏了,当即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了一截布条,一圈一圈缠在她手臂的伤口上,系了个结:“先这样,免得蹭到东西。”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闫阿婆在昏昏沉沉中睁开了眼。 她被岫青背着跑了大半个荒原,尽管岫青步伐稳当,对一个年逾七十的老人来说也免不了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她倚着树根,脸色蜡黄,呼吸细碎。 岫青立刻转身回到阿婆身边蹲下。 程让也看了过去,这一看,他喉咙猛地一紧。 闫阿婆头顶的血条,已经只剩丝了。 可她的脸上反而比方才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眼神也清亮了一些,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 岫青正低着头,仔细检查阿婆身上有没有伤口,确认没有外伤后,她才松了口气。 程让移开目光,低头问秩序神:“有没有办法……让闫阿婆活下去?” 【闫阿婆属于羊角村固定NPC。她的存在意义即绑定于该村落。离开了羊角村,死亡进程不可逆转。】 “……您的意思是,她留在村里是死,离开也是死?” 【这就是她的使命。您安排的。】 程让:“我……” 他没有亲手写下闫阿婆的死亡。当年那本书里,关于这个老妇人的全部描写只有一行字。但她的死亡终究和他脱不了关系。 一个孤寡老妇,一个被用来交代女主身世的背景板,用完就可以退场。 程让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我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难道就没有一点改变剧情的特权?” 【您的血可以为本世界主要角色疗愈重伤。但非必要不建议使用,否则后果自负。另:闫阿婆属于次要角色,即便是您的血,也只能为她短暂延续心火。】 程让又看了一眼闫阿婆。她脸上的光泽已经开始褪去,眼神也开始涣散,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岫青似乎也察觉了什么,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攥住了阿婆的袖口,一声接一声地喊:“阿婆?阿婆——” 程让站起身,拍了拍岫青的肩:“般般,阿婆渴了,你去给她找点水喝。” 岫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阿婆有些干裂的嘴唇,没多问,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程让慢慢挪到闫阿婆身边蹲下,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划破了指腹。血珠涌出来,他伸过去,轻轻点在闫阿婆干裂的嘴唇上。 闫阿婆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看见了程让。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亲切感。 “……你就是一直陪着般般的公子吧?”她声音沙哑,却带着笑,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真俊。难怪那孩子提起你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程让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更意外的是:“您也叫她般般?” “那孩子前几日跑回村里看我,一开口就说自己长了两条尾巴,又说自己有了新名字,叫般般,让我以后都这么叫。”闫阿婆脸上带着回忆的笑容,“般般,这名字好啊……比石头好听多了。” 程让抿紧唇。不敢说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是从外公家的狗身上随手拈来。 “那孩子,命苦。她这一生,就没有什么好时候。刚落地就没了爹娘,被人当灾星丢进山里……你说,一个襁褓里的小娃娃,能有什么灾?”闫阿婆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了下去,目光像是穿过程让,看向更远的地方,“命运这东西啊,真是……不讲道理。该活的人死不了,该死的人活不了。” 程让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排这些命运的人,如今就蹲在她面前。 闫阿婆没有察觉他的沉默,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枯瘦的手力气极轻:“般般是个好孩子。她不是灾星。”她看着他,眼神恳切,“你对她好……她会报答你的。她会的。” 程让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岫青捧着一片卷成碗状的大叶子回来了,叶子里盛着水,她小心翼翼地蹲到阿婆身边,把叶缘凑到她唇边,一点一点喂进去。 闫阿婆喝了几口,喘匀了气,面上那层薄薄的生气似乎比方才又多了些。 程让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声音沙哑:“般般,你跟阿婆说说话吧……我去找点吃的。” 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岫青低低的声音:“阿婆,你喝呀。喝了我再去给你装。” 说完,她回头看了眼程让远去的背影,目光在他微微蜷着的左手上停留了一下。 闫阿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浑浊的眼睛弯了弯,伸手摸了摸岫青的头顶。 “阿婆这辈子孤苦伶仃,是你让阿婆知道,有人记挂是什么滋味。阿婆没有遗憾了。”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你跟着他……会很好的。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这片灌木林里其实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程让翻了大半圈,只挖到几颗颜色鲜亮的蘑菇,红伞白杆,看着就不像能入嘴的样子。 往深处走,瘴气渐渐浓了起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明绿色的薄雾,贴着地面游走。 直觉告诉他,这片林子深处有好东西。 保护罩还剩最后三小时,他心一横,继续往里头去了。 身边的树开始变得怪异,树干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小如指节,有些大如拳头,雾气从那些洞里一缕一缕地往外渗。 程让停下,盯着一棵树看了两息。 想起来了。 空骨木,这里是空骨林。 这片林子底下有一片上古灵矿。 那些孔洞并非树木腐朽所致,而是地底的灵气从根部往上蒸腾,长年累月地冲刷,将树干内部蚀成了蜂窝状。 那些渗出来的瘴气,其实是稀释到极致的矿灵之气,对无灵根之人来说如同瘴雾,但对已觉醒灵根的人而言,就是天然的馈赠。 程让正准备凑近一个孔洞细看,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嚎。 . 闫阿婆靠在树根旁,头微微歪着,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两道藤蔓交织缠绕在她周围,一条绿色,带着岫青的气息,另一条灰褐色,粗如蟒蛇,从林地深处蔓延而来。 两条藤蔓在闫阿婆的肩头、手臂、腰侧反复纠缠。一个想将她留下,一个要将她拉走。 岫青的木藤一次又一次被灰褐色的地藤冲散,又一次又一次重新缠上去。她十指紧绷,嘴角已经溢出一缕血色,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松。 程让冲回来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靠近,却被地藤散发出的灵压逼得后退。普通人在这种灵力交缠的战场上根本插不进去。 他急得满头汗,在意识里喊:“系统!怎么让她停下来?!” 秩序神思索了一下,说:【您现在无法介入斗法,她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这边建议,用口遁术。】 程让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喊道:“般般!快放手!它们不是想伤害阿婆,这片林子下面的灵矿,会安葬每一具被它接走的尸骨,沉入地底, 化为灵脉的一部分,对逝者而言是最好的归处!放手吧!让阿婆入土为安!” 岫青没有松手,只是摇头。 不!不! 程让又往前蹭了一步:“阿婆的身体经不起你们这样来回撕扯!再这样下去,她还没入土,先被你们撕碎了……你想让阿婆走的时候,连个完整的身体都没有吗?” 岫青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地藤猛然收紧,将闫阿婆的身体缠裹成一团,然后缓缓沉入了地面。泥土翻涌了一阵,重新合拢,只在原处留下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包。 “不——!” 岫青疯了一样扑过去,双膝跪在地上,她想再召藤蔓,手心里只冒出一截短短的木藤尖,就蔫蔫地缩了回去。她已灵力枯竭了。于是她十指狠狠抠进泥里,拼命地刨。 程让冲过来攥住她的手腕:“冷静!冷静一点!”被狠狠甩开。 程让见拦不住,一咬牙跟着跪了下来,也开始刨。泥土混着碎石,扎得他指腹生疼。 “阿婆已经入土为安了,地底的灵矿会安抚每一个落进它怀抱的生灵。你想想,这片林子为什么偏偏在我们赶来的时候放我们进来?是因为阿婆……”他说,“是她的魂先到了,替我们求了情。” “就算挖到地底也没用……你不信,我就陪你挖下去,挖穿这片林子……” 话音未落,手指在泥土里猛地一痛,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缩回手。 与此同时,他们挖出的那个坑里,忽然浮起一枚白色光点,它从泥土中升起,飘浮了几息,然后轻轻没入了程让的眉心。 【恭喜执笔人获得来自闫阿婆的归尘愿,愿您善待她所牵挂之人。归尘愿价值500秩序点,已自动入账还款。当前余额:-290秩序点。】 程让愣在原地。 岫青因为他那一声叫也慢下了动作。 程让放缓了语气:“般般,阿婆一直都在这里。这里,空骨林,想她了就回这里看看,她会知道的。” 岫青盯着那片合拢的泥土。 程让默了片刻,道:“如果阿婆不离开羊角村,她就不会死。如果没有天火,没有地裂,她就不会离开羊角村。” 岫青的肩膀动了一下。 “玄穹界有一面寰天镜,映照天地清浊,镇压世间邪祟。如今的血冕帝尊厉无赦为证天命,亲手把寰天镜打碎。镜片碎落九州,坠入凡尘……天火也好,地裂也罢,都是他亲手砸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岫青的眼睛。 “不仅是你的阿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往后很长的日子里,还会有无数个像闫阿婆这样惨死的人。只要厉无赦还在那个位置上一天,这片大地就永远不得安宁。” 岫青的手慢慢攥紧,瞳孔里交缠着复杂的银色纹路。 “他在哪?”她问,声音低哑。 程让说:“凭你现在的力量,就算站在他面前也伤不了他分毫。” 岫青抬手揪住他的前襟,猛地拉至近前:“他在哪!” 程让被她眼里那团火灼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他在玄都,那里是玄穹界的中心。” “玄都在哪?” “我也没去过,但我们可以路上问。一路往东南走,总会有人知道的。” 岫青仍攥着他的衣襟,但力道从揪变成了搭。 “你先养好伤,养足了力气,才能报仇。对吧?”他说着,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担心,我会陪你一起去。” 岫青盯着他眼睛,判断那番话里的真假。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股莫名令人信服和亲切的感觉,又或许是,因为那句“我会陪你一起”……最终,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程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这个真相,在原本的剧情走向里,本该是岫青在漫长的颠沛流离中自己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后与男主不谋而合,携手上路。 现在他提前告诉她了,提前把复仇的种子埋了下去,从此她跟着他上路,他带着她去找男主,一路上刷等级攒秩序点,两不耽误。 他可真是个天才! 8.有蛇 方才与地藤的缠斗耗尽了岫青的灵力,程让便想起了那些空骨树。 他拖着岫青往林子深处去。 岫青脚步虚浮,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肩上。她的身量实在是高挑,比程让矮不了多少,骨架匀称修长,腰身收窄,肌肉线条紧实而不夸张,看着精瘦,可分量实在不轻。整个人往他身上一压,程让的腰弯下去大半截,走一步拖一步。 空骨树就在前方,苍老虬结的古木,主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未必围得过来,树皮灰白,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孔大得能塞进整条手臂,有些孔小得连小指头都塞不进去,只能看见雾气从缝隙里悠悠往外渗。 程让上前一步,凑近了其中一棵,手指伸进一个拳头大的树孔里探了探,指尖只碰到一层潮湿的苔藓,往里再够便没了着落。他换了一个更浅些的孔,依旧摸不着底。又试了好几个,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岫青在旁边看了半天他这通操作,终于问:“这是什么?” 程让转过身,指着树干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孔,说:“空骨树。这片林子底下埋着一座天然灵矿,灵力从地底往上渗,被这些树的根系汲取后,再从树孔里释放出来。这种雾气就是灵脉外溢的征兆,能助你恢复。” 岫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为什么长得不一样?” “一锅蒸出来的馒头都有大有小呢。”程让随口答了一句,蹲下来拍了拍树干,“别管它长什么样了,你现在还能不能召出木藤?放进去往树底探一探。” 岫青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试着抬起手。她现在灵力匮乏,第一次中途就焉了;第二次滑过洞口,没钻进去;第三次找准了角度,藤蔓终于探进一个拳头大小的树孔里。 她闭上眼,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藤蔓似乎探到了某个核心,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尾端反涌回来,渗入指尖、掌心、手腕,沿着经脉一路往上淌。 那种感觉前所未有。 酥酥麻麻的,像有无数电流在皮肤底下游走,所过之处原本抽空了的经络重新被填满了,说不出的舒坦。她苍白的唇瓣重新泛起血色,眼皮底下的青灰也淡了几分。 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 她微微皱眉,藤尖不甘心地搅了两下,又摸索了一圈,什么也没捞着,最后蔫蔫地缩了回来。岫青抿抿唇,有些惋惜地开口:“没有了。” 程让已经寻到了下一棵空骨树。这棵树干细了不少,上面的孔洞只有指节粗细,隐约可见一缕极淡的灵气正从深处悠悠往外渗。他说:“试试这个。” 岫青将木藤探过去,藤尖刚到洞口便卡住了,进不去,退回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摇摇头,收回手:“不行,这太小了。” “笨蛋,你不知道把木藤变小呀。”程让蹲到她旁边,抬手点了点那个细孔,“灵气这东西跟水一样,口子越小,漏得越慢。越是这种细孔,里面藏的灵气越是精纯。你先试试把藤尖收细一点,不用多,就一点点。” 岫青盯着那个小拇指大的孔洞,又重新抬起了手。 第一次,木藤缩得不到位,塞不进去。第二次,藤尖收细了一圈,依然不够。第三次,她似乎找到了某种微妙的控制感,藤尖终于探入了孔洞,没入一指深便卡住了。 她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不会。以前只练过放长。” 程让这才想起,他从头到尾只教过她基础常识和发音认字,术法这一块,压根没沾过边。他本来就是一个无灵根的编外凡人,要他去教一个木灵根天赋者怎么运术,属实是为难他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程让当即问秩序神兑换了一本木系初阶术法图册,赊了100点。 书到手他先翻了翻,满篇的符文和图样,分开看似乎眼熟,合起来一个都不认识。他又翻了两页,试图看懂那些符号的意思,盯着纸面停留了约莫三息,视线就开始模糊。他用力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文字又开始跳舞,绕着他脑门转圈,越看越困,越看越困,前三页还没翻完,他的上下眼皮已经快要合上了。 程让赶紧把书关上,塞进岫青手里,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肩膀:“你先自己翻翻,不懂的……不懂的多琢磨琢磨。我先歇会儿。” 岫青接过书翻开。 程让找了一棵树根干燥的老树坐下,往后一靠,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你加油嗷……有不懂的……就……” 后半句还没说完,眼睛已经阖上,整个人顺着树根滑下去半寸,脑袋一歪,鼾声渐起。 月上中天。 程让被一种异常的安静唤醒。 睁眼时天已经黑了,岫青也不在,风声鬼哭狼嚎,林子深处只有萤火虫在飞,光点明明灭灭。 程让猛地坐起来,后背传来一阵牵拉似的疼,他顾不上,张嘴大喊:“般般!” 没人应。他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般般!别丢下爸爸啊!你在哪啊——” 风声穿过空骨树的孔洞,回应他低沉的呜咽。 程让坐在原地等了片刻,心跳一点点往上提,刚准备再喊第三声,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狼嚎,像是在回应他。 紧接着是急速逼近的脚步。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岫青已经出现在他面前,近得他往后一仰,差点又栽回地上。 程让拍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怎么跑那么远?” “这里没有吃的了。”岫青侧了侧身。 程让看到她身后那一片林子——树干上那些原本雾气氤氲的孔洞,此刻全都干涸了。 他环顾四周,周围那些原本贴着地面游走的灰白雾气不知何时散得干干净净。 附近这片空骨树少说也积攒了几百年灵气,全被吸空了?! 程让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并起两指贴在她颈侧,脉搏跳动沉稳有力,灵力充盈,一切正常。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她现在顶多算个初阶灵修,初阶!吸收这么多灵气,竟然没被撑死?她这是饕餮转世还是饭桶成精?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程让上下打量她,“比如说……头颅欲裂?识海饱胀?胸闷气短?” 岫青摇头。 程让想起她体质特异,木灵根和这片林子又同属木系,兴许有些旁人不能承受的东西,对她来说只是水到渠成? 岫青见他沉默不语,问道:“你要不要吃?” 程让愣了一瞬。一般野兽叼着肉的时候是绝不肯松口的,狼更是出了名的护食,她竟然还想着分他一口。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我就不吃了,留给你吃吧。” 他倒是想吃啊! 可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连灵根都没有,一座灵山摆在面前,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 “你也要适可而止,”程让又补了一句,“凡事不可贪多,量力而行,听见了吗?” 岫青点了点头。 程让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问:“这林子里头,有没有什么飞禽走兽?” “有。” 他眼睛亮了一下:“有什么?” “白底红斑蛇、青底白纹蛇、红脖子、竹叶青……”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种,光听名字就知道毒得不行,程让顿时后背汗毛直立,刚想开口问一句“真的假的”,岫青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脚边:“你旁边——” 程让猛地跳了起来。动作之快,堪比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整个人平地弹起半尺高。 天太暗,仅凭那些零散萤火虫的光根本看不清地面,他下意识抓紧了近在咫尺的岫青的胳膊,耳朵竖着,试图捕捉地面那些小可爱的动静。 “跑了。”岫青低头瞥了一眼被他抓住的胳膊,又抬起眼看他,“你怕什么?它们又咬不动你。” 那是以前……保护期已经结束了,他此刻脆得像一块水豆腐,一碰就碎。 他松开岫青的胳膊,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清了清嗓子,稳住声线:“明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明天?”岫青想了想,“吃不完。” 吃不完?你还想吃完?程让心里一梗。这贪心孩子。 “凡事要留后路。你现在一口气吃干净了,以后它不再长,就没得吃了。”程让正色道,“好东西要省着来,留一点根,等它慢慢再长,长出来又是你的,想怎么吃怎么吃,知道吗?” 岫青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朝他点了点头。 程让说完这句话,困意又涌了上来。 止疼药的药效正在消退,后背那一片灼痛开始重新往外渗。他不敢坐下,站着又站不住,只好抱着岫青的胳膊肘靠着。但渐渐地撑不住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越垂越低,最后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了她肩上。 岫青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程让的身体正慢慢往下滑。她伸手接住他,把他放在落叶层上。 后脑勺刚挨到地面,程让猛一激灵坐起来:“蛇!” 岫青蹲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现在没有蛇。” 程让眯着眼四下一扫,乌漆麻黑的,有没有的他也看不见啊。 “睡吧。”岫青说,“我守着。” 有了这句保证,程让心里安稳了些,他重新躺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咕哝了一句:“那你可要好好守着爸爸嗷……千万别让蛇把我叼走啊……”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匀了。 9.吃鱼 止疼药的药效彻底过去了。程让是被疼醒的。 疼,太疼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后背那片灼伤,火烧火燎地往四肢百骸蔓延。他蜷着身体侧躺在落叶堆上,这种姿势能稍微缓解一点点皮肉的拉扯感。 还款期限只剩不到六天,欠的债还没还上,新伤又等着要治。入不敷出,有出没进的。他实在想不出剩下这几天拿什么填上那个窟窿,拆东墙补西墙,补到最后四面漏风。 他想起以前写拖稿的日子也是这样:欠编辑两万字,先交五千拖着,再交三千拖着,最后交了一万六,编辑说还差四千,他说好的好的马上写,结果写着写着又跑偏去开了个新坑…… “系统啊,欠款逾期还不上怎么办?” 【逾期未还将强制扣除以下选项之一:剥夺任一感官,时限随机;②扣除本源世界阳寿,时长随机。】 “我知道,我是说……有没有办法赖账?” 秩序神静了三秒。 【请执笔人速速收起这个危险的念头!否则将立刻收到神律阁的强制执行!】 程让蹭地坐了起来,扯到伤处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他语速飞快地解释:“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就说说而已!纯学术讨论!完全没有实操意图!” 【此念头本身已触犯规则边缘。请执笔人认真对待,规则不可玩弄。】秩序神语气严肃。 程让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也不能就这么两条路吧……谁会选现实世界的阳寿啊,肯定闭着眼选剥夺感官啊,这选项摆出来不就是走个形式吗?” 秩序神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要不你们换点别的惩罚?比如说一个月不能吃饭,但是别让我饿,也不能影响身体机能……” “还比如说一个月不能说话,但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知道我的想法……” “再比如说,一个月不能睡觉……”他刚说完又觉得不对,摆手否认,“算了这个确实是惩罚,划掉。哎你听到了吗系统?你觉得我的建议怎么样?就算是惩罚,总得给我留出推动剧情的余力吧?我要是一直瞎着聋着,怎么带女主找男主?怎么推动剧情?这不符合你们设计的初衷啊。” 静默了片刻,识海中传来秩序神的声音,语调平缓,像是认真思考过。 【……执笔人所提建议,确有参考价值。当前惩罚选项设置过于单一,未能兼顾剧情推进的实际需求。本神会将此意见提交至神律阁审议,具体调整方案需待批复。】 程让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又赊了10点,换了两片止疼药。 服过药,疼压下去了一点,可效果远不如昨天,尖锐的刺痛变成了绵长的钝痛,还是疼。 程让搓了搓太阳穴,心想这玩意儿难道还有抗药性?多用两次就不灵了? 他仰头靠着树根,盯着头顶枝叶间漏下来的碎光发了会儿呆,这才注意到天已大亮。他侧耳听了听,林子里安安静静,岫青不在近前。 那小馋猫八成又去吸食灵脉了。 程让撑着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身周竟围了一圈细密的木藤,应该是岫青走之前留下防蛇虫用的。 他抖了抖身上那件被天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前襟还好说,后背那一道大口子直接从肩胛裂到腰侧,风一灌就整片掀起来。 他叹了口气,在识海里喊了一声:“系统,给我换件能见人的衣服。” 【检索中……兑换成功。您当前余额:-420秩序点。粗布短褐已发放至您意识空间,请自行更换。】 这破系统简直越来越懒,现在连衣服都得他自己穿。程让把破衣裳剥下来,换上新的,正低头系腰带的功夫,身后草叶一响。 程让扭头看去,差点没认出来。 岫青简直像换了个人,昨日的苍白一扫而空,她如今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整个人从头到脚精神焕发。 程让张了张嘴,尚未开口,她便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臂。 眼前景色猛地一晃。 天旋地转之间,脚下一空又一实,再一定睛,面前已经换成一汪碧色的清潭。程让缓了两息才回过神来,这大概是她最近练出来的新本事。 潭水碧绿,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鱼正在水底慢悠悠地摆动尾巴。程让蹲下身捧了两口水喝,目光一眨不眨地黏着那几条鱼。 怎么抓? 是下水摸还是削木叉?又或者干脆让岫青用藤蔓给他捞两条上来? 就在他琢磨怎么开口讨鱼的时候,转头就见岫青站在几棵空骨树之间。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轻轻晃着,那些藤蔓慢悠悠地钻进孔洞,大孔用大藤,小孔用小藤,每个孔洞都塞得严严实实。 程让蹲在潭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离谱。 她竟然同时操控着六七根藤蔓,每一根连接着不同大小的树孔,分头吸食。偶尔,她还会甩一根藤鞭抽在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树身微颤。 程让忍不住问:“你干嘛抽它啊?” “这样更快。”岫青头也不回地说,手起藤落,又一鞭,孔洞里的灵气便涌得更多更急。只是他看不见。 “……下手轻点,别把树抽死了。”话音刚落,岫青又是一鞭甩过去,程让跟着缩了一下肩膀,像那鞭子抽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他收回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一般的灵修吸收一两棵树的灵气就差不多了,就算岫青体格大点、胃口大点,加上受了伤急需修复,最多也就吸个十来棵。可他环顾四周,瘴气已经稀薄了大半,少说也吸了五十棵往上。 程让等了片刻,见她吸完一棵又一棵,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般般。” 岫青偏过头。 他招了招手:“歇会儿,过来我考考你。” 岫青顿了顿,收手走过来。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金生水,水生木’的理论吧?” 她点头。 “现在你的木灵根受了灵气滋养,应该大有进益,你试试在水中能否行动自如——看见那条鱼了吗?”程让指着潭底一条肥硕的脊背,“给我抓上来。” 岫青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没有多问,蹲下身,双手抬起,两根翠色藤蔓从潭边的泥土里钻出,蜿蜒着伸向水面,像水蛇一样朝着鱼的方向潜去。 程让注意到,她的木藤和之前似乎不同,藤身上冒出了细小的绿芽, 像刚破土的春苗。手欠欠的,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其中一片芽尖,岫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程让缩回手,面不改色:“看我干什么?专心抓鱼。” 话音刚落,藤蔓在水中轻轻一缠一收,两条肥鱼同时被甩上了岸,在落叶堆里扑腾打滚。 程让立刻扑上去按住,其中一条因挣扎得太凶,从手里滑脱,扑通一声弹回了水里。他扼腕痛惜了一瞬,赶紧把剩下那条死死抱在怀里,远离水潭,找了个相对开阔的空地开始生火,然后掏出小刀刮鳞、剖肚、串上木枝…… 见岫青还在旁边看着,程让摆摆手:“玩去吧,烤好了叫你。” 岫青摇头:“不吃。” 说完便转身走回林子里,又开始她的饕餮盛宴。 程让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鱼,心情有些复杂。 她如今初尝灵气,吃过了空骨林里那些精纯的东西,哪里还看得上一条凡间的肥鱼。 可由奢入俭难,像空骨林这样灵气充沛的地方极其罕见,也就是他们开局运气好碰上了。往后出了这片林子,一路上山长水远,这种地方可遇不可求。 她要是把胃口养刁了,往后吃什么都不香,那才叫麻烦…… 可那馋猫显然没在操心这个。 随着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岫青逐渐感知到程让所说的那座地底下强盛磅礴的灵矿。 她想破开地面……直捣那座灵矿的核心。 可旋即又想起程让说过要留后路。还有阿婆,也留在这片土地的深处。 岫青按住那股冲动,收回了最后几根藤蔓。 程让拍着肚子靠在一棵老树根上,半眯着眼打着饱嗝,看见她回来,立刻朝她招手:“般般,来来来,再考你一道。” 他拉着她到水潭边,用烧焦的木棍在一面平坦的大石头上画了几笔。 岫青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这叫鱼篓。”程让说,“来,照这样子给我编一个。” 她看了看画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弯曲线条,又抬起自己的手,说:“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程让站起来,双手叉腰,“难不成你只会放长放短、变粗变细?” 岫青说:“书里没写。” “笨蛋。这还需要书里教?木藤是你的共生体,你想让它变什么都可以。”程让屈起手指,五指向内一拢,做了个合眼的动作,“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想出鱼篓的样子。怎么想的,藤蔓就怎么动……” 岫青闭了眼,眉心微蹙着,藤蔓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弯弯绕绕地开始塑形,先是拢成一个圆盆的形状,又缩了缩变成了背篓的模样,接着歪歪扭扭地拉出鱼篓的弧线。 她睁开眼,手里拎着个到处都是大小窟窿的四不像,看了又看,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 “哎呀!”程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激动地晃了晃,“你看,这不是会了吗?第一次编就能编成这样,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天赋!天生的!棒啊,太棒了!” 岫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程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指向潭水,笑得眉眼弯弯:“有鱼篓怎么能没有鱼呢,对吧?” 10.妹妹 空骨林外,天火依旧在坠落。焰流裹着黑烟倾泻而下,砸在大地上,溅起漫天火星。 程让站在结界边缘观察了片刻,很快摸出规律:那些天火并非无差别地覆盖整片区域,而是按照东南西北的顺序轮流扫射,每一轮中间大约有一刻钟的间歇。 他拍了拍岫青的肩膀:“你现在能跑吗?” 岫青正低头摆弄自己那两根有些散乱的辫子,头也没抬:“能。” “记得带我一块跑啊。” 岫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么高冷?程让抬眼看她,这孩子最近不太活泼,估计心里头还装着闫阿婆的事儿。他没再多问,就地坐下,盯着外面的天火轨迹,在心里掐着时间。 岫青蹲在他旁边,继续跟辫子较劲。那两根原本齐齐整整的小尾巴在逃亡时散了大半,她用手拢了又拢,结果越弄越乱,反复几次后,她喉咙里涌出一声烦躁的低吼。 程让偏过头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在干什么?” 岫青动作一顿,往前挪了两步,两只手各攥着一条散了半截的辫子,举到他眼前:“尾巴散了。” 程让挑了下眉:“哦。” 岫青又把辫子往前递了递,抿着唇一言不发,用一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程让被她的眼神盯得没辙,笑着叹了口气:“好好好,我给你编。但你得保证不能咬我!” 岫青点点头。 程让拍拍身前的地面:“坐过来。” 岫青绕到他面前,背对着他坐下。程让把腿张开一些,将她圈在中间,顺手拢起她散落的长发。 后背朝人,岫青不自在地绷紧了脊背,为了压住那股不安,她顺手抓住了手边一个东西。 程让冷不丁被攥住脚踝,吓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哎!说好老实坐着呢?” 岫青的手紧了紧,又松开,闷声说:“没咬。” 程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重新拢起她的卷发,开始编绕。 脚踝上那点被她触碰过的力道似乎犹在,编着编着,程让心生危机感。他现在这具凡体肉胎比水豆腐还脆,随便磕一下都能疼得他嗷嗷叫。她一直忍着没咬他,是因为理智压住了本能,还是因为……暂时不想? 他手上动作没停,试探着压低声音凑近她耳侧:“般般,你现在……还想不想咬我?” 话刚出口,岫青猛地扭过头来,双银色瞳孔里亮起一簇灼灼的光,那眼神分明在说:想,我太想了! “不可以!”程让立刻捂住自己的脖子,身体后仰,语速飞快地输出,“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咬死我你就只能一个人去玄都,路上没人给你指路,没人陪你作伴,没人给你编尾巴!” 岫青的眼中露出一点迟疑。 程让乘胜追击:“而且我的肉真的不好吃啊,我整整一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身上全是伤,你咬下去全是骨头和淤血……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听见没有?不然我现在就——” 他作势要起身,岫青一把摁住他的膝盖,力道不大,却稳稳定住了他。 她撇撇嘴,闷声说:“不咬。” 程让不语,满脸写着“我不信你”。 岫青把还没编完的辫梢塞回他手里,仰头望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咬。” 狼崽子换上了一副纯良乖巧的面孔,像咬人咬到一半忽然收了爪子,歪着头把脑袋拱进你掌心里。 准没憋好招,程让想。 他没好气地接过来:“转过去,坐好。” 岫青立刻转过身去,一动不动地端坐好。 程让拢着她的头发,深深叹了口气:“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人是不能吃人的,同类相残最要不得,你有这个力气不如留着以后去咬厉无赦……”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那种自怜自艾的碎碎念:“你说我容易吗我?天天提心吊胆的,给人当爹当妈还得兼职当磨牙棒……你倒是舒坦了,吸了一肚子灵气,精神饱满的,我呢?我这一身伤还没好利索,又要伺候你梳头,又要操心你吃不饱,回头路上还得找你那龙傲天男主……” 岫青安静地坐着,那些飘进耳朵的话,在她脑子里化作了一片遥远的嗡鸣。 嗡、嗡、嗡—— 她很后悔,她不应该表现得那么迫不及待,因为这个错误的举动好像打开了某种神秘的机关。 嗡、嗡嗡、嗡嗡嗡—— 听不懂,不想听。 她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肉也许不好吃,但血是……真的香……甜…… ??? 辫子编好了。 两条整整齐齐的辫子重新垂落在她胸前,岫青低下头,两只手攥住,来回摩挲。 程让转头看向结界外面,一颗天火刚刚坠落,地面还在微微震动,下一轮的间隙正好。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随即又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等等!这次别提我腰带,衣服质量差,一扯就废了。” 岫青微微俯下身,像是要把他背起来,程让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怎么能让女孩子——” 岫青眯起眼,银色瞳孔里写满了“你好啰嗦”四个大字,她一声没吭,直接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来扛上了肩头。 她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他的膝弯,一只手提起地上那只歪歪斜斜的鱼篓,大步迈出了结界。 程让整个人倒挂在她肩头,只能抓住她后背的衣料稳住自己,腾出另一只手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跑!” 呼啦——呼啦—— 荒草在她脚下飞速倒退,岫青如同一头狂奔的野狼,速度快得路上逃难的百姓只觉得一阵凉风从身边掠过。 程让被颠得五脏六腑全移了位。 他刚吃了整条肥鱼,现在那鱼在他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差点要涌到嗓子眼。到第五次差点吐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拍着岫青的后背连声喊停。 岫青脚步一刹,稳稳停住。程让从她肩头滑下来,脚刚沾地就踉踉跄跄扑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弯腰开始吐。 岫青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眉头皱着,看着他躬着背在那儿翻江倒海。 程让一边吐一边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呕……你让我歇会儿……等会儿你还是拎着我走吧……” “嗯。”岫青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路两边那些颠沛流离的百姓。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用车推着全部家当。那种车,她在村里见过几次,只有一个轮子,人在后面握着两边的把手往前推,车上可以堆东西,也能坐人。 岫青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抬手召出木藤。 逃难的人经过时偶尔会侧过脸来看她一眼,看看她,又看看那空中盘旋交织的藤蔓,目光无不好奇。 在这片偏远的边地,无论男女,身形像她这样高挑的都极其少见,更何况……还是一个木灵根的修士。 但仅止于一眼,那些目光便被更急迫的逃命和赶路淹没了。 片刻后,一只造型简易的独轮车出现在岫青脚边,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骨架完整,轮子能转。 程让吐完最后一口酸水,抬头看见那只木藤独轮车,愣了一下。随即他明白过来,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厉害呀般般!学会活学活用了!” 岫青下巴一扬,示意他上车。 程让凑过去摸了摸车底,藤条有些硌手,他皱起脸:“好硬。你弄软一点嘛,我背上还有伤呢。” 岫青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 没说什么,抬手在车底覆了一层厚厚的软叶子。 程让这才满意,扶住两边把手坐上去,一声高喝:“出发!” 独轮车虽然稍微限制了岫青的步幅,但岫青依旧是人群里速度最快的那一个。 只是这路实在不平。 碎石、坑洼、断树根,车轮碾过去就是一个猛颠。 程让被颠得五脏六腑又要开始翻涌,他趴在车边吐了一路,吐到后面已经没力气了,整个人死气沉沉地瘫在车里,满脑子都是:不行了我快死了…… 岫青推着车,朝着程让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一座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 远远望去,整座城的上空罩着一层半透明的浅青色光罩,和空骨林的结界有些相似。 程让撑起身看了眼,虚弱地笑了一下:“太好了,城里有修仙者设下了护城禁制。” 临近城门,队伍排了很长。 程让躺回车里拍了拍车沿:“进城吧,记得排队。” “排队?” 程让又费力地撑起来,指了指前面:“跟在那个背孩子的大叔后面。” 岫青推着车跟上去。 队伍缓慢前移。 城门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石头,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把手放上去。石头亮了才许进,不亮的就被拦在外面。 旁边还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每日只收容无灵根者五十人,有灵根者不限。 程让眯眼看了一会儿,明白了。有灵根的人进城可以帮忙加固护城禁制,无灵根的凡人只能消耗城池资源,所以限额。 程让缩回车里,蜷着身体,只觉得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搅动,让他隐隐不安。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轮到岫青。 她上前,学着前面那些人的操作,把手放在测灵石上,石头亮了起来,有光在石体内部流转了一圈,却没有显出任何颜色。 守卫皱起眉:“你是什么灵根?” 岫青抬起手,程让身下的独轮车就骨碌碌滚到了守卫脚边,守卫看了看那辆藤编的车,了然地点了点头,木灵根。 测灵石是从下游某个宗门临时征调来的,估摸着是个残次品,才没测出来。他也没多问,挥挥手递了一块木牌过来:“进去吧。” 接着守卫的目光落到了程让身上:“你过来测。” 岫青推着车停在测灵石边,程让磨磨蹭蹭抬起手,按上测灵石,等了片刻。 无事发生。 守卫扫了他一眼:“无灵根者,今日收容名额已经满了,她可以进去,你等明天早点来吧。” “军爷!”程让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抓住岫青的手,声音惨兮兮地拔高,“军爷啊!我和我妹妹相依为命,一路上吃尽了苦头才逃难到这里,求求您行行好放我们俩一起进去吧!妹妹就剩我这一个亲人了,我要是进不去她一个人在城里怎么办啊!” 守卫被他这一通哭诉弄得有些为难:“这是规定,我们不敢擅自做主。” 程让胃里本来就难受,这一激动更觉得天旋地转,岫青见状立刻让他躺下,然后转过头,冷冷看向守卫,程让赶紧拽住她的袖子:“般般,人生地不熟的,别惹事!快推我回去。” 离城门远了些,程让又喘了两口气:“我明天再进城。你先进去找个落脚处等我。” 岫青摇头。 “你要在外面陪我啊?” 她点头。 程让嘴角一撇:“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 话音刚落,丹田处猛地烧了起来,来势汹汹,热意瞬间烧遍四肢百骸。他脸色霎时间褪成苍白,整个人软下去,蜷着身体发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岫青蹲下来,皱着眉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冰凉冰凉的。她想起阿婆离开时的模样,也是这样苍白的脸色,这样急促而浅的呼吸。 她手抖了一下,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咬不动!咬不动!” 程让被她摇得脑浆都快散了,勉强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地开口:“别摇、别摇……再摇我死得更快……” 岫青立刻停了手。 “你刚叫我什么来着……”程让迷迷糊糊的,试图回忆那个不太妙的称呼,却在这时闻到一阵馋人的香味。 原来有一个卖烧饼的货郎正好经过。 他吸了吸鼻子,虚弱地指了指那个方向,“我没事……但要是能吃上一口香喷喷的烧饼……大概就能好得更快些了……” 岫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点头,然后飘了过去。 不消片刻,她捧着一个装满烧饼的箩兜回到程让身边。 11.哥哥 “哪里来的土匪!光天化日下公然抢东西!你你你——” 卖烧饼的货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原本气急败坏地指着岫青,离得近了,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土匪”,沉默一息,话头硬生生转了个弯,“那个……好、好歹把箩兜还给我嘛。” 岫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箩兜,又看了看那个气得脸通红的货郎,表情困惑。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追过来。 什么叫抢?她只知道程让想要烧饼,就过去拿了,这和在狼群里把猎物叼回领地给同伴一样的道理。猎物是属于整个族群的,谁叼回来就归谁分。她凭本事拿的东西,为什么要还? 程让瘫在车上听了半天,才知道这狼崽子是给他空手套白食套了一箩烧饼回来。他抬眼看她,见她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更觉着又好气又好笑。 他费力地坐起来,拍了拍岫青的手:“把箩兜还给人家。” 岫青没动,程让又拍:“般般,还给人家。” 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还了。货郎接过箩兜抱在怀里,连退了两步。 程让转过头对货郎赔了个笑脸:“大哥对不住,我妹妹不懂事。我们是逃难过来的,身上没有盘缠,能不能拿东西换几个烧饼?” 货郎见他说话客气,又见那个高个子姑娘已经把头扭过去,看也没看他们,这才哼了一声:“你们有什么能换的?” 程让把旁边的鱼篓拖过来:“就剩这条大肥鱼了,你看这鳞片、这肉质,放在平常得卖不少钱,换你十个烧饼不为过吧?” 货郎低头看了一眼,那鱼确实又大又肥,他有些心动,但还是嘴硬:“她方才抢我箩兜,我受惊了!最多换……换你八个。” “八个也行。”程让爽快地答应了。 货郎便伸手来拿鱼篓,谁知岫青一把抓住了篓沿,货郎瞪圆了眼,手僵在半空:“这这这……什么意思?到底换不换?” “换的换的,你把鱼拿走,鱼篓还我们。”程让说。 岫青听到这句话,才松了手。 货郎动作粗暴地把鱼倒进自己的箩兜底下,鱼尾巴拍在沿上,溅了几点水星子到他袖口上。他啧了一声,转身把空鱼篓往程让怀里一扔,力道不小,程让接得手忙脚乱,差点被砸了鼻子。 货郎又风风火火数了八个烧饼,隔着油纸往程让胸前一塞,嘴上嘟囔着“拿走拿走”,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程让望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鲜活的小配角,比他当初在文档里随手写的几个字真实得不知道多少倍。 这世界到底会自己长出东西来。 他收回目光,见岫青还沉着脸,一副被抢了食还得忍着的不甘模样。 换作一个月前,她大概已经追上去把货郎连人带担子掀翻了。 可她现在只是攥着拳头,生闷气。 她能忍住了。 程让倍感欣慰,打开油纸,拿起一个烧饼,碰了碰岫青的胳膊。 岫青连看都没看:“不要。” 程让咬了一口烧饼,含糊地说:“这附近可没有空骨树啊。” 他一边吃一边打腹稿,等肚子里有了热乎的东西垫底,人缓过来一些,就开口了:“般般,在外面和人打交道,不能像刚才那样莽撞。想要什么东西,要用钱换。没有钱,就用别的东西换。就像刚才拿鱼换烧饼一样,这叫买卖。你得先问别人愿不愿意,不能上来就端走,那叫抢,人家会追上来揍你的。” 他又嚼了两下,转头看向岫青,见她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他膝头那张包烧饼,他顿了顿,继续:“你以前只跟阿婆打过交道,阿婆什么都给你,但外面的人不欠你的,你要拿东西跟他们换,他们才会给你。” 岫青眼神清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程让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快把一个烧饼啃完的时候,岫青忽然指着那堆烧饼,厉声说:“不对!” “什么不对?” “不是八个!” 程让嘴里含着饼,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低头数了一遍,加上他吃掉的这个,确实只有七个。 岫青猛地转身,目光锁定住城门口那道快要消失的挑担背影,肩背一沉就要追。 程让赶紧咽下嘴里的饼,一把拽住她的衣角:“算了算了,定是你方才抢了人家箩兜,他才故意少给了一个。一个烧饼的事,咱们不计较……” 话未说完,他脸色猛地一变,手里的烧饼骨碌碌滚落在膝边。 丹田里那股热意突然再次席卷上来,这一次来得比之前更凶,火苗顺着经脉往上蹿,整条脊背都烧得发颤。他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着车沿,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吟。 岫青本欲追人,猛然间听到这声闷哼,立刻转了回来,她扒在车边,伸手摁住他肩膀,轻轻晃他:“咬不动……咬不动……” 热意烧得太凶,程让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意识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旷之中,身周无边无际,像悬在虚空里。 他看着自己半虚半实的身体,沉默了两息:“系统,我是不是要死了?” 【恰恰相反。】秩序神说,【恭喜执笔 人,即将步入启灵境。】 “什么?” 【您本是无灵根编外人员,因误食空骨林内蕴藏深纯灵力的潭鱼,已开辟识海,踏上修仙初境。约一个时辰后,您将觉醒一味杂灵根。当前身体正处于适应阶段。】 程让愣了下,随即感到一阵巨大的狂喜。 那鱼这么补??? 一条就给他劈开了修行之路,要是吃个三五条,岂不是直接原地飞升?什么杂灵根嘛,直接冲地灵根起步,运气好说不定能摸到天灵根的边。等到了玄都,往厉无咎面前一站,都不用男女主动手,他自己一抬手就能把那暴君按在地上摩擦! “我现在掉头回空骨林还来得及吗?”程让脱口而出,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让岫青推着他狂奔回去。 【建议您冷静。】秩序神冷冷地补了一句,【以您目前的身体强度,仅够吸收一条鱼的灵力。贪多当心肉身爆炸。】 程让:“……” 他从识海里退出来,缓缓睁开眼,身上又烫又疼,适应的过程并不好受。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杂灵根就杂灵根,好歹是个开始。 他现在也是一个有灵根的人了! 原以为自己要以一副凡人之躯苟完这场NPC之旅,在修仙世界当个观光游客,看看热闹就算了。没想到还能体验一把修仙者的感觉。 这才像话嘛。 穿书不修仙,不如回家种田。 程让顿时伤也不疼,腰也不酸了,浑身得劲! 岫青正蹲在车边,见他醒了,还咧嘴在笑,不由愣住。她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咬不动?” 那个不太妙的称呼,程让这回总算听清了,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什么叫咬不动?他现在不仅咬得动,还能咬得死。 必须速速纠正这个错误认知,不能给岫青一种他依然很耐造的错觉。 程让费力地把岫青的右手抓到身前,食指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地书写,边写边念:“程——让——” 岫青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掌心。 “这是我的名——字。”写完最后一笔,程让松开她的手腕,又补了一句,“在人前,你现在是我的妹妹。” 毕竟从外在形象上看,他如此年轻帅气,看起来大不了岫青几岁,确实不方便称爹了。他自降辈分,勉为其难当个哥吧,既亲近又不越界,走到哪儿都合情合理。 妙极。程让嘴角不自觉地挑起一点弧度,撑着车沿微微前倾,往岫青面前凑了凑,下巴扬起来,带着点儿逗弄的笑意:“来,好妹妹,叫声哥哥听。” 12.糖葫芦 程让等了半天,就等来岫青一句:“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摇头:“不要。”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颗天火砸在了护城禁制上。 护城禁制剧烈波动了一下,将那团火往外推了推,但余波还是扫到城门口,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挤在边缘的百姓顿时发出惨叫,有人捂着胳膊蹲了下去,有人在地上打滚。 程让止住话头,目光落在那片被烧伤的人群中。岫青几乎在他转头的同一瞬直起身,双手握住车把,推着车就往城门口挤。 城里虽有修仙者加持的护盾,但护盾覆盖的范围有限,进不了城的百姓只能挤在城门口外那一小片能蹭到防护罩余光的区域避险。 大地还在颤,远处不断有新的火点坠落。 程让正盯着那些火点出神,忽然感到识海深处一阵冰冷的水流拂过,秩序神的声音随即响起。 【恭喜执笔人,已觉醒水系杂灵根!】 水系,程让微微蹙眉,烧了他这么久,他以为好歹会是个战斗力爆表的火系,能跟那些天火正面叫板,再不济也来个金系劈天裂地,结果给他来了个水? 水灵根向来柔和,多是打辅助的命。 一缕游动的凉意从丹田处扩散开来,顺着经络缓缓淌过四肢,那些残余的灼痛迅速褪去,程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力气回归,体温也降下去了。后背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水系就水系吧。水能润物,也能穿石,能载舟,也能覆舟。更何况,水来生财,遇水则发……往好处想,以后至少不愁口渴了。 他坐起身,扶住车沿一跃而下,岫青一愣,程让已经拉着她的手腕转身朝测灵石走去。 身后那只藤车在她离开的瞬间自行散开,藤条一根根缩回地底,眨眼便没了踪迹。 城门的守卫对这两人印象深刻,看到岫青去而复返,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你怎么还没进城?” 程让挡在岫青身前,笑嘻嘻地接过话头:“军爷,方才不是说了嘛,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她一个人进不了城。” 守卫瞥了他一眼:“我也跟你说了,无灵根之人要等明日。今日名额满了,明日赶早来排队就是,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谁说我无灵根?”程让打断他,“我方才那是饿了,没有力气,那石头才没测出来。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让我再测一回。” 守卫眉头一皱,觉得他在胡搅蛮缠,抬手就要推他肩膀:“去去去,别耽误事!” 那只手刚伸出去,就被岫青半路拦下。守卫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脸都憋红了。 程让赶紧上前,把岫青的手拉回来,转身时顺势往守卫面前迎了半步,身形微侧,恰好挡在岫青和守卫之间。 “军爷,军爷您别生气,家妹性子急,没有恶意。我也是真心想为贵城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脸上堆起笑容,一脸诚恳。 “您想啊,外面天火不停,城里的修者既要加固护盾又要轮流值守,压力肯定不小。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有灵根,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小忙,也比在城外干等着拖累旁人要强不是?”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高大沉默的姑娘,片刻后松了口:“行,再测一次。若还是没反应,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程让走到测灵石前,又和秩序神确认了一遍,才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上去。 片刻后,一缕极淡的蓝色光晕从石体内部浮了上来,绕了一圈又缓缓散去。 守卫盯着那缕蓝色,表情复杂。 灵根是有的,但实在太弱了,弱到扔进城里都翻不起一个水花。他见过的杂灵根不少,但弱到这个地步的还是头一回。 程让瞥见他的神色,立刻凑近了一步:“军爷,您看,我这灵根虽说是弱了点,但我妹妹不一样啊,她可是实打实的木灵根,您方才也见过。我进去了,她自然也就跟着我进去了。多一个人加固护盾、修补城防,怎么算都不亏吧?”他拍了一下自己胸口,“还有我,我这灵根虽弱,但蚊子腿也是肉嘛,能挤出一分力是一分力。我这人没啥长处,就是能吃苦、不挑活儿,哪儿缺人往哪儿凑,绝不给您添麻烦。” 守卫被他这通连珠炮轰得耳朵嗡嗡响,本想打断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鬼了。 他竟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明明是个素不相识的逃难客,可就是让人生不出恶感来。 他在这城门口待了十几年,见过的逃难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谁的鬼话他没听过?可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语气,乃至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总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要点头。 守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终一甩手,从旁边的木架上抽了一块木牌往程让怀里一丢:“进去吧进去吧,别在门口堵着。” 程让接了木牌,连声道谢,拉着岫青快步穿过了城门。 城外天火滚滚,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旁的铺子还开着,食摊前排着长队,吆喝声、议价声、孩童的玩闹声……和城墙外面那个燃烧的世界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程让跟着人流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 护城罩的中心悬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淡青色,正缓缓转动,有细密的流光不断汇入其中,再顺着禁制的脉络流向四面八方,循环往复。 这就是护城禁制的核心,需要修仙者不间断地顶上去加持。 程让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细看,手腕忽然一紧,岫青的胳膊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转身就朝左边的布摊扑过去了。 “般般!” 程让赶紧追上去。 岫青已经蹲在一个卖彩绸的摊子前面,捏着人家摊位上一匹的绸缎边角来回摩挲,上头有银丝勾线,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摊主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松了手,又转身跑到旁边的陶器摊前,拿起一个金黄色的陶罐,举到空中来回打量。 程让挤开几个人追上来,岫青又扭头去看另一边摊上挂着的铜铃铛。 程让实在拉不住,只好改揪住她腰间垂下来的那条绦带。 可岫青步子又快又大,他被拖得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 ……这画面,怎么格外熟悉。 在外公家,程让最爱遛那条松狮犬,那狗也是这样,闻到什么新气味就闷头往前冲,他拽着绳子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 “般般,东西只能看,不能摸!” 他在后面喘着气喊,话音还没落全,岫青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啊——” 程让的鼻子正正磕在她的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捂住鼻梁,刚想问她又怎么了,抬头一看,岫青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银瞳,忽然就暗了下去。 程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货郎正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经过。 “想吃这个?”程让揉着鼻子,“咱们没钱呢。” 岫青轻轻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飘出来:“阿婆也会做这个。” 程让愣了一瞬,没说别的,转身朝那个货郎走了过去。 岫青站在原地,隔着半条街看着他。 他追上货郎,从腰包里掏出包烧饼的油纸,递了一个烧饼过去。货郎摆摆手,他又递了一个,还是摆手,直到第三个烧饼递出去,货郎才勉为其难地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最小号的糖葫芦,递到他手里。 “这里的置换物价怎么这么贵啊……”程让走回来时还在嘀咕,把糖葫芦递到岫青面前,“喏。” 岫青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看了许久,也不吃。 程让走在她后面,看着她耷拉下去的后脑勺,一点都没有方才那股四处乱窜的欢实劲儿了。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他本意是想让她了却遗憾,怎么还睹物思情上了? 程让蓦地停下脚步,将手里的绦带绷紧,岫青被拽得微微顿足,他往身边拽了一下,她纹丝不动,还低着头看那串糖葫芦。 程让只好自己走过去,绦带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短,他站到岫青身侧,直接握住她拿糖葫芦的右手,低头就咬了一颗下来。 岫青瞳孔骤缩,盯着那节缺了一颗的竹签,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愣在原地。 简直不、可、思、议—— 有人敢从她手里抢吃的—— “你要不吃我就全吃了啊。” 程让说着又凑过去,朝第二颗张开嘴,牙齿刚叼住那颗糖枣,岫青忽然低吼了一声,一把攥住他伸过来的手腕。 嗷——! 程让猝不及防,被她推着倒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一个荒废的摊位边沿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岫青已经跟过来,一步跨到他身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唇齿覆上来,直接把他嘴里那颗还没来得及嚼的糖枣叼了回去。 她退开,重重地嚼了几口,连核都咬碎了,咔咔作响。 “…………”程让面红耳赤地靠在摊位上,后知后觉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半晌才找回声音,“就吃你两颗枣,至于吗?!” 岫青用力嚼着糖渣,低头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向程让。 “我、的。”她说。 “……” 差点忘记,这狼崽子最护食了。 13.标记 岫青啃完了一整串糖葫芦,连竹签尖上那一点点糖渣都用门牙刮了干净,最后把竹签横着叼在嘴里抿了抿,才舍得扔掉。她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粘腻,心满意足地眯了一下眼。 程让就在旁边站着,等她吃完,便抓住她腰间的系带,绕了两圈攥进掌心,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岫青跟上去,偏着头看他,只见他嘴唇紧抿,颊上飞着一层薄红,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街面。 不说话,不看她,连余光扫见她凑过来的脸,也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岫青拧起眉头。 她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不确定。 在狼群里,谁敢动别狼嘴边的肉,下场只有被一口咬住后颈按进地里。 她见过一头年轻的公狼试图偷走黑狼的猎物,结果被按在地上狠狠教训了一顿,后来好几天进食都排在最后,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在狼群里,护食天经地义。护不住嘴边的肉,下一顿就得饿着肚子,再下一顿,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死。 她从小就知道,能咬住的才算自己的,松了口就什么都没了。 可程让好像不一样。 他吃鱼的时候会问她要不要吃,吃饼的时候会先递一个到她面前,就连那满林的灵脉,他也都留给她,自己一口都不碰。 他好像什么都愿意和她分。 可自己却没有分给他。 所以他不高兴。 岫青摸了摸胸前的小辫子,沉默着走了大半条街,终于,郑重地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下次,可以分给他两颗。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响起一阵一阵的铃音。 他们身上的木牌轻轻振动起来,不止他们,街上不少人的木牌都泛起了白光。 程让摸到自己腰间那块,刚拿起来,里面便传出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请各位修士明日卯时至城心护阵台集合,协力加固护盾。迟至未至者,木牌作废,届时将无法停留在城中。” 程让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木牌,发现正面刻着一串编号,他把木牌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三百五十号。他又拿过岫青的看了一眼,三百一十一。 按照他当初的设定,这木牌应当不止能传音,还能通过编号锁定持有者的位置,甚至实时监看动向。 看来明日是不得不去了。 虽然进城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见活就干、随叫随到的鬼话,但实际上他只想借城里这层护盾避过七日天火,苟住自己这条小命。 程让一边走一边自我安慰:没事,几日而已。实在不行就装作灵力耗尽,倒地不起,总能混过去…… 随即他想起,自己本来也没什么灵力,装都不用装。 ……更安心了。 日头已偏西,城里的街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程让牵着岫青站在街心,忽然想起一个严峻的问题:今晚睡哪儿? 他已经太久没沾过正经的床了,不是睡山洞,就是睡荒原,老胳膊老腿实在是受不住了。 再看看岫青,总不能让这孩子在街角蹲一夜吧?虽说以她的体格,在哪里应该都能适应,但程让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好歹他也是又当爹又当哥的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弄不到,也忒丢人了。 “系统,这儿的通用货币能兑换不?” 【此界货币与秩序点分属不同规则体系,无法直接兑换。建议您通过本神兑换实体物品,再于城中当铺换取本地货币。】 程让沉吟片刻,回头看岫青,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最终落在了她左手腕那圈金色上,眼睛亮了亮。 能换钱的物件,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般般,来。”程让脸上堆起一团和煦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等岫青走近,他指了指她腕上那圈金镯子,语气循循善诱,“把这个取下来,咱们去换糖葫芦好不好?可以换好多好多串,比刚才那根还要大哦。” 岫青果断把手腕一翻,背到了身后,摇头。 程让不死心:“那换别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换。” 岫青:“就要这个。” 程让:“这只戴太久啦,你就不想换一只更大、更亮、更好看的吗?” 岫青继续摇头。 在她看来,一切被标记了属于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枯枝,只要她认定了,那就是她的。 要她交出去?除非那东西彻底没用。比如糖葫芦吃剩的竹签,糖没了,枣也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签子,那可以丢。 可这金圈,既好看,又有用,为什么要换? 她现在拿到手的才是她的,他嘴里那些所谓的更大、更亮、更好看,没摆在眼前,那就是虚的。 程让最终被打败。孩子大了不好骗,骗不动又抢不来,还是老老实实赊账吧。 他在识海里问:“系统,上回跟你提的那个建议,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神律阁审议流程目前已走完,赊账功能正在更新中,预计五天后您将体验新版本惩罚系统,敬请期待。】 程让愣了半拍:“……你看我是期待的样子吗?我就想知道,新版本会不会影响我的进度?” 【请执笔人放心。本次更新将优化债务管理流程和惩罚机制,不会对主线推进构成实质性障碍。】 程让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影响进度,其他都好说。 他放心地赊了100点,换了一只品相尚可的玉佩,找到一家当铺,当了十两银子。带着岫青在城西转了大半圈,终于找到一户人家愿意出租南院的偏房。 南院有两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灶房,虽然简陋,但一应俱全,可以拎包入住。 卧房分了东西两侧,各摆着一张木榻,房间里积了一层薄灰,桌上、地上到处都是。 程让有些无从下手。 他想起修仙世界里常提到什么洁净符、清洁咒,多方便呀,可转念一想又得赊账。 算了。 他认命地撸起袖子,从墙角拎出一把秃了毛的竹扫把,开始清扫地面的灰尘。 岫青就坐在门口,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追着他手里的扫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程让扫了几下,又停住了。

桌椅的灰尘没擦,床也没铺,他先扫什么地? 他把扫把靠回墙角,巡视一圈,抬腿走到角落的旧衣柜前,伸手打开,里面有几床干净的旧棉褥子。 程让抱了两床到东侧的榻上,抖开一张,单膝跪上榻沿,从床头跪到床尾,最后俯身掖了掖边角。 铺完后他往上一躺,胳膊枕在脑后,感受了一会儿底下那久违的柔软,终于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这才是人睡的地方啊!” 两张榻之间隔着一道半旧的素面屏风,程让翻了个身爬起来,绕过屏风跪到第二张榻上,一边铺一边嘀咕:“我就说我眼光好吧,一下就挑到这么合适的房子。虽说简陋了那么一点点,但算下来比客栈划算多了,一天才几十文钱,还带灶房和院子……” 他说得兴起,手上也没停,岫青就在不远处看他,目光追着他从床尾到床头,从东侧的床到西侧的榻。 终于都铺好了,程让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空的。 他把茶壶放回去,在识海里问:“系统,我现在好歹是个水灵根修士了,是不是能自己产个水什么的?” 【首先,您还算不上修士。其次,您尚处于启灵境初开阶段,识海状态不稳,若强行引气化水,很可能会让刚开辟的灵脉再度崩裂。】 说这么多,翻译过来不就两个字——废物。 行吧,他去井边打水。 程让转过头,见岫青不知何时站起来了,手里握着一把扫帚,一下一下地在地面上划拉。 哟,还有模有样的。 程让靠在桌边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般般好棒啊,这么快就学会扫地了。” 岫青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继续。 “真棒,你先把这里扫完,还有院子,”程让站起身,指了指外面,“院子里那些落叶也扫一堆。我出去一趟,你别乱跑,等我回来。”说完,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踏出房门。 岫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就扫把一丢,跟了上去。 她像追踪猎物一样悄无声息地缀在程让身后,看他转进巷子,她就贴墙绕过去,看他停下来张望,她就缩进旁边的阴影里。 跟踪、潜伏,岫青很有天赋。 他的气息她已经很熟悉了,即便隔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她也能稳稳地锁住那条踪迹,不会跟丢。 只见程让大道不走专挑小道,鬼鬼祟祟爬上了一户人家的院墙,踩着墙头攀上了一棵大槐树,蹲在其中一节粗壮的枝干上。 那是一个视野宽阔的位置。 他先环顾了一圈城周,又仰头,望着天幕中心那团旋转的光珠,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的。 太远了,岫青耳力再好也没能听清他在念叨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光珠,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颗珠子,像月亮。 但她等了等,没听见他嚎叫。 又过片刻,程让从树干上跳下来,接着往前走。 岫青从阴影里出来,正要跟上,余光忽然瞥见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闪过。 她几乎立刻认出来,是那个卖烧饼的货郎! 14.犟狼 货郎正哼着小曲往家走,心里盘算着今天卖了几个烧饼,那条肥鱼又卖了多少钱,肩上的担子一颠一颠的,惬意得很。 忽然一股力量从身后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惊恐地回过头,正对上岫青那双天生带着冷意不似人类的银色瞳孔。他立刻认出,这是城门口抢他箩兜的高个子姑娘。 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肩上的担子哐当砸在地上:“你、你……” 岫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烧、饼。” 货郎愕然。额滴天娘嘞!他以为她追上来是要抢钱害命,或是把他拖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废了,结果就为这?就为他少给的一个烧饼? 他整个人从脚底板到天灵盖都松了一截,又惊又怕又想笑,哆嗦了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我还你就是了!你先放开我!” 岫青张开手指,货郎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钱袋子,袋子里抖出一个红布裹着的小包,他揭开红布,揭开蓝布,又揭开一层灰布,才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子。 他捡出最小的一块递过去:“烧饼卖光了,还你钱……” 岫青低吼着蹲下身,捏着他的衣领又把他提起来:“不、对。” “给你钱给你钱还不行吗,这可是整整一两银子!”货郎叫起来,举着银子往她眼前凑,“够买十个烧饼了!不、不够是吧?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总行了吧!” 可岫青根本没有看一眼银子。 她只要烧饼,被他昧掉的烧饼,本该属于她的烧饼。 等货郎终于意识到这点,他已被那双近在咫尺的冷瞳吓得后背淌汗了。他的烧饼今天已经卖光了,一个都不剩了,他上哪儿去变一个烧饼出来? “姑奶奶!亲奶奶!”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吊在岫青手里,“我真没有了,今天的饼全卖完了!我明天做……明天我给你做一个最大的!不,给你做十个二十个!全都给你!送到你门口!求你——求你放开我——”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突然从街边扫射过来,直逼向岫青的手腕。 岫青立时往后闪了一步,她猛然扭过头,只见不远处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正抬手收回术法,纱帷遮住了面容,看不清神情。 那女子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声音隔着纱帷传出:“这位姑娘,我看你也是修士,何故要恃强凌弱?” 岫青困惑地眯起眼。被扔在脚边的货郎见状,偷偷往后挪了一步,刚有动静,又被岫青反手攥住拎了回来。 “哎哟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你现在打死我我也变不出烧饼啊……”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方才还只是远远站着看不敢上前的一圈人,如今见有人出头,便纷纷往前挪了几步。 那些原本在茶棚下看热闹的修士,也陆续站起了身,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有人说:“有话好好说嘛,你看把那小贩吓得,脸都白了。” 有人说:“你也是个修士吧?跟个凡人计较,至于吗?” 还有人说:“我们修仙之人,最忌持强凌弱,传出去不好听。” 货郎见有人替他说话,胆子壮了一点,连忙开口替自己叫屈,从“她抢我箩兜”讲到”我昧了她一个烧饼”,颠三倒四讲了一遍,末了说:“我都说还她钱了,她还非要揪着不放……” “拿了钱就走呗,不是多大的事。” “大度一点,别丢我们修仙人的脸。” “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就为了一口饭吃……” 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多。 有人是好意,有人只是凑热闹,有人觉得自己在主持公道,有人不过是想在人群里发出点声响。 岫青眉头越拧越紧,眼神越来越沉。 她听不懂大度,也听不懂丢脸,但她听得懂他们的语气,羊角村的村民们驱赶她时,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们说她是灾星,说她的存在是祸害。他们不许她靠近村落,不许她探望阿婆。她偏来。他们用扁担、用锄头、用刀和斧子撵她。她不走,他们就扬言要赶走阿婆。 坏人。 都是坏人! 岫青看着那些将她围作一团的人类,想起了荒原上的鬣狗群。 她曾独自猎下一头小鹿,在拖回狼群的途中,鬣狗循着血腥味跟上来,围了她整整一圈,就像现在这样……冲她低吼,狂吠。可她照样冲杀了出去!身上多了几道口子,但那些鬣狗没一个能咬住她的喉咙。 牙齿好痒。 痒意从牙根一路窜到舌尖,催促她现在、立刻、马上咬住点什么东西。她不想听懂他们的话,只想让他们停下来,让那些张张合合的嘴巴闭上,让那些指指点点的动作消失。 岫青往后撤了一步,肩膀微微往下压,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掠了一圈,落在一截近在咫尺的青色喉管上。 她身子前倾,腰腹收紧——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气息忽然从人群缝隙里钻进了她的鼻腔。 岫青猛地直起身,仗着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的优势,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发顶和肩膀,看见了街道那头走过来的身影。 …… 程让从护阵台回来,远远看见前方街上围了一圈,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热闹。 刚走近,就瞥见被围在人群正中的岫青。她分明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那么大一只,可程让看在眼里,却觉得她小小一个,孤零零地。 周围的指点声落到程让耳朵里,他拧起眉头,一股无名火蹭地从胸口烧起来,直接拨开前面的人往里挤:“让一让,让一让——般般!” 岫青的手猛地一松,货郎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抬眼望向程让,嘴唇紧抿着,腮帮微微鼓起,整个人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憋着火气的小兽。 程让挤进中央,挡在岫青前面,余光瞥见地上那个货郎,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转身冲那群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别看了!都散了吧!没什么事,一点误会,别看了!” 有人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不依不饶地朝岫青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是你什么人啊?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也是个修士吧?” 程让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滚滚滚!” 那几个留下来的人被他这一吼震得脸一僵,张嘴想反驳,就见程让身后那个高挑姑娘正冷冷地扫过来,呲着牙,一副要把他们咬死的架势,几人脸色变了变,嘀咕了几句便缩着脖子散了。 只剩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还站在几步之外。 程让看了她一眼,瞥见那衣裳袖口绣着某种暗纹徽记,他依稀记得是哪个宗门的标志,一时想不起来。 “这位姑娘留下是还有事?”程让拱了拱手。 虚梦玉隔着纱帷看了他几息,又看向他身后的岫青,沉吟片刻才开口:“公子,方才我见这位姑娘威胁无辜百姓,虽有缘由,但手段过激。她……举止异于常人,似是兽性未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望公子严加看管,莫再惹出更大的乱子。” 说完也不等程让回应,略一颔首,转身没入了人群。 程让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想明白那身衣裳的来历,就被一旁的货郎抱住大腿。 货郎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块碎银子塞进程让手里:“我错了,我不该昧你烧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求你拿着这钱放过我吧,让她别再来找我了……”< /p>他说着瞥了一眼程让的身后,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我说还钱她还不要,非要烧饼!跟她讲什么她都像没听见一样,就盯着我,沟通不了,半句都沟通不了!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两遍,然后捡起地上的箩兜,头也不回地跑了。 程让抬手喊了一声,货郎已经没影了。他看了看手里那几块碎银子,又看看岫青,这狼崽子还盯着货郎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的,那表情分明写着“还没完”。 程让叹了口气,拉着岫青往旁边巷子里走,抄近道回农户家,刚开口说一句“你呀”,岫青就抬手捂住了耳朵。 程让绕到另一边,凑近她耳畔:“不想听我唠叨是不是?” 岫青侧过身,挣开被他攥着的手腕,捂住了两只耳朵。 “哎呀我不说你。” 程让停下来。 ”咱们换八个烧饼,他少给一个,出尔反尔是他不对。” 岫青转了回来。 “但是,”程让继续说,“这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能动嘴解决的,咱们不必动手。你在大街上把他拎起来,一百个人看见,一百个都觉得是你欺负人。谁管你少没少一个烧饼?他们只看你身量比他高,拳头比他硬。你就算有理,到最后也变成了没理。你说是不是?” 岫青松开耳朵,点了一下头。 程让表面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该怎么教呢? 不引导,他怕助长岫青的嗜血本能。 她本来就不太分得清“能咬”和“不能咬”的界限。如果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都靠武力解决,那她岂不是会觉得咬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惹麻烦是一回事,就怕她哪天脾气上来又咬他一口。 可压制太过也不好。 他想起刚刚岫青孤零零地被人围住、不会沟通不会辩解的无助模样,又十分心疼。 既怕她太极端会惹事,又怕她太乖顺会吃亏。 程让左右拿不准那个度,在心里来回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凑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果真的有那个必要了……你下次做这种事,至少找个僻静些的地方,没有旁人的……该还口就还口,咱不惹事,但也不能被人欺负。” 岫青在后头“嗯”了一声。 “还有最重要的,你记住,人很脆弱。”他指了指自己,“尤其是我!很脆很脆的,咬一口就会死掉。” 岫青抬眼看他,真的假的?她印象中根本咬不动。 程让握住她的手,目光殷切地说:“你也不希望爸爸像阿婆那样离开吧?” 岫青的表情顿时凝重下来,下意识地摇头。 程让松了口气,嘴角放松地翘起,抬手拍拍岫青的肩膀,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回过头,见岫青仍然拧着眉头,一脸少见的深沉模样。程让意识到这个问题让气氛变得沉重了,赶紧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你呀,真是笨笨的,别人说你你不知道还嘴?就傻站着让人指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乖顺?” 岫青没答话。 “说到底,还是怪爸爸我教得太好。”程让得出结论,又补了一句,“他已经赔钱了,那烧饼的事就到此为止。下次再见到也不准动手。” 提到烧饼,岫青的眼神又沉了一下:“烧、饼。” 程让抬头望天无言。 说了这么多,她怎么还惦记那一口烧饼。真是一头犟驴,不,犟狼! 他停下来,从包里翻出油纸裹着的烧饼,拿出一个递到她面前:“喏,烧饼!” 岫青摇了摇头。 她要的是“烧饼”,不是烧饼。 是那个本应属于她却被昧掉了的东西。 是她的,她一定要讨回来。 15.睡觉也要守着食物 回到小院已入夜。 程让累了一天,脑袋沾上枕头,没几息便鼾声渐起。 意识沉了下去,魂却浮了起来,轻飘飘地穿过了一层什么,再睁开眼时,他正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面八方全是飞舞的书页,泛黄的、崭新的、写满字的、空白的……悬浮在半空中缓缓翻动。 视线中央,一只毛笔正悬在半空来回穿梭。 长着手脚和五官的毛笔,像动漫片里才会有的那种造型,圆滚滚的一小只,正忙着拨弄那些书页,东飞西窜,忙碌得很。 程让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抬手就是一巴掌,疼! 他捂住脸颊,脑中警铃大作:这是又穿到哪儿去了?这回直接给他整上非人类了? 那只毛笔精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两秒,随即整了整衣冠,飘到他面前,开口说话。 【执笔人,你为何来到了本神的意识空间?】 程让反应过来:“你是系统?” 毛笔精竖起食指摇了摇:【请叫我——神,书中秩序神。】 接着它推了推眼镜,扫描程让的身体:【原来是快死掉了。】 它从自己头上拔出一根白毛狼毫,狼毫在变作银丝,一头缠在程让手腕上,另一端连着虚空中的一本书。 程让感觉飘浮的身体渐渐有了实感,他追在毛笔精身后,问:“什么意思?什么死掉了?我吗?” 【是“快”死掉了。本神正在为您充能,回复生命值。】 程让“啊”了一声。 毛笔精飘到一页卷轴前,翻了翻,说:【执笔人今日去了护阵台。】 “是啊,我去探了探路。”程让蹲下来,托着下巴看它,“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此地距玄都甚远,那些修士集结得未免太快了……” 【您的感觉没错。】毛笔精说,【那护阵台名为加持护盾以挡天火,实则是厉无赦用于吸食灵力的阵法中心。您本灵力微薄,今日靠近那阵台便被剥削,以至于现在识海不稳,陷入本神的意识领域。】 “你是说那些修士是厉无赦早就安排好的?” 在原书的剧情里,厉无赦打碎寰天镜后,天火地裂席卷九州,天地灵气彻底失衡。 但混乱往往伴随着变数。 有人因此灵根异变,修为暴涨;有精怪趁势修炼成妖,一夜之间从懵懂野兽开了灵智。 厉无赦早已料到这些后果。他不在乎灵潮翻涌会让多少物种脱胎换骨,也不在乎那些失控的妖物会对百姓造成多大的灾祸。 他唯一关心的,是他能从中捞到多少好处。那些灵根变异的修士,骤生神智的妖物,在他看来,都是现成的养料。 他们源源不断注入的灵力,顺着阵纹汇入地底,再经由纵横交错的灵脉网络,日夜不息地朝玄都方向输送,供奉到厉无赦脚下,助他加速冲击天命境的壁障。 程让把这一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不对呀,这一段剧情应该在天火渐渐平息之后才展开。我写的时候特意留了两个章节。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毛笔精转过身来,毛茸茸的圆脸上露出一点正经的神色:【实不相瞒,在您进入寰野帝王录之前,整个世界剧情线不知何故发生了偏移。一些关键剧情的节点被提前,还有一些被推后甚至错位,整个剧情已经脱离了神律阁的掌控。】 “又是神律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神律阁是管理诸天万界所有书卷世界的最高机构,凌驾于每一个世界体系之上。每一本书,每一个被写下的故事,都在神律阁的典册上有据可查。寰野帝王录也不例外。】 【您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您的所有活动都跳脱在剧情线以外,不受约束和限制,所以神律阁才需要您来修正这些紊乱,让主角赶在厉无赦之前登顶天命,维持整个世界的稳定。】 程让听完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眯起了眼:“这么说来,是你们求我办事?那咱们欠的这个债,是不是可以——” 【不,准确地说,执笔人与神律阁是等价交换的关系。您的现实肉身已确认猝死,您为我们维持世界稳定,我们为您争取存活的生机。公平交易,双方得益。】 程让蹙了蹙眉:“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你们就应该给我提供正向条件啊。我现在是干啥都要赊账,欠债还要受罚,这不是耽误事儿嘛。” 【为了维持本世界的秩序点平衡,你的所有账目,都必须严格按照规则获取和使用。等价交换是基本法则,这一点无法通融。】 【至于您口中所谓的“惩罚”,其本质是为您争取时间。在您暂时无力支付时,可以以“契约抵押物(包括但不限于感官和寿命)”作为担保,换取额外的还款期限。】 程让听完叹了口气:“我现在困在这座城里出不去,明早还得去当苦力,短时间内怎么还清那五百二?” 毛笔精在满天书页中翻翻找找:【检测到城中出现蚀灵卫。】 蚀灵卫都出来了,程让心里一沉,反派的进度这么快吗? 【蚀灵卫是厉无赦用邪术催灌修为的修士,体内携带着大量紊乱源,是导致本世界剧情偏移正轨的关键节点之一。】 毛笔精面前出现一块透明面板。 【正在检测城中蚀灵卫级别……检测结果:70%地灵根。执笔人每清除一人,可获得100至200不等的秩序点奖励。】 程让抬头指着自己:“……除掉地灵根修士?我吗?” 毛笔精不语,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程让面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答案就在其中。】 是另一张榻上的岫青。 他那边已鼾声四起,岫青还躺在榻上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不习惯。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地方,软得她整个人都不敢用力,两根辫子被压得乱糟糟的散在枕头上。 不习惯! 岫青躺了没多久,又猛地坐起来,转头看了眼屏风那边,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用一种鬼鬼祟祟的姿态走到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榻上的程让。 程让看着这画面,心都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的动作。 岫青屏住呼吸,双手高高抬起放 在耳边,五指大张,蹑手蹑脚地走向程让的榻。 程让大惊:“她要干嘛?!” 画面里,岫青蹲下身,趴到榻边,超近距离地看着他。 窗外,天幕中心那颗光珠的柔光透进来,照在程让阖着的眼皮上。 她目光顺着他的眉眼慢慢往下移动,最终停在那截清瘦的脖颈上。 程让捂住自己的喉咙,叫了一声:“系统!快送我回去!” 毛笔精指了指他手腕上的银丝:【蓄力尚未完成。您灵根不稳,现在强行离开有八成概率导致杂灵根永久损伤。】 程让:“……” 现在回去,灵根报废小命不保。不回去……他盯着画面里的岫青,默默攥紧了拳头。 般般啊,你可要记着爸爸的好,千万千万管住嘴…… 岫青盯着那截脖颈,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她脑海里闪过那句“咬一口就会死掉“。 可是,又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咬破过他,从来没有。 她想试试,就一下,轻轻的。 她目光在那截喉管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脖子最脆弱,咬一口可能真的会死掉。 换个地方…… 她目光下移,落在程让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岫青慢慢地捧起那只手,低下头,鼻尖贴近手背,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她慢动作地张开嘴,露出两枚尖尖的小虎牙。 程让也张大了嘴,两手捏成拳头抵在嘴边,满脸惊恐地一个劲摇头。 不要啊般般!那是爸爸的手!以后还得靠它给你编辫子给你写字陪你玩啊! 岫青咬住了食指的第一截指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力。 这一次明显感觉到没有那层诡异的阻滞了,她尝到了破开的触感,随即,一股甜香的气息在舌尖绽开。 她瞪大眼睛,猛地把那根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上面留着几个浅浅的齿洞,正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岫青盯着那几点红色,瞳孔微微晃动。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程让熟睡的脸,然后抿了抿唇,一点一点地凑近那根手指,舌尖轻轻地扫过那些渗血的伤口,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程让的侧脸,耳朵警觉地竖着,随时准备在他翻身的瞬间缩回去。 程让捂住脸,从指缝里盯着她,一脸痛苦面具,生怕她下一秒就把那根手指头整根咬下来。 但岫青只是舔掉了渗出来的血。直到伤口处那点湿润的血珠被全部卷干净,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 她往后退了半步,在榻边的地板上就地躺下,侧身蜷着,枕着自己的手臂,像终于确认了领地安全,安心地阖上了眼。 程让疲惫地坐在地上。 毛笔精飘了过来,悬在他肩侧:【看来执笔人已脱离女主的食谱范畴。方才那么好的机会,女主都没有下口,可见她已经开始区分你与其他猎物。】 程让沉默两秒,摇头:“…我看未必。”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跑他旁边睡又冷又硬的地板。野兽才有“睡觉也要守着食物”的癖好吧! 16.第 16 章 叮—— 身体充能完毕,程让感觉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一推,整个人像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意识倏地回到了身体里。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抬起右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圈。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手指上看不到丝毫血迹,连那几个浅浅的齿印也几乎辨认不出。要不是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刺痛,他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切都是梦了。 程让侧过身,微微撑起头,往床边看了一眼。 岫青蜷着身体安安静静地睡在地板上,小辫子乱蓬蓬地铺了一地。平时站着那么大一只要把房门都堵住,此刻两只手枕在脸侧,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程让本来想念叨两句,嘴都张开了。但盯着她看了两息,他又把嘴巴闭上了。 算了,毕竟没把他整个手指头咬下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随手将床边的外衣抓起来,朝她身上扔了过去。外衣落下来,正好盖住她蜷着的腰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觉。 木牌在桌上嗡嗡地震了起来。 程让揉着眼睛坐起身,感觉才刚闭眼就被拽回了人间。 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转头一看,岫青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垂着头揪自己那两根散了大半的小辫子,试图把散出来的发丝往回绕。他睡前扔过去的那件外衣搭在她膝头。 程让伸手去拿衣裳,被岫青本能地一把攥住。 他拽了拽:“干嘛呢,这我衣裳。” “哦。”岫青松了手,眼睛却还跟着那件衣裳走,等他穿好之后,她立刻捧着那两截乱糟糟的辫子凑到他眼前。 程让目不斜视,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岫青也跟着站起来。 程让整理着袖口,往左跨了一步,岫青立刻跟着往左挪了一步,他往右迈,她也往右蹭。他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岫青比他更快,整个人往门框里一嵌,堵住门把辫子往他脸前一横。 程让没法子了,停下来看她。 岫青把那两根辫子往他手里塞,刚开口说“尾巴散了”,谁知一碰她的辫子,程让就夸张地“哎呦”了一声,举起右手凑到眼前,食指伸出来晃了晃:“也,我的手怎么受伤了?嘶——疼得动不了。” 他说完,抬眼去看岫青。她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松开他的手转身就往院子里跑了。 程让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跟出去。 院子里,岫青蹲在水缸旁边,整颗脑袋几乎要埋进水里。 她用冷水泼了两把脸,又用程让教的洗漱方法,伸手抄起竹筒舀了半筒水,捏起一根蘸了盐的木枝,往嘴里捅,劲使得太大,木枝差点戳到嗓子眼,呛得她猛地咳了两声,甩着脑袋往后缩。 她余光瞥见程让跟着出来了,立刻把脸一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程让慢条斯理地走到水缸另一边,也拿起一根木枝蘸了盐,含含糊糊地漱了两下。 他左手捏着木枝,不动声色地举起右手,伸到岫青面前,晃了晃。 岫青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上面留着几个浅浅的、微微发红的齿印,她心虚地挪开了目光。 嗬,小狼崽子,还知道良心不安。 程让漱完口,把木枝丢进水缸边的破陶罐里,蹲下来凑到岫青面前,又把那根手指往她跟前递了递:“吹吹。” 岫青抬眼看他。 “你咬的嘛,吹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程让一本正经地说。 他怎么知道是她咬的?岫青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凑过来,鼓起腮帮子轻轻吹了两下。 程让装模作样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咦,真的不疼了。” 才怪。 疼还是疼的,就是那种被咬破皮之后的刺痛,不至于大呼小叫,但也绝不可能吹一下就消失。 但岫青那副表情好玩。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谁上来都敢咬一口的架势,此刻却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心虚全写在脸上还当他看不出来?程让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再逗两句。 就在这时,腰间的木牌又震了起来,嗡嗡嗡连着响了三四声。程让瞥了一眼,离护阵台集合还剩一刻钟。 他放下木牌,又看向岫青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拍拍手站起身,搬了根凳子到院中空地上:“过来坐。” 岫青眼睛一亮,咕噜咕噜两下把最后一口水吐掉就跑过去坐下。程让拢起那头还带着潮气的卷发,熟练地分股、交叉、缠绕。 “下次教你编,”他一边收尾一边说,“以后你得自食其力,不能总指着爸爸给你梳头吧……”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岫青正偏着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两根辫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地晃来晃去,玩得不亦乐乎,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后半句。 程让扶额,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走啦。”带上岫青,往护阵台的方向赶去。 昨夜在系统的意识空间里,程让缠着那只毛笔精扯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要到一道保命符。 理由很简单:护阵台会吸灵力,他一个刚觉醒的脆皮杂灵根,万一靠近又被抽空,轻则重伤,重则灵根报废。他要是出了事,家不用回了,这个世界也别想稳定,谁都不能好过。 秩序神被磨得没办法,最终松口给他争取了一日的识海固元罩,可以阻断护阵台的吸灵阵法,时效一天一夜。 两人赶到时,护阵台前已经排成了长龙,队伍弯弯绕绕地甩出去老远。 程让和岫青排到末尾,前面望不到头。入口处还要二次查验,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在测灵石上重新过一遍。 程让叹了口气。怪不得让他们卯时到,合着排队就得排俩钟头。 他们身后陆陆续续又排了几个人,两人跟着队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岫青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排队,还排这么久,还只能慢 慢往前挪,什么都干不了。她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躁动,先是换脚,又是晃肩膀,挪两步就想蹲下,一蹲下就被程让拎起来,压低声音说“女孩子要注意形象”。 她垂着头,弯着腰,半死不活地往前蹭,程让又来拍她的背:“高个子最容易驼背,你还在长身体,体态一定要注意……” “驼背?”岫青偏过头,银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困惑。 程让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路过挑菜的老农,岫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老农瘦骨嶙峋,肩上压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常年负重加上上了年纪,背已经弯成一座小山峰。 岫青看了两息,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警觉。她似乎也说不出好坏,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能变成那样,立刻把身板挺直了些。 又往前挪了两步,她忽然感觉背后空了一下。 程让自己蹲了下去。 累死,他不理解为什么修仙世界还有这种现实排队的陋习?连个石凳都不给摆一张。 结果刚蹲下,岫青就伸出手把他拔了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男孩子要注意形象。” 程让:“……” 行,现世报来得真快。 又挪了一段距离,程让实在撑不住了。他把手搭在岫青的肩膀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弯着腰,终于舒服了一些。 可刚舒服了一小会儿,岫青又伸手把他顺直了:“会驼背。” “我不长身体了,”程让有气无力地反驳,“不会驼背。”他把岫青转过去背对他,“让我靠一下。” 岫青和他差不多高,这个姿势恰好让他能舒服地把下巴搁在她肩颈处,往前挪的时候,他几乎不用费力,脚跟着她的步子走就行了。 岫青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不理解,明明上一刻这个人还在义正辞严地说这样不行那样不行,转眼间自己就成了“不行”的那样。 但她的步子比方才稳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贴着往前挪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实的脚步声。 两个穿灰甲的侍卫绕过队列,径直停在岫青面前。 “你。”其中一个指着岫青,“跟我们来一趟。” 岫青眉头一压,尚未开口,程让立刻从她肩上弹起来,抢先一步挤到前面,脸上堆着不值钱的笑:“各位军爷,你们这是要把家妹带到哪儿去啊?” 侍卫瞥了他一眼:“昨日城门口的测灵石没测出她的灵阶,需要重新核实一遍。” 程让面上不动声色:“那我陪她一块去吧。家妹脾气不大好,怕冲撞了各位军爷,我在边上看着点,也省得闹出什么误会来。”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程让竖起耳朵,隐约捕捉到“没用的水灵根”、“昨晚街上”、“烧饼”几个词。 另一个侍卫点了点头,冲程让一扬下巴:“跟上吧。” 17.第 17 章 那两个侍卫带着他们越走越偏,从主街拐进窄巷,又从窄巷穿过一条小道,两旁的人声越来越稀。 程让不放心地在识海喊了一声:“系统,能不能查询一下般般当前的灵阶。” 过了一会儿,毛笔精的声音响起:【暂无限权查询女主灵根等级。依照剧情设定,女主当前已具备天赋灵根的潜在体征,具体品级需进一步触发方可显现。】 程让眉头一紧。天赋灵根,光这四个字,就够蚀灵卫盯死岫青不放了。若是让他们查出她灵根的特殊,厉无赦那边绝不会放过她。 他定了定神:“有没有办法隐藏她的真实灵根?比如制造伪灵根,让她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修士?” 【查询中……】 【查询结果:遮天伪灵珠,可掩盖真实灵根气息,制造指定属性的低阶灵根假象,时效七日,价值500点。】 五百点!程让倒吸一口凉气,什么玩意儿要五百点? 【您的赊账额度上限为1000点,当前余额-520点,无法兑换该法器。】 额度也不够,程让抱着一丝侥幸想,万一只是普通的复检呢?再等等看…… 又走了一段路,一座青灰色的院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背靠着光秃秃的山坡,前后左右再无人家。 院门敞着,两个侍卫停在门口,其中一个侍卫叩了三下,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院里铺着平整的青石地面,四周空荡荡的,一眼望去荒无人烟。 程让和岫青刚走到院中央,正屋的门便开了,一个穿着暗红长袍、身形瘦高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走近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先人一步压了过来。 程让觉着一股莫名的排斥感翻涌上来,识海内那缕微薄的水系灵根开始躁动地翻腾。 这个人一定是火系灵根,且品级不低。水本是克火的,但他的水灵根实在太弱,经不起这个量级的火灵压,反倒感觉被压迫。 那修士漫不经心地扫了程让一眼,嘴角不屑地向下一撇。 他目光越过程让落在岫青身上,绕着她走了一圈,随后刻意放出自己地级火灵根的灵压,方圆十步内的低阶修士都会感到明显的不适。 他等了等,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对方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那双浅色的眸子一直警惕地追着他的动作,里面明晃晃地盛着敌意,像一头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开他喉咙的野兽。 至于旁边那个水系杂灵根……已经明显开始不适了,和情报里说的一样,废物一个。 程让眉头一皱。 从迈进院门开始,他就断断续续听到有人在耳边嘀咕,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他好几次疑惑地望向那修士,可并未见他张嘴。 那火系修士引着两人往庭院深处走,见程让频频看他,终于开了口:“听说二位是兄妹?” 程让心头一凛,这个声音和刚才耳边那个嘀咕声一模一样! 他刚刚是不是骂他废物? 程让面不改色答道:“是。我妹妹打小在山里长大,不太会跟人打交道,有什么您问我,我替她答。” 修士嘴角撇了一下。 既是兄妹,一个这么不中用,另一个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帝尊让他们找的天灵根和变异混沌灵根,哪是那么容易碰上的?天灵根百年难遇,混沌灵根更是只在古籍里出现过,这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能出个变异灵根都算烧高香了,多半又是白跑一趟…… 他正盯着远处竖着的一块灰白色测灵石碑出神想着,余光忽然瞥见程让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侧。 修士猛地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一眼。 程让干笑一声,连连退后两步,紧接着在识海里问:“系统,我是不是能听见他的心声?” 【查询中,请稍候。】 片刻后,毛笔精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响起:【是的,您识海开辟后,与造物主身份产生了新的精神共振。当前状态下,您有50%的概率可以感知到关键人物的表层思绪。距离缩减或物理接触可使聆听效果显著增强。】 程让心凉了半截。 那完了,他们果然是冲着岫青的灵根来的。 绝不能让她的灵根被测出来,否则厉无赦那边收到消息,他们连这座城的门都跑不出去。 他咬了咬牙:“系统,我要兑换遮天伪灵珠!” 【遮天伪灵珠价值500点,您当前赊账额度不足。】 “额度不够你就给我提额度啊,你不提额度我怎么兑换?不兑换怎么遮住岫青的灵根?遮不住她就被人盯上了,被盯上咱们俩都跑不掉,跑不掉就没人给你推进剧情,到时候主角死了我也死了,这个世界紊乱,大家都玩完!你赶紧给我搞个额度出来,快点!” 毛笔精被他这连珠炮轰得沉默了两息,随即飞速检索起来:【查询到一个临时解决方案:紧急赊账额度激活后,您原有的还款期限,将压缩至一刻钟。若一刻钟内未能偿还当次赊账金额,将强制提供契约物进行抵押以换取延期。临时额度仅此一次,是否申请?】 一刻钟。本来还有四天,直接压到一刻钟,铁定是还不完的。 程让看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测灵碑,狠了狠心:“申请。” 【法器兑换成功,请接触目标人物使用。】 程让握住岫青的手,意识空间里瞬间弹出一道面板,他飞快地选择了“木系凡灵根”作为伪装。界面显示“正在加载中”,进度条缓缓爬动,好半天才到百分之十几。 太慢了。他攥着岫青的手紧了紧,岫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那修士已经停下脚步,指着面前那块通体灰白的测灵碑,冲岫青下巴一扬:“你,上去测。” 程让抢先一步迈了出去,把岫青挡在身后:“我来我来!上次身子不适,怕是没测准,误了军爷的大事可不好。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表现表现。” 修士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杂灵根,测一千遍也是杂灵根。不过这种只在界线上一点点的弱根倒是很少见,看看热闹也无妨。 程让见他没有阻止,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将手郑重其事地按上了测灵碑。 石碑表面瞬间光华流转,一层淡光从碑底涌上来。程让“哇”了一声,声音又响又亮,转头冲那修士喊:“您看,您快看,这回有动静了!” 那修士听到他这一嗓子,当真往前迈了两步,倾身凑过来——结果只见到平平无奇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剩一缕残存的蓝色灵气在碑面浮动。 一股被戏弄的恼意涌上心头。 “你敢耍老子!” 修士猛地一拂袖子,一股带着灼烫的劲风迎面拍来,程让整个人被往后掀飞出去,踉跄了几步,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岫青接住了他,与此同时她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一条地藤从她脚边砖缝里猛地窜出,贴着地面朝那修士扑去。 程让瞥了一眼意识空间里的面板,才80%。他忙按住岫青的手:“般般!冷静冷静!快收回来!” 岫青被他晃得手一抖,地藤不情不愿地撤了回来。 但那瞬间的昙花一现还是被修士逮了个正着——那藤的颜色和寻常木藤不同,灵气流转的轨迹也透着古怪,莫非…… 修士厉声道:“将手放上来!” 岫青盯着他,喉咙里滚着低吼,要不是被程让拉着,她已经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了! 界面已至99%。 程让松了口气,凑到岫青耳边:“般般,听话,测了灵根咱们就走,哥哥带你吃烧饼。” 岫青的目光从修士脸上缓缓移到程让脸上,嘴唇抿了一下,终于迈步走上前,把手按在了测灵碑上。 修士紧紧盯着。 片刻后,石碑上泛起一层浅淡的绿光,柔和地绕了一圈,随后稳稳地沉下来,碑面上浮出一行清晰的小字:木系凡灵根,上等。 修士眉头拧起,目光在岫青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不对。 方才那藤蔓的颜色和灵力波动,绝对不是凡灵根能有的东西! 他不死心,猛然抬手,一道火线从指尖弹出,擦着岫青的肩头掠过,岫青猛地侧身,几根木藤瞬间从她掌心涌出,拦在那道火线前面。 修士观察着那几根藤蔓的形态和灵气波动,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再次抬手,这一次火线更粗,直直地朝岫青面门扫去。 程让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木本惧火,加上岫青现在只是个入门者,那点藤蔓在火线面前节节败退,不消片刻就要撑不住了。 他脑子一热,想起自己好歹是个水系灵根,虽然是个杂的,但水能克火,死马当活马医! 他飞快地并起两指朝那修士的方向一甩,结果指尖只涌出一缕细细的水柱,食指粗细,断断续续地滋了半尺远,还没等够到修士的衣角 ,便被那周身的火气蒸成了一小团白雾,散了个干净。 程让盯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水汽,脑子里闪过七个字:狗、撒、尿、都、比、这、粗。 就在那道火线再一次直逼岫青手腕时,他又脑子一热,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 “军爷!军爷!”程让一把抱住那修士的腰,整个人像个秤砣一样挂了上去,“是我不对!是我没教好她!她不懂事冲撞了您,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错!您要罚罚我,别跟她计较,她就是个山里来的乡下丫头,什么都不知道,您高抬贵手放过她吧!好歹留我们一命为城中效力……” 修士冷笑一声,周身火气从丹田里烧起来,顺着经脉涌到体表,程让两只抱着他腰的手顿时被烫得通红,可愣是没松手,还在那儿“求求您了”“行行好吧”。 修士看也没看他,倒是眼前的女娃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见过太多所谓天才,那些灵根优渥的宗门弟子、养尊处优的世家苗子,灵根一个比一个光鲜,可对上他的火灵压,没几个撑得过三息,要么跪,要么哭,要么抖着嗓子喊饶命。 可眼前这个女娃,明摆着实力悬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双银色眼睛里却还燃着一股倔劲,咬紧牙关不肯退半步。 他忽然觉得热血翻涌了一下。好苗子。养一养,会比那些温室里的花骨朵有意思得多。 他心中杀意锐减,片刻后,手臂一振,程让被震得踉跄后退了两步。 修士瞥他一眼,嘴里吐出一个字:“滚。” 程让撑着地面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就瞥见岫青的手又攥紧了,程让一把按住她,摇了摇头:“般般,我们走。” 说完,他膝盖一软,顺势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岫青身上,脑袋往她肩头一歪,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侧,又说了一遍“走吧”。 岫青的拳头终于松开,搀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庭院里安静下来。 修士垂手立在测灵碑旁,眉目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所思。身后的阴影里,一个戴黑色斗笠的身影悄然浮出:“大人为何放他们走?” “我自有考量。”修士说,“那女娃虽是凡灵根,但能在我地级火灵压的持续灼烧下撑这么久,说明她体内那点灵根虽然品阶不高,但根基比寻常凡灵根扎实得多。若能养一养,假以时日,突破地灵根也不是没可能。” 届时,再将其献给帝尊,不失为一件大功劳。 “那她兄长……那个水灵根的废物要不要——”斗笠下的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修士权衡了片刻,摇头:“暂时留他一命。那女娃身上有些兽性,无人压制恐惹事端。她那位兄长虽然无用,但留在她身边恰好是一道缰绳。咱们要的是乖顺的棋子,不是乱咬人的疯犬。” . 程让和岫青逃出来,有些慌不择路,越走越偏,附近都是废弃的房屋,石缝里长满了杂草。 程让的脚越来越沉,实在撑不住了,一头扎进路边一间半塌的柴房,整个人瘫倒在茅草堆上。 他抬手挡了挡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光,掌心那一片灼红的烫伤疼得他眉头紧锁。 岫青蹲在旁边,银色瞳孔垂下来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她伸手碰了碰程让烫红的手心,又缩了回去。 程让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下次……下次别这么莽撞。我们现在打不过他们……得忍着。” 岫青嘴唇紧抿,那表情分明写着“咽不下这口气”。 程让看在眼里,又喘了一口气,把话说慢了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把该长的本事都长起来,把那木藤练到粗过腰杆……到时候别说这一个火系修士,他背后那些黑暗势力……全都不是你的对手。” 岫青的眉头松了一丝。 程让歇了一会儿,费力地伸手把岫青腰后那块木牌扯了下来,和自己那块一起攥在手里,低声骂了一句:“知道厉无赦的手下不是好东西,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把那两块木牌塞进岫青手里,“把这两块木牌扔水里去……扔远一点。” 岫青捧着木牌看他,没有动。 “去吧,扔掉它……我就没事了。” 岫青这才点了下头,捧着木牌转身跑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程让的视野里。 程让整个人往茅草堆里陷了陷,眼皮重重一沉,意识终于深深地陷入了黑暗。 18.第 18 章 木藤天生能感知水源。 岫青朝着藤尖所指的方向狂奔,没跑多远就看见一条小溪,她攥着木牌正要扔进去,又停住了。 他说要扔得远远的,这里好像不够远。 她收起木牌,又把藤蔓放出去探了一次。更远的地方还有一条河。 岫青攥着木牌往那个方向跑,越跑越偏,护城禁制的边界已经近在眼前了。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林地。 一声熟悉的狼嚎从那林子里响起。 岫青的脚步猛然一滞。 那狼嚎又响了一遍,是狼群内部确认身份的讯号。 她整个人停下来,微微仰头,回了一声短促的狼嚎。 林子晃动了一下,一颗黑色的脑袋从灌木丛后面探出来。 是黑狼。 它确认了岫青身边没有别人,四条腿一蹬便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岫青也往前跑了几步,正要开口,黑狼先她一步喊出了声:“嗷——般般!” 岫青骤然刹住,瞳孔缩了一下。 ∑(O_O!) 黑狼嘴里吐出来的分明是人话,虽然磕巴粗糙,带着狼嚎的尾音,但确确实实是人话。 黑狼见她那副表情,连忙摆了摆脑袋:“听、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它人话说得不够利索,干脆换回了狼嚎,用嚎叫的起伏长短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地裂那日,黑狼带领狼群一路往东迁移,半路上有一颗天火坠落,落地时化作了一片白色沼泽,横贯在它们面前,挡了去路。 那沼泽滋滋冒着热气,气味陌生而诡谲,而且在不断朝外蔓延,一寸一寸吞噬它们脚下最后一点立锥之地。 身后是燃烧的荒野,前方是横贯的沼泽,狼群进退两难,熬了一天一夜,眼看着落脚的地方越缩越小,黑狼最终做出了表率,一头冲进了那片白色沼泽。 掉进沼泽时它以为自己要死了,但那些滚烫的白浆裹住它身体后,竟然涌进来一阵阵暖流,饿了好几天的肚子也不饿了,被火灼烧的地方也不疼了。它躺在沼泽里招呼其他狼下来,没有一头敢。直到有狼不慎掉入沼泽,体会到妙处,也开始招呼其他的狼,渐渐的所有狼都陷入了沼泽。 黑狼是第一个会说话的。 之后陆陆续续也有几头狼能吐出几个模糊的词,但说得远不如它利索。它毕竟跟着岫青待的时间最长,听过岫青身边那个怪人絮絮叨叨说过许多话,人话的底子比其他狼厚一些。 那片沼泽最近已经开始从外缘一点点向内收拢,快要消失了。 黑狼是专程回来找岫青的,循着她的气味一路追到了这里,恰好赶上护城禁制更换的间隙溜了进来。 它前爪刨了刨地面:“嗷你你你快跟我走,再晚点那、那好地方就就没了嗷!” 岫青看了一眼手里那两块木牌,没有说话,猛地转身朝前方河道跑去。黑狼跟上去,只见她站在河岸上,扬起手,把两块木牌远远地掷进了水里。 黑狼凑近嗅了嗅她的衣角:“嗷般般那个怪怪怪人呢?是不是被、被天火砸死了?不对……”它的鼻尖在岫青的衣摆上停了一下,“你身上还有他的味道。” 岫青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我要回去。” 黑狼跟了她几步,狼眼里浮起困惑:“般、般般,你你不要我们了吗?” 岫青停住脚步:“你先回狼群。我会来找你们的。”说完便迈开腿朝来路奔去,片刻便消失在郊野。 黑狼张着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缓缓合上,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 程让睁眼时,正躺在毛笔精的意识领域里,头顶是悬浮的书页,身下一片柔软的空无,手腕上的银丝连着虚空中某处,正源源不断地往他身体里输送着什么。 毛笔精飘在他上方,一脸凝重地俯视着他,见他醒了,咻地一下凑过来:【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残血了?还好本神知道你还不上债,一直在这等着给你开抵押轮盘。再晚一步你就没救了!】 程让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根丝线缓了一会儿:“嗯?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你都能给我回满血?” 【理论上如此。】 哦?那这东西不就跟低血糖挂水一样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随时随地回血…… 【但是!】毛笔精语气一肃,【请执笔人珍爱生命!本神有时需返回神律阁汇报工作,并非时刻驻守在意识领域。若本神不在,你便是彻底断了线的风筝。届时谁也救不了,你就死——掉——了!】 程让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啊。那你倒是想点办法,给我把血条增厚一点嘛。”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撑着胳膊坐起来半截,“还有啊,一来就给我上地级的难度,想不死都难。你这系统也太不合格了,都不知道提前给我检测一下任务危险系数。” 毛笔精的圆脸微微涨红了一瞬:【……本神当前权限有限,而本神的等级受执笔人影响。想要解锁更多功能,请执笔人努力提升自己。】 程让正要回嘴,耳边忽然炸开一声高喝:【一刻钟时间已到!您未及时还款,将强制扣除您的契约抵押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让面前弹出一块面板,圆形的转盘占据了整个视野。转盘被划分成大小均等的扇形,中心延伸出一根细细的指针,每个扇区里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毛笔精飘到转盘上方,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骄傲的语气宣布:【这是延期偿付大轮盘!根据您此前提出的建议,本神会同神律阁管理司的诸位同僚,倾心改造了这套延期偿付调节机制,突破早期版本只能二选一的单一模式,充分提高了惩罚的灵活性与趣味性。当您开始转动,指针最终指向哪个区域,则依此扣除相应抵押物。】 程让盯着那个花里胡哨的转盘愣了几息,然后缓缓把目光移到毛笔精那张沾沾自喜的圆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新版本?” 他以为所谓的新版本是让惩罚更简单更人性化,结果系统把整他这件事都玩出花儿来了? 【请执笔人放心,轮盘上所有选项对您推进剧情的影响率绝不超过50%。】 “那不就还有50%受影响?”程让抓狂地抬起上半身,但身体还虚着,狂了一半又软回去了,喘了两口才继续控诉,“……你好歹把那东西拿近点,我看看都有些什么。” 毛笔精把轮盘往远处挪了挪:【不能提前查看,不能自选,一局敲定。这是为了保障轮盘在延期调节机制中具备足够的丰富性和不可预测性。】 程让眯起眼,勉强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里瞥见几个词,什么“饥渴症实验”“五感出租”“强制绑定”“口唇接触逻辑实验”…… 他深吸一口气:“系统,你确定你这个东西正规吗?那些什么感官暂借、什么实验,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毛笔精的小胸脯挺了挺:【以上内容全部由神律阁统一调配发放,绝对正规!您看到的感官暂借,是将您某一感官暂时出租给其他书卷世界中急需的个体,以换取延期额度,并非永久剥夺。至于设定实验,则是其他世界的执笔人对书中设定进行逻辑实验时,需要数据支撑,完成实验后即可获得延期资格。皆为正经营生,全部有据可查,童叟无欺~】 程让:“…………口唇接触逻辑实验?这叫什么正规实验?” 【那位执笔人的书卷属于神律阁典藏级作品,经法务司审核通过的实验方案自然有其逻辑必要。您不必担心。】 程让:“……” 轮盘被推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毛笔精长了记性,所有扇形区域全打了码,程让只能看见深浅不一的色块,具体内容一个字都看不见。 他沉默三秒之后,缓缓开口:“…你们这个神律阁,是不是有个部门专门负责折腾穿越者的?” 毛笔精没接话,只是把轮盘又往前推了推:【请执笔人尽快转动。】 程让瘫着没动:“手没力气,抬不起来。” 毛笔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低头一边刷刷记录,一边说:【考虑到执笔人大概率会在紧急关头才需申请启用额度,届时必然处于虚弱状态,确实难以自行操作。本神会反馈神律阁,修改版本为:当轮盘距离您三尺以内时,自动进入倒计时。届时无需亲自动手,即刻触发随机抽取。】 程让:“……” 他生无可恋地盯着前方开始自动旋转的轮盘,转了几圈,速度变慢,最后晃晃悠悠地停在一块浅黄色的扇形上。 那块扇形的边缘亮了一下,几行字浮到半空,放大成清晰的金色。 【编号:零伍叁,本体缩小实验】 【说明:实验者身体将等比缩小持续七日。期间意识、记忆、灵根状态维持不变,衣物随身体等比同步缩放。】 【延期奖励:完成七日后,可额外兑换七个自然日的还款宽限期。】 程让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吐出一口气,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只是变成小孩,七天而已,就当是返老还童了……” 随即,程让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了出去,眼前一黑又一亮,刺目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那间废弃柴房的干草堆里。 很快,柴房的茅草屋顶和横梁开始升高。 不对,是他自己在往下缩。 整个世界以一种夸张的速度在他眼前扩张开来。 已经缩到三岁小孩大小,他还在缩。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直到他跌倒干草缝里,直到那条烂凳腿在他眼前粗得像一棵树,才终于停下来。 “……你没说要变这么小啊!”他仰头冲着虚空喊了一嗓子,声音也小得可怜,“这都快给我缩成蚂蚁了。” 为了避免被回来的岫青一脚踩死的悲剧,程让忍着身上没好透的伤,咬牙从草堆缝隙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攀上一块残破的瓦片,又从瓦片爬上地面一只倒扣的破陶罐,最后终于够到了那截歪斜的烂板凳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了上去,刚坐上大喘一口气——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先是轻微发颤,然后是连续不断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程让被震得整个人弹了两下,一个不稳,从凳面边缘滚了下去,摔进了干草堆里。 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头顶的天光又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柴房。 是岫青。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高大的轮廓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岫青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柴房,愣在原地,眉头皱了起来。 程让从干草堆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两条腿使劲迈开,一边跑一边喊:“般般!我在这里!般般!” 岫青目光茫然地在柴房里扫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程让急得原地直蹦:“般般!别走啊!我在这呢!在你脚下!” 离开柴房后,程让的气息变得更淡了。岫青又折了回来。她走回柴房中央,蹲下来,开始翻那些废弃木材和干草堆。 程让冒着被踩成肉饼的风险冲了过去去,一把抱住她垂落下来的衣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般般!我在这里!” 岫青的动作停住了。 有声音,确实有声音。 她静了片刻,缓缓低下头,目光从膝盖扫到脚边,终于在那片粗粝的衣角上,看见了那个几乎和干草堆融为一体的小东西。 她瞳孔微微一颤,慢慢地蹲下身。 巨大的手掌摊平着伸过来,程让双脚落在她的掌心上,终于松开衣角,整个人累得瘫倒下来。 岫青把手抬起来,凑到眼前。 一只银色的深渊巨眼在程让面前骤然放大,吓得他往后缩了缩,捂住自己的脸。 “……咬不动?”她试探着问。 程让坐在她掌心里,无奈地挥了挥手:“别咬不动了,我现在还不够你塞牙缝。” 经历了黑狼开口说话,面对这个场面,岫青倒也没有太惊讶,她微微歪头,仔细打量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眉毛、鼻子、嘴巴,和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变小了。躺平的话,比她的手掌还要短那么一点,整张脸只有她指甲盖那么大,一眼就能看全。这感觉实在奇妙。 她蜷起手心,把程让拢住,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程让整个人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捂住脸开始叫唤:“般般!你轻点!我现在是纸糊的,一戳就破,还不都是为了你!要不是急着给你遮灵根,赊那个什么破珠子,又被烫了一身伤,哪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我现在脆弱得很,你稍微用点力我就要散架了!你以后干什么都得轻轻的,拿我要轻轻的,放我也要轻轻的,走路要看脚下,我一碰就碎,听见没有?” 岫青收回手,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现在又小声得可怜,竖起耳朵才能抓住几个字。 她耳力好,但实在不爱听他唠叨,挑挑拣拣听了几个词,只记住了一个意思:轻轻的。 她看看自己的食指,又看看掌心里那个小小的人,比划了一下,这个尺寸,确实经不起任何粗手粗脚。 她慢慢把手指收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一点。 这么小,放在地上很容易被什么踩死,她得把他攥在手心里好好收着。再养一养,养大一些。 毕竟现在确实不够塞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