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李白的供酒商后我富甲天下》 1. 隔壁竟然是李白 【尊敬的宿主,恭喜您复活成功!】 【本系统遵循因材施教原则,根据您生前专业已为您分配“超级酿酒系统”】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请在个人背包内查收!】 【当前时间:唐代宗宝应元年十一月】 【当前位置:宣州当涂县】 连钰齐被脑海中的声音吵醒时,发现自己的脖子正在跟房梁拔河。 他吓了一跳,立马反应了过来,双手抓住麻绳便要往外扯。 下一秒,头顶传来“咔嚓”一声。 没等他把绳结解开,腐朽的房梁先撑不住了。 断木连着麻绳一起砸下,他整个人重重跌在脚下的木凳上,又一屁股把凳子坐得四分五裂。 尘土簌簌落下。 连钰齐坐在满地碎木里,半天没能出声。 疼。 尾椎骨疼,后背疼,脖子也火辣辣地疼。 剧烈的疼痛让他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做梦。 他扯掉脖子上的绳套,扶着墙站起来,打量四周。 屋子不大,墙皮斑驳,发霉的味道布满整个屋子,几处瓦缝还在往下滴水。门边摆着两只蒙灰的酒瓮,角落里堆满破竹筐和发黑的柴草,一股酸酒混着潮木头的气味充斥其间。 门外雨已经停了,灰白的天光从破窗纸里透了进来。 这时,原主的记忆瞬间涌入了连钰齐的脑中。 简单来说,原主无父无母从小便是一孤儿,自幼被酿酒师傅收留,在酒坊里做了十几年学徒。出师后他用毕生积蓄买下了当涂城郊这处酒肆,原以为从此能有一份自己的营生,没想到开张不到一年便赔得干干净净。 新酿的酒接连发酸,赊出去的酒钱收不回来,但借来的本钱却一天也拖不得。 原主守着一屋子坏酒,越想越绝望,最终踩上凳子,把麻绳挂上了房梁。 然后,连钰齐来了。 “所以我这是......” 他摸了摸脖子,又看了看地上的断绳。 借尸还魂?还是古代版的? 【宿主,请确认礼包查收。】 还未等他完全消化眼前的变故,面前便出现了一块半透明屏幕。 屏幕正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接受】按钮,右上角还不停窜出一堆消息红点。 连钰齐生平最见不得这种消息点,想也不想便伸手按了下去。 【恭喜宿主成功接受主线任务!】 【初始产业:濒临倒闭的破旧酒肆】 【当前等级:零级】 【主线任务:经营酒业,富甲天下,最终成为世界第一酒商】 神他么的开局一个碗,主线当皇帝,还不如直接让他当朱元璋呢! “等等!” 连钰齐盯着那几行字:“我按的不是查收礼包吗?” 【接受礼包,即视为接受主线任务】 “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他凑近屏幕,终于在按钮右下角看见了一行比芝麻还小的字。 【点击接受,即代表宿主同意绑定本系统,并自愿承担全部主线任务,具体详情请用户手册】 “你们这是欺诈!”连钰齐愤恨不平,“故意把说明写这么小,骗我签这种不平等条约,我要解除绑定。” 【当然可以!】 【本系统充分尊重宿主个人意愿。解除绑定后,宿主将被送回原世界,有我司其他业务人员接收】 原世界? 连钰齐揉了揉太阳穴,这会儿才终于把所有事都记起来了。 穿越以前,他是一所重点大学食品工程专业的博士研究生,主攻酿酒发酵。 出事那天凌晨,PUA导师临时通知他回实验室补做一组菌种实验。 连钰齐已经为了赶项目熬了几个通宵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清洗器皿时误将酸性清洗液倒进了含氯废液桶里,又偏偏大脑宕机忘记开启通风设备。 等他闻到刺鼻气味时,已经来不及了。 “送回去也行。” 连钰齐活动了一下还在发疼的脖子。 死都死过一次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退学,哪怕回老家卖烤红薯,也比继续给导师当免费劳动力丢了性命强。 “哎,你说的同事是谁?” 暴富系统?万人迷系统?还是天才系统? 连钰齐表示都不挑。如果能让他回去,给他一栋豪宅和一亿现金他都愿意。 【宿主应当听说过他们】 “谁?” 【黑无常与白无常】 连钰齐的心碎了一地。 “你的意思是,送我回去,不是让我活过来啊?” 【宿主在原世界的身体已不具备继续使用条件】 【因此,返回原世界约等于主动放弃本次复活机会】 【请问是否确认?】 面前隐约出现一黑一白两个人影,还十分友好地朝他招了招手。 连钰齐立刻挺直腰背。 “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 【三息之前】 “那是三息之前的连钰齐说的,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系统沉默了。 连钰齐露出诚恳的笑容:“我一直相信,在您的英明领导下,我必能完成主线任务,为大唐酒业发展发光发热添砖加瓦!” 【......】 “所以新手大礼包在哪里?” 系统接受指令后,屏幕重新亮起。 【新手礼包开启】 【古语自动转换模块一套】 【一次性初级发酵加速券一张】 【防蚊喷雾一瓶】 【品质合格的当涂米酒一坛(请宿主自行前往酒窖寻找)】 【基础盛酒器二十套,破损后不予补发】 ...... 【初始积分:十点】 “就这些?” 【已展示全部新手物品】 “豪宅呢?” 【无】 “黄金呢?” 【无】 “一开门便主动送钱的冤大头呢?” 【建议宿主照一照水缸】 连钰齐怀疑它在骂自己,可惜没有证据。 系统面板随即切换到商城。 商城里的物品倒是不少,从各类酒曲、粮种和酿造器械,到药品、衣物及日常的不日常的用品,应有尽有。然而绝大部分图标都是灰色的,下面标注着不同的酒肆等级和积分要求。 【系统商城将随酒肆等级逐步开放】 【系统物品仅供宿主完成经营任务及处理特殊事件,不得以倒卖系统商品为主要营生】 连钰齐原本还在打塑料制品垄断大唐市场的主意,看到这里,只能遗憾放弃了。 【新手任务已发布】 【请宿主在今日日落前卖出十盏酒】 【任务失败将扣除全部初始积分】 【注意:积分小于等于零时,宿主将会被送回原世界】 连钰齐转头看向门外。 雨后天色昏沉,一时判断不出具体时辰,但怎么看都不像刚天亮的样子。 “你们的新手保护期是不是短了点?” 系统沉默。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只得踩着满地碎木走向后院酒窖。 酒窖同样破的厉害,门板歪斜,墙角还渗着水。 里面原本摆着六口酒缸,其中三口早已见底,其他两口散发着明显的酸败味,最后一口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白膜。 连钰齐蹲下闻了闻,又用木勺轻轻拨开酒液。 连下几天雨,酒窖又未关严导致温度失控,再者器具不净封口不严。 好好的糯米酿成这样,也不能全怪原主手艺差。主要是这间酒窖漏水返潮,酒缸又常年没有彻底清洗,能酿成不坏的酒才是奇迹了。 系统赠送的酒坛被放在最里面,封泥完整,坛身干燥,跟其它酒缸格格不入。 他拍开封泥,先闻了闻酒香,再用木勺舀出少许。 酒液呈浅琥珀色,米香清楚,略带甜味,酒精度不高,正是唐代江南常见的压榨米酒。 虽谈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稳定,卖出十盏应当不难。 连钰齐刚松了一口气,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咳嗽的人不愿惊动旁人,却又实在压制不住。咳到最后,呼吸中已经带上了沉重的喘声。 连钰齐放下木勺。 两座院子只隔着一面年久失修的土墙。原主记忆中 ,隔壁原本无人居住,半个月前才被人收拾出来,安置了一位患病的外乡文士。 原主当时忙着躲债,并未与对方来往过。 待咳嗽声稍稍平息后,隔壁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公方才才退了些热,杜医者又嘱咐过,不可再劳神。诗稿之事,待身体稍安再议不迟。” 病榻上的人缓了片刻才开口。 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十分虚弱,但却十分有力。 “阳冰,把木匣拿来。” 连钰齐本来准备离开,听见“阳冰”二字,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隔壁传来木匣移动的轻响。 “公何必急于今日?”李阳冰劝道,“阳冰既在当涂,自会替公妥善收存。” “收存与编次,不是一回事。” 病中之人说几句话便要停下了喘息,语气却很清楚。 “我平生所作,散失的多,留下的少。长安旧稿、浔阳诗卷,乱中不知遗落了多少。案上这些,是如今尚能收拢的。” “你替我编成一集,篇目不必依年,诗文也不必替我粉饰。狂言不必讳,失意不必删。后人若要看,便让他们看一个真李白。” 连钰齐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李白? 隔壁又安静了片刻。 李阳冰的声音有些发涩:“公自珍重,何至于此?待病愈之后,公可亲自删定。” 李白忽然笑了一声,随即又是一阵低咳。 “你做县令这些年,旁的本事学了多少吾不知,拿好话哄病人的本领倒是不小。” “生死乃是寻常事,不必避讳。” “只是我入长安,本不只想做一个供奉翰林,替天子写几篇新词。如今事未做成,诗若再散了,才真是两手空空。” 李阳冰许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郑重说道:“阳冰虽财力浅薄,必竭尽所能,使公文章不坠于地。”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隔壁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紧接着,一张薄纸从墙顶的破洞中飘了过来,打着旋落在了连钰齐的脚边。 纸上的墨迹尚新。 他弯腰捡起,看了看纸上的内容。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连钰齐高中时读过这首《临路歌》,他清楚记得语文老师说过这首诗是李白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首诗。 他当时还在惋惜,一身凌云壮志的诗仙,怎么晚年如此凄惨,如果他能帮到李白完成抱负,或许大鹏不必折翼,也能扶摇直上。 【检测到特殊历史人物】 【人物姓名:李白】 【当前状态:重病,高热,胸胁溃伤,存在严重感染风险】 【历史节点核验完毕】 【宝应元年十一月,李白病逝于当涂】 【隐藏任务已触发:大鹏未坠】 【任务目标:改变李白病逝当涂的既定结局】 【任务奖励:未知】 【医疗类商城已开放预览权限】 系统屏幕自动展开。 一件标注“抗感染药剂”的商品出现在最上方,后面跟着一个远高于当前余额的积分数字:1000点。下方还有一行提醒: 【药品仅可辅助救治,具体伤病仍需医者诊断并处置】 连钰齐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积分余额。 十点。还差九百九十点积分。 根据他所知道的历史,那个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系统屏幕中央同时出现两个选项。 【是否接受隐藏任务?】 【注:接受后若未完成相关任务,不扣除积分点;若完成任务则有相应奖励】 这一次,连钰齐把按钮周围所有小字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隔壁此时又传出阵阵低咳声。 连钰齐伸出手,按下了【接受】。 【隐藏任务接受成功】 【请宿主尽快提升酒肆等级,赚取所需积分】 日光已经开始有向西偏移的倾向。 连钰齐抬起那坛米酒,转身往大门走去。 “系统。” 【宿主请讲】 “准备酒具。” 他踢开了紧闭多日的酒肆大门。 “开门卖酒!” 2. 新手任务 “新酿米酒,特价售卖,今日买酒另赠佐酒小食!” “过往的客官都来瞧一瞧!” 码头旁边,连钰齐把写有标着“十文一盏”的木牌插进泥地,又用脚踩了两下,确定不会被风吹倒后,这才扯开嗓子继续招呼。 可惜他的声音传出老远,也没换来半个客人。 离船工散工还有一阵,岸边只泊着几艘卸了一半货的商船。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看见木牌上“十文一盏”几个字,脚步不但没有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连钰齐喊得口干舌燥,只能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 一颗腌青梅入口,酸味中带着淡淡咸意。他紧接着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原本清甜的酒液顿时多了一层果香。 另一只小碟里装着盐焙胡豆。 胡豆外皮微焦,咬开后酥脆咸香。上面撒着一层系统兑换的复合椒盐,连钰齐第一口便尝出了几分熟悉的方便面调料味。 不能说多么高雅,但确实适合佐酒。 “有这等好东西,早不告诉我。”连钰齐又捏起一颗胡豆,“害我在商城里翻了半天。” 【本次消费明细如下。】 【腌青梅一小罐:二积分。】 【盐焙胡豆一纸包:二积分。】 【复合椒盐一竹筒:一积分。】 【共计扣除五积分,当前剩余五积分。】 【提示:宿主可使用商城AI助手筛选功能。】 连钰齐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说过还有AI筛选功能?” 【相关内容载于用户手册第三百二十七页】 “不是,正常人谁会看三百多页的用户手册?” 【不手册所产生的一切损失,将由宿主自行承担】 连钰齐正要反驳,系统又跳出一行提示。 【当前酒量最多可分装五十盏】 【宿主已自行饮用一盏,请勿继续偷饮】 “我喝自己的酒,怎么能叫偷?你会不会说话!” 【宿主尚未还清酒肆债务,从财务角度而言,坛中米酒暂不完全属于宿主】 “......” 这系统做什么酿酒生意,去给债主当账房算了。 【另,经系统核定,此酒每盏售价不得低于十文】 连钰齐的脸色顿时变了。 “售价也归你管啊?” 他原本已经打算好了。若是十文卖不动,便降到五文;五文还没人买,就降到三文。只要能在日落前凑够十盏,亏些钱也比任务失败强。 现在连这条路都被堵住了。 一人一系统当街吵了起来。 一名本来被酒香吸引过来的路人看见了他的举动,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在旁人看来,连钰齐像是得了癔症,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这下买酒的人就更不见得了。 太阳渐渐西斜,江面上的货船终于有了动静。 第一批船工收起缆绳,三三两两下了岸。众人劳作了大半日,身上的粗布衣衫还沾着水汽,远远闻见温酒散出的米香,不由朝摊位看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船工。 他一眼便认出连钰齐来,原本缓下来的脚步顿时又快了几分。 “喂!你这黄头小儿竟还敢来码头卖酒!” 老船工走到摊前,指着酒坛骂道:“前几日拿酸酒以次充好,骗了我们一回还不够,有我在今日你休想再得逞!” 连钰齐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斥责,鉴于前世惨死的经验,第一反应便是顶回去。 “老丈,第一,我不叫喂,我叫连钰齐,第二,我为何不能——” 话还没说完,一段属于原主的记忆便冒了出来。 原主几日前的确来过码头。 当时酒肆已无钱周转,他舍不得倒掉坏酒,便将发酸的酒掺进尚未变质的酒中,又借着温酒掩盖异味。 前几个客人没能喝出来,偏偏遇见眼前这个喝了几十年酒的老船工。 对方只尝一口便发现味道不对,当场掀了酒摊。原主非但不肯认错,还说他有意讹诈,双方险些打了起来。 连钰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接手了这具身体,也接手了这间酒肆。原主留下的坏账,自然不能假装与他无关。 偏偏此时系统还出来捣乱。 【检测到第一位顾客】 【当前顾客好感度为:1】 “还能测好感度?”连钰齐在心里问,“满分多少?” 【一百】 “适才是我失礼。” 连钰齐朝老船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拱手道:“前几日那坛酒确实坏了。拿坏酒充好酒,是我的不是,老丈骂得不冤。” 老船工愣了一下。 “你这是又打什么主意?” “没有旁的主意,只想把酒卖明白。” 连钰齐取出一只洗净的酒盏:“这一盏不收钱,算我赔老丈前几日的酒。您尝过之后,若还是酸酒,我立刻收摊,今后不再来码头,也不绝再从事酒业售卖。” 老船工冷笑:“坏酒被热气一冲,酸味便淡了。你前几日便用过这法子,还想故技重施?” “老丈,先前是晚辈的不是,您可先尝一口冷酒。” 连钰齐见老船工摆手拒绝,便撤下温酒用的小锅,当着众人的面拍开坛口,直接从坛中舀出一盏。 “此酒未经过火,酸与不酸,老丈闻一闻便知晓。” 老船工没有立刻接。 连钰齐将酒盏放在桌边,又往后退了一步。 “若酒不好,您摔了这只盏也无妨。若酒还算能入口,只求您当着众人的面说句公道话。” “话倒说得好听。” 老船工看了看坛口,又看了看酒盏,最终还是走回桌前。 他没有急着喝,先将酒盏举到眼前。 酒色微黄,不见浑浊。靠近鼻端,能闻见清楚的米香,也没有坏酒特有的刺鼻酸气。 老船工这才浅尝一口。 酒液入口绵软,甜意不重,咽下之后,舌根处又慢慢泛出一点回甘。 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围观的船工忍不住问:“许伯,这酒如何?” 老船工没有回答,又喝了第二口。 片刻后,他将酒盏重重放下。 连钰齐喉结滚了滚。他看似面露微笑,实则心里紧张得没底,额头上都冒出米粒大的汗珠。 “老丈,这酒......如何?” “老实交代,这坛酒从何处来的!” 老船工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话,但脸上的怒意却早已消散殆尽。 连钰齐见此状,心里一时有了底:“自家酒肆新开的坛。” “这果真是你酿的?” “是,往后晚辈还会酿得更好。” 老船工瞥了他一眼:“先莫吹牛。这坛倒的确不错,米香正,入口也净。比不得那些窖藏多年的老酒,却比你前几日卖的酸水强了百倍。” 【当前顾客好感度上升】 【当前好感度:40】 白送一盏酒,又低头认错,才换来四十点。 原主这信用度实在太低了,怪不得能将好好的酒肆做到倒闭。 连钰齐面露微笑,把装有青梅和胡豆的两小蝶推了过去。 “老丈再尝尝这两样下酒小食。” 老船工并未立刻动筷,而是朝摊位价目表看去。 “买酒所赠,不另收钱。您这一盏是赔罪酒,小食自然也是赠与您的。” 老船工先取了一颗青梅。 酸咸的梅肉压住了酒中的甜腻,他再喝一口,果然觉得酒味比先前更显清爽。 随后又尝了一颗盐焙胡豆。 胡豆酥脆,椒盐微辛,嚼过之后再喝温酒,暖意便顺着喉咙落进腹中。江边湿冷,船工又刚从船上下来,这样一口酒、一口豆子,正合此时。 就这样一口青梅一颗腰豆的佐着,老船工飞快将剩下半盏喝完,然后点着头对着酒赞不绝口。 “酒好,佐酒的东西也甚有意思!老汉我也算尝遍人间美酒,头一次这么品酒。十文虽不便宜,倒不算白花。” “小子,老汉我也不用你请我了,先前的帐也算是平了,这次的十文也算你给我的惊喜了!” 说罢,他不顾连钰齐的阻挡应是结了钱,走前还要了五盏酒。 “您一人喝这么多?” 老船工回头指了指身后的几名船工。 “他们方才看热闹看得起劲,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试酒。每人一盏,酒钱我先付了。” 五十枚铜钱落在桌上。 清脆的碰撞声,比什么夸赞都要悦耳。 【已售出六盏】 【新手任务进度:六/十】 连钰齐立刻取出五只干净酒盏,依次斟酒,又给每盏配了一颗青梅和一小撮胡豆。 那几名船工原本还有些犹豫,见许老丈都喝了,便各自端起酒盏。 第一个人尝完,当即把钱递了过来。 “再添一盏。” 【新手任务进度:七/十】 另一人吃了胡豆,眼睛一亮:“这豆子倒香。十文果真连这小食也算在内?” “免费相赠,往后买酒也会送,只是分量少些。” “那给我也来一盏。” 【新手任务进度:八/十】 随着码头上的船工陆续散工,摊位前很快围起了人。 后来者还在怀疑,许老丈已经端着酒盏替连钰齐喊了起来。 “今日不是酸酒,老汉替他尝过了!若有人喝出酸味,只管来找我!” 许老丈在码头做了几十年工,平日又最好酒。连他都肯开口作保,旁人心里的疑虑顿时少了一半。 温酒的米香又不断从锅中飘出。 有人买一盏尝鲜,有人凑在一起合买几盏。起初众人还是冲着赠送的青梅和胡豆而来,等酒真正入口,谈论的便只剩酒本身。 “这酒不冲,喝下去倒暖和。” “米味也足,不像掺了 水。” “再给我添一盏,豆子多放两颗。” “多放要收钱。” “你这小郎君,方才不是还说相赠?” “说的是相赠,可没说任吃。” 摊前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系统任务早已完成,售卖数量却还在不断增加。 【新手任务进度:十/十】 【二十七/十】 ...... 【四十九/十】 等最后一盏酒被一名刚下船的年轻船工买走时,坛底已经彻底空了。 连钰齐自己喝掉一盏,本打算向许老丈赔罪的酒硬是被结了账,总计四十九盏全部卖出。 就连剩下的小半包盐焙胡豆,也被一名船工用几枚铜钱买走,说是要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今日售出米酒四十九盏】 【新手任务超额完成】 【获得任务积分五十点】 【当前积分:五十五点】 【酒肆经验达到升级要求】 【恭喜宿主将酒肆提升至一级】 【一级商城已经开放】 屏幕上大片灰暗的图标随之亮起。 可兑换物品中多了糯米、普通酒曲、基础酒药、过滤细布、封坛泥、简易温控器及初级发酵加速券等酿造材料。虽然还没有连钰齐想象中的现代酒品,但这些已经足够让他重新酿出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米酒。 紧接着,屏幕中央出现了两个金色光团。 【酒肆首次升级,可在以下奖励中任选其一】 【奖励一:当涂米酒改良酿造大礼包】 【效果:提高米酒品质及酿造稳定性,降低酸败风险,提升米酒口感。】 【奖励二:初级抗感染药剂一份】 【效果:在医者指导下使用,可暂时抑制严重感染,延长伤者生命。药剂无法替代伤口处置,也不能保证患者痊愈】 连钰齐看着第一个选项,迟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很明显,那份酿造礼包正是他目前完成主线任务最需要的东西。 系统赠送的酒已经卖完,酒肆中也只剩两缸酸败的坏酒。没有稳定的曲种,没有合适的酒窖,也没有足够的钱重新购置原料。 如果拿到改良图谱,他便能尽快酿出第二批酒。 有酒才能继续赚钱,有钱才能保住酒肆。 相比之下,初级抗感染药剂只有一份。即便拿去给李白使用,也未必真能把人救回来。 “系统,距离李白病逝,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根据所查资料显示,已不足一周】 连钰齐眉头紧蹙了起来:“若是给他使用药剂,可延长多久寿命?” 【若搭配医嘱使用,最长可延长半年】 半年时间,足够他赚取下一剂药剂的积分点了。 “选择第二项。” 【宿主是否确认放弃奖励一?】 “确认。” 连钰齐心里想,到时取得了李白的信任,卖酒一事还不是小事? 【奖励选择成功】 【初级抗感染药剂已经放入个人背包】 【提示:目标人物病情复杂,请宿主先取得可信医者协助,不可擅自用药】 连钰齐看着背包中那只毫不起眼的小药瓶,终于松了一口气。 酒谱以后还能想办法。 人若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何况李白爱酒,他又恰好会酿酒。若真能把人救回来,等李白身体好些,再堂堂正正请他品一品自己的酒。 只要能换来一句真心评价,这间破酒肆何愁没有名声? 至于联名酒、诗仙酒之类的买卖,也不是不能谈。 连钰齐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大有可为。 他收起系统面板,开始清点今日所得的铜钱。 码头另一侧,顾家酒铺的青布酒幌下,一名身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已经看了许久。 今日从连钰齐摊前买酒的船工中,也有不少原是顾家酒铺的常客。 身旁伙计低声道:“郎君,连家小子不过送了几碟豆子和腌梅,等新鲜劲过去,未必还能有这样的生意。” “你懂什么?” 顾青梧看着连钰齐那已经空掉的酒坛,手里的账簿被他握出一道道细纹。 “他若只是送些豆子,自然不值一提。可他明面上仍卖十文,暗地里却用小食添价。今日他送,明日别家也得送。日子久了,码头上还有谁肯照旧规矩买酒?” 伙计问道:“那要不要派人赶他走?” “这码头也不是我们顾家的,凭什么赶他走?” 顾青梧收回目光,神色渐渐转为平静。 “不过我听说,他为了盘下那间酒肆,向孙掌柜借了不少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与那掌柜的也算有几分交情,处于好友之面提醒,倒也算合情合理。孙掌柜若再不来,只怕这钱转眼便被他拿去买粮买曲了。” 伙计立刻明白过来,转身钻入人群。 3. 天使投资人 连钰齐回到酒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把装满铜钱的陶罐搬到柜上,正准备将钱一枚枚穿进麻绳,院门忽然“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两名壮汉闯进来,一脚踢翻刚从码头搬回的酒案。几只尚未来得及收进柜中的酒盏随之落地,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好你个连钰齐!” 一名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壮汉挤进他那本就不大的破烂酒肆,将一张债契重重拍在桌上。 “有钱在码头沽酒,却无钱还我旧债?” 来人正是酒肆的债主孙掌柜。 连钰齐瞥了眼地上的碎瓷,伸手按住盛放铜钱的布袋。 孙掌柜一把展开债契,指着末尾的朱红手印。 “白纸黑字,这便是你欠我的本钱,明日是最后期限。若还不出,便以这酒肆铺面并其中器物抵债!” 连钰齐抬眼看了看桌子上的债契。系统赠送的古语转换功能让他很快看懂了其中的内容。 欠款五贯有余。 “喂系统,五贯有余是多少钱?”连钰齐在心里问。 【在唐代,五贯钱等于5000文】 “我靠!这小子本事没多少,倒是借钱本事挺大啊!” 他辛苦卖空一坛酒,手里只有不到五百文,连十分之一都没凑够,这还没算本钱。 面对此等上门要债之人,连钰齐只能—— “哎呀,孙掌柜!” 方才还满脸戒备的人突然松开钱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晚辈正想着明日登门拜望,不想您倒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扶起刚被踹倒的长凳,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殷勤地请孙掌柜落座,好像对方不是上门催债,而是来酒肆赴宴的贵客。 孙掌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随即沉下脸。 “休要与我套近乎!明日便是还钱的期限,你欠我的五贯钱,可曾备齐?” “备好了。” 孙掌柜眼睛一亮:“钱在何处?” “准备好同您商议了。” “……” 孙掌柜额角一跳,起身便要叫人收铺。 连钰齐赶紧将他按回长凳。 “孙掌柜莫急。收铺容易,发财难。您今日若只想着收铺,未免把到手的富贵往门外推。” “富贵?” 孙掌柜环顾四周。 漏雨的屋顶,发霉的墙角,满地碎瓷,还有一张刚被踢断腿的酒案。 他指着地上的狼藉:“你说的富贵,在何处?” “这不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吗?” 连钰齐把装钱的陶罐抱到桌上,哗啦一声,将今日赚来的铜钱全部倒了出来。 一片铜光铺满桌面。 孙掌柜原本已经抬起的屁股,又慢慢落了回去。 “这些钱从何处来的?” “今日卖酒所得。” “就凭你那酸酒?” “孙掌柜有所不知,晚辈今日只卖了一坛酒,从摆摊到收摊不过半日,酒卖得一滴不剩,就连佐酒的青梅和胡豆都被人抢空了。” 连钰齐捧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落下。 “总共四百九十余文。” 孙掌柜盯着那些钱:“一坛酒能卖近五百余文?” “若不是晚辈自己先饮了一盏,还能再添十文。” 一名壮汉没忍住,在旁边算道:“一坛四百多文,十坛岂不是……” 孙掌柜回头瞪了他一眼。 “谁要你多嘴?” 壮汉立刻噤声。 连钰齐却顺势一拍大腿。 “您瞧,连这位兄台都算明白了。十坛酒便是四贯有余,二十坛便是近十贯。一年三百余日,这酒肆日后能生多少利,晚辈都不敢往下算。” “再算下去,怕孙掌柜今夜欢喜得睡不着觉。” 孙掌柜听得眼皮直跳。 他知道连钰齐是在夸大其词,却还是忍不住顺着这个数目想了下去。 若真能日日卖出一坛…… “你休要在此空口说白话。”孙掌柜强行板起脸,“今日不过碰巧卖出一坛,明日是否还有人买,尚未可知。” “孙掌柜说得极是。” 连钰齐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点头赞同。 “所以说您天生便是做大生意的人,谨慎持重,不见兔子不撒鹰。换作那些没见识的,听见一坛酒卖了四百多文,只怕早就捧着钱来求我收下了。” 孙掌柜听着前半段还算受用,听到后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有人要送钱与你?” “码头上确实有人问过。” 其实根本没人问。 但给导师汇报课题的经验告诉连钰齐,画饼时最要紧的便是制造紧迫感。 一个无人问津的课题叫学术垃圾。 一个有三个师兄争着接手的课题,立刻就能变成学院重点项目。 做生意想来也差不多。 “不过我没有答应。” 连钰齐把铜钱放回桌上,一脸认真地看着孙掌柜。 “晚辈当时便想,这等生财的好事,怎么也该先留给孙掌柜。” 孙掌柜狐疑道:“为何留给我?” “因为您有眼光啊!” 连钰齐张口便来。 “当初整座当涂县都没人看好这间酒肆,只有您肯借我本钱。别人看见的是破屋烂瓦,您看见的却是未来的当涂第一酒坊。” 孙掌柜嘴唇动了动。 他当初借钱,纯粹是因为这小儿拿铺契作了抵押。 与眼光没有半文钱关系。 “事实证明,孙掌柜没有看错人。今日这四百多文,便是您当初慧眼识人的凭证。” 连钰齐越说越真诚。 “您不是晚辈的债主,是晚辈的伯乐。” 孙掌柜挺着的肚子不知不觉又往前抬了几分。 “这话……倒也不全然是错。” 两名壮汉对视一眼。 自家掌柜分明是来收债的,怎的听着听着,倒像是专程来提携后辈的? “孙掌柜的消息如此灵通,晚辈才回到酒肆,您便已经登门,想必是有人特意给您报了信。” 连钰齐话锋一转。 “报信之人只告诉您我赚了钱,可曾告诉您,为何如此急着请您来收铺?” 孙掌柜皱起眉头:“此话怎讲?” “他怕我。” “怕你?” “准确地说,是怕我的酒继续卖下去。” 连钰齐指了指桌上的铜钱。 “今日码头上几十名船工围着我的酒摊,顾家的客人也被吸引过来不少,怕是那个顾青梧请您来的。若我这酒肆还是从前的模样,顾青梧何必费心请您来?” 孙掌柜神色微动。 报信的人,的确是顾家的伙计。 “顾家巴不得您明日便收走酒肆。”连钰齐压低声音,“我没了铺面,自然不能继续酿酒。顾家少了一个对手,您却只能得到一间漏雨的破屋。” “到头来,顾家一文钱不花便除了心腹大患。孙掌柜出了五贯本钱,却只捞到几根烂房梁。” 孙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发霉的屋顶。 恰好一滴雨水从瓦缝中落下,砸在他脚边。 他的脸色顿时不妙。 “好个顾青梧,竟拿我当刀使。” “所以这铺子万万不能收。” 连钰齐立即接话。 “您若收了,便是中了顾家的计。您不但不能让我关门,还要让我把酒肆开得红红火火,让顾家眼睁睁看着您坐在家中分利。” 孙掌柜听得热血上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对。欠钱的是你,怎的说来说去,反倒成了我不能收铺?”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 连钰齐把债契转了个方向,重新推到他面前。 “过去这五贯钱是债,放在您手里,只能原样收回五贯。如今这五贯钱是生利的母钱,留在酒 肆里,往后便能生出十贯、二十贯。” 孙掌柜看看债契,又看看桌上的铜钱。 “你的意思是……” “您拿其中四贯作酒肆本钱,以后酒肆每赚十文净利,便分您两文。剩下的一贯,再宽限晚辈七日。” 连钰齐伸出七根手指。 “七日之后,晚辈还您一贯现钱。往后您什么都不必操劳,只管坐在家中等我送钱便是。” “你拿我的钱做生意,只肯分我两成?” 孙掌柜的声音高了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酒方是我的,酒是我酿,客人是我招揽。往后起早贪黑的是我,守着酒缸的是我,被同行记恨的还是我。” 连钰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孙掌柜。 “您只管在家喝茶,每旬来查一次账,便能拿走二成。这等好事,整个当涂县还能找到第二桩?” 孙掌柜想了想。 似乎确实找不到。 “不成,我要五成。” “那您还是把铺子收走吧。” 连钰齐二话不说,伸手便去拿债契。 “且慢!” 孙掌柜先一步将债契按住。 “你这小儿方才还求我宽限,怎的说翻脸便翻脸?” “五成净利都给了您,我还做什么生意?不如回乡种地。” “那就四成。” “二成。” “三成!” “二成,另外每旬请您喝一坛新酒。” 孙掌柜差点被气笑:“我稀罕你那坛酒?” “自然不缺。这不是晚辈孝敬伯乐的一点心意吗?” 孙掌柜嘴角动了动,强行忍住笑意。 “两成便两成,只是七日之后,那一贯钱必须还清。若还不出,我照样收铺。” “一言为定。” 连钰齐立即伸出手。 孙掌柜看着他的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击掌为誓。”连钰齐提醒道。 “商议买卖,自当重新立契,谁与你击掌?” “立契也成。” 连钰齐迅速收回手,半点不觉尴尬。 “明日晚辈便请代书先生过来。四贯转作酒肆本钱,孙掌柜每十份净利取两份,余下一贯七日还清。” 孙掌柜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他若明日直接收铺,得到的无非是这间破酒肆。若宽限七日,最坏也只是晚几日收铺;若连钰齐真能继续卖酒,他不仅能收回一贯现钱,往后还能长久分利。 怎么看都不吃亏。 “好!” 孙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便再信你一回!”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第一位出资人】 【酒肆抵扣本钱:四贯】 【剩余债务:一贯】 【还款期限:七日】 【孙掌柜好感度上升】 连钰齐心中大喜。 债主气势汹汹地进门,转眼便成了给他送钱的东家。 看来给导师画了几年饼,也不全是浪费青春。 方才踢翻酒案的壮汉见两人商议完毕,顺脚又想将挡路的破凳子踢开。 孙掌柜脸色一变,当即喝道:“住手!” 壮汉吓得僵在原地。 孙掌柜心疼地看着满地碎瓷。 “从今日起,这酒肆也有我的本钱。你们两个还砸什么?” “还不快把酒案扶起来!” 两名壮汉只能弯腰收拾。 连钰齐站在一旁,看着刚才还来砸场子的人替自己搬桌扫地,没忍住笑了起来。 “孙东家慢走。” 孙掌柜走到门口,脚下一顿。 “什么孙东家?” “您既出了本钱,自然便是酒肆的东家。” 连钰齐笑得格外真诚。 “孙东家放心,七日之后,晚辈定让您知道,这四贯钱究竟投得有多值。” 孙掌柜捋了捋胡须,挺着肚子跨出了院门。 4. 紧急任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连钰齐便蹲在酒窖里,给面前的三口酒缸开起了会。 “你,空的。” 他敲了敲左边那口。 “你,也是空的。” 他又看向右边。 最后只剩角落里那口缸,缸底还留着原主自尽前酿下的半缸酒醅。连钰齐掀开盖子闻了闻,米香仍在,只是酒味极淡,显然还没发好。 “很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三位意见一致,都觉得我明日还得喝西北风。” 【宿主若愿意,西北风可免费供应】 “不必,你留着自己喝。” 昨夜他费了半天口舌,总算把孙掌柜从债主说成了半个东家。五贯旧债中,四贯转作酒肆本钱,往后孙掌柜每十份净利取两份,剩下的一贯则宽限七日。 乍看之下,他一夜少了四贯债,简直赚得盆满钵满。 可惜账可以这么算,空酒缸也不会听他画饼。四贯钱只是换了个名目,手里的现钱并未多出一文。昨日卖酒赚来的钱还得留下还债,眼下想再开张,只能从系统身上薅些原料。 连钰齐打开商城,在满屏货物里挑挑拣拣。 【上等糯米四十斤:十二积分】 【普通当涂龙骨草酒曲一份:五积分】 【细麻滤布一匹:二积分】 【酿具清洁粉一包:二积分】 【初级酿酒加速券一张:五积分】 “合计二十六积分,再加上之前新手大礼包送的材料,能出多少酒?” 【配合酒窖中尚未完成发酵的酒醅,预计可得米酒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盏。具体产量取决于宿主操作】 “那要是酿坏了呢?你们包不包售后?” 【建议宿主从自身寻找原因】 连钰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有些怀念实验室里的导师。至少老登骂完他,偶尔还知道画张大饼,这个系统连饼都懒得画。 “买了。” 【共扣除二十六积分】 【当前积分:二十九】 【商城所购原料仅限用于生产,不可直接转卖】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我又不是聋子!”连钰齐摆了摆手。 几样东西凭空出现在酒窖角落。糯米颗粒饱满,酒曲带着淡淡草木香,品相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好了不少,却也没有好到一眼便不像凡物。 这一点倒很合连钰齐的心意。 东西太好解释不清,能比别人强上一截,又不至于被人当成妖怪,才适合拿来做生意。 他先将酒缸刷洗干净,又把滤布放进锅里煮过,随后淘米、蒸饭、摊凉、拌曲。食品工程学了那么多年,如今没有温度计,也没有精密仪器,只能靠手背试温、凭气味辨酒醅,好在原主留下的肌肉记忆尚在,两者配合起来,倒不至于手忙脚乱。 待新拌好的米饭添进旧醅,连钰齐才从背包里取出新手礼包附赠的酿酒时间缩短器。 那东西只有铜钱大小,扣在缸沿上并不起眼。 【酿酒时间缩短器已启用】 【预计完成时间:六个时辰后】 【本次酒品受原始配方限制,品质上限为普通】 “普通就普通。”连钰齐重新封好缸口,“先把一贯钱挣出来,再谈工匠精神。” 等明早滤出新酒,他便还能去码头摆摊。昨日送青梅和盐焙胡豆的法子已经把名声打了出去,今日再去市上买些本地小食作搭配,只送不卖,仍旧拿酒做正经营生。 他正盘算着这些酒能卖多少钱,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 【警告!检测到附近关键人物病情急剧恶化】 【紧急副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大鹏未坠】 【任务目标:协助医者救治李白,使其渡过此次感染危象】 【任务时限:十二个时辰】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开启李白好感度任务线】 【任务失败不扣除积分,但目标人物将死亡,相关任务线永久关闭】 连钰齐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病情急剧恶化是什么意思?” 【目标已出现高热、呼吸困难及意识障碍,存在严重感染风险】 昨日从系统给出的升级奖励里选择抗感染药剂时,他便是想到了隔壁那阵几乎咳断气的声音。 可他原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至少该先寻个由头上门,再想办法将药拿出来,而不是一开局就冲进去告诉李阳冰:您好,我是您隔壁卖酒的,顺便还会救命。 连钰齐正要追问,前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小郎君!连小郎君可在?” 他快步跑出去拉开门,站在外面的果然是李阳冰。 这位当涂县令往日再匆忙,衣冠也总是齐整。此刻外袍却只草草束了一带,额上全是汗,连鞋面都沾着湿泥。 “李明府?” “你这里可有滚水?”李阳冰来不及寒暄,“太白的胁疮忽然溃得厉害,方才又昏厥过去。杜医师急着用水净创,偏偏家中一炉水被药童撞翻,重新烧已来不及了。” 连钰齐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他为烫洗酿具烧的那一锅水正咕嘟作响。 “有,才烧开的。我给您送过去。” 李阳冰一怔,似是没想到他应得如此干脆,随即拱手道:“有劳。” “人命关天,先别讲这些虚礼了。” 连钰齐提起铜壶,又拿干布垫着壶耳,跟随李阳冰进了隔壁院子。 两家只隔着一道矮墙,他昨日还能听见李白的咳嗽。如今跨过门槛,屋里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急促而浑浊的喘息声,一下接着一下。 药气里混着一股腐败的腥气。 床榻上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鬓发散在枕边,脸上泛着高热才有的潮红,嘴唇却干裂 发白。每喘一口气,胸膛便艰难起伏一次,像有块巨石沉沉压在上面。 他胁下覆着的布已经湿透,杜医师挽着袖子坐在榻边,正小心揭去粘在创口上的旧布。 连钰齐只看了一眼,手指便不自觉攥紧了壶柄。 这不是课本上那个仰天大笑出门去的李白,也不是后人口中举杯邀月、落笔惊风雨的诗仙。 此刻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老人。 “水来了。”李阳冰道。 杜医师头也没抬:“放在盆边,先兑凉些。水须温热,不可烫着创口。” 连钰齐依言照做。 就在他靠近床榻时,系统面板再次浮现在眼前。 【目标人物:李白】 【当前症状:持续高热、胸部疼痛、咳喘、胁部溃破、意识不清】 【检测结果:胸腔及创口存在严重感染,生命体征不稳】 【救治建议:立即由医者清理创口、引出积脓,并尽快使用抗感染药剂】 【提示:抗感染药剂无法替代清创与后续调养】 连钰齐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系统没有一句“服药即可”,否则他真要怀疑它卖的是仙丹,不是药。 杜医师用温水一点点洗去创口周围的污物,又换了干净软布。他动作很稳,额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李阳冰守在一旁,见李白始终没有醒转,终于忍不住问:“杜先生,太白昨夜尚能同我说话,怎么五更一过,便成了这样?” “他这腐胁之疾拖得太久,病邪早已入里。近来又饮食难进,身子虚耗得厉害。”杜医师搭住李白的腕脉,沉默片刻才道,“如今疮口虽破,内里的脓毒却未必排得干净。高热不退,痰气又壅在肺中......” 李阳冰喉头发紧:“可还有别的法子?” “该用的汤药已经用过,针也施过了。”杜医师收回手,声音低了些,“老夫只能设法替他清创排脓,再用退热解毒之药吊住。至于能否醒来,要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日。” 屋里静了下来。 李阳冰缓缓坐到榻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他昨夜才将诗稿交给我。”他低声道,“还催我尽快编成集子,仿佛早知今日......” 连钰齐望着榻上的人,忽然想起那首《临路歌》。大鹏飞了一生,最终却在当涂一间冷清的屋子里折了翅膀。 从前他读到这里,只觉得是史书上早已落定的一笔。 如今那一笔就在他眼前,还没有真正写下去。 连钰齐将手探入袖中,意念同时点开系统背包。昨日放弃改良米酒图纸才换来的抗感染药剂,瞬间落入他的掌心。 “杜医师。” 杜医师闻声抬头。 连钰齐摊开手,露出那只盛着透明药液的褐色琉璃瓶。 “我这里有一剂药,或许能救李翁。” 5. 等待进入网审 连钰齐话音落下,屋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褐色琉璃瓶上。 杜医师却只看了一眼,便重新俯身按住李白的腕脉。 “药先放着。”他沉声道,“连小郎君,过来搭把手,将人扶起些。李明府,把窗户推开一线,莫让风直吹床榻。” 李阳冰立刻照做。 连钰齐也顾不上再解释,将药瓶仔细放在榻边矮几上,随后依照杜医师的吩咐托住李白的肩背,让他稍稍侧过身去。 杜医师先替李白清理了堵在喉间的浓痰,又解开胁下重新包扎不久的软布。创口周围红肿得厉害,温水才擦过一遍,便又有浑浊脓液渗出。 他没有贸然将伤口封死,而是换了干净布条垫在胁下,让积脓继续向外排出。随后又取出银针,在李白胸前与腕上数处落针。 李白始终没有睁眼,只在银针落下时皱了皱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还有知觉。”杜医师低声道。 他又让李阳冰取来先前熬好的汤药,以软布蘸湿李白干裂的嘴唇,待对方喉间有了吞咽动作,才一点点喂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白急促杂乱的喘息总算平缓了些,脉象却依旧又疾又弱,额上的热意也丝毫未退。 杜医师收回诊脉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暂且稳住了,但也只是稳住。” 李阳冰闻言,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太白可能熬过今日?” “若高热不退,疮中脓毒仍会继续侵入脏腑。”杜医师看向矮几上的药瓶,“单凭老夫现有的方子,至多再替他拖些时日。” 说完,他终于拿起那只琉璃瓶,对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 瓶中药液清澈得近乎透明,既没有药渣,也闻不见寻常汤药的苦辛气味。 杜医师的眉头越皱越深。 “连小郎君,你方才说此药能够救人?” “我说的是或许。”连钰齐纠正道,“您是医师,我哪敢把话说得比您还满。” “那你先说说,此药从何处得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连钰齐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摆出一副努力回忆往事的模样。 “我从前跟着师父做酿酒学徒时,曾随商队去过一趟西域。那边有个胡医爱喝中原米酒,偏偏手中没几个钱,便拿这剂药同我换了两坛酒。” 杜医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酿酒学徒,去西域做什么?” “寻酒曲认香料,再看看人家的葡萄酒是怎么酿的。”连钰齐答得极快,“做买卖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自家门口。您看我这酒肆如今虽破,好歹也曾有过走出当涂货通西域的志向。” 反正西域离当涂远得很。杜医师若真想查,光走到地方都够他把下一坛酒酿出来了。 李阳冰却仍有疑问:“如此贵重的救命药,那胡医只换了你两坛酒?” “那得看是谁酿的酒。”连钰齐面不改色,“我师父的酒若是不好,也不会有胡商追着商队打听。” 杜医师轻轻晃了晃药瓶,暂且对药方来源打消了疑问:“既然是药,为何没有方子?又该如何服用?” “有。” 连钰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手探入袖中,暗中打开系统背包,又在心里催促道:“系统,说明书呢?你卖药总不能只卖个瓶子吧?” 【系统商品均配有详细使用说明】 【检测到宿主处于古代环境,正在转换为当前时代可读版本】 【转换完成】 【配套针具已发放】 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与一支细长针管同时落入连钰齐袖中。 “在这里。” 他将说明书递给杜医师。 纸上的字并非时下常见的手书,笔画规整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上面除了药剂名称,还画着一支细长针管,将如何取药、在何处落针以及应当注意的禁忌一一标了出来。 有些词句依旧古怪,但经过系统转换后,大意已经能够看懂。 杜医师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神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以空心细针刺入皮肉,再将药液推入体内?” “正是。” “药从口入,尚且要经过脾胃运化。这般直接注入血肉,稍有差池,毒性发作得只会更快。” 连钰齐低头看了一眼说明书。 别说杜医师,他第一次知道系统给的是针剂时,心里也打过鼓。 他学的是酿酒发酵,又不是临床医学。让他分辨酒曲控制杂菌可以,真叫他拿针给人注射,他也不敢胡来。正因如此,他才需要杜医师在旁判断。 “所以我才把药交给您。”连钰齐道,“若我真觉得自己什么都会,方才早就一针扎下去了,何必等您问这半天?” 杜医师没理会他的贫嘴,只将一旁与药瓶放在一起的针管拿了起来。 针身细长,中间却是空的,尾端还连着一截透明管筒。轻轻拉动后面的推柄,瓶中药液便能被吸进管内。再向前一推,药液又会从针尖渗出。 这样的器物,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 未知的东西往往既可能救人,也可能害人。 李白如今经不起第二次凶险。 杜医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将针管放回原处。 “仅凭这张来历不明的说明,老夫不能将它用在太白身上。” 李阳冰看向榻上昏迷的人,没有催促。 一边是几乎无力回天的病势,一边是从未见过的药物。无论如何选,都可能将李白推向绝路。 连钰齐也知道空口无凭。 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袖上沾着的一点白色粉末,忽然想起了什么。 早晨清理原主留下的旧酒曲时,他从墙角挑出过一块受潮的废曲。那块酒曲上长着一层青灰色霉斑,他本想留着观察变质程度,顺手用小块麻布包好塞进了袖袋,方才赶着送热水,竟忘了拿出来。 连钰齐摸出那只小布包,在桌上摊开。 “杜医师,您不相信药,信不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何物?” “酿酒用的曲,只是已经受潮坏了。” 连钰齐掰下一小块,放在白瓷碟中。酒曲表面的青灰色绒毛聚成一片,即便不懂酿酒,也看得出这东西已经不能再用。 他从针管中推出一滴药液,滴在霉斑正中。 李阳冰与杜医师都下意识凑近了些。 起初并无动静。 连钰齐心里也跟着一紧:“系统,你可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系统出品,品质保证】 几息之后,药液接触到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层极细的白沫。 那片青灰色霉斑像是被滚水烫过一般迅速收缩褪色,周围残留的绒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前后不过数息,原本覆满霉斑的酒曲表面便只剩下一块湿润的浅色痕迹。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杜医师拿起一根干净竹片,在酒曲表面轻轻刮了几下,又凑近闻了闻。 霉斑的确不见了。 “这药......”他看向连钰齐,“能除腐霉?” “酒曲染上杂霉便会坏酒,人的伤口沾了不洁之物也会腐烂。二者自然不能完全视作一回事,但这至少能够证明,它并非一瓶什么用都没有的清水。” 连钰齐顿了顿,又指向 那张说明书。 “我不懂医,不敢说它必然适合李翁。可那位西域胡医既将用法和禁忌都写在上面,您又已无别的药可用,为何不把它当作最后一条路?” 杜医师的目光在酒曲、药瓶与李白之间来回停留。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说明书。 “老夫可以试。” 李阳冰神情一震。 “不过,”杜医师继续道,“针剂只能用来压制脓毒,太白胸胁间的积脓仍要继续引出,高热、咳喘也需另行调治。若只依仗这一瓶药,依旧救不活他。” 连钰齐立即点头:“这上面也是这么写的。” 说明书最下方确有一行提醒:抗感染药剂仅针对感染症状,不可代替清创、引流及其他必要救治。 杜医师读完用量与禁忌,又重新为李白诊脉,查看他的瞳孔与呼吸。确认尚能用药后,才按照图示将针管中的空气推出,在李白手臂上选定位置。 银针落穴,他可以毫不迟疑。 可面对这根从未见过的空心针,他的手还是停顿了一瞬。 “扎进去,再慢慢推药。”连钰齐站在旁边提醒,“不能太快。” 杜医师点头,稳稳将针刺入。 透明药液一点点消失在针管中。 药剂全部推入后,李白没有立刻醒来,也没有出现什么惊人的变化,只是眉心稍稍皱了一下。 杜医师拔出针,以干净软布按住针孔,随即重新诊脉。 “脉象暂时没有异常。”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之后的几个时辰,杜医师始终没有离开床边。 他按照自己的法子继续为李白清理创口、引出积脓,又参照说明书调整了原本的汤药,只留下止咳化痰、扶正退热的几味,避开上面列明不可同用之物。 连钰齐则依照说明书守着时辰,替他核对药剂是否出现异常。李阳冰不断更换温水与软布,为李白擦去额上的汗。 日头渐渐西斜,屋里的灯火亮了起来。 李白的高热依旧没有完全退去,呼吸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艰难。胁下创口渗出的脓液逐渐减少,原本急促散乱的脉象也慢慢稳了下来。 系统面板安静许久,终于浮现出新的提示。 【抗感染药剂已开始生效】 【目标感染症状正在缓解】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尚未完全脱离危险】 连钰齐在床边守了大半日,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放松。 杜医师再次诊过脉,也终于肯将手从李白腕上移开。 “最凶险的一阵,应当已经过去了。” 李阳冰眼中泛起血丝。 “先生是说,太白有救了?” “还要看今夜能不能退热。”杜医师没有将话说满,神色却明显轻松了些,“若能醒来,再慢慢调养,便算真正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一条命。” 夜色渐深。 桌上的灯油添过两次,屋外偶尔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 连钰齐不知何时靠着墙睡了过去,怀里还抱着那张被他翻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 直到后半夜,杜医师忽然唤了一声:“李明府。” 声音不大,却让屋中几人同时惊醒。 李阳冰快步走到榻前。 杜医师将手从李白额上收回,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热退了。” 连钰齐一下清醒过来,立刻凑到床边。 李白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脸上那层不正常的潮红也渐渐褪去。灯火落在他消瘦的面容上,眼睫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子。 片刻后,那双紧闭了整整一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6. 老外来了 李阳冰守在榻边,见李白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猛地俯下身去。 “太白?” 李白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起初还有些涣散。他望着李阳冰看了许久,瞳仁才一点点聚起神采。 “阳冰......”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才唤出两个字,胸口便随呼吸起伏起来,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李阳冰刚要扶他,杜医师已经快步上前,一手托住他的肩背替他顺气,另一只手按住他欲要撑起的胳膊。 “好容易才从鬼门关前回来,莫急着起身,也少说些话。” 李白这次没有逞强,顺着他的力道重新躺下。每一次呼吸仍旧牵扯着胁下伤处,疼得他眉心微蹙,可比起昨日高热昏迷、气息断续的模样,眼下这点疼痛反倒证明人是真正醒了过来。 片刻后,他转动目光,看见桌边那盏摇曳的灯火。苍白的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意。 “如此看来......吾暂且还在人间。” “自然还在人间。”李阳冰眼中发热,嘴上却故意道,“阎王嫌你欠下的诗稿太多,不肯收你。” 李白似是想笑,胸前却又泛起一阵闷痛,只得轻轻合上眼睛。那点笑意仍停在唇角,倒比先前昏迷不醒时多了几分活气。 杜医师重新为他诊过脉,又翻看眼睑,低声询问了几句。确认高热已经退下,神志也逐渐恢复,他紧绷一夜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些。 “药已经起效,最凶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他将李白的手放回被中,“但病根未除,伤口也还需每日清理。接下来切忌劳神,更不可任性饮酒。” 最后一句显然是专门说给李白听的。 李白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听见。 杜医师看了他一眼,也懒得在这时候拆穿。 站在床尾的连钰齐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看见李白好了起来,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与此同时,一连串系统提示在连钰齐眼前跳了出来。 【紧急副线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当前积分:一百二十九】 【李白好感度副线任务正式开启】 【宿主可通过交流、帮助及共同经历提升目标人物好感度】 连钰齐正想看看自己这场救命之恩能换来多少初始好感,系统面板却倏然一翻,紧接着弹出一排刺眼的红字。 【本周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无债一身轻】 【任务条件一:本周内偿还孙掌柜剩余一贯欠款】 【任务条件二:本周内每日基础售卖任务均须达标】 【今日基础任务:售出米酒十盏】 【每日基础任务达标,奖励五十积分】 【本周债务任务达标,奖励五十积分】 【任一任务条件未能完成,扣除二百积分】 连钰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积德行善,好不容易救回一条人命,系统才赏了一百积分,结果一天业绩不达标,它张口便要扣掉二百。 这哪里是什么超级酿酒系统,分明是资本家与奴隶主取长补短之后生下来的亲儿子。做起亏本买卖唯唯诺诺,放起高利贷倒是重拳出击。 “我现在一共才一百二十九积分,你一下扣二百,还差的七十一分从哪里出?” 【积分降为负数时,宿主将被立刻送回原世界......】 “好好好。”他被气笑了,“孙掌柜最多收我的利钱,你是直接收我的命,还是你会做生意。” 窗外天色渐白,街巷中已经传来第一声鸡鸣,今日的售卖任务也正式开始计时。 他若继续留在这里守着李白,好感度倒是可能会刷,可若酒肆迟迟不开张,到最后真可能成了他拿自己的寿数给李白续了命。 想到这里,连钰齐将手探入怀中,从宽袖遮掩下取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手稿,递给李阳冰。 “李明府,这张手稿劳烦您交还给李翁。” 李阳冰接过纸,只展开一角,便认出了上面纵逸不羁的字迹。 “这是太白的《临路歌》。” “前夜风大,纸被吹到了我家后院。我捡到时边角已经沾了水,怕再放下去便要毁了,只好先收起来压干。” 纸张一角虽然留下了浅淡水痕,墨迹却并未洇开,诗句仍清晰可辨。他昨日整理李白诗稿时一直未曾找到这一页,几乎将屋中翻了个遍,还以为早已被风卷入江中,没想到竟落进了隔壁酒肆。 他如获珍宝般将其重新折好,收进衣襟,随后郑重朝连钰齐拱手。 “多谢连小郎君替太白保住此稿。” “举手之劳。” 连钰齐朝榻上看了一眼。李白已经重新睡去,呼吸虽然仍显虚弱,却比昨日平稳了许多。 “杜医师,李翁眼下可还会有危险?” “药已经起效,最凶险的一关也算熬过去了。接下来只需清创换药,静心调养。”杜医师捋了捋凌乱的胡须,“老夫会在此守着,郎君大可放心回去。” “那便好。” 连钰齐转身欲走,李阳冰却将他叫住。 “郎君在此守了大半夜,当真不在寒舍一歇?” “我倒是想歇。”连钰齐回头叹了口气,“可我如今一身债务,再不开门卖酒,孙掌柜下回来时,怕是该问我的床板能值几文了。” 李阳冰没有再留,只嘱咐他回去后好生吃些东西。连钰齐向二人告辞,迎着清晨的寒气匆匆回了隔壁酒肆。 两家院墙相邻,不过数十步的路。他刚走出屋子,冷风便将残存的困意吹散了大半。 昨夜落过雨,院中积水尚未干透。枯枝上凝着细小水珠,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连钰齐踩着潮湿石板回到酒肆,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便先钻进了酒窖。 在加速器的作用下,原本要些许月份的酒,只用了几个时辰便已发酵完成。 他掀开缸盖,一股带着糯米甜香的酒气顿时从缸中涌出,在湿冷的窖室里缓缓散开。 连钰齐用长柄酒提舀起少许,走到窖口,对着熹微晨光看了看。酒液尚不算澄澈,但比起原主过去酿出的酸酒倒干净许多。送入口中,酒味绵甜,尾调微酸,虽称不上什么名酒,用来完成眼下的售卖任务却绰绰有余。 他将酒醅压榨过滤,又盛出一部分倒进铜锅,添了细柴慢慢温着。 原本他还打算照旧去码头摆摊,可一推开前门,迎面而来的江风便顺着衣领灌了进去,冻得他当场缩回半步。 当涂已近十一月末。昨夜落过一场冷雨,青石路面泛着潮湿的暗光,屋檐下结了一层薄霜。远处长江未冻,灰白江水仍在寒风中翻涌,只是岸边浅洼已经结起薄冰,往日忙碌的船只也比平常少了许多。 连钰齐在门口站了片刻,觉得自己这一百八十斤肉未必扛得住江风,码头上的客人多半也没有顶着寒气喝酒的雅兴。

与其扛着酒坛出去受冻,不如直接在家开门营业。 他正要卸下门板,目光扫过屋内,动作忽然停住。 这还是他昨日那间随时可能塌下来的破酒肆吗? 原先发黑漏水的屋顶已经换成了整齐的青瓦,断裂的梁木也被一根结实的新梁取代。斑驳的墙面重新抹过,窗纸洁白完整,连高低不平的泥地都压得平平整整。就连靠墙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两排摆放酒坛的木架,旧柜台干净发亮,厅内还添了几张方桌与长凳。 地方仍旧不大,也谈不上富贵,但却处处透着干净利落。 系统提示适时浮现。 【酒肆等级:一级】 【一级酒肆基础修缮已完成】 连钰齐沿着新柜台摸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再也不会往下滴水的屋顶,心情总算好了些。 “行,至少你除了催债,还知道给牛马修一修棚子。” 【请宿主尊重一级酒肆】 “好,一等牛马棚。” 【.....】 连钰齐取出系统赠送的空白告示牌,提笔写下“新酿米酒,十文一盏”,将其挂到檐下。随后又花费六积分,从商城买下四包盐焙胡豆与两罐腌青梅。 他将胡豆和青梅分别装进小碟,仍旧只作买酒赠送的小食,不另行售卖。 昨日还摇摇欲坠的破酒肆,如今总算有了些正经开门迎客的模样。 温热的酒香顺着敞开的店门飘上长街,引得过路之人纷纷侧目。只是附近街坊还记得原主先前往好酒里掺酸酒的旧账,虽然有人驻足张望,一时却没人愿意进门做第一个客人。 连钰齐倒不着急。 第一位客人难等,第二位便容易多了。他前日在码头能将生意打开,今日自然也能想出办法让人坐下。 只是从清晨等到日近正午,门外的日影挪了大半,他面前那锅酒温了两遍,店里仍旧一文未进。 “兴许是今日太冷,大家都不太出门。”连钰齐心里安慰道。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去邻近的食摊买了一碗热汤饼。 正巧他刚端着碗走回酒肆,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此人所言何事?” “莫不是西域来的胡人?” “长得倒高,眼珠的颜色怎同咱们不一样?” “离远些,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念什么咒!” 连钰齐端着汤饼站在门口,努力说服自己少管闲事,先把午食吃完,然后好好卖酒。 可街口的人越聚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吵。 好奇心一旦冒头,便像怀里揣了只猫,越逗弄越挠得人心痒。 连钰齐坚持不到十息,便认命地将汤饼放回柜台,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 他一眼便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异乡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身量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棕色头发卷曲凌乱,鼻梁高挺,眼窝也比中原人深。身上穿着厚实的毛织长袍,衣摆却被撕开一道长口,皮靴沾满泥浆,额角还留着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 他显然又冷又急,耳廓与手指都冻得通红。一只手环抱着身体,另一只手不断朝周围人比划,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Please,Iofindthemagistrate.Ourcaravanwasattackedbybandits.Iaratedfromtheothers.” 7. 雅思7.5再就业指南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 连钰齐也愣在原地。 英语? 宝应元年的当涂县街头,突然冒出一个说英语的老外,怎么看都觉得画风不对。 对方口音很重,几个词像是被马蹄来回碾过,但大意确实是英语。 至于一个八世纪的胡商为什么说着他能听懂的语言,连钰齐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语言学问题留待以后慢慢研究。 他当年为了申请学校的交换项目,连续几个月早起背单词,半夜练听力,最后雅思考了七点五。谁料项目临时取消,交换没去成,成绩单也在抽屉里落了灰。没想到穿越一千多年,这张过期成绩单竟在大唐实现了再就业。 “Youhelocalofficials?”连钰齐试着用英语问道。 异乡男子猛地转向他,浅色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Yes!Youuandme?” “Mostofit.”连钰齐指向县衙所在的方向,“Itakeyoutothetyoffice.” 异乡男子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声向他道谢。 “他说什么?”旁边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他说他的商队不久前遇到山匪,众人被冲散,他也同商队走失了。”连钰齐向众人解释,“他想去县衙报官,请官府派人寻找其余商队成员。” 围观众人恍然大悟,看向异乡男子的目光也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同情。 连钰齐又用英语询问对方的姓名。 那人说了一长串,前面几个音听起来像“康萨宝”,后面还跟着一串连钰齐没能听明白的家族名。 “Youroolong,”连钰齐皱着眉一想,立刻为他想了个中文名,“OK,youresenameis康萨宝。” 异乡男子笨拙地学着汉话重复了一遍:“康、萨、宝?” “Yes,康萨宝。” 问清来由后,连钰齐没有立刻带他去县衙。 康萨宝嘴唇冻得发白,手指也在不停发抖。连钰齐看他这副模样,只怕还没走到县衙,便会先倒在半路。 “先跟我来。” 连钰齐向他招了招手,又转头从围观者中叫住一个腿脚利落的半大少年。 “劳烦你先跑一趟县衙,就说有支外国商队在县境内遇了山匪,如今有一名胡人流落在此,请衙门尽快派人过来。事成之后,我送你一盏新酒带回去给家中大人。” 少年一听有酒可拿,应得十分痛快,转身便朝县衙跑去。 安排妥当,连钰齐才将康萨宝领回酒肆,让他坐到离炉火最近的位置,又倒了一盏刚温好的米酒推过去。 “Thisiswarmrie.Drinkslowly.” 康萨宝双手捧住酒盏,先凑近闻了闻。 他走商途中喝过不少葡萄酿成的酒,气味或酸或烈,却从未闻过这样柔和的米香。那香气里带着蒸熟糯米的甘甜,又有一丝发酵后的微酸,随着热气一同扑在冻僵的脸上。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温润,没有烈酒灼烧喉咙的辛辣,反而绵软甘甜。淡淡酸意压住了过分的甜味,吞咽之后,一股暖意才从胃里慢慢散开,沿着冻得发僵的四肢向外蔓延。 康萨宝意外地睁大眼睛,又低头看了看盏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Good,”他由衷赞道,“Warma.” 这一回不等连钰齐催促,他便又喝了几口。紧绷许久的肩背逐渐松弛,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连钰齐见他一直望着柜台上的汤饼,干脆将自己尚未动过的那碗推了过去,随后又去隔壁重新买了一碗。回来时,康萨宝已经吃掉了大半碗汤饼。 他又将盐焙胡豆与腌青梅摆到对方面前。 “Eatsomething.Wewillgoafteryou.” 康萨宝起初还顾着礼节,就着米酒吃了几颗胡豆后,动作便再也慢不下来。咸香酥脆的胡豆配着温甜米酒,偶尔再咬一颗酸咸青梅,反倒将酒里的米香衬得更加明显。 连钰齐看着他喝完一盏,又给他添了半盏。 救人归救人,一盏十文也是真的。他眼看锅里的米酒少了一截,心中的算盘珠子也跟着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不能再多了。”连钰齐伸手按住酒壶,“你待会儿还得去报官,我可不想扶着一个醉鬼走进县衙。” 康萨宝虽然没完全听懂,见他按着酒壶不肯再倒,也大致明白了意思,只得意犹未尽地放下酒盏。 休息一阵后,他指向旁边封好的酒坛,用英语问道:“Ibuyonejar?Whenmypanionsarefound,Iwaasteittoo.” 连钰齐顿时来了精神。 发财了发财了,此人虽一身破烂行头,但仔细一瞧,气宇轩昂、天庭饱满、印堂开阔、面红耳赤……原来是财神爷下凡给他来送钱了。 他取来其中一只能装二十盏的酒坛,报了两百文的价钱。 康萨宝翻遍衣袋,只找出几枚从商路上换来的铜钱,离二百文还差得很远。他的财物大多留在商队里,逃命时只顾着冲出山匪的包围,根本来不及带走货箱。 犹豫片刻后,康萨宝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不过半掌大小,玉质温润,边缘包着一圈细细的黄金,其上还嵌着几颗颜色鲜亮的宝石,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Idon’thaveenoughs,”康萨宝说道,“Keepthisassecurity.WhenIfindmycaravan,Iwillebackwiththemoney.” 连钰齐听明白了。 对方是想先用这块金镶玉作抵押,等找回商队后,再拿钱将玉佩赎回去。 东西自然绰绰有余,现在是唐朝,就算是件西贝货那也是老东西,抵他一坛肯定完全足够。可转念一想,抵押毕竟不是真金白银入账,也不知道系统认不认这桩买卖。 “系统,用抵押物换走一坛酒,算完成交易吗?” 【正在评估交易】 一道只有连钰齐能够看见的微光扫过玉佩。 【物品名称:金镶玉佩】 【物品状态:完整】 【当前估值:不低于八贯】 【抵押物价值足以覆盖酒款。交易双方自愿,酒品完成交付后,可计入有效售卖】 连钰齐盯着“不低于八贯”几个字,心口都跟着跳了一下。 这哪里是抵押一坛酒,简直是把半间酒肆押在了他手里。 连钰齐看看康萨宝,又看看那块金光灿灿的玉佩,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冒了出来。 “Wait.”连钰齐按住康萨宝递玉的手,笑得像刚打好了一肚子坏主意,“Ihaveapn.Ineedyourhelp.” 片刻后,连钰齐将矮桌搬到门前,桌上只摆一坛封好的酒,又揭开温酒铜壶,让甜香顺着寒风飘出老远。 他在摆酒之前特意寻了周围邻居来捧 场,说是捧场,其实就是用一盏酒“贿赂”来的。 木器铺伙计最先依计上前。 “连小郎,给我来一盏!” 连钰齐斟出一盏。伙计仰头喝了一大口,眉毛立刻扬起,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好酒!米香足,入口也甜,竟比我昨日在东街喝的还顺口!” 街上行人纷纷转头。 卖菜妇人也紧跟着凑来,装模作样地问:“当真不酸?” “你自己尝。” 她接过酒小口抿下,先故意皱眉,吊足旁人胃口,随后才舒展神色。 “确实不酸。温着喝还有股糯米甜香,带回去给我家老头子正好。” 脚夫也挤到桌前:“给我一坛,带回去慢慢喝。” 连钰齐却一脸为难地护住酒坛。 “实在不巧。今日新酒出得少,零卖之后,只剩这一坛能整坛带走。你们都想要,我卖给谁才好?” 卖菜妇人立刻接上:“自然是谁先出的钱便卖给谁!我现在就回家取钱。” 木器铺伙计不甘示弱:“莫等她,我现在就出两百五十文,多五十文当做打赏!” “三百文!”汤饼摊主也跟着喊。 几人争得面红耳赤。酒香招客,争声招人,不多时,门前便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认出了连钰齐,嗤笑道:“他家从前不是卖酸酒的吗?如今怎还有人抢?” 木器铺伙计立刻递出空盏:“酸不酸,你闻闻便知。我们都亲口喝了,他总不能把四张嘴一并买通。” 连钰齐站在桌后,听见这句话,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 四张嘴,他还真买通了。 价钱很快喊到四百文。 连钰齐见围观者足够多,便朝后院暗暗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康萨宝拿着那块金镶玉佩从酒肆中快步走了出来。 他依照方才教的,高举玉佩,用生硬的汉话喊道:“酒!我买!” 卷曲棕发浅色眼睛,再加上日光下泛着金辉的玉佩,人群先是一静,随即轰然议论起来。 “胡人也来抢酒?” “他手里拿的是金镶玉吧?” “这么贵重的东西,只为买一坛米酒?” 只见康萨宝走到桌前,将玉佩郑重地递给了连钰齐,又指了指酒坛。 “This.Forthewine.” 连钰齐故意用英语再次确认,康萨宝连连点头,还主动夸起米酒。众人听不懂,却看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和递玉的动作不难看出他是真喜欢这坛酒。 连钰齐这才双手接过金镶玉,在众目睽睽之下高声道:“这位外乡朋友的钱财都遗落在商队之中,甚是可怜,眼下想用此玉暂押,买下小店今日最后一坛酒,各位就让他一次。” “不过小店的酒原价二百文,绝不会因为他不懂大唐物价便趁机抬价。这玉我只代为保管,待他寻回商队补齐二百文,便原物奉还。” 他说罢,当场用汉字和英文各写了一份凭据,还签了字按了手印。 方才还有人怀疑他故弄玄虚,此时见他面对重宝也不贪取,神色不由得变了。 卖菜妇人趁机道:“我方才尝过,确实与从前不同。连家小郎这回怕是真改了。” 木器铺伙计也跟着点头:“酒好,人也没有昧下胡客的玉,明日我当真来买一坛。” 这句话已经不在连钰齐教他们的词里了。 连钰齐听得心花怒放,脸上还维持着掌柜的从容,将英文凭据递给康萨宝。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喝问。 “何人在此聚众?” 8. 赚发了? 围观群众循着声向后望去,只见当涂县尉带着数名衙役朝此处快走来。 百姓纷纷让路,正好尽头就是康萨宝。 毕竟就他一个金发碧眼的外乡人,不找他找谁? 县尉还是第一次见到外乡人。他走在康萨宝面前,左三圈右三圈地打量个遍,最后终于是看够了稀罕物,才又端起官架子对他问道:“听闻有外国商队在本县境内遇匪,可是你报的官?” 康萨宝听不懂,但觉得此人眼神很冒昧,让他本就紧张的心灵更加受惊。他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于是乎自觉端起一盏酒就这旁边的炒腰豆喝了下去。 县尉见一个外地人还敢在他的地盘上对他不敬,气不打一处来,立刻要下令逮捕他。 “正是正是。”连钰齐上前递了一盏酒到县尉手中,趁他还没下完令立马插嘴。 他瞪了康萨宝一眼,边把剩下的豆子和酒拿远了些,边继续说:“官爷,他与商队失散,又不通汉话,故而一直没能将事情说清,您大人有大量,绕他一回。” 县尉抿了口这上等糯米酿成的米酒,脸上的怒意如奶油般化开。 “既是在当涂遭遇的不幸,咱们这些做父母官的,自是会妥善处理好此事。” 县尉把剩下的酒喝了精光,转而又打量起康萨宝。他朝连钰齐问道:“你能听懂他的胡语?” 连钰齐连忙点了点头:“年少时随师父去过异域做酒品生意,自是略懂一些。” “那此人姓甚名谁啊?何方人氏?” 连钰齐刚想张口,但想了想康萨宝只说自己来自遥远的海西之地,家中颇有产业,此次随商队东行是为增长见闻。至于父亲身份与家族名称,那串陌生地名听得连钰齐头皮发麻,一个也没能同唐代疆域对应起来。 他看了看康萨宝不俗的气度,又看了看掌心那块估值八贯以上的金镶玉,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逃命时还能带着这等重宝,就算不是王子,家中多半也是当地豪族。 何况“查一群普通胡商”与“营救一位异国王子”,官府重视的程度绝不会相同。 为了让“财神爷”安全回到家乡,也为了给今日这场戏加个高/潮,连钰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加工了一番。 “回县尉,此人名为康萨宝,乃海西某国王子。此次随商队来我大唐游历,不料途中遭遇山匪,随行之人至今下落不明。”说完,连钰齐还象征性地将康萨宝用来卖酒的玉佩给县尉看了看,“此玉佩就是康萨宝王子买酒所赠,此等出手阔绰之人,必然身份不容小觑。” 县尉听完立刻凑近了看这玉佩。透过日光显得极为晶莹剔透,玉佩边缘镶嵌着金丝,中间还刻着几个看不懂的字母。 连钰齐趁热打铁,指着其上的字母说道:“此字母即为‘王子’之意。” “王子?” 县尉神色凝重起来,手里的酒盏险些没拿稳。 若是他将一王子安全送回,金银财宝自然是少不了的。 想到这,他再次打量起康萨宝,看着他那气宇轩昂、天庭饱满、印堂开阔、面红耳赤的形象,愈发相信康萨宝的王子身份。 他立刻让连钰齐询问康萨宝具体的遇袭位置、人数与对方来历,并当即保证必定将康萨宝安全送回去。 此时,围观群众听说眼前这衣着破烂的高大个异乡人竟是异国王子后,也不由得小声碎语起来。 方才还是拿重宝买酒的胡客,转眼便成了异国王子。再看他那头卷发与不似中原人的相貌,众人越看越觉身份不凡。 康萨宝也不傻,他自是能感觉出众人异样的眼光,不过这次的目光好似有些不一样,前几次是看新奇物的,这次仿佛是带着一种敬佩之心...... “Theylookoff.What'swrongwiththem?”康萨宝拉了拉连钰齐的衣袖。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王子了,言行举止要注意些。”连钰齐用英语回他。 康萨宝听见连钰齐说出“prince”,连忙摇头,开口便要解释。 连钰齐迅速转向他,继续用英语低声道:“如果他们觉得你是王子,那么他们就会派出更多的兵力去寻找你的伙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点头微笑端架子,明白吗?” “ButIamnot—” “你小子真墨迹,你到底想不想快点找到你的商队!” 康萨宝看看严阵以待的衙役,又想到生死未卜的同伴,晚一刻钟他们就少一分生存希望,终于他挣扎片刻,心虚地点了一下头。 这落在众人眼里,自然就成了王子亲口确认身份。 县尉再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准备客舍热食,通知各处关津查问失散胡商,左侍卫右衙役的准备护送康萨宝回县衙暂时落脚。 走之前,连钰齐邀请县尉做了个见证。 “实不相瞒,康王子饮过小店的米酒,十分喜欢,想买一坛留给失散同伴,奈何身上没有足够铜钱,便以此玉暂作抵押。” 连钰齐将刚写好的两份契据展开。 “酒价二百文,待补齐酒钱,玉佩原物归还。县尉来得正好,也可替双方作个见证。” 县尉看着那玉佩,脑海中便想起异域王子赠送重金谢礼的场景,于是立刻高兴地在末尾写下见证之言,署名押字。 有了官府见证,这场临时搭起的戏顿时可信了起来。 待官府人员走后,人群中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异国王子都肯拿宝玉作押,这酒还能有假?” “连家小郎明知玉贵,仍只收二百文,倒比从前实诚多了。” “哎,我听闻前几阵是那赊欠掌柜催账催得紧,这连小郎君从前也照常卖酒,兴许是那些日子被催债催得干了傻事。” “肯知错能改就好!” “听说明日还有新酒,我得早些来。” “替我也留一坛!” 连钰齐听着这句话话,心里简直乐开了花,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等你做大做强时,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若想买酒,明日辰时尽管来。新酒数量有限,均是用上等糯米酿制而成,先到先得。若酒中再有半点酸败掺假,我不仅原数退钱,再赔三倍酒资!” 原主掺酸酒一事躲不得,既然躲不得,与其任人揭旧账,不如亲手翻过去,再立新规矩。 群众有人起哄:“此话当真?若喝出一点酸味你到时再赖账可如何是好?” “这位朋友质疑的好。”< /p>连钰齐立刻从酒肆中取来一张方方正正的木质告示牌,取了笔墨,在告示牌正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五个大字:“酸酒三倍赔”,然后挂到酒肆檐下。 “木牌为证,哪日我不认账,诸位便拆下它砸我家门便是!” 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先前对连家酒肆的戒备也随之散去不少。 县尉那边跟进案件时发觉仍需连钰齐随行翻译。他便封好炉火,挂上“暂时离店”之后匆匆赶到县衙。 临走前,木器铺伙计还凑过来低声道:“明日真给我留一坛?” “不是说了吗,先到先得。” “我们好歹替你喊了半天。” 连钰齐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接着便朝县衙的方向一路小跑了起来。 【有效售卖:米酒二十盏。】 【今日基础任务进度:二十/十。】 【今日基础售卖任务已超额完成。】 【奖励任务积分:五十点。】 【当前积分:一百七十三点。】 系统提示一出,连钰齐对康萨宝的感觉顿时亲切了数倍。 这个榜一大哥不但替他完成了任务,还帮他洗去了酸酒的坏名声,简直是他的福星。 到了县衙,连钰齐将翻译后的遇袭经历完完整整地说给了书佐。 县尉得知还有数名“王子随从”下落不明,当即派出两队衙役沿山路搜寻,又传话附近驿站与关津留意外国商队。 康萨宝被安置进客舍,有炭火热食,也有医师查看伤势,与先前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连钰齐将官府的安排翻译给他。 康萨宝感激之余,又有些不安。 “WhatiftheyfindoutI'mnotaprince?” 连钰齐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小子真是个老实人,古代这种一没监控而没互联网的时代,我要是家离这十万八千里,我说我是国王他们还难不成跑过去问他一问? “等他们找到商队再说。”连钰齐用英语安慰道,“你家中既有产业,也算富贵人家的儿子。四舍五入一下,同王子差不了多少。” 康萨宝显然没听懂“四舍五入”,神情更加茫然。 连钰齐没再解释,确认官府接手此事,便告辞离开。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偏西。冬阳淡薄,街边商铺陆续升起晚炊。 回去的路上,连钰齐从怀中取出那块金镶玉佩,借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抵押终究只是抵押,康萨宝失约之前,他既不能变卖,也不能据为己有。但有系统评估与官府契书作保,至少不是路边西贝货。 更重要的是,每日任务已经完成,原主留下的坏名声也撕开一道口子。 待“异国王子以宝玉争酒”的消息传开,明日酒肆想必不会再如此冷清。 连钰齐心情大好,将玉佩用契据仔细包妥,揣进怀中,一路脚步轻快地回了酒肆。 檐下木牌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刚走到门前,唇边的笑意便忽然僵住。 门槛旁边,不知何时倒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那孩子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一动不动,半张脸都埋在破旧的衣袖里。 9. 亲传弟子 天色刚亮,连钰齐便臭着一张脸,背着手在卧房里来回踱步。 屋子本就不大,他从床尾走到门边不过五六步,偏偏转得没完没了,活像一头被蒙着眼系在磨盘上的驴。 屋里唯一的小破床让给了昨晚捡回来的野孩子。至于他,在床边守了整整一夜,连眼睛都没合过。 床上的孩子仍在沉睡,巴掌大的脸瘦得几乎没肉,嘴唇干裂泛白,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身上盖着连钰齐唯一一床还算厚实的被褥,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他看着床上面色惨白一觉不起的孩子,心里一阵发疼。 心疼钱。 昨晚,他刚走到酒肆门前,便看见这孩子蜷缩在背风的墙角。破旧单衣上沾满泥水,赤着的脚冻得青紫,整个人一动不动,乍看之下几乎与死了没有分别。 连钰齐下意识便要俯身救人,可手才伸出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穷鬼。 他浑身上下就剩之前卖酒的铜钱,下周还得偿还孙掌柜的一贯欠款。眼前这孩子至多十二三岁,身旁没有亲眷,十有八九是随流民一路逃来的乞儿。 这一救,花出去的恐怕不只是一次看病的钱,还得供着一个要穿衣、吃饭、睡觉的半大儿子。 养儿子有多花钱,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上辈子败掉爹娘多少钱,自己都不敢细算。想到这,他心里不由得一酸,从前父母总担心他过于劳累,可他仗着自己年轻气盛总嫌父母唠叨他,甚至于经常不接电话,直到临死之前的那通导师电话还是挂了父母的线接的。 上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活的那么憋屈。 连钰齐狠下心,小心从孩子身旁跨过去,推门进屋,又把门轻轻关严。 “阿弥陀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双手合十,小声念叨,“这年月兵荒马乱,路边饿死个人再寻常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你日后若要托梦,记得去找元载和那些催租的官吏,千万别找我。我也是穷苦百姓,家里连只耗子都得自备干粮......” 三息之后,刚刚关上的门又开了。 “连钰齐啊连钰齐,你这心软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力气小小地拍了一巴掌,脱下棉袍裹住孩子,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孩子轻得吓人,隔着棉袍,连钰齐都能清楚摸到那两排突出的肋骨。也不知这孩子在寒冬里饿了多少日,抱在怀中竟像一捆还没晒干的柴。 好在鼻间尚有微弱的热气。 连钰齐将他抱回床上,抬手一碰额头,当场被烫得缩了一下。 这哪里是额头,分明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连串孩童高热不退留下病根的新闻,再不敢耽搁,披上旧衣便去敲杜医师家的门。 杜医师名唤杜衡,早年曾在太医署供职,后来辞官回到当涂开了一间药堂。如今虽年过花甲,诊病施针依旧稳准。 杜衡前一夜才从李白病榻旁回来,刚睡下不久,房门便被连钰齐拍得震天响。 老医师披衣出来时,脸色比门外的天还黑。 “若榻上的人没有性命之忧,老夫今日便先替你治一治这双扰人清梦的手。” “有,有,绝对有!”连钰齐一把拽住他的药盒,“杜老,救人如救火,您先救完,回来再扎我!” 杜衡到底没有同他计较,跟着赶到酒肆。 孩子饥寒交迫,又受了风寒,气血虚弱到了极点。杜衡喂下一剂汤药,又在几处穴位施针,忙了半个时辰,高热才渐渐退去。 临走前,杜衡嘱咐连钰齐定时用温水替孩子擦拭颈侧与手脚,醒后少量喂些米汤,万不可让其一次吃得太多。 整整一夜,连钰齐不是换水洗巾,便是添柴看火。偶尔困得点头,孩子咳一声,他又立刻惊醒。 药钱,诊金,炭火,还有煮粥用的米,一项项加起来,前几日好不容易攒下的铜钱又瘪了大半。 想到这里,连钰齐的脸色愈发沉痛。 “好好好,甚好!” 他背对床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空中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前几日求爷爷告奶奶才卖出几坛酒,今日总算花得差不多了。照这个速度,我也不必还债,直接让黑白无常来接我,兴许还能省一笔棺材钱!” 【宿主确定要解除绑定?】 “去去去,哪里都有你!” 连钰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念又眯起眼睛。 “不对,我这些日子每挣一点钱,立刻便有麻烦找上门来。这孩子不会也是你这个资本主义系统安排的吧?” 【本系统没有送孩子的义务!】 “好好好,你不承认是吧!” 连钰齐气势汹汹地喊道。 “你不承认,我现在就把这孩子扔——” “阿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少年声。 “您是要将我赶出去吗?” 连钰齐尚未说完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 床上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撑着胳膊勉强坐起。因脸颊过分消瘦,那双乌黑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眼尾虽因高热泛红,目光却并不迟钝,才醒来便先看过门口,又看了看床边的药碗与温水,最后才落到连钰齐身上。 显然只用片刻,他便将自己的处境猜得七七八八。 “怎么可能?” 连钰齐心虚地把举到一半的手收回来,顺势理了理衣襟。 “你定是烧糊涂,听岔了,我说的是......扔掉你的药渣。” 孩子看了一眼桌上早已收拾干净的药碗,没有拆穿他,只抿紧嘴唇,眼中迅速蓄起泪水。 他掀开被褥便要下床,双脚才踩到地面,身形便晃了晃。可他咬牙站稳,先将被褥叠好,又把凌乱的床铺抚平,随即“扑通”一声跪在连钰齐面前。 “阿兄,求您收留我。” 连钰齐心虚,立马转头解释道:“怎么会呢?你一定是生病出现幻听了,我这么好心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 孩子声音发颤,语速却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句,眼前之人便会改变主意。 “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会挑水,会烧火,会洗衣做饭,也能把院里的草拔得一根不剩。我吃得很少,不用睡床,柴房和灶边都能睡。您只要每日给我一口饭,我绝不给您添麻烦。”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磕头。 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下还没落下,连钰齐便赶紧伸手托住他的脑袋。 “停停停!你再磕下去,杜医师还得回来给你治脑袋。我昨晚那些药钱岂不是白花了?” 孩子仍跪着不肯起来:“求阿兄留下我。” 连钰齐看见他额角渗出的一点血丝,心中那点故作出来的不耐烦顿时散了。 这可是真金白银救回来的一条命。人若再没了,他不仅良心过不去,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谁说不要你了?先起来。” 他将孩子从地上扶起,替他拍去膝上的灰,又把人按回床沿坐好。 “你看哥这么大的酒肆产业,怎么可能不缺人呢,你跟着哥干吧,干得好哥收你当个学徒。” 说完他自己也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卧房除了一张床、一只旧柜和一个缺了角的矮凳,实在看不出“产业”二字究竟藏在哪里。 连钰齐面不改色地补充:“虽然眼下地方小了一点,但这是为了给将来的扩张留足余地。”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做事。眼下先当帮工,等学会认曲、看酒、记账,我再收你做正式学徒。每月工钱四百文,月末结清,包吃包住。做得好,逢年过节另有赏钱,如何?” 孩子怔住了。 他原先替人挑水搬柴,辛苦一整日,也不过换来半块杂粮饼。有时动作慢些,非但吃不上饭,还要挨一顿打。 如今这个昨夜救了他性命的人,不仅愿意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甚至还肯付四百文工钱。 他鼻尖一酸,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我不要工钱。”孩子急 忙道,“阿兄救了我的命,我给您做活是应该的。” “那可不成。”连钰齐摆手,“哥以后是要做天下第一酒商的人,若连自家伙计的工钱都克扣,传出去岂不让同行笑话?” 孩子沉默了几秒后忽然再次跪下,在连钰齐伸手阻拦之前,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救命与收留之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只要东家不赶我走,我这条命便是东家的。” 连钰齐无奈地将人重新拽起来:“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先替我把自己的命保住。往后不许动不动便跪,膝盖跪坏了还得花我的药钱。” 孩子用袖子擦去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连钰齐问。 孩子迟疑片刻,小声道:“没有正名。我在家排行第七,阿娘从前唤我狗剩。” “狗剩?” 连钰齐沉默了一会儿,果断摇头。 “不行。我这酒肆日后要开遍大唐,客人进门一喊,‘狗剩,来坛好酒’,听着不像酒肆,倒像谁家丢了狗。” 孩子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替自己的乳名辩解。 “不如叫招财?” 他刚说完,又自己否决了。 “也不妥。你才来一夜便花了我这么多药钱,招财这个名字与你八字不合。” 孩子垂下脑袋,愈发愧疚。 “逗你的。”连钰齐捏起一颗胡豆,在他眼前晃了晃,“以后便叫豆子吧。豆子虽小,落进土里能生根,煮熟了能填肚子,炒香了还能下酒,走到哪里都有活路。好养活,也吉利。” “豆子......” 孩子轻声念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从前旁人叫他狗儿、乞儿、小崽子,从未有人这样认真替他取过名字。 “我以后便叫豆子。”他郑重道,“多谢东家赐名。” 喝过一碗稀粥,又休息了半个时辰,豆子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连钰齐原想让他继续躺着,他却坚持要熟悉今后做事的地方。 连钰齐只好披了件旧袄在他身上,领着他参观酒肆。 “这里是前堂,也是咱们连氏酒业未来的当涂总号。” 豆子望着堂中仅有的四张方桌:“总号?” “不错。”连钰齐指向柜台,“此处负责收钱卖酒,后院以后要扩成酿酒作坊,那间柴房暂作仓库,再往后便是酒窖,乃咱们酒肆的立身之本。” “如今咱们有多少人?”豆子认真问道。 “算上你,两个。” “那有多少坛酒?” 连钰齐咳了一声:“做大事的人,不可拘泥于眼前这点库存。” 豆子不说话了。 连钰齐背着手,继续向他描绘未来:“你莫看这里现在只有四张桌子。等明日生意起来,我先还清欠债,再修后院、添酒缸。日后把分号开去宣州、扬州,再沿着长江一路开到长安。到那时,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喝咱们的酒,便是海西来的胡商,也得捧着金玉排队买。” 豆子不知道长安有多远,更不知道把酒卖遍天下究竟要赚多少钱。 可他望着连钰齐神采飞扬的模样,竟半点没有觉得对方是在说大话。 “东家一定能做到。” 连钰齐满意地点头。 很好,酒肆虽然尚未开张,企业文化已经培养起来了。 “走,最后带你看看酒窖。那里闲人不得擅入,往后若没有我的吩咐,你也不能随意开缸动曲。” 二人穿过后院,来到酒窖门前。 连钰齐刚将手搭上门闩,身后的豆子却忽然吸了吸鼻子。 “东家。” “怎么了?” 豆子盯着紧闭的窖门,迟疑着问:“您窖里的酒,是不是用糯米酿的?酒曲里除了麦子,还掺了丹阳湖边的龙骨草籽?” 连钰齐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住了。 酒窖的门分明还没有打开。 “你怎么知道?” 豆子又轻轻嗅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答道: “闻出来的。” 10. 狗鼻子 连钰齐震惊地转过头,盯着豆子看了半晌,脸色逐渐严肃了起来。 他猛地按住豆子的肩膀,没敢真用力,只象征性地晃了两下。 “好你个豆子!亏我拿你当自家兄弟,你竟偷看我的酿酒秘方!” 豆子本就病后虚弱,被他晃得一时有些发晕,乌黑眼睛露出三分凄凉三分无奈三分可怜和一分鄙视的眼神:“东家,真是我闻出来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连钰齐显然不信。酒曲的气味虽有差别,可隔着一道窖门,豆子闻出了其中的糯米与麦曲,甚至连曲中掺有丹阳湖龙骨草籽都能说中。 别说酒已经发酵完成,便是把原料摊开摆在眼前,也未必人人都认得出来。 连钰齐眯起眼睛,从豆子凌乱的头发一路打量到他脚上那双破旧草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孩子不会是顾青梧故意安插过来的吧? 先饿晕在门口博取同情,等被收留下来,再装作超绝不经意地套出酒方,最后里应外合,掏空他的酒肆。 连钰齐愈发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场惊天阴谋。 可又转而一想,顾青梧若舍得把一个孩子冻上一夜,只为偷他尚未打出名声的米酒方子,那这人多少有些坏,还实在闲得发慌。 他皱了皱眉,是真是假,试一试便知。 “你等着。” 连钰齐找来一条干净布巾蒙住豆子的眼睛,又拉着他转了两圈,随即跑进仓房。 不多时,他便吭哧吭哧地搬出一坛原主留下的酸酒。酒坛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签,其上写着五个大字“纯正糯米酒”。 这这正是他初进酒窖时发现的坏酒。坛身落了一层灰,唯独“纯正”二字分外扎眼。若不是想试探豆子,他都快忘了家中还藏着这件陈年凶器。 “东家,这是做什么?” 豆子听见坛子落地的闷响,察觉不妙,下意识向后畏缩了半步。 “考考你,放心,阿兄又不会卖了你。”连钰齐扶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回原处,“站稳了,只许闻,不准偷看啊。” 他自己倒先取来一块帕子捂住口鼻,又捡起一根长树枝,离得老远,将坛口的封泥一点点撬了开。 封口才裂开一道缝,一股尖锐的酸败气味便猛地冲了出来。 连钰齐自觉拿这东西欺负一个病后未愈的孩子有失厚道,连忙捂住豆子的鼻子。 奈何这气味隔着手掌也挡不住,豆子连咳数声,赶忙往后躲。 “东家,这酒都坏透了,您还留着做什么?” “先别管坏没坏。”连钰齐拿了旁边一个簸箕盖了上去,自己也被熏得瓮声瓮气,“这味儿确实够冲......你先说说,它是用什么酿的?” 豆子捏住鼻子,只留出一道细缝,强忍着又嗅了片刻。 “应当是......碎糯米,不过里头掺了不少米糠,酒曲也是寻常人家自制的粗麦曲。” 待四周的味道散去一些,豆子又继续说道:“我猜测这曲晒得不够干,原本便带着一股潮气,后来封坛时又混进了杂物,所以才酸败成这样。” 连钰齐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慢慢背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 “系统,验一验他说得对不对。” 【正在检验中......】 又是一道只有连钰齐能看见的微光扫过酒坛。 【检验完成】 【此人所言无误】 【该酒原料为碎糯米、米糠、溪水及民间土麦曲,因原料品质低劣且酒曲受潮封存不当,酒液已经严重酸败】 连钰齐猛地转身,看向豆子的眼神顿时变了。 不过,豆子只是个随流民逃难的小乞儿。即便鼻子灵敏,若从未接触过酿酒,也不可能说得如此清楚。 “你从前学过酿酒?”他试探道。 豆子笑眯眯地回:“没有,只是逃难途中,我曾在酒肆做过小二。掌柜酿酒时不许我靠近,可我每日搬米送曲,在旁边多少看会了一些。” 连钰齐眼睛微微一亮。 年纪十二三岁,却已有酒肆经验和旁人求不来的天赋,这不正是前世HR招工告示上最爱的年方二十,已有二十年经验的复合型人才? 连钰齐越想越觉有盼头,若将豆子的本事用在选曲辨粮上,简直就是一台活体检测仪。 关键是,这台检测仪今早刚向他表过忠心,十分愿意留在酒肆“当牛做马”,连钰齐忽然明白,前世导师为何总是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了。 连钰齐迅速换上一副慈爱的笑容,一把扯掉了豆子眼上的破布,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 “豆子啊,方才其实是为师给你的入门考校。为师第一眼见你,便知你天赋异禀。你这鼻子,怕是哮天犬下凡也未必比得过。” “啊?”豆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还是迟疑着拱了拱手,“多谢师父认可。” 连钰齐满意点头,重新封住酸酒,推到离二人最远的墙角,随后拍了拍豆子的肩。 “既然通过考校,从即日起你便是我连钰齐的正式徒弟。来,随为师进酒窖。” 豆子总觉这拜师来得过于仓促,可他本就想学习酿酒,闻言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徒儿谢过师父。” 连钰齐走到酒窖前,将手搭上门闩时,心中忽的多出几分期待。 昨夜他照看豆子时有些困乏,便趁换水的空当去院中走动,想借寒风驱一下眼里的困意,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酒窖附近。 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他彻底醒了,本来想转头回房暖和一下,结果眼睛一撇发现酒窖门上凭空浮现出一个【升级】按钮。 【恭喜宿主达到酒窖升级条件】 【当前可升级酒窖为一级酒窖】 【宿主可自行选择是否升级】 【注:本次升级需花费四个时辰】 系统突然出现,吓得连钰齐险些叫出声。他张口想骂,转念一想,同人工智障争吵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只好赏了它一个白眼。 “先前修缮酒肆时,你可没问过我,如今突然让我选择,莫不是我的权限提高了?” 【并没有】 【本次升级需要花费积分点】 连钰齐当即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多少?” 【一百五十积分】 “多少?!” 他险些惊动房中的豆子。 “我刚攒下一百七十三积分,你便算好数目来抄家了不是?” 【宿主可以放弃升级】 【放弃后,积分仍为一百七十三点】 连钰齐撇了撇嘴,又是这套欲擒故纵。 但他最终想了想,一级酒肆的修缮效果摆在眼前,连免费升级都能替他修好屋顶与柜台,这次收费一百五十积分,总不至于只给酒窖刷一遍白墙。 况且积分没了还能再赚,酿酒环境若能改善,便可以减少酸败损耗,长远来看绝对不亏。 他忍着割肉般的心疼,最终按下了【升级】。 【扣除一百五十积分】 【当前积分:二十三点】 【一级酒窖升级开始】 四个时辰早已过去,酒窖门上已经浮现出【升级完成】四字。 连钰齐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窖门。 一股清凉干燥的空气迎面而来,预想中的霉味与潮气全都不见了。 石阶下方,原本低矮昏暗的酒窖向外扩展了一倍有余。四壁粉刷洁白,地面铺着青砖,中央留有排水浅沟,墙上还开着两处窄小气窗,窖门关闭时也能通风。 靠墙摆着整齐的原料木架,各种粮食原料分区放置,另一侧则立着数只大小一致的陶制发酵缸,每只缸上都系着可以记录日期与批次的木牌。 最里面是一张操作台,台面摆着刻有细线的简易测量仪器,旁边还放着一些过滤装置。 这里虽没有电灯与自动设备,但整体样貌颇有现代简易酿酒实验室的模样。 【一级酒窖升级完成】 【酒窖温度稳定性提高百分之一】 【酒品酸败概率降低百分之五】 【基础检测与批 次记录功能已解锁】 连钰齐看得眼睛发亮,这一百五十积分花得是真值。 豆子站在门口,早已看呆了。 “师父,这酒窖好生精巧。徒儿从前在酒肆做工,从未见过这些器物。” “为师也是第一次——” 连钰齐及时刹住话头,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扯起谎来。 “这酒窖乃我先前那位师父家中祖传。他老人家终身未娶,见我天资卓越、为人忠厚,临终前便将酒窖与器物传给了我。只是我先前经营不善,昨夜才重新收拾出来。” 豆子点头如捣蒜,眼神里全是“好崇拜”的目光。 连钰齐前世是酿酒专业博士,这些做了千万遍实验的设备于他而言简直如同锅碗瓢盆。 他见豆子如此好奇,便对着酿酒台上的仪器,一一跟豆子介绍着。 豆子听得认真,不仅将他说过的话逐一复述出来,还追问了几处自己不懂的地方。 连钰齐原本只打算简单介绍,见他如此好学,索性又讲了些酒曲保存与压榨过滤的常识。 等师徒二人从酒窖出来,日头早已越过中天。 连钰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坏了,我昨日才刚答应那些客人辰时开门!” 两人匆匆吃了些汤饼便赶回前堂。 酒肆门前已经聚了十余人。有些听闻“异国王子以金玉押酒”,特意赶来尝鲜;另有几人辰时便扑了空,如今又折返回来,脸色自然不好看。 “连小郎,你可算露面了!”木器铺伙计率先抱怨,“昨日说好辰时开门,莫不是那异国王子买走一坛后,你便瞧不上我们这些街坊了?” “岂敢岂敢,是我失约。” 连钰齐没有推脱,当即朝众人拱手赔罪,又将身后的豆子拉到身旁。 “昨夜这孩子晕倒在我家门前,高热不醒。我忙着请医煎药,这才耽搁到现在。诸位白等许久,今日酒价不变,每盏酒所配的胡豆与青梅都添上一半,权当我向诸位赔罪。” 众人见豆子脸色仍旧苍白,身上还披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袄,原本的不满顿时散了大半。 “救人要紧,倒也怪不得你。” “既然小食加量,还不快些开门?我可是特意带了酒坛来的。” 连钰齐立刻卸下门板,点起炉火。温热酒香很快飘出店外,昨日亲眼见过“王子压玉”的人纷纷挤进堂中,没赶上热闹的也都想亲口尝尝,究竟是什么酒值得一位王子拿出宝玉。 前堂不多时便坐满了客人。 连钰齐负责温酒收钱,豆子大病初愈,被他严令坐在柜台后不得乱跑,只能替客人分装胡豆与青梅。 “豆子,再添一碟豆子!”有人扬声喊道。 豆子下意识抬头:“客官叫我?”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连钰齐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纠正:“他叫的是碟里的豆子。你先安心坐着,若有人喊小伙计才是在叫你。” 昨日的造势终于在今日见了成效,不到一个时辰,今日售卖任务便已完成。 【今日基础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当前积分:七十三点】 直到暮色降临,今日的最后一坛温酒也被舀得见底。连钰齐关上店门,将沉甸甸的钱罐抱上柜台,正要好好数一数今日进账,忽然听见豆子在旁边小声提醒。 “师父,豆子快没有了,梅子也只剩下半罐。” “小事小事。” 连钰齐摆了摆手,随即打开了系统商城,准备照先前的分量想再买些盐焙胡豆和腌青梅。谁知商品页面才弹出来,原先的材料选项便在他眼前跳了出来,后面的数目竟直接多出一个零。 连钰齐怀疑自己忙了一日,已经累出了重影。 他揉揉眼睛,又仔细数了一遍。 结果还是那个数。 连钰齐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 “多少?” 【共需六十积分点】 11. 另辟蹊径 “师父,巳时将尽,是该起床了!” 豆子看着榻上的人,似乎毫无反应。 他天不亮便醒了,见连钰齐睡得正沉,没敢出声打扰,自己先去了院中拔尽了枯草,又将前堂酒肆的桌凳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等忙完回来时,连钰齐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连被角都没挪动半分。 豆子犹豫片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师父,再不起,午时的集市便要赶不上了。” “好好好,别晃了,我醒了!” 连钰齐被催得心烦意乱,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半睁着眼睛瞪向豆子。 上辈子给老板当牛做马,什么时候睡觉都要听别人安排。这辈子好不容易自己当了老板,居然还要被刚收的徒弟叫醒,这种上不老下不如小的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往后我若还没起,不准吵醒我。”他想了一瞬,又补充道,“不论来的是谁,也不论出了何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睡醒再说,明白吗?” 豆子为难地搓了搓衣角。 “可师父昨夜还吩咐,让我今日早些叫您去集市......” 昨夜? 连钰齐脸上的困意顿时变成了痛苦。 昨晚他本打算照旧花六积分,买些盐焙胡豆与腌青梅做佐酒小食。谁知商品页面一翻,系统张口便报出六十积分。 “六十?你怎么不去抢!” 【非必需类新手辅助商品优惠已经结束,当前显示为本等级正常售价】 “什么叫正常售价?合着我升级酒肆,你也顺手把价目表升了一级?” 连钰齐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你这个奸商系统,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就是我导师转世,追到大唐继续管我来了!” 【详情请见用户手册第四百六十九页】 【商城非必需品在宿主等级每提高一级时,可获得一次一折购买机会。第二次购买恢复原价,此后价格将随购买次数逐次上浮百分之十】 【非必需品与必需品的具体界定,详见用户手册第......】 “停,我不听!” 连钰齐当场耍起无赖。 “我的诉求只有一个,给我把价钱降回去。” 【申请驳回】 连钰齐青筋暴起。他跟豆子交代了一些要清点的物品,只身去了酒窖。 “到底怎样你才能松口?那明日的售卖任务也别发了。” 【每日基础任务不可无故暂停】 “怎么能叫无故?佐食断货,我不得去集市采买、回来试做?经营者自主研发新货,难道不算正事?” 【宿主可在完成售卖任务后进行研发】 连钰齐冷笑一声,直接往地上一坐。 酒窖地面铺的青石板,冬季的天冷得有些刺骨,连钰齐瞬间哆嗦了一下。 【宿主若无他事,系统将退出界面】 眼前的屏幕突然消失,留连钰齐一人像个傻子一样坐地上,关键是他还没开始撒泼打滚。 “喂系统,给我滚出来!” 【您好宿主,召唤系统所为何事^-^】 ? 哦,原来一叫就必须出来啊。 连钰齐总算抓住这破系统的bug了。 “哎哟,系统啊,你是知道我的,系统!我寒窗苦读二十余载,系统!好不容易熬成酿酒博士,系统!结果来到大唐还要受你盘剥,系统!” 每当面板试图变淡,他便立刻高喊一声“系统”。刚消失一半的面板只能重新亮起,像盏被人反复吹灭又点燃的灯,在他面前闪个不停。 【您好,宿主——】 “系统!我为你起早贪黑!” 【请宿主——】 “系统!我为你负债经营!” 【警告——】 “系统!如今我只想休沐一日,你竟连这点人情都不肯讲!” 说到激动处,连钰齐抬手便要拍地。手掌落到一半,想起青砖冻得邦硬,又默默改拍成了自己的膝盖。 “你若不批,我明日便不开张。任务失败扣除二百积分,我眼下只有七十三点,届时直接被送走。你再去茫茫人海里找一个既懂酿酒、又肯忍受霸王条款的博士吧!” 系统面板急促闪烁了几下。 【检测到到宿主存在消极怠工倾向】 “这叫合理休沐。你若连一日假都不批,我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消极怠工。” 面板上的字闪了几下,最终重新弹出一行提示。 【宿主首次提出自主研发申请,可开启一次性“经营调整日”】 【调整期间暂停发布一日基础售卖任务,宿主亦无法获得当日任务奖励】 【是否开启?】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连钰齐立刻选择确认,又趁机追问,“研发总得有方子吧?你不送我一本?” 【宿主可自行购买《佐酒小食谱》】 【售价:五十积分】 “你——” 连钰齐深吸一口气,将已经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至少食谱买下以后能反复使用,总比花六十积分买几包豆子划算。他忍痛点下购买,眼睁睁看着积分从七十三变成二十三,心口又跟着空了一块。 不过能从系统手里争来一日假期,勉强也算险胜。 他当晚便同豆子约好,今日一早去集市采买原料。 谁知没了每日任务催命,他这一觉便睡到了巳时将尽。 连钰齐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忽然觉得眼前有些不对。 透过半开的窗子望去,昨日还满是枯草的院落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看豆子,衣摆和膝上都沾着泥灰,一双手冻得通红,耳尖也像抹了一层胭脂。 连钰齐剩下的那点起床气顿时散了。 “谁让你病还没好便出去干活的?” 他起身将榻上的小棉被披到豆子肩上,又握住那双冰凉的手,低头哈了几口热气。 “我收的是徒弟,不是来报恩的田螺姑娘。下次再敢偷偷干活,扣你......算了,你还没领到工钱,暂且记账。” 豆子刚要说自己不冷,腹中忽然传来一声长鸣。 紧接着,连钰齐的肚子也不甘示弱地应了一声。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连钰齐开了口。 “...哈哈你还没吃饭吧?” 豆子老实地点头。 连钰齐立刻翻身下床:“集市不急,先去洗手,为师给你做些吃食。” 两人在小厨房翻了半天,终于是翻出些糯米粉、枸杞和葡萄干,以及一罐胡麻和半块饴糖,墙角还有另放着半坛新酿的甜米酒。 “让我看看这些食材能做什么......” 连钰齐翻开昨夜买来的食谱,正好翻到酒酿圆子那一页。他想起母亲小时候常做的酒酿圆子,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普通圆子只是糯米粉揉团入锅,但他记得自己喜欢吃葡萄干,母亲会先将葡萄干切碎,与炒香的胡麻和饴糖拌成馅料,再用温水将糯米粉和成软团。 “圆子要搓得一般大小,下锅才能同时熟。” 连钰齐揪下一小团面,裹进葡萄馅,三两下便搓成指肚大小的圆子。 豆子学得认真,第一颗却搓得足有鸡卵大。 连钰齐盯着那颗庞然大物,沉默片刻。 “咱们做的是早食,不是投石机用的石弹。” 豆子脸上一红,赶紧将面团重新分开,第二回果然规整了许多。 锅中清水煮开后,连钰齐先放入几片姜与一把枸杞,再将圆子逐个下锅。 待雪白圆子浮上水面,他才熄去灶火,倒入一碗自酿甜米酒。 米酒若在滚水中久煮,香气容易散去。如此离火后再加,酒味清甜,糯米香也保留得更足。 最后,他又撒入几粒葡萄干。 红色枸杞、深紫葡萄干与雪白圆子浮在乳白酒汤中,热气氤氲,甜香里还带着一丝暖融融的姜气,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豆子双手捧碗,先喝了一小口汤。 温热的酒汤入口绵甜,甜米酒特有的微酸恰好压住饴糖的腻,细碎酒酿随着汤汁滑过舌尖,留下浓浓的糯米香。姜味并不辛辣,只在咽下后从喉间泛起一阵暖意,很快便驱散了清晨沾在身上的寒气。 他又夹起一颗圆子,小心咬开。 外皮软糯又有韧劲,牙齿陷进去时微微黏连,里头的葡萄干被酒气蒸得饱满柔软,酸甜汁水与融化的饴糖一同溢出,其间还混着炒胡麻的焦香。 圆子的糯,葡萄的甜,胡麻的香,再配上一口清甜酒汤,层层叠在一起,甜而不腻,暖而不燥。 豆子的眼睛一下亮了,才咽下第一颗,筷子便伸向了第二颗。 “慢些,锅里还有,没人同你抢。” 连钰齐嘴上提醒,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之前的佐食小食虽能给他带来不少盈利,但他又不是死脑筋,小食没了可以换别的。他看着豆子吃得头也不抬,越发觉得这碗葡萄夹心酒酿圆子,兴许能成为酒肆的第一样衍生吃食。 两人吃饱时,已近午后。 冬日集市依旧热闹。 布棚沿街搭开,卖炊饼的蒸汽被寒风吹得四散,鱼摊、菜摊与粮铺的叫卖声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 连钰齐先问了几家果摊,莫说新鲜青梅,便是梅干也所剩无几,价钱还贵得吓人。 如今已是十一月,他竟指望在冬日买到新鲜青梅,多少有些为难大自然。 好在旁边菜摊堆着一筐筐冬萝卜,个个脆嫩水足,价钱也低。连钰齐当即买下两筐,又添了些腌菜必备的粗盐、米醋、姜和花椒,准备回去做酱醋萝卜丁。 他中午趁吃饭的空隙,无聊翻了翻那本系统给的菜谱,上面写到,萝卜以盐杀水,再用醋、姜和花椒腌渍,入口酸香爽脆,这样既解米酒的甜,又比青梅便宜许多。 买完这些,二人才来到粮铺挑选胡豆。 豆子在几只麻袋前蹲下,抓起胡豆逐一细闻,很快便指向最右边一袋。 “师父,这袋是新豆,晒得也干。中间那袋表面看着不错,但这味道似是底下受过潮。” 粮商起初还不相信,伸手从中间那袋底部翻了几下,果然找出一把颜色发暗带着霉斑的豆子,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小郎君这鼻子倒灵。” “那是。”连钰齐与有荣焉地拍了拍豆子的肩,“我徒弟,专替我们连家酒坊掌眼的。” 他十分信任地买下那袋上等胡豆,粮商也自知险些卖出受潮货,过意不去,又额外添了两升。 连钰齐嘴上客气,接过来时动作却半点不慢。 师徒二人满载而归时,日头已经偏西。 与此同时,连家酒肆门口不远处站了个老者。 那人披着厚氅,拄一根竹杖,身边还有一老仆陪着缓步而来。他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病前消瘦许多,精神却已恢复不少。 老仆怀里抱着一小坛金陵酒酿,原本是他一直不舍得开封的好酒,如今正好拿来酬谢救命之恩。 走到门前,他才发现酒肆门板紧闭,檐下还挂着一块木牌。牌上除了几行字,旁边还画着一个挤眉弄眼的小人: 【休息一日,马上回来~】 老者驻足片刻,捋了捋颌下短须,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这两日卧床静养,他已从李阳冰口中听说“异国王子以宝玉押酒”的奇事。一个能从阎王手中抢人,又能让异国客商争相买酒的年轻人,实在令他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连小友,酒肆才开张几日,倒先学会休沐了。” 既然主人不在,他也没有敲门相扰,只让老仆重新抱好酒坛,转身向隔壁走去。 “罢了,明日一早再来。届时倒要尝尝,这小郎酿的究竟是什么好酒。” 12. 有朋自隔壁来 翌日,刚至辰时,酒肆门外便响起一阵说话声。 连钰齐缩在被中,烦躁地翻了个身。那声音停了片刻,不多时又隔着院墙飘进来。他闭着眼摸索半晌,扯过一角被子蒙住耳朵。 昨夜他与豆子忙到将近子时,好不容易才将几瓮佐酒小菜腌上,还做了足够明日营生的酒酿圆子。 不过忙过这一遭,他愈发觉得豆子是老天送来的餐饮奇才,不仅鼻子灵,手脚快,教一遍便会,甚至切出的萝卜丁比他这个师父还齐整。 昨夜躺下后,他险些连二十年后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先把酒肆开遍大唐,再把家业交给豆子,自己只管养老数钱。 想到得意处,他还嘿嘿笑了两声,吓得刚要睡着的豆子猛然坐起,险些以为师父中了邪。 虽然穿越后,一没手机二没电脑,但连钰齐还是觉得自己的作息和疲惫感与之前读博时相差无几。唐朝酒肆冬季辰时末开到亥时初,按到他上辈子读博那会,也算浅休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如今他也算个老板。于是连老板昨夜郑重宣布,酒肆往后巳时初开门,亥时初闭店,闭店后再开半个时辰“组会”,清点营收,商议次日安排。 豆子倒没多大反应,反正连钰齐说什么他就点头应着,一点也没不耐烦和异议,搞得连钰齐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轻松了。 连钰齐翻了个身,正处美梦中。 门外又传来几句交谈。 连钰齐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在心里唤道:“系统,现在几点了?” 【此时为辰时初,换算为宿主原世界时间,约为早晨七时】 “才七点......”连钰齐将被子又往头上一拉,“大唐百姓都不用睡懒觉的吗?” 【检测到副线人物身体状况明显好转】 【李白好感度副线任务已开启】 【目标好感度:九十】 【当前好感度:六十】 【五十九】 【五十八】 ...... “等等!”他猛地掀开被子,恰在此时听见豆子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阿公,实在抱歉,连家酒肆如今巳时初才开门。眼下尚早,您若是来饮酒,还请过一个时辰再来。” 院门外,李白披着昨日那件青灰厚氅,垂眼看了看豆子手中的扫帚,含笑问道:“小郎君,我并非来沽酒。敢问你家东家可在?” 豆子一听是来寻师父的,转身便想往里走。才迈出两步,他忽然想起连钰齐昨日那副被吵醒后半人半鬼的模样,又想起那句“便是天塌了也须等我睡醒”,脚下顿时一停。 他回过身,为难地抱紧扫帚。 “我家师父......正在歇息。师父昨日特意吩咐,不论何人、何事,即便天塌下来都不可吵他。” 李白怔了一瞬,随即朗声笑起来,只是病体未愈,笑了两声便掩唇轻咳,一旁老仆赶忙上前替他顺了顺背。 “倒是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高士。”李白笑道。 豆子听不出这话究竟是不是夸奖,只觉得让客人空手而返有些失礼,忙又道:“阿公家住何处?师父约莫要睡到日上三竿。等他醒来开了门,我便去知会您。” 李白并不为难他,只笑道:“不必了。我便住在隔壁,晚些再来也是一样。” 他说罢转身欲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且慢——太白君,请留步!” 连钰齐一面束衣带,一面从里屋飞奔出来。鞋跟尚未提好,头发也只胡乱拢了一把,衣襟更皱得乱七八糟。 李白回身将他打量一番,眼中笑意更浓。 “连小郎这般匆忙,可是方从周公席上逃回来?” “哪里哪里。”连钰齐喘匀气,边整理的发型边面不改色地扯谎,“嗯......我方才一直在后厨试配新食,一时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豆子疑惑地眨眨眼:“可师父,您不是才——” 连钰齐一个眼神横过去。 豆子立刻改口:“才......才将食材备齐么?” “正是。”连钰齐满意颔首,又侧身让开院门,“外头风寒,太白君病体初愈,快请进来坐。” 三人进了前堂。连钰齐点旺炭炉,请李白在靠窗处落座,又让豆子煮水。 李白示意老仆将酒坛放到案上:“救命大恩,本非一坛酒可以酬谢。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此物还算拿得出手。小友既是酿酒之人,想来不会嫌弃。” 酒坛不过尺高,釉色古朴,泛黄封泥下压着一张褪色笺纸,上书“桃潭春”三字。 连钰齐小心揭开封泥。一缕醇厚酒香旋即逸出,先是熟米的甘润,随后又浮出若有若无的桃花清气与竹叶幽香。酒液注入白瓷盏中,色泽浅金,澄净得几乎能映出窗外冬阳。 连钰齐也不过分讲究礼道,互相敬了对方后便浅尝了起来。 入口柔和清甜,待酒液滑过舌根,酒力才渐渐显出,明快而不燥烈。 咽下以后,桃花与竹叶的淡香仍在唇齿间盘桓,尾韵里却藏着一丝辛苦。 这酒倒像眼前之人,初见是明月清风,是纵酒高歌;待真正品过,才知那份洒脱之下还压着烈性,余味里更有多年未酬的心事。 “好酒。”他由衷赞道,“香气清而不薄,入口柔而有骨,末了还留着一点锋芒。酿它的人,不仅懂酒,也很懂饮酒之人啊。” 李白眼中闪过怀念之色。 “此酒是汪伦托金陵一位老酒师为我酿的。那时我将离桃花潭,他嫌寻常村酿留不住人,便请那位酒师依金陵酿法,将桃花与竹叶一同入曲,共酿成数坛。临别时赠我两坛,如今只余这一坛了。” “既只余一坛,太白君竟舍得给我?” 李白洒然一笑:“酒本就是给知味之人喝的。藏到酸败,才叫辜负。” 连钰齐深以为然,想追问其中的粮料与曲种。但李白一界文人墨客,自是不清楚其中的奥秘,闻言摊了摊手。 连钰齐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偷偷给豆子也斟了杯酒。 两人从酒谈到诗,又从当涂风物谈到北地战事。 连钰齐熟知李白生平,知道该说什么,也知道其人生平最烦阿谀奉承。 “世人提起太白君,多说诗仙酒仙,仿佛您这一生只爱明月美酒。”连钰齐替他添上热水,“可我读您的诗,倒觉得饮酒作诗只是名声,济世安民才是您一直没放下的正事。若非如此,您去年病体已衰,又何必动身去投李光弼军中?” 李白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连小友也知此事?” “听行旅之人说过一些。”连钰齐含混带过,语气却认真下来,“大鹏中天力竭,并非大鹏无志,只是风势未至。如今您既从鬼门关前回来了,那首《临路歌》便还算不得绝笔。前路尚长,谁敢说再无风起之日?” 李白许久没有说话。 他一生得过无数赞誉,有人赞他诗冠天下,有人慕他放浪不羁,也有人只想借他的诗为宴席添彩。 眼前这年轻人行为虽看似没个正形,却偏偏看见了那些浮名底下,他至今 不肯熄灭的一点心火。 片刻后,李白低低笑了一声。 “好一句前路尚长。便为此言,我也当再活些年月。” 【李白好感度:六十三】 【六十八】 【八十】 连钰齐瞥见直接窜到八十的好感度,嘴角几乎压不住。 “系统,看见没有?什么叫语言的艺术,什么叫人格魅力?” 【表现一般】 【目标人物属于高外向型人格,俗称“E人”,平生喜好结交朋友。好感度八十,仅代表宿主抵达普通朋友线】 连钰齐沉默片刻:“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不知不觉间,已至巳时初。 门外渐渐聚起熟客,豆子也将炉火生好,只等卸下门板营业。 连钰齐起身道:“太白君来得正巧,今日酒肆有样新食。若不嫌弃,留下替我尝尝?” 昨夜他在商城必需品一栏发现了售价仅三积分的【食物时间静止器】。 那东西形似木匣,食物放进去便能保持封存时的状态。 为了明日的售卖,他当即买下,与豆子连夜包了许多葡萄酒酿圆子,如今取出下锅即可。 李白本就好奇他的酒食,自然应下。 门板一卸,豆子便将连钰齐画的抽象酒酿丸子的木牌挂到檐下。 连钰齐站到门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吆喝: “新出的葡萄酒酿圆子,原价五文一碗!今日团购,一盏温米酒、一碗葡萄酒酿圆子,再赠佐食一碟,总共只收十三文!真正的实惠,实在的滋味,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街坊听见新词,纷纷驻足。 “连小郎,何谓团购?莫非要凑齐一团人才能买?” “那倒不必。”连钰齐笑道,“团者,合也。三样合成一份,分开买原须十五文,如今成套只收十三文,这便叫团购。您少花两文,我多卖两样,彼此都不吃亏。” 铁匠铺的伙计最先掏出十三文:“那便给我来一团!” 片刻后,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子送到他面前。 乳白酒汤中浮着雪白圆子,枸杞鲜红,碎葡萄若隐若现。他舀起一颗咬开,糯皮软韧,里头的馅料随热气漫开,先甜后微酸,随即又喝一口酒汤,米香与淡淡姜气一路暖进腹中。 “好吃!”那伙计顾不得烫,又舀起第二颗,“这葡萄馅酸甜开胃,圆子还不粘牙。十三文值了!” 有他开头,门外众人立刻拥进来。 连钰齐一面收钱,一面不忘扬声招徕:“圆子用的是细磨糯米粉,馅中有葡萄干、炒胡麻与饴糖,汤底则是本店自酿甜米酒。用料清楚,童叟无欺!” 他又指向豆子端出的新佐食:“时下青梅难得,近日赠食便换成酱醋萝卜。选冬日水足的脆萝卜,以米醋、姜丝和花椒腌成,酸爽解甜,正宜配酒。” 客人夹起萝卜丁一尝,入口清脆,酸而不呛,末了还有一缕姜与花椒的暖香,恰好解去甜腻。 “这个比青梅还脆!” “再给我添一碟,我另付钱便是。” 酒肆很快坐满。李白也寻了一处窗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连钰齐送的酒酿圆子。 冬日天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出清癯而疏朗的轮廓。 一名刚进门的青衫书生原本只顾寻座,无意间朝窗边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他盯着那老者看了又看,连手中的钱袋都忘了收,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开口: “那位......莫不是李太白?” 13. 大唐顶流签售会 他的声音极轻,刚出口便被酒肆里的吵闹声盖了过去,旁人谁也没有留意。 书生先是一愣,心里震动,不敢贸然上前。 眼前这位原本只是坐在窗边吃圆子的花甲老者,此刻在书生眼中却像是忽然被镀上了一层仙光。身下的长凳成了谪仙台,手里的木匙也像是从月宫折下来的玉桂枝,就连碗中那几颗白胖圆子,都仿佛成了凡人吃上一颗便能多活十年的仙丹。 这可是李白! 活生生的、在他面前的李白! 大唐文坛当之无愧的顶流,天下读书人的梦中情师,一开口便能让无数读书人连夜抄诗的男人。 书生心头狂跳,手脚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旁边的食客见他呆愣在一旁,便怼了怼他:“你不是要买团购吗?” “还买什么团购?”书生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我曾在画册中见过太白先生的画像,若非走眼,眼前之人定是李太白!” 眼看李白似有所觉地朝这边看来,他才猛然回神,将随行包裹放到座位上,又低头将衣摆掸了又掸,扶正幞头,仔仔细细整理好衣衫。 准备妥当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窗边走去。 短短几步,被他走出了进京面圣的气势。中途还险些被长凳绊倒,好在及时扶住桌角,才勉强保住了读书人的体面。 来到李白桌前,他压着激动,长揖行礼。 “您......您应当是太白先生吧?晚生久闻先生大名,自幼读先生诗篇,先生的诗,我抄过数遍,也背过不知多少遍,睡梦里有时都能梦见......”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睡梦里梦见您”听着多少有些奇怪,声音戛然而止,整张脸更红了。 李白见惯了仰慕者,只放下木匙,含笑抬手。 “我如今只是个养病老翁,既在酒肆相遇,便不必拘礼。你若再弯下去,额头便要碰着我的圆子了。” 书生赶紧慌乱直起身,又慌乱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 那诗稿外面裹了两层布,比他的盘缠藏得都仔细。他将其展开,双手递到李白面前,激动得纸页也跟着发颤。 连钰齐站在柜台后,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这副模样他熟。 跟后世粉丝在街边偶遇偶像差不多。远远看见时,尚且敢对着同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不会紧张,真等偶像抬眼看过来,脑中准备了三日的台词便会顷刻清空,最后只剩下一句胡言乱语了。 “这是晚生所临摹的几首拙诗。今日有幸见到先生,可否请太白先生指点一二?” 许是太过激动,他最后半句话不自觉抬高了声音。 邻桌一名客人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疑惑地转头看了过来。 “太白先生?” 另一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边,盯着李白端详片刻,神色渐渐变了。 “莫非当真是李太白?” 低低的议论声这才从附近几张桌子间传开。原本各自吃酒的客人接连停下动作,目光纷纷聚到那名书生与李白身上。 书生尚未察觉周围的变化,只屏息望着李白,紧张地等待他的答复。 李白接过诗稿,认认真真地翻过两页,目光停在其中一首送别诗上。 “你这首诗,是仿我的《送友人》所作?” 书生刚刚放下的一丝紧张又提了起来,连忙点头道:“晚生十分喜爱先生的《送友人》,此次行至当涂,便试着仿写了一首。” 李白指着诗稿中的一处,温和道:“初学作诗,从临摹入手并无不可,只是你这首模仿的痕迹重了些。” “学诗当学其意,不必将青山白水浮云落日全都搬来。你既是沿途所作,便该多写些自己亲眼见过的景物。” 他说着,又点了点其中一个“恨”字。 “此处也不妨换成‘梦’。‘恨’字将思乡之情说得太尽,换作‘梦’字,反倒能多留几分余味。” 书生按照他的说法,将整首诗重新默念一遍,眼睛骤然亮起。 他一时顾不得行礼,转身便喊:“笔墨!掌柜的,可有笔墨?” “有!本店不仅卖酒,还友情赞助文坛名师一对一授课所需的全部笔墨!” 连钰齐就等这句话亮相,立刻捧着准备好的砚台从人缝里钻到最前面,动作之快,连豆子都没反应过来。 书生接过笔,恭恭敬敬将“恨”改成了“梦”。 “晚辈谨遵教诲,谢太白先生!” 不过一字,诗中景象果然变了。食客虽未必人人懂诗,却不妨碍他们跟着叫好。 “不愧是太白先生!” “一字便能点活一句诗,这才是真本事。” 门外路人听见里面的动静,纷纷凑上前来。 消息顺着街面传开,顷刻间又围来数十人。人的本性就是爱凑热闹,有人踮脚张望,有人转身去喊亲友,卖炊饼的小贩更是举着木铲便挤到了门边。 连钰齐望着越聚越多的人,眼睛也越来越亮。 谁懂啊家人们,他这间刚开张几日的小破酒肆,今日竟然迎来了大唐顶流空降现场。 这若放在后世,少说也得连挂三条热搜: #李白现身当涂小酒肆# #诗仙亲口指点年轻书生# #李白同款酒酿圆子究竟有多好吃# 第三条虽然眼下还没有,但连钰齐觉得很快便可以有了。 连钰齐见李白热度如此之高,自觉联名大有搞头,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光靠埋头苦干还是太慢,咱得会蹭热度。 书生捧着改好的诗稿,感动得眼圈都红了,险些当场宣布这是传家宝,后世子孙世世代代都要把他供起来。 连钰齐非常同意地点头。 李白将诗稿还给他,温声道:“诗不必一味堆砌字,你尚年轻,多行些路,也多看看百姓如何生活,笔下自会多几分真意。” 说罢,他重新拿起木匙,舀了一颗葡萄酒酿圆子放入嘴中,又浅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汤,微微颔首。 “好诗当佐好酒,这米酒胜在米香纯净,葡萄圆子又酸甜有趣,配在一处,冬日食来倒别有滋味。” 连钰齐听得心头一动,忽然有了新的打算。 “系统,若李白的好感度达到九十,正式将我视作朋友,我是不是便能同他商量联名酒的事了?” 【理论上可以】 【好感度达到九十后,宿主可向目标人物提出合作邀请,是否接受由目标人物自行决定】 “理论上可以便够了。”连钰齐看着正在吃圆子的李白,心中计划渐渐清晰。 这时,一名昨日也来喝过酒的客人忽然扬声打趣道:“连小郎,你这酒肆才开张几日,前有异国王子拿金镶玉替你代言,今日又得李太白亲口好评。旁人想请一位名人贵客撑场面都难,你倒好,隔三岔五便来一个。”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小子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嫌府中日子过得太舒坦,特意跑来守着这间酒肆体验民间疾苦?” “我看像。”又一人煞有介事地点头,“否则哪有人运气这般好?今日是诗仙,明日说不准还能来位皇亲国戚。” 众人笑成一片。 连钰齐正在给客人盛酒,闻言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解释道:“诸位实在抬举我了。我若当真是什么富家公子,如今站在柜台后收钱的应当是十个管事,我只需躺在后院听他们报账,何至于亲自给诸位温酒盛汤,被灶火熏得一身酒味?” 先前那人笑道:“说不准你们这些公子哥偏偏就好这一口。” “那我这位公子的命未免太苦。”连钰齐跟着笑了笑,“家财一文没见着,祖传的债倒先继承了一贯。” 酒肆内外又是一阵大笑,连李白也不禁摇头失笑。 连钰齐将盛满米酒的酒盏递出去:“至于这些名人贵客,也并非我特意寻来的,自然是酒香传千里。诸位今日多买两盏,等我以后当真富甲天下,定会回乡报答咱们父老乡亲 。” “听听!”有人笑着拍了拍桌子,“才赚了几文钱,富甲天下倒先让他吹上了!” 原本因李白现身而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彻底热闹起来。 一名跟风进店的文士瞧了瞧李白面前的碗,忍不住低声问道:“连掌柜,太白先生方才吃的是什么?” “本店新做的葡萄酒酿圆子。”连钰齐如实答道,然后指了指团购牌子,继续道,“若单买是五文一碗,今日另有十三文团购,一盏温米酒、一碗圆子,再赠酱醋萝卜一碟。” “那便给我也上一份。” 后面几人一听,也纷纷跟着下单。进来的客人抢着在李白周围找空座,想着能否与其搭上一字半句。门外的人群见此状怕酒卖没,也跟着往里挤了几步。 原本尚算宽敞的窗边转眼便被围得只剩下半条过道。 李白被骤然涌近的人声扰得低低咳了两下,随行老仆也面露担忧。 连钰齐见状,当即走到李白桌前,将试图继续往近处挤的人拦了下来。 “诸位,太白先生病体初愈,不宜久坐,更经不起推搡。想买酒食的请到柜台前依次等候,切莫围在这里扰了先生清静。” 众人闻言,自觉向后退开一些。老仆见酒肆里的人越来越多,也俯身劝李白先回去歇息。 李白今日坐了许久,精神确实已有些不济。他扶着竹杖站起身,对连钰齐笑道:“今日既已尝过圆子,改日再来尝你新酿的酒。” “太白君慢走,等改日您身体恢复好,连某定带坛好酒登门拜访!” 连钰齐亲自将他送到门外,又请围观众人让出一条路来。众人纷纷拱手行礼,直到李白的身影进了隔壁院门,才重新涌回酒肆。 李白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拍出十三文。 “连掌柜,给我来一份方才太白先生吃过的。” “我也要一样的!” “还有我,莫把圆子卖完了!” 【今日基础售卖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当前积分:七十点】 日头尚未过中天,今日备下的米酒便已售罄。 豆子将酒坛倾斜到快要倒栽进去,也只接出浅浅半盏。 “师父,真没了。” 连钰齐望向门外仍在排队的人,当即决定将明日的份也抬出售卖。 直到暮色四合,留作明日售卖的最后一坛酒也被抢了个干净。 师徒二人关好门,将钱罐里的铜钱全部倒到柜台上。一枚枚铜钱相互碰撞,清脆声响了许久。 豆子按百文一串,将钱仔细分好,数到最后时,眼睛都亮了。 算上前几日攒下的钱,除去买小食和生活用的本钱,足有一贯又二百余文。 【本周债务任务所需金额已筹齐】 【实际偿还债务后,即可领取任务奖励】 豆子趴在桌面上,满眼开心地望着桌子上的钱串:“师父,咱们明日便能将孙东家的钱还清了?” “能。”连钰齐宠溺地抓了抓豆子的头发,然后拨出整整一贯,仔细装进布囊,“也是多亏了孙东家的心善,若不是他,咱们哥俩早就喝着西北风了,哪还能有今日的成就。这一贯还他,不管以后发展如何,往后该得的分红也照旧一文不少。” 他想了想,又取来一根红绳放在钱袋旁边,然后叮嘱豆子去酒窖最里处的柜子里取来他藏的一小坛酒。 “还好我提前留了一小坛。明日用红绳封好,随欠款一同送去。” 话音刚落,已经关严的店门忽然被人叩响。 “连掌柜可在?” 门外之人顿了顿,紧接着道: “孙东家请您明日辰时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连钰齐下意识挑起眉梢,明明距离还款期限还有一日,孙东家为何偏偏在此时找他? “倒是巧了。我还没登门,孙东家便先来请我了。” 14. 我有自恋症 冬日晨光浅淡,院中枯树覆着薄霜,几根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连钰齐却难得起了个大早。 他对着枯树摇头晃脑地胡诌了两句。今日终于能还清那一贯债,别说院里只有枯树,便是摆着一捆柴,他也能赞一句别有风骨。 昨夜孙府来人传话,请他今日辰时过府,说是有急事相商。连钰齐原本想带豆子同去,奈何系统的售酒任务一日都不肯宽限,只能把豆子留下看店。 麻烦的是,昨日生意太好,连原本留作今日售卖的酒都被抢了个干净。 好在他昨夜躺下以后,又翻了半宿系统商城。 不过真的奇怪,系统扣积分时比谁都利落,自己的商城竟然还抠抠搜搜做得十分寒酸,那页面简直就是零几年互联网刚崛起时旧网站,既不能分类,也无法筛选,上至酿酒古籍,下至袜子牙线,谁排在谁旁边全看缘分。 连钰齐翻得眼睛发酸,终于忍无可忍地唤出了所谓的AI智慧助手。 “替我找一坛明日便能售卖的当涂米酒。” 【您好,购买商品请前往系统商城自行挑选】 “那我唤你出来做什么?” 【您好,智慧助手竭诚为您服务】 “......果然继承了你那系统爹的一派作风。” 可恶的自动回复,居然也敢冒充智慧助手。 连钰齐只得认命地一页页往后翻,竟真在不知第几十页的角落里翻出一坛还保留着新客折扣的当涂米酒。 他点开详情仔细看过,原料和酿法与这几日售卖的米酒相差无几。折后只需五十积分,一坛能盛二十盏,足够完成今日十盏的任务。 连钰齐望着自己刚到手不久的七十积分,心疼得手指都顿了顿。 救治李白的药剂还能维持半年,往后换药少不了又是一大笔积分。可远水救不了近火,今日的任务若完不成,系统当场便能把他扣回负数,直接命丧黄泉。 他闭着眼点下购买,将收货之处定在自家酒窖,随后翻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购买成功,扣除五十积分】 【当前积分:二十点】 天亮前,酒坛果然出现在了酒窖中。 连钰齐把酒搬到前堂交给豆子,郑重其事地将酒肆托付给了他。 “今日仍卖十文一盏。葡萄酒酿圆子暂时售罄,过几日才有。钱收仔细些,若有人闹事,别同人硬碰,先去隔壁请太白君家的老仆帮忙。” 豆子一一应下,目光最终落在那坛酒上。 他昨夜亲眼看着酒窖见了底,就算师父趁他睡着以后连夜开缸,这酒也不可能赶在今早酿出来。 犹豫了许久,豆子还是开了口:“师父,徒儿能问一下这坛酒是从哪里来的吗?” 连钰齐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有些卡了壳。 他在心中试探道:“系统,这能说吗?” 系统这次的回答有些与众不同,它居然显示了个……表情包?! 一个配文“王不见王避我锋芒”的蓝色大佬嘘脸? ? 连钰齐眼角一抽。 行,问了等于白问。不过他从前读书时看的经验来看,隐晦的情节隐晦的说,能懂则懂,不懂就算。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豆子正色道:“实不相瞒,为师有一位神力通天的故交,姓西,单名一个统字。此人手握百宝仓,只是性情古怪,不喜见人,每回都趁夜里送货。” 豆子听得一愣一愣:“那位西统先生是如何进酒窖的?昨夜门分明闩着。” “神力通天之人,岂会被区区一道木门拦住?” 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古代的孩子,傻傻的也很可爱。好不容易将人糊弄过去,连钰齐背上装着一贯铜钱的布囊,又提起昨日系好红绳的那坛酒出了门。 六斤多重的铜钱压在肩上,走起来叮当作响,他却觉得脚步从未如此轻快。沿途见人便笑着拱手问好,连墙根的黄狗冲他叫了两声,他都劝了一句大清早莫要动怒。 先前第一个买他米酒的老船工恰好从街口经过,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对同伴道:“连小郎今日怕是又犯癔症了。” 连钰齐哼着小曲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孙府门前。 他抬手叩了叩门:“孙东家可在?我是连钰齐。”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昨夜去传话的小伙计见到他,忙侧身将人往里请。 “姑爷里头请,掌柜的已经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连钰齐刚迈进门槛的一只脚顿在半空。 “你叫我什么?” 小伙计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改口:“连、连掌柜!小人是说连掌柜里头请。” 连钰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两句话差得未免有些远,不过还债要紧,他暂且压下疑问,随伙计穿过前院,朝内厅走去。 孙家宅院前后足有三进,檐廊曲折,偌大的院中却只见一个老仆和一名婢女,显得格外空荡。 连钰齐终于没忍住好奇:“你家掌柜有如此家业,府里怎会只有这几个人?” 小伙计苦笑道:“这些年兵荒马乱,流民四起,不少百姓饿死的饿死、参军的参军,留下一群老弱病残在家里等死,掌柜的心善,散尽大部分家财能救的就救,不能救的也救。就这样从范阳一路逃难回了老家当涂,手里的钱大半都散了,铺子也只剩两间。府中养不起那么多仆从,便把身契还了,又给了路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掌柜早年卖麻布起家,后来又做彩帛生意,最风光时,铺子开到了长安。若非安禄山从范阳起兵,他也不会一路逃回当涂。” 说到此处,小伙计眼眶有些发红,又替自家掌柜解释道:“连掌柜,您也别因他先前上门讨债记恨他。前阵子府中实在拿不出钱了,掌柜又答应给城外的流民送一批冬衣,这才逼得急了些。” 连钰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孙东家愿意宽限我几日,又肯拿钱投进酒肆,已是帮了我。哪里谈得上记恨?” 他抬头望了一眼灰白的天色,暗暗叹了口气。 若他记得不错,这安史之乱到明年便该结束了。 “再熬一熬吧。”连钰齐温声道,“总会有太平日子的。” 小伙计用力点了点头。两人刚走到内厅门口,孙掌柜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们二人关系何事如此之好了?”孙掌柜一脸嫌弃地看着勾肩搭背的二人,那小伙计还哭得梨花带雨...... 小伙计涨红到脖子根,接过连钰齐背上的钱袋,放到桌上后便一溜烟退了出去。 连钰齐朝孙掌柜行过礼,在他的招呼下落座,先将那只沉甸甸的布囊推了过去。 “孙东家,这是先前欠您的一贯钱,今日如数奉还。您点一点。” 孙掌柜解开袋口,拨了拨里面穿好的钱串,颔首道:“不必点了,我信得过你。” 【主线任务“无债一身轻”已完成】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当前积分:七十点】 连钰齐听见提示,腰背都跟着直了几分,又把随身带来的小酒坛摆到桌上。 “这是今日的新酒,特意留给您的。酒肆有了起色,自然该请您尝尝自己投的买卖。” “有心了。”孙掌柜命人收下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不住地往连钰齐身上飘。 连钰齐端端正正地坐着,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一句夸奖。 “东家,我把钱还完了。”连钰齐端正坐着。 “哦哦哦......好。”孙掌柜点头。 “东家,酒您记得品尝。”连钰齐还是端正坐着。 “好的好的。”孙掌柜眼神飘忽。 孙掌柜拿杯盖刮了两圈杯口,终于在连钰齐的注视下开了口。 “连小友,我今日请你来,其实另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您说。” “我看你模样周正,身体康健,又会酿酒经营,心性也算厚道。”孙掌柜斟酌片刻,试探着问,“不知你可曾想过婚配之事?” 连钰齐脸上的笑容僵 住了。 他显然是没料到孙掌柜会这么问,总感觉这场面像是上辈子他过年回老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的开场白。 难怪方才那伙计张口便叫姑爷,闹了半天,今日摆的竟是一场相亲局。 “这个......”他谨慎道,“我眼下尚无成家的打算。” 他一个刚还清债、住着破酒肆的落魄掌柜,事业才起了个头,到底是哪家姑娘如此想不开? 孙掌柜立刻接道:“我有一个远房外甥女,名叫苏九娘,秀丽慧中,明媚皓齿,家中曾做生意,会记钱算账,只因乱世不得不来投奔与我。” “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二人很是相配。你若有意,我便替你们引见。此事若能定下,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连钰齐一听,心思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秀丽慧中明媚皓齿什么的,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也确实该安定下来了。等酒肆歇了业,有人在灯下拨算盘,他在旁边研究新酒;忙到深夜,灶上还能留碗热饭。往后妻子掌账,他负责酿酒。等赚够了钱,他便摆张软榻,躺着听人报账...... 【警告!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人生重心正在偏移!】 【酿酒经营的核心地位神圣不容侵犯!】 【若三分钟内未能纠正,本系统将立即呼唤黑白两位同事!】 “实不相瞒。”他咬了咬牙,一脸沉痛地看向孙掌柜,“我有自恋症。” “自恋症?”孙掌柜有些莫名其妙。 “对,便是晚辈既不近男色,也不喜女色。”连钰齐绷得紧紧的,“我只喜欢我自己。” 【检测到孙掌柜尚未打消说亲念头】 【剩余时间:两分钟】 连钰齐把心一横,双臂交叠,紧紧抱住了自己。 “我这一颗心,早已被自己占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了。” 他说到动情处,还闭上眼睛,爱怜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这下孙掌柜是真的信了,也可能不是信了,是服了。 【危机解除】 【请宿主牢记初心不忘使命,远离使人懈怠的温柔乡】 “也罢。”他揉了揉额角,“九娘年纪尚小,说亲一事过几年再提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她性子倔,总觉得寄居在我府上平白受了恩惠,非要寻份差事养活自己。我如今在当涂只剩两间交给旁人打理的铺子,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位置给她,让她独自去外头做工,我又不放心。” “我听说你那酒肆近日客人不少,只有你和那位刚捡来的孩子两个人照应,不知可还缺一个管账收钱的人?” 连钰齐方才被系统吓跑的心思,顿时又转了回来。 前几日客人一多,他和豆子既要温酒盛汤,又要送小食、收杯碗,忙起来连谁付过钱都险些记混。苏九娘会记账,又与孙掌柜有亲,交给她管钱也信得过。 “自然缺。”连钰齐当即应下,“若九娘愿意,明日便可来酒肆试试。工钱按外面的市价给,一日三餐也由店里管。只是丑话说在前面,酒肆眼下刚有起色,活计不少,她若吃不得苦,我可不会因为孙东家的面子强留。” 孙掌柜一听,眉头立刻舒展开来。 “你放心,那孩子自小跟着家里学做生意,算盘打得比许多成年账房都快,绝不会给你添乱。” 他拍了拍桌上的钱袋,又笑道:“你既肯替我照应她,本月原该收的利钱便免了,就当是我替她预付的头一个月工钱。” 连钰齐眼睛一亮,娇羞地回了句:“那怎么好意思?” 孙掌柜被他逗得笑骂了一句,转头朝内室的帘幕唤道:“九娘,还躲在里面做什么?连掌柜已经应下了,还不快出来谢过人家。” 帘后先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后,一只抱着小算盘的手掀开帘子。 那姑娘梳着双丫髻,脸颊尚带着未褪的稚气,看模样最多十三四岁。 她规规矩矩地朝连钰齐行了一礼,声音清亮。 “连掌柜,多谢收留之恩!” 15. 升级! 【尊敬的宿主,恭喜您的酒业等级提升至二级】 【二级系统商城已开放】 【可在以下升级奖励中任选其一】 【奖励一:上品当涂米酒酿造大礼包】 【效果:酒液清亮,米香浓郁,入口绵柔甘润,酒味醇厚而不烈,回味悠长】 【奖励二:高品质酿酒原料大礼包】 【效果:获得上等糯米一石、陈年麦曲十斤及辅助原料若干】 连钰齐刚把苏九娘送到酒肆,系统的声音便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他盯着“酒业二级”几个字,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在心里问道:“系统,酒业既已升了二级,您看是不是该挑个良辰吉日,再替我修整一下酒肆?” 他双手叉腰,将店内环顾一周,越看越觉得处处都该动一动。 “我这地方还是小了些,多少配不上连家酒肆第一总号的名头。柜台得再加宽一些,后面添两只大书架作衬,记得摆几卷书上去,免得空空荡荡,让客人以为掌柜胸无点墨。” “还有这些木桌木凳,也该换得气派些。椅子得有靠背有软垫,桌面最好再镶层琉璃。如今这些瞧着跟学堂里的桌椅似的,如何配得上我的高端酒肆?” “哦对了。”说着,他又快步走出门外,仰头对着那块旧牌匾指指点点。“还有这个。堂堂连家酒肆第一总号,门面怎能如此寒酸?上回升级你便漏了牌匾,这次可不能继续装看不见,系统,你不乘哦。” 【......】 【现有一个不幸的消息,以及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请宿主选择收听顺序】 连钰齐没放心上:“先说不幸的。我如今债都还完了,还能有什么坏事影响我?” 【经上级评估,为避免大规模改变现有建筑、引发时空异常,店面装修升级业务即日起暂停】 【原“酒肆等级”正式更名为“酒业等级”】 连钰齐的笑容僵在嘴边。 【经本系统据理力争,酒窖、仓房等不对外开放的设施仍可使用积分升级】 【不过......二级后设施升级所需积分翻倍】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连钰齐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奸商啊!酒肆不能白得一次修整也就罢了,如今连他清清白白花积分升级的酒窖,都要多付一倍。 “你这与坐地起价有何分别?” 系统再无回应,装聋作哑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 连钰齐在门口来回转了十几圈,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骂归骂,奖励还是要选。连钰齐又抬眼看向那两份礼包。 奖励二的确诱人,有了那些上等原料,他立刻便能开缸酿酒。系统给出的糯米和麦曲,品质自然也比市面上的寻常货色好,成酒的滋味定能再提一个档次。 不过...... 连钰齐又看向奖励一,效果写得很神乎,说得像是宫廷玉液一样。 这时,他突然想起上次太白来送的那坛“桃潭春”。 豆子鼻子灵,若能从桃谭春中辨出所用的特殊原料,再将其中长处融入上品米酒,说不定真能酿出一款独属于连家酒肆的招牌酒。价钱不必高得让寻常百姓望而却步,滋味也配得上“上品”二字。 思量片刻,连钰齐又问:“系统,你这上品米酒酿造大礼包里都有些什么?” 【包括正宗上品当涂米酒制造秘籍一份】 “然后呢?” 系统没有回答。 连钰齐等了半晌,终于明白了。这名字叫得震天响的大礼包,也不过是奸商的手段,里头就只有孤零零一份酒谱。 “罢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你计较。”连钰齐眼珠一转,鬼点子生成中,“我自然要奖励一。只是,为了弥补我没能修整酒肆的损失,不如把奖励二也一并赠与我吧。” 【系统驳回】 “那便送我一百斤上等糯米。” 【系统驳回】 “十缸佐食小菜。” 【系统驳回】 “五千文修缮资金。” 【系统驳回】 【统驳回】 【驳回】 ...... “十套白瓷酒具。” 【系统通过】 “很好!” 连钰齐生怕它反悔,当即确认领取。看着系统背包里多出来的酒谱与十套白瓷酒具,他顿时心满意足,又叉着腰笑了起来。 酒肆内的苏九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眼看着这位新掌柜独自在门外时怒时喜,时而指着牌匾说话,时而盯着空处讨价还价,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九娘迟疑着转向豆子:“小伙计,你家掌柜每日都这般吗?” 豆子苦笑:“也并非……每日。” 连钰齐转身回到酒肆,见二人一齐望着自己,这才拍了下脑门。 “怪我,竟忘了替你们引见。来来来,你们两个小的都过来。” 他先指向苏九娘:“这位是苏九娘,往后掌管咱们酒肆的账目。” 又指向豆子:“这位是我的徒弟豆子,平日兼管洒扫、端酒、温酒、擦桌、洗盏、除草和酿酒。” 一长串活计报完,连钰齐险些没喘上气。 “从今日起,你们便要在一处做事了。”连钰齐抓过豆子的手,又要去拉九娘,“来,握个手,往后便是好朋友,不许吵架。” 豆子耳根子立马红透,娇羞地把手抽走又别过脸去:“师父,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粗人,莫要坏了苏姑娘的名声。” 连钰齐正要说他,苏九娘已经大大方方地朝豆子行了一礼。 “豆子,你以后唤我九娘便好。既然都在酒肆做事,往后便是朋友了,还请多多照应。” 豆子惊讶地抬头看她,半晌才慌忙回礼。 许是因为酒肆名声渐好,三人唠了会磕的功夫,那剩下的酒便卖的一滴不剩。 此时已将近午时。连钰齐用过饭,准备带豆子去市集采买新酒所需的原料。 二级商城中虽然也能买到,可每样新货只有一次折价机会。连钰齐不打算把这等救急的便宜,用在市面上随时能够买到的东西上。倘若日后粮道断绝,或是手头周转不开,商城里的折价货才是真正能解燃眉之急的东西。 原本他也想带着九娘,但九娘看了看前几日他与豆子乱记的账簿后,毅然决然地留在店里。临出门时,她又从柜中数出今日所得的二百五十文交给了连钰齐。 “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回来都要一笔一笔报给我。” 连钰齐又将自己攒下的私房钱添了进去。 “加在一起共有四百余文,买齐头一批原料应当足够了。” 苏九娘点点头,这才放他们出了门。 连钰齐走在街上,眼前展开系统给出的酒谱,一边看一边念道:“上等糯米、陈年麦曲、清水......” 念到这里,他转头问豆子:“你上回尝过太白君送来的桃潭春。除了桃花和竹叶,可还有别的东西?” 豆子认真回想片刻,才道:“酒后调隐约回甘,应当还掺了少量甘草,只是辛气被桃花与竹叶压住了,入口时不显,咽下以后才从尾韵里慢慢返出来。曲香里又带着一股陈气,多半还用了存放多年的老曲。” “甘草、老曲。”连钰齐记在心里,“今日先买齐酿制上品米酒的东西。等头一批酒成了,再试着往里添这两味。” 豆子看着他一路盯着空处,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板车,赶紧扯住他的袖子。 “师父,您当心些,莫要摔倒受伤了。” “乖徒说得有理。” 似乎是因今天天气格外暖,来采购的人也多了起来。 两人从东边走到西边,问过数家粮铺,终于在豆子的带领下找到一户糯米成色不错的米商。 “什 么!一斗糯米要七十文?”连钰齐摸着自己包里的铜钱,有些震惊。 米商苦着脸道:“这已是今日最低的价了。如今兵荒马乱,运粮的路时通时断,能有糯米卖便算不错。小郎君若嫌贵,过几日只怕还要再涨。” 连钰齐自然也明白。安史之乱延续数年,良田荒废,粮道受阻,糯米又不及粟麦常见,价钱涨到这般地步也在情理之中。 等他日后赚了大钱,定要包下几片良田,再想法子从系统那里薅些高产种子,既能自给自足,也能让周围百姓多收些粮食。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第一批上品米酒酿出来。 按照酒谱,一斗糯米配上足量好曲,经他这个酿酒博士亲手掌控发酵,再加上升级后的简易现代化酒窖,酿出四五斗米酒并非难事。两斗糯米便能酿出近十斗酒,分装二百余盏。若仍卖十文一盏,便是两千余文。 除去糯米、酒曲与柴火,仍能余下不少。 血赚。 连钰齐越算眼睛越亮,当即付出一百四十文,买下两斗糯米。 米商刚将两只粮袋扎好,豆子便抓住其中一袋,想费力地往肩上扛。奈何他病愈不久,身上尚未养出几两肉,米袋还没离地,自己先被带得一个踉跄。 连钰齐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拎到旁边,接过了米袋。 “你师父好歹也是身高一米八的猛男,扛两袋糯米还要你个孩子帮忙,岂不是白长了这一身力气?去去去,替为师问问哪里能买到好酒曲。” 旁边的米商听见“酒曲”二字,脸色微微一变,赶忙压低声音将他们叫住。 “小郎君,这话可不能在市上乱说。” 他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才继续道:“如今战乱未平,粮食又贵,官府对私下制曲卖曲管得极严。寻常人家做些自用的倒还罢了,若敢大批制曲售卖,一旦被差役察觉,不但曲料要尽数没收,人也要被带去问罪。” 连钰齐也压低声音:“那城中何处还能买到好曲?” 米商思索片刻,道:“城郊住着一位徐翁,祖上几代都是制曲的。战乱之前,县里几家大酒楼都从他家采买。徐家的曲虽贵,酿出的酒却比旁家醇厚得多。” “听说徐翁手中还有一块代代传下的老曲母,所制神曲冠绝一县。后来官府限制私下买卖酒曲,他便不敢再摆出来卖,只同相熟的酒户暗中往来。” 米商将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县衙里还有人惦记上了他那块曲母,想压价收走。徐翁不肯,从此便关紧门户,不再见生客。如今还做不做曲,我也说不准。” 连钰齐听见“老曲母”,心思顿时活了起来。 好酒少不了好曲,他既要酿出能当招牌的上品米酒,自然不能随便买块寻常新曲凑合。 他向米商问清徐翁住处,又同豆子买齐其他材料,先将东西送回了酒肆。 出发之前,连钰齐又让豆子煮了两碗酒酿圆子,放入先前的【食物时间静止器】中,准备带给徐翁作登门礼。 求人办事,总不好空着手上门。 师徒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城郊。待他们循着米商所指的方向,找到一座藏在竹林后的旧院时,日头已经偏西,眼看就要到申时。 院门紧闭,墙边堆着几只像是废弃的曲筐,冷风吹过,带着一股陈麦与草木混合的气味。 连钰齐上前叩了几次门,里面始终无人回应。 豆子贴近门缝听了听,小声道:“师父,里面像是有人。” 连钰齐想起米商所说的话,清了清嗓子,朝院内扬声道:“晚辈听闻徐翁精通家酿,今日特来讨教。只想学些小户自酿之法,在自家酿几坛酒,绝无旁的心思。” 过了许久,门后终于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门栓轻轻一动,紧闭的木门只拉开一道窄缝。一个身形瘦弱满头白发的老人从门缝后探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何人?” 16. 解锁新酒品 “在下是当涂城中连家酒肆的掌柜,连钰齐。” 连钰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门内的老者上下打量着他,又看向旁边的豆子,目光最后越过二人,朝院外扫了一圈。 “老夫早已不问酒中之事。二位所求,怕是帮不上忙,另请高明吧。” 说罢,徐翁抬手便要关门。 连钰齐眼疾手快,一手抵住门边,另一手拎着食盒,艰难地将它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徐翁,我们马上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连钰齐将食盒盖子开了个缝,“只是这酒酿圆子怕冷,也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盖子刚刚掀开,一缕热雾便裹着甜香钻了出来。熟米发酵后的温润酒香中,混着葡萄的清甜,顺着门缝直往人鼻尖里钻,就连竹林间的冷风都被染暖了几分。 徐翁低头看了片刻,又瞧了一眼站在后头打哆嗦的豆子,抵着门板的手终于松开。 “罢了。”他背过手,佝偻的身子在门后让出半步,“天色渐晚,总不好让客人空着肚子赶路。随老夫进来吧。” “家中饭食比不得你们酒肆,不过腌菜粗粮,莫要嫌弃。” 连钰齐忙又拱手道谢,招呼豆子一同进了院子。 院中比从外面看来还要寒酸。墙根也堆着几只破损的曲筐,窗纸破了一角,只用旧纸勉强糊着。 两人一路跟到灶间前,徐翁取下外墙上的木瓢,正要舀水,让他们去卧房坐着等。 连钰齐赶紧将木瓢接了过去。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让连钰齐觉得自己应该尊老爱幼,让一陌生老人为自己作羹,实在是不像话。再者,他还想着若是这徐翁的酒曲真如传言那般好,日后拉他入驻连家酒肆,今日这顿饭也算一笔人情投资。 “晚辈守着酒肆,灶上的活计做惯了。您陪我这小徒弟说说话,饭菜交给我。” 徐翁推辞几句,见他坚持,想到灶间实在没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终究点了头。 连钰齐走进灶间一看,才发现徐翁刚才实在谦虚了。 这地方莫说做什么好菜,便是老鼠半夜溜进来,恐怕都得自带一包干粮。 他翻过木柜,又掀了米缸,总算找到一小袋粗麦面。 那是些粗磨的麦面,未曾细细过罗,褐黄麸屑混在粉中,偶有细沙,入口微牙碜,只够勉强果腹,如今霉变还受潮,应是徐翁久不舍得吃放坏了。 正当他无从下手时,熟悉的系统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商场AI助手已随宿主等级同步升级】 【检测到宿主正在徐志家中厨房】 【已为您匹配当前情形所需商品】 【请问是否查看?】 系统迅速切换到商城界面,一大排毫不相干的商品之中,《馎饦制作教程》与一份粗麦面的边缘正一闪一闪地冒着金光。 “哎呦呵,没想到你这自动回话助手还有开窍的一天啊。” 连钰齐顺势点开两样商品的介绍。 【馎饦制作教程:完整记录唐朝制作馎饦的手法,内含和面、醒面、抻片与调汤火候,可提高徐志信任度】 【粗麦面:净重唐制一斤。麦粉粗磨,保留少量麦麸,已除去沙砾,适合制作馎饦等寻常面食】 系统所说的徐志,想来便是徐翁的真名。若真如此,这两样商品的确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多少积分,说吧!”连钰齐问。 【馎饦制作教程:二十积分】 【粗麦面一份:十积分】 【共计:三十积分】 “很好!买了!” 连钰齐立刻按下购买,一只扎紧袋口的面袋随即出现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本次消费三十积分】 【当前积分:四十】 【馎饦制作教程已放入系统背包】 不得不说,花了积分的商品就是保质保量。连钰齐本来还担心只看文字学不会,平白浪费面粉,结果点开教程后发现电子书右下角居然还有个视频版的按钮。 他挽起袖子,跟着视频忙活起来。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馎饦便已做好,被他一并端进了屋。豆子起身接过,两人合力将饭食摆满了小桌。 “来来来,大家都趁热吃,尝尝我连大厨的手艺!” 连钰齐笑着把最满的一碗放到徐翁面前。 老人往碗里看了一眼,神色惊讶。 “你用的是厨下那袋发霉的面?” “那倒不是。”连钰齐挠了挠头,张口便来,“这是我今早出门时顺手买的,一直背在包中,方才进厨房才想起来。您放心,吃不坏肚子。” 徐翁朝放在角落的包袱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舀起一块面片,吹散热气,这才送入口中。 麦香混着腌菜汤的咸鲜铺开,面片边缘滑润,咬到中间又多几分柔韧。他嚼了几下,握着木匙的手忽然停住。 一滴眼泪落进汤里。 连钰齐刚端起的碗险些没拿稳。 “徐翁,可是面片煮得太硬,还是我一不留神放多了盐?您若吃不惯便别勉强,可莫为了给晚辈留面子,再把自己咸出个好歹来。” 徐翁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泪,又低头吃了一口,声音已经哑了。 “无妨,只是这味道,很像老夫亡妻从前做的馎饦。” 屋中安静下来,只剩炭盆中枯枝的轻响。徐翁守着那碗馎饦,慢慢说起了往事。 年轻时,他曾随师父北上访师学艺,在北方一座小镇住过半年。师徒二人住处附近,有个姑娘每日出来卖馎饦。他常去光顾,姑娘见他来了,总会挑个干净碗,盛得满些。他嘴上说着吃不下,隔日到了饭点,脚还是往那边拐。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情意。 姑娘的父亲嗜赌成性,输光家财,欠下一身债,竟打起了卖女抵债的主意。 徐翁将积攒的银钱尽数拿出,把人赎了回来。两人随后一同南下,在当涂成了家。 “她后来总拿这事笑话老夫,说娶个媳妇,将兜里掏得比脸还干净。” 徐翁说着低头笑了笑,仿佛还记得当年被数落的模样。 “她初来时,吃不惯南边的饭食,隔几日就要做一顿馎饦。后来老夫跟着吃惯了,出门久些,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说到这里,徐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家里有肉,煮肉汤;没有肉,用几根腌菜照样香。她怕老夫做活饿肚子,盛的时候总往下压,满满一碗,吃完半日都饿不着。” 徐翁说着,又舀起一块馎饦,吹了吹,舍不得大口咽下。 “前几年,她走了。” 徐翁指腹摩挲着粗陶碗沿,声音渐渐轻下去。 “老夫照着做过几回,怎么吃都不对。后来懒得折腾,肚里有口东西垫着就成。” 屋中静了片刻。 豆子低头抿了抿唇,将手边那碗酒酿圆子往老人面前推近了些。 连钰齐拿起汤勺,替徐翁添了两勺。 “您再尝尝这个。圆子里面包了葡萄,酸甜开胃,是我们酒肆的新花样。” 徐翁点点头,舀起一颗,慢慢吃了。 饭吃到后来,几人聊得熟络了。豆子说起昨日客人争着要太白同款圆子的热闹,连钰齐从旁添上几句,把师徒二人忙得恨不能多长两双手的模样说得活灵活现,逗得徐翁连连摇头。 灯芯渐渐烧短,窗外已经暗透。连钰齐收拾好碗筷,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 徐翁没有留客,提着油灯进了隔壁。再出来时,怀中多了几包用干荷叶裹紧的东西。 “老夫知你们此行的目的,收下吧。” 连钰齐伸手接过,略一掂量,足有一斤多重。 徐翁按了按最上头的荷叶包,压低声音叮嘱:“一斗糯米,取半两足矣。莫贪多,余下的收在干燥处,千万别受潮。” 连钰齐心中一动。他先前估着要用一两,徐家这份竟能省下一半,难怪米商提起来便连连称好。 “晚辈记下了。” 他赶紧摸向钱袋。 “这样贵重的东西,晚辈哪里好白拿?您说个数,若今日带得不够,明日再送来。” “给你的,收着就是。这些东西也卖不出去,不如送给小友讨个欢喜。” 徐翁按住他的手,将师徒二人一路送到门边。 “若酿出了好酒,下回记得给老夫带一坛。” “那是自然!” “行了,快走。再磨蹭,城外的夜风都要灌饱你们了。” 连钰齐抱着东西,还想说些什么,院门已经在面前合上。 他看了眼门缝中透出的灯火,心中惦记起那间空荡荡的厨房。 “系统,方才那份粗麦面,还能照优惠价买一次吗?” 【商城AI助手测试版首次投入使用】 【由AI助手主动推荐的商品,暂不消耗宿主的新人折扣资格】 【宿主仍保留一次粗麦面折价购买机会】 “买一份,送到徐翁的灶间。” 【订单已完成】 【本次消费十积分】 【当前积分:三十】 连钰齐又将系统背包中的馎饦教程调了出来,选中“古文版”,同样将存放地点设在徐翁的灶间。 连钰齐这才抱稳荷叶包,招呼豆子返城。 师徒二人回到酒肆时,苏九娘也早已回了孙家。 柜台上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账簿,上头压了一张字条。 “酒肆旧账已整理妥当,钱物收支分列。九娘留。” 连钰齐随手翻开一册,眼睛顿时亮了。先前原主记的烂账和豆子写的鬼画符,如今一笔归一笔,连零散几文的进出都能找着。 豆子放下食盒,瞪着满是黑眼圈的眼睛凑过来问:“师父,咱们现在去酿酒么?” 连钰齐抬头,看见他眼底的倦色。这几日豆子跟了他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半大孩子天天跟着他熬夜。 “酿什么酿,今日走了这么远,你的腿不酸?” “徒儿能撑住。” “为师撑不 住了。” 他当着豆子的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捶着腰往卧房走,进屋脱掉外衣,径直躺到了床上。 “洗漱睡觉,有事明日再说。你若熬坏了,明天谁替我端酒?” 豆子见他闭上眼睛,连说话都有气无力,赶忙替他拉好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连钰齐躺在榻上,竖着耳朵等了许久。直到隐约传来豆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摸黑爬了起来,重新穿好外衣,蹑手蹑脚地溜进酒窖。 酒窖升到一级后,其中用于小批试酿的地方整齐丰富了些。说是简易酿酒实验室,其实没什么高端仪器,只多了一张石台和些简单滤器与量器。 唯一超出这个时代的,只有简易控温与酿酒加速功能。两样都没有按钮,想用便得开口召唤系统。 连钰齐将上品当涂米酒的酒谱调到眼前,从头看过一遍,拿起木斗,量出整整一斤糯米。 首轮试酿不求多,先看酒谱与徐翁的曲究竟合不合得来。 他扎紧袖口,先把缸、勺等器具刷洗干净,再用滚水烫过,滤布另下锅煮好,晾在一旁。酿酒最怕混进杂物,做这些活时,连钰齐格外仔细,连缸沿的缝隙都多刷了两遍。 准备妥当,他淘去米中糠屑,将糯米浸入清水。 “系统,开启控温模式。” 【控温已开启】 片刻后,连钰齐自觉米粒已吸足水分,捻开查看,确认内里浸透,再捞起沥水,装入木甑。 蒸米的火候还得留心。他把饭层铺得均匀平坦,留出走汽的空隙,中途拨开上层,取底下的米粒检查,生怕外头软了,里面还夹着硬心。 待米饭熟透,他又将木甑端离灶口,把糯米分摊到洗净的竹匾中,用木勺拨散。 热雾迎面扑来,熏得他额角全是汗。 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将竹匾挪到干净的石台上,拆开徐翁给的荷叶包。 曲饼干燥松脆,掰开时,沉稳的麦香从断面散了出来。连钰齐照徐翁说的比例,按这一斤糯米折算用量,称好所需的酒曲,倒入石臼慢慢碾细,余下的重新包妥,收入高处的木柜。 等米饭散去热气,他在心中唤了一声:“系统,米温合适吗?” 【已降至适宜拌曲范围】 连钰齐取过曲粉,分几次撒入米饭,边撒边翻,结成小团的米饭逐一拨开,让曲粉沾得均匀开来。 酒谱中的用水早已量好,煮沸放凉,搁在旁边备用。他先取少许润开米饭,装入陶缸,表面轻轻压平,中间掏出浅窝,覆上干净细布。 “按酒谱调节发酵温度,缩短酿造时程。若缸里温度有变,随时提醒我。” 【辅助酿造已开启】 【控温范围已设定】 酒窖中的寒意渐渐退去。连钰齐伸手试了试缸壁,转身将木牌挂好,又给灯盏添了些油。 新酒要试,先前的酒照样得备着。趁着这边发酵,连钰齐又量出一斗糯米,按旧法酿上几坛平价米酒,留作日常售卖。 随着时辰流逝,米粒表面泛起润泽,中央浅窝渗出清液。连钰齐凑近闻了闻,熟米香中透出明显甜气,糖化已经起了变化。 他依着酒谱,将余下的水分次兑入,每次添过都搅拌均匀,随后盖好缸口,留出排气的余地。 细小气泡沿着米粒往上浮,酒醅逐渐活泛起来。 【酒醅温度上升】 “降些温,守住方才的范围。” 连钰齐掀起覆盖的细布,用长柄木勺翻动酒醅,让上下散热均匀。待缸中温度稳住,他盖回细布,把这次变化记到木牌上。 窗外夜色愈深,缸里的酒香愈浓。 他一会儿闻香,一会儿查看出酒和气泡,困了就在石台边站起来走两步。几次记下变化后,木牌已经写满,灯盏中的油跟着下去了大半。 到了后半夜,发酵渐缓,甜味渐退,米香中浮出柔和酒意。 连钰齐依着酒谱收取酒醅,装入滤布,缓缓压出酒汁。头遍滤过仍有细渣,他换块更密的布再滤一次,将新酒分装入洗净的酒坛,盖好静置。 忙完这些,肩背酸得仿佛被人捶过一轮。 他坐到石台边,想等细渣沉下去再尝,脑袋一低,竟趴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鸡鸣。 连钰齐猛地惊醒,抬起头,脸上还压着衣袖的褶印。 酒! 他顾不得活动发麻的手臂,赶紧揭开坛盖,用洗净的酒提舀出半盏。 新酒色泽淡黄,尚带些微浊,米香已经十分清楚。 连钰齐低头尝了一口。 入口绵柔清润,糯米的甘甜自然铺开,酒意顺着舌根缓缓漫上来,醇和得恰到好处。咽下之后,唇齿间仍留着淡淡米香,往日偶有的酸涩与杂味都寻不见了。 他又抿了一口,眼睛越来越亮。 【恭喜宿主,成功酿出上品当涂米酒】 【本次成酒:半斗】 连钰齐捧着酒盏,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成了! 17. 急讯 【恭喜宿主开启酒类卡牌解锁模式】 【每解锁一张普通酒类卡牌,可获得五十积分】 【解锁隐藏卡牌,可获得一百积分】 【宿主已解锁:普通当涂米酒、上品当涂米酒】 【本次奖励:一百积分】 【当前积分:一百三十】 连钰齐捧着酒盏,愣了好半晌。 试酿是他亲手做的,没错,尝一口,入口绵柔清润,是了。 可这巨大积分奖励...... 不像是系统平日里的做派。 随后他点击我的-背包-返回、我的-背包-返回、我的-背包-返回...... 【宿主,奖励已确定发放,请勿重复操作】 “我不信,你肯定使诈。” 连钰齐想起新闻里说若是哪日自己的账户突然多出一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转账,一定要选择报警,但这里没有能管得住系统的警察,所以他决定手动逼迫系统坦白。于是他准备再次重复刚才的操作,这时,酒窖的门被敲响了。 “师父。”豆子嗅嗅,“您在里面吗?” “不知怎的,徒儿方才睡得好好的,忽然闻见酒窖里飘出一股奇香。” 连钰齐赶紧挥散面板,过去拉开窖门。 豆子正弯着腰往门缝里闻。门板猛地失了支撑,他一个趔趄朝前栽去,被连钰齐眼疾手快地扶住肩膀。 “瞧你这点出息。”连钰齐背起手,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为师那位旧友西统,昨夜过来替酒窖添了些新本事,还送来一种能缩短酿酒时日的催化剂。经过为师整整一夜的不懈努力,上品当涂米酒总算酿成了。” 豆子听得似懂非懂,跟在他身后走到石台边。 淡淡酒香从小坛中逸出。豆子鼻尖动了动,眼睛很快亮起。 “这酒的米香比从前更纯,酒气柔和,一点也闻不见酸味。师父,这果真是上品酒!” “为师何时骗过你?” 连钰齐说完,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抬手指向旁边的酒坛。 “石台上这小坛是上品酒。旁边几坛照原来的法子酿成,仍按平日的价钱卖。你与为师先将它们搬到前堂。” 豆子挽起衣袖,抱住其中一坛:“那上品酒卖多少文?” “暂且不单卖。” 连钰齐守着酒缸发酵时,闲来无事就打算好了明日的买卖。上品酒初次露面,定价高了,客人未必肯尝。同样的价钱,人家宁可往大酒楼去,何苦来他这小小酒肆?定价低了,又显不出新酒的分量,说不准还有人怀疑他往里头掺了水。 “按照先前团购的法子,取小杯盛上品酒,再配一盏普通米酒、一碟佐食小菜,三样合在一处,卖十五文。” 豆子怔了怔,像是怕自己听岔了:“师父,上品酒也让寻常客人喝?” “酿出来当然就是给人喝的。”连钰齐拍了拍小坛,“先请大家尝个鲜,酒好不好,客人说了算。” 师徒二人将酒搬入前堂时,天边已经亮起一层淡金。 苏九娘来得很早。她进门看见柜台旁多出的几坛酒,又听连钰齐说完新团购,立刻取来一张干净木牌,将价格写得清楚明白。 豆子照着连钰齐的嘱咐,先舀出一小壶上品酒,放在温水里温着,免得入口太凉。 连钰齐将木牌挂到门外,又在“十五文”三个字旁画了一只圆滚滚的酒坛。 这几日,连家酒肆的名声已经在街坊间传开。什么诗仙的亲口好评,外乡王子重金求酒之类的让他出尽了风头,不过风头归风头,主要还是他这实在的价钱与足量小菜才把人留了下来。 每日店门尚未完全卸下,街口就已经有人等着。 门板刚卸下一扇,最早喝过连家酒的老船工就从街口走了过来。他肩上搭着旧布巾,本想照旧买一盏温酒,抬头看见新牌子,脚步顿时停住。 “连小郎,上品酒?” “今早刚出的。”连钰齐笑着迎上去,“十五文便能尝一杯,另有一盏寻常米酒和一碟小菜。您是老客,敢不敢替我尝个头彩?” 几名路过的客人闻声凑了过来,盯着木牌议论起来。 “你瞧,这酒肆小小一间,竟也能酿出上品酒?” “谁知道呢?上品二字又不用花钱,掌柜想写,谁还拦得住?” “可我听说,前几日连李太白都夸过他家的酒。” “夸的是先前的米酒。今日这坛新酒,谁尝过?” 老船工听得直皱眉,拨开挡在柜台前的人,从腰间摸出十五枚铜钱,往台上一拍。 方才说得起劲的几人停下话头,齐齐看向他。 “连小郎,给老夫上一团,堵住那群嘁嘁喳喳的嘴!” 豆子小心舀出一杯上品酒。杯子比寻常酒盏小上一圈,浅金色酒液微微晃动,米香随着热气升起。 老船工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品着,随后仰头将余下的酒饮尽。 片刻后,他抬手拍了拍桌面。 “好!” 这一声极响,门外原本还在观望的人齐齐看了过来。 老船工咂了咂嘴,又低头看向已经空了的小杯,“我年轻时跟船去过不少地方,酒楼里的好酒喝不起,替人送货时倒闻过几回。你这酒若摆进那些地方,十五文怕是连闻都不让人闻。” 连钰齐眉开眼笑:“那您觉得这十五文花得值不值?” “值。”老船工将剩下的普通米酒端到面前,“再给我留两份。那几个老伙计一会儿就到,少一份我都跟你急。” 声音比刚才议论时低了不少。 先前参与议论的几人盯着那杯上品酒,顿时眼馋起来。其中一人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掌柜的,我们……也来一团。” 连钰齐笑着应下:“好嘞,您几个里面坐!” 有老船工带头,门外几名熟客跟着围到柜台前。 卖炊饼的妇人掏出十五文,接过小杯时还满脸新奇。她舍不得一口喝完,先浅浅尝了一点,抿了抿唇,又尝一口。 “这酒甜得清爽,喝完嘴里还干净。” 她看看手中的杯子,再瞧向连钰齐。 “我一个卖炊饼的,今日竟也喝上了上品酒。连掌柜,你当真不怕赔?若放在大酒楼,单这一小杯怕都不止十五文。” “您觉得好,往后多带两位客人来,我这薄利的买卖自然有得赚。” 妇人笑着拍了他一下:“好个会算账的连掌柜!我这就叫我家那口子来,迟了怕是连杯底都舔不着。” 一名曾来酒肆看过李白的文士跟着买了一份。他原还端着几分矜持,酒一入口,眉头随即舒展开来。 “米香清正,酒味柔而不薄,确实比先前的酒细致许多。” 他说完,从袖中又摸出十五文。 “劳烦再上一份。” 门外的人看见这一幕,再没人迟疑。十五文铜钱接连落上柜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豆子守着小坛舀着酒,苏九娘则坐在柜台后熟练收着钱,两人偶然忙里偷闲,说着悄悄话。连钰齐在桌间来回招呼,旧客带着新客,新客喝完又转身去喊同行,前堂很快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专为上品酒而来,也有人手头不宽裕,仍照旧只买一盏普通米酒。连钰齐一概笑脸相迎,酱醋萝卜添得同样爽快。 上品酒将人引进门,平价米酒让客人常来,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意。 不到巳时,小坛已经见了底。 豆子将酒提探进坛中,刮了半晌,仅接出最后小半杯。门外还有人踮着脚往里看,生怕轮到自己时新酒已经卖完。 最后一杯被一名刚从码头赶来的脚夫买走 。他衣角还沾着泥,数铜钱时数了两遍,接过酒后仰头喝下,疲惫的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连钰齐看着脚夫脸上的笑,心中比收钱时还舒坦。上等酒若永远锁在豪门酒窖里,跟寻常百姓便没有半点关系。他要做的生意,是让大家偶尔多添几文,也能堂堂正正尝上一口好酒。 苏九娘把新收的铜钱分串码好,钱串在柜台上整整齐齐铺开。今日备好的普通米酒同样去了大半,佐食碟子洗了一轮又一轮,仍有客人守在门外不肯散去。 连钰齐抬头望着满堂客人,困得发涩的眼睛都精神起来。 这上品酒的头一炮,算是打响了。 - 宣州城,崔府。 “来人。” 夜色已经深了。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独自坐在书案后,案头前的烛灯时燃时灭。 几摞旧卷压在桌角,一封刚从驿馆送来的密报被摊在他手边。 信上不过寥寥数行,他已经看了数遍: “朝廷派出的核查使已经离开长安,不日就会抵达宣州。” 帘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一名身形精悍的汉子从暗处走出,来到书案前躬身听命。 青袍官员将信纸压在指下。 “去当涂,找县衙别院的杂役张顺。告诉他,先前吩咐的事,可以动手了。” 汉子抬起眼:“阿郎是担心朝廷重查永王旧案?” 案后之人脸色沉了下来。 这年四月,肃宗改元两日后驾崩,太子李豫继位,仍沿用宝应年号。十月,权倾朝野的李辅国遇刺身亡。朝中风向骤变,新帝开始收拢旧权,清查李辅国安插的人手,几宗曾被压下的旧案跟着重新翻了出来。 其中牵出了永王李璘一案。 当年永王兵败,江南受牵连者众多。幕僚、文士被冠上“附逆”之名,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有人家破人亡,自然也有人踩着他们的尸骨一路高升。 崔临便是后者。 他当年不过使府中一名掌管文书的小吏。永王兵败后,他第一个递上所谓谋逆罪证,又暗中篡改供状,拼凑往来书信,将十余名文士一并拖入案中。 凭着这份“肃清逆党”的功劳,他从无名小吏一步步爬到了江南使府判官的位置。 如今朝廷要覆核旧案,当年的文书就成了架在他颈上的刀。 这些日子,崔府书房夜夜亮到三更。崔临将旧案卷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是心惊。 最令他寝食难安的人,正是李白。 李白曾入永王幕府,又作《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后来虽遇赦归来,案上的罪名始终没有真正洗清。世人以为他手中留下的多是诗稿,可崔临知道,那批旧纸里肯定夹着幕府往来的机密文件。 一旦拿这些东西同当年案卷互相核对,那些秘密全都藏不住。 李白如今正在当涂养病。 先前传来的消息,说他病得极重,起身都费力。 崔临等了这么久。 人还活着。 眼下连朝廷核查使都动了身,他哪里还敢往下等? 崔临撑着书案站起,走到那名汉子面前。 “天南星与曼陀罗已经送到张顺手中,叫他照先前的吩咐办。李白久病卧床,病势一日重过一日,撑不过这个冬天,又有什么稀奇?” 汉子垂下头。 崔临盯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等李白油尽灯枯,趁夜烧掉书房。诗稿手记书信,一张都不能留下。” “若有人追查呢?” “就说李白私藏逆党文书,听闻朝廷覆案,畏罪纵火。” 汉子拱手领命,退出书房,很快没入夜色。 崔临走到窗前。 北风掠过庭院,枯枝擦着窗棂,沙沙作响。他望着当涂的方向,手中那封密报渐渐攥成一团。 18. 瓮中捉鳖 “师父,这坛酒的竹叶放得有些多,咽下去以后,舌根都是苦的。” “这坛的桃花和甘草又过了头。”连钰齐端起另一只酒盏尝了一口,眉头顿时拧在一起,“甜得发黏,后头还泛着一股土腥气。” 豆子鼓起勇气又抿了一点,随即吐出舌头,偏过脸干哕了两声。 “喝着像是......像是药铺里的汤药。” 连钰齐扶额苦笑。 酒窖的石台上横七竖八摆着几只小坛,这已经是他们今日试坏的第三批酒。 这些时日,上品当涂米酒日日有人询问。连钰齐不肯放过这阵热度,早早便打定主意,多酿些上品酒提高营业额。 在此之前,他还特意同系统讨论了一回定价权。 说是讨论,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连钰齐单方面据理力争。 “酒是我酿的,原料是我买的,酒税是我交的,客人是我招呼的。请问贵系统在这门生意中,除了动动嘴,还有何重大贡献?” 【酒窖升级、酿酒图谱及商城商品均由系统提供】 “那你最多算个设备与技术赞助商。” 【……】 “赞助商可以提意见,哪有直接替老板定价的?”连钰齐不服上诉。 系统沉默许久,终于做出让步。 【经评估,宿主已具备独立经营能力】 【酒品定价权归还宿主】 【系统保留经营风险提示权】 夺回定价权的第一日,连钰齐便大手一挥,决定把普通米酒降到五文一盏,上品米酒定为十文一盏。 价钱低,好卖,最要紧的是能更快完成每日任务。 自从酒业升到二级,系统连任务都跟着水涨船高,张口便让他每日卖出五十盏。连钰齐先哭穷,再拍桌,最后装模作样地找来一根麻绳。 系统大概嫌他晦气,当场将五十盏改成了三十盏。 即便如此,连钰齐每天睁开眼睛,想的还是如何早些把这三十盏卖完。 可他刚把新价格说出来,系统的风险提示便铺满了半块面板。就连苏九娘拨了几下算盘后,同样摇头。 “掌柜的,如今粮价一日一变。米、曲、小菜、柴火、酒税,再算上破损的酒具,普通米酒若卖五文,眼下兴许还能余一点。等粮价再涨,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薄利多销呢?” “多卖一盏,便多用一份原料。若每一盏都没多少利钱,您打算拿什么扩建酒肆,又拿什么去外县开店?” 苏九娘将算珠一推,接着道:“况且咱们往后若真开成酒楼,总要有一样拿得出手的酒。若连家酒楼最好的米酒才卖十文,寻常客人觉得便宜,那些请客讲究体面的富户,未必肯信这是好酒。” 系统赞同: 【低价有利于短期售卖,不利于酒肆长期经营及酒品声誉】 连钰齐来回看了几遍账目,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有道理。 这当过资本家的脑子就是灵光。 最后,他拍板决定,普通米酒仍卖十文,上品米酒则定为十五文。等战乱平定,粮价降下来,再酌情调整。 价钱定下了,可另一件事请还需解决。 蜜蜜冰城有柠檬水,河底捞有番茄锅,连家酒肆总不能一直靠“谁谁谁喝过”这几个字招揽客人。 连钰齐觉得,是时候做出一款提起名字便能让人想起连家酒肆的招牌酒了。 他思来想去,仍觉得前几日同豆子提过的“太白春”最合适。 太白春,太白君,听着十分对口。倘若日后真能请李白联名,这名字就更合适了。 连钰齐越想越觉得有搞头。 昨日的三十盏酒一卖完,他立刻让苏九娘结好账,早早关了店门,带着豆子钻进酒窖。 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他让豆子取来上品米酒,又拿出先前从集市购得的干桃花、竹叶与甘草,打算以李白赠他的桃潭春为引,酿出自家的太白春。 想法很美好。 现实很潦草。 第一坛竹叶味重,酒一入口,便苦得人舌头发麻。第二坛桃花与甘草太多,甜香混成一股药气。第三坛倒是不苦了,桃花的清香又淡得几乎寻不到。 连钰齐调整了几次分量,仍旧不对。 他盯着那几坛失败品,愁得直叹气。 豆子见剩余原料散了一桌,便取来几块细布,将桃花、竹叶和甘草分别收拢。最后还剩下一点零碎,他顺手包进同一只小布囊中,准备稍后收起来。 转身时,他的胳膊不慎碰到布囊。 那只巴掌大的布包沿着石台滚了两圈,“扑通”一声,落进旁边刚舀出的温酒里。 许是太累,豆子有些没听着,直到把石台擦干抹净后才发觉。 “师父!” 豆子慌忙伸手,迅速将布囊捞了出来。 “徒儿不是有意的,这盏酒怕是也不能要了。” 连钰齐正要让他倒掉,忽然闻见酒中逸出的香气,动作随之一顿。 桃花的清气浮在米香之上,竹叶幽香紧随其后,甘草味淡得几乎察觉不到,恰好压住了竹叶留下的微苦。 “等一下。” 他接过酒盏,浅尝一口。 入口仍是上品米酒原有的绵柔甘润。酒液滑过舌根,桃花与竹叶的气息才缓缓散开,尾韵里多了一丝浅淡回甘,再没有先前那股恼人的药味。 连钰齐捏着湿漉漉的布囊,眼睛渐渐亮了。 问题一直不在原料本身,而在浸香的时机。 桃花香气轻,竹叶与甘草的味道却重。三样东西从一开始便跟着酒醅久浸,再好的米酒也会被苦味与药气压住。方才这只布囊落进成酒,没过多久便被豆子捞起,反而只留下最清浅的一层香气。 找出问题,余下的事情便容易多了。 连钰齐重新取来一坛上品米酒,将三种原料分开包好,按照气味的轻重先后浸入酒中。他不时舀出少许试味,发现香气足了,立即将对应的布包取出。 几番调整以后,最后一只布包终于离开酒坛。 新酒倒入白瓷盏中,色泽浅金,澄净透亮。入口先有熟米的甘甜,随后浮出桃花清气与竹叶幽香,甘草将最后一点微苦化成回甘,酒意明快柔和,并不燥烈。 豆子捧着酒盏,连尝了两小口,终于笑了。 “师父,这回好喝!” 连钰齐同样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拍板:“成了!这坛暂且就叫太白春。” 他挑出一只小酒坛,将新酒仔细装好,又用红绳封住坛口。 李白近来极少出门,他也忙着开发新品没寻到时机去拜访。太白春刚刚酿成,连钰齐实在按捺不住,决定亲自登门。 暮色渐渐落下,师徒二人抱着酒坛去了隔壁别院。 开门的是县衙前几日派来照料院子的杂役张顺。 听说他们前来送酒,张顺往连钰齐怀里的酒坛看了一眼,低声道:“太白先生今日精神不大好,怕是饮不得酒。” “无妨,先请先生闻闻香气。”连钰齐拍了拍酒坛。 酒需温过才好入口。张顺将二人领进院中,让他们先去灶间取些热水。 灶上正煨着一只药罐,棕褐色药汤在里面轻轻翻滚,苦涩药气随着白雾飘满屋子。 豆子经过药罐时,鼻尖轻轻动了几下,没有说话。 两人温好酒,跟着张顺进了卧房。 李白披衣靠在榻上,气色比前几日差了许多,看见连钰齐怀里的酒坛,精神才稍稍振作。 “连掌柜今日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连钰齐将酒坛放到矮案上,笑道,“晚辈新醅薄酒,草名‘太白春’。今日特来请先生品鉴。若合先生意,此名便暂且留之,若先生摇首,小子便抱回重酿。” 李白莞尔,随即朗笑出声:“哦?如此说来,老夫倒还沾了这酒的名分了?哈哈哈......” 两人正说着,张顺端着药走了进来。 豆子朝那只药碗看了一眼,悄悄扯住连钰齐的衣袖。 趁张顺转身关窗,他凑近了些,用极低的声音道:“师父,这药和灶上那锅闻着不一样,碗里好像多了一股别的气味。” 连钰齐眼中的笑意微微一顿。 不过转念一想,气味不同,未必就有问题,兴许杜医师换过药方,又或是药苦,张顺往里添了些蜜。 他没有声张,只随 口问道:“先生今日换药了?” 张顺放下药碗,手捏着衣角:“没有,仍是杜医师先前开的方子。” “这碗里可添过蜜,或是兑了旁的东西?” “也没有。”张顺像是怕李白心疑,回答得很快,“就是从灶上那只药罐里盛出来的。” 连钰齐看了他一眼,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同一锅药,没有添过东西,气味怎会无端多出一种? 他转过身,仍旧笑着吩咐豆子:“你去请杜医师来一趟。这太白春头一回见人,总得问问先生今日能不能饮酒,免得好心办了坏事。” 豆子立刻明白过来,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房门。 听见“杜医师”三个字,张顺神色微变,伸手便去拿刚刚放下的药碗。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窗缝吹入,掀动案头的诗稿。李白抬手指了指:“张顺,烦请先替我将那几页诗稿收好。” 张顺像是没有听见,眼睛仍盯着药碗。 “药凉了,小人拿去重新温一温。” 连钰齐先他一步端起药碗,笑容不变。 “用不着麻烦。这药还冒着热气呢。况且太白君若先喝了苦药,我这酒再香,怕是也尝不出味道。等杜医师来了,问清先后再喝。” “先生服药一向有时辰,耽误不得。” “那便更该请杜医师定夺。”连钰齐端着药碗坐回榻边,“若真耽误了,我亲自给你赔礼。” 张顺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高个子壮汉,到底没能再将碗抢回来。 连钰齐端着药坐到靠近门口的位置,随口同李白说起新酒,目光始终留意着张顺。张顺几次朝外张望,终究没能找到脱身的机会。 一炷香后,豆子领着杜医师匆匆进门。 杜医师听完连钰齐所说的经过,先查看药方,又命人将灶上的药罐一并端来。他分别闻过两份药汤,拨开碗底尚未散尽的药末,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两份药并非完全相同。” 张顺脸色骤白。 杜医师没有理会他,立即坐到榻边替李白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神情越发凝重。 “李先生今日忽然疲乏,并非旧疾反复。幸而发现得早,往后停下这份药,再重新调养,尚来得及。” 张顺悄悄向门口退去。 连钰齐早已留意着他,见状起身往门前一站,将大半个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急什么?” 他掂了掂手里的药碗。 “太白君的药还没说清楚,你这个煎药的人怎能先走?” 张顺脚步顿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杜医师很快让豆子去县衙请人。李阳冰带着两名衙役赶到以后,当即命人封住灶间,收好药碗与剩余药料,又将张顺看管起来。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李白靠在软枕上,看了看桌上尚未开封的太白春,又望向连钰齐。 “你原是兴冲冲来送酒的,酒尚未入口,倒又救了我一回。” “太白君若真过意不去,便好好养病。”连钰齐松了口气,嘴上仍不忘替自己谋利,“等身子好些,再认真替我品一品这坛酒。若是夸赞,声音尽量大些,若有不足,咱们关起门来自个慢慢商量。” 李白忍不住笑了两声。 “你这掌柜,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检测到李白对宿主的信任增加】 【李白好感度已提升】 【当前好感度:八十九】 连钰齐看着系统提示,心中一喜,很快又收敛神色,转头看向被衙役押在一旁的张顺。 “他只是县衙派来做事的杂役,往日与太白君无冤无仇,突然冒险在药中动手,总该有个缘故。” 李阳冰沉声道:“我会将人带回县衙细查。” “查是自然要查,只是今日的消息最好先别传出去。” 李阳冰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张顺若真是受人指使,做完此事以后,总得向那人回话。” 连钰齐望向院外渐浓的夜色,缓缓眯起眼睛。 “既然有人还在等他的消息,我们何不守住这个口子,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19. 上钩 张顺已经被两名差役看住,脸色惨白,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自己拿错了药。他说得又快又急,口不择言,最后反而自己紧张到驴头不对马嘴。 杜医师顾不得理他,先来到榻边替李白诊脉。 李白倚着软枕,面上倦色极重,精神比连钰齐前几日见他时还差了几分。杜医师搭脉许久,又翻看他的眼睑与舌色,眉心渐渐拧紧。 “脉象虚缓,气血亏损得厉害。” 他替李白掖好被角,这才回到桌前。 豆子将从灶上舀来的新药汤放到旁边。两只碗一左一右摆开,汤色看上去相差无几,细闻之下,气味果然有所不同。 杜医师各取少许滴在白瓷碟中,低头闻过,又用筷尖蘸了一点尝味,神色越发凝重。 “灶上这份是老夫方才开的方子。药碗中的汤,多了一股辛麻之气,苦味底下还压着几分甜腥。老夫一时辨不出添了什么,但此物药性燥烈,久服下去,会令人昏沉无力,气血日渐衰败。” 他看向榻上的李白。 “太白先生本就久病,若每日再服此物,外人看来,只会当他元气耗尽,病势自然加重。”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张顺双腿发软,若非身后有差役押着,恐怕早已瘫坐在地。 “冤枉,明府,小人当真冤枉!”他猛地抬起头,“许是小人端错了药,灶间里又不止这一只药碗,小人哪里懂什么药性!” “端错了?” 连钰齐看了一眼灶上取来的药,又看向桌边这碗。 “给太白君熬的药都在一口锅里。你倒是本事,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一趟,偏能从同一口锅里舀出两种药来。” 张顺嘴唇动了动,再找不出话。 李阳冰脸色冷沉,命人先将他带到门边,又吩咐县尉去搜查张顺平日居住的耳房。 连钰齐望着桌上的两碗药,忽然开口道:“李明府,这两份药最好别倒。” 李阳冰转头看他:“你有何想法?” “锅中余药和张顺端来的这碗,还有稍后从他房中搜出的东西,全都分开装好。坛口封严,再请今日在场的人在封纸上落名。” 连钰齐说着,伸手指了指张顺。 “如今他能说自己端错了药,过上两日,难保不会说这碗药被人换过。咱们今日把东西留好,谁经了手,何时封的,写得清清楚楚,他往后想改口也没那么容易。” 这法子原是他从食品留样中想到的。 从前实验室里哪批东西出了问题,原料、半成品、成品都得分开留存,否则人人张嘴一说,责任能从生产车间一路推到门口送水的大爷身上。 李阳冰略一思索,当即命人取来几只干净瓷罐,将两份药汤与锅中残渣分别装入其中,封上厚纸,又在接口处压了封泥。 杜医师、豆子与连钰齐依次落名。 连钰齐练了这么久的毛笔字,写出的三个字仍各有各的想法,远远看去,好像是“连”“钰”“齐”三人结伴出门,走到半路便闹翻了。 眼下气氛严肃,他不好意思重改,写完便默默把笔放了回去。 最后一只瓷罐封好时,系统声音随之响起。 【突发限时任务:阻止李白遇害】 【第一阶段已完成】 【阶段奖励:一百积分】 【当前累计积分:二百八十】 连钰齐心中一喜,很快又压了下去。 没过多久,县尉从张顺房中回来了。 他带回几包以旧纸裹着的药粉、两截长短相近的细绳,以及一只巴掌高的小酒坛。 两截绳子一红一白,绳端均沾着封泥,显然都曾系在坛口。 东西往桌上一摆,张顺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阳冰拿起其中一包药粉:“这是何物?” “是......是小人偶感风寒,从游方郎中手里买来的药。” “那这只坛子呢?” “盛酒用的。”张顺回答得极快,“小人夜里怕冷,偶尔喝上两口暖身。” 连钰齐闻言,从李阳冰手里接过小坛。 他先凑到坛口闻了闻,随后以指腹擦过内壁。坛中干燥得很,闻不见半点米香,底部更没有米酒久放后常见的酒脚,坛口那圈封泥倒是新旧交叠,边缘还留着数道撬动的细痕。 一个常用来喝酒的坛子,里面干净得像刚从窑里拿出来的,封口反倒拆了不知多少回。 “你喝的莫非是仙酒?”连钰齐抬眼问道,“既不留香,也不留酒脚,喝完还能自个顺手将坛子刷干净。” 张顺额角冒出冷汗。 连钰齐没等他辩解,又捏起那两截细绳比了比。两根绳子几乎一般长,打结的位置相同,恰好能在小坛颈上绕上一圈。 “红绳与白绳总得有个讲究。” 他将红绳搭在坛口,随口一猜: “红绳报喜,白绳报丧。事情办妥用红的,出了岔子便换白的?” 张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之色。 李阳冰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张顺。”他语气不重,反而比先前更平静,“药粉可以说是治风寒,酒坛可以说是用来饮酒,两截绳子亦能说是随手捡的。你若真有本事,便将这些话一并说圆了。” “谋害朝廷命官,焚毁旧案文书,会是什么罪名,想来无需本县教你。” 张顺肩膀一颤,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他一开口,余下的话便再难藏住。 数月前,有人在城中找到他,许下重金,让他留意李白的病情。起初只是传递消息,后来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吩咐他分次添入药中。 双方从不在人前接触。 张顺办完事情,便将小酒坛送去城南一处废弃酒坊。事情顺利用红绳,若出了差错,便换成白绳。 每次取坛子的都是同一个精悍汉子,新的吩咐会藏在另一只酒坛的封纸夹层中,张顺依照约定,隔日再去取回。 “那人的主家是谁?”李阳冰问。 张顺连连摇头:“小人当真不知。他每次都蒙着半张脸,从未提过主人姓名。小人有一回多问了一句,他便拔出刀来,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曾见过他身上的凭信?” “没有。”张顺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小人记得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刀疤,说话还带着些宣州口音。” 李阳冰命人将他的口供一字不漏记下,又让张顺画押。 待张顺被带下去,他仍未有半分轻松。 “张顺认罪,最多能证明有人借他的手加害太白。若幕后当真牵着使府中人,凭一名杂役的口供,还动不了对方。” 他抬眼望向书案上封存好的证物。 “太白与我有旧,更曾受永王一案牵连。那人若反咬我包庇旧交,借机攀诬,先前留下的证物都有可能被他说成刻意布置。” 连钰齐拿起那只小酒坛,轻轻掂了两下。 “既然张顺说不出是谁,那便不让他指人。” 李阳冰看向他。 连钰齐将酒坛重新放回桌上。 “那便让接头的人自己来认这只坛子。” - 翌日,连钰齐留在县衙核对张顺的供词,又陪县尉去废酒坊附近认了路。 连家酒肆则头一回完完整整交到了豆子与苏九娘手里。 起初豆子还有些不放心,天没亮便把酒坛查了三遍,连酱醋萝卜都一碟碟摆得整整齐齐。 苏九娘倒比他镇定。 她将昨日余下的钱串收好,又把今日要卖的酒数写在账簿上。 店门一开,熟客陆续进来。有人没见着连钰齐,还颇为不习惯。 “你家掌柜呢?往常人还没进门,先听见他吆喝了。” 豆子依照连钰齐教过的话回答:“掌柜的今日有事,酒照卖,小菜照添,诸位放心。” “那今日喝酒岂不是清静多了?” 众人哄笑起来。 最忙的时候,他险些将两桌客人的小菜送反,好在苏九娘一边收钱,一边还能分神盯住前堂。她出声提醒了两回,两人渐渐找到了章法。 暮色将合时,连钰齐从县衙回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干净的桌面,第二眼看见的便是柜台上码好的钱串。 他颇为感慨地环视一圈。 “想不到为师离开一日,酒肆照样红火。” 苏九娘翻开账簿:“今日共卖出米酒三十六盏,佐食小菜若干,收支都在这里。只是有几位客人问掌柜何时回来。” 连钰齐顿时舒坦了:“我就说这间店少不得我。” “他们说昨日听您吹嘘要把酒肆开遍大唐,今日特地 来瞧瞧您清醒了没有。” 连钰齐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什么叫清醒了没,我可一直很清醒!” 豆子背过身去,肩膀忍不住抖了两下。 恰在此时,系统及时送来了安慰。 【今日基础售卖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五十积分】 【当前积分:三百三十】 连钰齐心中早有打算。这几日他要跟着李阳冰查案,难以时时守在酒窖,酒肆每日所需的酒又不能断。 于是他独自来到地下酒窖,打开系统升级界面。 【酒业二级生产设施升级】 【本次升级需消耗三百积分】 【是否确认?】 连钰齐这次便不折腾牙了,当即选下了确认。 【三百积分已扣除】 【当前积分:三十】 【酒业二级生产设施升级完成】 【已增加制酒机两台】 【制酒机仅可制作宿主已经解锁的酒品卡牌】 酒窖里闪过一层淡淡白光。原本空着的石台后方,多出两台半人高的制酒机。外壳呈深褐色,远看像两只包着铜边的大木柜,倒没有与四周的陶缸木架显得格格不入。 连钰齐调出机器,点开目前可以制作的酒品。 【普通当涂米酒】 【上品当涂米酒】 下面还留着一张灰暗的卡牌。 【太白春:研发中断】 【尚未完成最终品鉴,暂不可录入制酒机】 连钰齐望着“研发中断”四个字,方才添了两名免费长工的喜悦淡了几分。 那坛酒原是特意酿给李白品鉴的,眼下人还躺在病榻上,哪里还有心思谈什么新酒。 “先空着吧。”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灰色卡牌。 “等太白君安稳醒来,亲口尝过,再让它堂堂正正亮起来。” 两台制酒机的用法并不复杂。选定已经解锁的酒品,依照规定分量投入糯米、酒曲和水,等机身上的时刻走完便能取酒,中途无需守着查看。 连钰齐将两种酒所需的原料分量分别写下,交给豆子保管。 交代完酒肆的事情,连钰齐匆匆吃了几口晚饭,又赶回县衙。 此时天色已经暗透。 张顺被差役带到偏厅,在众人注视下写了一张短笺: 旧酒已饮,火候将足,好酒今夜出窖。 意思是李白已经服下药物,撑不了多久,书房中的旧稿今夜便会被李阳冰转移。 短笺藏入封纸夹层,张顺又依照往日的手法,在坛颈系上一截新备的红绳。 连钰齐另外挑了一只坛底带有细小砂眼的酒坛,灌入昨日他酿坏的上品酒,又用黏稠米糊暂时封住砂眼。 李阳冰看着他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那名接头人行事谨慎,途中说不准会绕路试探。咱们离得近了容易被发现,离得远了又可能跟丢。” 连钰齐抹平坛底的米糊。 “米糊遇上酒水,过一阵便会慢慢化开。届时坛底沿路渗酒,外加昨夜刚下薄雪,酒滴滴在薄雪上痕迹更清,哪怕跟丢一时,也能循着酒迹继续找。” 准备妥当,一名换上张顺衣裳的差役将红绳酒坛送到城南废酒坊,放在倒塌了一半的院墙后。 子时将近,城中早已听不见行人的声音。 废酒坊荒废多年,院内酒瓮东倒西歪,枯藤顺着残墙爬上屋檐。寒风穿过破窗,吹得旧木门不时轻响。 连钰齐与李阳冰藏在街对面的暗巷中,县尉带人守住另外几条出路。 众人等了近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靠近废酒坊。他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附近绕了一圈,又躲在暗处观察许久。确定四下无人,才翻过半塌的院墙。 片刻后,那人抱着红绳酒坛重新出现。 黑影将坛子装进竹篓,快步朝城中走去。 起初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待他走出十几步,坛底的米糊终于被酒水浸软。一滴米酒从竹篓底部落下,在薄雪上洇开一枚深色圆点。 紧接着,又是一滴。 连钰齐从暗巷里探出身,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 “走吧。” “鱼儿咬钩了。” 20. 崔临跑了 那道黑影抱着酒坛出了废酒坊,很快拐进一条窄巷。 连钰齐与李阳冰换了寻常衣裳,远远跟在后面。县尉带着几名便衣衙役散在左右,彼此装作毫无关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系着红绳的酒坛。 张顺已经交代过,他们用来传信的酒坛都有记号。 坛底留着一道月牙形缺口,坛口的绳结亦有固定系法。回报夹在两层封纸之间,再以封泥压紧,接头人仅负责取坛送坛,途中不得启封。若将封纸单独拆下,封泥必会碎裂,绳结同样无法恢复原状。 主家唯有见到完整的酒坛,核对坛底缺口与封口,才会相信消息没有被人掉包。 坛中装上米酒,遇见巡夜差役便能说是替人送酒。事情结束后,旧坛还要带回砸碎,免得留下痕迹。 因此,那汉子必须将整坛酒送到主家手中。 红白细绳仅是用来区分消息轻重,坛中究竟藏了什么,他未必知晓,更不可能靠一张嘴转述。 黑衣汉子走得极为谨慎。 他先沿长街向北,片刻后忽然拐进西巷。等跟踪的衙役悄悄绕去另一边,他又折回原路,从两户人家之间的小道去了东面。 众人险些被他甩开。 连钰齐倒不着急,每逢岔路便低头查看地面。 坛底的米糊已经渐渐化开,一路留下的酒滴虽然稀疏,落在雪地上却格外显眼,偶有几滴落进墙根泥土,淡淡米香仍未完全散去。 走出大半条街后,前方的酒迹忽然断了。 县尉低声问道:“连小郎,酒迹一断,这人改去何处寻?” 连钰齐抬头看了一眼。 一边通往河岸,一边通往县中驿馆。河岸道路泥泞,若有人抱坛经过,鞋底定会带回湿泥,附近石板雪地上却找不到新留下的泥印。 连钰齐断定:“定是往驿馆去了。” 众人继续追去,果然在驿馆外的石阶旁找到两滴尚未干透的酒。 那名汉子没有走正门。他绕到驿馆侧面,轻轻叩了三下,一扇小门随即打开,将他连人带竹篓放了进去。 李阳冰抬手拦住县尉。 “先莫惊动里面的人。” 县尉留下两人在附近守着,又派一名熟悉驿馆的衙役绕去前堂查阅入住文牒。 连钰齐往暗巷深处站了站,努力将自己的身子藏进阴影里。 他这副身形往酒肆门前一站,大个子瞧着实在颇有掌柜的气派。如今用来暗中盯梢,便显得过分引人注目。好在夜色深沉,驿馆门前的灯笼又被风吹得晃个不停,暂时没人留意他们。 过了一会儿,那名衙役从前堂绕了回来。 “明府,偏院住的是江南使府判官崔临,文牒上写着奉命巡查沿途军粮。他两日前从宣州动身,昨日酉时才到当涂。” “崔临?” 连钰齐低声念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下意识看向李阳冰。 李阳冰的神色已经沉了下来。 “此人早年在江南使府掌管文书。永王案发后,他曾参与清查幕府旧案,后来又因肃清逆党的功劳升任宣州判官。” 连钰齐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小门。 一个曾经手永王旧案的使府判官,昨日才以巡查军粮为名来到当涂。到了夜里,张顺的接头人便抱着红绳酒坛进了他的院子。 崔临为何来到当涂,他们眼下还不清楚。可若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未免太巧了些。 “看来这人没有赶去宣州。”连钰齐低声道,“收信的人就在里面。” 张顺说过,接头的汉子带着宣州口音。如今此人抱着红绳酒坛进了崔临居住的院子,一切都对上了。 县尉压低声音:“明府,可要拿人?” 李阳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张顺从未见过崔临。我们仅凭一个使府随从送过酒坛,定不了一名判官的罪。” 崔临完全可以声称那名汉子只是府中随从,酒坛里装的是寻常酒。至于张顺的口供,他同样能说成受人指使、恶意攀诬。 连钰齐盯着那扇紧闭的侧门。 “再等等。” “他收到消息,定会有所动作。只要他还惦记太白君,今晚这坛酒便不会白送。” - 书房内,崔临正在灯下等候。 黑衣汉子跪在桌前,将红绳酒坛放到地上。 崔临先翻过坛身,看见底部那道月牙缺口,随后又仔细查验绳结与封泥。确认无人动过,他才命人启封,抽出夹在两层封纸间的短笺。 旧酒已饮,火候将足,好酒今夜出窖。 崔临反复看了两遍,悬了多日的心并未放下。 李白已经服药,命不久矣,可那些旧稿今夜便要转移,再拖下去,死一个李白已经没有意义。 “换一只坛。”他沉声吩咐,“按照原先的约定送回去。” 黑衣汉子低头应是。 约莫一刻钟后,驿馆侧门重新打开。 那名汉子背着竹篓走了出来,里面已经换成另一只小酒坛。他先在四周转了一圈,随后沿来路折返。 众人没有靠得太近,一直跟到城南。 黑衣汉子将新酒坛放进废酒坊,盖上破草席,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县尉才带人从暗处出来。 酒坛仍放在原来的残墙后。 连钰齐掀开草席,还没伸手去抱,便看见封纸边缘洇着一小片暗痕。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顿时皱起。 坛中没有熟米发酵后的甘润香气,反倒透着一股油腻刺鼻的味道。 连钰齐用指腹在坛口边缘轻轻一抹,指尖立刻沾上一层油光。 李阳冰看向酒坛:“里面装了什么?” “这气味......应当是灯油。” 县尉小心揭开外层封纸,从夹层中取出一张短笺。纸上仍旧只有八个字: 好酒旧酒一并烧净。 张顺被押来辨认后,看着短笺浑身发抖。 “这是叫小人明夜子时打开别院侧门,将这坛子放在廊下,届时自会有人进去纵火。” 所谓旧酒,指的是病榻上的李白。 好酒,自然是书房中那些与永王旧案有关的手稿与书信。 等人断气,再以灯油焚毁书房,所有事情都能推到一场意外上。就算朝廷派人重查,也只能对着一地灰烬。 李阳冰立刻命人分出坛中灯油,以瓷罐封存,再让杜医师和在场衙役分别落名。 随后,他连夜写下一封密信,交给身边亲信。 奉诏覆按旧案的使者近日便会抵达宣州。李阳冰在信中写明李白遇害、张顺供词与崔临随从深夜取坛等事,请对方隐去行踪,转道当涂。 亲信带着密信快马出城后,众人立即赶回别院。 杜医师替李白添了厚衣,又命人备来软轿,从后门将他送往县衙内院。整理好的诗稿与旧信装入几只木箱,由县尉亲自带人护送。 李白坐进软轿前,看了一眼仍在忙碌的连钰齐。 “你那坛新酒,我还未尝,倒先因我的旧事惹出这般大的麻烦。” “太白君放心,酒愈放香气越浓。”连钰齐替他压好轿边的挡风布,“您先顾好身子,酒什么时候都能喝,等您身体倍儿好,咱们再背着杜医师品上一盏。” 李白听得失笑,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后叮嘱:“你自己当心。” 连钰齐点头应下,目送软轿离开。 等李白与真正的诗稿全部转移,县尉命人在书房中放入几箱寻常旧纸,桌椅、笔砚仍维持原样。窗外看去,屋内与平日没有分别。 那只装过灯油的酒坛同样被处理妥当。 坛中的油全部移入瓷罐封存,原坛洗净晾干,再灌入连家酒肆浓度低的普通米酒。坛口依照原样封好,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连钰齐将酒坛放到侧门后的廊下,又让人备好几桶清水。他想了想,特意从酒肆取来两块厚滤布,浸透后藏在书架旁边。 县尉看着那两块湿布:“院中已有水,还拿这个作甚?” “水桶放在外面,真起了火,未必来得及舀。” 连钰齐将湿布塞到顺手之处。 “有备无患。总不能抓着凶手,再把人家房子真烧了。” 夜色再次笼罩别院。 侧门没有上闩,书房里依旧亮着一盏昏黄油灯。几名衙役分别藏在院墙与耳房之后,县尉守在靠近侧门的位置。连钰齐和李阳冰则躲在书房外的暗处。 次日子时刚过,侧门轻轻动了一下。 两名黑衣汉子先后闪身进院。 为首之人腰间带刀,进门后先朝张顺居住的耳房看了一眼。屋里没有灯火,他似乎并未觉得奇怪,径直提起廊下的酒坛,朝书房走去。 另一人留在门边望风。 两人进入书房,先将桌上的诗稿胡乱扫入木箱,随后揭开坛口。 米酒香气立刻逸散开来。 为首的汉子动作一顿。 “怎么有股酒味?” 同伴不耐烦地催促:“装在酒坛里,沾些酒味有什么稀奇?快些动手。” 那人没再细想,抱起酒坛,将里面的液体泼向书架和地上的旧纸。</ p>哗啦一声,满屋米香。 躲在窗外的连钰齐听得心口发疼。 这群败家玩意,虽是普通米酒,那也是能卖钱的。为了抓住崔临,今晚这买卖算是下足了本钱。 屋内之人取出火折子,吹亮后扔到纸边。 火苗落下,纸角卷起一层黑边。被米酒浸透的地方始终烧不起来,火光闪了几下,很快缩成一点,最后冒出一缕细烟。 两名汉子同时僵住。 “不对!” 为首之人猛然回头。 院中随即响起县尉的厉喝。 “拿下!” 数名衙役从暗处冲出,前后堵住书房。 守门的汉子拔刀便跑,刚跃下台阶,便被两根长棍逼回屋内。另一人眼见退路已断,伸手抓起桌上的油灯,转身便向装着旧纸的木箱砸去。 油灯脱手飞出。 连钰齐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躲藏,冲进书房扯出提前备好的湿滤布,迎头盖住灯盏。 火苗在布下猛地窜了一下,随即熄灭。 那名汉子趁机拔出短刀,朝门口冲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连钰齐才不与他硬拼,抬脚将旁边的空酒坛踢了过去。 圆滚滚的坛子正好滚到那人脚下。 汉子躲避不及,一脚踩中坛身,当即失去平衡。县尉从侧面扑来,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身后,膝盖重重压住腰背。 短刀哐当落地。 另一名汉子也被衙役制住。 连钰齐扶着桌沿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发抖的手。 方才冲上来时没觉出害怕,如今事情过去,两条腿反而开始发软。 有勇有谋已经占了,英俊潇洒可以容后再说。 县尉命人搜查二人。 两人身上各有一块江南使府的出入木牌,钱袋里装着成色相同的银钱,其中一只钱袋还压着崔临的私印。连同那只油坛与写有暗语的封纸,所有证物都被摆到桌上。 为首的汉子仍旧咬紧牙关。 另一人看见崔临私印,脸色早已变了。 “是崔判官!” 他生怕同伴先把罪名推到自己头上,挣扎着喊道: “是崔判官命我们来的!钱是他给的,灯油也是他命人备下的。他说书房烧净以后,便送我们离开江南!” 李阳冰没有耽搁,立刻命人带上证物赶往驿馆。 众人穿过长街,闯进偏院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桌上的茶尚有余温,炭盆里的火星没有熄灭。床边丢着一件青色官袍,盛放文书的木匣敞开着,里面仅剩几张无关紧要的公文。 县尉抓来值夜的驿卒。 “崔临去了何处?” 驿卒吓得跪倒在地。 “约莫半个时辰前,崔判官忽然换了身寻常衣裳,说有紧急军情,要连夜赶回宣州。他没有乘使府的车马,带着两名随从,混进了一队运酒的商车。” 县尉追问:“车从何处走的?” “共有四辆,原先就停在驿馆后院。走的时候没经过前街,从后头的货门进了东边运柴的偏巷。”驿卒指向院后,“他们手里有使府过所,守门人不敢拦。” 县尉转身喝道:“备马,沿东巷追!” 连钰齐没有立刻跟上。 他提着灯来到后院货门,蹲下查看泥地上的车辙。 驿卒已经说清了酒车所走的方向,他眼下要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四辆车从松软的湿泥上驶过,留下的轮痕却浅得出奇。拉车骡马的蹄印同样不深,显然没费多少力气。 满坛米酒分量极重,四辆车若当真装满了酒,车轮早该陷进泥里,绝不会留下这般轻浅的痕迹。 连钰齐又沿着车辙向前看去。 最后一辆车的右轮铁箍似乎缺了一小块,每隔数尺,泥中便会断去一小截轮印。即使出了城遇见岔路,凭这道痕迹也能认出是哪支车队。 李阳冰见他迟迟不起身,开口问道:“发现了什么?” “这队酒车早就为崔临备好了。” 连钰齐拍去指尖的泥,站起身来。 崔临若是临时混入寻常商队,车上的米酒理应还在。如今四辆车载着满车空坛,又拿使府牒文冒充军需,显然整支车队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 那些空酒坛里,或许藏着人,又或许藏着来不及销毁的文书。 “李明府,命追出去的人盯死那四辆车。哪怕车上看不见崔临,也要将每一只酒坛打开查验。” 连钰齐望向东巷,声音沉了下来。 “那坛子里根本没有酒。” 21. 真好 东边运柴的旧巷狭窄曲折,一路通向城门。 县尉带着衙役策马追在最前,李阳冰则命人从驿馆征来一辆轻车,带着连钰齐紧随其后。 连钰齐不会骑马,望见那辆带着车篷的轻车,心里多少还有点新鲜。 他从前看古装剧,里面的王孙公子一坐进马车,要么饮茶,要么看书,任凭外头跑得多快,衣角都不带乱一下。如今总算轮到自己,他必须要体验一回古代贵客的待遇。 然后他严肃坐上马车。 车夫为了追上前头的衙役,将马赶得快要飞起来,结果还没享受想象中的贵族待遇,他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用脑袋撞穿车顶。 “慢些!你把证人颠死了可是罪加一等啊、啊、啊!” 车夫嘴里连声应着,手中的鞭子半点没慢。 好在城外道路尚有湿泥,最后一辆酒车右轮留下的残缺印记始终清晰。车队虽然刻意绕开官道,几次转入岔路,依旧没能甩掉追兵。 天边将亮未亮,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薄雾。 四辆酒车已经赶到城外渡口。几名车夫正在催促船家靠岸,拉车的骡马站在岸边,不住地喷着白气。 县尉带人先一步冲出树林,挡在车队前方。 “停下!” 几名车夫神色骤变,下意识去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一名身穿褐色商袍的中年男子从第二辆车后走了出来。他头戴寻常毡帽,脚上穿着厚底布靴,衣着与随行商人没有多少分别,开口时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倨傲。 “李明府此时带人拦截使府车马,意欲何为?” 李阳冰从轻车上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崔判官既称是使府车马,为何换下官服,混在商队中连夜离城?” 崔临抬手摘下毡帽,从怀中取出鱼符与一份盖有使府官印的牒文。 “本官奉命巡查军粮,临时接到宣州急报,自然要连夜赶回。为免沿途惊扰百姓,这才换了寻常衣裳。” 他说着,将牒文向前一递。 “车中装的是使府征调的军需酒。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李明府若无上官文书便强行搜查,出了差错,怕是担不起这个罪责。” 县尉带来的几名衙役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上前。 李阳冰虽为一县之令,崔临同样身有官职,又持着使府牒文。若拿不出实证便拦截军需,确实容易被反咬一口。 连钰齐扶着车辕跳下来,胃里仍被颠得翻江倒海。 他缓了两口气,走到第一辆酒车前。 车上摆着十余只大酒坛,外面用草绳与稻草捆得严严实实。每只坛口都压着厚厚的封泥,乍看上去,的确像一支寻常运酒商队。 连钰齐没有贸然上前,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连钰齐,在当涂经营一间酒肆。今日奉李明府之命,随行辨认车中酒水。” 崔临没有答话,目光却满是轻蔑。 李阳冰开口道:“你方才看出了什么,如实说来。” “是。” 连钰齐这才抬手指向车轮。 “车上共有数十只酒坛,若是坛坛盛满,少说也有数百斤。眼前车轮陷入湿泥不过浅浅一层,骡马留下的蹄印同样不深。” “方才车队从泥路转上河堤,几名车夫始终坐在车上,没有下车推扶。拉车的骡马走得轻快,看不出驮着重物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县尉。 “烦请县尉轻敲一下坛身。” 县尉依言上前,以指节叩了叩最近的一只酒坛。 坛中顿时传出清脆的空响。 旁边几只坛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彼此碰撞时声音同样清亮,听不见半点酒液摇荡之声。 连钰齐再次向崔临拱手。 “崔判官方才说车中装的是军需酒,晚辈有一处实在想不明白。满坛米酒既有分量,晃动时又会有水声,为何这些酒坛两样都没有?” 他说完,目光又看向坛口尚未干透的封泥。 封泥色泽湿润,边缘还未完全干透,显然是仓促糊上去的。几十只酒坛挤在一处,周围却闻不见一点米香。 “崔判官恕晚辈冒昧。”连钰齐拱手道,“晚辈日日靠这些酒坛吃饭,旁的事情不敢妄言,坛中有没有酒,总还分辨得出。” 崔临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放肆!军需之物,岂容一个酒肆掌柜随意评说?” 连钰齐照例又向他行了一礼。 “晚辈不敢评说军务。今日随李明府前来,只负责将自己看出的疑处如实说清。是否开坛查验,自然由李明府定夺。” 崔临将使府牒文收回袖中,转身便要命车夫启程。 “本官没工夫陪你们胡闹。让路!” 县尉握紧刀柄,回头看向李阳冰。 李阳冰正要开口,渡口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薄雾中走来数骑。 为首之人年近五旬,身穿深色官袍,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他一路未设仪仗,车马同样换去了显眼饰物,直到来到近前,才从袖中取出奉诏覆按旧案的官牒。 李阳冰昨夜派出的亲信及时在路上迎到了他。 核查使看过密信,又听闻崔临已经连夜出逃,当即隐去行踪,改走水路赶往当涂,恰好在渡口截住了这支车队。 崔临看清来人,脸色一惊。 “使君,您怎会在此?” “本使奉诏覆按永王旧案,原本正要去宣州请崔判官协助查阅旧卷。”核查使目光扫过四辆酒车,“不想竟在这里提前遇见了。” 崔临很快恢复神色:“下官身负军务,急着赶回宣州。若使君有话,不妨等下官处理完军粮再谈。” “李明府查的是当涂县内的谋害纵火案,本使查的是永王旧卷及使府官员。” 核查使展开手中的牒文。 “既然两案都牵涉这几辆车,那便烦请崔判官当场开坛查验,若是无罪也好求个清白,别耽误了送军需的好时辰。” 随后,核查使朝县尉使了个眼色。 崔临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县尉得令,当即带人登上第一辆马车。 正如连钰齐所料,接连打开的几只酒坛全是空的。第二辆车上倒是搜出了两只包袱,里面装着崔临换下的衣物、随身钱帛以及出城以后所需的干粮。 这些东西足以说明崔临早已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却还算不上谋害李白的实证。 县尉走向最后一辆车。 崔临忽然动了。 他猛地撞开旁边的衙役,一脚踹向车厢最里面的酒坛。 那只坛子外面缠着麻索,坛颈还系有一截红绳。受这一脚力道,坛子越过车板,顺着倾斜的河坡滚向江中。 “拦住它!” 县尉大喝一声。 连钰齐在看见红绳的一刻便冲了过去。 这根绳子的颜色与废酒坊那只信坛上的一模一样。 酒坛裹着稻草,沿河坡越滚越快。连钰齐来不及细想,俯身扑向拖在后面的麻索。 他的手指勉强勾住绳结,整个人随即被向前带倒,双膝重重跪进泥中。 麻索擦过掌心,火辣辣地疼。 眼看酒坛已经滚到水边,连钰齐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绳子,将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全压在了上面。 酒坛终于在浅水边停住。 连钰齐趴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半边衣裳全是泥水。 另一边,崔临还想趁乱逃走,刚迈出两步便被县尉一把抓住。两名衙役同时上前,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按倒在地。 那只红绳酒坛被小心拖了回来。 封泥被撬开后,坛中放着一只以油布裹紧的扁平木匣。 匣中藏着一本薄薄的私账。 账簿没有官印,所记之事也与使府正常收支无关。每一笔钱款边均记着经手之人、支取数目与事成后应付的余款。 最新几笔正好写着: “旧酒,前支五十。” “好酒,油一坛,二人各支二十。” 两名纵火者身上搜出的银钱,数目与账中记载分毫不差。张顺看过之后,也当场确认“旧酒”、“好酒”等指代物。 这本账是崔临多年留下的护身符。 他替人构陷文士、收取钱财,又替上面的人料理见不得光的事情,每办一桩便暗中记下一笔。若有一日上官想将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这本账便是他用来谈条件保性命的筹码。 核查使即将抵达宣州,崔府已经不再安全。崔临这才将私账带来当涂,准备处理完李白以后继续带走。 因此他从未打算主动销毁这本账,直到酒车在渡口被拦下,他眼见秘密即将暴露,才想将红绳坛踹进江中。 崔临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皆是伪造!” 他挣开衙役,冲覆按使喊道: “李阳冰与李白交往多年,如今又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酒肆掌柜构陷下官!” 核查使没有与他争辩,命人将所有酒坛、车马与随行之人一并押回县衙。 天色大亮时 ,县衙内堂已经摆满证物。 杜医师最先封存的两份药汤被取了出来。 灶上余药与张顺端去的药碗味性不同,在场之人的落名与封泥俱在。随后是张顺关于红白信坛的供词、接头人取坛送坛的经过,以及纵火之人随身携带的使府木牌和崔临私印。 昨夜被捕的两名汉子再次画押,供认是崔临命他们焚毁书房。 崔临仍旧咬死私账与证物都是伪造。 覆按使见他死不悔改,又命人取来自己离京前从朝廷档库调出的永王案卷录副。 那份录副正是崔临当年经手整理、呈交朝廷的案卷,末尾还留着他的签押。 李阳冰则抬来李白保存多年的幕府手记与往来书信,请书吏当堂核对。 两边记载很快出现了差异。 李白保存的一封书信清楚写着,某名文士早在幕府议事之前便已离开江南。朝廷收存的案卷中,此人却出现在之后的议事名册里,还多出一段参与谋逆的供词。 类似的日期错位与姓名增添还有数处,而这些案卷全都经崔临之手呈递。 从前永王案早有定论,李白保留的原始手记难以撼动旧判。如今朝廷重新覆按,两份文书摆在一起,崔临当年动过的手脚再也藏不住。这正是他急着害死李白、焚毁书房的缘由。 核查使命人将崔临暂押县衙重牢,连同张顺、接头人和两名纵火者分别看守。待永王旧案覆查完毕,再一并奏报朝廷,押送定罪。 案情暂时告一段落,书吏继续核对红绳坛中的护身私账,将近期支出与几名犯人的口供逐条对应。 连钰齐坐在旁边,衙役替他清洗掌心的伤口。 药水碰上破皮,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正琢磨这算不算工伤,能否向县衙讨些补偿,忽然听见书吏低声念道: “当涂诸户曲例钱,广通行代收,三分上送......” 书吏翻过半页,又念出下一行: “徐氏旧曲,仍须设法收归。” 连钰齐顾不得手疼,立刻抬起头。 “徐氏旧曲?” 他马上想起住在城郊的老曲师徐翁。 当初米商曾再三提醒,官府严禁民间私自制曲。徐翁守着祖传的老曲母,生活困顿至此,却仍不敢将东西拿出去售卖。 如今崔临的私账中,竟然出现了徐氏旧曲。 连钰齐刚想凑近细看,核查使已经将账簿接了过去。 他扫过那两行字,神色看不出变化,随即合上账册,重新封好。 “此账与谋害李翰林一案没有直接关联,暂且封存,容后另查。” 连钰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崔临已经落网,李白尚需休养。至于所谓曲例钱为何由一家商行代收,又有三成送去了哪里,连钰齐也不想过多掺和这些官家的事。 不过,他心中隐隐觉得,当涂城中那条禁止民间制曲的规矩,恐怕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 次日下午,李白被送回别院。 杜医师重新诊过脉,确认他病势已经稳定,这才勉强准许他浅尝一口酒。 连钰齐回酒肆取来那坛险些半途夭折的太白春,又选了一只最小的白瓷杯。 冬阳从窗纸间透入,落在浅金色的酒液上。 上品米的甘润香气最先浮起,其后是清淡桃香与竹叶幽气。甘草的甜意藏在最后,没有盖住酒本身的味道,恰好抹掉了竹叶留下的轻苦。 李白接过小杯,按耐不住地浅尝一口。 连钰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白含着酒慢慢品过,片刻后,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桃香清而不浮,竹叶幽而不涩,末尾那点甘草将苦意轻轻托住,咽下后反有回甘,好酒!好酒啊!” 他低头看向杯中剩余的酒,眼底浮起笑意。 “酒名既叫太白春,我便厚着脸皮认下了。” 连钰齐心中悬了数日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酒入口时的一点苦意转瞬便过,余下的回甘反倒绵长。 大鹏暂栖江畔,正好收翼候风,待长风再起后,便可再次振翅上青云。 下一刻,熟悉的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隐藏酒品卡牌“太白春”已解锁】 【卡牌已同步录入两台制酒机】 【隐藏卡牌奖励:一百积分】 系统面板上,那张灰暗多日的酒品卡牌渐渐亮起。 连钰齐望着终于解锁的太白春,又抬头看向安然坐在冬阳下的李白。 真好。 22. 太白春 “各位客官早,今日先别急着进门,容我连某人给大家办一桩大事!” 连钰齐站在酒肆门前,笑容满面地朝围过来的客人拱手。 门前横着一条鲜红绸带,旁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的一只酒坛蒙着红布,只露出圆鼓鼓的轮廓,笔墨纸砚也已在旁边摆放整齐,阵仗比酒肆头一日开张时还要隆重。 最惹眼的,还要数连老板与太白君身上的衣裳。 连钰齐穿着一身玄黑西服,衣襟平整,肩线笔直,衬得整个人愈发高挑。 李白身上则是一套月白色西服。 他本就清瘦,穿上后多了几分利落。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手中仍握着竹杖,身上那股洒脱气半点没减,反倒几分从天外云间走下来的仙人模样。 门外众人看了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着问:“哎呦连掌柜,你们穿的这是哪国衣裳?” “瞧着像胡服,怎么衣领又翻在外头?活像四不像啊哈哈!” “不过还别说,太白先生穿着倒好看,连掌柜这身......适合持刀佩剑来讨债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去去去!”连钰齐一手插兜,一手学着电视上的霸总整了整领带,面不改色地解释,“这两身可是我特意为今日剪彩定制的礼服,名叫西服。如何,穿上以后是不是很有大掌柜的气派?” 奈何他肩宽背厚,一身结实腱子肉将黑色西服撑得轮廓分明。 众人先看看一身月白、潇洒出尘的李白,又看看挺胸收腹、满脸期待的连钰齐,脸上齐齐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老船工率先开口:“李翰林确实气派。连小郎嘛......衣裳也挺齐整。” 门前顿时笑成一片。 “什么叫衣裳齐整?”连钰齐不服气地拍了拍胸口,“我这叫沉稳可靠,一看便是能把酒肆开遍大唐的料!” 他权当众人已经被自己的气势折服,满意地抚平衣襟。 说来,这两套在唐人眼中格外新奇的西服,还得从前几日系统补发的几份奖励讲起。 那日太白春成功解锁后,系统一口气跳出了数道提示。 【突发限时任务“阻止李白遇害”已完成】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额外奖励:自选服饰两套】 【李白好感度已达到九十】 【阶段奖励:五十积分】 【宿主离店期间,酒肆连续两日完成每日售卖任务】 【任务奖励:一百积分】 【当前积分:四百八十】 连钰齐盯着面板,来回数了好几遍。 他难得没有怀疑系统算错账,当场点开服饰奖励。 他看着满屏的华丽服饰,汉制曲裾深衣、秦制玄色长袍、唐制圆领袍衫,还有不少绣满金线、衣摆几乎能拖出门外的礼服,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突然,一件与先前衣服风格格格不入的黑白两套西服映入了他眼帘。 伴、郎、服! 连钰齐果断选了两套。 衣裳到手以后,连钰齐立刻抱着其中一套去了李白别院。 李白刚喝过药,正倚在窗边翻看旧诗稿,听闻连钰齐有事商量,便让老仆又添了盏茶送来。 连钰齐将装着衣服的木匣摆到李白面前,满脸期待地掀开盖子。 “太白君,给您看样新鲜东西。” 他抖开那件月白色外衣,往李白面前一举。 李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衣裳?” “如假包换。” 李白放下茶盏,接过来仔细端详。衣袖窄得出奇,衣领向外翻折,前襟还缀着几颗小小的扣子,与他平日所穿的宽袍大袖全然不同。 嗯,稀罕物。 他尚未研究明白,连钰齐又从匣中取出一条同色长裤。 李白看了看外衣,又看了看那两条细长的裤腿,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他抬头问道:“这又是何物?” “裤子。”连钰齐笑嘻嘻。 屋里的老仆跟着沉默了。 李白将长裤提起来左右看了两遍,又伸手摸了摸衣料。惊讶过去以后,他眼中渐渐多了几分兴味。 “天下衣冠,我也算见过不少。这般古怪的,还是头一回见。”他撑着桌案站起身,将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不过,甚得吾心啊!” 连钰齐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赶忙搬来屏风。 “太白君果然见多识广,寻常人第一次看见,多少还要怀疑这衣裳是不是少缝了半匹布。” 不多时,李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月白西服贴合肩背,裤脚利落地垂在靴面上。他低头扣好衣扣,又抬了抬手臂,在屋中走了两步。 “少了宽袖,写字饮酒都方便。”李白拉了拉袖口,满意地点头,“怪是怪了些,也有几分意思。” “这可是我特意为剪彩定制的礼服。”连钰齐绕着他看了一圈,“您穿上像谪仙下凡,我穿上那就是年轻有为的酒业巨贾。届时咱们往门口一站,客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家酒肆前途无量。” 两人在铜镜前照了许久,连钰齐这才想起还有别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两份契书,递了过去。 “太白君,我今日过来,除了给您送这身衣裳,还有一桩正事想同您商量。”连钰齐收起方才的玩笑神色,认真说道,“我想请您入伙连家酒肆。” 李白闻言重新落座,目光落到连钰齐递出的契书上。 “我如今一介病翁,肩不能挑,手不能扛,你那酒肆若缺个坐着喝酒的人,我还能勉强胜任。” “我要的可不是您坐在酒肆里喝酒。”连钰齐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些,“在说我的打算以前,我想先问您一句。太白君,等身体养好以后,最想做些什么?” 李白笑着抬眼看他:“连掌柜怎么问起这个?” “自然要先弄清合伙人心里所求,我才好对症下药。” 李白沉默片刻,指腹轻轻拂过案上的诗稿,转头望向窗外。 “若这副身子真能养好,我想先痛饮一场,再乘舟沿江而下,看看多年未见的旧日山河。” 他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淡了些。 “这些年啊兵戈不休,沿途所见多是荒田空舍、流民饥民。我少时仗剑出蜀,所求从来不止山水诗酒,也曾想着济苍生、安社稷,为这天下做出一番事业。” “如今功业未成,人已老病。若余生还能替失所之人谋一碗饭,替无家可归的百姓寻一处安身之地,也算没有辜负这一身所学。” 李白低头看向手边的诗稿,轻轻笑了一声。 “眼下我走不了多远,便先将这些散落的诗篇整理妥当。人未必还能行遍天下,诗若有幸,兴许能替我多走几处。” 连钰齐听完,双眼渐渐亮了起来。 “太白君,您这话可算说到我心坎里了。”他挪近几分,将手掌按在契书上,“我想做的,从来不止眼前这一间酒肆。” “今日我卖的是几坛米酒,往后有了本钱,便能开酒坊、建商号,将连家的酒卖出当涂。等生意再大些,我就去城外租荒田,招那些无田可种无处安身的流民来开垦。” “田里有了收成,先让做活的人吃饱,余下的粮食再送进酒坊。如此一来,酒肆不愁酿酒的米,百姓也有工钱可拿,有粮可吃。” 李白原本含笑听着,听到这里,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连钰齐趁热打铁,继续给他描绘:“等酒坊赚了钱,再开几间织坊,专门做些绣着与您诗句的酒坛布囊、帕子、香囊和束发带。客人来买酒,若瞧中了哪样,也能一并带回去。说得时髦些,这就叫周边。” “那些在兵乱中失了丈夫、家中没有田地的妇人,也能凭纺纱织布的手艺挣取工钱,养活自己与孩子,不必再四处求人施舍。” “赚来的利钱中,每月固定留出一份,用来办义学、设义仓。孩子读书不收束脩,荒年缺粮的人也能从义仓领到救命的粮食。” “咱们先从当涂做起。能让一户人有饭吃,便先帮一户;能让一条街上的孩子有书读,便先办一间学舍。等连家酒肆开遍江南,再将这些事情一处一处跟着办过去。” 李白看了他良久,忽然笑道:“你这小掌柜,如今不过守着一间小酒肆,欠债才还清几日,口气已经比天还宽了。” “所以我才来请您入伙。”连钰齐趁机将话接了下去,“我懂酿酒,也会算本钱找销路。您走遍四方,见过百姓真正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有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名望。” “我想请的从来不是一块挂在门前招揽客人的活招牌。”连钰齐迎着李白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请太白君同我一起,将这间酒肆做大,也借这份生意,为大唐百姓多开出几条谋生的路。” 屋中安静下来。 若换作旁人说出这番话,李白多半会当作酒后的狂言,听过一笑便罢。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接手酒肆时身负重债,短短数日便将生意救活;有了上品酒,也愿意定个寻常人偶尔尝得起的价钱。 发现药中有异时,他将忙活多日的新酒扔在一旁,宁愿冒着危险也为他奔走查案。 李白垂眸思索许久,终于开口:“你既有这份心,我愿陪你试上一回。” 连钰齐嘴角刚刚扬起,便听李白又道:“不过,你方才所说的太白春,又准备如何做?” 连钰齐将契书推到李白面前:“我想请您做连家酒肆的代言人兼合伙人。太白春用您的名,往后每一坛酒上再系一枚诗签,写上您亲自挑选的诗句。” “来喝酒的有商贩,有船工,也有走南闯北的旅人。今日一坛太白春上了商船,明日兴许便到了扬州,再过些时日,还能沿着水路去长安、入蜀地。” 李白低头看向那份契书。 契书中的条款列得清楚: 李白允连家酒肆以“太白春”为酒名,并授权酒肆制作、售卖与李白相关的诗签、酒具、酒囊等物。凡使用“太白”名号或李白诗句,皆须先由他亲自过目允准。酒肆每月奉酬三百文;每逢月末结账,太白春及相关物件所得利钱扣除粮、曲、柴薪与制作工钱等本钱后,再取一成分予李白。日后若要改动酒方或调整售价,也须双方商议妥当后方可施行。 “你救过我的性命,又替我奔波数日,如今再将钱送来,叫我如何收得?” “我愿意帮助您,那是我珍惜朋友间的情分,而联名是正经买卖,不能混作一笔账。” 连钰齐坐直身体,继续道:“您的名字替酒肆招来客人,这份酬金便是您该得的。” “再说,整理诗稿要添置纸墨,请人誊抄也得花钱。往后兴办义学、帮扶寒士,哪一桩离得开银钱?您若一文不收,莫非这些钱全要李明府替您掏?” 李白摇头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做酒掌柜委实屈才。” “太白君若没有异议,便请在这里署名画押。” 李白又将契书看了一遍,没再犹豫提笔写下姓名。 就这样,李白正式成了连家酒肆的 第一位名人合伙人。 思绪回到眼前,门外围观的人已经越聚越多。 李白在长案后站定,提笔蘸墨。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他的笔端。 饱蘸浓墨的笔锋落在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下“太白春”三个大字。 “好!” 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彩,叫好声顷刻连成一片。 连钰齐望着墨迹未干的题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等这幅字裱起来挂进店里,他这间小破酒肆,往后也是有诗仙亲笔招牌的正经名店了。 苏九娘端着铜盆走上前,连钰齐将双手仔仔细细洗过,豆子又立刻递来一方干净手帕。 连钰齐擦干手,从托盘中拿起剪刀,站到红绸前。 “诸位,连某刚接下这间酒肆时,店里生意冷清,一日也卖不出几盏酒,头上还压着整整一贯债钱。那时我站在码头吆喝,嘴上喊得响亮,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 “是诸位肯停下脚步,拿出辛苦挣来的铜钱,尝我卖出的第一盏酒。连家酒肆能有今日,是大家一盏一盏喝出来,也是大家一句一句夸出来的。” 连钰齐说到这里,朝众人郑重拱了拱手。 “诸位的照顾,我与豆子、九娘都记在心里。往后无论酒肆开得多大,连某决不拿劣酒糊弄客人,也不会有了名气便忘记最早进门的老客。若我将来真有富甲天下的一日,诸位拍桌喊一声‘连小郎’,我照样得亲自过来给大家斟酒!” 人群中响起一片笑声,几名老客眼中也多了几分动容。 连钰齐握紧剪刀,声音随之扬起。 “今日这第一坛太白春,先邀当涂的父老乡亲共同尝鲜!” “我宣布,连氏酒肆招牌酒——太白春,今日正式开卖!” 剪刀咔嚓一声合拢,红绸从中断开。 豆子赶紧将备好的爆竹放入盛着炭火的铁盆。热力一逼,干燥竹节接连炸响,噼啪之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上屋顶,围观的孩童则拍着手跟着叫好。 连钰齐趁热打铁,高声介绍:“太白春以上品当涂米酒为底,入口有熟米甘润,随后能尝到桃花清香与竹叶幽气,末尾由甘草收住轻苦,酒液咽下以后,回甘还能在口中留上许久。” “平日十五文一盏。今日新品面世,头三十盏十二文,每人限购一盏,另赠梅香脆藕一碟!” 豆子适时端出一盘盘新配的小菜。 为了给太白春挑个合适的佐酒菜,连钰齐昨日又在灶间忙到了深夜。 太白春香气清雅,原先的酱醋萝卜味道偏重,吃过一口再饮酒,桃香便容易被压住。他便选了新鲜莲藕,削皮切成薄片,在滚水中略烫片刻,趁着脆劲尚在便捞出晾凉。 调汁时取米醋,加少许盐,再添一小匙蜂蜜,将醋味调得柔和些。藕片放入其中腌上一夜,入口清脆酸甜,正好解去米酒留下的甜意,又不会盖住太白春的桃香与竹叶幽香。 眼下,小碟里的藕片莹白透亮,咬起来清脆爽口。藕片的微酸将口中余味洗净,再喝下一口太白春,桃香与米香便显得愈发清楚。 老船工早已将十二枚铜钱攥在手中,第一个挤到柜台前。 “先给老夫来一盏!” “我也要!” “连掌柜,方才说好了头三十盏,可不许转眼便改口!” 铜钱叮叮当当地落上柜台。 老船工抿下一口太白春,又夹起一片梅香脆藕。清脆的咀嚼声过后,他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这才叫喝酒!先有一口香,再来一口酸爽,嘴里干净了,还能接着尝下一口。” 三十盏折价酒很快售罄。 后面赶来的客人虽没占到便宜,闻着店中不断飘出的酒香,再看见墙上墨迹未干的李白题字,仍纷纷掏出十五文。 午时尚未到,酒肆里已经座无虚席。 长街斜对面,顾青梧站在一处屋檐下,脸色从剪彩开始便没有好看过。 他盯着门前高挂的“太白春”三字,又看了眼满堂客人,终于朝身旁小厮抬了抬下巴。 “去买一盏来。” 小厮挤进人群,过了好一会儿才捧着酒回来。 顾青梧接过杯子,先低头闻了闻,神色便有了些变化。他泯了一口,酒液柔润,米香清正,桃花、竹叶与甘草各有次序,彼此衔接得恰到好处。 不得不承认,这已经远胜寻常上品米酒。 尤其是那点回甘,多一分便显药气,少一分又压不住竹叶的轻苦,绝非胡乱试上几回就能调出来的味道。 顾青梧缓缓放下喝空的酒杯,眼底阴晴不定。 半月前,连家酒肆还守着几坛酸酒勉强度日,如今接连酿出上品米酒与太白春,酒底干净醇和,连一点酸涩杂味都尝不出来。 一个小小酒肆,凭什么接连酿出这样的酒? 除非连钰齐手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酒曲。 顾青梧经营酒水多年,当涂市面上能买到的几种酒曲,他心中全都有数。凭那些寻常曲料,绝酿不出这样的酒。 如今县中又不许民间私自制曲售卖,连钰齐究竟从何处得来的好曲? 顾青梧将酒杯递还给小厮。 “从今日起,派人盯紧连钰齐。” “他见过什么人,买过什么东西,夜里又去过何处,全都回来报我。” 小厮低声应下。 顾青梧望着门前仍在排队的客人,脸色愈发阴沉。 “我倒要看看,他用的酒曲究竟出自谁手。” 23. 掌柜的病了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连家酒肆门前的人总算少了些。 剪彩用的红绸已经被豆子收起,盛放爆竹的铁盆里还留着一层灰白碎屑。 堂内桌椅尚未归位,喝空的酒盏与装过蜜醋脆藕的小碟摞了几摞,豆子抱着木盆穿行其间,将杯碟一一收走。 苏九娘坐在柜台后清点今日所得。铜钱每满百文便用细绳穿好,整整齐齐码在手边。 连钰齐站在长案前,小心卷起李白题写的“太白春”。卷到一半,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太白春销量持续增长】 【现有酒曲储量无法满足酒肆长期经营需要】 【主线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曲有所承】 【任务目标:邀请徐翁以曲师身份加入连家酒肆】 【注:完成该任务后徐氏酒曲仅供连家酒肆自用,不得对外私售】 连钰齐的动作停了下来。 “系统,你如今发布任务倒还挺会挑时候,不像从前那般势利了。” 照目前太白春的火爆程度,确实该补充些上等酒曲了。 连钰齐将题字收入木匣,胸有成竹地拍了拍匣盖道:“拉人头的事,我可再会不过了。” 他已经成功把孙掌柜从债主说成了东家,把偶像说成了代言人,战绩丰富,支持查验。如今再请一位徐翁,多费些口舌便是。 对于自己这张嘴,连钰齐向来很有信心。 他绕到柜台后,从苏九娘手边取过近日的曲料账目,仔细翻看起来。 徐翁当时送来的几包酒曲足有一斤多。一斗糯米用半两曲,短时内还不至于缺用,可酒肆如今已有两台制酒机,普通米酒、上品米酒与太白春全都离不开曲,照眼下的销量经营下去,这些存货迟早会用尽。 更要紧的是,当涂不许民间私下售卖酒曲,酒肆若需从外面购曲,只能按例购买官曲。价钱不低尚在其次,真正让连钰齐发愁的,是官曲品质非常一般。 拿来酿日常售卖的普通米酒还能凑合,用在上品米酒与太白春里,酒底便差了一截。糯米的甘润出不来,曲香也不够清正,再好的酒方都要被拖累。 徐翁以祖传老曲母制出的酒曲则远胜于官曲,用量少,曲力足,酿出的酒底清正醇和。连家酒肆若想把太白春长久做下去,自家制曲这件事迟早都要解决。 连钰齐越想,越觉得这桩合作非谈不可。 “九娘,咱们今日卖出去多少盏了?” “太白春五十六盏,上品酒加普通米酒共三十九盏。”苏九娘熟练翻开新账。 “那就提前打烊。”连钰齐走过去合上九娘手中的账簿,“大家忙了一天了,也该喘口气了。” 豆子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听见这话,抬头问道:“师父,这些日子材料也耗得差不多了,咱们是要去徐翁那里买些曲来?” “知我者,乖徒也。” 连钰齐路过时故意胡乱揉了揉豆子头发,然后进了酒窖,从里面抱出一小坛特意留下的太白春。 苏九娘得知二人要出门,特意往门外看了一眼。 西边堆着一层厚重乌云,日光渐渐隐了进去,吹进门内的风也带着潮湿寒意。 “掌柜的,天色看着不大好,要不改日再去?” “再拖一天,就少一天的营生,今日已经打定主意。”连钰齐抱稳酒坛便往外走。 “做买卖讲究诚意。那日说好酿成便送,总不能让徐翁一直等着。” 苏九娘见劝诫无果,就从门后取下一把旧油纸伞,递给了豆子。 “将伞带上。若真下起雨来,也能挡一挡。” 连钰齐原本还觉得多此一举,抬头瞧见西边的云,到底没有拒绝。 师徒二人赶到城郊时,天色又暗了一层。 竹林随风摇动,枝叶相互摩擦,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徐家院门紧闭,门前还落着几片枯黄竹叶。 连钰齐抱着酒坛走上前,腾出一只手,规规矩矩叩了三下门。 “徐翁,晚辈连钰齐前来拜访。” 院中很快响起脚步声。 木门向内打开,徐翁看清门外的师徒二人,神色中多了几分意外。 “原来是连掌柜与豆子。今日天色不好,怎在这个时候来了?” 连钰齐先行一礼,这才将怀中的酒坛托起。 “晚辈前些日子答应过您,酿出好酒便送来请您尝尝。如今酒已酿成,特来兑现承诺。来得仓促,还望徐翁莫怪。” 徐翁的目光落在酒坛上,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连掌柜有心了。外面风冷,进屋说话吧。” “多谢徐翁。” 两人跟着老人进了院子。 屋中仍是上回那般简朴。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墙边叠着几只陈旧曲筐,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麦粉与干草气味。 徐翁请二人坐下,又取来几只粗陶酒盏。 连钰齐等他落座,方才将太白春摆上桌面。 酒坛颈处系着一截月白细绳,旁边挂着枚小小的诗签,上书“太白春”三字。 徐翁拿起诗签看了片刻。 “这便是你新酿的酒?” “正是。酒名由太白君亲自认下,诗签也是我们今日新添的样式。” 连钰齐揭开封泥,给徐翁斟了小半盏。 浅金色酒液缓缓注入粗陶盏中,熟米的甘润香气从盏中升起。 徐翁轻轻晃动酒液,又对着窗外余光看过色泽,随后抿了一口。 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老人看向连钰齐。 “用的是老夫给你的曲?” “徐翁好本事,一口便尝出来了。”连钰齐赞叹道。 徐翁微笑着摆了摆手:“徐家的曲,老夫做了一辈子,如何尝不出来?” 徐翁知其来源,便又畅快地饮了一口。 “曲香沉稳,酒底干净。桃花、竹叶与甘草的分量也收得妥帖,没有压住米酒本味。” 他停了停,给出一句评价。 “确是好酒啊!也算不白费老夫的酒曲!” 连钰齐看着已经空去大半的酒盏,忍住笑意,恭恭敬敬应道:“能得您这一句,晚辈这些日子的工夫便没有白费。” 豆子站在一旁看着喝着香的徐翁,悄悄抿了抿嘴。 连钰齐拿起酒坛,询问道:“晚辈再替您添一些?” 徐翁将酒盏往前挪了半寸。 “既然已经开了坛,剩下也不必糟蹋。” “您说得是。” 连钰齐恭敬地替他续了酒,又陪着聊起今日剪彩的情形。 “这酒今早一经开卖,客人很是喜欢。头一批已经全部售罄,后来赶到的人没能买上,还围着柜台问明日何时开门。” 徐翁抿着酒道:“才卖了一日,根基尚未站稳,莫要急着得意。” “晚辈记下了。”连钰齐嘴上应得谦逊,脸上的笑容仍藏不住,“不过客人肯认这坛酒,终归是个好兆头。往后稳扎稳打,未必不能将它卖去邻县。” “有志气是好事,不过,这酿酒可急不得,眼下重要的是先把每一坛做好。” “徐翁教训得是。” 两人说了几句,屋中气氛还算融洽。 连钰齐斟酌片刻,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放下手中酒坛,朝徐翁郑重拱手。 “徐翁,晚辈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若有说得不妥之处,也请您直言。” 徐翁看了他一眼,爽快道:“连掌柜请说。” “如今民间不得私下卖曲,酒肆想从外面购曲,只能购用官曲。官曲开销不小,酒肆往后若想扩大生意,曲料便是一笔长久支出。” “晚辈想着,酒肆原本便可自行制曲、自行酿酒。因此想请您以曲师身份加入连家酒肆,带着手艺入伙。” 连钰齐观察着徐翁的神色,语气越发谨慎。 “粮料、器具与制曲所需的人手,全由酒肆准备。曲母依旧由您亲自掌管,制出的酒曲也只供连家酒肆酿酒,绝不向外售卖。” “这样既不犯私售酒曲的禁令,也能替酒肆省下长期购用官曲的开销。您有制曲的手艺,酒肆也能为徐家曲提供一处安稳的......” 徐翁手中的酒盏重重落回桌面,发出一声响。 连钰齐察觉老人神色有变,话音随之停住。 “徐翁,可是晚辈有何处说得不妥?” “连掌柜今日送酒过来,老夫很是领情。”徐翁看着桌上的太白春,声音仍算平静,“可你口中说的是请老夫入伙,句句盘算的却是能替酒肆省下多少官曲钱。” 连钰齐一时无言。 “晚辈并无轻慢徐家手艺之意。” “你或许没有恶意。”徐翁抬起眼,“可曲母传了几代,落到老夫手中,早已不是值多少银钱的东西。你说曲母仍归老夫掌管,做出的曲却要专供连家酒肆。待老夫百年以后,这曲又算谁的?” “这......晚辈还未想到那么远。” “哼!”徐翁脸上的神色彻底淡了下去,“这便是了。” “当日老夫看你年少有为赠你几包酒曲,本意是想你认真酿酒,也念在你做了一碗馎饦的情分。那是老夫自愿送你的谢礼,不是让你尝到好处以后,再来盘算徐家整份家底!” “先前也有人带着银钱登门,说愿保老夫后半生衣食无忧。开口听着一个比一个客气,心里看中的无非是这份曲母。” 连钰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他自以为像从前那般投其所好便是诚意,而徐翁恰恰在意的并不是他说的这些。 老人守着曲母多年,真正放心不下的,是徐家手艺的传承。 “徐翁,是晚辈思虑不周。” 连钰齐起身,向老人认真行了一礼:“今日所言冒犯了您,也轻慢了徐家几代传下来的手艺。晚辈向您赔罪。” 徐翁沉默片刻,抬手指向院外。 “酒已送到,话也说完了。天色将变,二位还是早些回城吧。” 沉默片刻后,连钰齐最终还是向徐翁鞠躬行礼:“晚辈告辞。” 他没有继续纠缠,再次行礼后,招呼豆子一同离开。 走到门边时,豆子回头看了徐翁一眼。 徐翁已经将太白春重新封好,抱到靠墙的木柜上,还用一块干净旧布垫住坛底,放得十分稳当。 老人虽因合作一事动了气,但没有连带着一起糟践连钰齐送来的酒。 豆子又往院角望去。 柴堆已经快见了底,剩下的几根木柴也带着潮气。曲房外檐因年久失修漏着一角,墙面也因此留下数道干涸水痕。 徐翁弯腰搬动曲筐时,右腿似乎不大便利。他中途扶了一下墙,缓过片刻才将曲筐挪进屋檐下。 老人抬头撞上豆子的目光,神情微微一顿。 “快要落雨了,路上当心些。” 豆子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徐翁。” 木门在师徒二人身后缓缓合拢。 连钰齐站在竹林外,望着紧闭的院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师这张纵横生意场的嘴,今日算是撞上铁板了。” 连钰齐转念一想,自己当老板也不过才几周,又找补道:“时间虽短,战绩辉煌。” 自己失败就失败了,还让徒弟也见证了,连钰齐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背起手,努力替自己挽回几分颜面:“一共谈了三回,前两回皆有收获。今日这次,只能算出师未捷,无妨,为师愈挫愈勇。” 豆子点点头。 连钰齐看着豆子乖乖的样子,顿时笑出了声:“乖徒,看破不说破,你已经掌握了行走世间的大智慧。” 这时,一滴雨落在连钰齐额头上。 他抬头望去,浓云已经压到竹林上方。顿时,雨点接二连三地落下,打得竹叶轻轻作响。 “快撑伞!” 豆子取出苏九娘塞给他们的旧油纸伞。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仍有大半肩膀露在外头。连钰齐握住伞柄,往豆子那边偏了许多,自己的后背很快被雨水打湿。 豆子伸手将伞往回推。 “师父,您也遮些。” 连钰齐又推过去。 “你前些日子的病才养好,再受寒一次,店里又得少个干活的人。” 豆子再次推过去。 “徒儿已经无碍了。” “病人最爱说自己无碍。” 连钰齐忍无可忍,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力气也大硬是把伞推了过去。 雨势越来越密,两人顶着风往城中赶去。 < p>等他们回到酒肆,连钰齐的衣摆已经全部湿透,半边肩膀也在往下滴水。 苏九娘拿着干布迎出来,见到二人这副模样,眉头立即皱起。 “出门前便说过要下雨,掌柜的为何不带蓑衣?” “我原以为这片云是路过,谁知它专程在城外等我。” 连钰齐接过干布擦了擦头发,鼻中忽然一阵发痒。 “阿嚏!” 这一声十分响亮,惊得豆子手中的木盆跟着晃了晃。 “师父,快去换衣裳。” “一个喷嚏而已,能有多大......” “阿嚏!” 连钰齐默默闭上嘴,转身回房更衣。 入夜以后,他的嗓子渐渐发干,额头也有些发沉。 连钰齐仍未将这点不适放在心上,硬撑着换好衣裳,又坐到桌边铺开纸张,准备重新拟一份说服徐翁的章程。 他从来都是这般倔,谈不下来的生意就变着法谈,前世也是,做不好的实验换个法做,写不完的报告连夜也要写完,就连去世当天也是在拼了命的做实验。 连钰齐咬着笔杆,回想今日的每一句对话。 他琢磨到半夜,纸上没有写出多少,脚边的废纸已经揉了好几团。 于是翌日清晨,连钰齐再次睁开眼,觉得自己脑袋格外沉重,鼻子堵着,嗓子也哑得厉害。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抬手摸了摸额头。 “好像真中招了。” 【检测到宿主受寒发热,身体处于过度劳损状态】 【建议宿主立即停止工作,卧床休息】 连钰齐愣了一瞬。 “你居然,还会劝我休息?” 【经营任务已进入五日托管期】 【托管期间,正式雇员完成酒肆经营,仍可正常结算每日任务;若未完成,系统不予惩罚】 连钰齐眼中的惊讶渐渐变成警惕。 “系统,上回见你如此有人情味,还是太白君病重的时候。” 他将被子往胸前拉了拉,警惕地看着四周有没有黑白无常出现。 “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也快不行了?” 【普通风寒,暂无生命危险】 【宿主若因持续劳作加重病情,将会影响酒业经营】 连钰齐闭上眼睛,装成一副悲痛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的还是酒业。” 系统沉默了。 豆子端着热水进来时,连钰齐已经披着被子挪到桌旁,还把昨晚那份章程重新铺开了。 “师父,您怎么又起来了?” “躺着睡不着,不如想些正事。” “九娘已经去开门了,前堂有人照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豆子语气焦急起来。 “徐翁那里一日没谈妥,为师这颗心便放不下来。” 连钰齐倒没听出豆子的焦急,依旧提起笔,本想写些什么,手腕没什么力气,笔锋跟着一抖,墨迹迅速洇成一团。 豆子看了看纸,又看向他发红的脸,伸手将笔抽走。 “师父,您听话,先养病。” “乖徒,把笔拿来,为师谋划的可是酒肆百年大业。” “百年大业也不差这几日。”门口传来苏九娘的声音。 她已经将长发利落束好,手里拿着昨日整理完的售卖账册。 “掌柜的安心歇着。收钱记账本就是我的事,豆子前几日也教过我温酒。水中起了细泡便要收火,酒盏不可挨着锅底,我都记得。” 苏九娘把账册放到桌边。 “今日需要的普通米酒和太白春,昨晚已经按数装坛。前堂由我照看,不会耽误生意。” 连钰齐翻了翻账本,又看看守在床边的豆子,终于还是躺了回去。 豆子见他安静下来,转身去了杜医师那里。 杜医师过来诊过脉,说他在雨中受寒,需要静养几日。临走时,豆子又与他说连钰齐这几日过于劳累,夜里也睡不安稳,杜医师又在风寒药中添了一味安神的药材,并将服法仔细交代给豆子。 药煎好以后,苦味很快飘满卧房。 连钰齐捏着鼻子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今日这碗怎么格外苦?” 豆子将蜜水递到他嘴边,贴心地拿勺给他喂了下去:“杜医师说良药苦口。” “你们如今一个比一个会拿道理堵我。” 连钰齐嘴上抱怨,还是将剩下的药喝了个干净。 药力慢慢泛上来,他撑着眼皮,又开始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徐翁什么酒曲的。 豆子坐在榻边,轻拍他的后背,安静听着。 连钰齐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逐渐平稳。 豆子替他掖好被角,又在榻边守了一阵,确定他已经睡熟,方才退出卧房。 前堂,苏九娘正独自招呼客人。她一面收钱记账,一面留心温酒锅中的动静。起初还有几分手忙脚乱,做过几轮以后,动作便稳了许多。 豆子把桌子碟子收好后,又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酒。 “九娘,这几日可能要辛苦你了。” 苏九娘抬起头:“你有事要去做?” 豆子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师父一直惦记徐翁。他如今病着,我想替他去做些事。” 苏九娘没有追问缘由。她低头核过今日的酒数,又看了看堂内客人。 “上午我能照看,你午后回来,再替我收拾一下桌椅杯盏即可。” 豆子眼中多了几分感激。 “我会尽早回来的。” “城外路远,不要跑得太急。”苏九娘将温好的酒递给客人,“掌柜的已经病了,你若再摔伤,酒肆里可腾不出第三个人伺候你们。” 豆子笑着应道:“好。” 当晚,他早早做完酒肆里的杂活,又从柴房挑出一小捆干柴,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次日天色未明,街巷中一片寂静。 豆子走进卧房看了一眼。 连钰齐仍在熟睡,额头的热意已经退下少许。 豆子替他换上一碗温水,随后背起昨晚备好的干柴,将两张炊饼揣入怀中,轻手轻脚出了酒肆。 清晨的寒气沿着衣领钻入,他迎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一步步朝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