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配开始放手了[快穿]》 1. 第 1 章 菱花镜中映出一双水润杏眼,眸含春水,潋滟生波。 嵌了细碎宝石的黛笔却偏偏用了画凤眼的法子去描那圆眼。 喜月脸颊微转,看了看镜中自己的妆容发髻,微微颔首。 她生得眉眼疏淡,虽是个美人,但却少了些气势。 依小娘的话来说,便是她无一张当正室娘子的脸蛋。 喜月暗道,若小娘尚且在人世,她必定要告诉一句:她不仅要做人正妻,还做的是风头正盛、前途无量的太子太傅的正头夫人。 婢子翠芝自幼学妆容梳发,自然是知道喜月适合什么样的打扮,能将她的颜色十成十地发挥出来。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按照喜月的吩咐行事。 毕竟吴述之回京城不过三月,不仅为家里人平了冤情,还将在自己落难之时情愿相伴数年的喜月宠的无法无天。 人人都歆羡喜月的好运气,能慧眼识人,在吴述之落难之时,义无反顾地随他远去,一去就是三年。 昔日,她不顾名声远去,文家已经将她除名,扬言家中庶女文喜月已死。 谁知短短三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但却能令局势颠倒。 ——当年吴述之落魄,文家不仅没顾念旧情,伸之以援手,还当机立断和他断绝了亲事,将其拒之门外,并大肆羞辱一番。 而今呢,文家在朝堂上站错了队,门庭冷落,一桩又一桩的麻烦事找上门来。 被其视为“已死”的喜月,却随着吴述之的被看重,地位水涨船高,被一众贵人追捧。 众人羡慕喜月的遭遇,却也免不得在背后议论她的身份、性情。 他们称她出身卑贱、见识短浅,待人不善,尤其是对待曾经的家里人。 翠芝是刚被派到喜月身旁伺候的,已经见识过几次喜月当众给文家人没脸的场面。 她以为主子性子不好,事事不敢反驳,也不敢提出一点异议,只任凭喜月吩咐,生怕挨了训斥责罚。 喜月悠悠起身,去赴今日的赏花宴。 一路上,她不曾和翠芝说话,翠芝揣摩不透她此刻的心情,也紧闭双唇,竟是一路无话。 喜月进了宴会,站在一盆盆盛开的花束中间。 日光照映在她鬓发间的珠钗上,硕大圆润的珍珠发出夺目光辉。 女子的出身自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她成亲之后的身份。 虽喜月未曾和吴述之成亲,但众人已经认定,这是板上钉钉之事。 因此,虽然喜月为庶女,还是有无数的帖子递至府上,邀她前去。 此时,也有不少贵女同她闲话。 喜月尽量表现的落落大方。 为此,她在府中请了教导规矩的嬷嬷,教她为人处世的礼节。 但区区三月的学习,当然比不上已经学过十几年的世家贵女。 她还是会偶尔露怯。 贵女们嘴上不说,但眼底流露出轻视之意。 喜月瞧见了。 毕竟十几年来,旁人是在学行住坐卧,她是在学察言观色。 她立刻就冷下脸来。 她庆幸今日画了狭长的眼型,如今的一声冷笑才颇具气势。 若是圆溜溜的杏眼,恐怕即使是生气,也让人觉得是在发小脾气而已,过一会儿就好了。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被她盯着的贵女红了脸,嘴唇微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失礼,还请见谅。” 喜月脸上的神色才好了。 众人继续说笑,那刚才嘲弄过喜月的贵女仍旧站在原地,却一言不发。 让她对一个被家中驱逐出去的庶女认错道歉,已经让她丢尽了面子,无颜继续交际下去。 喜月注意到了她的局促,不以为然地扭过头去。 她并不会同情对方。 早在对方嘲笑她的那一刻,她对她,就没了同情的情绪。 长久的说闲话也会使人乏累,喜月走到一旁,放空双眸,看着面前的牡丹。 脚步声渐近,在她身旁停下。 对方的声音微颤:“文娘子安好。” 喜月抬头看她。 装束简单,鬓发间仅一枚素色银簪。 只一眼,喜月就猜到她也是庶女。 果真,女子表明身份,说自己是六品小官家的庶女,姓胡,今日这宴会是她央求主母才得以前来的。 她双手奉上一方匣,语气郑重:“小小薄礼,送与文娘子。” 喜月眼眸低垂,扫过那匣子,没有伸手去接:“不必。你家中若有事要央求,去找述之就好。” 吴述之身居要职,每日有无数礼物送上门来,无论是求情的,还是混情分的,喜月全都没收下。 她虽不精通如何管家,却明白不能给吴述之招惹麻烦。 胡娘子立刻红了脸:“文娘子误会了,我送礼物并非是因为吴大人。我……确实有所求,不过求的是文娘子你。” 喜月微微一怔。 她倒不知自己身上有何所求的。 胡娘子道:“文娘子莫怪,我知你我都是庶女,得知了你的遭遇,心里羡慕,斗胆来问一问,如何似你这般改命。” 喜月微微偏首。 “当日文娘子随吴大人而去,因此被家里除名,谁不说娘子痴心,又怪娘子自私,不顾家中颜面随外男远去。包括我小娘,也以娘子为戒,要我安分守己,不要被男子迷了心智,做出遗憾终生之事。我嘴上未曾反驳,心里想着,娘子一定是走投无路才选了这条路。” 喜月眼睫轻颤,此刻才正视她。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若是家里人对娘子有半分善待,你也不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跟随吴大人而去。” 胡娘子说罢,似是十分紧张,不敢仔细去看喜月的脸。 她性子内敛,头一次对着没说过话的娘子说了这么多话,还大胆地揣测喜月的心境。 倘若喜月生气了,她是不是会和刚才那位贵女一样的下场? 喜月面容微松:“你小娘是否还在人世,家中主母如何?” 胡娘子答道:“小娘尚在。主母待我们尚可,虽不十分喜欢,也不曾薄待了我们。这些日子,家里人在给我相看,我总觉得若能像娘子一般,嫁个高门,能风风光光回门,不必在众位姐姐们面前谨小慎微,就再好不过了。” 说罢,她面颊微红,为自己的“势利”而不好意思。 喜月轻笑:“你如今也很好。我的法子是破釜沉舟的法子,若不到绝境是用不了的。倘若你我易地而处,你可愿选择我这条路?” 胡娘子想了想。 她见过吴述之,身形俊美,出身显赫。 但若他一朝一无所有,还让自己跟随同去受苦,她是不愿的。 她依稀懂得了喜月的意思。 似她们这般,就如同蝼蚁,想要逆天改命,非得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再加上机遇,才能改命。< /p>而她即使有了机遇,也下不了决心。 见她听懂了,喜月便要离开。 胡娘子连忙把匣子奉上。 “娘子帮了我,礼物是一定要收下的。” 喜月微微沉吟,留下了匣子。 她轻轻一掀。 匣中放的是一颗珍珠。 论色泽、形状,只能算得上平平无奇。 但它却是一颗淡蓝珍珠。 胡娘子道:“我去寺里求姻缘,下山的途中遇到有人卖蚌,就随手买了一个,没想到竟得了这颗珍珠。这珍珠颜色难得,若留在我手里恐怕是留不住的。听闻娘子喜欢珍珠,就转赠给娘子了。” 喜月收下,淡声道谢。 刚送走了胡娘子,就听得了一阵喧闹声。 喜月还未走近,就认出了人群中的女子, 她的嫡姐,文皎月。 也是吴述之曾经的未婚妻。 文家尚且兴盛时,得帝王看重,身为嫡长女的文皎月,自然备受追捧。 她又是被千娇百宠养大的,待人并不和善,因此得罪了许多人。 一朝落魄,众人当然要趁机报复回来。 喜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文皎月被推搡倒地。 她抬起头来,正好和人群外的喜月对上视线。 一时间,难堪、愤怒、无措……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文皎月斥道:“文喜月,同是文家人,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旁人欺辱我?” 人群向左右散开。 喜月走上前去。 她在文皎月面前站定。 她的嘴唇透着花瓣似的绯红,所用的是文皎月曾经所说“你这等人一辈子也用不上”的口脂。 喜月端详她脸上的表情,忽地一笑。 “姐姐。” “你如今真是……啧啧,让我认不出了。” “平日里母亲把体面挂在嘴边,若是她看见你这副样子,不知是会生气,还是伤心呢。” 文皎月满脸羞红。 她朝着喜月扑过去。 喜月状似受到了惊吓,轻轻抬脚,就把她踢到一边去。 文皎月捂着胸口,双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家中逢难,母亲、哥哥、父亲都曾去找过喜月,无一例外悻悻而归,扬言绝不会再去求这个白眼狼。 文皎月听进去了。 但她没有想到,喜月会变成这副样子。 过去的她,胆小怯懦,说话轻声细语,连笑一笑都要先看过主母、嫡姐、姐妹们的表情。 但现在的喜月? 她冷漠、刻薄,不留情面。 文皎月仿佛觉得,自己和喜月颠倒了位置。 她变成了曾经被欺负的喜月。 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家里没落意味着什么。 无尽的恐慌袭上心头,她趴在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喜月看向鞋面,轻轻皱眉。 翠芝当即拿了手帕,在她的鞋面上轻扫。 众多娘子面面相觑。 如此嫌弃,足以见喜月对文家无半分留恋之情。 清朗的男声响起:“你们围在一块做什么呢。” 喜月转身,没看向说话的男子,而是看向了正中央的吴述之。 他没去看地面上形容狼狈的文皎月,而是将目光落在喜月身上。 喜月将修长的脖颈扬的更高了些。 2. 第 2 章 文皎月目光希冀,希望吴述之能看穿喜月的恶劣,对她伸之以援手。 她的期待落了空。 吴述之并未分出眼神给她。 他走到喜月身旁,地面上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喜月的影子遮盖。 同行的郎君知道三人之间的纠葛,掩唇笑道:“这位娘子好生眼熟,像是文家娘子,怎地在地上坐着?” 他一开口,主人家的娘子使了个眼色,便有婢子上前,将文皎月搀扶起来。 喜月启唇,欲说些什么。 吴述之突然开口:“刚才周大人赠了我几盆牡丹,要我亲自去挑。我不懂这些,不如你来帮我选。” 喜月轻咬唇瓣。 当着众人的面,吴述之的表现十分得体,可以称得上无一处不足。 ——他没有为文皎月说话,全部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 但喜月心底还是有一抹淡淡的焦躁。 她勉强按下,颔首应是。 选了牡丹,两人便乘车回府。 吴述之提起筹备亲事之事。 喜月来了兴致,同他讲起自己要如何布置亲事。 吴述之时不时应和几声,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用那双清浅的眸子望她。 喜月知道他的性子如此,不是故意扫兴,说话的兴致未减。 谈起亲事,她的布置十分周全。 毕竟她对吴述之是一见钟情,曾经想过嫁给他做妻子会是何等场面。 不过那时她以为一切只是幻想。 他二人云泥之别,她的幻想只能称作痴心妄想。 不曾想,云朵也有坠落泥潭的一日,恰好又被她捡起。 在外人面前,喜月要做出一副有威严的架势,免得旁人小瞧了她。 但在吴述之面前,她褪去伪装,恢复最本初的模样。 眉眼灵动,语气欢快。 她的想法跳跃,正说着亲事,忽然又提起有一位娘子赠她礼物。 她取出那枚淡蓝珍珠。 吴述之看过,真心赞道:“颜色实属难得。” 喜月便更欢喜了。 回到府上,夜已渐深,她将珍珠放于床头桌上,安然入睡。 她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到自己同吴述之成了亲。 这本是她分外期待的事,却并不令她十分欢喜。 因为梦境中,她如愿做了正室娘子,却意外发现,吴述之仍然对嫡姐念念不忘。 纵然嫡姐曾经欺他、辱他,他旧情未改,仍然在偷偷接济她。 被喜月发现后,吴述之一脸无奈:“她毕竟是你姐姐,总不能看着她处境难堪。” 喜月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她是我姐姐,但我却能看着她去死。她同你并无关系,你却格外心疼她。” 她同吴述之大吵一架。 这场争吵只是开始,随后两人因为文皎月的争执越发频繁。 喜月听见府内府外都在议论,说她心狠、不能容人,又道她行径粗鄙,即使尽力去学世家贵女,也只不过照猫画虎,形似神不似。 他们又说起文皎月,说她虽然娇纵,但是贵女出身,举止得体,比起喜月不知要强上多少。 如此看来,文皎月的娇纵也可以被理解为她身为贵女的骄傲,便能让人轻易接受了。 …… 喜月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开始使尽各种办法去陷害文皎月。 但无论她的计划有多么周密,文皎月都宛如神助,最终都会避开她的阴谋诡计。 而她,不仅计划没成,身上“恶毒”的名声又重了几分。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喜月—— 无论文皎月曾经做过什么错事,但因为她是天道选中之人,便不会遭受痛苦。 与之相反,喜月无论如何努力,都越不过文皎月去。 即使她能短暂地得到吴述之,但吴述之的心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两人的姻缘不过是喜月勉强得来的,最终会消失殆尽,而吴述之同文皎月才是一对佳偶。 她的存在,不过是为了告诉吴述之,过去的欺辱是真的,但情意也是真的。 他恨,也爱。 爱恨交织缠绕,闻之令人感慨万千。 倘若喜月不牵扯其中,恐怕会有心情仔细听一听他们爱恨交错的一番故事。 但她身在局中,还是被当成恶毒的丑角,她便欣赏不得这份情意了。 梦中惊醒。 喜月看着身旁的淡蓝珍珠,隐约觉得梦境同它有关。 她将珍珠捏在掌心,又放入香囊中。 她不会相信随便的一场梦,因为梦境就怀疑吴述之。 喜月轻轻垂下眼睑。 但她又不能完全不信。 她唤来翠芝,让她吩咐下人,仔细关注吴述之的动向,一举一动都来告诉她。 翠芝虽不解,但还是颔首应下。 一连三天,皆是风平浪静。 就在喜月认定那只是一场梦,并且嘲笑自己竟然因为一场梦而患得患失时,翠芝欲言又止地站在她的面前。 喜月隔着香囊握住圆润的轮廓。 她心中一沉,似是有预料。 面上,她分外平静,听罢翠芝所说文皎月登门拜访,而吴述之没有让人前来禀告她,自己去见了。 喜月知道近来文家格外艰难,文家人几次前来,先是求她帮忙说情,见她不肯,又退而求其次,想要从她这里借点银钱周转,自然也被她拒了。 想来文皎月登门拜访,所求也是一样。 喜月叫来管家,问他最近的银钱开支。 她不耐烦同他周旋,径直问道:“述之可曾支了银子给文家?” “这——” “你只说有或没有。” 管家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一时间,喜月只觉头重脚轻。 她扶着桌沿,故作镇定,挥散一众下人。 吴述之夜里回府时,喜月面色如常地迎了上去。 吴述之换了便服,眉头紧皱,隐约觉得不对。 待他坐下看向喜月时,才发现是哪里不对。 喜月今日见他,不曾笑过。 他知喜月这些时日在装威严,不过那是对着外人,面对他时,她一直是初次见面时恬静却灵动的小娘子模样。 吴述之问她:“可有不高兴的事?” 喜月摇头。 吴述之便不知该怎么问了。 他看她用膳,便给她夹了菜,放入碗中。 菜刚入口,喜月腹中便开始不适。 她取出帕子,干呕几声。 见状,吴述之去扶她肩膀,被她轻巧躲开。 她面色微白。 吴述之还未开口询问,喜月先出声问了:“你瞒着我见了文皎月?” 吴述之面容一滞。 喜月有此一问,说明她已经查到了什么,便无需继续隐瞒。 他微微颔首:“我借了银钱给她。” 他看到了喜月脸上微变的神情,连忙解释:“我帮她绝没有旁的意思。你知道她昔日是怎么对待你我的,我怎可能还有半点情意。” 喜月心道,她是日夜都在记得文皎月的对待,不会对她有半分好脸色,但吴述之可不一样。 他不是恨的越深, 爱的越深吗。 喜月从吴述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他颇为不自在。 喜月能对他一见钟情,他的容颜和身形自然是极其好的,能引得小娘子春心萌动。 相伴三年,喜月也不曾看厌了这张脸。 但一想到梦境种种,她只觉得一根骨头卡在喉间,吞不下去,磨的生疼。 面前的这张脸也变得可憎起来。 相比于愤怒,喜月更多的是不解。 她不明白,为何文皎月当年百般奚落,让本就毫无希望的吴述之丧失了最后一点信心,可归来以后,他仍旧没忘怀她。 这就是所谓的真心情意吗。 ……可真是恶心。 喜月无法再欺骗自己,说梦境只是梦境。 她得了这一番离奇的机缘,乃是上天垂怜,提前告诉她命运。若她还执迷不悟下去,岂不是浪费了这一场境遇。 她爱慕吴述之,情深似海,不然也不会不顾名声,抛弃一切随他离京,为此甚至被家中除名。 但她更爱自己。 这世间所有人在她心里的位置,没有能越过她自己的。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喜月站的离吴述之远远的。 她声音冷漠:“亲事不必筹备,你我也不必成亲了。” 吴述之的眼眸因为震惊而颤动。 在他看来,就是因为自己接济了文家,喜月就要不成亲了。 他能理解喜月对文家有怨恨,但这股怨恨足以让她忘掉三年相伴吗。 吴述之试图解释:“文家拿我们两家曾经的情意说事,我不得不……” 喜月不愿继续听下去。 她知道吴述之是聪明的,不然也不能为家里翻案,做到太子太傅的高位。 他的解释一定是极其合理而且能让人接受的。 正是因为此,她才不能继续听下去。 一旦她听了,便会觉得吴述之的行径可以原谅,继续同他成亲,走上梦境中的老路。 她明白自己的选择在旁人看来是懦弱的、可气的。 哪有人知道自己的夫君会背叛自己,还是和自己讨厌的嫡姐在一起后,不想着如何报复,而是选择躲得远远的呢。 这也太无能了。 但正如她同胡娘子说过,她们这类人如同蝼蚁一般,权贵稍微用些力气,便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有的选的话,她当然想让文皎月和吴述之下场凄惨。 但她要如何办到? 嫁一个比吴述之权势更高之人,再伺机报复? 那人得没有门第之见,而且是会被美色所迷,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耙耳朵。 继续嫁给吴述之,彻底赢得他的心,让他和文皎月再无可能? 梦境中的她没有做到,如今的她就能做到吗。 喜月深知,她的命只有一次,不能拿来去赌这些所谓的可能。 只有离开,她才能摆脱命运,不被所谓的恨海情天缠上,浪费一生。 吴述之见过她胆小的模样、温顺贴心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执拗。 他无奈叹气:“你我三年情分,京城里人尽皆知,若你不嫁给我,如何在京城立足?” 喜月脱口而出:“我不在京城就好了。” 吴述之愣在原地。 他们流落在外,时时刻刻都在想如何回来,没想到刚回来不久,喜月就要走了。 走,她走去哪里? 喜月报出了西边的一座城名。 吴述之越发沉默了。 她连去处都想好了,刚才不成亲的话不像是一时之气,更像是真心这般想。 3. 第 3 章 吴述之有许多话要说,但看清楚喜月的眼眸时,顿时噤声。 当初吴家被陷害,举家流放,他登了文家的门,并非是要求文家看在婚约的面上为他想办法。 吴述之清楚,帝王做下的决定,无人能够转圜。 他暂时认了命,登门拜访不过是同文皎月告别。 文皎月名为皎月,却灼热如烈阳,热烈、肆意、张扬。 他们虽未成亲,但已经有了许多次相处。 他对她是有情意在的。 而身负重罪,莫说他对文皎月有情,即使无情,他怎好让一个闺阁女子随着他被流放,吃尽苦头。 文家的大门开的极快,快到吴述之没来得及说出来意,就被文皎月大肆羞辱一番,要他认清两人之间的地位差距,莫要痴心妄想。 文皎月认定一旦流放,吴述之就永无翻身之地,所以她的那番话说的极其绝情,没有留下半分余地。 吴述之见过她许多次高昂着头,无比骄矜的模样,此刻看来却是心中发堵。 他踏上了流放的路。 曾经把酒言欢的好友们,此刻纷纷不见了踪影。 吴家人结伴离开了京城。 他们皆褪去了华贵的衣袍,换上了粗布麻衣,不少人因为不习惯,身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 在一堆灰头土脸的族人们中间,扬起了一张白嫩的脸。 吴述之第一眼没有想起她的名字,良久才记起,她是文家庶出的女儿,文喜月。 他对喜月的记忆寥寥无几。 仅有的一些零星片段里,喜月也是和一众姐妹们站在一起,捏着帕子,偶尔看向他几眼。 吴述之以为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文皎月。 但婚约已解,他和喜月再无关系。 在短短数日里,吴述之已经见识了众多人情冷暖。 他在怀疑,喜月此行前来是为了嘲讽他。 喜月涨红着一张白嫩的脸,双唇微动。 “我,我想同你一起走。” 她没有直接表明心意,但吴述之却懂了她的心思。 ——一个弱女子情愿跟着一个男子走上流放之路,除了心悦于他,再无别的原因。 吴述之不知道喜月是何时对他有了心思的,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流放很苦,但他不能因为惧怕辛苦和孤独,就利用一个娇弱女子的心意,骗她同自己一起走。 喜月没有言语,低垂着头。 良久,她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珠。 她一言不发,只是眼中含泪地看着吴述之。 吴述之动摇了。 在几乎所有人都舍弃他时,有人愿意继续爱慕他,他没办法控制住不动摇。 他带走了喜月,一走就是三年。 喜月同他在一起,吃过不少苦。 一开始干粮不够,两个人就分一张饼吃。 那饼是吴述之吃过的最硬的饼子,他面露难色。 喜月同押送的差役要了一碗他们喝的热汤,将饼子泡了进去,递给吴述之。 她的眼眸是所有流放的人之中唯一还有光亮的。 她说:“这样就不硬了。” 吴述之接了过来。 泡过的饼子仍然很硬,他吃上一口,就要看喜月一眼,如此,才能把口中的饼子咽下。 他想问喜月,一路上可曾后悔过。 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虚伪。 京城文家知道了喜月离开的消息后,已将她除名。 她没了去处。 他问清楚她后悔没有又有何用,难道她还能重新回到文家吗。 喜月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捧着碗,手指在碗边轻轻摩挲。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同你在一起,比我在家里快活多了。” 她讲起了自己在文家的境遇。 在文家,嫡亲儿女尊贵,得宠的小娘膝下的儿女也备受疼爱。 喜月的小娘不得宠,因为身子不好前几年就去了,她又不擅长讨人喜欢,在府上的境遇竟不如小丫鬟。 众人惯是会看人下菜碟的,冷落、遗忘她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更硬的饼子,她也吃过。 但最让她无法忍受的,并非是同样是父亲的女儿,为何有的能高床软枕,她却只能紧衣缩食。 让她痛苦的是,偌大的宅院里,她只有自己一人,连个相依为命的人都没有。 小娘在时,身子也常是病恹恹的,不能常常地搂着她、抱着她。 喜月经常羡慕能被小娘搂在怀里哄的姐妹们。 她曾问小娘:“我会一直一个人吗?” 小娘轻轻摇头,难得把她搂在怀里。 不过没一会儿,她就咳嗽个不停,喜月只好退出了她的怀抱。 “咳,不会的。月娘会长大,会嫁人,嫁一个顶好的夫君,他会疼惜月娘,让月娘觉得不再是一个人了。” 喜月听了,倍感安慰。 她开始期待着长大,盼着有嫁给人当妻子的那一天。 她暗暗决定,等嫁了人,一定要整日抱着夫君不撒手。 被人拥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是暖乎乎的。 夫君的身子一定会很好,因为成亲前,夫君要给她下定,要送来一对亲手猎下的大雁。 能射下一对大雁的夫君,必定身子康健。 喜月小小年纪,就开始想着夫唱妇随、相夫教子的日子。 她觉得日子一点都不难过了。 说不定夫君是顶有钱的人家,能买最好的草药,把小娘的病也一起治好呢。 后来,她听说家里为嫡姐相中了人家。 据说好郎君要提前定下,真等到了成亲的年纪再相看,就会发现好郎君早就被抢走了。 喜月跟着姐妹们去看嫡姐相看的人选。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吴述之。 他还是少年模样。 面如冠玉,体态飘逸。 喜月注意到他有长长的手臂,宽大的手掌。 她歪着头在想:这位郎君的怀抱一定很舒服。 见过吴述之以后,她就整天心神不宁。 她恶劣地祈祷,文皎月和吴述之一定要彼此看不上。 她的祈祷落空。 她的心情更糟糕了。 喜月想去问小娘,这种胸口发堵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但小娘越来越憔悴了,她不该拿这些琐事去打扰她。 她开始自己想。 她终于想明白了,她有了心悦之人,对方不仅长相俊美,家世颇高,还是嫡姐定下的未来夫君。 这三条,无论哪一条单独拎出来,她都是配不上的。 何况吴述之是它们三者叠加在一起。 喜月开始照镜子,装作无意地问小娘,她长得美吗。 小娘每次都说: “月娘极美。” 喜月会开心一阵儿,但很快就陷入更深的失落中。 吴述之娶妻子,又不是只看对方是不是一个美人。 她想嫁给吴述之,除非……她作为陪嫁,一同跟着文皎月去吴家。 喜月不想跟着文皎月同嫁。 她早就领略过文皎月的脾气,在家中尚且吃过不少苦头,难道还没吃够,得跟着一起嫁人,继续吃这些苦头吗。 在不吃苦和嫁给吴述之之间,喜月权衡了许久,还是不想继续吃苦。 她以为自己和吴述之绝无可能了。 但没想到吴家会被冤枉,吴述之会从天之骄子变成泥泞不堪的尘土。 他被所有人避着、躲着。 他成了孤家寡人。 文家人在害怕吴述之缠上来,想尽一切办法撇清关系。 吴述之沉浸在天降横祸的突然中,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度过流放之路。 只有喜月,她陷入欢喜之中。 这种隐秘的欢喜不能被外人知道,否则他们会说她恶毒,便只能藏在心里。 喜月知道,如今她不必再二选一了,她可以不吃苦,又能嫁给吴述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好的事情,竟让她遇到了。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跟随吴述之离开。 至于文家如何想,她并不在乎。 她从未从文家得到应该有的东西,自然不会替他们着想。 …… 她将那些遭遇挑了一些说了出来。 吴述之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怜惜。 他们之间在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吴述之缓缓抬起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一刻,喜月想依偎在他的怀里。 她忍住了。 即使心里十分渴望,她也知道应该矜持,不然会把吴述之吓跑的。 但很快她就不必再矜持,切身感受到了吴述之的怀抱。 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甚至更好。 喜月看向吴述之的目光里,永远是充满爱意的。 吴述之觉得,她才是真的月亮。 柔弱,温和,却有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当初她跟自己离开京城时,眼里满是坚定。 今天说要离开,眼睛里的光彩和当初一样。 吴述之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心乱如麻。 他看到了喜月的嘴巴动了动,希望她下一句开口说的话,是“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还是要成亲的”。 但喜月只是说:“你我虽不再成亲,但当年我陪你去流放之路,彼此相互扶持了三年,其中情意不假。如果你还记得这些情意,就为我添点送别银子罢。” 喜月选择离开,但不会一无所有地离开。 她过多了苦日子,知道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她和吴述之相处了三年,这是她难得的依仗。 吴述之可能不爱她,但却会记得这些年的陪伴。 他给出银两,她接受,日后才有可能过上好日子。 若她存着一时之气,以为同吴述之断绝了情意,连银子都不要他一分一厘,就此潇洒离去。 她确实能潇洒一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就得吃糠咽菜度日了。 吴述之久久未曾言语。 喜月皱眉。 难不成她的爱意错付,连人的品性都看错眼了吗? 4. 第 4 章 喜月心里这般想的,嘴上便这般问了出来。 “你难道不舍金银,不愿……” 见她误会,吴述之眉头紧锁,连忙否认。 “并非如此。”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喜月,到了今日,和他之间的牵扯只剩下金银。 闻言,喜月微微松气。 她没有直接开口向吴述之讨要金银若干,只让他看着心意添些送行银两。 最终吴述之送到她手上的银票,自然也没叫她失望。 吴述之本来还在斟酌思量,该拿多少银子给喜月。 除了他,再无人能接济喜月。若他给的少了,喜月早早就把银子花完,日子一定过得十分辛苦。若给的太多,身怀巨银,她难免会招惹心怀不轨之人。 犹豫之时,他抬眸望进喜月的眼眸中,手下一歪,写了极大的金额。 吴述之本想更改。 非是他吝啬小气,而是身上带着这样一笔偌大银子,被人盯上,恐会安危有损。 但他若做了更改,喜月定然会误会他不舍金银,对他的印象就会更差了。 吴述之轻轻摇首,还是把写好的银两数量给了喜月。 喜月没有立刻就走,她还有行李要收拾。 她要离开的消息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文家人也知道了。 文皎月找上门来。 她用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 只是过去文皎月做出这等眼神时,衣着华贵,有仆妇环绕,颇具气势。今日她孤零零一个人,身上穿的衣裳也半旧不新,是过时的样式,还做出这副轻视的模样,不免让人感到滑稽可笑。 喜月笑出了声。 文皎月脸颊涨红,嘲讽她道:“我不信你情愿离开吴述之。你定是从哪里学了一些欲擒故纵的法子,以为凭借这些手段能拿捏他罢了。看来你同他的情意并不坚固,倘若换了我,是不屑用这些方法的。” 喜月便明白了她的来意。 ——原来是怕她只是耍脾气,故意来激她,让她真的离开吴述之。 喜月做出恍然大悟状:“我本来是想真的走的。但今日见了嫡姐,我忽然想到,述之这样的郎君,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真走了,岂不是便宜了其他小娘子,尤其是那些落井下石,又在述之得势时攀上来的小娘子。” 她指桑骂槐,说的文皎月脸色红了又黑,黑了又青。 “你——你骂谁呢。” “嫡姐,我自然是在骂你啊。” 喜月一副“多谢你登门拜访,我已经改变了心意”的模样,将文皎月气得转身就走。 喜月心道,她最是了解嫡姐,娇纵蛮横,有做恶的心思,却没做恶的脑子,这激将的法子恐怕不是她想出来的,是文家人为她出谋划策的罢。 她猜到自己一走,横在吴述之和文皎月中间的阻碍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两人若是成亲,京城人会议论纷纷,却不会有人阻止。 待过去了几年,恐怕在京城人的嘴里,只会说他们二人般配恩爱,再记不起她喜月和曾经的一段往事。 喜月抚着胸口,觉得发堵。 她选择离开,是为了不同他们纠缠,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若是吴述之和文皎月因为她的离开,日子也过得好好的,她还是有些不痛快的。 喜月决定,临走之前,给他们添点堵。 她将行李整理好,却只放在衣柜中,并不提离开的事情。 府上风平浪静了好几日,让吴述之恍惚觉得,喜月说的要离开不过是一时兴起。 这夜,吴述之归来的晚,他走在大道上,看到每家每户的灯火都已经熄了。 到了自家宅院,门口只留下了两盏为他照明的灯笼。 他径直往寝居而去,途径喜月的屋子,见里面仍然有光亮。 吴述之停住脚。 他欲问仆人,喜月为何还未安寝,站在门口张望的翠芝看见了他,朝着屋内轻唤了几句。 喜月便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净衣裳,手握灯笼,朝着他缓缓走来。 一时间,吴述之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流放之地。 那里偏僻贫苦,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点,族中年轻的男子都得去找活儿做。 日出之前出门去,直到深夜才归来。 无论多晚,喜月都会在他们简陋的房子前面,垂挂一只灯笼。 那是她亲手做的灯笼,用薄薄的纸糊在竹架上,风一吹就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破裂开来。 吴述之那时才知道,流放之苦,最苦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点点地磨灭心里的希望。 日复一日地做着简单却劳累的活计,没功夫去想翻案之事,只是想着能活下去,下一顿能吃饱点。 帝王金口亲自定下的罪行,怎么能轻易改变。 万一他辛苦筹谋,最终还是一场空,改变不了帝王的心意呢。 若是将那些谋划的精力节省下来,便能使日子更好过点。 在看到微弱光亮的那一刻,吴述之心头才重燃了希望。 他不能放弃。 他得翻案,而且必须要成功。 有喜月跟着他身侧,他怎能狠心至此,让她觉得跟错了人,一辈子吃流放的苦呢。 …… 吴述之迎了过去。 他扶住喜月。 喜月没有挣脱,而是抬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吴述之有把她搂在怀里的冲动。 但他只是半扶着喜月,随她进了屋子。 他屏退翠芝,只留下两人在房间里。 吴述之看了看两张凳子,是极规矩极标准的摆法。 他却皱着眉,将两张椅子拉得更近了一些。 他和喜月坐下时,衣衫相碰。 喜月抬手,为他斟酒。 吴述之握着酒杯,并不饮下,只拿眼睛去看她。 喜月今日没有上浓艳的妆,只薄施粉黛。 吴述之以为这般最衬她。 她本就是温婉舒服的长相,上艳丽、有威严的妆容,反而会显得老气。 他曾提醒过喜月,她生了气,说若不上妆,便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仍旧把那些艳丽的口脂、脂粉等等用上。 吴述之已经记不清,他多久没见过本来面目的喜月了。 酒还未饮,他已经有些醉了。 吴述之道:“你这般,很美。” 说罢,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喜月神色微怔。 她又为吴述之斟了一杯。 杯杯酒水下肚,吴述之是真的半醉了。 素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竟有了委屈之色。 “月儿,我已经许久没……抱过你了。” 他同喜月的关系亲近,彼此确定了心意后,才发现她黏人。 她极爱贴在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两人尚未成亲,吴述之以为此举不妥。 但喜月却道:“你我都已经在流放之地了,还讲这些规矩做什么。” 吴述之被轻易说服。 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何必再恪守规矩礼仪。 他落下的手臂又轻轻抬起,搂住了喜月的肩。 但平反回到京城后,他又开始守那些规矩,和喜 月也没了亲近接触。 喜月以为,他是讨厌那些的。 恐怕在他的心里,心悦之人是文皎月,却亲近不得,抱着她只觉得不适,在流放之地能勉强忍受,回到京城却是再也忍受不得了。 她没想到,他竟会开口说这句话。 喜月微微俯身。 吴述之熟练地扬起手臂,把她揽入怀里。 喜月静静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有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发丝。 她想,吴述之是真的喝醉了。 不然,他怎么会亲她呢。 不同于以往的拥抱,每次喜月依偎在他身前时,整颗心都是激动的、雀跃的,这次她却感到一丝难以忍受。 多年倾心,所有情意怎么可能会在几天内烟消云散。 但正是因为她对吴述之有残留的情意,每每想到他真心爱慕的人竟然是她讨厌的人时,都不禁胸口发堵。 她没有动作,温顺地贴在吴述之怀里,听到他说:“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尽快成亲好不好。” 这几天的风平浪静让吴述之误以为喜月已经改变了心意。 他知道自己私底下给文皎月银子伤了她的心,喜月的剧烈反应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后悔不该如此做。 还好,一切都能弥补。 喜月仰起头。 吴述之看了过去。 从这个角度看她,尤为可怜可爱。 大而乌黑的眼眸,微微抿紧的水润的唇…… 喜月轻声问道:“你永远也不会同文皎月在一起,对吗。” 吴述之舒展的眉头忽地皱紧。 他和文皎月? “永远也不会。” 喜月眼睫轻眨:“我不信,万一你是骗我的,其实你对她还有……除非——” 吴述之等着她说出除非后面的话。 “除非你指天发誓,说此生永不会和文皎月有男女之情。成亲也好,没名没分也罢,都不许有。万一有了,就叫你——” 吴述之接话道:“让我不得好死。” 喜月眼眸发亮,连忙道:“不成,还得加上文皎月。你就说,若有牵扯,无论是娶为正妻,还是纳妾养外室,你同文皎月都不得好死。” 吴述之失笑。 他和喜月才是要成亲的,怎么可能和文皎月扯上关系。 至于纳妾或者当外室,更是无稽之谈。 他一口应下,将誓言念了一遍。 喜月又说不行,非得指天发誓,权当做是在庙宇中,有神佛在面前。 吴述之又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 听罢,喜月面上欢喜。 吴述之只觉怀里空了。 喜月催着仆人,说他醉了,把他送回去。 吴述之想着自己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觉得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又跌落地上。 他隐约觉得,喜月今日对他的温柔体贴,都是为了哄他说出那一番誓言。 他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一梦醒来,仆人慌张来报。 “文娘子不见了。” 吴述之心里一紧:“翠芝呢,她带去了吗。” 若是带了婢女,就是逛街或游玩去了,迟早会回来的。 “不曾带了。房里的衣裳也少了,只留下了一张纸。” 仆人将纸奉上。 吴述之看罢,眼前一黑。 纸张落地,仆人偷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 :已去。勿忘誓言,若同嫡姐牵扯不清,不得好死。违反誓言者,除不得好死外,应为不遵守诺言,当为伪君子。 5.第 5 章 吴述之觉得额头抽痛。 在他接受喜月一定要走时,她的犹豫给了他希望。但当他认定喜月改变主意,不再走时,她又去的干脆利落。 这般反反复复,已将他折腾的心力憔悴。 他隐约想起,喜月曾经说过,她要去的是西边城镇。 她虽未明确说是去哪里,但循着西边去,总能探听到她的踪迹的。 吴述之没想出尔反尔,说好了让喜月离开却又前去打扰。 他暗自告诉自己:他只是担心喜月孤身一人在外,若遇到了难处,又舍不下面子回头找他,提前知道了她身处哪里,暗地里还可以帮助一二。 吴述之遣人往西边而去,待发现了喜月所在之地,不要打扰,回来禀告就是。 喜月租了一辆马车,径直往东边而去。 三年相处,她最是了解吴述之,早就做了提防,故意说了相反的方向,以免他追过来。 此行前去是找个风景秀丽的地方住下,因此喜月并不着急赶路,只让车夫慢行。 行至原县,她见此处依山傍水,且已经距离京城甚远,便让车夫停了下来。 车夫驾车离开,喜月则是寻了个牙人,在僻静处买了间屋舍。 同吴家宅院相比自然是小了点,但她自己住来却是显得略大。 除几间厢房外,有前庭后院、书房厨房耳房等等,这等房屋在原县人看来,只有大户人家,手下管着五六十仆人才会买下的。 喜月刚搬进新宅院时,相邻之人便纷纷探头来看,以为是哪家大老爷在此处游玩,才买了间新宅子,不曾想看到的却是一独身女子。 喜月待邻里街坊甚是冷淡,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径直跨过了门槛,将大门紧紧合上。 她本就不是擅长交际的性子,只在亲近之人面前才多了些话。 之前为了做好称职的吴夫人,她迫使自己化合适的妆容,穿得体的衣裳,和一些并不喜欢的人来往。 吴述之曾说过,那些妆容、衣裳并不衬她,她又何尝不知。 但为了吴述之,她不得不这般做。 喜月随手拿起一面铜镜,看着薄施粉黛的自己,自嘲一笑。 她做过的最为可悲之事,就是做了一堆委屈自己的事情,到头来却只感动了自己,恐怕吴述之根本没有懂过她的良苦用心。 喜月放下铜镜,轻轻摇首,暗道既然走了,就不要再想吴述之。 她打量起新买的宅院。 原先的主人因为家逢变故,着急出手,给出的价钱并不高,且院中的一应摆设均未撤去,喜月就不必再行购置。 她入住新宅院时,只带了从京城拿来的小包袱,又买了些米面粮油等等。 喜月从小就会做饭。 厨房送来的膳食,几乎没有符合她的胃口的。 她便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溜进厨房里,自己和面烙饼子,还给小娘做了一份。 那虽然是她第一次做饭,饼子竟烙的十分不错,只是带点焦黑罢了。 她宛如捧着宝物一般,送去给小娘尝。 小娘咬了一口,连声称赞好吃。 喜月咽了咽口水,也想尝一口,小娘却拦住了她:“小娘很饿,这些都给我吃好不好。” 喜月点了头。 小娘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取出些柿饼拿给她吃。 喜月咬着柿饼,心里沾沾自喜,暗道她真是有下厨的天赋,不过第一次做饭,就让小娘开始护食了。 她问小娘:“真的很好吃吗?” 小娘认真点头:“最好吃的美味,不过如此。我的月娘以后定然是贤妻良母,能得不少好郎君求娶。” 因为这句话,喜月接连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她厨艺渐好,才知刚开始做饭,放的盐太多了,那第一次做的饼子定然味道发苦。 但整整两张烙饼,小娘竟一口气吃完了,还温柔地笑着,夸赞她厨艺好。 如今想来,喜月不禁心中酸涩。 当时小娘夸她做的饼子好吃,是假的。 她能做贤妻良母,也是假的。 她不仅没有做成人人夸赞的好妻子,还被说成恶妇,种种不好的名声都落在了她的头上。 不过,还好她及时止损,如今两句假话都会被扭转了。 喜月甚少出门,不过是家里没有吃的了,她才出门去,买点菜肉回来。 所谓树大招风,她能住进大宅子,不是有钱,便是有身份地位之人。 邻里想探听她的来历,每次搭讪都被喜月冷脸拒了去。 喜月在原县待了半个月,竟无一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是何身份。 打听不到,众人就开始猜测。 一时间流言四起。 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说喜月是大户人家养在这里的外室。她所跟随的郎君,定然是个惧内的。喜月担心行踪被主母发现,才不敢请仆人,所以偌大的宅院里只她一个人住,竟连个伺候的婢子都无。 街上的无赖泼皮听了,隐隐动了心思。 喜月容貌清丽,又是外室,郎君长久地不来探望,必定会觉得寂寞。 倘若同她纠缠在一起,不仅能拥美人在怀,说不准还能骗点银子来花用。 于是,来打扰喜月的人越发多了。 今日,张家来送只鸡鸭,明日,李家来借梯子。 喜月从不给他们开门,只隔着大门冷声拒绝。 一开始,她只觉得这些邻居过于热情,心里说不上厌烦,只感到疲惫。 但察觉到自己的冷漠没有让这些人歇了心思,反而来的越发勤快了,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喜月没有因此后悔自己选错了地方,竟招惹了这些心怀不轨之人。 她仍旧对原县颇为满意。 这里民风淳朴,生活安逸,风景秀丽,至于那些人…… 无论她去的是哪个地方,只要是孤身一人,恐怕都会招惹是非上身。 喜月琢磨着,她该选条能看家护院的狗。 她去了集市,预备挑一只最凶狠的恶狗。 “我要最高最壮的那条,最好是看了就让人双腿发软的那种。” 牙人心领神会,牵出一条大狗来。 那条狗身形巨大,已到了喜月腰间,毛发乌黑,瞳孔漆黑,嘴巴半张,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十成十地符合喜月的要求,让人看了就打颤。 但打颤的人之中,也包括喜月。 她后退两步,再三确定:“这狗会咬主人吗?” 尽管牙人郑重其事地保证不会,喜月还是没下定决心买下它。 万一这狗扑上来咬她一口,那…… 还是暂且不买了。 喜月空手而归。 还未走到家门前,远远地就看到一衣衫褴褛的男子坐在屋檐下。 喜月的宅子屋檐做的长,既能遮风挡雨,又能躲避阳光,这乞丐倒是寻了个好去处。 喜月搬进宅子的第二天,就发现了这乞丐。 经历吴述之一事后,她的心略冷了点,不愿多施舍善心,但也没狠心到乞丐没碍着她的眼就把人轰走的地步。 她同乞丐之间没说过话,一个在高墙里面,一个在屋檐下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天色渐渐暗了,喜月抬头望天,觉得快要下雨了,便加快了脚步。 途径乞丐身边时,对方突然开口。 喜月没有想过,两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今夜有人要翻你的墙。” 她停下脚步。 雨水毫无预兆地落下,飞溅到 喜月的鞋履上,也打在了乞丐脸上。 喜月挪了挪步子,站在屋檐下。 乞丐以为她在怀疑自己的话。 是啊,有谁会相信一个乞丐呢。 他没再言语。 殊不知喜月只是在烦恼,狗还没买回来,今日有登徒子上门,谁为她驱赶? 她不安地踢了踢地面。 水和泥土混杂在一起,飞溅到乞丐的脸上、身上。 他擦了擦衣袖,露出手臂来。 喜月看得清楚,他的手臂紧实有力,肌肉微微鼓起。 她让乞丐抬起头来。 乞丐并不听她的话。 喜月恼了。 她容忍对方在她家屋檐下待了半个月,对方却连抬抬头都不肯。 她索性直接动手,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乞丐一时不察,被她得逞,那张面孔露了出来。 和喜月想象的一样,是充满脏污的一张脸。 但又和她想象的不同,因为那脏污并非毫无条理,而是规规整整,左边脸上三道,右边脸上三道。 看不清面孔如何,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不像是一个乞丐应该有的眼神。 喜月扬起另外一只手,要为他擦掉脸上脏污。 乞丐却突然甩开了她的手,重新垂下头去。 他拿起破碗,站起身来。 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雨水很快打湿了衣服。 喜月没着急唤他。 她静静看着,似乎明白了为何他有一把子力气,却来做乞丐,原来是身有残疾。 他瘸着腿,走路的速度并不快,又因为有雨水挡路,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喜月在他最为狼狈不堪时,才轻轻开口:“你今日讨得钱了没?” 她是明知故问。 他的碗里空空如也,她看得分明。 果然,乞丐回了一句:“没有。” 喜月道:“我可以给你一顿饭吃。” 乞丐回过头来。 雨水正好把他脸上的脏污洗刷掉,露出本来的面目。 ——面容冷硬,轮廓锋利,眉骨高高耸起,眼眸微陷,透出锐利的锋芒。 他开口:“你要什么?” 喜月指了指墙头。 她给对方饭吃,作为交换,他当然得为她赶走翻墙的登徒子。 乞丐应了声好。 喜月没把他带进家中。 翻墙的登徒子要赶,这看着不像乞丐的乞丐也要防。 万一她为了赶走豺狼,又把虎豹迎进家中,岂不是太蠢了。 他衣裳尽湿,喜月总不好让人家为自己办事,却穿着一身湿衣裳去办。 但家里并无男子衣裳。 喜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包袱,却从里面找到了一件男子衣衫。 这衣裳是她为吴述之所做,快要做成时却看到了未来命运,就搁置一旁,不再做了。 临行时,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衣裳带走。若是留在吴家,要么被人随便丢掉,要么被吴述之拿走穿去。无论哪一种,都是浪费了她的心意。 喜月拿出针线,匆匆缝了几针,将衣裳收尾,交给乞丐换上。 他们既达成了交换,免不得要称呼对方,才能议定计划,总不好一口一个乞丐地叫他。 喜月主动报上名讳:“我姓文,名喜月。不知你如何称呼?” 那人竟当着她的面就宽衣解带,把湿掉的衣裳脱掉。 或许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乞丐,用不着忌讳男女大防。 大片蜜色紧实的肌肤在喜月面前展现出来。 饶是她迅速侧身,还是看到了一些。 “沈朔。” 见喜月并不看他,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叫沈朔。” 6.第 6 章 深夜,有风吹过,树影晃动。 一个黑影从高墙上跃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人一开始还小心翼翼,放轻脚步。待察觉宅院里真如传闻中所说,空无一人,无守卫、无婢子时,他们胆子便渐渐大了,竟开始说笑起来。 “这处宅子,手中若没点银子是买不下来的。不知住在这里的美人是自身有银钱,还是依附之人有银钱?” 另两人调笑道:“必定是后者了。谁不知住在这里的小娘子是富人家所养的外室,虽身怀巨银,但无人陪伴,免不得寂寞孤独。” 三人对视一眼,笑的越发开怀了。 主卧并不难寻,为首之人名唤徐六,主动走上前去,推开门扉。 等待他的并不是香风扑面,而是头顶一下剧痛。 徐六慢悠悠倒地。 他身后跟着的两人见状,变了脸色,但没绝了进门之心。 即使喜月早就察觉,做了准备,但他们没有听说喜月买了一众奴仆进府,这就说明府中仍旧只有喜月一人。而他们有三个,人多势众,难道还打不过一个柔弱女子? 两人刚要跨过门槛,扶起地面的徐六,双腿就遭了重击,双双跪地。 其中一人和黑暗中的一双眼对上视线,那双眼漆黑如墨,快要同夜色融为一体,但却闪烁着点点微光,宛如鬼火一般。 这里绝不是只有喜月一人,还有一个男子,一个比他们都要强壮的男子。 那人尖叫一声,仓惶地爬起来,但因双腿受伤,动作踉踉跄跄,走一步摔一步。 同伴不知他为何而跑,意欲阻拦:“我们联手对付他,还能对付不过来。” 那人甩开他的手:“要想活命,就赶紧跑!” 拉扯之时,他背上又受了重击,喉间涌出一股腥甜。 同伴愣愣看着,也意识到喜月寻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下手狠戾,恐怕是冲着要他们性命而来。 他们是市井泼皮,此行前来想一亲美人芳泽,却不想为此丢掉性命。 他连忙改了心思,随着同伴一起跑走。 逃跑之时,两人又挨了藏在暗处的沈朔不少棍棒。 他下手掌握力道,不至于要他们性命,但可以让他们变得和自己一样,日后腿上有疾,再做不得偷翻人墙壁之事。 而徐六因为是为首之人,跑的又慢,自然受伤最重。 他刚逃到门外,就倒地不起,昏厥过去了。 沈朔恐怕他倒在门口,会给喜月招惹麻烦,就走了过去,把他扛在肩上,扔到大街上去了。 从始至终,喜月一直屏住呼吸藏在暗处。只在沈朔一个人打不过来三个人时,她拎起棍棒,也打了两下。 这会儿看着三个人跑了两个,晕倒一个,沈朔把晕倒的那一个扛走挪远。 沈朔腿脚不便,因此走的步子缓慢。 画面看起来有种特别的诡异——一个行走不便的人,却扛起了一个身子康健之人,除了走路缓慢外,无半点不适,甚至把人扔掉后,还拍了拍手,动作看着分外熟练。 喜月扒着门框,暗暗猜测他的来历。 不知不觉间,沈朔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一片黑影投了下来。 沈朔薄唇微张:“我已经做好了,你该给我饭吃。” 喜月应了声好。 因为惦记着今夜有谁会爬她的墙,她连晚饭都没用,这会儿便顺带着把自己的膳食一并做了。 她做了三菜一汤,菜皆是荤菜。 沈朔在圆凳上坐下,不发一言,抓起馒头就开吃。 馒头是喜月亲手蒸的。 她蒸馒头时,心里想着沈朔莫不是朝廷追杀的犯人,才会有如此大力,一时想入了迷,竟把馒头做的比拳头还要大。 沈朔却一口气吃了四个。 喜月看得瞠目结舌。 沈朔将所有饭菜一扫而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喜月面前也有一副碗筷。 莫不是……这馒头和饭菜是他们两个人的份儿? 他吃饭的动作愣了一瞬,没说什么。 沈朔将手里的最后一点馒头扔进嘴里,起身要告辞离开。 喜月并未拦他,只是让他抱走一床被子。 她知道沈朔是没有住的地方的。 他唯一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是她家的屋檐下。 他今天晚上还是会在屋檐下过夜。 刚下过雨,夜里阴冷,有床被子才能抵御寒冷。 沈朔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要拒绝,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拒绝等于硬撑,而硬撑代表着会受冻、得风寒。 他沉默地跟在喜月身后,抱走了一床软被。 他轻声开口:“多谢。” 喜月受了他这句谢谢,又道:“我还有一事同你商量。罢了,天色太晚,等明日罢。” 沈朔的好奇心被完全地调了起来。 他想知道明日喜月想和他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 他重新回到了屋檐下那个熟悉的角落里。 有一床棉被,即使有再大的风吹来,他也不觉得冷了。 身体被温暖包裹,脑袋昏昏沉沉,沈朔头一次如此迅速地入睡。 睡梦中,他还在想,究竟喜月要和他说什么呢。 难道是道谢? 但他们之间只是交易,他打人,她给饭,已经两清。 可除了这个,她还有什么话好同他说的呢。 翌日。 沈朔被吵闹声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罕见地睡到了日头升起。 他手脚麻利,把棉被折好,用自己的破旧席子盖住。 看向吵闹的源头,竟是昨夜的登徒子来兴师问罪了。 他们三人之中,徐六受伤最重,是被人抬了过来,其余两人是自己走过来的,身上都包裹了纱布,看着十分狼狈。 他们前来,声称是喜月伤了他们,要讨要看病的银子。 沈朔见过的人也不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爬墙欲图不轨,被人发现后挨了打,竟然还敢再次登门敲诈银钱。 饶是他冷心冷情,见到此等场景也不免心头火起。 喜月任凭他们敲门,只是不做理会。 沈朔转念一想,他昨夜进了院子,发现里面一层套一层,若喜月想图个清净,住进最里层的院子里,即使外面喊破了喉咙,她也听不见。 想到外面闹的沸沸扬扬,里面的喜月说不定还躺在被窝里,睡的香甜,沈朔刚升起的火气不禁尽数散去。 外面人吵闹了足有一个时辰,从刚开始的气势汹汹,到后面喉咙干涩生痛。 他们发现了屋檐下的沈朔,过来问他:“里面的人可出门了没有。” 沈朔不言语。 无论问什么话,他都不说一个字。 徐六嚷道:“怕不是哑巴,你同他说什么话。” 沈朔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登徒子竟然想出了报官的歪主意。 衙役亲自来敲门。 喜月忙碌了一整夜,刚刚醒来,就听得官府来找。 她一头雾水地把门打开,就看到昨夜的三个的登徒子一脸恶相地看着她。 “差人,我身上受的伤都是她做的,务必为我等讨个公道。” 差人看向喜月,想听她要如何解释。 喜月轻声叹气,声音娇弱:“差人,他们这是诬陷!” 她扬起手臂:“你看,我的两个胳膊加在一起,还抵不过他们一个呢。我难道天生神力,能以一抵三,打得了三个男子吗?” 差人皱眉。 徐六忙道:“我又没说是她一个人打的,她必定是请了人。” 喜月 又是叹气:“我来原县不过一月,平日里与人为善,从未起过争执。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打人,即使动了手,也定然是迫于无奈。不如你们来说说,是因何受伤,在哪里受伤?” 徐六要脱口而出,却被另外两人堵住嘴巴。 两人对视,心道徐六蠢,他们可不蠢。 本来想着喜月是柔弱女子,他们来闹一闹,说不定能哄骗点银子回去。 不曾想,喜月非但不怕,还要他们把事情的首尾说出。徐六这等蠢货竟然真的要说,倘若说了,他们非但拿不到银钱,还得去受牢狱之灾。 两人忙道:“是我们自己弄出的伤,不过是看文娘子孤身一人住在大宅子里,想趁机讹诈一笔。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错了,请差人回去罢。” 喜月怎会让他们轻易回去。 “差人,万万不可。今日他们来此,说我一个弱女子打了他们,明日指不定会拿其他借口来污蔑。今日之事尚且可以解释清楚,若拿清白之事来说嘴,我怎么辩的清楚。此事轻轻放下,岂不是告诉众人,可以随意污蔑我,被发现了只需要在事后补上一句知错了就可以了。而且差人辛苦来一趟,他们这是谎报,是视官府为儿戏。” 喜月在京城数年,正经的管家本领没学到多少,如何使心机、算计人却学的透彻。 她不仅要他们挨了打,还要他们出出血。 徐六等再三求情,但喜月给差人使了眼色,这要来的银钱,除了她自己留下的,还要分给差人一份。 差人见有利可图,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徐六等人。 他开口索要了一笔数额巨大的银子。 徐六等不想给,差人便把脸色一沉,要带他们回官府吃牢饭。 徐六他们才只得出了银子。 在场围观众人,谁不知道徐六他们是什么德行,大概能猜到他们为何被打。 以往他们也做过此事,不过事关女儿家名节,大多数人会拿钱消灾。 这次他们遇上了喜月,丁点便宜都没占上,还赔上一大笔银子。 众人都记住了,喜月虽是独居,却是个不好惹的,日后还是少招惹为好。 差人把银子尽数交给了喜月。 喜月一分银子没留下,都给了差人。 “他们劳烦差人,这两分银子是他们给差人的。至于剩下八分,则是我给差人的。” 喜月眼睫轻颤:“外面的流言蜚语,我自然听过。差人不因为流言而轻视我,甚至愿意为我出头,我心生感激,却因为身为女儿身,无法请差人吃上一顿饭。剩下的银子差人收下,吃上一顿好饭,权当做是我请的吧。” 差人面色微红。 他也信过流言,认为喜月是旁人养的外室。刚才出头,也不过因为有利可图,但落在喜月口中,好似他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大英雄。 他当即拍拍胸口:“你放心,日后无人胆敢欺负你。你若有所求,尽管来官府找我或者我的兄弟们。我事先嘱咐他们一声,保证无论你何时来找,都有人会帮忙。” 喜月见他收下了银子,眸中光亮更甚。 她柔声说了句道谢的话,送走了差人。 沈朔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说话的语气,不正和他被赶出来的罪魁祸首一样的语气吗。 他的脸色黑了下去。 喜月倚门唤他:“沈朔。” 他又恢复了两人没说话之前的冷漠状态。 喜月走到他的面前。 她抬起他的脸。 是一张恶狠狠、咬牙切齿的脸。 喜月忽然发现,他和自己去牙人那里看过的恶狗很像。 凶狠、骇人、能伤人。 不过,沈朔比恶狗好的地方是,他不会随便咬人。 如此想的话—— 如果她注定要找人看家护院,为什么不找沈朔呢。 7.第 7 章 沈朔虽腿上有疾,但武功没丢,却一而再地被喜月碰了肌肤、抬了脸。 他吐息急促。 从他起伏的胸膛,喜月能察觉到他在生气,和恶狗生气的样子十分相似。 喜月越发满意了。 对于是否要买恶狗来看家护院,她一直犹豫不决。 不买吧,她的安全无人保护。买了吧,又担心没伤到坏人,先伤着她了。 如今她不必再纠结了,因为有了两全之策。 ——她大可以让沈朔来看家。 喜月要同他商议的正是此事。 她说了出来。 “你替我赶走了徐六他们,但明日不知会不会又冒出来第二个徐六。倘若你没看见,我又该……不如你来我家里做工,我给你饭吃,可好?” 沈朔根本没考虑,就拒绝了她:“不好。” 喜月眨眨眼睛,不理解他为何会拒绝。 难道是因为她没给银钱? 那不是因为沈朔太能吃了吗。若她管吃管住,再给银钱,虽然她也可以养得起了,但一定会被沈朔察觉到她身上带着大笔银子。身边人因此起了恶意,她可不好防啊。 喜月预想中的既不用买狗,又可以有人看家护院的完美计划,刚说出口就破灭了。 她心情不好,不同沈朔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她开始偷偷观察沈朔。 往常她家门除了出门时会打开,其余时间都是关着的。这几日,大门时常开开关关。 喜月趁着开门的功夫观察他。 她发现沈朔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乞丐,难怪会饿肚子。 别家的乞丐,不是模样可怜,就是能说会道,勾得人摸出荷包,把银子拿出来放进破碗里。 再看看沈朔,人来了,经过他面前,他也一言不发。 施舍的人见他如此冷淡,本来想给银子的,也把铜板放回了荷包里。 他已经一连三日没要到钱,也没吃到饭了。 喜月做了一桌好饭,特意摆在门口,把大门微微敞开。 饭菜的香气尽数飘了过去。 沈朔喉咙滚动。 人在饥饿时,听力会尤其敏锐。 他听到了喜月咀嚼的声音。 今日做的饭有肉、有菜、还有虾。 真是一顿丰盛的饭菜。 可是,和他无关。 喜月就不相信,她亲手做的饭菜还勾不住沈朔。 没想到,沈朔的意志力强大到可怕。 他硬是没出声同她要一碗饭来吃。 见他如此,喜月彻底歇了心思,还是决定把恶狗买来。 牙人再三保证,恶狗不会伤人。 喜月仍旧不敢靠近,用一根长绳系住它的脖子,远远地牵着。 途径沈朔身旁时,她冷哼一声,故意唤着恶狗。 “是不是饿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晒干的肉干,喂给恶狗。 那狗被香气吸引,张开嘴巴,露出森白的牙齿,往她的手掌碰去。 喜月脸色微白,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恶狗竟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时,沈朔拽掉她腰间荷包,扔到远处去。 恶狗循着荷包而去。 它本就不是被喜月所养,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喜月手抚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沈朔不解:“你既然怕狗,为何还买一只狗?” 喜月不回答他的话,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起身要走,被沈朔抓住手腕。 “我不曾得罪你,为何瞪我?” 喜月失了狗,受了惊吓,本就一肚子怨气,又被他拦住,语气冷硬:“若非你拒绝帮我看家,我怎么会去找一只恶狗?” 话说出口,她捂住唇。 沈朔隐约听出了言外之意。 “你找我进你的宅院,是为了让我替代一只狗?” 喜月闭口不言。 但她的神色已经承认了。 沈朔冷笑。 “别人家招人,给吃的,给工钱,为何到了你这里,就不提工钱了?” 喜月脱口而出:“你吃的太多了。” 沈朔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 他松开了喜月,问道:“你真能管我吃饱饭?” 喜月想,倘若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银钱,就问不出这句话了。 但她是不会让沈朔知道的。 她只是微微点头。 沈朔站起身,抱着破席、软被:“当狗就当狗吧,起码能吃饱饭。” 喜月养的恶狗起码能吃上肉干,他在外面风餐露宿,吃一顿饿八顿,还不如做狗。 喜月没想到,丢了一只狗,竟然能让沈朔同意为她看家。 这样一想,倒也划算。 宅院里买奴仆,总要问清楚家世来历,免得收留了犯人之类的。 喜月照例询问。 沈朔也不隐瞒她。 他过去是给人当暗卫的,只不过因为惹怒了主子,被打断了腿,赶了出来。 至于罪名,他的身上倒是没有的。 喜月听说过暗卫。 凡是身份高贵之人,仇家也不少,除了需要寻常护卫保护,也得有暗卫在暗处保护,防止被人暗算时无人相救。 她的嫡兄嫡姐就有暗卫。 而得宠的小娘,也为孩子求了一个暗卫保护。像她这般,却只是见过几次暗卫的面,并不能亲自用上暗卫。 而沈朔为人暗卫,说明他的前主子定然身份高贵。 喜月好奇:“你的主子是男是女?” 沈朔微微皱眉,显然之前当暗卫的经历让他很不愉快,只是提起就心情不好。 “女。” 喜月想,那便是哪家千金小姐或者当家主母的暗卫了,不知道具体是哪家的,她可曾见过他曾经的主子。 但见沈朔的神色,显然是不想说,她没有多问。 喜月在正中厢房住下,旁边的厢房就留给沈朔住。 当天,喜月就做了一大桌饭。 这次的馒头蒸的正合适,沈朔捏着,却颇为失望。 还是上次的吃的过瘾。 喜月看他盯着馒头看,便问他在想什么。 沈朔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喜月将手一拍:“这个简单。从明日起,我教你做饭。你学会了做饭,想做多大的馒头,就做多大的馒头,做的每一顿饭菜都肯定符合心意。” 她会做饭,也擅长做饭,却不喜欢日日都做饭。 如今沈朔提出馒头还是大的好吃,正好让他来做饭,以后自己就可以做只是吃饭的人。 沈朔以为她说的有理,第二日就用心学了起来。 教导沈朔一次,喜月才发现,原来男子不是天生不会做饭,男子也可以把饭菜做好的。 她感慨出声,正蒸馒头的沈朔突然来了一句:“你怎会才发现。各家请的厨子许多不都是男子吗。” 喜月轻拍额头。 是啊,她怎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小娘同她说过,掌控一个男子的口腹之欲,才能牢牢抓住他的心。 她信以为真,在吴述之试着想要帮忙时,把他推出门去,说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恐怕是因为男子天生就不会做饭,所以才要远离厨房。 吴述之无奈一笑,说此话不是这 个意思。 但究竟它是什么意思,他也未曾解释给她听。 沈朔很快就学会了烧火做饭。 他的做法粗犷,蒸出的馒头比拳头还要大,炒出的菜得用最大的盘子来装。 可偏偏做好的每一顿饭,沈朔都没有剩下。 喜月从惊叹他对做出的饭菜能精准把握数量,到逐渐变得淡然。 上次登门的差人,偶尔还会来看望她,生怕徐六他们又来寻事。 喜月柔声道谢,说多亏有他常来看望,把周围的恶人都吓住了,并无人来上门打扰。 林泉每次站在喜月面前,总有一种想主动庇护她的冲动。 他很清楚,尽管喜月是个美人,但他的冲动不是出于男女之情,而是英雄气概作祟。 他看到了在院子里杀鸡的沈朔,眉头一凛。 “这是——” 喜月道:“林大哥不记得他了?他是在我屋檐下乞讨的乞丐。” 林泉回忆一番,隐约记起有这么一个人。 不过他印象中的乞丐,衣衫褴褛,腿上有疾,和眼前高大威猛的男子对不上号。 喜月道:“我看他终日乞讨,实在可怜,想着正好缺一个人看家,就让他过来了。没想到他梳洗一番,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林泉放下戒心:“文娘子,你就是太过心善。以后可不要随便帮人了,这世间可怜人太多了,若帮错了人,恐怕惹祸上身,你一个弱女子,护得住自己就不容易了。” 喜月柔声称是。 沈朔已经把鸡杀好。 喜月送走林泉,转过身来,正好看见他一手提着软趴趴的鸡脖子。 她吓了一跳。 沈朔脸上一副牙酸表情,扭头去厨房炖鸡去了。 喜月觉得他古怪的很。 她刚才不过和差人林泉寒暄一番,在这里住着,总得有人庇护才好。 有差人护着,她才能过得安稳,旁人说她坏话时,也得掂量一二。 再说她并不缺钱,所以上次徐六给的银钱,她才大方地一文钱没有留下,尽数给了林泉。 事实证明,她做的选择是对的。 林泉和他的兄弟们,每天夜里巡街时,都会在她家门前多转几圈,不知震慑了多少人。 怎么瞧着,沈朔并不赞同她的做法。 她可以不问沈朔的过往,但却不允许他对她的决定不满。 她可是当主子的,沈朔吃她的喝她的,怎么可以嫌弃她的决定。 绝对不可以。 饭菜上桌,今日的鸡汤格外香。 喜月抬手,拦住沈朔。 “先别吃,我有话问你。” “你讨厌林泉?” 沈朔摇头。 喜月皱眉:“那就是讨厌我了。” “没有。” 喜月不解。 “既然你不讨厌,今天你那副表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朔欲言又止。 他总不好说,喜月那副表情,让他想起了曾经同做暗卫的兄弟。 他腿上受伤、被驱赶出来,就是因为暗卫兄弟用了类似的手段。 用看似软绵绵的话语占尽优势,把他贬低的一文不值,最终让他失去信任,做不成暗卫。 喜月说话的语气、神态、示弱的样子,和他的暗卫兄弟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他没有讨厌喜月和林泉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想起了往事,才会脸色发臭。 正在沈朔思虑如何解释时,忽听得高墙上有响声。 扑通。 有人落地的声音。 喜月和沈朔对上视线。 又有人翻墙来了。 8.第 8 章 前些时日杖打徐六等人的棍棒还未丢掉,喜月翻找出来,自己选了较轻的那根,递给沈朔最重的一根。 沈朔接过,面色凝重地走在前面。 喜月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她想,难道是徐六他们贼心不死,又寻上门来了? 不,不,徐六等人应当无此胆量。上次他们受了重伤又折损了银钱,理应离他们远远的,怎么可能又上门来。 若是来了新人…… 喜月握紧手中棍棒,暗自紧张。 不知对方是高是低,来了几个,体型如何,沈朔可能打得过? 她将走在前面的沈朔从头到尾地扫了一遍,暗暗点头。 若来的人不超过十个,沈朔他应当能抵得过。 这次来的许是个笨贼,喜月和沈朔都赶到高墙旁了,他还躲在草丛中,没有挪动位置。 喜月微微松了口气。 贼人越笨,对他们越有利。 贼人终于缓缓站起。 喜月庆幸,好似只有一个人。 看着身形,并不能比得过沈朔。 贼人的影子倒映在地面,只见他向前走了两步,微微停顿,转身去拿草丛里的包袱。 喜月猜测,此人不像上次的登徒子一样是图谋美色,而是劫财。 瞧瞧,连打劫的包袱都准备好了,是要从她家里拿走多少银钱啊。 她和沈朔四目相对,两人皆微微点头。 他们共同举起棍棒。 喜月先得了手,将棍棒打在那人的脊背上。 “哎呦!” 沈朔观察了贼人的体型,又听到贼人的声音,知道这是个文弱书生,不必亲自出手。 他看喜月兴致勃勃,暂且收起棍棒,等她打累了再去整理残局。 贼人哎呦哎呦地喊疼。 他捂着头,喜月去打腿,抱着腿,喜月又来打背,一时间,避无可避。 月光映照下,他看到了女子飘扬的系带,急切喊道:“婶婶,婶婶饶命,莫要打了。再打,侄子的性命就要丢在这里了!” 喜月果真停下棍棒。 她眸中露出惊疑神色。 婶婶? 如今贼人被捉,求人饶恕时都习惯喊婶婶吗? 真是独特的癖好。 沈朔缓缓走出,抱胸站在一旁。 贼人见了,又冲着他喊道:“叔叔救我!侄儿知道私自翻墙进来不合规矩,但也是无奈之举。叔叔,莫要让婶婶继续打我了!” 喜月常听人说,看一个人的相貌,听一个人的声音,往往能初步看出他是好是坏。 此言并不能十分适用,毕竟有人不可貌相一说。 但凭借相貌、声音所判断的大部分人的善恶是对的。 相由心生,比如一人心思恶毒,纵然长了一张俊美面孔,眉眼中也会透出恶意,令人敬而远之。 她听贼人的声音,清澈温和,不似恶人。 再说对方刚才被她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看来不足为惧。 喜月就停下手,回房取来提灯。 她将提灯微微举起,让光亮靠近贼人的脸颊。 贼人脸上青青紫紫,分外狼狈。 经提灯一照,他眼睫慌乱地颤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地面,又意识到此举会让人误会心虚,便重新抬起眼睑,看向喜月。 月色朦胧,庭院里一片幽深寂静,提灯散发着淡淡橘黄光辉,共同映照在喜月和他的脸上。 视线交汇。 张有道眸中闪过惊讶。 他没有料想到婶婶竟然这般年轻。 喜月同样惊诧。 徐六等人,生得腌臜,行径粗鄙,一看就是能做出翻人墙壁之事的。 可眼前此人,面若敷粉,唇红齿白,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贼呢。 两双眼睛,他望她,她看他,皆是沉默不语。 一直旁观的沈朔眉头狠皱,走上前来,一把夺过喜月手中的提灯,问道:“你是什么人,夜里翻墙为了什么?” 张有道才回过神来,面上一片委屈:“叔叔,婶婶,我是你们的侄儿张有道啊。我们两家虽然十几年没见过面,但亲缘关系是断不得的。” 沈朔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自己和喜月就是他的叔叔婶婶。 他和喜月年纪轻轻,如何做得了他的叔叔婶婶? 而且,他自幼就是孤儿,被人收养当作暗卫长大,不曾有过什么亲人,更别提什么侄儿了。 听他言之凿凿,像是认定了两人就是他的长辈,沈朔不再解释,转而问起他为何翻墙。 张有道脸颊通红。 喜月瞧见,他的耳朵根也红的彻底。 他支支吾吾,半天都解释不清。 沈朔越发认定,此人就是一个坑蒙拐骗的小贼,不如送官。 张有道坐在草丛中,抱紧包袱:“我不走。纵然把官府的人叫来了,叔叔也还是我的叔叔,婶婶也一样。” 他是头一次做这等泼皮无赖的行径,蛮横无礼的话说的吞吞吐吐,脸颊也殷红如血。 喜月抬手,止住沈朔。 她问道:“你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张有道忙道:“侄儿是来投奔叔叔婶婶的。再过段日子,京城就会举办文人宴。若能一举成名,必能得陛下青睐,得个一官半职。但家中为了侄儿,已经花费了不少银钱。若侄儿再留在家里,家里人就要把自己吃的口粮省给我了。” 喜月隐约明白了,这是来上门打秋风的。 张有道脸颊更红:“听闻叔叔婶婶家境颇丰,特来投奔。叔叔婶婶莫要误会,我只是暂住,一切花用都会打借条的。到时,无论文人宴上我表现如何,都会尽力把银钱还给叔叔婶婶的。” 说罢,张有道俯身,行了个大礼。 喜月大可以把他送官去。 无论张有道是真的认错了亲戚,还是舌灿莲花,故意哄骗她,她都可以不去查证,直接送官了事。 但原县的日子安逸,有时也太过安逸,连个一同说闲话的人都没有。 沈朔又是闷葫芦,只会埋头砍柴、做饭。 他似乎还有秘密在身,且是不愿意告诉她的秘密。 喜月看着,张有道却是个有趣的人。 而且留下他,也能让沈朔有了危机,不会再以为自己只有他一个人能说话。 喜月清了清嗓子:“有道——” 张有道仰头,一脸孺慕地看着她。 “我是真记不得了。不过,或许你我真是亲戚也说不定。” 张有道用力点头。 是啊,他们真的是亲戚。 他不走大门,而选择了翻墙进来,就是因为听说叔叔婶婶一家虽然家境富裕,但为人吝啬。 他若按照常理登门拜访,必定会被拒之门外,一月两月都进不得大门。 家里人就合伙儿出了个主意,让他翻墙进去。 张有道没想过偷银钱,准备翻墙进来后,就在墙角等到天明。 待叔叔婶婶一发现,他就诉说家里如何辛苦,想要请求收留。 叔叔婶婶不肯的话,他就厚着脸皮不肯走。 反正他已经进来了,叔叔婶婶为了脸面也不可能把亲侄儿丢出去。 只是这计划过于无赖,张有道有胆子做下,却无颜对喜月解释。 好在喜月没有多问,只是给他找了一间空置的房间。 张有道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绵软的被子,心里激动不已。 成了,成了! 虽说 他和叔叔才是真正的亲戚,不过今日一看,还是婶婶更疼爱他。 日后还是多亲近婶婶一些吧。 沈朔不明白喜月为何要留下张有道,这个来历不明之人。 但他之前给人做过暗卫,知道主子做出的决定,即使没有逻辑,仅凭一时冲动,也不容许质疑。 他没有过问,但夜里接连翻身,直至鸡鸣时才合眼睛。 喜月刚睁开眼,就听见沈朔敲门,说是饭菜准备好了。 她一面洗漱,一面想着,昨夜匆匆一瞥,没仔细看过张有道相貌如何。 她心里惦念着张有道,收拾的动作就快了些。 张有道站在用饭的厅堂外,身姿挺拔,如同松柏一般立在门外。 昨夜光线昏暗,喜月只大概看了他的模样,今日仔细看去,才觉他生的十分俊俏。 尤其是和沈朔站在一起时,一个像是精雕细琢的白面馒头,一个则像山野里长成的猎鹰猛兽。 张有道也才发现,婶婶相貌清丽,眉眼温婉,见之就觉十分亲近。 看他不进去,喜月问道:“为何不进?” 张有道见了她,立刻躬身:“婶婶不来,侄儿怎么敢进。” 他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寄人篱下单纯的奉承,喜月分不清楚,但心里十分快活。 被人这般敬重,即使是假的,也让人欢喜。 余光看到沈朔,张有道忙补了一句:“叔叔也安好。” 三人落座。 张有道微微思量,坐在了喜月下首的位置。 此处方便他照顾婶婶。 不过婶婶看起来面嫩,和他年纪相仿…… 张有道暗自摇头,想着,婶婶就是婶婶,即使比他小,也得作为长辈敬着。何况婶婶还给了他地方住,让他不必风餐露宿,更得多敬重几分。 喜月看向桌上的膳食。 她盯着正中间的馒头,悠悠叹气。 沈朔的馒头,是越做越大了。 张有道微微皱眉。 “这是从哪家店铺买来的馒头,怎地做的这般粗糙。婶婶嘴小,怎么能吃得下这等巨物?” 喜月掩唇而笑,心想,她还什么话没有说呢,张有道就宛如她肚子里的蛔虫,把她的心意都猜出来了。 看来这个假侄子没有白认。 沈朔黑了脸。 他声音冷硬:“不是买的,是我亲手所做。” 张有道一怔。 他微微皱眉。 看来如今是个两难的局面,他得在叔叔婶婶之间选择一个站队了。 这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相比于冷脸冷言的叔叔,他自然是选择主动留下他的婶婶。 张有道伸出手,将馒头放在自己碗里,分成小块,递给喜月。 “叔叔也太不体贴了。” 喜月连连点头。 大馒头吃着过瘾,可每次她都吃不完,还得让沈朔吃她的剩馒头。 虽然沈朔不在意,但她总有种每次都浪费粮食的错觉。 她偶尔也想吃吃合适的馒头啊。 她附和道:“沈朔,你太不体贴。” 沈朔看着他们两张脸。 同样的面容白皙,同样的温和语气。 让他再一次想到曾经背刺他的暗卫兄弟。 过去像的人只有喜月一个,如今却有了两个。 一想到以后会面对两个擅长绵里藏刀的人,他的额头不禁疼痛起来。 张有道诧异:“沈朔?叔叔过去不叫这个名字啊。” 沈朔心想,这家伙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决定给张有道沉重一击。 “对啊。你姓张,我却姓沈,这并不合理吧。” 张有道若有所思。 9.第 9 章 沈朔以为自己解释,张有道不听,如今他暗示一番,他总该醒悟了吧。 张有道眉头紧锁,却不看沈朔,而是转向喜月。 他嘴唇颤抖,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难以启齿:“婶婶,莫非叔叔已逝,你又二嫁此人?” 既然这间宅院留给了喜月,那叔叔婶婶之间必定不是和离。 沈朔一怔。 他不知道张有道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如何能想出这等离奇的解释。 喜月有心告诉他真相:“你难道不怀疑,我其实不是你婶婶?” 张有道当即起身,深鞠一躬。 叔叔乃是祖父的小儿子,当年祖上也曾阔绰过,不过到祖父这一辈,就只剩下一处宅院和几亩薄田了。 宅院自然是给了叔叔,薄田留给了张有道的父亲和其余几位叔伯。 张有道听父亲所说,祖上对这处宅院颇有感情,当初留给叔叔时,就曾让他许下诺言,无论遇到何等困难,都不可变卖宅院。 所以,他认定了谁是这宅院的主人,谁就是他的叔叔婶婶。 张有道以为是自己的猜测惹恼了婶婶,立刻道歉:“是侄儿冒犯了。倘若婶婶不喜,我日后定不会多言。” 喜月见他认定了自己就是他的婶婶,一时间无法解释,只得勉强应下。 她解释清楚沈朔的身份,称二人不是夫妻,沈朔是她从外面请来看家护院之人。 对于张有道口中所说“叔叔已逝”,喜月并不解释。 张有道自能将逻辑补全。 他暗道,莫非自己猜对了,但引起了婶婶的伤心事,婶婶才脱口而出,说她不是自己的长辈。 他认定叔叔已经不在了,谨记日后莫要提及,若再次惹恼了婶婶,他就没了立足之地。 得知沈朔的身份,张有道目光微凛:“你既不是我的叔叔,为何我唤叔叔时,你满口应下?” 沈朔气急而笑。 分明是张有道不听人言,如今却怨他不早点澄清,白白占了便宜? 沈朔眉峰挑起:“你心甘情愿唤我叔叔,我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你——” 所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纵然张有道有满腹经纶,但遇上沈朔,竟没能占据上风。 喜月轻咳一声,两人齐齐看来。 她本是呛到了,伸出手去摸帕子过来。 沈朔刚要上前,张有道已经把帕子找到,递到她的手里,又为她轻轻拍背。 “婶婶,可好些了吗。” 喜月的咳嗽停了,脸颊仍是红的。 张有道另外倒了温水,递到她手里。 喜月喝了两口,果真觉得好了许多。 沈朔站在一旁,好似外人。 仔细算来,张有道来到这里不过一夜光景,连一天一夜都没到,就同喜月分外亲近。 沈朔想,不是说书生最是有骨气之人,怎地张有道就不同,如此擅长奉承讨好。 他冷声道:“你喊错了叔叔,就气愤不已。若是再把婶婶喊错了,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 他意有所指。 张有道本来就因为他平白了占了自己便宜而对他不满,闻言反驳道:“不需你来操心。我见婶婶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就是我的婶婶,绝不会有错。” 他一脸笃定,看得沈朔冷笑不止。 直到喜月开口,问他二人还是否要继续用膳,二人才重新落座。 张有道一口一个婶婶,自己面前的膳食没用多少,尽去关心喜月了。 沈朔冷眼瞧着。 这等谄媚姿态,他是做不来的。 如此浅薄的讨好方式,谁都能轻易看出吧,喜月应当不会被迷惑……吧。 谁知喜月竟十分受用。 她在文家时,府上并不曾安排婢子照顾她。 流放途中,更是用不上婢子,需得事事亲自亲为。 而回到京城,有了婢子,喜月却需要在人前处处端着,唯有独处时,才能放松一二。 这般算来,她竟是第一次享受到有人关心照顾,又不需要时刻紧绷,担心失了仪态。 她看向张有道时,越发觉得对方讨喜。 他照顾自己时,完全没有男女之分,只拿着她当作长辈敬重。 喜月想,张有道所求,不过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再是有饭可吃。无论她是不是他的亲婶婶,只要她能做到这些,想来他知道真相以后,也不会太过生气。 据张有道所说,家中米缸见底,他此次投奔身上没带多少干粮,在翻墙之前,已经饿了两天了。 昨夜是初次见面,他不好直说,硬生生又饿了一整夜。 今日见了一桌子饭菜,他竟也没有狼吞虎咽,吃的慢条斯理。 喜月想,这就是所谓的文人礼节吧。 张有道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头看去,见是喜月,面上淡淡一笑。 他脸颊处的青紫分外显然。 喜月摸了摸鼻子。 她记起了张有道脸上的伤痕因何而来。 ——昨夜,沈朔可是没有动一下,都是她亲手打的。 她力气不大,但打了十几下,也让张有道吃了不少苦头。 当时她认定张有道和徐六等人是一丘之貉,下手当然毫不留情。 如今,她已经默认了张有道“婶婶”的身份,且做的分外坦然,再看他脸上的伤痕时,就不由得心疼起来。 她同张有道说:“待会儿回房之后,莫要关门。” 张有道一怔。 他轻轻颔首。 沈朔的厨艺一日比起一日更为精进,今日的饭菜做的色香味俱全。 他却味同嚼蜡。 身为前暗卫,他本就习惯孤独。 搬进这里后,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和喜月一起住。 这对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沈朔来讲,很不习惯。 喜月会同他说话,说哪道菜做的味道重了,让他不必一下子太过劳累,劈上那么多的干柴…… 他不习惯旁人的关心,却也不反感喜月在他旁边说话。 他的话少。 他察觉到喜月有时会嫌弃他话少。 他想,自己总会有话多的一天。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改变,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张有道。 似乎喜月已经不需要他多话了。 两个人当着他的面已经开始说起了悄悄话。 沈朔开始后悔。 昨夜发现张有道,他就应该主动出手,直接把他敲晕,让他没时间开口,哄骗得喜月留下他。 或者,他刚才不应该戳破自己不是张有道的“叔叔”。 否则,张有道是不会当着叔叔的面,和婶婶说悄悄话的。 种种后悔的情绪萦绕在心口,沈朔今日只吃了一点点。 喜月能发现,是因为她看大家吃完了饭,桌上饭菜还剩下了不少。< /p>她看向沈朔。 沈朔默默地收拾了桌子。 喜月奇怪:难道是沈朔身体不适,没了胃口? 不会吧,他每日不都晨起练武,身体强壮的像虎狼一般,怎会不适。 那就是心情不悦。 也不会吧。 在喜月的印象里,沈朔比她还要孤僻,哪怕一整年不说话都不会难受。他这样的人,怎会突然不高兴起来呢。 既然想不通,喜月就抛之脑后,不再想了。 张有道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婶婶有命,他当然不敢违抗。 房门没关。 虽然喜月没有直说,但张有道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要来看他。 张有道紧张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喜月前来,便走到房门前。 他的手抚上房门,怀疑自己把门关的太紧,或许婶婶误会他已锁了门。 他把门推开了一些,还觉不够,索性把门直接敞开。 喜月去了厨房,刚从竹篮里取出两枚鸡蛋,就撞见了沈朔。 沈朔见她一手拿着一个鸡蛋,冷硬的面孔有了一点点动容。 “我可以吃剩下的饭菜,不必为我煮鸡蛋。” 也许是他多想了,张有道不过是过路人,迟早要离开的,他可是要给喜月一直看家护院的,两人怎能相提并论。 喜月见他误会了,轻声解释:“不是给你煮的。” 沈朔眉心跳动。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宁愿喜月的下一句话,是说她自己没吃饱,是给她煮的。 喜月晃了晃手里的鸡蛋:“我给有道煮的。” 沈朔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哦。” 有道? 呵。 他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失落。 喜月摇了摇头,暗道自己多想了。 煮鸡蛋而已,如何会让沈朔觉得失落呢。 沈朔又不是曾经的乞丐了,想吃什么自己做就是,自然不会因为两个鸡蛋就不高兴。 她烧开了水,将两个鸡蛋放了进去。 趁着鸡蛋还热,喜月用手绢包了,去了张有道的房间。 她记不清张有道住在哪间屋子,正在犹豫该往哪里走,远远地就看见一间屋子的房门大敞。 大概……就是那里吧。 喜月走了过去。 张有道刚刚坐下,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 “婶婶。” 喜月把手绢递给他。 张有道接过,觉得掌心发热。 他扶着喜月坐下。 喜月让他把手绢打开。 张有道小心翼翼地拆开,看见两枚红鸡蛋,神色呆滞。 “鸡蛋……婶婶这是给我的?” 喜月点头。 张有道开始揣摩她的心思。 鸡蛋在乡下是大补之物,婶婶特意拿给他,难不成是要他补身子。 张有道忙谢过她,欲准备敲开鸡蛋,当场吃掉,才不辜负婶婶的一片好意。 见状,喜月连忙拦住:“慢着。” 她从张有道手里拿过鸡蛋:“这个不是吃的。是拿来用的——” 她说着,把鸡蛋放在张有道脸颊的青紫处。 温热的触感让张有道身子僵硬。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喜月按住肩膀。 “别乱动。” 10.第 10 章 张有道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不敢动作一下,任凭喜月拿着温热的鸡蛋,在他的脸颊上滚动。 她微微俯身,柔美的面孔在他面前放大。 张有道的脊背挺的越发直了,双手放在膝前,宛如刚进私塾听课的幼童,分外乖顺。 喜月伸出手指,去按那青紫处。 放在腿上的手微微动了。 张有道喉咙微滚。 刚才在他脸上的还是一抹温热,如今就变成了微凉的触感。 冷热交替之下,竟将他的耳根也弄得绯红。 喜月仔细数了数,他的脸上大大小小共有四处青紫。 她一一按过,他却没有发出闷哼,难道是不疼? 喜月略微加重了手下的力气。 浑身紧绷的张有道回过神来,哎呦地叫出声。 喜月看了过来,他立刻噤声。 喜月问他:“疼吗?” 自然是疼的。 但伤痕不是旁人打的,正是眼前人所打,张有道怎好说痛。 他便轻轻摇头。 喜月又问:“我打了你,你心里可有怨恨?” 张有道立刻回道:“侄儿不敢。是侄儿有错在先,竟在深夜翻墙而过,婶婶误会在情理之中,侄儿怎敢生怨。” 他言辞恳切,面上带了些紧张,似是担心喜月不信。 见状,喜月轻笑出声:“你倒是个孝顺的。” 连被人打了,都顾及着长辈身份,不敢怨恨。 张有道垂下头去,不知她是何意思。 喜月把鸡蛋塞进他手里:“现在可以吃了。” 张有道就把鸡蛋敲破了,整个送进口中。 鸡蛋个头不小,他的嘴巴又不大,一下子整个塞进去,说话都变得含含糊糊起来。 瞧着他的狼狈模样,喜月不禁笑出声。 张有道也意识到自己行径不妥,连忙用手遮了,胡乱咀嚼几下,总算将鸡蛋咽了下去。 第二枚鸡蛋,他可不敢一下子整个吃光,分成两半,开始细嚼慢咽起来。 喜月瞧着自己所说的话,他一概听从,看着有点傻,却讨人喜欢。 她拍拍张有道的肩,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张有道口中还含着鸡蛋,脑袋飞快转动,在想,婶婶对他究竟是何等态度。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明白自己是寄人篱下,狂妄无礼只会惹人厌烦,谨小慎微才能长久地住下来。 婶婶方才……看着像不讨厌他的样子,他应该能顺利留下来吧。 想通之后,张有道便不着急吃剩下的半颗鸡蛋。 他泡了茶水,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果真热闹许多。 平常寡言少语的沈朔,也开始多话起来。 不过他多说的话,大部分是同张有道针锋相对。 喜月不明白,两个人一个文一个武,到底有什么可吵的。 远在原县,喜月还是能听到京城的消息。 听闻吴述之在京城做的风生水起,还接连写了几篇好文章,被天下才子追捧。 家里人丁兴旺,喜月也乐意出门走走。 她依在门框,听着妇人们说嘴。 男子们羡慕吴述之位高权重,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坐上他那等高位。 而妇人们则更关注他的内宅后院。 她们议论着,这位吴大人可曾娶妻生子。 “听闻……还不曾呢。” 喜月心中一动,记起自己离开前让吴述之立下的誓言。 此誓言防君子不防小人。 她一离开,阻碍没了,吴述之本可以毫无顾忌地迎娶文皎月。 但只要吴述之尚且记得一些君子之风,想到誓言就会如鲠在喉。 即使他迫切地想要迎娶文皎月,也得过些时日,等他越过心里违背誓言的这个槛。 喜月在想,若两人果真成亲,她需得回京一趟,将当初誓言张贴在城门口、大街上。 她一介平民,阻拦不得吴述之的亲事,起码可以往他心口插一把刀。 做完这些后,她要溜之大吉,让吴述之想找人麻烦都寻不到。 喜月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些手段粗鄙浅薄,只能伤吴述之一点点,不能让他伤筋动骨。 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能让吴述之和文皎月难受、不好过,她已经十分满意了。 想让他二人因为欺负自己而付出沉重代价,她……暂且还做不到。 她并不为难自己,心境分外开阔,想到吴述之和文皎月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结果却无法成亲,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就不禁轻笑出声。 她这一笑,却牵扯了脸颊。 她捂着侧脸,轻声喊痛。 沈朔刚劈好柴,闻声走了过来,只见喜月捂着脸,连连呼痛。 沈朔问哪里痛,喜月说不清楚,只让他看。 她微微张开嘴,露出糯白细密的牙齿。 沈朔往里面望去。 嘴巴张开太久,喜月觉得吃力,不禁一失控,嘴唇就合拢起来。 沈朔对上她娇艳饱满的唇。 像刚摘下的果子里面的果肉,水润软糯。 上下两唇一碰,唇瓣就轻轻颤动。 沈朔错开视线。 喜月又重新张开嘴巴,见他半天不说话,微微垂下眼,看到他低头看脚面,根本没看自己。 她皱着眉,娇声催促:“让你帮我看看,快些。” 沈朔匆忙应了两声,重新抬头看她。 他把牙齿、舌头、嘴巴看了一个遍,什么病症都没有看出来,却将自己看得口干舌燥。 沈朔感觉额头上出了汗。 他砍柴都没出汗,怎么为喜月看嘴巴反而出了汗? 喜月捂着嘴,脸颊微鼓,仍旧喊疼。 沈朔看向别处,称他看不出病症,还是尽快请一个大夫过来吧。 他匆匆离开宅院,听得妇人们还在议论什么京城吴述之。 他听了一耳朵,没放在心上,只惦记着给喜月找个最好的大夫。 将大夫带到府上,给喜月仔细看过,说她并无大事。 “往后膳食需多素少荤,降降火气,吃上一个月就不疼了。” 闻言,喜月和沈朔都明白了疼痛因何而来。 必定是沈朔每日做些大鱼大肉,平白添了许多火气。 沈朔是男子,火气多了尚且能压的住,喜月压不住,可不就牙痛嘴疼了吗。 沈朔自知错在自己,也不分辩。 到了晚上,桌上的膳食就从鸡鸭鱼肉变成了一水的青菜。 青菜豆腐汤、炒白菜、炖莼菜…… 喜月举起筷子,久久没有落下。 虽然大夫说要多吃点素食,也不必一眼望去,全是一水的绿菜啊。 但沈朔这等脑子直接的人,她若是开口直说,恐怕他会拿大夫的话来反驳。 同他争辩,非得耗费许多功夫。 喜月又正好牙疼,不愿多言语。 反正即使桌上有了荤腥,她也是吃不得的。 若是另外两人都情愿和她一起吃素,她自然无甚意见。 饭菜是沈朔亲手所做,他自然吃得下。 被喜月收留之前,他三天一顿饭的日子也经常过,如今能有素菜吃,已比那些日子好上许多了。 张有道眉头微皱。 非是他过不惯这等日子,而是奇怪为何前几日饭菜十分丰盛,今日却突然大变样了。 他看向喜月,见她面露忧愁,不甚欢喜。 他转向沈朔,见他也一脸严肃,全然不像之前几日一般快活。 张有道心里一惊,手中的筷子落 地。 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张有道忙捡起筷子,说声手滑了。 换做往日,喜月必定开口调侃他两句。 但她牙痛不已,不愿张口,只淡淡收回视线。 没了喜月张口,沈朔对张有道的敌意少了,自然也不会开口多说什么。 张有道的心沉了沉。 他来府上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这里只有他们三人,连个奴仆都无。 如今仔细想来,莫非是叔叔走后,婶婶无甚营生,只能坐吃山空。 前几日勉强还可以支撑体面,今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拿出素菜果腹。 张有道越想越以为如此。 若非家中拮据,婶婶怎会愁容满面,以手托腮,长久不曾言语一声呢。 张有道暗觉愧疚。 他怎地这般疏忽,没有尽早察觉到婶婶的不容易。 他堂堂男儿竟然安稳地坐在那里,花用着婶婶并不多的银两。 再看桌上膳食时,张有道也面露难色。 喜月以为自己牙痛只能吃素菜一事,沈朔自然会和张有道解释。 沈朔的心思没有细腻至此。 他看着张有道一脸为难地吃着素菜,心道,若能借此机会,把此人驱逐出去,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于是,他更不会向张有道解释了。 张有道不再日日待在府上,常常天一亮就出去,回来时肋下夹着一个包袱,脚步匆忙。 喜月撞见过几次,开口问他:“你从外面带了什么来?” 张有道忙把包袱藏了藏:“没,没什么。” 他故意遮掩,更引起了喜月的好奇。 沈朔开始胡乱猜测。 “莫非他在外面做贼,偷了东西回来,把这里当作藏赃的地方?” 喜月捂着隐隐作痛的牙,轻轻摇头。 “有道不是这种人。” 沈朔冷哼:“你我同他不过初相识,又怎么知道他的品性?张有道所说的一切,都是他空口说的,没有人来证明。假如他骗了我们,也是有可能的。” 喜月仍然选择相信张有道。 沈朔气得胸膛起伏,捏的拳头嘎吱响。 “你、你就是看他是小白脸,才信他没在外面做贼的吧。但小白脸中也有不少偷鸡摸狗、做坏事的人。这次,你肯定看走了眼!” 喜月诧异地看着他,疑惑他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她相信张有道,是看他模样俊美,不似偷盗之人,但也不仅仅是看这个。 张有道的谈吐、行径,都不似恶人。 当然,也有可能真如沈朔所说,她不慎看走了眼。 但那又如何? 府上有一个沈朔在,莫说一个张有道,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张有道,她也无需害怕。 喜月慢悠悠地把心里话说出。 听到她不担心张有道是坏人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信任自己,沈朔顿时僵住了。 他眼神慌乱,手也不知该放在哪里。 “你,我,我刚才是一时气愤。” “你说的不错,有我在,即使他是恶人又如何。” 两人暗自观察,发现张有道每日快傍晚时,会出府一趟,大概有一炷香的时辰会回来。 他们可以趁机溜进去张有道的房间,一探究竟,查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 喜月以为,若张有道主动坦白,他们可以不必去搜屋子的。 但她明说过了,也暗示过几次,张有道皆不肯承认自己带了东西进府。 他回答时眼神飘忽,更让人怀疑他在外面做了恶事。 喜月和沈朔“先礼”不成,只能选择“后兵”了。 夕阳西下,张有道如同往常一样离了宅子。 喜月扒着门框,见他走远,才将门一掩,和沈朔推开了他的房门。 11.第 11 章 宅子里人少,张有道的屋子向来是由他自己打扫的。 只见屋内干净整洁,不仅桌上,连床榻上各种物件都摆放的十分整齐。 喜月刚踏进房门,就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没有找到张有道偷偷带进府的包袱。 她同沈朔,一个找左面,一个寻右边。 寻了许久,将一整间屋子寻了个遍,也未曾寻到张有道的秘密。 眼看着一炷香的时间将至,这次恐怕是寻不到了,喜月悠悠叹气,随意坐在圆凳上。 她抬头,正对着床榻,忽地眼睛一亮。 她朝着床榻而去,急匆匆地唤沈朔:“快把褥子抬起来,看一看底下有东西没?” 沈朔依照她的言语,将褥子抬起。 喜月未曾伸手去摸,只一眼就看到了褥子下铺垫的张张白纸。 她暗自感慨,也亏得张有道有此等耐心,将一张张白纸平铺在褥下。有被褥压着,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两人匆忙收着白纸,凑在一起,去看张有道这些时日神神秘秘的原因。 沈朔手里那叠纸,皆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看了一眼,尽是些俗气话本子,字体飘逸,想来是张有道亲自所抄。 看来这些时日张有道行踪隐秘,是去了书铺,拿抄写的话本子挣银钱去了。 沈朔觉得他此举倒是贴合穷酸书生的身份,但不过抄书而已,同街上为了营生而卖菜的小贩无甚区别,大大方方告诉他们就是,何至于躲躲藏藏,让人以为他私底下可能做了天大的恶事。 沈朔满心不解,扭头看向喜月。 只见喜月手握着薄纸,眼睛睁的浑圆。 沈朔暗道,难道喜月过去从未看过话本子,怎么连一个俗套的故事都能令她如此惊讶。 他探头看了过去。 喜月所看的东西却和他手里的不同,皆是图画,偶尔缀两行小字。 沈朔虽不甚精通文理,看不懂“心旌摇曳”等语,但图画是看得懂的。 画上男女相拥,动作分外亲昵,在庭院中公然嬉闹…… 此画画的竟是男女床帏之事。 喜月既觉惊讶,又颇感新奇,看罢一张,又翻一张,不知不觉间竟快将手中一叠图画都看完了。 沈朔惊讶,张有道看着斯文有礼,私底下竟会画这等子东西,而喜月看到之后,非但不惊讶出声,直呼看错了人,还看得津津有味。 他良久才回过神,忙夺过喜月手中的东西。 喜月面颊微红。 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了个遍,此类画都是大同小异,她看了几十张了,已对男女之事了然,画被抢了去也不觉生气。 沈朔把画同自己面前的话本子放在一起,厉声道:“我早就说过,人不可貌相,真应验在了他的身上。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私底下偷偷做这种事。” 喜月脱口而出,竟是十分理解张有道:“谋生手段而已。你刚才看他抄写话本子,也没生气啊。” 沈朔争辩:“这不一样。给人抄话本子是正经营生。画这种不堪的画,可见他品行不端。” 喜月倒不觉有这般严重。 若她一直是深闺中的小姐,恐怕会赞同沈朔的话。 但流放途中,她早就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心里私以为纵然张有道私底下偷偷画这些画,只要不曾有过冒犯之举,也是可以容许的。 但沈朔显然不能接受,一直再三劝说。 “你本就不是他的什么婶婶,他又偷偷做出这种事,不如趁机把他赶出去吧。” 喜月恍惚觉得,相比自己,沈朔更像是养在高门大户中的人。 他之前说过,他是给人家当暗卫的。听闻做暗卫的,要从小就培养,养成了就紧跟在主人身侧,对这等画风月画的人嗤之以鼻,也属正常。 张有道把上次所抄写的话本子,和所画的画交到书铺,拿到了一笔工钱。 他尽数花了,买了一些东西回府来。 他推门,发现门被锁了,暗觉奇怪。 为了方便出去进来,府上大门非得等到夜深了才上锁。 张有道抬头看天,见天仍旧明亮。 他欲出声呼唤,让里面的人帮他开门。 还未出声,他身体微微一顿,似是察觉到不妙之处。 张有道不从大门走,走到侧门。 他记得自己曾经翻墙时,靠的就是地面的石头。 手里拿着东西,不便翻墙,张有道就把东西藏了。 他像那夜一样,搬起两块大小石头,叠加在一起,踉跄着翻过了墙头。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深夜翻墙,张有道摔得不轻,这次却安然无恙落了地。 他拍拍两手灰尘,暗想得想个法子把周围的石头挪走。 这墙他翻得,别人也翻得。 他翻进来并无恶意,旁人就不一定了。 张有道脚步匆匆,一路上不见喜月,也没看到沈朔的身影。 他心中乱跳个不停,暗觉不妙。 下意识地,他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本该合拢的房门微微敞开。 张有道的心已经提到了喉咙。 他将门推开,心中存了一丝幻想,万一是自己没把房门关严,经风一吹把门吹开了呢。 房门推开之后,他彻底死心。 房中两人朝他看了过来。 沈朔手拿一叠纸,目光发冷。 张有道知道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 如此有辱斯文之事被戳破,他还有何面目继续留下。 他垂下头,不敢去看喜月脸上神色。 他想,婶婶脸上的神情应当也是厌恶鄙夷的吧。 他本来也只是想靠抄写话本子挣点银钱。 但书铺老板得知他画功不错,哄着他去画风月画。 他想要拒绝,可书铺出的工钱比抄话本子要高上许多,而他又缺钱,便松了口答应了。 一想到从喜月口中会听到骂他“无耻之徒”“有辱斯文”的话,张有道后悔莫及。 不该为了挣更多的银钱而做出这等事情的。 为了挽回自己最后一点颜面,张有道主动请辞。 沈朔正想着让他离开,听到他这般识趣,面容微微松动。 喜月见他二人都将此事看得这般严重,一时间也犹豫不决。 难不成此举当真不可原谅? 她不过犹豫片刻,张有道就要走了。 临走之前,他还有东西交给喜月。 沈朔拧眉:“你说的不会是这些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叠薄纸。 它们都是张有道亲手所写所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里面的内容,他不禁脸色涨红,忙说不是。 他开了侧门,取掉用来遮掩的叶子,将方才买的东西拿了出来,交到喜月手上。 是一条肉和一个方包。 张有道一脸懊恼:“我买来时还是热的,如今已经凉了。” 喜月将方包拆开,里面摆放着六块桂花糕,松软白糯,有 小巧的桂花点缀其上。 张有道把一沓纸收进包袱中,提及侧门的石头,要沈朔尽快搬走,防止旁人也取了巧,趁机翻进墙来。 他道:“本是走投无路,才厚着面皮来投奔婶婶。不曾想因着我,让家中银钱渐少,只能吃素菜果腹。我……实在羞愧。这些时日,我为书铺做活,也积攒下一些银钱,分作两份,一份交给婶婶。这些银钱虽不够偿还婶婶这些时日收留的恩情,也能让家里好过些,好歹饭菜里带点荤腥。婶婶本就瘦弱,若整天清汤寡水,只吃素菜,怕是会越发瘦了。” 当着喜月的面,他把这些时日积攒的银钱摆出,分成两份,一份给了喜月,一份自己留下。 沈朔看着喜月黛眉微动,暗道不好。 喜月本就没把他画风月画一事当作要紧事来看,听闻他画此画的原因,竟是为了给家里添点荤腥,只觉好笑又无奈。 她指了指腮边。 张有道一脸不解。 他贴近了看,欲看个仔细,却只看到了一片白嫩肌肤上泛起微微的粉色。 沈朔长臂伸出,把二人隔开,说出实情。 “家里不是没有银钱只能吃素菜,是她体内火气旺,需得吃素。” 张有道恍然大悟。 他脸颊发烫,面上的绯红颜色竟比喜月更重。 是他想差了。 若是他及时问清楚,就不会闹这么一场乌龙。 如今……他要因为这场误会而离开。 张有道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庇护他的地方。 他欢喜和婶婶相处,但无颜开口要求留下。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喜月忽然唤住他:“你不是说无处可去,只能投奔我吗。怎么,现在有了其他去处?” 张有道摇首:“不,不曾有旁的去处。” 喜月道:“没有去处还要走,是想露宿街头吗?” 张有道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明白她的意思是留下自己。 他当即顾不得旁的,忙放下包袱:“婶婶说的对,我没地方去,离开婶婶,非得讨饭生活了。” 他无意间的一句话,却戳中了沈朔的痛处,因他之前就是做乞丐的。 沈朔瞪他一眼。 张有道为能够留下而欢喜,根本无暇注意他的脸色。 沈朔心里发闷。 读书人不好好念书,去画这等子不入流的图画,若是在别人家,非得骂上一顿,把张有道赶出去。 偏偏张有道遇上的是喜月。 喜月主动开口,他不能再次驱赶,只好让张有道留下。 因着张有道,晚膳特意做了一道荤菜,用的正是他买回来的那条肉。 喜月待在房中,手指在茶碗里蘸了茶水,在桌上轻点。 待她回过神来,看向桌面未干的水痕,发现自己竟仿了一副风月画。 她腾地站了起来,心里犹如蚂蚁啃噬。 她记起同吴述之的许多个夜晚,彼此依偎,相拥而眠。 喜月比寻常人更想要亲近。 府上只她一个女子,另有两个男子,她和他们只是说话,从未有过旁的接触。 今日被风月画一勾,勾得她心里酥麻、蠢蠢欲动。 喜月记起,自己没了文家庶女的身份,也失了吴述之未婚妻子的身份,如今的她再肆意自由,也不会有人说嘴。 正所谓人生苦短,何必拘束。 她定了定心,推开门,却陷入犹豫,不知该往东走,还是向西边走。 12.第 12 章 喜月抚着胸口,想着冤有头,债有主,风月画是张有道所画,自然该去寻他。 她脚步一转,去了隔壁房中。 张有道得知是自己误会了,便决定以后只抄写话本子,不再做风月画了。 至于已经做好的风月画,他本打算一股脑地全烧掉。 薄纸即将碰到火焰时,他忽地收回手。 抄写话本子没耗费他太多精力,不过将一卷书的内容原样誊写一遍。 但风月画却是他根据书铺老板要求,自己想象,落笔成画的。 画一幅画之前要先构思,想清楚男子在哪里,女子在哪里。 风月画想要卖的出去,需得构思精巧,若和旁人一样,画的两人在房中,就显得太过普通了。 张有道绞尽脑汁,画了葡萄架下、山野地中、屋顶地窖…… 这些画作花费了他不少心力,如果就这般烧掉未免太过可惜。 思来想去,张有道还是决定偷偷留下。 他看了看屋子,除了床榻,并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藏它们。 他依旧把画藏在被褥底下。 还未放好,就听见敲门声响起。 张有道心中一惊,赶紧将被褥盖好,才去开门。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喜月时,他越发心虚。 若在平常,他早就将喜月迎了进来。可刚刚他才把风月画藏好,担心会被喜月发现,只立在门口,同她说话。 喜月想同他讲的话非得坐下来讲不成。她见今日张有道分外榆木疙瘩,一直不愿让她进去,黛眉轻拢:“你房间里藏了人?” 张有道惊的快要跳起来,连声否认:“没有,不可能。” 为了证明清白,他终于让开路,让喜月走了进来。 喜月在圆凳上坐下,手指轻点桌面,不停地画着圆圈。 她的脑袋里重复着张有道画的风月画,手指渐渐发热。 她让张有道把门关上,说有几句话问他。 喜月刚提起风月画,张有道宛如惊弓之鸟,忙保证:“我都处理好了,以后旁人给再多的钱,都不会再画,婶婶且放心吧。” 张有道正襟危坐,一脸郑重地看向喜月,唯恐自己在她心里落了个登徒子的印象。 喜月轻轻挥手:“我不是问那个。” 张有道满脸茫然。 那是问什么。 喜月有些难以启齿,转而想到在张有道心中,她是他的婶婶。长辈问话,小辈不会胡思乱想,只有恭敬回话的份儿。 如此一想,喜月再开口时就变得理直气壮了。 她问道:“你画的那些都是真的吗?我是说,那些地方,还有……” 明白她问的是什么时,张有道瞬间红了脸。 他的婶婶,他本应该敬重的人,来到他的房中却是问的此等羞耻之事。 他张开口,嘴里却仿佛含了一颗酸杏,怎地都说不出话来。 张有道侧过身子,低声道:“侄儿未经人事,不懂这些,不过从掌柜那里看了几本画册,又加以想象,当不得真的。”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婶婶面对面聊这些东西。 张有道避免去看喜月脸上的神情,却又好似有一把钩子,在他心头轻抓慢挠,让他忍不住去看喜月。 喜月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 她仿佛……很是失望。 张有道又开始胡乱猜想了。 他想,婶婶年轻貌美,却早早就没了夫君,日子难过。 她或许是喜欢看这些风月画的,只是从未接触过。她偶然从自己这里看到了,起了一丁点念想,却又被他浇灭了。 人之天性,饮食男女。 张有道不觉得失了叔叔的婶婶,仍旧对男女之情怀有念想有何不对。 这世道又没有必须要女子守贞,似婶婶这般温柔美貌的,若想再嫁,恐怕有不少未成过亲的小郎君都愿意娶的。 而毁掉了她一点点念想的自己,就显得格外可恶了。 慌乱之下,张有道握住喜月在桌上滑动的手指,颤声道:“不过我猜想,天下男子中有力气薄弱的,也有身强力健的,定能将画上之事变成现实。婶婶莫要失了信心。” 他目光灼灼,看得喜月愣神。 她手指微动,张有道才察觉到自己握着婶婶的手指。 肌肤微凉,柔软滑腻。 张有道慌乱丢开手,心中泛起的波澜却久久不曾平静。 喜月将手收回,轻轻垂首。 张有道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只隐约觉得她在难过。 但喜月只是在奇怪,沈朔常年练武,力气大是应当的。怎么张有道一个书生,也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把她的手指牢牢攥紧,半点挣脱不出。 张有道想尽办法,想要令面前的婶婶开怀。 他心里有许多关心宽慰的话,一开口说的却是:“叔叔离去,婶婶可曾难过?”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 有问人夫君去世难过不难过的吗。 他真是蠢透了。 喜月心道:我既不是你真婶婶,又没有所谓的叔叔,当然是不难过的了。 但想到她此行来的目的,她便扬起衣袖,轻遮面容,看着像是因为在小辈面前落泪,自觉失态,才故意遮掩。 张有道连忙站起,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喜月往前一歪,恰好倒在他的怀里。 张有道僵在原地,躲也不敢躲,怕把婶婶摔着了,抱也不敢抱。 喜月心道,这叫什么拥抱。 她把头埋在张有道怀里,声音微颤:“已经许久没有人安慰过我了。” 张有道顿感十分凄凉。 此刻在他的心中,喜月不再是他的婶婶,而只是一个可怜的、没有依靠的柔弱女子。 她需要安慰,而他能给予安慰。 他抬起手,搭上了喜月的肩。 之后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喜月在他怀里待了有半个时辰。 她想,张有道的肩膀一定酸了,一直站在那里,他的腿也肯定痛了,但他一句怨言都没有说。 她将脸贴的更紧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两个人紧密相拥时,她会有一种错觉,自己像是巢中的幼鸟,无时无刻都有人保护。 她已经许久没有抱过人了。 过去,她只抱过小娘,抱过吴述之。 而今抱了张有道,她才发现原来不同的男子,他们的拥抱是不一样的。 吴述之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而张有道的怀里,是墨香。 她扬起纤细手臂,揽上他的腰。 张有道大惊。 他还是没敢推开喜月,担心自己推开的举动会让她更难过。 喜月声音含糊,唤道:“有道——” 不知为何,张有道这次没有自称“侄儿”,而是回道:“ 怎么了。” “你去了文人宴,功成名就,必定有许多人给你介绍高门贵女。你还会记得昔日陪伴的小娘子吗。” 张有道皱眉解释:“我在家中并无交好的小娘子。” 喜月笑出了声。 “假如我就是你交好的小娘子呢。” 她许久没听到回答。 喜月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或许世间男子都一样,更爱高不可攀、满是傲气之人。 “我当然是要选你的。” 她听到了张有道的回答。 “高门贵女自有她的好处在,但我却看不到。我看到的,只有你的好处。” 无论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故意哄她的好听话,喜月听了都觉得高兴。 她又依偎了一会儿,才松开张有道。 张有道把手臂收回时,心里还颇为怅然。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 本是为了安慰婶婶才抱的,怎么他又舍不得了。 这是一个做侄儿的该有的情绪吗。 张有道想来想去,觉得都是风月画的错。 不提风月画,婶婶就不会想起叔叔,不会难过,他们就不会…… 为了不再讨论风月画,张有道另外取来一叠纸笺拿给喜月看。 这些是他抄写的一些敬佩的文章。 喜月不懂这些,只觉得他字体漂亮,夸了两句。 张有道没看出她兴致缺缺,一篇接一篇地翻给她看。 喜月随意一瞥,目光微滞。 这篇文章……她记得。 张有道见她变了眼神,举起这篇文章道:“婶婶也喜欢这篇?太好了,我也是如此。这篇是吴述之所写,众人皆爱他如今写的文章,花团锦绣,我却独独爱他在流放落难时写的两篇,颇具温情,比起现在更多了点人情味。” 想到自己一介书生,竟然胆敢评价吴述之,张有道很是不好意思:“我只是随口一说,婶婶莫要介意。” 喜月何尝不知道这篇文章是吴述之所写,当年吴述之写它时,她正陪伴在身侧,替他剔灯花呢。 听张有道提起吴述之时,语气满是崇敬,喜月轻蹙黛眉:“你很喜欢他?” 张有道拱手:“我敬仰吴述之,能从流放走到如今的位置,还能为家里翻案,十分可敬!” 喜月陡然变了脸色。 她并未冷脸,只是不再朝张有道笑了。 她无心再听张有道说话,起身就走, 张有道连问上一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都没来得及,就看着喜月急匆匆离开。 他拍着额头:“又惹婶婶生气了。” 他颓丧地坐下,回想着刚才说过的话,猜测哪一句惹恼了喜月。 喜月没有回房间,因为她和张有道房间相邻,若她回去了,张有道必定追来解释。 她可不想从张有道口中继续听见他夸奖吴述之的话。 她心烦意乱,连路都不看,径直撞向前方人的怀里。 不必抬头,只感受到对方胸膛的硬度,喜月就猜出是沈朔。 “你皱眉了。” “都是因为张有道。” 她不称“有道”,连名带姓地称呼张有道,明显是动了怒气。 沈朔闻言心情甚好。 他问道:“你不是最欢喜张有道的吗,连他画下流画都能忍受,怎么突然就生他的气了。” 他语气平淡,喜月却从中听出了揶揄,不禁白他一眼。 13.第 13 章 喜月心中怨张有道更甚。 难道她待他不好吗。 他夜里翻墙,一口咬定她就是他的婶婶,她收留了他,好吃好喝地养着,不曾想原来他敬重的人之中竟然有一位叫吴述之的。 喜月心里烦闷,不耐烦同沈朔解释。 沈朔是京城暗卫出身,万一也曾见过吴述之,对他十分崇敬,她一个府中总共两个可以说话的人,难不成两个都不要理了。 喜月转身欲走。 刚才生气之下,她顺手带走了张有道抄写的文章,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 如今一转身的功夫,文章落地,沈朔见了,弯腰捡了起来。 沈朔看罢,一脸凝重。 喜月问道:“你也觉得这文章写的好吧。” 沈朔却道:“一股子酸气,我看不来。” 喜月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眼神中透着怀疑:“酸气?你可知这篇文章是京城里风头正盛的吴述之所做。” 沈朔把文章折好,递回给喜月:“吴述之?我近来经常听说他的名字,可是我以为会写文章不如会打仗令人佩服。” 他不知道喜月对这篇文章的态度,想来喜月喜欢同张有道相处,定然喜欢这类文人吧。 说完之后,沈朔疑心自己讲错了话。他如果想讨喜月喜欢,应当说自己欣赏这篇文章的。 但言不由衷的话,沈朔又实在说不出口,因此他仅仅郁闷了一会儿就想开了。 却不知此举正合了喜月的心意。 她连连赞同:“你说得对。吴述之和这篇文章都没什么了不起,他若有本事,该提着刀剑上沙场去。” 一想到吴述之握着刀剑站在沙场上,那张淡漠的脸在看到无数骏马飞驰而来时,变了脸色,慌张逃跑,喜月不禁笑出声来。 沈朔的脑袋里和她想的一样,也笑出了声。 心情转好,喜月才把她去了张有道房中,询问风月画一事,意外得知他尊敬吴述之等事缓缓道出。 其中,她当然略去了自己依偎在张有道怀里一事。 但仅仅是她去找张有道,私下里讨论风月画,就足以让沈朔变了脸色。 “你……很喜欢看那些东西?” “说不上喜欢,不过好奇罢了。” 沈朔耳尖微红:“张有道是怎么画出这些画的。他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么多风月事吗?” 虽然喜月现在对张有道存着不满,但也不能乱编谎话冤枉他。 “他没有。他是看多了,凭着脑子想出来的。” 喜月的话音刚落,沈朔就接上一句:“我也没有。” 喜月诧异地看他一眼。 沈朔转向一边,心想这句话说的太突兀了,喜月又没有问他,他怎么就自己说了。 喜月也不知该怎么答他的话,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两人向前走去,皆是静默无言。 忽地,喜月身子一歪,向前倒去。 沈朔当即握紧了她的腰肢,把她带入怀里。 他单手揽着喜月,分出目光来去看地面。 “石头缝里长出杂草来了,这几天我把院子里修修,省得你再被绊倒了。” 喜月没有回答。 沈朔看了过去,见她宛如一只鸟雀般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不禁身子一僵。 身为暗卫,他救过主子不少次,但没有一次是今日这样的救法。 主子脱离危险,他应该松手了吧…… 沈朔这般想着,放在喜月腰上的手臂却没松开。 一天之内,喜月感受到了两个男子的怀抱。 她鼻尖微动,嗅着沈朔身上的味道。 是阳光的味道。 暖融融,热乎乎的。 听沈朔说过,做暗卫的,要时常隐在暗处,只有在夜晚时,活动才能稍微自由一些。所以不做暗卫之后,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不仅晒自己,还喜欢晒自己的衣服,所以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他的身体是热的、烫的、紧绷绷的。 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恍惚有种什么都不害怕的感觉。 喜月遵循本心,用双臂圈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更烫了,胸口一跳一跳的。 沈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明明是救人而已,怎么突然就变成被人抱住了。 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摸身后。 指尖碰到了柔腻的肌肤。 他确定了,不是错觉,喜月就是正在抱着他。 沈朔仿佛被烫到一般,匆忙要收回手,手指却突然被喜月抓住。 她只抓住了他一根手指,凭借他的本事,很容易就能挣脱的。 但是沈朔没有,只是僵立在原地。 他感觉到皮肤之下,一颗发烫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 他整个人的温度都在上升。 种种冲动的念头在他的脑袋里横冲直撞。 沈朔按在喜月腰上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提了提。 他微微垂下头,刚好贴在喜月的耳边。 “你吃素也有段时间了,要不要今天换道荤菜尝一尝?” 喜月心中一动。 这几天吃素,吃的她嘴巴里完全没有味道,但又想起大夫的叮嘱,为了让体内的火气尽快消下去,还是再忍耐几日吧。 “不,还是继续吃下去。” 沈朔又问:“若你牙不是疼的,更想吃素菜还是荤菜?” 他意有所指,仿佛不仅仅是指桌上的饭菜。 沈朔擅武不擅文,不精通文人的比喻,但有些话又不好直说,才拐弯抹角地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听人说,人和菜是一样的,有的人像素菜,味道清爽,但吃多了就觉得寡淡,有的像荤菜,吃起来有滋有味。” 见喜月仍不答他的话,沈朔索性说的更直接了。 “在你看来,我和张有道不就像一荤一素吗。” 喜月明了。 这哪里是要选菜,是要选人啊。 她大可以说更喜欢荤菜,让沈朔高兴一阵子。 但她心里动了坏念头,故意说道:“吃了荤菜火气旺,我还是多吃点素吧。” 沈朔没想到,自己都已经说的这般直接了,而且喜月今天看起来分明对张有道不满,怎么二选一,还是没选择他。 他一时气恼:“你——” 喜月抬头,正要说他被自己诓骗住了吧,没想到两人离的太近,沈朔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嘴唇仍旧停留在喜月耳边。 她一抬头,耳朵边缘蹭过沈朔的嘴唇。 身体泛起一阵酥麻。 几重刺激之下,沈朔的理智全无,他报复似地张开嘴,在喜月耳朵上咬了一口。 虽然不 痛,但突然被人咬了一口,喜月不禁叫出声来。 “哎呦,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唤醒了沈朔,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 他竟然……会去咬一个女子的耳朵。 真是……真是…… 慌乱之下,沈朔要松开喜月,转身跑开。 喜月不肯让他如愿。 耳朵上白白被咬了一口,她怎么可能让沈朔逃掉。 她将身体往下一压。 沈朔逃跑的脚步被绊住,身体向下倒去。 快要摔倒时,他还不忘记用手掌护住喜月的脑袋,防止她被磕伤了。 两人倒地。 沈朔发出一声闷哼,脸上却没有痛苦之色。 在他摔倒的那一刻,喜月就后悔了。 虽然有杂草垫着,但猛然一摔下来,身上肯定是疼的。 她大可以用其他法子来惩罚他,不必用这个的。 她摸向沈朔的脸。 “疼吧。” 沈朔想说,他习惯了。 再深的疼痛,他也可以忍下,何况这点疼痛。 话要出口的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位暗卫兄弟,也就是让他被赶出来的罪魁祸首。 若是换了他,肯定不会这样回答。 沈朔缓缓说道:“嗯,疼。” 喜月没好气道:“谁让你先咬我的,这是你应受的惩罚。” 沈朔垂下眼睑。 喜月发现,他的睫毛生得浓密细长,像把刷子似的。 从上往下看去,竟然像是个小可怜。 喜月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谬。 她竟然会认为一个身长九尺,猿臂蜂腰的男子可怜? 沈朔把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两下。 “我知错了。” 无论是动作还是说出口的话,都让沈朔感到羞耻。 曾经,他最瞧不惯的就是那位暗卫兄弟的这般行径,没想到今日竟学上他了。 喜月愣神。 沈朔如果和往常一样,脸硬嘴巴也硬,不肯认错,她定然要生他的气。 但沈朔乖乖道歉,还做出这等举动,让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摸了摸耳朵,心想,被咬令人生气,可仔细想想,也不疼啊。 但她要弄清楚,他为什么要咬她。 沈朔也说不清楚。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该怎么解释。 这个理由是他真实的想法,却难以启齿。 在喜月的连声催促下,沈朔只好闭上眼睛,把它说了出来。 “因为……可爱。” “什么?” “那里,很可爱。” 白白嫩嫩,耳垂处又格外柔软。 他当时看了,心里莫名有一股冲动,想要咬上一口。 这股冲动来势汹汹,毫无理由,又没办法抵抗,他才做出了堪称疯狂的举动。 听罢,喜月一时间骂不是,不骂也不是。 咬了她,还要怪是她的耳朵生得可爱,这也太无赖了吧。 张有道在房中坐立难安,还是走出屋子来寻喜月。 他远远看见两人倒在地面,彼此相拥。 走近了,发现果然是婶婶和沈朔。 张有道眼前一片黑,声音颤抖:“沈朔,你这登徒子,快放开婶婶!” 14.第 14 章 张有道脚步匆匆走上前去,把两人分开。 他拉起喜月,看着倒在地面的沈朔,没有把他扶起来的打算。 张有道一面替喜月整理衣裙,把褶皱抚平,一面趁机踢了沈朔一脚,还是往他有疾的那条腿上踢的。 沈朔吃痛。 张有道犹嫌不够解气。 想沈朔堂堂九尺男儿,看着一本正经,竟然对婶婶图谋不轨,真是可恶!可耻!不可原谅! 张有道还想再踢两脚,刚伸出腿,就被沈朔抓住。 沈朔眼中带刀:“喂,张有道,我是腿有毛病,我的手可没有毛病。” 说罢,他便加重了手上力气,用力一甩。 张有道脚步踉跄。 好一会儿,他才站稳,却发现被沈朔握住的那只腿微微弯曲。 沈朔面目讽刺:“看来,现在你和我一样,也成了一个瘸子了。” 张有道只是稍微皱眉:“就算我两条腿都被你弄瘸了,我也不会让你欺负婶婶的。” 他伸开双臂,挡在喜月面前。 他虽是误会,却是一心为了自己,喜月不禁感到无奈。 沈朔慢悠悠站起身:“你还挺有骨气。” “放心吧,我没那么狠的心,疼上一会儿你的腿就好了,不会瘸的。” 他话是对着张有道说的,眼睛却看向喜月,像是在向她证明,自己并非恶人。 闻言,张有道也没有放松警惕,问起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喜月只好随口说道,是她摔倒了,沈朔来扶,才有了张有道看见的那一幕。 张有道信了。 尽管话里有诸多漏洞,但婶婶不会骗他的。 得知自己误会了沈朔,他郑重作揖:“得罪了。” 他双唇微抿:“我刚才……你若有气,可以踢回来的。” 沈朔冷笑着靠近他。 他脸上露出残酷的神情,故意抬起那条有疾的腿。 喜月清楚,即使是用这条腿,若沈朔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张有道也是受不住的。 “沈朔——” 她要出言阻止,张有道按住她的手:“婶婶,不必担心我。” 沈朔朝他伸出腿,却没真踢,淡淡收回。 “我怕真把你踢坏了,你还赖上我们了。” 沈朔走到喜月身旁,拉着她向前走去。 张有道赶紧追上。 因为吴述之文章的事儿,喜月对张有道怒气未消。 沈朔又借着腿伤,说要惩戒张有道一番。 喜月默认了。 沈朔就让张有道每日洗衣除草,不许再吃白饭。 “谁让你惹了主子生气。过去,我们拿你当家里的亲戚,以后,你得当家里的奴仆。” 张有道脱口而出:“和你一样吗。” “你——” 沈朔脸上宛如凝结了一层寒霜:“和我不一样。” 张有道不解:“你不就是家里的仆人,看家护院的,不是奴仆还是主子不成?” 沈朔气极,心道,文人真令人讨厌。 眼前这个张有道,还有之前的什么吴述之,凡是文人,都讨人厌至极。 张有道有心打探自己因为什么惹恼了喜月。 沈朔知道其中内情,不愿告诉他,只说:“你做错了事,心里应该清楚,为什么还来问我。” 张有道只好怀着满腹疑惑,去院子里除草。 他的手拿惯了各种笔,却是第一次拔草。 顶着大日头,他拔的满头大汗,双手通红。 喜月经过,面色微动。 过了一会儿,她再过来时,丢给张有道一盒药膏。 “早晚涂上,免得落疤。” 她暗自想着,拔草而已,只要能拔完就行,何必这般卖力气,仿佛要一天之内拔光似的。但她一开口,就仿佛已经原谅了张有道,所以喜月只冷漠地留下这两句话。 张有道的脸颊通红,闻言露出笑来:“婶婶疼我。” 看他这副样子,好像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地位从天上落到地下。就因为送来一盒药膏,他就忘记了手上的疼,真是可气。 喜月甩了甩手绢,沉着脸走开了。 张有道干了三天,就把一个大院子里的杂草尽数拔光了。 连向来看不上他的沈朔,此刻都微微改观。 饭桌上,张有道的饭量比之前大了些。 喜月偷偷瞧着他的脸,发现他比三天前黑了一些。 她心里大惊。 难不成白面书生要变成黑面书生了? 想着张有道变成黑炭的样子,虽然也别有一番风味…… 喜月赶紧摇摇头。 不过她委实接受不了一块黑炭。 她轻声开口:“草拔光了,就不要再去院子里了。” 不被太阳晒,应该就不会变黑了吧。 张有道抬眸,一脸感动地看着喜月。 婶婶果然疼他。 喜月躲开他的目光,心道,这人怎么回事,都没脾气、不会生气的吗。 张有道忽地想到什么,问道:“婶婶,以后我的待遇就和府上的奴仆一样了吗。” 喜月还未说话,沈朔就道:“是,和奴仆一样。不过,不是和我的待遇一样,是和普通人家最下等的奴仆一样。你懂了吗?” 张有道看向喜月。 喜月微微颔首。 张有道若有所思地点头。 到了夜里,喜月沐浴过后,身着单衣,往床榻走去。 房内只留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 喜月刚靠近床榻,就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她并没有感受到。 身下软绵绵的,给人的感觉异常熟悉。 发闷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婶婶。” 喜月吓了一跳,往后倒去。 她从张有道的身上倒在柔软的被褥中。 张有道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放大。 长眉入鬓,眼眸和唇都是极浅淡的颜色,淡褐色的瞳,水红的唇。 他唇角微抿,像在为喜月是否摔疼了而担忧。 喜月恍然觉得,还是白嫩肌肤更衬张有道,能将他的眉眼优势完全凸显出来,若成了黑面书生,薄红的唇色还怎地显露,被人称上一句“唇红齿白”呢。 感慨过后,喜月才想起来质问张有道。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 张有道恭敬道:“我是按照婶婶吩咐。” 喜月声调拔高:“我的吩咐?” 她看了看周围,发现张有道竟然在床脚铺了简陋的床榻。 这副样子,难道他要在她的床脚歇息吗? 而且他还说是她吩咐的,她几时吩咐过? 张有道回道:“婶婶忘了,你让我把自己当作奴仆。我听说做奴仆的,得整夜守在主子脚旁,主子要起夜、喝茶,都得赶紧起身伺候。我正是得了婶婶暗示,才把床榻挪到这里,不过还未告诉婶婶,才让你不慎跌倒,真是抱歉。”< /p>喜月不禁抚额。 当奴仆的话是沈朔说的,她也默认了。不过,奴仆有许多种,为何张有道偏偏记得守夜的奴仆呢。 喜月只好劝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多做点活,不是让你守在我脚旁。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快快回去吧。” 张有道犯了难:“我把房间里床榻上一切物件都搬了过来。如果再搬回去的话,恐怕要很久,会扰了婶婶休息的。” 喜月看看外面的天色,也闭上了唇。 她略一点头:“只今天一夜。” 张有道颔首:“全凭婶婶吩咐。” 喜月在床榻上歇下。 张有道也同样躺下。 他双手放在身前,连睡觉的姿势都一本正经。 喜月长久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她慢慢探出头,悄悄看去,只见张有道正睁着一双清透的眼眸看她。 他略一弯唇:“婶婶。” 喜月轻声叹气,索性侧过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看他:“怎么还没睡?” 张有道如实回答:“我睡不着。” “是因为从没有和另外一个人睡在一个屋子吗?” 张有道摇头:“不,是因为身旁有婶婶,所以睡不着。” 喜月的心猛地一颤。 张有道忽然伸出手,去碰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搭上她的手腕时,喜月手指微动。 他沿着她的手腕处轻轻摩挲,动作轻柔。 不等喜月开口问他,此举是因为什么,张有道就主动解释:“婶婶的手上缺了点东西。” 喜月好奇:“缺什么?” “一只手镯。” “最好是通体碧绿莹润的翡翠,挂在婶婶手腕上,越发衬得肌肤雪白。” 他的指腹渐渐热了起来。 喜月把手收回,笑道:“去哪里找这样一只手镯来?” 张有道笑笑:“婶婶迟早会有的。” 喜月好奇:“有道,你从来没生过气吗?” 张有道问道:“婶婶为何这般问?” 喜月略微坐直了身子:“你实话告诉我,这几天让你做活,你心里怨恨我吗?” 张有道的眼睛里透出吃惊:“不怨。婶婶能收留我,已经是大恩,何况是我先惹得婶婶不高兴,婶婶才让我做活的。” 今夜是个好时机,张有道趁机问起,为何喜月会生他的气。 喜月不好解释自己和吴述之的过往,只含糊说道:“你喜欢吴述之,我却讨厌他。” 张有道嘴唇微张。 这个理由,倒甚是出人意料。 不过,也不是难以接受。 自己讨厌的人被人敬重,心里难免会不痛快的。 张有道保证:“我以后不提吴述……不提他了。” 听到他没有为吴述之辩驳,询问自己为何讨厌,喜月心情稍缓。 “那就好。不过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张有道仔细回忆:“婶婶以为我脾气好,其实我也是生过气的。” 喜月起了好奇心。 张有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明日我再同婶婶讲吧,今日太晚了,一时说不完,讲到一半就睡,婶婶也睡不安稳。” 喜月只得说好。 她闭上眼睛,突然想起—— 明日白天张有道要做活,夜里又回了自己房间去睡,他们哪里有说话的时间。 要想听他细说,非得他继续住在自己脚边不成。 15.第 15 章 第二日果然如喜月所料—— 院中的杂草已拔,张有道不必再顶着烈日了。 但他还需要洗衣,选了个僻静阴凉的地方。 地面摆着两只大木盆,一盆用来放脏衣服,一盆放满了清水。 沈朔嘴上说着,让张有道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以奴仆自居,得洗全家人的衣裳,实则木盆里摆着的只有喜月一个人的衣物。 沈朔并没有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张有道洗,并非是他觉得一个男子给另外一个男子洗衣奇怪,而是担心自己处处针对张有道,万一他存心报复,给衣裳上弄了脏东西,他又完全不知,穿上了身,让张有道看到了,岂不是要笑话。 张有道挑选的地方正在一株柳树之下。 如今正是好时节,四周一片青翠的绿色,丝丝柳条随风飘拂,空中吹过来的虽时常是微风,但已经足够驱散热意。因此张有道坐在柳树下洗衣,脸上并无汗水。 他身上的衣服是书生惯常穿的衣袍,衣袖、下摆均十分宽大。 这样的衣服,若是在挥毫泼墨时,将衣袖微微一折,衣摆轻荡,自然十分潇洒肆意。但若是在洗衣时穿,就不免太过拖沓。 张有道寻来几条束发的绑带,将衣袖系了,衣裳下摆塞在腰间,手持木棒,一下下地向盆中的衣裳打去。 喜月依在柳树旁,静静瞧着。 她以为张有道脸上会露出受羞辱的神情,会认为让他洗衣“有辱斯文”,但事实完全相反,他干的十分起劲,连和喜月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喜月想趁此机会问清楚他几时生过气,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了。 喜月索性搬来矮脚凳坐在树下,看他一下下地捶打衣服。 张有道看似在全神贯注地洗衣,实则心思都落在身后的喜月身上。 他偶尔回头看两眼,看到的都是喜月轻托着腮,静静地望向他这边。 张有道捶衣服捶的手酸,经这一眼,身上的疲惫全消,又重新有了力气。 他唇角带笑,转过身来,仍旧洗盆里的衣服。 盆中清水倒映着他脸上的神情。 眉眼舒展,神色愉悦。 张有道笑容微僵。 他现在的这副样子,让他想起了村里玩伴成亲时的模样,那时玩伴迎娶了心上人,心里十分开怀,就是这副神情。 他……怎会露出这副表情? 张有道本就不是愚笨之人,他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他才开始眉头紧皱。 虽说叔叔已死,婶婶再嫁也属正常,但婶婶能嫁给侄儿吗。 张有道抿紧唇,连挥舞木棒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 他在思考,究竟所认识的人、所听闻的人之中,有没有发生过一桩侄儿娶婶婶的事情。 此事不必太多,只要有一件就好。 旁观的喜月看他动作慢了,以为他是累了。 她暗道,累了好,累了就不想洗衣了,就有功夫同她说话了。 她走了过去,刚想开口,却看见张有道手里握着一团水红色衣裳,眼神发痴。 那衣服看着熟悉。 喜月渐渐想起来了。 张有道手中握着的恰是她的小衣,还是她昨夜刚穿过换下来的。 他竟对着她的小衣愣神! 喜月嗔怪一声:“张有道!”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一下子把张有道从思考中唤醒。 他扭头,看到喜月娇脸带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手里握着一团单薄衣裳。 这衣裳过于小了,不曾见婶婶穿过…… 张有道的手下意识地揉捏两下,忽地顿住。 他画过不少张风月画,无论是穿着的小衣,还是脱下来的小衣,他都再熟悉不过,但那都是在画里,如今却是第一次见到真的。 张有道赶紧把小衣埋在水里,同喜月解释:“婶婶,我只是洗衣而已。” 他低垂着头,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婶婶若生气了,打我骂我都好,只是不要像牙疼的那几日一样不理我就好。” 他是肺腑之言,因此说的格外真诚,让喜月听了也觉恍惚,不免怀疑是不是误会了他。 喜月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张有道的品行。 张有道的手连带着小衣还浸在水里,他问道:“婶婶吩咐我吧,该怎么处理这件小衣?” 若他没有洗,喜月自然是拿走自己清洗的。 但张有道已经洗了一半了,她再拿走,岂不是告诉张有道,她很在意谁洗她的衣裳吗。 张有道可以问心无愧,手里洗着小衣,心里却毫无杂念,没道理她不可以。 喜月索性让他继续洗下去。 她仍旧回到柳树下坐着。 刚才没有察觉,张有道可以随意揉搓。 如今被喜月一提醒,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他拉着两条细细的系带,心想,画时还不觉得,如今一看,这么纤细的带子是怎么绑在人的身上的。 但是想到婶婶腰肢纤细,两条带子系上去,大概还绰绰有余吧。 不过小衣只有前面有布料,穿上去背部会完全露出来的。 张有道画风月画多了,只凭借一件小衣,竟然能想象出喜月穿它时的样子。 手中的衣裳变成了烫手山芋,张有道耳根发烫,匆匆忙忙地洗了几下。 他感觉自己触碰哪里都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小衣该穿在喜月的哪里。 这是腰肢。 这是腹部。 这是温香软玉处…… 他有些坐不住了。 喜月同样也感到焦躁不安。 她看着张有道洗她的衣服,手一会儿解开系带,一会儿去轻按布料,倒好像那件小衣是穿在她的身上,他正在她身上洗小衣一样。 她没法继续坐在凳子上,腾地站起。 张有道也站了起来。 喜月用手绢遮着额头,称外面太热,要回屋子里去。 张有道因为心里唐突了婶婶,心里泛虚,闻言讷讷称是,目送喜月回了屋子。 喜月一走,张有道再洗衣服时虽然还是脸红心跳,不过已经能勉强按住心中的燥意。 沈朔撞见喜月回房间去。 喜月边扇手绢,边喊着热。 她脚步匆匆,生怕沈朔拦下她,问起为何她脸颊绯红。 沈朔微微皱眉。 他往外面看去,只见天空湛蓝,柳树翠绿,微风习习,好不惬意。 多好的天气,哪里热了。 他眼眸一转,落在洗衣服的张有道身上。 沈朔的眼神立刻变得冷冰冰的。 他双手环胸,心想文人不都颇有骨气,不堪受折辱吗。 怎地他都把张有道当作奴仆看待了,他还表情平静,甚至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呢。 沈朔想不通。 屋内,喜月扬声唤他:“沈朔。” 沈朔走近,看到她用手绢轻轻打着风,那模样像是十分炎热的:“中午做点丝瓜汤吧,消消火气。” 沈朔看了看身上,并无半点汗痕,又去看喜月面颊,白净如玉,也无半点炎热痕迹。 他瞧着,她这热是从心里面起来的,确实应当喝点降火气的。 沈朔出了门,去往集市。 他动作熟稔地在一堆蔬菜瓜果中翻找。 身旁站着的,皆是些年轻或年长的妇人,突然见她们中间插进来一个男子,纷纷退让。 她们一开始掩唇轻笑,见沈朔不曾理会,只低着头挑选着要买的东西,那戏谑的眼神渐渐变了意味,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是哪家的郎君,竟这般体谅家中娘子,亲自前来买菜?” “瞧着像是城东巷子里的那家。” “你是说文家娘子。不是说她未曾婚配,怎地忽然有了郎君?” “你们都错了,他不是郎君,只是家里的管家。” 众妇人上下打量沈朔,见他身高体健,既能看家护院,又能办些采买小事,选这样一个管家委实划算。 有家里颇有些银钱的,就动了心思,走上前去,打听沈朔在喜月那里拿到的工钱。 在她们看来,只要比喜月出的工钱多,就能将沈朔变成她们的管家。 沈朔闻言,目光敏锐:“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是不安好心。 “我想请你来我家当管家,给的工钱比你在文家要多,你可否愿意。” 得知是这个原因,沈朔眼里的防备渐渐散去。 他忽地觉得好笑。 他的工钱? 他几时在喜月那里拿到工钱过。 若喜月知道有人来这里挖他,说不定会因为害怕失去他,待他更好。 沈朔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对着众妇人,他声音发冷:“我的工钱,你们给不起。” 他买了丝瓜,付了银钱,转身就走。 不过转身的功夫,腰间的荷包就被突然冲出来的小贼摸了去。 沈朔即使伤了一条腿,也轻易地捉到了小贼。 那小贼招认,一开始不想冲沈朔下手,但另外一人给了银钱,务必让他偷沈朔的荷包。到时候,无论偷不偷成,都另有赏钱。 这人显然是故意捉弄沈朔。 沈朔问起那人的长相身形,小贼都摇头说不知。 看着沈朔高大的身形、冷沉的眉眼,小贼心里发虚,连忙把从那人手里得来的银钱双手奉上,只求留自己一命。 沈朔拿了银钱,挥挥手让他走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十分不安。 将丝瓜下锅的瞬间,沈朔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莫不是……他曾经的暗卫兄弟来了吧。 16.第 16 章 提及曾经的暗卫兄弟,沈朔感慨万千。 他从小就被当作暗卫培养,知道做暗卫的要保护主子安全,必要时以性命相护,才算得上一个称职的暗卫。 但那位暗卫兄弟则不赞同他的话。 那人本就是沈朔的主子从旁人身边抢来的,到了主子身边,又不十分忠心,常常引得主子和其他人因他而争吵。 沈朔被赶出来的原因,也是在那位暗卫身上。 危难之时,那暗卫不去救自家主子,反而救下另外一位闺阁小姐。 沈朔尽了一个暗卫的职责,救下了主子,却没得到赏赐。 主子因为那暗卫选择了旁人,痛心不已,又不忍心断绝关系,就此把暗卫给了旁人,也不舍得责怪他救别人不来救她。 但这股怒气却是萦绕在主子心头,久久不曾散去。 她要找个地方发泄,就把目光落在了沈朔身上。 她扬言沈朔救人不及时,让她受了惊吓。 沈朔试图辩解。 主子让他在认错轻罚,和不认错重罚之中选择一个。 沈朔不做选择,只坚称没错。 他尽了暗卫的本分,不该被罚。 结果可想而知。 主子的两个暗卫,一个救了别人,一个当众顶罪,让她好没面子。 沈朔就挨了重罚,一条腿被打伤,后因没了保护主子的能力,被驱逐出府。 沈朔从不后悔自己的一言一行,只是每每回想起过去,觉得自己遇上了一群不讲道理的人。 暗卫不像暗卫,大白天也现身在人前,还当着主子的面救了别人。 主子不像主子,整天让暗卫陪着游山玩水,得知暗卫有错不去惩戒,反而把气撒在另外的暗卫身上。 每每想到,沈朔就不禁叹气。 前十几年,他被禁锢在一个人的身边,以为人都是如此。可当他离开京城,遇到了喜月,才知道世上还是有正常的、讨人喜欢的人的。 他再也不想回忆过去。 沈朔连连摇头,否认自己的猜测。 他仍旧记得那把暗卫做的不像暗卫的男子的姓名,沈青生。 虽然不知道他走以后,沈青生的结局如何。 不过,瞧着当时主子对他既怨恨又不舍的目光,大概是舍不得放他走的。 沈朔不知道沈青生是继续留在主子身边,还是会被再次争抢,去了旁人身边。 总而言之,沈青生的日子定然过得十分丰富多彩,怎么也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沈朔安抚好自己,看向锅里。 他出神之时,好好的一锅丝瓜汤已经熬糊了。 沈朔尽力挽救,但盛出来的还只是一锅黑漆漆的汤,不能入口。 沈朔看向墙角,那里堆放着自己买来的一堆蔬菜瓜果。 丝瓜已经用光了,便再挑选一种能清热的蔬菜吧。 过了一会儿,他将熬煮好的苦瓜汤送去给喜月。 如同喜月所料,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找到机会和张有道闲谈。 如今张有道有了空闲,却是来她房中收拾东西,要回隔壁去了。 喜月怎会允许。 本该第一天就告诉她的话,却硬生生地拖延到第二天,已经吊足她的胃口,若是让她再等,她就等到心烦意乱了。 喜月拦住张有道:“走?你是不用着急走的。” 张有道眼眸微亮。 他嘴唇轻扯:“可是,你说过让我回自己屋子去——” 喜月一把将他拉倒,跌坐在被褥上。 她坐在床榻上,垂首看他。 “是我说的,但不是现在走。” 起码把她问的问题答案说出来了,张有道才可以离开。 睡在喜月脚边虽然肯定不如在软榻上舒服,但睡在这里,抬头就能看见喜月,心里是十分快活的。 张有道本就不愿意离开,听到喜月“挽留”,顺势不走了,坐直了身体,一副要和她彻夜长谈的模样。 他刚要开口,门被敲响。 喜月知道不该怪沈朔,但还是忍不住迁怒。 她亲自开的门。 她刚要发火,沈朔就把苦瓜汤递到她面前:“你要的汤,消火气的。” 瞬间,喜月就仿佛已经喝完了这碗汤一样,心中怒气尽消。 她接过汤,就要把门关上。 喜月唯恐晚了一步,让沈朔看见了张有道躺在她的脚边,到时候定然要争吵起来,她想听的东西还是听不到。 她关门太过迅速,快到沈朔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不是丝瓜汤,而是苦瓜汤。 沈朔心想,既然是消火气,两种汤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苦瓜汤更苦一些。 而且喜月嘴巴小,稍微尝上一口,发现味道不对,若是不喜欢就不会继续喝了。 如此一想,自己不告诉她也没什么关系。 沈朔准备离开。 离开时,他看向隔壁屋子。 屋内一片漆黑。 沈朔奇怪,难道张有道白天累到了,晚上睡得这般早。 他走了过去,轻轻敲了门,无人应答。 沈朔放下心来。 门敲都不响,应当是睡得太熟了。 汤应当是刚煮好,碗边微热。 喜月随手把苦瓜汤放在床边。 为了防止张有道再找借口,又拖延一日,她刚坐下就拉起他的手,催促他快些说。 “你几时和人生过气,是因为什么?” 喜月实在想不出张有道生气发火的样子,开始猜测起来,莫非是为情?为财? 张有道还未开口,唇边先挂上了一抹无奈轻笑。 “此事说来挺难以启齿的。” 闻言,喜月越发想听了。 张有道便道,那是他刚入私塾不久,才学写字。 刚开始握笔写字的人,字体写的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也是常事。 张有道的字在一众学生里丑的出奇,为此他受到不少调侃。 他便痛下决心,悄悄练字,终于在年末小测中交上了一张工整的大字。 私塾里的先生若是觉得哪里写的好,就会在哪个字上画上红圆圈。 那张大字发下来时,张有道仔细看过,足有三个红圈。 他异常欢喜,打算将这件喜事告诉家里人。 不曾想回到家中,家里人尽数出去了。 他上了一天学,精神困倦,就躺在床榻上休息一会儿,不料这一歇竟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暗,屋里点着蜡烛。 张有道急忙跑下床,去找烛 台底下压着的、自己那张画了三个红圈的大字。 烛台下空空如也。 张有道急的额头冒汗,担心大字是被风吹了出去。 他着急去院子里寻,撞见了张父。 得知他要找的是压在烛台下的那东西,张父一拍大腿:“我以为那是你不要的东西,给了你娘!” 张有道忙问张母在哪里。 张父指了指灶房。 张有道匆匆去寻。 张父在后面唉声叹气:“现在去找也没用了,你娘把那东西当成引火纸,应该已经烧干净了。” 说道这儿,张有道忽地顿住。 他起身去倒茶水,问喜月可否要喝。 喜月满心都在想,究竟那张大字被火烧尽没有,哪有心情去喝水。 张有道发现茶壶空了,准备去厨房新倒一壶来。 喜月哪里肯放他走。 她指了指床边的汤:“你喝那个吧,清热解火。” 张有道端起苦瓜汤,里面一片澄净,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汤水。 他轻轻皱眉,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汤。” 既是出于沈朔之手的汤,肯定要问清楚明白,他才能放心地喝下去。 喜月随口答道:“丝瓜汤而已。” 张有道放下心来。 汤水已凉,用不着小心翼翼地喝下。 再加上张有道刚才说了许多话,口已经渴了,便一扬脖颈,把手中汤水尽数喝下。 汤水入喉,一开始还算正常,等进了肚里,忽然变了滋味。 张有道的眉毛挤在一起,从紧闭的唇齿间泄出一句话:“沈朔害我!” 喜月猛地站起。 她看了看张有道的脸色,失声道:“汤里有毒?不会吧。” 沈朔想害人性命,有更直截了当的法子,何必用下毒这等迂回的方法。 张有道把最后一口苦瓜汤咽下。 口中还残留着经久不散的苦味,他摇了摇头:“没毒。他端来一碗苦水给你喝。” 喜月接过碗,轻轻嗅了嗅,闻出了苦瓜的味道,不禁一笑:“什么苦水,是苦瓜!” “不过我提前和他说过的,我要喝的是丝瓜汤,怎么端过来的却是苦瓜汤。而且这汤还让你喝了,看来你们真是不对付。” 张有道重重颔首,深以为然。 听喜月说,这汤是专门送来给她喝的,但机缘巧合下让自己喝了去,不会是沈朔故意捉弄他。张有道却以为,即使沈朔不是故意,但苦瓜汤一事足以可见两人八字不合。 可叹他一开始竟还错认沈朔为自己的叔叔! 婶婶是喜月这般的人,叔叔应当是一个温文儒雅、进退有度的人,就好比——他。 张有道继续说起那张大字。 他去的及时,大字只被烧掉一点点。 饶是如此,张有道也发了好一通脾气。 在此之前,他可是从未有过哭闹的孩子。 家里人都被吓着了,连忙说以后不会乱动他的东西。 讲完之后,张有道面颊微热。 他摸向腰间荷包。 见状,喜月福至心灵,问道:“你不会到了今天,还时时刻刻把那画了三个红圈的大字带在身上吧。” 张有道背对着她,身子僵硬。 17.第 17 章 见状,喜月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她没想到张有道看着温吞,一副好脾气样子,背地里竟还有这番小气的时候。 她柔声催促,要他快点把怀里的大字拿出来。 这张大字对张有道意义非凡,自从上次差点被烧毁后,就被他日日藏在怀里,不曾离身。 如今让喜月一戳破,他才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有哪个人会把小时候得先生赞许的大字整天带在身边呢。 他脸颊微热,缓缓把大字呈上。 喜月是看过张有道的字的。 ——风月画旁缀的两行小字,字迹飘逸隽永。 而面前这张,略显稚嫩。 喜月抬头,看看张有道,又看看手里的大字,能想象出幼时的张有道是怎么发火的。 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张有道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见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一时间愣了神。 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喜月倒去。 他想要做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想要靠近喜月。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独属于喜月身上的香味萦绕在张有道鼻尖。 他的手臂快要挨到喜月的肩膀时,忽地从房梁上坠下一物件,擦过他的肩头。 张有道吃痛。 喜月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去。 她捡起地面掉落的物件,竟是一只瓦片。 喜月喃喃:“不应该的。” 这屋子虽是老屋,不过被卖给她之前已经翻修过,怎会出现瓦片掉落的事情呢。 张有道的手臂被瓦片划伤了,喜月给他上了药,他便躺在床边睡去。 临睡之前,他心中感慨:瓦片来的太不合时宜,只差一点点,他就…… 张有道没能在喜月房中久住,因为一日清晨,沈朔被外面的鸟叫声吵的睡不着觉,就在庭院中踱步,正好看见张有道从喜月屋内走出。 他一把揪住张有道的衣领,让其如实交代是怎么一回事。 得知张有道竟然在喜月床边睡了好几夜了,沈朔沉着一张脸,把他的被褥扔到距离喜月最远的一间屋子去。 他撂下话:“以后你就住这里。再让我发现你往主子身边跑,当心——” 他晃了晃手里的拳头。 喜月无心理会他二人的争执,因为她这几日心烦意乱,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官府的差役林泉来了,称这几天要盘点人口,登记造册。 这事惯例上是由地方官来做,盘点好后将册子送至京城去。 不料这一次的盘点,朝廷竟亲自派下人来,亲自到几个州县查看,其中就有原县。 喜月给他沏了一壶浓茶,倒了一杯送到他手中。 她心有不安,嘴唇微动,问道:“这次从京城来的大人是谁?” 林泉笑道:“一时半会儿突然想不起来了。” 喜月心里自有猜测。 喝罢一碗茶,林泉突然道:“想起来了,就是那位街头巷尾常常议论的吴述之,吴大人。” 正和喜月的猜测一样。 这几日的心绪不宁便有了原因。 想清楚自己是为何烦恼,喜月竟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吴述之要来,她才心情不好的,还好,不是有其他大事要发生。 夜里,喜月让沈朔烧了一大桶热水。 她衣衫尽褪,光洁如玉的背依在木桶边缘,两只藕白的手臂轻轻搭在木桶上,身子微微向后仰去。 水中的热气让她的脸颊、脖颈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发出一声喟叹。 喜月将面巾浸透了水,覆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取下。 一睁开眼,她察觉到一道异样的光线,不是屋内暖色的烛光,而是从房顶透进来的月光。 喜月身处浴桶中,除了一块面巾别无遮掩。 她双手环胸,尖叫出声。 沈朔冲了进来,看见她此刻的模样,目光微滞,赶紧别开脸,问道:“怎么了。” 喜月指了指头顶,意识到他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她的手势,连忙道:“屋顶有人在偷看。” 沈朔脸色一冷。 时间匆忙,他来不及去衣柜里寻喜月的衣裳,就解下身上外袍,披在她的肩头。 披衣服时,他两只手轻轻握了喜月的肩:“不必担心。” 他出了房门,跃上屋顶,果真发现一黑衣人藏在这里。 他同那人缠斗,隐约觉得对方的身形熟悉。 直到对方面上黑布被扯掉,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沈朔才唤出声:“沈青生。” 对面站着的正是他以为绝不会出现的沈青生。 既然他在此处现身,那前几日他的钱袋被偷,应该也是沈青生故意捉弄。 沈青生笑道:“你的腿伤了,武功却没减,还是厉害。” 沈朔没心思和他叙旧。 一想到沈青生竟然做出偷窥喜月的腌臜事,他的心里就揣了一团怒火。 他再次出招,招招凌厉,尽显杀机。 沈青生招架不得。 他应付得了这一边,却应付不了那一边,额头冒汗,暗道:沈朔被主子乱按罪过,也没下这等死手啊。 不过一会儿,沈青生脸上就挂了彩,脚下的瓦片踢破了好几片。 拳头朝着他面门而来,沈青生赶紧道:“我来此地是有要事相商。” 拳头未停。 “和你现在的主子有关——” 沈朔才收住了手。 他不相信沈青生的话,但事关喜月,还是谨慎一点问清楚好。 “有话快说。” 沈青生揉着脸上伤痕,支起一条腿,姿势散漫:“我有一桩生意同你做。你若是答应了,功成名就、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沈朔不为所动。 他面上隐隐不耐。 沈青生闭了嘴。 “你不感兴趣?没关系,你可知道你现在的主子是谁。” 沈朔当然知道。 他的主子是文喜月。 沈青生一看就知道他什么都不清楚,就把喜月的来历一一说出。 “……她是文家庶女,京官吴述之曾经的未婚妻子。” 他说的一切让沈朔惊奇,但也仅此而已。 人人都有过去,何必查探的过于清晰。 沈青生眉头挑起:“沈朔,我看出来了,你根本 没只把她当主子。” 沈朔眉峰一凛,没否认他的话,但杀心更重了。 “过去你还嘲讽我,身为暗卫却不尽本分,整天想着风花雪月,你现在不也是一样,为了一个女子就要杀掉我。” 沈朔冷声道:“你偷看在先,被杀是活该。” 沈青生直呼冤枉:“你可以说我会哄人,会骗人,绝不能说我下流无耻。我盯着她好几天了,今天是例行公事偷看,谁知道她突然就洗澡了。我是无意中看到,不算偷看。” “沈朔,你真该认真考虑我的提议。你若想获得一个女子的芳心,非得有突出的优势不成。这几天我也查清楚了,她身边还有一个书生,虽然家里穷,但模样长得俊美,也挺会哄人,他日进朝做官,你一个既伤了腿,又做过乞丐的人,怎么能抢的过。” 沈朔缓缓放下了拳头,开始思考起他的话。 沈青生接着道:“我并不瞒你。我早就从曾经的主子身边离开了,又做了郡主的暗卫。谁知道郡主惯爱吃醋,竟因为吃醋打伤了公主。如今龙颜大怒,派人来抓我,又不好对外说公主郡主为一个暗卫大打出手,只好说是看中了我,把我带到御前伺候。我看伺候是假,寻到了我的错处,把我处死了才是真的。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带你一起去御前,到时候只说我们关系好,离不开彼此,一同去做御前侍卫。” 沈朔稍微一想,就知道郡主和公主大打出手,必定有沈青生很大的缘故。 沈青生的目的也很简单,皇帝处置一个侍卫,无非是保卫不力这一个名头。 他把沈朔一起带去,无非是看中沈朔的能力。 到时,沈青生救不了的,可以由沈朔顶上。 一来二去,皇帝寻不到错处,又发现沈朔是个顶能干的暗卫,说不定就会放沈青生一马。 沈朔道:“说来说去,都只有你的好处,我的好处在哪里?” 沈青生闻言,感慨他还是这般直接,哪有人直接开口问好处在哪儿的。 他忙道:“你在皇帝面前立下一两件功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等你立下功劳,自然可以加官进爵。到时候,风光无限,再来向你的喜月表明心意,她定然会点头的。” 事关沈青生的性命,他必须要说动沈朔。 他见识过的暗卫之中,沈朔是最厉害的一个,也是最没有弯弯绕绕,不会算计人的一个。 他继续道:“你看前有吴述之吴大人,后有张有道。你想把他们两个比到尘埃里,必须得有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作装点。” 沈朔不必细想。 他经历过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做过乞丐,知道地位低时,人人皆可欺辱。只有爬到高位,才会受众人敬仰。 他留在府里,就是把管家做的再好,有朝一日吴述之来了,或者张有道做了官,他还是得卑躬屈膝。 如此一想,果真觉得憋屈至极。 沈朔一口答应下来。 他带着沈青生下了屋顶,去见喜月。 沈青生生得面容白皙,分外俊美。 他若没有这样一张出众的脸,也不会引得多任主子为他争吵不止。 喜月见了他,眼中没有惊艳之色,反而略带嫌弃。 她问沈朔:“刚才就是他偷看我?” 18.第 18 章 沈青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女子见了他,没有因为他的容貌而软了语气,反而十分嫌恶。 听到喜月的话,他想,刚才自己已经向沈朔解释了,他应该会说清楚吧。 沈朔却微微颔首。 喜月扬起手,向着沈青生打来。 沈青生忘记躲闪,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滑腻的、带着花香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头被微微打偏了,目光微滞。 喜月指着他,对沈朔说道:“把他绑了,送去官府。不,先打一顿,再送到官府去。” 眼看着沈朔真要绑,沈青生摸着挨了一巴掌的脸,语气委屈:“不,沈朔,你还真的要绑啊。你一句话都不解释?” 沈朔眼中带笑。 沈青生恍然发现,曾经最不会弯弯绕绕的沈朔,此刻竟也学贼了。 沈青生琢磨着,沈朔是和谁学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喜月身上。 喜月见他还胆敢看自己,又举起巴掌,作势要打。 沈朔淡淡开口:“是误会。” 沈青生瞪他一眼:“原来你会说话啊。” 他还以为自己要被打一顿,送到官府去,才能得到沈朔开口,替他解释呢。 沈朔解释清楚了沈青生的身份,以及刚刚偷看只是一场误会。 喜月看向他的目光里警惕未褪。 就算偷看是误会,但哪个好人会躲在屋顶上。 她对沈青生没有好感,开口送客。 沈青生眸中兴致更浓。 他和沈朔一样出身孤苦,没有别的亲戚。但他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暗卫,所以用了一些手段,让众多出身显赫的女子围绕在他的身侧。 他从来不会用简单的男女情事拴住她们。 他会利用她们的情意,让他摆脱蝼蚁的身份,被她们奉为上位。 做到这一切对沈青生而言并不困难,毕竟他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张天生的俊美脸蛋。往往女子见了他,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喜月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愿离开,但当着沈朔的面,只好先行离去。 待摆脱了沈朔,他又去而复返,来敲喜月的门。 喜月身上的衣袍还没换掉,一双乌黑眼睛里满是警惕,似乎随时准备抬起手打他一巴掌。 脸颊上已经散去的疼痛,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青生此刻心底浮现出一股冲动来。 他想要靠近喜月。 要知道他向来是别扭的性子,即使要利用女子的情意,也从不肯让女子在他身上占去半分便宜。 他多数只是态度冷冷的,不去亲近,却只用几句话、几个似是而非的举动,就引得女子们的情绪为他而动。 沈青生暗道:难怪向来直率性子的沈朔,如今也会耍心眼了,必定是因为喜月。 一定是因为喜月。 靠近她,自己也变得奇怪了。 他浑身的血液在发热,这种感觉格外奇妙。 沈青生表明自己的来意。 他故意隐去沈朔是为了更有竞争力才愿意跟他走,只道:“沈朔为了荣华富贵,要离开你了。” 喜月眯起眼睛:“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刚来就开始挑拨离间。” 笑容僵在脸上。 蓦地,从沈青生喉咙中发出沉闷的笑声。 “你果然是不同的。” 他承认了,他在撒谎,沈朔想去京城是为了荣华富贵,却不只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想做人上人,而不是低人一等的人。” 这是人之常情,喜月深表理解。 但得知沈朔要离开,而且这消息不是沈朔来告诉她的,而是通过沈青生的嘴知道的,她心里难免不快。 沈青生突然靠近,凑到她面前,将喜月吓了一跳。 “你喜欢他吗。” 喜月黛眉一皱,伸出手,把他推远了一些:“和你无关。” 说罢,她就把门一关,将沈青生隔在门外。 沈青生看得分明,她身上穿着的是沈朔的外袍。 她应是喜欢的。 只是看喜月对张有道的态度,也是喜欢的。 一个女子,两个男子,不,有可能是三个、四个男子,这又该怎么分呢。 沈青生回到沈朔给他安排好的房间,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沈朔就收拾好东西,要随他去往京城。 沈朔向来雷厉风行。 他已经想通了,沈青生言之有理。 一个人要有足够权势,才能护住珍宝。否则,一个软弱的人,即使有幸得到了宝贝,最终也逃不过被人夺走的命运。 此次随沈青生离开,是风险更大。 一个让郡主、公主争抢甚至大打出手的男子,是绝对的祸端。 他们可能刚见到皇帝的面,就被拉下去砍头了。 但只有随着沈青生离开,他才有一步登天的可能。 这就好比一场赌博,赢面极小,但赢了,沈朔可以得偿所愿,输了,他不过失去一条性命。 沈朔愿意去赌。 张有道刚见到沈青生的面,还来不及问他来历,就得知沈朔和沈青生要走了。 他们离开后,张有道立刻搬回了原来的屋子,和喜月重新做了邻居。 家中没了沈朔,就无人再对张有道指指点点。 他想和喜月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到多晚就说到多晚。 喜月对风月画委实感兴趣。 见她多次问起风月画卖向何处了,张有道只好把藏在被褥下的风月画拿了出来。 他郑重其事地交给喜月:“只让你看。” 喜月把它们都看完后,拿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她不必开口,张有道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态度坚决:”我已经说过,再不会用这双手去画风月画。” 喜月没有强行逼迫,幽幽叹气:“唉,我想沈朔了。” 张有道变了脸色。 他拿起毛笔,蘸饱墨水,在落笔之前再三叮嘱:“只你一个人看,我只给你一个人画。” 喜月用力点头。 张有道的风月画越画越多,喜月把它们收集起来,竟合成了一本册子。 她不用张有道想名字,自己在册子首页落下“有道画集”四个字。 张有道苦笑不得。 风月画画多了,他看喜月的目光躲闪,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每次叫喜月“婶婶”时,他的心里就痛上一分。 画风月画是需要灵感的,他难以启齿这些风月画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既为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而愧疚,又想着,为何哥哥死了,弟弟可以迎娶嫂嫂,而叔叔死了,侄儿不能迎娶婶婶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3387|210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一定有先例在。 若是……真没有,他为何不能做吃螃蟹的第一人呢。 想通了情意之后,张有道甚少一口一个“婶婶”了。 面对喜月时,他脸颊红的次数越发多了。 林泉带着册子登门拜访,说要登记家中有多少人口。 喜月报了两人。 林泉笔下微顿,抬头看向四周:“两个?你府上的管家去了哪里,难不成偷偷跑了?” 他本来是开玩笑,喜月却点了头。 林泉诧异:“真跑了?那他可真没良心。他没想过之前当乞丐的日子有多苦,多亏了你,他才不用继续过苦日子。” 喜月心想,沈朔是去京城了,等得到了荣华富贵,哪里还会愿意回来原县这等小地方。 她心里对沈朔是有些朦朦胧胧的情意的,闻言,便为他解释:“我刚才是乱说的。他……他家里人来寻,让他去过好日子去了。” 林泉见喜月并不生气,想来沈朔没做忘恩负义的事情,也不再多言。 他在册子上记下喜月和张有道的名字,转身离去。 喜月已回了屋子,张有道悄悄追了过去。 “林差人,听闻吴大人要到这里来。” 林泉颔首:“是,不过先去了其他地方,过几日才要来原县。” 张有道眼眸微亮。 林泉了然,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这种读书人,恐怕很想见吴大人一面吧。放心,他来了我会提前告诉你,定叫你如愿。” 张有道谢过他。 喜月的态度影响了他对吴述之的崇敬,但毕竟是曾经敬重之人,他确实想见上一面,看对方究竟是何模样,和自己心中想象的是否一致。 烛火摇曳。 吴述之接连几日未曾睡好,眼下一片青黑。 他问道:“下一处要去哪里。” 伺候的仆人回道:“原县。” 他微微点头。 皇帝的本意并不是要他来的,只是他存了别的心思,才主动请缨。 外面夜色浓稠如墨,伺候的仆人都熬不住,回去歇息了。 吴述之另外取来一张纸笺,不必思索,落笔就是喜月的名字。 喜月走后,他时常想起她。 文家得知喜月离开,当即要把文皎月送来,说是做个仆人也好,就算偿还当初轻视怠慢吴述之的罪过。 文皎月低垂着头。 她的眉眼依旧骄傲,无论文家如何,从不曾折过傲气。 吴述之却忽然觉得无趣。 皎月皎月,文皎月人如其名,宛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 他需得承认,他虽没有对文皎月余情未了,但也有旁的情绪——不甘、怨恨。 明月之所以令人瞩目,是因为从未有人得到过,便存了一份幻想,觉得它异常高洁。 喜月在他身旁时,每每唤“月儿”时,他都曾想起文皎月。 他是怨的,恨的。 怨恨文皎月无情至极,将他看得太轻。 他要证明自己,除了要给家中翻案,还要让文皎月看一看,当初的选择错误至极。 男子天然的自尊心和报复心,让他忽略了喜月会如何想,私底下给了文皎月帮助。 无关情意,不过是在曾经奚落自己的人面前好生炫耀一番罢了。 这份心情太过低劣,除了自己,他无法告诉任何人,包括喜月。 19.第 19 章 若是吴述之能提前知晓,自己的这份纠结心思会引得喜月离去,他对待文家人和文皎月的态度就会更坚决一些,不会摇摆不定。 前一夜刚你侬我侬,当着喜月的面立下誓言,吴述之以为这件事能就此揭过去,没想到第二日喜月就带着东西走了。 他才恍然大悟,喜月和他周旋一番,无非是为了那句重誓。 他笑她小孩子脾气,辛苦半天却只为了一句话。 但真等见了文皎月,吴述之才知道虽只是简单一句誓言,足以让他再见到文皎月时,没了半分旖旎心思。 他看到文皎月时,满脑子都是“若和文皎月有牵扯,不得好死”。 吴述之喉间发涩。 每次回忆起这句誓言,他就宛如含了一颗苦橄榄,深觉喜月对他已经没了情意。 倘若心里还有一个人的位置,是绝对舍不得对方和“不得好死”有半点关联,即使只是嘴里说出这样一句话。 在喜月走后不久,吴述之就派人探寻她的踪迹。 不料,喜月竟对他说了谎,她所说的方位是假的,吴述之派出的人无功而返。 他对她的去向毫无头绪,突然得知朝廷要统计各地人口,赶紧领了这差事,期望能在途中偶遇喜月。 浓黑的夜幕有了几点光亮,吴述之才放下笔,回床榻上休息。 案几上摆着他写好的纸张,一张张皆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对于上司的行踪,底下官员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林泉得来消息,不过三日,吴述之就会来到原县。 他记得对张有道的承诺,得了消息就赶紧去告诉他。 张有道颇为兴奋,挑拣出最为喜欢的一件衣裳,准备等吴述之到来时换上,也好体面地见一见昔日的敬重之人。 府上只有两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喜月眼里。 喜月稍微一打听,再从林泉嘴里套话,就明白了他为何而激动。 得知吴述之要来,她当然没有往自己身上猜,认定他是为了自己而来。 只是一想到吴述之,她就心里发堵,看向张有道时,也觉心烦意乱。 她不想委屈自己,索性直接在饭桌上挑明。 “你想见吴述之,对不对?” 张有道张口,想要辩解,但看到喜月清透的眼眸,一句谎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嘴唇动了两下。 喜月轻轻摆手:“那你就搬走吧。” 她不能强迫别人喜她所喜,恶她所恶,但她和张有道住在同一屋檐下,若是他整天惦记着要见吴述之,让她看了心烦,她当然可以把他赶出去,等他见到了曾经的敬重之人,了了心愿,再重新搬回来。 她心绪不宁,没耐心和张有道说完自己的打算,只说了前半段话,至于后半段“见了之后再回来”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她说完就走,张有道慌忙去追,被拦在门外。 张有道垂头丧气地回到屋子。 他坐立难安,把耳朵贴在墙上,试图听听隔壁的动静。 但墙壁太厚,一点声音也没有传过来。 他皱着一张脸,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沮丧。 张有道后悔莫及。 他不该想见吴述之的,倘若知道喜月厌恶吴述之至此,他怎会…… 他应该去找喜月认错,希望能继续留下来。 可是想到喜月刚才失望的神情,张有道一时间没了勇气。 他辜负了喜月平时对他的好,惹得她那样一个人竟然说出赶人的话来,他怎么有面目再去求喜月。 张有道整夜未睡,将自己的物件收拾好,又写下了一张欠条,列明这些时日在府上暂住、吃用等花销。 他不会平白占了喜月便宜,定然会加倍偿还。 临走之前,张有道要和喜月好生告别。 他敲开喜月的门,郑重向前作揖。 喜月看他肩上挎着包袱,感慨他行动迅速,昨天刚说了让他走,今日他就收拾好了。 张有道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真的见了喜月的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他后退两步,退至屋前台阶下。 他把衣袖一扬,双手拱于胸前,略高于头,姿势无比正式。 “婶婶,这些时日多亏婶婶照顾,我定会回报。” 喜月听他的话,竟有种诀别的意思,恍然记起,昨日让张有道离开时,话没有说清楚。 她只说了让走,没说他还可以回来。 她走下台阶,欲去扶起张有道。 她的柔荑搭在张有道手背的瞬间,被反手握住。 张有道抬起头来。 台阶上,喜月居上,张有道在下。 张有道目光灼灼,看着喜月的眼睛不曾眨动。 他的眼中有火焰似的光在闪动。 张有道明白他这一走,定然还会有回来的一天。 不过世事多变,谁知道他离开的这几天,喜月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有些话,他必须得在离开前说清楚。 他的身形立的笔直,声音是照常的恭敬,说出口的话却是:“婶婶可曾想过再嫁?” 喜月被他突然的问话弄得一怔。 张有道:“叔叔已死,无论死的是早是晚,婶婶改嫁总是无可厚非的。” 喜月见身份还未戳破,含糊应了两声,准备把此事糊弄过去。 张有道看向她的眼眸越发亮了:“婶婶,侄儿有一冒犯之言。” 他抿了抿唇,接着说道:“我自知家中贫苦,无甚成就,配婶婶这样的人儿,自然是不够格的,因此不敢从婶婶这里要一句回应。我只希望婶婶怜惜我,此次去往京城,我抱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倘若能成,风光归来,婶婶可否再怜惜我一二。若是不成,必定是我才华不够,即使来日还能有所成就,也不敢再耽搁婶婶。” 张有道说罢,就将头垂下,只是他的手却抓住喜月的两只手指,没有松开。 听罢,喜月分外惊讶。 张有道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他没要喜月承诺,没让她等他,只希望若是他能风光回来,她若还没成亲,能好生考虑一二。 喜月把手指抽回,试探地问他:“有道,你还记得吗——你我的身份?” 张有道心中一痛。 他当然记得。 他们之间是婶婶和侄儿的关系。 但那又如何。 叔叔已死,婶婶必定要再嫁人的,总不能为叔叔守一辈子。既然婶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5771|2104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必定要再嫁,那为何不能嫁给他呢。 他了解婶婶、爱慕婶婶,理应配得上婶婶。 张有道从未因为自己的家境而自卑过,站在喜月面前,却莫名觉得难堪。 倘若他再富贵一些,说话的底气就会更足,也不会在自己离开后,担心喜月看中了其他男子。 家境是天生的,他更改不了,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罢了。 张有道嘴里说着“婶婶和侄儿”,眼神坚定,没有半分担心他们在一起会落个“有违人伦”的名声。 喜月看出他的认真,也看出他的纠结。 凡是读书人,皆敬重君子之道,而似这般婶婶侄儿结亲的事,在他们眼中恐怕是“天下大不韪”之事。 喜月轻声问他:“你想清楚了,你要娶我,可能会背负骂名的。” 张有道想的不能再清楚了。 凡是做一件事,必得有利弊两种。 他要求娶喜月,弊端有许多,或有损名声,或别人议论…… 但好处那一端,只明晃晃地摆着“喜月”二字。 他做这件事的好处就是,他能名正言顺地拥抱喜月。 不必再称呼什么婶婶,而是以夫人相称。 仅有这一点好处就足够,张有道甚至不必再想其他好处,就轻而易举地做了决定。 当然,他也明白,他想娶,喜月未必要嫁。 不过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尽力争取一回,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郑重其事地说自己想好了。 喜月正因为他还想见吴述之而生气,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有道,你看着斯斯文文,不曾想内心竟还有疯狂的一面。” 被她调侃,张有道耳根发烫。 被她调侃,他心底竟觉出一分甜蜜来。 喜月又道:“可惜……” 张有道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难道下一句话就是拒绝了吗。 尽管早有准备,但想到自己没了机会,终生只能唤喜月作婶婶,张有道失落不已。 “可惜我没有你这样一位侄儿,并不是你的婶婶。” 张有道面露震惊。 喜月缓缓道来,当初张有道夜里翻墙,任凭他们如何解释,都认定了这里是他的叔叔婶婶家。喜月无奈,只好认下了这声婶婶。 “这间屋子之前的主人,的确是姓张的,不过他已经把房子卖给了我。你真的叔叔婶婶去了何处,我却是不知道的了。” 张有道沉默半天,才终于想清楚了。 他兴奋不已,忘记了规矩,把喜月一把抱起。 “太好,甚好,你竟然不是我的婶婶,真是苍天怜我!” 喜月被突然抱起,吓得抱住他的脑袋。 “还有一桩事,我让你离开是让你见了吴述之再回来,并不是彻底赶走你。” 一连两件好消息砸在张有道头上,把他砸的晕头转向,笑容满面。 喜月却突然来泼他的冷水。 “你也莫要太过兴奋。我不是你婶婶,也不是让你永远离开,但我也没有答应你刚才的求娶。” 事关婚姻大事,她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对待此事是慎之又慎,不可能随便就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