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不上钩》 1. 开机车送外卖 常用的外卖平台革新,不知道是抽了还是怎么回事,券跟不要钱似的撒。 “快看!它又送了我一张十五块钱的券!” “上一次我一块钱就喝到了溪茶的多肉葡萄。” 盛清棠点开了外卖软件,琳琅满目的吃食在一瞬间全蹦了出来,还有一个小弹窗弹出了三张外卖券。 鲜红的购物券以消费红包的形式被盛清棠收入囊中。五块钱就可以吃一份三十五块的炸鸡,好划算。 盛清棠坐在炸鸡店的不远处准备下单。只有点外卖才能用券,堂食是原价。在店门口点外卖?是有点子神经在身上。 盛清棠下单了外卖。 下单过后约莫三分钟骑手接了单。盛清棠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名字——陈局。嚯,这是哪家的领导出来体验生活了? 盛清棠:【你好,外卖我可以自己拿吗?】 骑手:【你现在在那?】 盛清棠十分快捷地打下了,【嗯。】 骑手:【你和店员说外卖订单24号就行了。】 盛清棠从休息椅上站起,径直向炸鸡店走去。 暖烘烘的香味浮沉在空气中,油锅里“滋啦”不绝的欢腾是几百个高温气泡同时爆破时的焦香。 店员在忙,盛清棠站在收银台前耐心等待了那么一会儿。 店员抬眼,露出了一个迟缓疲惫的笑,“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我来取外卖订单24号。” “24号?”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你是不是还没有付款啊?这里只有22号。” “我付了呀。”盛清棠划开手机找出了那个页面,把屏幕亮给了店员。 “你填的地址不是我们这的。” 盛清棠惊觉,这才仔细看了一眼购买页面。 “不好意思!”盛清棠像弹簧似的猛地弹开,只留下一小阵旋风。 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窜了上来,她吸了一口冷气强行把情绪镇压了下去,但是那股子尴尬劲儿却始终浇不灭。 盛清棠:【那个......不好意思,我填错地址了。】 过了半分钟,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骑手:【你现在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盛清棠在键盘打出了所在地址并附上了一句:“十分抱歉。” 这句话对方没回,盛清棠立马脑补了一百零八个外卖小哥生气无语的表情。 为了方便等待,盛清棠站到了商场大门口。 商场的玻璃门是一道透明结界,里面是橙黄的暖光晕,空调吹得人鼻头暖呼呼的,而外面是灰蓝的天空和刀片似的风,一刀又一刀地断送着她的血条。 盛清棠把手插|进了校服口袋。 今天,她怀念高中,于是借了件校服混了进去。此刻她戴着黑框眼镜,左右探头,妥妥的一副学生样。 南方的冬天湿冷伴随着寒风的凛冽。盛清棠跺了跺脚,风透过校服钻进了皮肉,她又打了个冷战,牙齿也开始了无声的抗议。 手机响起了熟悉的旋律。 她接通了电话,手机那头传来一句男声。他的声音十分不守规矩,个别字嚼得十分有调子,尾音还懒洋洋的。 “喂,你在哪儿呢?” “我在商场的大门口。”相比之下盛清棠的嗓音像是裹了一层厚重的糖,估计是在风里站久了,嗓子眼里都灌满了风,粘腻又嘶哑。 “行,电话别断,我在停车场的口子这,我去找你。” 停车场?那应该在......右边?盛清棠靠着自己频频出错的方位感,选择了反方向。 “你在哪呢?” “哦!你等等!我来了,我穿的是校服。” 现在不是放学时间段,她身上的校服在人群中十分扎眼,路过的人都喜欢往她身上看一眼。 “这里!” 电话那头喊了出来,盛清棠没有看见穿制服的外卖小哥,于是提起速度走得更急了。 “这里。” 周衡像是拎小猫崽子似的揪住了盛清棠的卫衣帽子,她的世界忽然倾斜了十五度角。斜仰的角度下的他带了几分蔫坏儿。 电话挂断了,耳机里播放着她的循环歌单。 “夜深人静那是爱情,偷偷控制着我的心……”【1】 盛清棠呼吸停滞了一拍,周遭的车流人声如水流般褪去。她忘了眨眼,目光牢牢地焊在他脸上。此刻大脑的信号被强烈的外在冲击所中断。 他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松弛的张力,黑色工装裤塞进了厚重的马丁靴靴筒,皮衣大敞,里面是洁整的白T。 他叹了口气,像是见怪不怪,“你好,外卖。” 男人左耳的那枚六角形耳环闪烁着寒光,带着让人不可靠近的棱角。 他那张脸,带着着实好看的攻击性。 “其实比起外卖我更想吃你。”盛清棠接过外卖后头向下低了低,小声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那个……”盛清棠捏紧了外卖袋,哗哗声被人群给湮没了,“能加个……” 此刻盛清棠显得十分小心翼翼,这是她打从娘胎里蹦出以来第一次主动问男生要微信,并且是陌生男人。 “微信”二字还没落声就被他打断了。 “嗯?想要合照?”他掏出手机合照,镜头“咔嚓”一声,盛清棠失控的表情瞬间被捕捉到了,留下了难以翻案的丑照案底。 “发给你了。”随即他跨开步子,把盛清棠留在了风中。 机车声浪骤然拔高,嘶吼,再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轰鸣。他伏在机车上的身形是清晰的,皮衣紧贴。 这年头还有开机车送外卖的大帅哥?真的开眼了!盛清棠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不按常理出牌,微信也没要到。 忽然之间,盛清棠发现眼前空荡荡的,路灯在一瞬间全亮了起来,风越来越凉了。 回到家,盛清棠一头栽到了沙发上,“岛岛,我买了炸鸡你吃吗?” “吃,当然吃。”川岛手里捧着个手机慢慢走了过来,她撕开了一个手套袋,“有点凉了。” 盛清棠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岛岛,我今天遇到了一个超级帅的外卖员!超级超级帅!” 川岛的眼神停留了三秒,那双温柔的眼睛染上了狐疑,她凑上去用手背碰了碰盛清棠的额头,“你没病吧?给你送个外卖你就爱上了?”她摇了摇头,“啧啧……” 她塞了一口炸鸡到嘴里,“学长追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啊。” 盛清棠立马反驳,“他很不一样!真的!”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慢吞吞道:“他是开机车送外卖的,特别像里体验生活的男主!” 接着她抱起沙发上的玩偶尖叫了起来,“超级宇宙无敌帅!长在了我的性癖上!” 川岛的兴趣被提了起来,“真的这么帅?加了微信没?” “没有……”盛清棠又倒回了沙发上,她划开手机忽然瞥到里那个叫陈局的骑手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他和她的合照。 盛清棠双手放大。左边,他穿着黑色皮衣,领子立着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而右边是她自己,不合时宜的校服,紧闭的眼睛,眉头还微微蹙着,整张脸凝固成一个介于困惑和傻憨之间的表情。青春,未修饰,甚至是狼狈。 她盯着照片,感觉指尖微微发烫,脸也是。 今天云层厚重,是个阴天。傍晚的天空由浅入深,夜色沉寂。 “腿怎么样?”周衡走到了床边,看着陈局打着石膏的腿。 陈局的家里很温馨,被他妻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此时一个一岁的小孩正在客厅的泡沫垫子上玩玩具,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念叨些什么。 “喝水。”陈局的妻子泡了杯热茶放桌上,周衡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陈局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先休息半个月呗。” “嗯。”他点了头,“单都送完了,平台我就退出来了。” “谢了啊,”陈局的巴掌拍在周衡手臂上,力道不算太重,是兄弟之间打招呼独有的,“辛苦了。” “还这么见外。”周衡也回了一巴掌。 陈局看着周衡,笑了笑,“你现在怎么样?他们不会太为难你吧?” 周衡没有说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周衡从陈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昏黄的光线打在水泥墙上,映出一片斑驳的旧痕。这栋楼的年头不短,陈局两口子住在这里三年了,从结婚到现在,孩子都一岁了,日子紧巴巴的,但也算过得有声有色。 电话铃声响了,他单手从皮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晃眼。 “喂?衡哥,你让我找的房子找到了,装修是开发商送的,地段还不错。” “嗯。”他应了一声,淡淡的,很干脆。 “行,那我收拾收拾,明天先去宠物店把你的猫接过去。” “好。” 2. 你下海了? 外卖订单结束后就不能联系外卖员了,盛清棠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是防谁。 接下来的半个月盛清棠没有踏进过食堂一步,渴了点奶茶,饿了点饭点粉,甚至还连续一周在同个时间段点了炸鸡。 盛清棠长嚎一声,“再吃炸鸡我就要变黄鼠狼了。” 川岛不忍心看姐妹这么堕落,环住了她的脖子,“待会儿打扮漂亮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盛清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去哪?” 川岛嘴角间挂了几分笑,“包你喜欢。” “真的啊?” “真的。” 盛清棠像个临行要被家长带出去的小孩似的又念叨了几句,“那我们去哪呀?” “秘密。” 盛清棠跑到了自己的衣柜面前,挑出了几件她眼中的好衣服。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换好衣服的盛清棠轻轻一跃落在了川岛面前,空气被她这小小的蹦跳搅起了一阵轻柔的旋风。 “我换好啦!” 浅蓝色的宽松毛衣,淡黄色的针织小短裙开成雏菊花瓣的形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最点睛的是那顶趴在头上的帽子,圆圆的,帽子微微耷拉下来,仿佛一只毛茸茸的小鸟蹲在发间。 “岛岛我们走吧。”她踮起脚把脸凑了上去。 一米七三的川岛立马把她按了下去,指着她这身穿搭道:“你就穿这个和我出门?” “嗯?不行吗?这是我前两天刚到的新衣服。”盛清棠两汪水目望着她道。 川岛把指尖顿在了下颌线处,“好看是好看,你不觉得咱俩站一起像后妈带女儿?”她把自己的黑色风衣脱下,左翻右找,找出了一条适合盛清棠的裙子。 一件掐腰的长袖针织裙,还有配套的宽版咖色皮带。 川岛撩了撩头发,“穿你那双中短靴。” 盛清棠一一照做后重新来到了镜子前面,这和她之前的风格完全不同。 “可以走了!” 盛清棠又别扭地拉住了川岛的袖子,“感觉有点怪怪的。”她指了指自己裸露在外的肩,十分不自在道。 “哎呀!不会!好看着呢!” 稀里糊涂下盛清棠和川岛出了门。 这里是一个用声音和光线铸造的世界,红绿蓝紫交加的激光划开了黑的沉闷。 舞池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人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随着脉冲节拍跳动的小细胞。 “你怎么不和我说是酒吧?”盛清棠把手挡在胸前,只觉得环境杂乱脑袋嗡嗡的。 “这是新开的酒吧,有男模!我在网上刷到都可帅了!”川岛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川岛把包放在了身后,斜倚在了大理石台边。调酒师身后的酒从地板延伸到了天花板,按产区按风味排列。目光所及,无数瓶身在幽暗的暖光下折射出鎏金色泽。 川岛翻开酒单,侧脸和盛清棠低语,“要不要试试他们家的特调?爱琴海的落日。” 名字很新奇,是盛清棠会想要点的。 “爱琴海”AegeanSea,传闻一位名叫爱琴的雅典国王,以为儿子在海上遇难,心碎跳海而亡。人们为了纪念他,就用他的名字命名了这片海。 她自认为是取名者为了凸显自己有多文艺,把“爱琴”和“爱情”挂上了钩。 玛格丽特杯壁上沾了一圈柑橘盐,以植物香气突出的金酒作为基酒的一款短饮。 柑橘的清香,大海风味的咸,松脂香的迸发,很符合日落温柔的海滨城市的基调。 川岛指了指不远处道:“你看看喜欢哪款?” 盛清棠往舞台扫去,一群男模在舞池中心扭动着腰身,有的口里在叫姐姐,有的把脸贴在姐姐的手掌上施展媚功。 最中心的那个男模剥去了上衣,一阵热辣狂欢。还是新中国好啊,人人都能做商纣王。 “我不喜欢这种。” “那你喜欢哪种?”川岛撩了撩头发道:“还想着你那个外卖小哥啊?别想了,说不定身材还没上面的猛呢。” “我就喜欢……”她小声嘀咕。 川岛叹了口气,她拉着盛清棠往中心舞台走去,“那是你见识到的不够多。” “我……我先去一下厕所。”盛清棠缩了缩手,赶紧逃脱。 她是个很死板的人,喜欢的裙子非买不可,风格万年不变,喜欢的奶茶会一喝再喝。所以喜欢是什么?也是像这样非他不可吗? 也许会有更好看的衣服,也许会有更适合她的风格,也许会有更好的人,也许呢? 洗手间气温忽凉,她裸露在外的肩打了个冷颤。悠悠的香水味钻入鼻尖,十分绵长。 盛清棠擦干了手上的水,她盯着镜子发了好久的呆。 出门拐弯,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杯盏碰撞声中他笑得狂妄,好像在宣告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有个女朋友,只是余光瞥向她时却安静地扎眼。 她立马叫出了声,“陈局!” 他没回应。 她穿过人流,在这条路上她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借过一下。” “陈局!” 她挡在了他面前,“陈局!” 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跑了一场剧烈的马拉松。 气氛凝固,他眉头中央聚起了一条非常浅的折痕,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黑石子般的眸子上聚了一滩清泉。睫毛微微颤动,像蜻蜓的翅膀试探着清泉的表面。 “你……叫我?” 盛清棠把手攥成了拳头,用力点下了头。 他极其不情愿地开了口,“我们认识吗?” “我们之前见过,你送外卖,我点了炸鸡。” 周衡有了那么点印象,那个东西不分的学生妹。 眉头一皱,他高喊了一声,“谢辉!” 一个叫谢辉的男人立马贴了上来,“不是说好了在这里叫我coisini吗?” 周衡极其不耐烦道:“看看门口是怎么搞的,把未成年给放进来了。” 谢辉对上了周衡的眼,立马会意,“小妹妹跟我来吧,我们不招待未成年人。” 她慌忙地摆了摆手,声音频率逐渐升高,“我成年了!门口查过了!” 她从斜挎包里翻出了身份证,“二十一岁,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 话落她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平常明明没这么奔放的啊…… 周衡刚准备要接过身份证一看虚实,盛清棠立马一个反手,把身份证塞到了谢辉手里。 那张身份证是她高考报名的时候补办的,那时天天刷题,眼下熬出了两大块黑青,头也没洗,配上公安局的打光设备真是绝了,像大油田。 谢辉拿她和身份证做了几个回合的对比,眉眼处挺像,看她这笃定的样子应该是本人。 谢辉把身份证还了回去,嗤笑出了声,“成年了。” 盛清棠撇了撇嘴,对那声笑表示抗议。 “coisini!” “来了!” 谢辉笑笑,“你们聊。” 谢辉走后盛清棠率先开了口,“你是这里的男模吗?” “嗯?”他轻笑道:“我像卖的么?” 盛清棠顿了顿,他脸皮薄不喜欢那么直接? “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他手中的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响“没有人说过你搭讪的方式很老土吗?” 周衡斜睨一瞥盛清棠瞬间没了底气…… 她睁大了眼睛,水灵灵地望向他道:“其实是学校有个人在追求我。” 她音调提高了几分,又加上了 没头没脑的夸张动作,“死缠烂打的那种!” “关我屁事。” 她垂下头,手指无声地缠斗,“你看你这么帅,一定会乐于助人的。” 他张开双臂,顶头的光顺着他扬起的下巴往下淌,淌进了他松开的领口里,“这几个你喜欢哪个你随便挑。” 她指向了他,“我要你。” 周衡嘴一撇,眼里的冷淡像是把杀人的刀子,“那你随便。”他转身就走。 “诶!陈局!” 盛清棠欲追上去,一个服务员把酒撒到了她身上。 琥珀色的鸡尾酒液,顺着她精致的一字领弧线,毫无预警地倾泻而下。 “啊——” 叮铃哐啷的声音不免让周衡回了头。 “对不起,女士,对不起……” 周衡一把拉过,把她带到了二楼,那个可以俯瞰一切的地方。 他甩了一盒抽纸给她。 盛清棠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有些忙乱地抽出纸巾,按在那片湿漉漉的胸口。 “衣服多少,我赔给你。”他从沙发上捞起了一件衣服,几乎是没有半分迟疑地抛到了她怀里。 她伸手接住,挽在了臂弯里,“这可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她把自己的二维码摆出来,亮明目的,“起码得请我吃顿饭吧?” 周衡顿了会儿,还是扫了她。 啾咪一口夏天?周衡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孩,“备注。” “金主女友。” 周衡唇角一抽,盯着她。 “你叫什么?”语调下沉,尾音上扬,似裹着慵懒的颗粒。 “盛清棠。” 周衡随便给她备注了个盛。 “陈局!明天下午能来学校接我吗?” 男人略显无语,“我叫周衡。” 他背过身道:“自己从那下去,我还有事。” 盛清棠低头一看微信,通讯录里有个待验证的新朋友,加上了! “好!” 周衡?盛清棠仔细地嚼了这两个字,相较于陈局的古板,还是周衡这个名字适合他,简洁,明朗。 “我刚刚找了你一圈!”川岛把盛清棠的脸掐到了自己面前。 “我刚刚……碰见他了!还加了他微信!”盛清棠立马跳到了川岛身上,十分不可置信道:“我去!加上了!” “你这衣服哪来的?” “他的!” “就是……”她扭捏着向她撒娇,“我刚刚不小心把酒撒身上了,回去赔你件衣服。” 周衡回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极尽喧嚣。 谢辉敲了敲门,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他像没骨头似的靠在了沙发上,“老板,我怎么不知道你也下海了?你喜欢那样式儿的啊?” “滚。” …… 回到家二人聚在一起商讨刚加上的这个男人。 头像是他本人,一张在沙滩上,夕阳染透了半边天的背景图。 “朋友圈什么都没发过?”川岛拍了一下盛清棠的头,“估计是小号。” 她拿起了盛清棠摆在床头柜上的AD钙奶,歘一下尖锐的延长甲刺穿了包裹在外的透明膜,盛清棠也接了一瓶,瘪着嘴喝了起来。 “应该不会吧?” “又送外卖又是男模,送外卖的名字还是假的。”川岛的指尖戳向了盛清棠的额头,“你别被人吃干抹净了!” 盛清棠鼻头忽然一酸,在床上打滚耍起了无赖,“我就是喜欢他!就让我试试嘛!我保证最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行。”川岛松了口,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盛清棠眼神中的精明正在以一种极缓慢、极有层次地扩散开来。 抱得美男归计划正式开始。 3. 周黑鸭 “快快快快!看看他在不在校门口!”抱得美男归小队派出了一个探子。 探子一出校门就撞上了那个靠在机车上的男人,身材满分!气质满分! 探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就在外面!” 盛清棠从头到脊椎呈现出一种笔直,她十分隆重的望向了江畔,“闺蜜靠你了。” 江畔继承了盛清棠的庄重,“你就放心吧,你的幸福包在我身上!”这几人中就属江畔最兴奋了,万年不开花的铁树闺蜜终于有个看对眼的人了。 “我们现在开始?” “哎呀!你又暴露了!”盛清棠恨铁不成钢地皱了皱眉,“咱就稍稍有那么一点阳刚之气,你说话声音夹一点啊!实在不行你透支一点啊!” 江畔扯着嗓子咳了几声,把怀里的那束花给推了上来,“闺蜜,这束花你记得给我报销!我半个星期的生活费呢!” “好说好说!成了请你吃饭都成!” 川岛摇了摇头,“果然美人难过英雄关。” 盛清棠憋住笑快速走到了校门口,江畔抱着束花紧跟身后,还口口声声叫着盛清棠的小名。 “棠棠!棠棠!” 节奏正好,面向大门口,二人拉扯的样子周衡能一览无余。 “我说了我不喜欢你!” “反正你也没男朋友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江畔的发挥异常地好。 “你再这样就是骚扰了!” 突然一只大手环住了盛清棠的腰,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淡淡的皂香混合着薄荷的清凉。 热气从她头顶落下,温温热热的。 “谁说她没男朋友?”他的声倦怠,像是凌晨的清酒,带着点灼烧。 计划得逞盛清棠在他怀里眨了眨双眼,示意江畔赶紧离开。 江畔演技上来了,哪有开闸开一半的道理?他立马乘胜追击,“有了又怎么样?有我有钱吗?你看这男的抠的,连束花都没给你准备。” 周衡扫了江畔一眼,从鼻腔里发出冷笑来,轻视至极,“有这个功夫去看看拉夫劳伦的标长什么样子吧,别买盗版了。” 接着他把一个黑白头盔递给了盛清棠,“戴好。” 坐在后座的盛清棠心虚得发慌连忙比了一个对不起的手势。 江畔立在原地,吃了不少尾烟。 “怎么了怎么了?”川岛看他这一脸愁苦样问道:“不是挺顺利的吗?我看都抱在一起还上车了。” 江畔把自己“劳夫拉伦”的T恤商标扯到了川岛面前,“你看看这是什么牌子的?” 川岛瞥了一眼,磕磕绊绊地说出了,“purpme.” 江畔晴天霹雳,假货实锤了。 风争着往身上撞,猛烈拍打。盛清棠坐在后座扯着他的衣摆,小腿酸软发抖。 城市,山林,空气变得清幽,他要把她带去哪? 盛清棠紧攥他的衣服,发出了颤抖的音道:“我们去哪?” 一万个奇妙幻想从她脑海里飘过,他是人贩子?还是要杀人抛尸?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做些不可言语的事情? 盛清棠立马后悔,真不该在外面乱找男人。她想了很多个话术,例如:“我家有钱可以赎我”亦或是“杀人犯法哥们你还年轻不要想不开啊!” 风渐渐柔缓,山林里潮湿,还带了点泥土的腥味。 “我们来这干嘛?” 他把头盔取下,声音变得清晰,“你不是要吃饭么?” 青瓦白墙,江南气浓。门口有餐桌,几盆胖嘟嘟的植物,暖黄的光晕下是一个木质做的小招牌——月芽 危险解除后盛清棠开启了话痨模式,“你经常来这里吗?” “第一次。” “哦。”她撸了撸自己的毛,刚刚戴头盔把发型都搞炸毛了。 “那你今天晚上还要去酒吧吗?” “不去。” “为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老板应该有不上班的权力吧?” 老、老板? 盛清棠原地呆滞。 “喜欢站外面当木头?” 盛清棠从呆滞中苏醒过来,嘴角上扬。谈了个老板,真不赖! 餐厅以木质感为基调,地板是哑光仿石质感。过季水果,生命力盎然的插花似诉说着一切的美好与可爱。 周衡是提前预定好的,桌上用类似于圆底烧瓶状的玻璃器皿插着三小朵栀子花。清新淡雅,带着浓浓的江南风情。 靠着椅背,纯音乐入耳。 服务员送上了餐前面包和一小块黄油酱。 “有忌口吗?”周衡垂下眸子翻开了厚重的菜单。 她轻轻摇头,“没。” “海鲜拼盘,意式橄榄大虾,澳洲眼肉牛排两份。”他把菜单推向了盛清棠,“还要什么。” 看着菜单上的小字盛清棠想到了哥哥教自己的点菜大法:第一价格不可超出对方的最高价,第二,点菜最好是双数,如果是四那就点五道,第三荤素搭配,请客者一般会先点些硬菜,剩下的小菜才是真正让你发挥的。 “鲜虾牛油果沙拉,再来一份酥皮奶油浓蘑菇汤谢谢。” 话落周衡又加了一个提拉米苏。 “好的,海鲜拼盘只有小份的了可以吗?” “可以。” 服务员走后场面一度尴尬,盛清棠挤破脑袋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他起了个开头。 “他应该不会再纠缠你了。” 盛清棠瞬间失落,像被人塞了颗苦胆,“那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这段时间比较忙。” 拒绝的经典话术。 盛清棠心里嘀咕着:酒吧不是晚上才营业吗?而且你是老板可以不用在场啊,这明显是态度问题。 周衡在玩手机,直到菜上齐他才熄灭了手机屏幕。 对面的那个女孩与昨天完全不同,浅蓝色的宽松毛衣,黄色的小熊帽,还有一个毛茸茸的黄色小鸭背包被她放在了一旁,像个容易被骗,沉溺在童话世界的小孩。 她埋下头在切那块牛排,刀与瓷盘摩擦发出了些声响,此时他才发现这个女孩好像有些不开心。 “我来。”他声音很轻,没有询问的委婉,是实打实的裁决前的告知。 他垂下眼,刀刃划过酥脆的焦壳,牛排内部是粉嫩的肌理。他切得仔细,每一块的大小都十分均匀。 最后,他把切好的牛排轻轻推回后拿起刀叉处理起了自己面前的这盘,仿佛这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盛清棠尝了一口,感觉还不错,也许他是真有事情要忙呢。 海鲜拼盘还不错,意式橄榄大虾点到了她心巴上,秉着荤素搭配的原则她吃了一些沙拉,味道中规中矩,但不值得这个价,她又吃了只沙拉里的虾,虾线没去!还有一股腥味!她立马盛了半匙蘑菇汤,甜腻的奶腥味立马在口腔中化开,真是难吃到姥姥家了! 周衡见盛清棠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也盛了一匙蘑菇汤,他的脸像是腊月里黄昏时候的天,说黑就黑。 周衡在心里暗骂:果然不能听谢辉的。牛排太老,口感肉质都差点意思。蘑菇汤难喝的能当生化武器,他又瞥到了盛清棠盘子里嚼了半口的虾,黑色的小点裸露在外,虾线没去。 “难喝就别喝了,吃蛋糕。”他端起柠檬水吞了大半杯,奶油的甜腻终于消失不见了。 “嗯。”她乖乖听话,把蘑菇汤往旁边推了推。 提拉米苏很一般,这几道难吃的菜彻底抹杀了盛清棠对这家店的好印象,拍拍照打卡就行了,吃饭的话还是算了。 她突然停下,人会不会合着也是同一个道理?她又立马打消念头,他挺好的,会请她吃饭,会照顾她的感受,重要的是酒吧老板应该是不用卖身的吧? 盛清棠狠下了嘴,不行,这个男人我必须要拿下! 痛痛痛痛痛!!!她立马放下叉子捂住了嘴,牙齿和舌头打架舌头被整顿了。 周衡的眉眼稍稍得到了舒缓,小姑娘吃个饭还整这么多花活? 他笑时对上了她的眼,盛清棠的小鹿眼微微发颤,眼角微红还带了些水光,像月光下的露珠。 “你笑什么?” “突然想到了我家的周黑鸭。” 盛清棠脸突然一僵,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欲哭无泪。 “我像卤味店扒干净毛卤入味了的鸭子?”她用手掌遮住了额头,想要逼迫出几滴眼泪,“你好恶毒。” “我这么大个美女你说我是鸭子,眼睛不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他整张脸的轮廓奇迹般的柔和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展现在了脸上。 “我说的是我家的猫,它叫周黑鸭。”他的笑意不是惯常的,他的笑十分生疏。 “哦?那不会黑得像块煤炭吧?” 周衡又轻笑出了声。 她像阵不合时宜的风,鲁莽地撞进了他的世界。她眼睛很亮,像是在分享奇幻的魔法。 “不黑,是只白猫,和你很像。” 盛清棠的眼睛睁得溜儿圆,“那你能拍照片发给我看看吗?” 他点头,算是同意。 吃完饭后天算是全黑,清 冷的湿气润润的,不免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脸仰向天,大口大口地闻着最纯净的空气。周衡跟在后面,像个跟班。 她突然打开了眼,“今天是阴天,没有星星。我感觉好久没看见过星星。” “城市通明,哪看得到星星。” 她把脸摆正,倒着走路,“周衡,等你忙完了,恰好那天是个晴朗日子,我们远离城市去看星星好不好?” 他没回,她也不气馁,自顾自的说了许多。 “你家住哪?” 盛清棠跨上了机车,想都没想,“华亭府。” 周衡愣了一拍,“抓紧。” “那,再见啦!”盛清棠朝他挥了挥手。 他斜靠在机车上,身形修长而挺拔。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地,另一条腿微曲。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盒,拿出一片薄荷嚼了嚼。 五分钟后他也走进了华亭府。 周衡准备指纹解锁时看到旁边的一户门口蹲了个人,那个人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顺眼看了过来。 “周衡!”女孩站了起来,两只大眼在顶光下忽闪忽闪的,“你……你住这啊?” 男人有些吃惊,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嗯。” 盛清棠声音清脆明朗,“我住在你旁边这户。” 周衡没回。 “哦!指纹锁没电了,我在给它充电。”她把悬空的充电宝往上抬了一下,解释道。 男人瞥了一眼,开门进去了。 盛清棠继续托着充电宝给门锁充电。 门猝然被打开,川岛的头湿乎乎的,她揉搓着发尾道:“刚刚在洗澡,没看到消息。” 她一把把盛清棠拉了进来,“这么呆干什么?” 屋内灯光透亮。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她掐了她几下,“还这么烫……” 她一把抱住了川岛,“岛岛,和你说个事。” “好啦好啦,”她拍了拍盛清棠的背,“都是他的错,我们家棠棠这么好看……” “不是!”她突然蹦了起来,“他成了我们新搬来的邻居!” “啊?” 洗完澡后的盛清棠一头扎进了川岛的床,她抱着枕头说了他请她吃饭,尽管那顿饭不是那么好吃,她越说越兴奋,拿出手机给她一一介绍哪道菜好吃哪道菜难吃。 每张照片中的菜品都只有小小的一角,只有几张风景照和店内陈设看得过去。盛清棠捋了捋头发,“我听说有的男生不喜欢女生拍照片,所以我每个只拍了一张。” 她靠在了她肩上道:“他还说我像他家的猫。” 话落,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回到家后周衡给她发了一张猫的照片。图片上的猫是布偶猫,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像她小时候玩的玻璃球。 盛清棠:【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叫周黑鸭这个让人食欲大振的名字?】 周衡:【因为我姓周。】 谐音梗?好有趣。 盛清棠:【它好可爱呀!】 周衡不太会说漂亮话,一般有人赞美他他都会大方地接受,猫也不例外。 周衡:【当然。】 盛清棠:【那你的意思是我也很可爱是不是?】 接着是一个表情坏坏的小猫jpg. 盛清棠赶忙下床,把狗窝里的狗给拽了出来。她揉了揉那只中华田园犬的脸,“表现好一点哈!妈趁早给你找个爹。” 咔嚓一声,一只大黄狗左爪搭右爪,十分悠然闲适,两只眼睛里透着精神气儿。 盛清棠:【你好呀周黑鸭,我叫盛朝暮,因为朝朝暮暮有人疼!但是我太黏妈妈啦,每次我找妈妈干妈就会对妈妈说说找母又在找你啦。】 盛清棠:【大黄委屈的jpg.】 周衡没回。 …… 周衡抱着布偶猫发了一会儿呆,百无聊赖,点开了盛清棠的头像。 小姑娘的朋友圈很杂乱,什么都发,日暮黄昏的夕阳,她自己的自拍照亦或是美食,总之,朋友圈是她的另一个小世界。 她的更新频率很高,最新的一条是他们去吃饭的餐厅。几张凌乱的抓拍不由得让周衡感叹她的拍照技术。 他翻看了别的朋友圈,了解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她。 例如,她成绩应该很好,在外接了个家教的活,她喜欢吃甜食,藏不住情绪,心情好时会一天发八百条朋友圈,她还特别爱拍自己家的狗。 二十分钟后,盛清棠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文案是:Flipped. 照片里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4. 小时候 那天过后连续一周他们都没再见过面,好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又继续过着以前的生活,互不打搅。 唯一的交集点就是她每天都会给他发晚安,他很晚才回,有时是不发,一片空白。 露水情缘,这男的好狠心。 盛清棠坐不住,这么久他在忙什么?把自己卖了都不要这么久吧?于是盛清棠迈出了第一步,给他发了条消息。 盛清棠:【今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对面没有回很快。 周衡:【不用。】 盛清棠:【主要是蹭个车,我把你的衣服送洗衣店洗了,离这有点远……顺便吃个饭。】 周衡:【地址发我,我自己去拿。】 盛清棠被气得一拳干到了墙上,这男的油盐不进,唐僧好歹都看了一眼女儿国国王呢。 她也不气馁,你逃我追。 盛清棠:【我自己也有衣服。】 周衡敲下了六个点。 盛清棠:【别乱下蛋。】 许久对面都没动静,想必是被她无语到了。 周衡:【十分钟后小区门口。】 她撩了撩头发十分自恋,果然,没有姐搞不定的男人。 约会在即,穿什么衣服,吃哪家店,安排些什么小活动都是她应该考虑的。 她仰头看了看天,今天是晴天,应该会有星星。 “你想吃什么?俄罗斯菜还是西餐?” 周衡今天穿的很简约,黑色的复古工装夹克外套,内里是一件深v领的衬衫。一根朋克项链挂在脖子上闪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盛清棠紧捏着斜挎包的包链,和他走一起回头率都变高了很多。 “你平常和朋友是吃什么?” 盛清棠不假思索,“杭州美食荒漠,最好吃的估计是肯德基和麦当劳了。” “诶!对!有个火锅店,老板是外省的,味道很好!” 他单手插兜,调子很闲散放浪,“那就吃火锅吧。” “嗯,行。”盛清棠掏出手机,把所有的压力都释放在了手机上。 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导致手机的翻划不是很灵活,“订好了,但是要排队。” 他慢下半拍等了她一步,“不着急。” 店铺门口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看着单号在门口等待的人。 “你怕我?” 听到此话后盛清棠冷汗冒出,原本还温热的手歘一下变凉了。 她含糊着道:“可能是太久没见了,有点不适?应。” 他略微感到意外,眉梢轻轻一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状态,他轻嗯了一声。 “283号!”店员的喊号声打破了沉静。 盛清棠立马起身,“到我们了!” 进了火锅店面对面坐下,扫码点单。 “你能吃辣吗?”盛清棠盯着眼前的锅底犹豫了一会儿。 “还行。” 盛清棠不再犹豫,一个红油,一个番茄。火锅配菜周衡不挑,全权交予盛清棠决定了。 火锅汤底是现场加底料加汤配置的。 毛肚、肥牛卷、虾滑、贡菜、苕粉、虾、娃娃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上齐后老板送来了两碗杨梅冰沙,上面还有杨梅做的芋圆做点缀。 “棠棠,你这是带男朋友来吃啊?”老板瞥了一眼周衡,嘴角咧到耳后根了。 盛清棠看了一眼周衡,怕他不高兴,否认道:“没有啦,就是朋友。” “这样啊?那你们吃!”老板搓着手笑着回到了后厨。 盛清棠把一碗杨梅冰沙端到了周衡面前,“你尝尝,这个杨梅冰沙是他们家自己做的,这个芋圆在外面都吃不到的。” “你先吃,我去调蘸料!” 盛清棠轻车熟路地走到了蘸料区。拿上两个圆润的小瓷盘就可以开始蘸料的调配了。半勺蒜蓉,一勺熟芝麻,一勺香油,半勺蚝油,一勺生抽,少许辣椒面增香。 天色渐渐暗沉,火锅店的客人越来越多了,其中学生占多数。他们的桌子是挨着窗的,店内灯光太亮,玻璃反射出来的景也只是店里热闹的沸腾。 “蘸料好了!”盛清棠小心地捏着两个浅浅的小瓷盘,高兴地像打了一场胜仗。 蘸料递过去的瞬间盛清棠看到了只剩下半碗的冰沙骄傲道:“我就说这个冰沙很好吃吧?!” 他埋头,没有否认。 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锅底沸腾的大气泡成群结伴地涌上,再破裂。 盛清棠喜欢吃肉,她一个人炫了两大盘的肥牛卷,等到差不多六七分饱时她才开始往锅里下素菜。 盛清棠觉得锅底有点咸了,开口喊道:“老板!锅里添点水!” “好嘞!稍等啊!” 老板提着个不锈钢的烧水壶走了过来,“姨给你们添点水哈!” 吃完火锅,盛清棠翻出了随身携带的小镜子。 唇周的粉底没有掉依旧很牢固,鼻子周围稍稍有些斑驳但无伤大雅,嘴上的口红全被她吃掉了,但有红油火锅的功力加成,她现在嘴巴粉嘟嘟的,脸上也出现了令人气色好的腮红色。 火锅店外的风有些发凉。 “送你回去。” 话落,衣角传来了细微的牵扯力。回头,只见她纤细的手指正攥着他的外套,轻轻的,像一阵挽留的风。 她十分认真地对上了他的眼,“周衡,今天是晴天,你带我去兜风去看星星好不好?”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了一个女孩,她自顾自地在说什么,还说好久没看过星星了。 “不是还要去拿衣服么?” “我骗你的,衣服早洗好了。” 他的声音隔着头盔传来,有些发闷,“上来。” 戴上头盔,卡扣在她的指尖发出了“咔嗒”的声音。 计谋得逞,她心情十分愉悦。快速地坐到了机车后座,拽住了他的衣角。 市区人太多,他开得很克制,远离市区的地方才是这辆车的主场。引擎低吼,撕破了黑夜下的寂静。 风在速度的加持下变得具体凛冽,清爽的巨流冲刷过他们的头盔,拍打着他们的后背,再从他们之间的空隙中溜了出去。街景、楼房、霓虹都变得不真实了。 郊区的空气比市区清新,盛清棠渐渐地松开了周衡的衣角,双手大展感受到了风。烈风把她手上的薄汗吹干了,吹透了。 “危险。”周衡反手抓住了盛清棠的手臂,她顺势抱住了他。 周衡被她这一抱抱得有些发愣,他皱紧了眉。 盛清棠全身的血液全都一股脑地冲向大脑,那种感觉如同濒临坍塌的大坝,她面颊腾起野火,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 远离城市灯光,头顶星星堆叠,一片连一片,一个挨一个,但没有她想象中的星河那样震撼。 青草香沉浮在空气中,是喜欢的滋味。 “有机会你可以去绩溪梅干岭观景台去看星星,避开月亮可以看到银河。” 他挨得很近,鼻息声很重,“那里应该会有你想象中的星空。” “那你会在吗?”她声音很轻,柔柔的,像空气中缓缓的水流声。 他嗤笑了一声,“还是和家人一起去好。” “嗯。”她点了点头,好像带了点鼻音,“可是我的家人都不在我身边。” 谈起盛清棠的家事,所有人都会说她命好,有一个有出息的哥哥。 在她七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她和她哥哥寄住在伯父家。 也不是说伯父伯母对他们不好,但寄人篱下总会有那么些伤痛。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那座陌生的房子,伯母在埋怨,“本来房子就不够住,又来了两个!” “这是我亲弟弟的孩子,我总不能不管吧?” “他妈都不要你给带回来了!” 一进门就是不断的争吵。 盛清河把盛清棠护在怀里,眼里满是歉意和无助。 学费,食住费,学杂费都不便宜。 “你们两个以后住这里,房子不大,我们也没办法。”伯母推开了门,里面行李箱纸箱堆积,厨房电器卫生纸还有堂弟小时候的婴儿车。逼仄的小屋放下了一张铁架床和一张小摊贩同款的小油漆桌。 那天晚上盛清棠一个劲儿地大哭,说要回家,要找妈妈,盛清河死死捂住了盛清棠的嘴,他哽咽道:“我们没有家了。” 等到大了一点,屋子里的杂物被清空了一些,盛清棠睡床上,盛清河打个地铺睡地上,中间有个帘子作遮挡。 “你看看你哥哥多厉害啊!这奖学金抵得上你伯父半个多月的工资了!”伯母接过奖学金,拿在手上点了点笑着说道:“还是清河有出息!等着啊,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伯母拿到奖学金的那天晚上盛清棠是最高兴的,因为伯母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来庆祝,她也可以不用像平常那样在心里默数吃了几块肉,今天晚上她可以很放肆,因为这是她哥哥挣来的。 “哎呦!棠棠,你少吃点,你哥哥还没吃几块呢!”伯母笑得花枝乱颤。 盛清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道:“喜欢就多吃点。” 此时盛清棠会很理直气壮地拿起碗,接过哥哥夹过来的肉。 “还是清河懂事,知道心疼妹妹。”伯母一如既往地笑着。 “对了,妈,我想买个平板。” 伯母揉了揉儿子的头,“整天就知道玩,也不知道和你哥学学。” “你就说买不买吧。”他的脾气一点就着。 “等你考得和你哥一样好再买给你!” 饭后盛清河会抢过洗完的活计,伯母会一个劲儿地夸他能干。 盛清棠吃完了最后一口,起身收拾碗筷。二人在洗碗池旁说起了悄悄话。 “哥,今天的排骨和红烧肉可真好吃。” 盛清河戴上了橡胶手套,往海绵上挤了一大泵洗洁精,“好,那我以后一定努力,争取让你多吃点。” “好!”盛清棠招了招手,示意盛清河把耳朵凑上来。 “哥,其实这一次我也拿到了奖学金,过几天再给伯母,这样我们又能再吃一顿了!” 盛清河宠溺笑笑,眉眼里尽是光,“数你最精!” 夏日总是燥热的,连窗外的风都是焦灼的。盛清棠最不太喜欢 夏天,狭小逼仄的房间只有一台电风扇。 “啊!” 盛清河往盛清棠脑袋上敲了一下,“这种题这样的分你一定要拿到,明晃晃的送分题!” 小台灯撑着个比自身大一倍的头,顽强地发着光。 盛清棠趴在了桌子上,“不行哥,我好困!” 盛清河长叹了口气,气息温热,悠久绵长,“我们先把这一题搞懂再睡好吗?” 盛清棠装听不见,继续趴在桌子上装死。半分钟后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哥哥。 她伸了个懒腰,半个眼皮耷拉下去了,“真拿你没办法,继续吧。” “这一题考察了三角形的判定和性质、折叠的性质、勾股定理……” 夏天的风很长,长到她以为没有尽头。 …… “快快快!快吃完!”盛清棠咬下最后一口雪糕,轻车熟路的丢在了一楼门口的垃圾桶里。 雪糕吃完后的半秒,她觉得嗓子被雪糕里的糖分给锁住了,又干又渴。 “诶,哥,”盛清棠扯回了盛清河的手臂,“哥,你看盛安远手上那个,伯母给他买平板啦?” 盛清河把她勾了回来,有点无奈道:“走了,以后等我工作了给你也买一个。” 盛清棠嘟囔了下嘴,“估计是拿你的钱买的,她能有这么大方?” 盛清河重重地揉了揉盛清棠的头,“行啦,委屈你了。”他修长的腿迈了两步楼梯,“你的钱给伯母了没。” 盛清棠垂着眼十分不高兴,“等下给。” 他的笑慢慢荡开,流过眉梢,“你可以偷偷藏几张。” 盛清棠跟上了他的脚步,眼睛亮亮的,“真的啊?”她脑后马尾也染上了欢快的模样,一晃一晃的。 盛清棠用钥匙打开了门,“对了,等一下我还要去找川岛她们去玩。” “嗯,早点回来。” 刚进门盛清棠就看到伯母坐在沙发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眼白多于眼球。 盛清棠被吓了一跳,“伯……母” 伯母死死地盯住盛清棠,她扑了过来,粗糙的双手死死地拽住了盛清棠的小手臂。她抓得用力,指甲狠掐进了肉里。 “好啊你,都学会偷钱了!”她拽着盛清棠就往房间里走。 盛清棠往后跌却没想到被她拖拽了起来,她挤出了一点破碎的音,“我没偷!” 盛清河一个健步上前立马制止,盛清棠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躲到了他的背后,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凭什么说我偷钱!” “还不承认!”伯母使出了蛮力,把盛清棠拽进了房间,她掀开了床垫,“这是什么?”她指着盛清棠的鼻子狰狞骂道:“好啊,养这么久养出了个贼。” “说!还有五百块钱去哪了!” 盛清棠没有哥哥那么厉害奖金比他的少得多。 盛清棠双眼猩红,“这是我的奖学金!” 伯母的双眼瞪得溜圆,好像再说几句话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编,你接着编!我看你到底编到什么时候去!” “伯母,这真的是棠棠的奖学金。” 盛清河挡在了盛清棠面前,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被挠出了几条印子。 争吵声太大,刚回家的盛安远往这探了个头。 盛清棠立马想到了什么,一把把盛安远拽了进来,她的哭声是撕裂的,像一块完整的抹布从中间扯开发出的尖叫。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地扯下了盛安远肩的黑色双肩包。 “你有病啊!”盛安远大骂。 盛清棠双目怒视,从他书包里掏出了一台平板。 她猩红着眼怒问道:“这个平板你是拿什么钱买的?” 盛清棠把平板丢到了床上,精准又恰巧丢到了被子上,她嘶吼道:“说话!” 答案在安静中浮出水面。 “棠棠!棠棠!”盛清河阴着脸盯了这对母子一眼,追出去了。 “棠棠!”盛清河扯住了盛清棠。 盛清棠哇一下一头闷在了他怀中,“哥……为……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们了……为什……” 盛清河红着眼,想不出安慰的词,只能用手掌一起一伏地拍打在她的后背。 那天晚上他们在外面散了很久的心,走了很远去看了一片稀疏的星星。 “哥,现在的星星越来越少了。” 盛清河在风口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再等等,等哥挣钱了把你带在身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星星多的地方旅游。” 盛清棠哭红了眼,眼底的薄红被风吹得凉飕飕的,她抓起了盛清河的手臂道:“是不是很疼?” 盛清河摇头的瞬间轻轻抽了出来,“不疼。”他轻轻解释,“伯母也不容易,一个人操持着一大家子。” 盛清棠把苦楚往肚里咽了咽,把现在交给了风。 那天晚上回去,房间里木制的油漆小桌上安静地立着两只碗,碗里有面条、有青菜、有瘦肉,还有一个大荷包蛋。把手附上碗壁,还是滚烫的…… “周衡,我不喜欢隐藏情感,我喜欢你,一见钟情的那种。”盛清棠双目炯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5. 夏润同学 “我们不合适。”他靠在栏杆上,话说得很冷。 “没有可能吗?”她眸子中的喜悦被淡淡的悲伤所包裹,最后消失不见。 他没有说话,晚风抚过面颊,他像个看透世俗的谪仙人。 “算了。”盛清棠一挥手,背靠着石栏吹风,“那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盛清棠。” 她的眼睛在光线晦暗下很亮,“一个想追你的女孩。” …… 回到家盛清棠洗完澡后给盛清河打了个视频电话。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盛清棠往脸上贴了张面膜,白白的还透着水光,她小心地牵动着唇周的肌肉道:“这么晚了你还在公司?现在赶紧给我回家去。” 盛清河十分正式地把手机捧了起来,原本的顶光变成了顺光。视频中他的笑带着疲惫的温柔,食指轻轻推了推下滑的金丝眼镜,眼睛是笑眯眯的,“怎么了?钱又不够花了?”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我关心一下还在公司加班的哥哥不行啊?”盛清棠圆圆糯糯的声音把他给逗笑了。 “好,做完这个立马回去。” 一个猝不及防的白眼翻了上去,“哥,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十一点过九分了诶,到时候把自己身体熬坏把头熬秃你还能给我找着嫂子吗?”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这么大个公司也不缺你这点时间啊,真不明白你,一个老总还要一个人待在公司,把夜熬穿。” “钱助理没劝劝你吗?他在哪?我高低得说他几句!” 盛清河立马投降,他妹妹数这张嘴最厉害,说起话来跟机关枪一样。 “好,待会儿就走。”他的笑容中带了点被人说教的苦涩。 盛清棠把面膜的褶皱给捂平了,“哥,我想你了。” 他十分耐心地听着,“最近过得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吗?” “没有,”她对着镜头撇了下嘴,“今天和朋友一起看星星去了,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伯伯家寄住的时候,不开心了你就会陪我去看星星。” “哥,等你回来陪我去绩溪梅干岭去看星星好不好?他们说那可以看到银河。” “等你放暑假了我带你去夏塔看银河。”视频中他合上了办公电脑,钢笔盖帽“咔”一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盛清棠十分好奇,“夏塔在哪?” “在新疆。” 盛清棠揉了揉脸,撕下面膜后还没洗的精华快干了。 对面极其有耐心,有问必回,“好。” 视频电话是盛清棠先挂的,每次都是。 盛清河捧着手机发了片刻呆。 洗完脸后盛清棠躺在了床上,她点开小红书搜索了新疆夏塔,四四方方的手机里浮现出了银河的沉谧,呈现五彩的绚烂。 好美,美得不真实。 她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高中辅导资料,看着看着睡着了。 明天早上要上课,下午要做家教,周天还有个约拍,她还要提前去踩点还要做策划…… 盛清棠向盛清河要钱有个前提,如果是娱乐支出或是兴趣爱好培养方面,他只会出总价的三分之二,剩下的,是盛清棠需要努力的部分。 但她很少向盛清河问零花钱以外的支出,她也想成为像她哥哥那样的人。一个顶天立地且独立的大人。 第二天她顶着两块乌青去上课。 “怎么回事?你昨天不是睡得挺早的吗?” 盛清棠把厚重的黑框眼镜推了上去,“别提了,昨天半夜感觉一股热流,醒来一看漏了。” 盛清棠揪了川岛的一小块油条塞到了嘴里,“裤子、床单、被子上全是,幸好没漏到垫子上。” “你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盛清棠撑着头,眼睛还是半眯着睁不开的状态,“鬼知道,我昨天泡好的美瞳也不能戴了……” 川岛看着盛清棠这一副虚弱样手心生出了点冷汗,“对了……你今天下午还要去做辅导?” “不然呢?夏润快要高考了,他妈妈前段时间还给我涨了两百。” 川岛点了点头,打开保温杯逼着盛清棠喝了半杯热水,“你那个哥哥也真是的,自己穿得人模狗样还让你出去打两份工。” 盛清棠把头闷进了臂弯里,她沉着声道:“创业资金还差点,我不想什么都问我哥。” “这一题其实是一个比较常规的大题,”盛清棠在题目上划了一条线,“第一小题的求零点没问题,主要是这第二小题。” 她紧皱眉头呼吸平稳,“第一步先求导,这个你能解决。”盛清棠低头,红笔在题目下方开始工作了。 “a是大于0的,说明这个函数是在零到正无穷的一个范围,呈递增趋势。” 她停顿了下来,“你先把图像画出来。” “嗯,对,是这样。” …… 讲完一题后盛清棠掏出了张卷子,“你今天先把这张卷子做完,落下的这节课我找机会给你补上。” 盛清棠蜷缩起来,背部微弓,试图以此缓解疼痛。她的脸像被水洗去的画,只剩下了淡淡的纤细轮廓。 “你……怎么了?” 盛清棠摇了摇头,“没事,你倒杯热水给我吧。”盛清棠伸手掏包,在包里掏出了一板布洛芬。 夏润乖乖照做。 他大概知道了,应该是来月经了。 他用手背试了下杯壁的温度,手忙脚乱地递了上去。 “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还来?”他委屈地皱起了眉头,好像肚子疼的是他,“课可以改天上,难受可以不来!”夏润的眼睛水润润的。 他双手自然垂下,手臂上的青筋十分明显,衬得他水润皮薄。 “夏润,你太凶了。”她先是试图把阵涌上来的酸楚给咽回去。 她呼吸不再是平稳的流动,而是变成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她的鼻头开始红润,像是一滴红颜料洇染在了宣纸上。然后第一滴眼泪挣脱了,她再也绷不住了。 “对不起姐姐……我错了。” 夏润眼睛里的血色晕开,他单膝跪地,仰起头对上了盛清棠的脸,“我只是希望你爱惜自己一点。” 盛清棠的呼吸彻底失去了节奏,变成了破碎的,深一口浅一口的抽泣。 男孩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暖呼呼的洗衣液的味道均匀地分布在床上,他出了房门,好一阵才回来。迷迷糊糊中他把一个滚烫的玻璃水 杯塞到了自己怀中,他还拿起了盛清棠的手,在她的掌心揉搓了好久,是一阵热热麻麻的触感。 好像,有了缓解。 男孩在她旁边蹑手蹑脚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梦的余温还粘在意识的边缘,她把头埋进被子,闻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她含糊着睁开了眼,肚子上的玻璃杯还是滚烫的。 房间杂乱,还留着昨天的痕迹。药片、水杯、试卷…… 夏润双手作枕,趴在床尾睡着了。 房间的装修风格很简约,是单调的黑白,唯一有色彩的,是桌上的一沓辅导书还有床尾的这个男孩。 盛清棠趿着拖鞋,拿了一床薄绒被盖在了他身上。 男孩睁开了眼,“醒了?” “嗯。” 他拨开薄绒被直直地站起,他从桌子上端来了一杯热水。 他忽然凑近,眼里的纯粹和疲惫混在一起,“喝点水。” 少年气息像是淡淡的蜂蜜水,暖融融的甜。他的脸颊上还留存着一丝孩子气的饱满,但他鼻梁很高,下颌线很清晰,这使得他的脸有种不费力的好看。 他终于对上了她的眼,“姐姐,对不起,昨天我太凶了。” 盛清棠回忆起了昨天,他没有错,是她情绪太激动了。 他的瞳仁是清浅的琥珀色,“我错了。” 盛清棠扑哧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了点不好意思,“我也有不对,你别放心上。” 盛清棠抓了抓头发,“你饿吗?我点一些吃的。” 她的目光撞上了他,他的嘴角微垂,像未融的冬雪,里面还时不时带点冰渣。 “我点了外卖,我去给你热一下。”说罢他朝外头走去。 盛清棠坐在岛台划了几下手机,昨天她没回去川岛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 “昨天我帮你接了一个电话,你闺蜜打来的。”他把热好的粥装进了瓷碗,“对了,我给你找找洗漱的。” 他很贴心,事无巨细。 在他这盛清棠虽说是家教老师,但好像她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对象。 她走到洗漱台,新拿的漱口杯上横着一支牙刷,一粒花生大小的牙膏静静地趴在那。 晨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了一道道温暖的光栅。 牙膏是薄荷味的,心情也是。 “洗脸巾在这。”他打开了洗漱台上的小柜子,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清澈,而她还带着点睡意。 “待会儿我给你把昨天的那节课补上。”她往嘴里塞了一口粥,“今天下午我要去踩个点,所以补习往后推一个小时。” “你都这样了还接约拍啊?” 盛清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答应别人好久了,定金都收了。”她换了一副老师姿态道:“不知道我昨天交给夏同学的任务完成了没有?” “当然了!”他抬头骄傲道:“你说的我记着呢。” 一个蓦然的抬眼打得他措手不及,“还搁这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是有花吗?现在你不应该去记单词吗?” 她板着脸模仿着记忆里老师的模样,只是效果不佳,没一点威慑力。 他无力笑笑,“好,遵命。” 6. 给你小猫 “这张试卷做得还不错,”盛清棠把试卷翻了个面,“就是导数还有圆锥曲线还要再上点心。” 她的睫毛垂下,和墨黑顺滑的发丝相呼应。 “我先出去一趟,你休息一下,晚上继续。” “是去踩点?” 栗色的双肩包被她勾在了肩上,“对啊,要去规划一下呢。” 夏润抿了一下嘴,话说得很轻,像在试探,“姐姐我和你一起去!” 盛清棠微微一顿,“你都快高考了,还出去啊?” 他反坐在椅子上,下巴轻轻地搁置在上面,窗外的自然光给他的头发镀了层金。 “你也这样说,好不容易放次月假又安排了补习,我都快发霉长青霉菌了。” 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盛清棠哼笑出了声,“行了,走吧,这么帅的小脸蛋要是长了绿乎乎的青霉菌那真是可惜了。” “好嘞!”夏润立马站起身跟在了盛清棠后面。 街道被阳光洗得发亮,街边的小店各有特色但在形式上又整齐划一。 从定安路D口出来,视野变得开阔。桂花树还没等到季节,枝干上只有新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左边的高架两旁种满了粉嫩的不知名小花,时节清爽,太阳也正好。 大概走个两百米,凤凰寺的标志映入眼帘,仔细看,白墙上的字是立体的。 南宋御街道路平坦,梧桐树亭亭如盖。走进一个小巷,现代的ins风和杭州的古韵相结合,有许多可爱且创新的小店,也有俄罗斯风味的餐馆。 盛清棠用手机一点一点地记录着,她还在照片上画出了人物位置和动作。 “诶,夏润,你站到那边我找找角度。” “OK.这个机位不错。” 盛清棠又换了一台尼康L21进行录制。机子是十几年前的老机子,算是ccd中十分小众的,但好在拍出来的景和人都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夏润,笑一个!”盛清棠举起相机笑得灿烂,“夏润,你身上有太阳碎片哦。”夏润也很配合,比了两个v型凑了上来。 “拍好了没?”他凑了上来,“给我看看!” 视频带着ccd特有的质感,绿色叶像叠加的海啸,嫩芽尖的边缘还渲染着柠檬黄,男孩穿得偏日系,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 二人挨得很近,他呼出的热流形成了个环儿。 视频的末尾是叶子的沙沙声叠加着她的话:夏润,你身上有太阳碎片哦。 大井巷和河坊街只有一街之隔,却藏着老杭州的松弛感。文创店、咖啡店、甜品店、青石板路、茶馆…… “哇塞!这个好像你诶!”盛清棠拿起了两个小橘猫的摆件放在了眼前。 夏润看着肥嘟嘟的橘猫哭笑不得,“我觉得和你更像。” 夏润拿起了一个生气小猫的发卡,趁着她选摆件的功夫夹到了她头发上。 头顶传来了丝丝痒意,她抬头正好对上了眼,他棕黑的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点得逞的星芒。 “你干嘛?” 他用笑容掩盖着心虚,“没什么,你头发上有东西。” 她点点头,举起了一个看起来坏坏的小猫摆件,“这一只是不是看起来拽拽的?” “嗯,是有点儿,还有点欠。”他语调上扬,显得他有点欠。 盛清棠立马喜笑颜开,“我也觉得!” 说罢她就走向收银台付钱了。 男孩跟在她后面,对着收银员指了指她头上的发卡,他对了个口型:多少钱。 收银员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两根手指,无声道:“二十。” 夏润掏出付款码时又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猫咪发卡。果然,凶手都是会反复欣赏自己的杰作的。 “你今天有点儿奇怪诶。”付完款的盛清棠把那只胖胖的小橘猫递了过来,“送给你的。” 待夏润接住,她又把另外两个小猫塞进了背包。 “我们去吃点什么?” “好啊。”夏润点下了头。 大井巷的话盛清棠的第一选择是新周记的杭帮菜。 四个菜一个点心。 烟雾缭绕,最先上来的是鳕鱼杨梅虾球,虾球选的是五颗。脆米包着鳕鱼和整颗虾仁还有适量的沙拉酱。这道菜是他们这的招牌,是盛清棠的必点菜。 随后就是半只香茅脆皮鸡、酥不腻豉油配荷叶饼、油焖天目山笋尖还有龙井红枣糕。 吃完后,盛清棠去了趟厕所。 盛清棠搞不懂自己的体质,来月经一般人普遍是前三天痛,她是跟个转转盘抽大奖似的,有时第一天痛,有时第二天,有时第三天,又或是不痛。去了找老中医调理了好多次,又是喝药又是施针的,都没多大用。 “诶?你付完款了啊?” 夏润的眼睛从手机上脱离,朝她笑了笑,“嗯。” 盛清棠背上了包,“这顿饭一共是一百三十七,aa的钱转你啦。” 夏润点开微信,把钱原路返回了,“我和女孩子出去玩没有aa的习惯,不过——下次我们再出来玩你可以请我喝杯奶茶。” “好。”她回答地干脆。 他愣了会儿,思绪被打断,她的意思是,还会有下次。 他与她并排,偷瞄了她几眼,“对了,我妈有没有和你说?” “说什么?” “以后我就不在学校上晚自习了,回家上,然后还是想请你给我补习。补习时间从八十分钟延至两个小时,费用从三百五一节课涨到五百五。” 盛清棠把相机捏在手里思虑了会儿,“如果这样对你有帮助的话那当然没问题,但这个费用会不会太高了?” 她低下头,“原本你们家给的费用就高,我同学去给别人做家教两个小时二百还被嫌贵。” 夏润微微侧身,把她包裹在了自己的阴影里,“你值得。” 随后他微微弯腰,很认真地看着她,“只是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 盛清棠打了下他的头,“你应该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学生,教完你我就不接家教的活了。” 她昂头挺胸,让人想起了那句话——走路像公鸡,自信脚下生。 “你可是我的开门弟子,一定呢要如愿以偿。” “开门?”他的笑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和爽朗,“不应该是关门弟子吗?” “不好的才要藏起来,好的呢,当然是要拿出来炫耀的啊。”她冲夏润挑了挑眉,使得他有种被戏弄的滋味。 夏润耳尖渐渐温热,他单手插兜,走在后面成了她的小跟班,“你不问问我想考哪所大学?” 她反过身倒着走路,“那你想考哪所大学呀?” “浙大。” 街角面包店的黄油香飘过,阳光慷慨得像不要钱,洒在柏油路上,起了一层茸茸的光。 < p>“嗯。”她用力点下了头,“可以诶,正好我保研了,到时候你就是我学弟了,我就是你学姐了!” “学姐。”夏润重复了这两个字。 走了几步她转过了身,两只手背在后面,学着北京大爷的样子走路,“以你的水平我相信是可以的,一步步来,保持好心态,很简单的!” “好。” …… “明天的安排是英语试卷和语文作文的讲解,”她把红笔留在了桌上,“英语你想一下这几题为什么会错,还有这几个语法填空,自己先去纠正,明天我抽查。” “清棠,走了啊?”赵女士叫住了她。 盛清棠点下了头,“嗯。” 赵女士指了指房间里的夏润道:“他最近语文下滑了,你多费点心。” 盛清棠的声音很清朗,“我看了他的试卷,基础这方面是没问题的,只是这次出题比较灵活,他的概括性比较差,您放心,我会上心的。” 赵女士把茶杯磕在了桌子上,她缓缓地走了过来,“他从下周起,就不会上晚自习了,以后补习改为每天两小时,费用的话……五百五,可以吗?” “好,我去准备。” 风绕进了裤腿,路灯是暖白色的,光晕融进了月色。。她微微侧身避风,握着纸杯的双手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纸杯的暖意从掌心缓缓向上攀缘,她睫毛投下的暗影,柔缓又纯粹。 “7714。”她上了车,报出了尾号。 这一张不错,这个路线可以。明天的约拍是从下午两点到四点,两个小时。设备的话对面点名要佳能EOSR5和NikonZ6ii,她还会另带一台ccd和iPhone8p拍花絮。 两小时,五百八十八底片全送,另送六张精修。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世界像被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先映入一双熟悉的马丁靴,然后是带着金属链的西装裤。 不用抬头。心跳已经抢先一步认出了他,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起,在他身后铺了一片冷白,他阔步走了出去。 “周衡!” 他的一脚已经踏入了家门。 “周衡。”她把攥在手心里的摆件拿了出来,“这个给你。” 他挪了下眼,一眼就瞥到了盛清棠头上的发卡,很蠢。视线往下,她手里的猫看着实在欠揍。 盛清棠瞬间感受到了一个极寒。 “不用。” 他拉上门,却被盛清棠堵住了,“那给周黑鸭!” 他的目光很晃眼,让她的呼吸滞留了那么一刻,他动唇吐出三个字,“你很闲?” 话落,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盛清棠攥着手里的小猫愣着出神。 盛清棠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诶?你回来啦?快帮我参谋参谋,forbearance出了两款新包,我该买哪一个?”川岛环住了盛清棠的手,差点把手机怼到了她面前。 “这一款比较有个性,颜色上撞色大胆,这一个设计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可以都买。” 川岛喜笑颜开,“还是你最懂我!”话落她才注意到了盛清棠的脸色,“怎么啦?在夏润那呆一晚整抑郁了?” 盛清棠还想着刚刚的事,她叹了口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7. 找猫 “哇塞宝宝你超美的,看你右边那朵花,再慢慢看向我。” “宝宝,头发弄一下。” “诶,对,刚刚那个动作再来一遍,动作要连贯,我抓拍。” “宝宝你看看这几张行吗?”盛清棠拿着相机微微侧身。 一小片夕阳碎在了她们身上,风悄悄灌进领口,喧嚣尽散。 “可以诶!这几张超好看!”客妹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 盛清棠从包里掏出粉扑粉底以及唇釉,“宝宝过来我给你补一下妆。” 她的鼻翼、眼周以及嘴唇周围都有一点明显的脱妆。 她按了半泵粉底在手背上,“宝宝放心,这个粉扑是一次性的,用完就丢。” 客妹乖巧地凑了上来,任凭盛清棠在她脸上捯饬。 “宝宝这个唇釉很适合你。”她的声音很轻柔,是能让人入陷的程度。 …… 盛清棠现场把照片拷贝了一份发给了客妹,“宝宝你现在选六张,我回去给你修。” 客妹盯着电脑上的照片挑花了眼,这张构图好看,那张有氛围感……很难取舍。到最后她挑了九张,正好凑个九宫格。 “其实这一张有点虚焦,我不太建议。” “没事!”她阔手一挥,“我就喜欢这样的感觉。” “多出的三张是要收费的,十五一张,算四十吧。” “好!”客妹把道具丢在了长椅上,她很利索地把尾款结了。 “出图是一到两天。” …… 给夏润补完课后她走在街道上,路灯嵌入了树冠,发出明暖的光晕。此时每片叶子都被拆解为了两部分,靠近光源的一面吸足了灯色,膨胀为了半透明的绿玉,背光的一面靛青的影子里,落入了琥珀的时光中。 轻柔细碎的沙沙声,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刚进小区盛清棠就看到一个光点低伏在草丛里,走进,一个庞大的黑影弯着腰挪动。 “周黑鸭。”他探头探脑,像是个潜入月色的贼。 “周衡?”盛清棠也打开了手机灯光,“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闷闷的,像是有一层透明的保鲜膜挡在了二人中间,“周黑鸭越狱了。” 草丛各处传来了悉碎的声响,晚上八点到凌晨五点是找猫的黄金期。 “在哪丢的?什么时候丢的?它平常喜欢去哪些地方?” “没关门,它溜出去了。”他顿了一下,“早上。” 盛清棠撑着腰,长吸了一口气。好在没有隔太久,找回来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她把包放在了长椅上,“我先和你一起在小区找找。” 他轻轻“嗯”了一声,完全没有了昨天的攻击性。 于是,两束光分头开展了找小猫行动。 “周黑鸭。” “周黑鸭。” “周……” 二人蹲着找了一会儿,野猫耗子一个不落,就是没看到自家的猫。 草丛、地下车库、车底…… 盛清棠拨通了物业电话,这些年来物业费噌噌长,她一句也没抱怨,都是按时交,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喂,你好,我是三栋403的住户,我丢了只猫,需要查监控。”她和周衡对上了眼,随即点点头,“好,那我现在去监控室。” 监控室里,值班的大爷正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震天响。看到俩人进来,他慢悠悠地放下手机。 “查监控啊?哪栋的?” “三栋404。”盛清棠报了周衡的门牌号。 大爷打了个哈欠,眼睛被褶皱藏起,好像眯着眼打瞌睡的沙皮狗,“什么时间段?” “今天早上到现在。”周衡终于开口了。 “早上几点?” “早上八点到现在。” 画面开始倍速播放。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屏幕,大爷被加了倍速的画面弄得眼睛疼,他眯上眼睛偷了个懒。 “诶,这里!”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一只布偶猫探着头往外面看了那么几眼,它尾巴高高翘着,末梢微颤,像是小孩子踮着脚尖走路时的得意。 这是周黑鸭的越狱过程。 十几块屏幕的蓝白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们挨得很近,她点头时发梢会轻轻掠过他的小臂。她的呼吸很柔缓,不像他的,沉甸甸的,她的瞳孔,装着整个世界。 盛清棠看得很认真,身体依旧紧绷,“现在可以确定猫还在这栋楼里。” “行,那咱就一层一层找。”盛清棠拍了拍手站起来,“大爷麻烦您了哈。” 电梯里就他俩,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缆绳的咯吱声和轻小的晃动声。盛清棠瞄了他一眼,这人这会儿倒是乖乖的,不像昨天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儿。 “谢谢。”周衡突然开口,声音像冷冷的瓷器,但盛清棠觉得比以前有了温度。 盛清棠摆了摆手,“我养了狗,宠物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重要的家人了。”她眼睛亮亮的,“你现在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 猫喜欢呆在高处,所以他们决定一点点往上找。 那年是个冬天,周黑鸭在街上流浪,脏兮兮的,身上的毛都是结块的,还有严重的皮肤病。 周衡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带它回家。 于是他笑着蹲下,张开双臂,“如果你现在过来,你就有家了。” 周黑鸭很通人性,躺在他脚边翻肚皮。 给它 打针喂药会乖乖的很配合,一凑近它就呼呼噜噜地响。 布偶猫是名贵猫种,它应该是被人遗弃的。 周衡心里默念:它已经被人抛弃过一次了,我不能再弄丢了。 两个人一层层找效率太低,盛清棠决定和周衡分道扬镳来个楼层折中,一个从十六楼往上,一个从十六楼往下。 “你从顶楼找到十六楼,我从下开始往上找。你多注意点高的地方,门口的鞋柜,还有......垃圾桶附近。” “好。” 安全通道标识在漆黑中发着绿岑岑的光。盛清棠一手打灯一手扶着栏杆。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冷颤。 “周黑鸭。” 她刚到楼层处,白灯就毫无征兆的亮了起来。 十楼九楼......六楼。 602的鞋柜的阴影处有一团晃动的白绒,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两下。 走近,两只圆溜溜的玻璃眼用警惕的眼光盯着盛清棠,它的胡须颤抖了一下,安静地缩到了角落。 “周黑鸭。”盛清棠伸出手拎起了它的后颈,它忽而挣扎,向盛清棠嘶哈了一口气。 抬爪间一个肉垫呼在了她脸上,还伴随着一丝刺挠。几道平行的,火辣辣的撕裂感瞬间炸开,盛清棠捂住脸,感受到了脸上迅速凸起的热痕。 她手一松,猫便直直坠了下去。落地的一瞬,猫四爪抓地,稳住身形,尾巴炸成了一束芦苇花。 盛清棠把它逼到了角落没让它继续逃窜。 啾咪一口夏天:【找到了,602的鞋柜旁。】 那边回得很快。 Elio:【好,这就来。】 电梯门开,他几乎是冲过来的。 周黑鸭看到周衡后愣了一会儿,它迅速收回了爪子,那种混合着惊愕、无辜和一丝野性未褪的圆瞳眼神对视。 盛清棠掏出了张纸,捂住了伤口,两秒钟后雪白软皱的纸上出现了几点血印子。 “周黑鸭。”他一掏,托着它的肚子把它抱了起来。 或许是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它很乖,周衡抱着它它就乖乖窝到了他的怀里,十分有节奏地踩奶。 “谢谢你了。”他看向她时眼里是尽数的感谢,直到他看到了盛清棠脸上的三大条爪印,他这才知儿子刚刚又做了坏事。 “我带你去医院打疫苗。” 盛清棠的目光始终是盯着小猫的,眼里有宝贝回家的喜悦,同时也包含了小东西恩将仇报的无奈,她终于开了口,“它疫苗过期了吗?” “还没。” “那我处理一下就好了。” “我家有药。”周衡难得发出了邀请。 “嗯。”她微微苦涩,咽了下口水,“好。” 8. 吃了么 周衡的家很简洁空旷,是网上说的极简风。客厅是一排黑皮沙发,大理石板桌,和一条羊毛地毯,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盛清棠眼睛跳了一下,她要是长期待在这估计会整抑郁吧? 她不由得联想到了他身上,性冷淡风。 换了鞋,她才发现转角处有一面巨大的鞋墙。鞋墙的灯是柔缓的,像瀑布似的往下淌的。她惊了,整整一面,放在亚克力鞋柜里。他会按照色系划分鞋的位置,这一刻,盛清棠才觉得他像个有需求的人。 盛清棠看着这一面的色彩斑斓,清一色的钩,有很多还是限定款。 “这些你都穿过吗?”她仰起头呆望。 “不穿,摆着。” 盛清棠点点头,或许人都有这么些执念吧?比如她的摄影设备,川岛的泡泡玛特,就连盛清河这个在外人看来各方面冷淡的存在,都有一面乐高墙。 水流哗哗,盛清棠侧着头用清水和香皂冲洗,对着镜子她轻轻触了一下,还是有滚烫的灼烧感。 他举着棉签,轻轻地为她上了一层药,凉飕飕的碘伏加上他呼吸的热流,盛清棠屏住了呼吸,她十分不适应地瞥过了头。 “嘶……我自己来吧。” 他眉骨一怔,一只宽厚的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尖,轻轻的不算很重,但却让她挣脱不开,像兔子落入了狼口。 他轻轻开口道:“子不教,父之过。” 父之过? 刹那,皮肤下的血液沸腾,他的手指和掌心下是厚重的温暖。 “好了。” 盛清棠站起身来,热气从后颈窜上了两颊,她眼神飘忽不定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一个箭步,换鞋的速度行云流水,毫无留恋。 昏暗的楼层在她开门的一瞬间亮起了灯,她深吸一口气,这就是呼吸的快感吗?刚刚里面跟真空袋似的,让人喘不上气。一秒后她后悔了,好不容易有个接近他的机会……她怎么给作没了? 今天川岛家有急事,回家去了,晚上只有盛清棠一个人在家。 她抬起手摁下了开关,奇怪,灯泡坏了吗?她摸着黑走到了客厅。朝暮听到动静后立马绕到了她的脚边,一摇一摇的尾巴拍打在她的小腿部,十分有力量感。 客厅的灯也亮不起来,这就是电路的问题了。 咚咚咚—— 门打开,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她脸上有伤,所以笑的弧度不大,“我家电路出现问题了,你会不会修啊?” 说罢她绕起了一撮发尾,“现在……就我一个在家……” 他换上鞋径直走向了她家,两户房型是一样的,所以找配电箱轻而易举。 一手手电,一手排查,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高鼻梁,下颌线十分清晰。 盛清棠站在一旁探着脑袋打量,承袭了盛清棠一脉的朝暮也凑上来看热闹,它的尾巴打着节拍,一下拍在周衡腿上一下拍在盛清棠腿上。毛茸茸的叩击,每一下都紧实饱满。 温暖的弧线把空气都搅动得雀跃了起来。 周衡眉头微蹙,“零火线有短路的情况,要请专业的电工师傅。” “啊?——”盛清棠眨了下眼,心底开始发慌。 在他转身之际她扯住了他的衣角,“这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 他终于不再挂着冰山脸,蹲下身摸了摸脚边的朝暮,“来我家吧,把它也带上。” 朝暮很喜欢被抚摸的感觉,它两条后腿一蹬扑到了周衡身上对着盛清棠笑,好像是在说:妈,这小伙子不错,还可以拖家带口。 “吃了没?”他不知道从哪掏出了条围裙,把它系在了腰上。 围裙是淡淡的浅灰色,腰肢处的咖啡棕系带被他系成了蝴蝶结。 “你还会做饭?”盛清棠坐在了岛台前,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好像还没挖掘出他的千分之一。 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游走,左右开弓,灶台上他架起了两个锅。 洗菜、切菜、推刀、跳刀,动作很熟练。 土豆丝切好后周衡蓦然抬头对上了那双不加遮掩却又有点冒昧的眼神,“我脸上是有花么?” 她撑着脸,泛着花痴,“没花,你比花好看。” “没事干你就来帮忙。”他从蒸锅里端出了一大盘鸡胸肉。 盛清棠看着面前寡淡白皙的肉毫无一点食欲,她指了指鸡胸肉委婉道:“这会不会太清淡了?” 周衡被她这一副想要逃离的模样逗笑了,“作为东道主,我应该也要包你狗的伙食。” 盛清棠松了一口气,不是自己吃就好。 她端起那只白瓷盘放到了自己面前,“撕成丝丝可以吗?” 周衡往锅里喷了一些橄榄油,“随你。” “哦。” 他动作很快,十五分钟两个菜还包含了两碗猫狗饭。 盛清棠端着两个大碗到了客厅,只见她的老实小狗委屈地坐在角落,那只名为周黑鸭的布偶猫爪子伸得老长了,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它的长嘴上。它也不躲,就乌泱泱受气。 周衡见状后提起了周黑鸭的后颈,他教训它的语气是她没见过的,凶狠的温柔,再带上几分傲娇? “离家出走,挠人家脸,现在好了,还欺负上人家儿子了?” 周黑鸭明显不服气,四条腿悬空,头悠闲的偏过,像是青春期叛逆的孩子要走上混社会的道路。 他的脸也偏了过去,“我跟你说话呢,这个星期的猫条全没了。” 它哇啊叫了一声,下巴内收,表情十分不爽。 周衡拿它没辙,自家孩子,宠着呗。 周黑鸭开吃的时候朝暮已经炫完了,连盆都舔得锃亮。 孩子伺候完了该轮到他们这俩父母吃了。 两个菜一个汤,热气腾腾。 醋溜土豆丝,青椒酿肉还有番茄肉片汤。每道菜都意外地合她口味,她感觉自己对这个男人越来越爱不释手了。 他坐在她对面,盛清棠执筷,托着碗底,边吃边看他。 “这个醋溜土豆丝好清爽,青椒酿肉的汤汁真的超棒!还有这个汤,我真的超喜欢酸甜口的!” 他没什么特殊表情在脸上,“嗯。” “做你的女朋友应该超幸福,你长得这么帅,开机车那么酷,你还有爱心养小猫,还有做饭超好吃!”说罢她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吧?” 周衡抬眸看了她一眼,“不多,死缠烂打的就你一个。” 盛清棠被他这话噎住了,连忙转移话题道:“你吃好了?吃好了你放这吧,我来洗碗。” 他收拾了自己吃的碗筷,“有洗碗机,放进去就行。” “嗯。” 周衡进房间后她长舒了一口气,什么叫死缠烂打?这叫用情专一热烈追求好不好?会不会用词? 9. 我要睡床 吃完饭后盛清棠翻开电脑打开了ps开始了修图大战,脸型、皮肤瑕疵、蒙版、添加柔光效果…… 盛清棠P了一张发了过去。 啾咪一口夏天:【宝宝你看看这种感觉怎么样?可以的话我就按照这个风格色系开始了。】 温流水:【按照你的想法来。】 温流水:【帮我弄个高颅顶吧。】 啾咪一口夏天:【收到!】 两个小时,她修了三张,看着眼前的得意之作,她已经能想到客妹赞爆的朋友圈了。 她用手揉了揉朝暮的大脸盘子,缩在她怀里睡觉的朝暮被她揉醒了,眯着个眼呜泱了一声。 盛清棠挣扎着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一下欣赏他家的装饰,一下欣赏他的鞋墙。 他抱着一床被子丢在了沙发上,“明天九点之前不要吵我,自己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了。” 盛清棠盯着那一床浅灰色的羽绒被,轻微的语调使声音上扬,“我睡沙发?” 她的尾音是逐级上扬,带有试探性的。 “不然呢?你睡床我睡沙发?” 盛清棠双手捏着那个陶瓷杯子,飞快地瞥了一眼周衡,“不能收拾间客房吗?” 他走了几步,把左手边的那扇门打开了,里面没有床,堆满了宠物用品,猫爬架都有两大个。 “……”盛清棠一噎,“我脸皮厚,我要睡床。” 周衡斜斜地靠在墙上,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了一条弯曲的腿上,他的头微微向后仰,喉结的凸起显得更加明显了。 一丝看不见的不爽从眉骨处迸发,“刚认识就一起睡,不好吧?” 他眼睛半眯着,因为逆光,眼里的神色看不大真切,“我是个有需求的男人,我可不能保证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盛清棠耳根一热,脸莫名烧起,她连忙护住了胸口的重要部分,“你想干嘛?” “你这身材也不用挡吧?”他鼻腔里有一声不可轻闻的哼笑,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等你长开了我再上。” 盛清棠礼貌一笑,转过身把气全撒在了被子上,“就你帅!就你装!你这死装货!” 左一拳右一拳,她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你才小孩子身材,我还说你阳痿呢!” “嗯?”周衡睇了她一眼,“床在那里,我们去试试,看看我行不行。” 盛清棠凝固在了原地,周围的世界在迅速塌陷,她试图调动面部肌肉做出一个“笑”的表情,结果只扯出一个尴尬的抽搐。 周衡只是静静看着她,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又似乎没有。 时间被拉长了三倍。 周衡提起了她的衣领,把她从沙发上揪了起来,他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抬了下下巴,“睡觉去。”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的铿锵像是啃了一块铁,“遵命!” 进房间,锁门。咔哒的声响仿佛让她有了安全感。完蛋了,蹭吃蹭喝蹭住还说人家不行,老公要彻底保不住了……不过话说回来,帮他找了这么久的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总不能最后落个身心俱损的悲惨下场吧? 她打开手机编辑起了文字。 她开了一个帖子,里面详细地说明了他们相遇的过程、她的表白他的拒绝、找猫的经过以及他今晚的调戏。 帖子立马有了回复。 清白茶:【笑死,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说他不行。】 竹溪:【好抓马的剧情走向。】 momo:【更新求踢。】 阿秋:【难道只有我的侧重点在“我再shang你吗?!”】 盛清棠看着评论区一堆说风凉话的,瞬间心死了一半。 周衡的床,是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新鲜薄荷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盛清棠是被渴醒的。 昨晚刷小红书刷到后半夜,评论区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你一句我一句,给她分析得头昏脑胀。最后评论蹭蹭涨,不一会儿就有一千多条了。盛清棠盯着天花板,这个号也是练成了,平常的摄影作品最多两百评论,这一聊八卦就都吻了上来。 她在床上撒了会儿泼。想起这是周衡的床才后知后觉停止了闹腾。瞥头,她看向了床头柜的那个相框,里面的少年青涩爽朗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女人坐在前面,有些憔悴,但看上去很幸福。这是他妈妈? …… 盛清棠抓了抓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客厅窗帘没拉严,几道光柱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细微的尘埃。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一角。 周衡人呢? 周衡穿着简单的白T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完澡。他看到盛清棠鬼鬼祟祟的样子,眉梢一挑,“干什么?偷东西?” “我稀罕你东西?”盛清棠瞬间站直,“我喝水!” 他笑出声来,“大清早搞这么暧昧?” “?”盛清棠一脸问号。 “你看看这是谁的水杯?” 盛清棠低头一看,手里握着的是一个纯黑色的、看起来质感很好的骨瓷杯,这好像不是她昨晚喝的那个……昨晚的杯把上有个凸起,而这个是平滑的,相似度百分之八十。 “你的……” 盛清棠感觉手里的杯子瞬间变成了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下意识地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像在嫌弃什么似的,赶忙补救,“啊啊啊!对不起!我洗干净!我洗两遍!我再用消毒柜给你消毒!” “洗干净就好,”他声音平平,“我又没毒。” 盛清棠耳尖更红了,手指蜷缩起来。这比直接说她更让人心跳失序。 她连忙解释,“我真的没有喝别人水的癖好……” 盛清棠那句解释飘在空中,周衡没接茬,只抛过来一个眼神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盛清棠顿时有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耳根的热度直接蔓延到了脖子。 她端起那个罪魁祸首的黑色杯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就开始猛冲,挤了超多的米酵素,恨不得把杯子搓掉一层釉。 周衡就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也不说话,手里慢悠悠转着他那瓶矿泉水。 洗完,盛清棠又想起他说不用消毒,但动作比脑子快,已经拉开消毒柜的门把杯子塞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才反应过来,僵在那儿,回头偷瞄周衡。 周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抬了抬下巴,“吃早饭。” 早餐他点了几样早茶,虾饺、小笼包、生煎、马蹄糕,每样四个,还有两碗黑米粥,在餐桌上摆开小小一片。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但动作不慢,虾饺一口一个,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很快又恢复平整。 他每样只吃一个,只有虾饺他吃了两个,盛清棠猜测剩下的他应该是不大喜欢的。 剩下的点心,像被检阅过的士兵,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 “今天你应该休息?十点维修人员上门修电路,你吃完后把东西收拾一下。” “嗯。” 他抓起外套,离开了。 盛清棠把周黑鸭的水碗粮碗加满,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你爹平常都是这样的吗?”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朝暮,摸了摸它的头,“好啦,回家给你吃饭。” 两只脚刚跨出大门盛清棠才想起自己的电脑还在他家的客桌上…… 啾咪一口夏天:【在吗?你什么时回家?】 啾咪一口夏天:【我的电脑落在你家了,门锁了。】 Elio:【147258】 啾咪一口夏天:【?】 Elio:【密码,自己拿。】 盛清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只觉得他警惕性太弱,对于刚认识没多久的邻居就自报家门密码了?也不怕她做什么出格的事? 输入密码,盛清棠发现他家的密码十分好记,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的六个数字。 …… 给朝暮添好粮后正好十点整。 门铃准时响了。维修工是个老师傅,手脚很麻利,不到半个小时就弄好了。 “谢谢师傅,多少钱?”盛清棠很客气地递来了一瓶矿泉水。 电工师傅抬了一下眼,看了面前的这个小年轻笑了笑,“钱付过了,我先走了。” 她点开和周衡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来的朝暮照片。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啾咪一口夏天:【维修费多少?我转你吧。】 Elio:【不用。】 啾咪一口夏天:【那怎么行?一码归一码。】 Elio:【那你算算。】 Elio:【修理费、住宿费、早餐费、狗饭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 盛清棠发了三个讽刺意味极佳的大拇指出来。 啾咪一口夏天:【我还没找你要抓伤费和心律不齐的医疗费呢。】 Elio:【那平了。】 啾咪一口夏天:【……】 她被他这套逻辑绕得没脾气,干脆发了个跪了的表情包过去。算了,跟他算钱,她可能把自己贴出去都不够。 10. 拍照 又过了一个小时,盛清棠看着修好的图撑了个懒腰,长时间盯着电脑有些审美疲劳,她合上电脑打算过一个小时再进行最后的调整。 今天是周日,阳光大好。盛清棠把懒人沙发拖到了阳光下,阳光是浅绒金的。 盛清棠逮着朝暮就是一顿乱rua 软乎乎的短绒毛,两个手掌在揉捏的过程中能感受到分明的骨骼感,朝暮也很配合,眯起眼睛像是习以为常。 “天气这么好带你去散步吧。” 听到散步两个字朝暮的骨骼立马立了起来,两只圆溜溜的大眼放大了不止一倍。它立马跑到门口去扒拉柜台上的牵引绳。 小狗的爪子“啪嗒啪嗒”地刨着柜子,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好宝,坐下。”牵引绳被顺利地套了上去,“握手,对喽!乖宝宝!”朝暮在一声声乖宝中吐出了舌头迷失了自我。 捡便袋、便携水壶还有朝暮喜欢的绿色小球。一切准备完出发! 坐电梯时盛清棠把它逼到了角落里,手死死地抓紧了牵引绳。 叮咚—— “诶,暮暮呀?”一个牵着边牧犬的小姐姐打着招呼道。 边牧犬见到了好伙伴立马扑了上来,只可惜p绳被勒紧,它被挡在了另一个角落。 遛狗搭子阵容形成! “你这脸是怎么了?被什么东西抓了?” 盛清棠下意识往那处摸去,“哦,这个是昨天帮邻居找猫被猫抓的。” “不会留疤吧?” “不会,我处理过了。” 到大草坪上两只狗狗彻底放飞自我,两个老母亲站在一旁拍着照片,有时会来几个遛弯的年轻人问朝暮是什么品种的狗。 “中华田园犬。” “养土狗有什么意思。” “过来暮暮。”盛清棠招了招手把朝暮召唤了过来,她拿出水瓶道:“不是我养它,是它选择了我。” 盛清棠和眼前这只土黄金的小狗的故事或许并不是那么新奇,两年前的冬天盛清棠在垃圾桶旁边捡到了它,它当时只有一个巴掌那么大,肚子上还缠着脐带,脑袋和身子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的浅色小耗子。 盛清棠把它带去宠物医院的时候医生都说大概率养不活,她将它带回家,开始了当妈之路。 喂羊奶粉、每天手动帮助排便排尿,第一次喂它喝奶时它边喝鼻子边冒小泡泡。小家伙吃饱后特别喜欢趴在盛清棠的手掌上睡大觉,过了四天,它的四肢像杵着拐杖的百岁老人,一步一颤一抖的,四条腿各有各的抖法儿。 盛清棠和川岛齐上阵,从每天的一个小时喂一次奶变为了三个小时一次,小小的尾巴像土里的笋子般翘着,眼睛始终是眯着的。过了十八天,它终于睁开了眼,圆溜溜的两只眼打量着这个世界。它睡觉喜欢四脚朝天,有时盛清棠悄悄地扒开它的狗窝看时它会蹬着两条后腿装睡。 不久后它就学会了自己吃饭,牙还没长齐就喜欢逮着盛清棠的毛绒拖鞋啃,它最喜欢趴在有地暖的木板上睡觉,最喜欢的姿势还是四脚朝天。 这和自己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等到再大了一点,它像个飞快的四驱发动车,腿短短的,就喜欢跟在盛清棠屁股后面跑。盛清棠给它取名盛朝暮,朝朝暮暮有人疼。民间有个说法,给宠物取名时带上姓,这样它下辈子可以脱离畜生道去投胎成人,所以这只小土狗,叫盛朝暮。是个有人疼爱的小狗狗。 朝暮喝完水后一直攀着盛清棠的裤腿,用鼻子拱着她的帆布包。盛清棠蹲下揉了揉它的头,用着询问的语气伸出了两只手,“是不是又想请鱼蛋吃烤肠,是或不是。” 朝暮伸出了舌头一起一伏地哈气,选择了那只“是”的手。 “是啊?!哈哈哈!” 商店前。 朝暮坐在她面前,尾巴变身成了一个大扫帚,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肠,舌头已经提前开始滴口水了。 盛清棠把签子横了过来,朝暮一口下去大半个签子露在了外面。 鱼蛋吃得慢,朝暮吃完后凑个大鼻子上去闻了闻,坐在一旁乖乖地等着。 “走吧,请你喝杯咖啡。” 咖啡店在巷子尽头,门口摆着两盆快渴死的绿萝。这家咖啡店对宠物友好,所以他们这些遛狗搭子经常来。 盛清棠松开牵引绳,朝暮熟门熟路地往角落那排矮沙发跑,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还留了一截在外面晃。 “还是冰美式?”小林问。 “热茶就好。” “一杯拿铁。”鱼蛋在主人腿边打了个转后奔向了朝暮。 咖啡豆碾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落日前的最后一小片余晖碎在了木质的小桌角上,音乐是柔缓抒情的伴奏曲。 盛清棠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夏润妈妈:【夏润爷爷去世了,这三天他不补习了。】 啾咪一口夏天:【好的,请您节哀。】 茶汤是晶莹剔透,光线穿过时呈现出了温暖的琥珀橙红。 盛清棠喝了一口红茶,陶夜的眉毛拧成了一团,“我说你们怎么搞的?拍的时候给我玩文字游戏让我加钱也就算了,你这给我修成什么样子了?你看看这是人的长相吗?” 对面回了一小段文字:【您原本就长这样您也不能指望我们给您修成大明星啊是吧?】 陶夜立马回怼,“我也不是让你给我修成什么大明星啊,当初看原片的时候你们一个劲儿地说能修能修,我还多花了二百买底片。” 超长的语音发过去,是一个鲜艳的小感叹号。 静谧的空气中带着火药的猛烈。 盛清棠听懂了大概,她放下白瓷浮雕杯道:“怎么了?是拍照修图没修好吗?我看看能不能给你修。” 陶夜的手机上挂了一串花花绿绿的珠子,递过来时珠子磕在桌子上叮铃哐啷,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泄愤。 盛清棠翻了几下,又对比了搭子的样貌,她讪讪一笑,“有底片吗?” 陶夜干脆走到了她的身边,“这几张。” 盛清棠抿着嘴不知怎么去形容,修过的像伪人,表情僵硬,像座蜡像,没修过的眼睛大得像铜铃。像do失败的恶毒后妈。 陶夜委屈道:“我虽然不上镜,但不至于给我拍成这样吧?” “名字叫 什么,先去网上避雷,免得更多姐妹被骗。” 陶夜拿回了手机,嘴角是向下嘟囔的,“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后来那家店好像不开了,要改什么婚纱店,曝光了也没用了。” 盛清棠看着眼前的搭子忽然突发奇想,“实在不行我给你拍?相机什么的我家都有,妆造的话你就自己看着办。” “啊?”陶夜有些诧异,“你还会摄影?” 平常盛清棠的马甲捂得很好,除了身边几个要好的朋友外没人知道她是个约拍摄影师。而她们这组遛狗搭子私底下都很有分寸,一般不谈工作。 盛清棠点开了自己的主页,照片大多出的是外景,从氛围感、故事感和色彩三个方面入手。目前受众很广。 “暗格里的夏天是你!”搭子捂嘴、震惊、瞳孔放大,她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慢了几拍。 陶夜点开了手机里的红色软件,她在关注栏找了一会儿,“我从去年就开始关注你了,之前本来想约你来着,但你档期排太满了。” 盛清棠晃了晃茶杯,使得杯底的几簇茶叶在杯底立着转了个圈,她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我给你免费拍,到时候拍的我会放社交媒体上。” 搭子立马应下,生怕对方一个反悔。 她们准备拍一组毛茸茸的题材,正好盛清棠的家可爱的玩偶很多,客厅的沙发亦或是川岛的那面泡泡玛特的墙,都是带着生活痕迹的可爱。 室内拍摄可爱题材主要是凸显人物情绪,因此穿高饱和度的衣服更适配。 两个小时后陶夜画着全妆出现在了门口,大红色的针织柔柔软软地挂在身上,是露肩的款式。楼道里的风微微吹过,使得那片皮肤格外敏感。 “快进来吧。” 盛清棠已准备好了拍摄工具,沙发被她堆满了玩偶,大大小小的泰迪熊、穿裙子的兔子、一只歪脑袋的柴犬公仔,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很热闹,如果玩偶会说话,那应该会和幼稚园里的孩子一样吵。 朝暮摇着尾巴礼貌地跟在陶夜后面。 茶几被推到了墙角,米白色带波点花纹的地毯占据了客厅中央。一个LED常亮灯光,一个60×90的八角型柔光箱。 “你先等一下,我弄一下灯光。”盛清棠把灯头卡了上去,“好了你去沙发那我看看效果。” 陶夜绕到沙发旁,就在她抿嘴唇的那一瞬间闪光灯亮了,盛清棠看了眼效果图,“还要加块反光板。” 一大块白色的泡沫反光板被盛清棠搬了出来,补光灯和反光板是川岛买的,自从盛清棠学了摄影后川岛拍照那是从来不用愁的,什么圣诞节预制照啦,春节预制照,元旦预制照都有,因此川岛还是盛清棠的常驻模特。 “好专业啊。”陶夜的小动作都上来了,弄弄头发,抿抿嘴唇,调整衣服。 “好啦宝宝我们开始啦!”盛清棠切换到了营业状态。 此刻不光人感到局促。 模特也需要摄影师的引导。 “宝宝你抱着那个玩偶,然后装作惊讶地看着我,不要含胸,背支起来。” “诶!对喽!好美宝宝,我们换个姿势。” 11. 充电宝 男人站在门口,指纹识别区域无法唤醒,指纹识别区域只闪一下就灭,亮度很微弱。 指纹锁没电了。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宝宝对,眼睛慢慢睁开然后看镜头。” 盛清棠低下头看了看效果,“很好,等下再来几张。” 咚咚咚—— “来了来了——”门的那侧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一道缝,盛清棠探出半张脸,头发有点乱。 “能借一下你的充……” 盛清棠明显呆愣了一会儿,下一秒她的手却攥住了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来得正好!”她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奶油小熊的拖鞋出来,她的房子像面前这双拖鞋般带着毛茸茸的可爱。 只是客厅的中央那几个黑不溜秋的打光设备着实扎眼。 周衡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一块反光板。银色的布面哗啦展开,差点怼到他脸上。 “快帮我拿着。” 暖黄的光晕打在陶夜的侧脸,鼻梁到唇角的线条流畅得像画出来的。但她整个人有点僵,肩膀往里收着,手指攥着沙发边缘,攥得都有点发白了。 她本来对着镜头就不自信,现在对个陌生男人就更心慌了,更何况,他还挺帅…… 周衡举着反光板的手有点酸。这间房子很有生活气息,和他那间黑白灰风格的房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女孩举着相机,眼睛微眯睫毛轻颤,她轻轻咬了下了嘴唇。轻轻的,一点点。 片刻后她终于松开了唇,嘴角漾开了一丝笑意后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这张美爆了!出片啦!” 陶夜捂着胸口凑了上去,“我去!!!” 一个巨大的拥抱环住她,使得她喘不上气,“我爱死你啦!!!” “你放开!”盛清棠拍打着她的手臂,“把我勒死了你就不能发精装的朋友圈了!” 陶夜立马放开,还不忘抛个媚眼,“等你出图!” 陶夜走后周衡才把反光板放下。 他横跨一步挡在了她面前,“借个充电宝。” 她侧过头,眼睛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挂起了一丝邪恶的笑,“你坐沙发上我帮你拍两张,拍完就借你。” 周衡轻哼了一声,“当模特是另外的价钱。” 一张脸猝不及防地凑了上来,周衡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退她进,“我在外面给别人拍都是按小时收费的诶。” 退到没有退路,周衡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沙发上的弹簧遭受到重物后立马发生形变回弹了。 盛清棠笑得眼睛水汪汪的,她立马拿好了相机,“这样才对嘛,拿上玩偶卖个萌。” 周衡气到无语,他的两条大长腿交叉相叠,如果背景不是玩偶堆的话那十分有压迫感。 “不符合我的气质。” 灯光下灯光是暖的,把整个沙发区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舞台。 周衡就坐在那片光里。 盛清棠原本举着相机,却在取景框里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是适合被镜头捕捉的。 眉眼很深,眉骨高,眼窝因此落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直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不耐烦,却也因为这分不耐烦,显得那张脸更有攻击性。 “好看,超帅的!换个姿势!” 盛清棠硬塞给他了一个ccd,“你假装用这个拍照。” 这回周衡乖乖就做,他低着头捣鼓,正巧碎发遮挡,独有故事感。 ccd的闪光灯毫无预兆地亮了,直直怼着盛清棠的脸。 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你偷拍我?”盛清棠立马用手挡住。 他慢悠悠的,语调也是独有的慵懒,“你能拍我我就不行?这叫礼尚往来。” 盛清棠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好一个礼尚往来。” 周衡没接话,低头摆弄那个小相机,翻看刚才拍的那张。闪光灯太强,她抬手挡脸的那一瞬间被定格,画面有点糊,但莫名有点生动。 “删了删了。”盛清棠凑过来,伸手要抢。 他手一抬,她扑了个空。 “不删。” “凭什么?” “拍得挺好。” 她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你认真的?” 周衡把相机递给她。她低头一看,屏幕上那张照片——她皱着眉,手挡了一半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根根分明,闪光灯在瞳孔里点了一小簇黄亮的光。 “……好像确实还行?”她小声嘀咕。 “所以不删。”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好像比刚才多弯了一点点,他把ccd放在了桌上,“记得导出来发朋友圈。” “行吧。”盛清棠拗不过这个逆子,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相机,谁知他又拿起拍了一张。 没事,反正ccd是她的,不好看删掉不就好了? 想到这里盛清棠瞬间明媚了不少。 “你看,这张好看吧。”盛清棠把镜头送到了他面前。 照片是佳能独有的电影感和清透感,小小的一张照片好像传达出了独有的故事。 他凑得很近,他呼出的薄荷香带着清冽的攻击性。 “好看。”这句好看是真心的。 “周衡,你真的很帅,以后可以多拍拍照片。” 周衡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他面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没意义。” 盛清棠噌地一下站起,面色因激动而变得红润,“意义可大了呢!”她眼睛上瞟开始说起了自己的言论,“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你的记忆和情绪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开心、遗憾、伤心,许多年后当你再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你会不会有特别的情绪。” 她举起相机又笑笑,“就比如你七老八十的时候看到你年轻时候的照片一定会有那么点伤感的。” 话落盛清棠开始了她的小调皮,“到时候啊你看到这几张照片,你就会想:哎呀!这当时是一个美女邻居帮我拍的,当时我怎么这么装呢!怎么不多拍几张呢!” 她绘声绘色,十分欠打。 一个玩偶飞了过来,他语气不满但算不上冰冷,“夸你两句,”他坐直了身,“不对,才夸了你一句你就要上天了?” 盛清棠一把接住了玩偶,这个小玩意儿差点砸到了她的打光设备。 “唉!”她故作遗憾,“我发现你这个人超没品,我在外面微信都要被加爆了,就你眼睛有问题。” 他冷哼了一声,薄荷味扑到了她身上,“我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上你。” “没品。” 她也不退缩,把脸怼到了他面前,“我这貌美大姑娘你不考虑考虑?” 周衡肩膀微微往后收,下巴抬起来了一点,不高,就那么一点,他的骨相是十分优越的。 “变成狗我都不会喜欢上你。” “你不知道人生是一场巨大的南辕北辙和背道而驰吗?”她双手合掌十分坚信道:“我一定会把你拿下的。” 她边说边观察周衡的反应,随即打开了录音软件,“赌一赌?我不信我的魅力还不能把你拿下。” 周衡抢过了盛清棠的手机,他清了清嗓,说话时头几乎是昂起来的,“没可能。” “我不喜欢你。” “就算变成狗我都不会喜欢上你。” 细长的手指一按,录音结束,手机被他轻轻一抛,正巧落在了她怀里,“充电宝,再不快点我要睡你这了。” 盛清棠递出了充电宝,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没见过借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他慢悠悠开口回击,“我也没见过把邻居当免费劳动力的。” 门在周衡身后合上的时候,盛清棠对着门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眼瞎对你一见钟情。” 她趿拉着奶油小熊拖鞋走回客厅。 没多久门铃又响了。 咚咚咚——接着是一阵敲门声。 盛清棠拉开门,周衡站在门外,手里举着充电宝。 “还你。” “我刚才那张照片,你导出来了吗?” 盛清棠眼睛亮了,凑近一步,“哟,想要啊?” “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把我拍丑。” “丑?”她夸张地捂住胸口,“帅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盛清棠,给多少人拍过照你知道吗?在我镜头里,猪都能拍出双眼皮!” 周衡沉默了两秒,“……你平时就是这么拉客户的?” “我平时不用拉客户,都是客户找我,档期都排到法国了!”法国她发的是第四声,眉毛猛地向上一挑,气势很足。 她倚在门框上,仰着下巴看他,“怎么?你想要那张照片?可以啊,求我。” 周衡垂眼看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她屋里透出来的暖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投喂的猫。 “不求。” “那就不给。” “你刚才不是说要发朋友圈?” “我改主意了。”盛清棠笑眯眯的,“等你求我的时候再发。” “那你最好藏一辈子。” 盛清棠盯着 屏幕上那张照片,指尖在发送键上悬了三秒——还是没忍住。 周衡的照片,她导出来第一时间就发了朋友圈。用的当然是那个接单的小号。 文案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了七个字:第一次尝试男模特。 发送。锁屏。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做贼。 不出五分钟点赞量飙到四十五。 开心树:【这个好帅!!!】 庭有枇杷树:【老师最近有档期吗?我也想给我男朋友约一组。】 猫me:【据我所知老师每个月就接两单玩玩儿,现在档期都排到半年后了……】 盛清棠立马截图发给了周衡。 过了一会儿周衡打了六个点的无语。 Elio:【你屏蔽我了?】 啾咪一口夏天:【为了防止碍周老板的眼特意用小号发的。】 啾咪一口夏天:【得意小猫.jpg】 对话停在这里。她看着那个小猫表情,想象他收到消息时皱起的眉头,心里泛起一点甜。 夜色沉寂,车流像一条泛着荧光的长龙在道上穿梭。周万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整个房间。 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肩线利落,收腰自然。见周衡来了他微微侧了侧身,周万泽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起,露出了青筋布满的小手臂。他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的照映下闪了那么一下。 室内的光瀑泻在了他身上,冲淡了他惯有的戾气。 “找我来干什么?” 周万泽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薄冰碎裂。在他笑的那一瞬间手上的白兰地也跟着轻颤了一下,“你现在连一声哥哥都不愿意叫了吗?” 周衡没接话,拉开椅子往上面一坐,“有什么事就说。” 光影下他的线条凌厉而完美,漆鸦似的睫毛下淌着的是一汪死水,深不见底。 周万泽转身,朝他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周衡对面坐下,“你是在怨我还是怨父亲?” 周衡没吭声,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万泽把酒杯搁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那双眼睛盯着周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不叫就不叫吧。” “你最近交了个小女朋友?”周万泽把烟盒往周衡那边推了推。 周衡的眉头动了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查我?” 周万泽只是笑笑,没说话。 周万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两下,那枚铂金戒指磕出细微的脆响。他看着对面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冷硬得多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股权。”他直截了当。 周衡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开个价。” 窗外的车流无声地涌动,霓虹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周衡终于抬起眼,那汪死水似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光。 “我这哥哥真是好大的野心。”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成一条细韧的线。 周衡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他垂着眼看周万泽,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五官陷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凌厉分明。 他不再有耐心,开门见山。 “当初他吃绝户,让母亲净身出户,这笔账该算了吧?” 周衡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你手上有多少?周通海母子手里可攥了不少呢。” 周衡口中的周通海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弟弟,周氏控股集团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背地早已风起云涌,集团大致分为两拨人,一拨拥护周通海的,一拨拥护周万泽的。周通海没什么大本事,周万泽早已成为周氏集团的太子爷。只可惜他的继母不是什么善茬。 “我手里百分之十五,只是我没能想到他会补偿你这么多。” 周衡伸出手往上抬了一下,只见他的嘴唇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你觉得我会信你?” 周衡看都没看,合同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 “其实有时候放下,是最好的处理结果。” 周万泽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冷冽,甚至是凶狠,“怎么能放下?”他带着一种几近质问的语气道:“你放得下么?” 一字一句,带着独有的沉重。 周衡舔了下后槽牙,顿了一下,“放不下。” 柔光打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任何柔软,他们像是被黑暗完全笼罩,看不清表情,只有大概的身形。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哼笑了一声。 周衡站起身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个,不一会儿寒凉的液体全部到了他腹内,“集团里的事我不会掺和。”许久他才把酒杯放到了桌上,转身走了。 12. 夜来梦 思绪收回,他走过鞋墙,细细地打量着每一双鞋,他只收藏,不穿。 凌晨一点半,他注册了个小红书账号,名字是统一的momo,他懒得改。 他去搜了有关于摄影和写真的tag,点最新更新,很快他就刷到了盛清棠发的笔记。 标题是:今天遇上个酷哥儿,但俺是酷girl! 两张周衡的,两张她的。他滑动的瞬间突误触了点赞,周衡愣了会儿取消了。 这段时间他做梦很频繁,会梦到房东催租,他和妈妈躲在屋里连着小半个月不敢开灯,梦到母亲自杀时那一摊红血像一幅赤裸裸的人脸在盯着他,梦到他的东西被房东丢出门外,自己在冬天睡在桥洞底下,仅有的几件棉衣被几个喜欢恶作剧的年轻人给烧掉了。 去工地上偷水喝,饿到快要晕眩的时候翻过酒店的泔水桶,脏不脏无所谓,能活着这些都是后话。 后来他父亲生病,为了他的骨髓把他接回来了。周衡21岁的时候才突然知道,原来自己还有父亲啊。他不喜欢周家人的嘴脸,周楷、周通海、钱方舒、周万泽,每个人都蒙了层伪善的皮,底下都是赤裸裸的肉。 每次他想报仇时都会梦到母亲,她叫他放下,叫他好好活。 这一觉他睡得不算好,甚至是喘不上气。他 他挣扎着睁开眼,对上一双蓝得透澈的眼睛。 周黑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趴在他胸口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前,尾巴却不安分地轻轻摆动,像一蓬柔软的芦苇。见他醒了,它歪了歪脑袋,粉色的鼻头微微翕动,发出一声猫叫。 周衡愣了两秒,回过神来。 “下去。”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猫不动,反而把脑袋往他下巴处拱了拱,毛茸茸的耳朵擦过他的喉结。周衡偏过头躲了一下,它便得寸进尺地凑上来,拿脸颊蹭他的下颌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没再躲,“饿了?”他下了床,浑身筋骨是疼的,“给你添点粮。” 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房间瞬间亮了起来,阳光毫不吝啬。 喂完周黑鸭后正好十一点。 一把芹菜斜靠在隔板上,原本应该挺立的茎部此刻弯得不能再弯了,顶端耷拉,叶片边缘泛着黄褐色。 周衡皱着眉头把芹菜甩到了垃圾桶里,他又打开了水果区,几个看着新鲜的橙子散发着不太曼妙的果香。 不新鲜和坏心情全被丢进了垃圾桶。 “我就不去啦,这几天难得不用补习,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盛清棠脖子歪下肩膀耸上,手机卡在了耳朵和肩膀之间的窝里,还挺稳。 “我从食堂买了两个包子,中午热一下就好了。”她低着头翻找着耳机,但对方比她预料的快,提前说了句再见。 电话结束后她才看到站在电梯右角的周衡,他手里提着一袋永辉超市的东西。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她快速按下了刘海整理了一番,甜兮兮地笑着,“周衡,好巧啊。” 他淡淡“嗯”了一声。 盛清棠先动步子,踏出电梯没几步周衡也跟上了。 “盛清棠。” 她步子顿住了,楼道里是全铺的白瓷砖,凉飕飕的,老给人一种起阴风的错觉。 “你的耳钉落我这了。” 盛清棠忽然想起自己只剩一只的海棠花耳钉,昨天翻遍了梳妆台都没找到,原来是落他那了。 “那你现在给我吧。”她顿了一下。 周衡一手提袋一手插兜,调子嚼得很懒散,“现在没带在身上。” 盛清棠眨眨眼,“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周黑鸭从玄关窜出来,绕着他的脚踝打转。他跨进去,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进来拿。”他冷不丁道。 盛清棠虽说表面是呆呆的,但心里是止不住的暗爽。 这是主动邀请啦? 周黑鸭绕过周衡,蹭着盛清棠的腿转了一圈。 “还不进来关上门?别让猫跑了。” 周衡已经走进去了,声音从玄关拐角处飘出来,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但脚步却没停,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盛清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周黑鸭仰着脑袋看她,蓝眼睛圆溜溜的,尾巴尖轻轻晃着。 她抿了抿嘴角,把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咽回去,跨进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响。 盛清棠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周衡正站在厨房里。 开放式的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他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不知道在弄什么。周黑鸭已经跳上沙发,端端正正地蹲着,尾巴轻轻晃着,像在等她。 “那个,周衡……我耳钉。”盛清棠怕周衡忘了,提醒了他一句。 “十二点过九分了,不得先吃饭?” “先吃饭?”盛清棠眼睛大了一圈,她立马凑了上去,“我可以留在这吃饭?” 周衡沥干水时抽空甩了她一眼,“随你。” 他说完就把那根沥干水的芹菜放到案板上,刀落下去,咚的一声。 盛清棠站在厨房边上,看着他切菜。 芹菜被切成均匀的小段,刀工很稳,每一段的长度都差不多。他切完芹菜,又拿过西红柿,一刀两半,再切成月牙形的薄片。 盛清棠看着那些西红柿片,忍不住开口“你刀工好好。” 周衡没说话,但切西红柿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下巴几乎要搁到料理台边沿了,“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做饭超好吃!那天晚上我就在想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让我天天刷碗都行。” 她又耷拉了下去,弄得像只淋雨的大眼兔,“只可惜你家有洗碗机了,不缺我这个小苦力。”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盛清棠的目光从洗碗机上移回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切菜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衡哼笑了一声,是那种很轻,从鼻子里发出的腔调,“你学校周围的馆子是摆设吗?” 盛清棠的下巴原本还搁在料理台边沿上,听到此话后她的身体立马支棱了起来,整个人仰着脸看他,“馆子做的能有你做的安心吗?”她又立马开启了马屁模式,“你做的菜荤素搭配,赛过山珍,赢过海味,黄金万两摆我面前我都不换。” “行了,马屁都快被你拍出彩虹了。”他抽出水果刀放流水下冲了冲,“你去阳台上摘几片薄荷过来。” 周衡家的户型和她家一样,她闭着眼都能走流畅。 阳台上那排薄荷长得疯了一样。 规规矩矩的一小排探着脑袋往外张望,叶片 挤着叶片,绿得发亮。阳光打在上面,能透过去看见叶脉的纹路,像毛细血管似的,细细密密的,薄荷的中间还参杂着紫色小花。 这和盛清棠印象中的薄荷不一样,新品种?她掐下了几片叶子放鼻子下闻了闻,薄荷味儿冲得很,直往鼻子里钻,带着点辛辣的甜。 这是薄荷没错,这男的还有闲情养薄荷?盛清棠想了想,也许是调酒的时候要用呢? 盛清棠捏着那几片薄荷叶子回来的时候,周衡正往锅里倒油。 她把叶子递过去,没直接放案板上,而是悬在他手边,“喏。” 周衡接过去,顺手丢进了水池里,水龙头一开,水流冲过那些绿叶子,颜色越发鲜亮。 “这是薄荷吗?”盛清棠凑过去看,“跟我平时见的不太一样。” 他没回答。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她趴在料理台边上,歪着头看他,“是还是不是?” 周衡关了水,把薄荷叶捞出来,放在厨房纸巾上轻轻按了按,吸干水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金贵的东西。 “是薄荷。”他说。 盛清棠眨眨眼,“那为什么跟外面卖的不一样?外面的薄荷叶子是皱皱的,你这个是平的,而且——”她又凑近闻了闻,“味儿更冲。” 他选了一片看上去最新鲜的开始干嚼起来。 周衡靠在料理台边上,抱着手臂看她,“这种薄荷叫胡椒薄荷。” “胡椒薄荷?” “嗯。”他垂下眼,看着她杯子里那片浮沉的叶子,“土生土长的真薄荷,没有那么好养活,挑水土,挑光照,还得掐尖打顶。” “这样好吃吗?” 周衡没有回她。 好吧,只能自己尝试。 盛清棠看到后伸长手拿了一片,也学着他干嚼了起来。 薄荷刚与口腔接触的时候薄荷的香和清凉占领了整个口腔,她的牙齿刚嚼了几个回合,草味、牙膏味混着臭虫味瞬间炸开。 “啊啊啊啊啊!!!!” 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舌尖抵出来,像是想把刚才嚼的东西全吐出来,但又碍着面子不好意思真吐,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那表情精彩极了。 周衡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好难吃啊啊啊啊啊!!!!” 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个玻璃壶,里面装着提前泡好的茶汤,颜色清浅,带着淡淡的琥珀色。他把茶汤倒进杯子里,冰块哗啦啦落进去,撞得杯壁叮当响。 最后,他把那几片薄荷叶放进去,轻轻一压,薄荷的香气立刻涌上来,混着青柠和蜂蜜的清甜,还有茶汤的回甘。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喝这个。” 盛清棠耷拉着脑袋,嘴里的薄荷味还是没有散去。 那杯饮品。薄荷叶浮在最上面,边缘微微卷起,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她捧起来喝了一口。 先是凉,冰块的凉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喉咙。然后是酸,青柠的酸在舌尖炸开,但很快就被蜂蜜的甜压下去。最后是薄荷的味道,不是那种廉价的、牙膏似的凉,而是一种很清透的、带着点辛辣的香,从鼻腔里往上冲,又往下走,整个人都被这股气息洗了一遍。 她喜欢薄荷香,但是不喜欢干嚼薄荷!不,准确来说是极其讨厌! 13. 该走了 周衡已经转过身去,一大片生五花肉被他按在砧板上,分成了十几块大小均匀的块块。 切完后加入黑胡椒粉大蒜片和橄榄油腌制二十分钟。两个苹果切块一个洋葱切丝,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什么东西在他刀下都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白白的五花肉进入煎锅时发出了“滋啦啦”的声响,美拉德反应后五花肉蒙上了一层焦糖色。 煎好的肉、苹果和洋葱逐一下锅,生抽、蚝油、红糖以及白水和白葡萄酒。 炖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着,汤汁中的气泡温柔地顶起肉块,又轻轻炸开,此时空气中都是满满的肉香。 “你刚才故意的是吧?”盛清棠凑过去,还对刚刚丢脸的事耿耿于怀。 她的脑袋从他身侧探出来,“看我出丑。” 他刀没停,语气平平的,“你自己要尝的。” 盛清棠瘪瘪嘴,端着杯子退后两步,窝进沙发里。周黑鸭立刻凑过来,跳上她膝盖,盘成一团。她一只手撸猫,一只手捧着杯子,看周衡在厨房里忙活。 料理台正对着客厅,她坐在这儿能把他的背影看得清清楚楚。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切菜的时候肩胛骨微微耸动,脊背挺得很直。 芹菜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他颠了颠锅,火苗窜高又落下,芹菜的颜色立刻变得鲜亮。 盛清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身上的薄荷香会不会是因为喜欢干嚼薄荷? 周黑鸭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再抬头的时候,周衡已经把芹菜盛出来了。锅铲一翻,翠绿的芹菜和棕红的肉丝落入白瓷盘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 是真香。 芹菜炒牛肉、苹果炖肉、蚝油生菜、三鲜汤。 三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盛清棠做饭水平还处于尚未开智阶段,要么吃食堂要么吃下馆子,此时家常菜摆在她面前她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这样还是过年的时候,她的哥哥给她做了一顿饭。 盛清棠早就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承接了装饭的活计。 周衡做饭太好吃了,上一次吃完她还想再吃一碗,但她害怕他觉得她饭量大,硬生生忍住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维持好人设才有长期饭票。 这次不一样,她自己盛饭。碗底压实,添一勺,再压实,愣是把一碗饭盛出了压缩饼干的架势。 周衡看在眼里,没说话。 盛清棠端着那碗压实了的米饭上桌,心里还挺美。 饭桌上很安静,只听得到细微的咀嚼声。周衡率先把饭吃完了,他看着盛清棠那碗动了三分之一的饭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今天做饭很难吃?” 盛清棠原本要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快速摇头,“没有!特好吃!”她立即扒拉了几口米饭,腮帮子被填得满满的,“我小鸟胃,吃饭慢。” 周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碗里那压得瓷实的饭,没吭声。 “小鸟胃?”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盛清棠挺了挺腰杆,想要增加气势,“怎么,不行吗?” “行。”周衡点点头,“小鸟,你继续吃。”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盛清棠总觉得他那个“小鸟”叫得阴阳怪气。 她低头继续扒饭。 但这饭压得太实了,扒拉了半天,也就下去一小层。 她也不急,反到慢慢地吃着,能给他种下一个吃得少、吃得慢的印象也不错。 周衡在料理台收拾残局。水声哗啦,偶尔夹着碗碟碰撞的脆响。她偷偷瞄了一眼,也许是心电感应,他也抬头看,和她对上了眼。 他擦干净手,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盛清棠以为他要玩手机,结果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吃。 “……”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干嘛?” “看你吃。”周衡语气平平的,“小鸟进食,挺稀罕。” 她立马转过身背对着他,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说话嘟嘟囔囔的,“你这癖好也太特别了,看别人吃饭。” 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溢出的。 “行,不看你了。”他的语气像是有些妥协的无奈,“吃完把碗给洗了。” 盛清棠身体连带着头立马转了过来,“不是有洗碗机吗?” “坏了。”他说得随意。 “行。” 水是温热的,就像今天的天气,温暖还带点小风。 她要洗的碗不多,三个盘子三个碗,外加一个汤勺和两副木筷。碗和盘子都是白瓷的,没有特殊花纹,不像盛清棠,买了二三十个印有猫猫狗狗的配套餐具,到头只泡过几次泡面。 这些碗难不倒她,最难清洗的锅周衡自己收拾了,洗洁精洗一遍清水冲两遍很快的。碗具放到沥水槽后她小跑到了周衡面前邀功,“碗洗完了,但是我洗碗一顿饭不够,”她伸出两根手指时白莹莹的小虎牙露在了外面,“洗一次碗,两顿饭。” 他笑了笑,没想到捡来的猫崽子会咬人,吃饱喝足后还赖上了。 “盛小姐手金贵,两顿饭怎么够呢?”他视线环绕了一圈客厅,干脆拍了拍手边的沙发,“你干脆把这沙发带走,还有那床,那锅都带走当工资好了。” 盛清棠听出了挖苦却不恼,“行啊!”她绕到了周衡旁边,“那这沙发得有配套的地毯,”她踩了踩脚下的那块,“这块刚好。还有啊,锅给我也没用啊,” 她把目光投向了周衡,“还缺个会做饭的热乎男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盛清棠站在那儿,手指还指着沙发,小虎牙露在外面,眼神切换得那叫一个快,八百种情绪走马灯似的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衡没躲,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撕碎。 盛清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指慢慢缩回来,“......我就随便说说,你别 ......当真。” “嗯,我知道。”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姿态慵懒又随性,可他那带着魔力的眼神却让空气一点点发烫,盛清棠不觉红了耳根。 周衡起身去了房间,留她一个人呆在客厅。 半分钟后他从房间走到了盛清棠的面前,他右手自然抬起,指节修长,淡淡的粉红交替着青筋若隐若现的脉络。 他的指尖轻轻捏着一枚海棠花耳钉,那耳钉细巧,在他手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又抬了抬手,那枚海棠花耳钉在他指尖晃了晃,“不要了么?” “要、要的!”盛清棠伸手时碰到了他的指尖,热热的,比她的温度要高。 她把耳钉握在了手里,“你是在哪找到的?” “我床上。” 盛清棠的脑袋瓜子飞速运转,热气从脑门儿往下蔓延,经过脸颊,路过脖子,最后在耳根那儿彻底炸开。 此刻,她好像又闻到了他被子上的香气。 她像个刚刚成熟的柿子,之前有多硬,现在就有多红多软,盛清棠立马转移话题,“对了,你现在不睡觉吗?” 周衡往后靠了靠,沙发陷下去一块。他今天穿一件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大白天睡什么觉?” 两秒后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盯场子。” 盛清棠愣了愣,“啊?那你干嘛?” “偶尔去看看。” 偶尔去看看?酒吧场子挺大,要开起来的话少说二三百万的流水,而且听江畔说周衡的机车十万打底。盛清棠觉得自己面前的应该是那种典型的有钱有闲的公子哥,家里管的松,钱给的够,头上应该有个大哥,用不着他太有出息。 “那今天晚上你能带我一起去吗?我还想喝你们那的爱琴海。” “爱琴海?” 爱琴海是绿柏自创的特调,周衡很少研究这些,他是守成派,以经典酒为主,但年轻人有自己想法也是件好事。 但这家伙向来就喜欢下猛料,酒精度数高得吓人。 “就是那个有松柏香气、柠檬清香还有海盐咸甜的酒。”她细细道来,“只可惜当时只喝了两口。” “下次你可以和朋友一起去。” 盛清棠盯着他,又是拒绝的话术。 “可是今天她们都在忙诶,而且以后我要去兼职了......也没时间。”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向更远处飘去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比平常大了一倍,她生着一双好看的眼睛,眼型圆润,瞳仁又黑又亮带着几分怯懦模样,现在愈加了。 “盛清棠。” 他叫了她全名。 “拿了耳钉也该走了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得对。饭吃了,碗洗了,耳钉拿了,也没理由了。 她慢慢站起来,“那……”她扯出一个笑来,“那我走了。” “嗯。”他回得很轻。 14. 酒吧 盛清棠在原地站了两秒。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起身送她的意思,也没有再开口。客厅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模糊的光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她转身往门口走。 周黑鸭从猫爬架上跳下来,颠颠儿地跟在她脚边,尾巴尖扫过她的小腿,喵了一声。 盛清棠抵住了出入口,用腿赶了赶,“回去吧。” 门打开,又关上。 周黑鸭喵呜了几声回到了周衡身边,他揪着它的脖颈与它对视了一眼,“你倒是挺会送客。” 太阳明晃晃地斜射进来,变成了一小块黄晕缩在桌脚边。淡淡的,像蜂蜜水,渐渐地又像橙汁。 太阳晒久了身上就有了火气。他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推开玻璃门,晚风带着白日将尽的暖意和入夜的微凉。花盆里的薄荷嫩叶在风里轻晃动着,细长的茎秆带着嫩绿的叶片,一颤一低头的。他摘了片薄荷放进了嘴里。 晚风吹过了薄荷,吹过了马路,吹到了街道。 酒吧的灯亮着,和每个夜晚一样。 周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吧台上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爵士乐低低地淌着,空气里是熟悉的酒香和木质调的气息。 “今天怎么来了?” “看一眼。”周衡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场子。 开业半个月,生意比他想象中的好,等待调酒的人硬生生排出了饭店等号的架势。 “不是新招了一个么?还不够?” 谢辉迎了上去,“绿柏手腕伤着了,请了半月假。”他又把目光看向了刚招来的新人,“年轻人还是要磨合一下的。” 周衡环视了一圈,没接话。 酒吧开业那天谢辉和两个年轻的小伙以“增加热度、提高知名度”为由先斩后奏大肆宣扬是有男模的蹦迪场所,当天各大软件的评论区都挤满了同城的网友,酒吧的营业额也让人咋舌。 原本暖黄色的主光源换成了蓝紫色的频闪灯。爵士乐也换了,换成了那种低音重得能震到骨头缝里的电子乐。卡座被挪走了三四组,腾出来的地方变成了一个舞池。 灯光紫得发黑,人影晃来晃去,音乐声嘈杂得连说话都听不清。直到酒吧打烊,他把所有人召集了起来。 所有人都因为今天的营业额而笑得开怀,但高强度的工作让所有人蒙上了一丝苦涩。 周衡对着谢辉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算是名义上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谢辉跟他认识了快五年了,太了解他了这个笑的意思了。 “你这是卖酒啊还是卖身啊?”周衡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见。 凌晨场子打烊,人潮退去,昏暗的场所蒙上了浓浓的阴郁。 “我给你订张机票,你干脆去日本把你的事业发扬光大算了。” 谢辉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几个人也安静下来了。刚才还在兴奋地讨论营业额、讨论今天来了多少客人、讨论评论区又涨了多少粉,这会儿全闭上了嘴。舞池的灯球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疲惫和兴奋的残余都照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周衡坐在二楼卡座的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懒散得像要睡着了。但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着。 他起身走到几个小年轻的面前,整理了他们的衣领,“当初开酒吧的初衷是什么?对标的市场又是什么?嗯?” 舞池的地板上还留着鞋印,酒洒过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浮着一层白色的厚重。 “今天晚上出现了两件骚扰事件,还差点打了架。” 说完之后,他在那个小伙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男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第一件,十一点二十左右,吧台右边第二个位置。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一个人来的,点了一杯莫吉托。她旁边坐了一个男人,喝了大概半杯之后开始搭话。女孩说了三次‘不用了’,男人没有停。后来那个男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背。” 周衡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件,十二点过五分,舞池中间。一个在拍照的女孩被两个男的围住了,她男朋友从洗手间出来,差点动了手。小肖过去才拉开。”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 “这两件事,”他看着谢辉,“你知道吗?” 谢辉的脸白得像墙,“我......我知道第一件,第二件我不知道......” “第二件发生的时候,你在门口泡妞。”周衡替他说完了。 谢辉张了张嘴,闭上了。 周衡走到栏杆边上,低头看着一楼的舞池。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那些鞋印在光下无所遁形,像是某种罪证。 “第一,女性的安全要保证,第二,舞池要拆,明后天关店整顿。”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凌晨,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辉抿着嘴点下了头。 舞池没了。地板掀了,水泥地磨平了,铺上了深灰色的地毯。原来舞池的位置,现在多了一个小舞台。不大,够几个人坐着哼歌弹曲。 樱桃木的平台,和吧台的颜色呼应。 前半场是专门聘请的驻唱,后半场是留 给有故事的朋友的。天涯海角,能在某一瞬间聚在一起喝一杯酒都是缘分。 “有多久没调了?试试呗。” 周衡站起来,绕过吧台走进去。他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衬衫袖子往上推了两道,露出小臂。手腕转动时手腕内侧有几条细青筋,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不让我去我就不去吗?”盛清棠对着镜子涂上了裸色的镜面唇釉,“腿长在我身上,不陪就不陪呗。” 她恶狠狠盖上了盖子,“叫我吃饭的是你,赶我走的还是你。” 她站在路口,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酒吧名字。 “南风。” 盛清棠在这两个字中挑起了毛病,南风?就应该叫西北风,让某个人喝一辈子西北风才好。 酒吧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头不大,但很好认—门口有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灯下面放了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隔着门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电子乐,是吉他弹唱,声音被门板过滤了一道,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 推开门,音乐漏了出来。这和半个月前不同了,没有灯红酒绿,没有欢呼的人群,也没有震天响的音乐了,此时此刻的氛围像是在招待一群老朋友。 吧台被围了一圈,等待调酒的排了一路。待应生见到一脸迷茫的她后立马上前招呼,“小姐姐今天我们这的人比较多,需要排队。” 他笑着上前引路,盛清棠被安排在了一旁。 “这些是我们这的一些零食水果,您先吃着等。” “好,谢谢。” 盛清棠坐在吧台不远处愣了一会儿,她用签子扎了块西瓜,也许是放久的缘故,原本冰凉的西瓜冷成了室温,盘子底下还有些水渍。 她又换了个小番茄。西瓜的清甜还在口腔中没有完全消散,现在吃小番茄刺得人牙根发软。 皱眉的瞬间她看到了吧台后面的那个人。 周衡站在吧台里,袖子推到小臂,露出那段她见过的手腕。他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把长柄吧勺,在调酒杯里缓缓搅动。 他的左手抬起,大拇指往手背处轻轻一抵,虎口处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凹。他从酒杯里舀了半勺酒滴在了那个小凹处,他低下头,嘴唇轻触虎口,抿了一口。 盛清棠看到了全过程脸突然涨了起来,燥热如潮水般把她浇得浑身发烫。 盛清棠不自觉伸出手来模仿他那个动作,但那个小凹浅浅的,没有他的那样深。 她的眼睛又向他那边瞟去。 在酒吧的灯光下他显得皮薄,盛清棠觉得他的装扮加上那个动作有种勾引人的涩意...... 15. 他尝了一口 “小姐姐?” 应侍生端着托盘又过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小碟坚果和一张手写的号码牌。 “前面还有三桌,您要不先点单?调酒师那边出酒会慢一些,今天客人多。” 盛清棠摇了摇头,“谢谢,我等会儿再点。” 酒的名字五花八门,她不能确定自己喝什么,爱琴海?之前点过不会出错,又或许尝试点别的也好。 “小姐姐?” 应侍生第三次走过来,“吧台那边空出来一个位置,您要不要坐过去?可以直接跟调酒师点单。” 盛清棠拿上包跟在了他身后。 吧台的位置比她想象中要好。 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和他身后酒架上那些高低错落的瓶子。暖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还带了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盛清棠坐下来的时候,周衡没抬头。他正在给一位客人调酒,低着头,手指捏着一只量酒器,角度微微倾斜,液体从瓶口流出来,细成一线,在杯底撞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应侍生把酒水单递过来,翻开第一页,压在她手边。“您先慢慢看,不急的。那边还有三杯要出,大概等十分钟左右。” “好,谢谢。” 她看了一会儿,把包放在吧台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调酒大概也是吃青春饭的。 她没注意到应侍生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吧台里面的周衡,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盛清棠在排队的时候至少看了周衡四眼。 盛清棠没注意到。正低着头翻酒水单。 “爱琴海的落日”她之前点过,知道那杯酒的颜色是透明的蓝,像被稀释过的海水,喝起来是接骨木花的甜和琴酒的涩,两种味道叠在一起,说不清是甜多一点还是涩多一点。 她翻找着却始终找不到,她合上酒单作罢,“爱琴海的落日谢谢。” 那个名为繁天的调酒师错愣了会儿,“你好,这杯是绿柏的特调,他这段时间请假。” 周衡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往这瞥了一眼,他和繁天绕道换了个位置,正好正对盛清棠。 “一个人来的?” 盛清棠气鼓鼓地侧过脸,斜斜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与赌气,干脆转开视线,半分多余的理会都没有,“关你什么事?” 她把酒水单合上,放在吧台边缘,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用力,把边角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吧台另一头的繁天。 那个年轻的调酒师还站在原地,被周衡突然换位的动作弄得有些懵,手里攥着量酒器,看看周衡又看看盛清棠,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边落的鸟。 “我要他给我调。”盛清棠关上酒水单把目光投向了繁天。 他看着盛清棠,盛清棠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固定在繁天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繁天被这两道视线夹在中间,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周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去招呼那边。”周衡对繁天说,下巴往吧台另一侧扬了一下。 “诶!不是那个帅哥给我调吗?”一个明艳系美女侧着身子,画着全包眼线的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周衡。 “美女你的酒我请了,我先给她调。”他肘抵吧台,指尖轻叩桌面,眼神锐利又直白地盯着盛清棠,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容回避的强势压迫,“喝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把量酒器里的琴酒倒进调酒杯,动作很稳,没有一滴溅出来,“你之前喝的爱琴海是绿柏的版本,甜的。我调的的版本是涩的。” “我没说要喝爱琴海。” “我知道。” “那你在调什么?” 周衡没说话,他把一条橙皮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拧去,橙皮上的汁水飞溅,在空气中,灯光下像是起伏的金粉。 他把那杯不知名液体向前推了推,“这杯请你,喝完回家。” 说罢他又和繁天换了个位,给他先前的客人去调了。 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橙皮的香气浮在空气里,钻进鼻尖,带着一点刚被拧出来的辛辣。 “喝完回家。” “这杯请你。” 盛清棠果断闷了一口他递来的酒,果味很浓,是奔放的热带风味,奇怪的是她尝不出一点儿酒精的味道。 “又赶我,我又不是小孩。” 吧台另一头,周衡正在给那个明艳系美女调酒。他低着头,手指修长,把一只铜质的调酒罐举到耳侧晃了晃,冰块撞击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某种暗号。美女托着腮看他,嘴角弯着,眼线画得很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他脸上。 “你调的马天尼味道很不一样,基酒不同?” 周衡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铲出了几块冰。 “把金属壶放在碎冰里控制化水。”他用抹布擦了擦杯子的外壁,“千人千味,每个调酒师调出来的味道也不同。” “你很不一样。” “金酒加干味美思,虽然只有两种基酒,却能催生出许多技法。” 周衡说话时动作会慢下来,但他好像很享受这种慢。 盛清棠坐在吧台的这一头,面前是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果味很浓的、周衡说“喝完回家”的酒。她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沿着杯口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指纹。 他当调酒师绝对有很多人搭讪,正巧她坐在这就有一个。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在杯壁上留下更深的指纹。 “周衡!我觉得这个酒味道有点奇怪。” 周衡擦了擦手走了过来,他顺起杯子就喝了一口。 “哎!这个......我喝过......” 他压低了眉头,“哪怪了?” 盛清棠低着头,双手尽力地压着裙子下摆,她撇了撇嘴道:“太......太酸了。” “太酸?”他的语气像是对待一个稀疏平常的客人,“你喜欢喝纯甜的?” “嗯。” 他拿出了一个大玻璃杯,又夹出了三颗去蒂了的草莓,压碎,加糖浆和气泡水。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草莓的红色沉在杯底,气泡从果□□隙里钻上来,一串一串的。 这杯草莓的很甜,像是全糖的奶茶还要加上三分额外糖,但她很喜欢。 “生气了?”周衡扯了几张单子,准备完全霸占繁天的地方了。 盛清棠拿起酒对着灯光欣赏了那么一会儿,被捣成碎泥的草莓酱好像带着细闪,“没有。” “你好,我要一盘去了籽的西瓜。”一个声音从右手边飘过来,黏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糖,仔细听还带着几分颤音。 她的声音不大,正好让周衡和盛清棠听清楚了。 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他没穿工作服,只是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阴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小姐姐,声音很轻微,但盛清棠可以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凝重。 “你确定要去了籽的西瓜?” 女生扶着吧台的边缘,试图坐直一些,但她的身体不太听使唤。她溜圆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眼眶红红的,说话的尾音带上了哭腔,“我好像不太对劲,现在特别晕,可能是被下药了。” 周衡扶住了她。 “我……我觉得不太舒服。”她有点激动,“我之前没这样过。” 盛清棠在一旁静静听着,无籽的西瓜?这是什么哑迷?直到她瞥见酒架上泛着墨绿的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如果您遭受到了侵害,请大声地说出:我要去了籽的西瓜。 男人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穿高跟鞋的脚一软差点栽到了地上,周衡稳住了她的腰,使上力之后他拳头握紧,用手侧和手背进行发力,“和家里人联系了吗?” “我给我男朋友打了电话。” “别怕,有我们。”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掌正好将她托起,扶住了她即将垮下去的左肩。 有她搀扶着,周衡便松了些力。 “先扶她去楼上” “慢一点。”盛清棠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稳。她侧过头看了那女生一眼,“没事的。” 楼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盛清棠走在靠墙的那一侧。 二楼的门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那间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喝得烂醉趴在沙发上,谢辉蹲在一旁晃着她的肩,“你先醒醒啊,叫个人来接你。” 谢辉拿着她的手机,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试指纹解锁。 那个趴在沙发上的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裤子是灰色的阔腿裤,和酒吧的氛围完全不搭。一瞬间盛清棠竟觉得那个背影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 “岛岛?” 把女孩放下后盛清棠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那个女人侧躺着,脸埋在靠垫里,只露出半张脸,颧骨下方糊成一团不自然的绯红。 “川岛。”盛清棠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同时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那个女人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 “你认识啊!”谢辉一个弹射跳起,他把手机往玻璃桌面上一放,“这姑娘一口气点了三杯酒,”他语无伦次,像是见到了救星,“你走的时候刚好捎上她!” 二楼的空气不似一楼有股微醺的闷热,微微凉,却也恰到好处。 “你先喂她喝一点,稀释酒精。”周衡递来了一杯蜂蜜水,半明半昧的灯光下这杯水看不出颜色,只让人觉得这杯水比清水要浑浊。 “嗯。” 盛清棠一手拿蜂蜜水一手扶起川岛,“乖,喝一点。” 川岛迷糊了两声,半睁着眼,“为什么……为什么……” 半滴眼泪顺着她脸的轮廓流了下来。 “喝一点,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盛清棠像哄一个生病的小孩般,轻轻柔 柔的,终于,给她灌下了半杯。 周衡把另一杯蜂蜜水递到了求助的女生面前,女人稍微有些神志,但不多。 “祺祺。”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冲了进来,径直走向柳祺身边。 他看上去很显小,估摸着还在上学。 “哎,等等。”周衡拦在了他面前,“你先给她打个电话,我确认一下。”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备注为“祺祺”的联系人页面。他拨出去,柳祺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着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为“宝宝”的号码。 周衡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柳祺靠着沙发扶手,眼睛半睁着,认出他之后嘴角往下撇了撇,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你怎么才来啊……” 男孩把柳祺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柳祺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咬着牙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 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渐渐远了。 谢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去了,现在这一层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盛清棠坐回沙发边上,把川岛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头发被眼泪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她拨了好几下才拨开。 “现在送你们回去吧。”周衡抱臂靠在沙发上。 盛清棠没抬头,手指在川岛的发根处停了一下,“我们打车回去。” “我有车,总还是方便点。” 盛清棠轻轻点下了头,不去争辩什么了。 周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单手划了几下,放到耳边。电话接通得很快,“陵春路231号南风酒吧,现在,黑色的大G,车牌号是……” 她先把川岛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自己半蹲着,把川岛的两条胳膊分别搭在自己左右肩膀上。 最后她把川岛背了起来,还颠了一下。 川岛个子很高,她趴在盛清棠背上的时候两条腿在凸在空中,很修长。 “你……能行么?” 他的目光从盛清棠的肩膀扫到她的腰线,又从腰线扫到她的双膝,最后落在那双因为用力的手掌上。 他显然没料到。 在他眼里,像盛清棠这样的女孩应该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她们应该提不起重物,拧不开瓶盖,是易碎的存在。可是她眼里的光让他想到了他的母亲,她们都带着不容置喙和坚韧。 “不要把我想像得太弱小,我和你一样有手有脚。” 周衡跟在他后面,看着她走稳每一步。 车停在酒吧门口,黑色的车身融进夜色里。夜晚酒吧的周围,说不上热闹,但也不冷清。 周衡拉开后座的门,大G车身很高,她踩着踏板,身子一侧,几乎是跌进去的。 穿蓝色背心的代驾接过了车钥匙,排气声浪像是热锅沸腾煮水的声音。 车子开出去,路灯一段一段地从车窗照进来,打在盛清棠脸上,一下亮一下暗的。 “直接开进车库。”周衡的声音很沉,冰冷的。 黑色的大G滑进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轻轻一沉。 代驾把车停稳,熄了火,动作熟练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周衡从副驾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盛清棠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川岛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 “到了。”周衡的声音在车门边响起,带着夜晚的凉意。 电梯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盛清棠背着川岛,余光看见周衡的侧脸。他下巴绷得很紧。 门是深灰色的,门把手上方嵌着一块长方形的指纹感应区,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光。 盛清棠试着用一只手托住川岛的腿弯,另一只手伸过去按指纹锁。但她刚一松力,川岛的身体就往一边斜斜地歪过去,重量全压在盛清棠的左肩上。 “帮我扶一下她。” 周衡没应声,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川岛的另一侧肩膀。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一团土黄色的小狗挤了过来,毛茸茸的身体蹭着门框,尾巴摇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几乎要把整个身子都甩起来。 它前爪搭在盛清棠的小腿上,指甲勾住裤子的布料,身体使劲往她身上贴,这是小狗的回家欢迎仪式。 “好了,暮暮,别闹。”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川岛架了进去。 卧室的门半敞着。盛清棠用脚尖把门推开,她把川岛放在床上,这个过程比想象中费力。 朝暮也进来了,它绕着川岛的床转了几圈,最后窝在了盛清棠的旁边。 “不早了,你休息吧。” 周衡看了眼时间,这一折腾已经一点半了。 “谢谢。”盛清棠轻轻低叹了一声,略显疲惫。 周衡点了点头,转身往玄关走。 盛清棠给川岛打开了被子,“啪嗒”一声,门落了锁,很干脆。 16. 川岛 川岛睫毛颤动了几下,她艰难地掀开眼皮,阳光劈开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金线。 她眯着眼看了很久,半晌床上的微微起伏才让她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她忽地惊起。 盛清棠被她这一动静给吵醒了,她揉了揉眼,“你醒了?” 盛清棠在被子里蛄蛹了一下,半个脑袋露在外面却被额前的头发丝给遮住了眼睛,她拉住了川岛的手臂,“再陪我睡会儿。” 川岛在床上摸索着她的手机,转头发现它在床头柜上充了一晚上的电了。 中午十一点半了。 “今天早上有课!” “江畔他们帮我们答到了。”盛清棠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又继续睡了。 川岛轻轻地挪到床边,先把一条腿放下床。 川岛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轻。朝暮起得很早,现在正在客厅晒着太阳玩着它的小狗玩具。 卫生间门关上,她反手按下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一声。 她在挂钩上找了根皮筋,随手绕了个丸子头。水流声哗哗响起,混着热水的氤氲。 朝暮在客厅里听到了水声,耳朵竖了一下立马起身,它原地转了一圈后又趴了下去,阳光正好,在它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卫生间里,热气已经漫满了整个空间。水声渐小。 她换上了纯棉的睡衣,顺手把换洗下来的衣服塞进了洗衣机。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面板亮起一圈蓝色的光,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内筒开始缓慢地转动。 洗漱台上的镜面已经被水汽蒙住了大半,只剩左上角一小块还是清晰的。她伸手在镜面上划了几下,画了一个大哭脸。 她拧开洗手台上的一个白色瓷罐,里面是面霜。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按在脸上,从脸颊到额头,从鼻翼到下巴。 面霜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洗漱空间。 盛清棠出现在卫生间门口的时候,整个人还裹在一层薄薄的困意里。她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像是一顶炸毛的假发。眼睛半睁着,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穿着一套和川岛同款的睡衣,只是她是黄色,川岛的是蓝色。 盛清棠把牙刷塞进了嘴里,对着镜子,她往上面哈了口气。热气在镜面上漫开,把那个大哭脸的撇嘴部分晕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她用手指在那团白雾上画了一条上扬的弧线,又把眼睛的位置点了两点,于是那张哭脸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看上去傻乎乎的。 她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刷牙。 “好丑。”川岛往脸上涂着精华液,嘴是向下的,看着又委屈又想笑。 “是你本来画的就丑。”她把泡沫吐干净,声音清晰起来。 盛清棠腮帮子鼓鼓的,嘴唇用力抿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正在生闷气的河豚。 川岛看着她那副鼓着腮帮子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太小了,转瞬即逝。 早餐和午餐一起,二人点了两碗粥和一些沙县小吃。下单过后预计半个小时送达。 “岛岛,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吗?”她盯着川岛的时候世界都安静了。 “嗯,”川岛顿了顿,“我不能陪你一起读研了。”她慢慢说,像是娓娓道来,“我家里让我毕业后嫁人。” “你家里让你……嫁人?”盛清棠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好像被安排的人是她,“可你才二十一岁啊!” “我知道。”川岛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是先应付他们,下个学期先找个实习。” 看着盛清棠皱在一起的眉毛,川岛不忍地揉了揉她的脸,“放心啦,我才不会放弃自己呢。” 门铃响了,盛清棠还想说什么,但川岛已经站起身。 她把门关上,提着袋子走回客厅。盛清棠已经跟出来了,把茶几上的东西堆到一边,腾出地方。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 川岛和盛清棠是初中时认识的,那时候刚开学两人是同桌。一个认为对方太混了,一个认为对方太装了,都看不上各自,有时还会暗戳戳挤捣对方。 女生之间的友情总是突如其来,带着点妙不可言的缘分,没过半个月二人就成为了好朋友,知无不言的那种。 川岛家重男轻女,她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直到高二的时候父亲做了笔生意,半道上成了暴发户才把她接到了身边。 这些年上大学是家里供着的,生活费也是每个月按时的,但除去金钱,川岛也不知道自己和家里有着什么羁绊。 川岛用勺子搅了搅粥,“过完暑假我会搬出去,免得他们来找你麻烦。” 盛清棠抬起头,“到时候你又要实习又要租房,吃喝水电哪哪都要钱……” 川岛知道,这是盛清棠的长远式担心。 “所以以后不能再这么痴痴傻傻地玩下去啦,先找点兼职,攒点反抗的资本。” “嗯。”盛清棠应得很轻,“那你以后会很辛苦的。” “比嫁人轻松。” 川岛喝了半勺后靠着沙发仰天道:“到时候三年抱俩,老公不爱婆婆横蛮那人生才是完蛋了。” 盛清棠点点头,“那你放手去做,实在不行我去找我哥让他在公司给你安排。”盛清棠顿了顿,“或者是到时我开写真馆,你来当化妆师,工资给你开……给你分红!” 川岛笑得很轻松,“好。” 客厅的左侧有着一大面泡泡玛特墙,大大小小,从最初代的Molly到最新的Skullpanda,全是川岛这些年攒的。 川岛举着手机找光线好的地方拍这些娃娃照。 盛清棠看后凑了上来,她看到了川岛手机页面的编辑文字,“这些你都要卖掉啊?” 她手上动作没停,“卖了换钱,反正到时候搬家这些带着也麻烦。” “你也过来帮我拍一下这些,”川岛指向了她拍完的那些,“两个号卖得快。” 娃娃盛清棠参考着川岛的标价定的,几十上百的都有,但这些卖价都比不上买价的二分之一。 有时候热爱一件事物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哎,这个你收好,是非卖品。”川岛塞了个小娃娃给盛清棠,那是她们之前逛街端了两盒才抽到的隐藏款,“以后我不在就让它陪着你吧。” 此时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 “喂?” “啊?!!!她不是上课不点名吗!突然查人?” 盛清棠把娃娃捏在手里,“行吧。” “怎么了?” 盛清棠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今天下午溜溜梅突然查人了,咱俩这科挂了。” 川岛愣了一下,手里的娃娃差点没拿稳,“江畔没替我们答到吗?” 盛清棠把聊天页面摆到了川岛面前,上面是江畔发的消息。 江畔:【我靠,溜溜梅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江畔:【早不查人晚不查人偏偏今天查,我也挂了。。。】 江畔:【还有今天早上给你们答到,老余盯了我和倩倩两眼!估计是知道了但没说。】 江畔:【你知道那节课我是怎么过的吗(裂开)】 盛清棠和川岛对视了一眼。 啾咪一口夏天:【辛苦了,明天请你俩BG。】(1) 江畔:【必须请!最近不是新开了家人均两百的自助吗?我看98上的风评还不错。】(2) 啾咪一口夏天:【你脸呢?】 江畔:【挂科了,不要了。】 下午四点盛清棠收拾好东西出门,她今天风格简单,灰色外套加上一条宽松的裤子,背包是大容量的托特包。生理期过后她的厚重黑框换回了隐形眼镜。 这个时候地铁很空旷,但给夏润补完课后正好晚高峰,所以她有时会打车回家。 “它这个电场中做的是匀加速直线运动,在磁场中做的就是圆周运动了。” “夏润?” 夏润没有应声。 盛清棠抬起头,发现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试卷上,而是在书桌的空隙处。

“夏润,你在听吗?” “啊?”夏润猛地回过神,眼神从涣散重新聚焦,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看卷子,“对不起,姐姐,你刚说哪里?” 盛清棠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安静地看着他,“是还没调整过来吗?” 夏润低头看题,“这个应该是先用洛伦兹力求出半径。”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公式,写到一半笔尖停住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夏润把笔放下了。 “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能不能不做了?” 盛清棠看着他,“累了当然可以休息。”她掏出了一个小熊图案的笔记本,“这些题是我根据你的错题整理出来的,还有一些我的做题方法。” 夏润趴在桌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很累。”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 青春期的孩子总这样,悲伤和喜悦总是藏不住。 “最近呢?你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饭菜好吃吗?压力大吗?” 盛清棠比较擅长从小事入手。 “压力很大,每天都很赶,但时间总是不够用。”夏润眼睛红红的,趴在桌子上像只委屈小狗,“学校食堂不好吃,晚上在家吃,我妈做饭比较清淡营养。” 盛清棠想起了自己的高中生活,好像这都是中国小孩成长道路上的难关。 “那明天中午我给你送饭好不好?” “送饭?” “对啊,”盛清棠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你喜欢吃什么?别说什么都行,我最怕听什么都行了。” “太麻烦你了,而且离你学校很远。” “跟我还客气?忘了上次还有顿饭没请回你了?”她讪讪一笑,“我可没有欠小孩饭的习惯。” 夏润坐直身开始辩解,弄得耳后根红红的,“我才不是小孩。” “好。” 夏润辩解的样子很像他桌上摆的橘猫摆件,这俩放一块总是让盛清棠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吧,带什么我决定,开个盲盒。” 最后半小时,夏润乖乖地把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前两问给搞明白了。 “最后一小题有点小问题,我回去骚扰一下我哥。”她盖上笔,收拾起了东西。 夏润被“骚扰”二字给逗笑了,他的笑是介于哭笑和苦笑之间的。 “对了,姐姐。”夏润拉开了左手的第一个柜子,“我阿姨从台湾带来的,你应该会喜欢。” 外层是低饱和度的原色牛皮纸盒,带着原生纸材的粗糙肌理,盒身用棕白两色棉绳系成小巧的结,绳头自然散开,空白处还有两行烫金的印花。 “这是?” “凤梨酥。”他的手指微微蜷,递东西的姿势带着几分笨拙。 她自然地接过放进了托特包里,“那谢谢啦。” 盛清棠轻轻地关上夏润的房门,夏润妈妈正巧坐在沙发上看书,今天下辅导的时间比往常晚了十分钟。 “夏润妈妈我先走了。” “走了呀?”她立马起身,拿起了一盒凤梨酥,“这是台湾带来的,你也尝尝。” 盛清棠没有去接,她笑着道谢道:“谢谢不用了,刚刚夏润给了我一盒。” 夏润妈妈目光柔和,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是他给的,这是我的心意。” 下一秒凤梨酥就出现在了盛清棠手上。 “谢谢。” “回去注意安全。” “好。” 街边的小吃摊刚刚热闹起来。馄饨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烧烤摊燃起了烟火气,盛清棠买了几根炸串,边走边吃。 她心里盘算着:两盒凤梨酥,一盒留着和川岛一起吃,一盒送给周衡。 她掏出手机给周衡发了条消息。 啾咪一口夏天:【你今天在酒吧吗?】 十分钟过后还没回,那就是在。 盛清棠的左手抓紧了托特包的提手,夜景正好,酒吧离这也不远正好走过去。 17. 凤梨酥 盛清棠推门进去的时候,酒吧里只有四五个人。她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酒吧灯光调得很暗,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把整个空间拢在一个慵懒的光晕里。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香和酒精甜,还带着一点柑橘调的尾韵。 她猜的果然没错,今天周衡依旧在调酒。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灯光昏黄,吧台上的几盏暖色射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驻唱台上有个不修边幅小年轻抱着吉他,斜后方有个胖胖的女孩在一旁弹电子钢琴,时不时唱了几句和声。 我生来就是一个动词/ 喜欢换条路走而迷失/ 懒腰伸出手摊开了五/ 宇宙是一颗蛋我们是盘古……/【1】 盛清棠坐到了吧台前,暖黄的氛围和今天晚上很搭。 周衡显然是没想到她会来,他拿了块布擦了擦手,“今天怎么来了?” 盛清棠从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推了上去,“给你的,凤梨酥。” “嗯。”他点下了头,但没接,“谢了,但我不吃甜的。” 她前一秒还带着浅浅期待,眼睛亮着,下一秒她的呼吸却放得很轻,目光缓缓垂了下去,但她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好吧。” 盛清棠刚要收回周衡就把凤梨酥拿了过去,他拆开包装盒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拿了一个,“留一个。” 半分钟后盛清棠把盒子盖上,塞回包里,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喝什么?” 盛清棠趴在了吧台前的桌面上,她胳膊交叠,下巴轻轻抵在手背上,“喝昨天的那个,不要加酒行吗?” 驻唱台上的年轻人换了一首歌,这次是一首慢歌,旋律很轻。 山谷的薄雾吻着烟霞/ 枯叶之下藏着多少情话……/【2】 周衡看了她一眼,没说不行,他的步骤和昨天的一样,先放了三颗草莓。 盛清棠趴在桌上看着他从底下变出了很多东西,一个长柄勺、半铲子冰块、苏打水还有几片装饰不知名的叶子。 捣碎、加糖浆、加冰块……步骤和昨天的一样。 “昨天的酒你没给我放酒?” 他把饮料从雪克杯里倒出来,“嗯。” 看着他这不冷不热的脸,盛清棠只好撇撇嘴表示被区别对待的不满。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和昨天的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谢辉走到盛清棠旁边顺势坐下了,他左手撑着台面,右手翻划着手机,“金汤力。” 周衡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动作却顿了一下,“你很闲?” 谢辉侧身看向了大门口,“下雨了,不会有人了。”话落他看向了盛清棠,嘴角不自觉挂了起来,“我还没说你工作的时候泡妞呢。” 盛清棠被谢辉这句“泡妞”说得耳根一热,赶紧低下头去喝手里的饮料,假装杯子里的碎冰比他们的对话有意思。 周衡手上动作没停,金汤力的配料一样一样地加了进去,“酒钱从你工资里扣。” 谢辉一听这话,顿时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扣,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周衡,“扣我工资?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一杯金汤力四十五,我给你打白工算了。” 周衡把柠檬片卡在杯沿上,推过去,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那你别喝。” “我凭什么不喝?我是店长,试个酒怎么了?”谢辉理直气壮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店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外面突然炸了个响雷,那声音闷闷沉沉的。 周衡取下围裙,走向门口。 雨下得又急又猛,雨丝斜斜砸下,连成一片,视线变得朦胧模糊。霓虹灯在雨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光圈。 风吹得雨是斜的,店门口浮了一层水,还有些飘进了店里。 他伸手握住玻璃门的把手,正要拉上,余光扫到门边墙角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衣服上全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他站在门檐下勉强能遮住一点雨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摞捆好的纸壳,纸壳被雨打湿了大半。但他眼睛始终盯着怀里的纸壳。 周衡拉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雨丝飘进来,落在他黑色的短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看了老人两秒,然后松开了门把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我店里有些纸壳,放着占地儿,”他侧了侧身,让出门的位置,“你来拿吧。” 盛清棠坐在吧台前,侧头看着门口这一幕。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周衡的背影,他撑着门,微微弯着腰,把一大摞纸箱子提到了门口。 “诶妹妹,你喜欢周衡啊?”谢辉的语气缓缓的,又带着点引诱的成分。 盛清棠大着眼看他,脸上写满了天真无邪,“这么明显吗?” 谢辉故作夸张,“这还不明显吗?你眼睛都快粘他身上了。” 盛清棠那双大眼睛眨了眨,睫毛像蝴蝶扇了下翅膀,她缩了缩身子,“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谈过恋爱吗?” 谢辉被这句直白的话弄得愣了一下,他刻意压低声音道:“我和他少说认识也有五年了,你是出场率最高并且他没有面上讨厌的。” 盛清棠点了点头,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诶,不过话说回来,”他看向了周衡,和盛清棠凑近了讲话,“正常说吧,像他这样的放女人堆里是个抢手货。”谢辉琢磨了会儿,“他身体也没问题啊……” “店长!制冰机不出冰了!” “啊?”谢辉立马弹射跳起,“我看看。” 盛清棠的思绪还停留在“他身体也没问题啊。” 身体没问题还守身如玉连恋爱都不谈,突然一个雷霆重磅在盛清棠脑子里炸开——他的性取向不会…… 我嘞个老天奶奶老天爷啊!他不会是gay吧?! 盛清棠咽了下口水,追了这么久……性别错了?真要老命啊,这不亚于你去吃饭口袋里没有钱,站在演唱会门口却没有门票,想要上清华北大但是分数不够。 “你先坐,我去拿纸壳。”周衡把人引到了靠近空调的卡座处。 他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自己。他的裤腿全洇湿了,他摇摇头道:“不坐了别给你弄脏了,我站一会儿就行。” “坐吧,今天店里也没什么人。” 老人听后确定了那个座位好清理才颤颤巍巍地坐下。 周衡转身走到了繁天面前,他的食指往台面上轻叩了两下,“给倒杯热水送去。”话落他就消失在了盛清棠的视线范围。 繁天应了一声,拿出玻璃杯倒了杯热水。 繁天端着玻璃杯稳步走向老人,把水杯轻轻放在老人面前,“您喝口水。” 老人慌忙起身,摆了摆手,“我没点。” 繁天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老板让我给您送来的,不要钱,免费。”

老人听到“不要钱”三个字,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小梨,咱这还有纸壳吗?”周衡叉腰看了一圈。 “应该没呢,前天才卖的呢!”小梨回得干脆,“老板你问这个干嘛?” “有个老人挺可怜,给点纸箱。” 周衡翻了翻储物间,从角落里翻出了两个纸壳。 “老板我这几个快递盒拆了给他。”小梨说完就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三个快递,拆开、撕胶带、压扁,“就这些了。” “行。”周衡把几个纸壳摞在一起,虽然不多,但七两总还是有的。 周衡把纸壳子放到了老人脚边,“雨太大了,酒吧要开到凌晨两点,”他看了眼外面的雨。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停了再走。” “谢谢了,谢谢。” “没事。” 盛清棠坐在吧台看着周衡清洗酒杯,把未切未用的水果封上保鲜膜塞进了冰箱,这期间她看了好几眼手机时间,又伸脖子看了眼外面,雨势是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 十分钟后他解下了围裙,看了眼时间,10:08。 酒吧里只剩稀稀拉拉的一桌。 “走,送你回去。” 她趴在那有些发困,抬起头时是一脸茫然,“啊?” “你准备在我这呆到雨停?”周衡的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回家后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做,物理的最后一小问、两面数学题……想到这盛清棠赶紧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好,麻烦你了。”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仍是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周衡撑开那把长柄黑伞,站在门口等她。 两个人走进雨里,谁都没说话。雨滴子砸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咀嚼嫩桑叶的声音。 盛清棠偷偷看了他一眼,周衡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 周衡的大G依旧停在昨天的那个位置,车身被雨淋得黑亮。他先拉开副驾驶的门,把伞撑在车门上方,等她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开了大半,只剩下闷闷的滴落声响。车里有着淡淡的皮革味。 周衡发动了车,他没开音乐,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到了车库,周衡松开安全带,“到了。” “那个……周衡,我想问你件事。” 周衡松开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问。” 盛清棠磕磕巴巴道:“周衡……你是不是喜欢男生啊?” “?” 她目光飘忽,声如蚊蚋,“就是你的……性取向。” 过了大概三秒,又或是一个世纪,她听到周衡的声音响起来,她第一次听到他慌张的语调,“我、不是……我是哪让你误会了?” 盛清棠对上了他的眼,周衡的表情让她微愣了一下,这是他那张冷酷脸上为数不多的震惊,“你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我就是……就是……问问。” 周衡笑了,这种笑是无奈到极点的笑,他的声音闷闷的,“盛清棠,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呢?嗯?” 她不敢看他,像是上课时害怕被老师点名,把头埋在桌底下的学生。 “对不起……” 她偷偷地抬起眼皮,想用余光瞄一眼周衡的表情,不太妙…… “我是直的,直的不能再直了。” 18. 自助餐 回到家后盛清棠踢掉鞋子,把包甩到了沙发上,她看着试衣镜前的自己,脸上那层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喝了二两假酒。 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今天怎么这么晚?”川岛到客厅喝水,朝暮跟在她屁股后面,看到盛清棠回来后朝暮用鼻子拱了拱她。 “啊!?哈哈哈哈哈……”川岛笑得花枝乱颤,“笑蠢我了,你、你……” 川岛捂着肚子倒在了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追人的方式挺特别的。” “哎呀你别说了,挖个坑把我埋了吧。” 盛清棠整个人扑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声音闷闷的。朝暮伸着舌头,整个前身扑在了盛清棠腿上。 “暮暮别闹,你妈正伤心呢。”川岛揪着盛朝暮的项圈,把它揪去别处玩了。 川岛眼睛一亮,来了个雪上加霜,“你说他现在会不会把你拉黑了?” “啊?!”盛清棠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不会吧……” 她想到了网上测试有没有被单方面删除的视频,于是点开了跟周衡的对话框,又点开了右下角的“+”,选择了“转账”。 输入金额的时候,她迟迟不敢点。 0.01,点击转账。 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人脸识别的界面,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摄像头已经捕捉到她的脸,圆圈一转,绿色的对勾亮起,支付成功。 盛清棠盯着那三个字,瞳孔一颤。 “转过去了。”盛清棠捧着手机瞪着大眼,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你已向Elio转账0.01元”。 “你、你真转了?”川岛凑了上来,一脸认真,“你猜猜你的Elio哥看到这一分钱的转账会是什么表情?” 二人无表情大眼瞪小眼,像一对对视的虾。 盛清棠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微信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Elio:【?】 盛清棠瞬间石化,如果她有罪,请让她家财万贯,而不是在这里出洋相。 盛清棠的余光瞥向了朝暮,瞬间想到了措辞。她招了招手,“暮暮过来,朝暮。” 朝暮听到后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诶!对喽!乖宝宝坐好。” 盛清棠把手机屏幕怼到它毛茸茸的脸前,义正词严地说道:“暮暮,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趁妈妈不注意偷玩手机了?” 朝暮歪着脑袋,舌头耷拉在外面,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尾巴还摇了两下,妥妥的做贼心虚样。 “你看,它默认了。”盛清棠理直气壮地看向川岛。 川岛靠在沙发上,抱着一杯水,“你是说朝暮顶着个大黄狗的皮肤打开了你的面容锁,并且在你的微信联系人里精准找到了他?还顺带转了0.01?”。 盛清棠装作听不见,把视频发出后就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啾咪一口夏天:【不好意思,刚刚是犬子在玩手机。】 点击发送。 周衡的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停了,又在输入中……反反复复了几次。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补了一句。 啾咪一口夏天:【真的。】 Elio:【挺好,狗成精了。】 盛清棠瘪着嘴,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脚边的朝暮,狠下心来胡扯。 啾咪一口夏天:【你别不信,当初要不是家庭条件不好,上大学的可就是它了。】 Elio:【我信。】 盛清棠盯着这两字,总觉得这里面有点阴阳怪气。 盛清棠注意到左上角的时间,糟糕!已经10:43了!她冲去房间里拿出电脑,把它架在一个光线好的位置。 一个视频电话打给了盛清河。 那个电话几乎是秒接的。 “嗯?怎么了?”视频里的男人穿着翻领墨色睡袍,自带一种松弛的矜贵。 “哥,我有道物理大题不会,压轴的。” 盛清河放下水杯点了下头,“题目发来,五分钟后腾讯会议。” “好。” 五分钟还没到,腾讯会议的邀请弹了出来。 她点进去,盛清河已经换了地儿,背景是他书房的整面书架,灯光打得恰到好处。 她先是讲了自己的思路,然后是夏润疑惑的点。 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电容笔,反光的眼镜片下盛清棠看到了他眉头微微一蹙,“他的出发思路是对的。” “设Q为圆心,结合题目我们不能确定P在不在圆上,但是DM是一定是半径r.” “关键是你得算出MP,看看是不是也等于r就可以了。” 盛清棠咬住笔头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那MP要怎么算啊?”她身子往后一靠,贴紧了靠椅,“你别光说,你步骤也写一写啊!” 盛清河叹了口气,书写起了解题步骤。 “哦!我会了会了!”这句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膝弯曲,眼睛放光。 “你等等,我先算一遍。”她拿起笔,刷刷刷在草稿纸上演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盛清河透过屏幕看着蹲在椅子上,像一只站立在猫爬架的猫。 她猛然放下笔,“写出来了!” 他笑笑,“你这个水平,别误人子弟了。” 盛清棠嘟嘟嘴立马反驳,“这么会呢?!”她凑近摄像头,鼻尖几乎要怼到镜头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高考除了物理偏了那么一点点,其他科都发挥得很好诶。” “嗯。”盛清河点了点头,表情依旧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还带着点父亲看女儿的欣慰。 “你要是把你的物理分匀点儿给我,我也上清华了!”她叹了口气故作遗憾道:“只可惜造化弄人。” 盛清河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拿她没办法。 盛清河笑笑,“差五分,确实可惜。” 盛清河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忽然微微皱眉,“这么晚了,你还没洗澡?” 盛清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出门穿的灰色外套。 “呃......还没。”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现在几点了?” 盛清棠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声音更小了,“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我先去洗澡啦!” “晚安啦哥,你也早点睡。” 电脑一秒熄屏。 等她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已经十一点半了。川岛早就回了自己房间,客厅留了一盏暖黄的灯。 盛清棠倒了杯温水,拿起手机一看,江畔发在四小只群里的消息都快要溢出来了,见盛清棠没有回应他还单独打包了一份给她。 江畔:【图片.】 江畔:【明天按照这个食谱吃饭,晚上我们去吃自助餐。】 盛清棠点那张食谱看了看。 早上起来喝一大杯水,水煮蛋和半碗粥,午餐蔬菜沙拉,下午多喝水。 啾咪一口夏天:【按照你这吃法我要饿到生啃同学。】 江畔:【小二百呢!必须吃回本啊!】 啾咪一口夏天:【行吧。】 啾咪一口夏天:【皇帝驾到.jpg】 啾咪一口夏天:【对了!但是晚上我要补课诶。】 江畔:【小问题,到时候你发个定位,我开着我的爱车去接你。】 啾咪一口夏天:【行吧。】 盛清棠发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扣,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朝暮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跳上床,用鼻子拱开被子一角,把毛茸茸的脑袋塞了进去。 凌晨一点,她盯着天花板,明天该怎么向溜溜梅解释?卖惨有用吗?还有周衡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神经病?觉得就觉得吧,她有时候确实挺神经的。 盛清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三遍她才爬起来,每次都是十分钟又十分钟。 盛清棠放下手机,爬起来去洗漱。 洗漱完后她在客厅里撞上了川岛,她正拿着一个大杯子接水喝。 满满一大杯子,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收拾好后提包就走,二人在去学校的路上一人买了一个茶叶蛋和一杯小米粥。 她们来得太晚,后排都被占了,于是二人坐到了老师的眼皮子底下。 上午的课上到11:40,四小只团体准备去罗森买即食沙拉度过中午,盛清棠临阵脱逃。 “嘿嘿,我中午要给夏润送饭,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盛清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得意。 “你不会是要偷吃吧?”江畔狐疑。 “怎么会呢!”盛清棠立马反驳,“今天早上我可是按照你的食谱来的呢!” 江畔还是不信,他向川岛和李倩倩投去了“你们相信吗”的目光,三人对视了一会儿纷纷摇头。 “哎呀!真的!谁骗人谁小狗!”盛清棠又看了眼时间,“他快下课了我先走了哈!” 堕落街的玉兰花开了,一树清辉。有的花朵旁立着几个还没开的像毛笔尖的花苞。暖风吹过,花瓣颤簌簌的。【1】 老妈妈卷饼每次都大排长龙,这次她排了将近十分钟的队。刚出炉的卷饼还冒着热气,外皮柔韧,里面裹着的生菜、千张、藕条和土豆丝,再铺上足量的牛肉,香气扑鼻。 两个卷饼、半只烤鸭、两包烧饼还有两杯双皮奶。她给自己买了碗水果酸奶捞。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烧饼,油光已经从纸袋里渗出来了,香味在不知不觉中溢了出来。 盛清棠咬了咬下唇,四下张望了一圈,没人注意她。 烧饼里面每份有八小个,吃一个没关系的。 她飞快地把手伸进纸袋,捏出一块烧饼。烧饼还温热,芝麻粒儿黏在手指上,咬下去的瞬间她眼睛亮了,她自言自语道:“汪汪,其实狗狗很可爱的。” 一块烧饼三两口就没了,她又吃了块烤鸭,“汪。” 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把手里那一大袋东西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开了二十一分钟,夏润已经下课十二分钟了。 “是在南门不?” “是的。” 盛清棠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边走边东张西望。 “夏润!”盛清棠的声音清脆得像是碎冰落入玻璃杯。 夏润蹲在校门口,手里攥着本书,还有一张草稿纸落在地上。 夏润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朝他小跑过来的身影。 他蹭一下站起,眼睛亮了。 “姐姐!” 盛清棠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等很久了吧?抱歉哈。” 夏润摇摇头,眼睛却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亮晶晶的,像是含着碎星,“没有很久。” 盛清棠把手里的东西从铁栏缝隙处递了进去,“卷饼、烤鸭、煎饼和双皮奶,都是我们学校评价比较高的。” 太阳顶头,好在风不热不凉。今天早上盛清棠出门比较随意,头发用发抓随意抓在了脑后,经过她刚刚的小跑,有几缕头发落了下来。 她取下发抓,黑长的头发散落,“对了,我多买了一些,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分着吃。” “好。”夏润把题目递了过来,“昨天的这道题……” 阳光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夏润的肩头。 夏润的字清秀工整,大题的答案一连片看上去却赏心悦目。 “这道题你的思路没错,但是你忽略了一个点……”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像茉莉花,又不太像,混着阳光和风的气味,干干净净的。 题目讲完后书又回到了夏润的手里,风吹过,卷下了一片叶落在了盛清棠肩头,然后又落下。 “这个方法比我老师的方法要简单。” “高考物理的时间百分百是不够用的,所以方法和做题速度很重要。”她说得很认真,“如果高考,一道题你思考超过了五分钟,不要死磕!把该拿的分拿到才是重点。” 绿化带的树叶绿得发亮,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盛清棠匆匆把水果酸奶捞吃完后又迎来了下午的微积分课程。 15:05,课程结束,盛清棠决定回家躺尸一个小时再去给夏润补课。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每天日程排这么满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闹钟又响了,盛清棠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十分了。她爬起来换衣服,一件白色的裙子,浅蓝色的外套。 盛清棠托着腮和他一起做题,目光一瞬间落在他的手上。少年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写好了。” “你们学校二轮结束了吗?”盛清棠掰开红笔笔帽。 他摇摇头,“还剩一点尾巴。” 盛清棠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那你们学校进度有点慢啊。” “嗯。”夏润低着头翻卷子,声音不大。 “我看了你这次联考的成绩,你想不想要冲刺一下清北?”盛清棠认真地看着他。 夏润把笔放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我的分数差挺多。” “你这个分数,努力一下完全——” “姐姐。”夏润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固执,“你难道不想和我一个学校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盛清棠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就先替她做出了回应。 “咕——”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盛清棠下意识地按住肚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中午只吃了一碗酸奶捞和一个都没巴掌大烧饼,现在又在给夏润讲题,将近七点了还没吃晚饭。 “你还没吃晚饭吗?” 盛清棠埋下头改试卷,意图掩盖这一尴尬。 夏润沉默了两秒,把书合上起身,“小区附近旁有家面馆,味道还不错。” “不用不用!” “今天我妈妈出差,我也没吃。”他捞起手机在上面划了划,不像是在撒谎。 盛清棠的目光在夏润脸上停了一瞬,“夏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自助餐?” 男孩收到邀请后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自助餐?” “嗯。”盛清棠点了点头,“就是和几个朋友,正好你也没吃。” 夏润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得盛清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好。” 小区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啊!我要饿坏了!!!”盛清棠展开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大字,向川岛几人跑了过去,“我真的好饿!” “行了,上车。”江畔那辆小电驴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他手里晃着一个浅蓝色的头盔。川岛和李倩倩坐一辆,两个人挤在一起,川岛的手搭在李倩倩腰上,“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 夏润走到盛清棠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顿了一下,盛清棠这才想起来介绍,“哦,对了,这是夏润,”她动作夸张可爱,“我的开门大弟子,也和我们一起。” 夏润站在路灯下,朝几人微微点了下头。少年的肩膀被暖黄色的光笼着,眼底荡漾着几分笑意。 江畔瞥了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个小伙子长得可以,“反正是我们盛老板请客,一起呗。” “可以啊,”川岛打趣着道:“长得还挺帅。” 夏润被川岛说得不好意思,飞快地把头压低了点,耳尖烧得厉害。 盛清棠接过头盔,对着夏润道:“你的车呢?” 卡扣“咔哒”一声,盛清棠笑着看他,“和你一辆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他答得很快很急。 “闺蜜,你不坐我车啦?”江畔扭过头来道。 “行了,你硬是把小电驴开出了九号的架势。” 她 今天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刚好过膝。上车的时候她单手压住裙摆,另一只手撑在车座边缘,她音量提高道:“我惜命。” 晚风从两侧灌过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温吞气息,不冷不热,绿叶在路灯下泛着薄薄的荧光。 盛清棠散着的头发被风撩起,头发丝争着向前,夏润的脖颈感受到了丝丝痒意。 路灯的光在夏润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偏过头,余光里是她被风吹得飞起来的发尾。 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夏润捏下刹车。 “啊——”盛清棠整个人往前一栽,鼻梁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后背上。 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衣服,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 “红灯。”他没有回头,回得冷静,只是心里灼上了一层灼热。 商场停车区的入口在负一层,要拐进一条单行道。路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中间只留下窄窄一条通道。 江畔的车技在这种地方施展不开,他减速,往右打了点方向,想从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绕过去。 “刺啦——” 金属刮蹭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盛清棠从夏润车后座探出脑袋,看见江畔的电动车车把在黑色越野车的后视镜上划出一道白痕。 “我滴天菩萨哟!”江畔停下车,单脚撑地,脸上像挂了两个蛋。 盛清棠从夏润车后座探出脑袋,看见江畔的电动车车把在黑色越野车的后尾划出了几条白痕。 哑光黑,换了AT胎,车身比普通大G还高出几公分,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野兽。车窗上贴了深色的膜,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牌号。挺眼熟,再看一眼…… “奔驰挺贵的吧……”李倩倩和川岛靠边停了,慢慢挪到了江畔身边。 “闺蜜,你们说赔完之后我裤衩子还有剩吗?” “够呛。” “你们会救我的吧?” …… 车门开了。 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踩在地面上,周衡单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他第一时间不是关心车,而是一眼在人群中扫到了盛清棠。 盛清棠的耳根“唰”地烧起来,眼神怯怯地闪躲,刻意不去看他。 江畔取下头盔,说话有点磕磕巴巴的,“那个……哥,你这个补漆要多少钱……” 周衡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夏润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盛清棠。夏润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径直挡在了她面前。 “盛清棠。”他声音不大,但却像落入水面的小石子,惊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所有人都看向他们两个。 周衡靠在了车门上,“去干什么?” 碍于昨天丢脸的一系列举动,盛清棠极其不情愿地挪了出来,“和朋友去吃自助餐。” 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头,带着一点点蓬松的弧度。她今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罩了件蓝色外套,有种不费力的好看。 她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像被叫去办公室谈话的乖学生。如果不是认识,他估计也会被她乖巧的外表所欺骗。 “几点吃完?” “啊?” “几点。”他重复了一遍。 “……九、九点左右吧……应该。” 周衡的手指在车面上敲了两下,“物业说公摊区域的电路出了点问题要一起回去签字,吃完打电话,我来接你。” 盛清棠站在原地,看着周衡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他降下车窗看了眼夏润,又打量了一眼江畔。 江畔被他盯的毛骨悚然,“哥,这车还要我赔吗……” 车子已经启动了,他睨视一眼后挪开了,“不用。” 这家自助餐的菜品很多,各类海鲜水果肉类应有尽有。五个人团券后是995。 盛清棠付完款后李倩倩和江畔找了个宽阔的好位置。 微信弹出了条消息。 夏润:【转账200.】 盛清棠点了退回后抬起眼朝他笑了一笑,“今天是我请客,不是aa.” “这顿饭不便宜,而且我是临时加上的。” 盛清棠撇了撇嘴显然对他的话不满,“你也是朋友呀,再不济……” 她的表情舒展,却显得十分地坏,“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就当我是在联络雇主关系了。” 夏润愣了一下,他是那只羊。 “棠棠!你俩还杵在门口干嘛?”川岛的声音穿透了整片餐厅的嘈杂。 “来啦!” 海鲜池里的水泛着淡蓝色的光,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们拿了几个金属桶来装海鲜。小龙虾在铁盘里爬动,钳子磕在金属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润把铁桶往盛清棠那推了推,方便她放虾。 “啊!它跑出来了!!!”盛清棠立马把盘子塞到了李倩倩手里。 只见三只举着两只暗红色的小龙虾举起钳子对准盛清棠,姿态嚣张得像是在宣战。 几只小龙虾掉在了木质盘上挥舞着钳子。川岛用夹子一夹丢进水里了。 “它那眼睛还没芝麻大,你怕什么?”川岛取笑着她。 “那是活的!这么多条腿还有两大钳子!” “也没见你少吃!” “这不一样!!!” 螃蟹是没有绑绳的,八条腿四处乱窜。 江畔一夹一塞螃蟹就乖乖听话了。黑虎虾个头很大,只是小范围地挣扎,并没有像小龙虾那样惊天地泣鬼神。 月亮贝、生蚝、鲍鱼、海星、三文鱼…… 一张桌子被五个人摆的满满的,海鲜一部分清蒸,一部分送去做爆炒和蒜蓉。 等待期间江畔给每人发了一盘水果,“先吃点小水果开胃。” 盛清棠叉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 白色的蒸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翻卷上升,带着一股鲜甜的海水味道,江畔把盖一打开,一大团白雾猛地从蒸屉里涌出来。盛清棠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直至雾气散开。 盛清棠夹了一只黑虎虾。虾壳被蒸得微微发脆,手指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紧实的虾肉。她捏着虾尾轻轻一抽,整条虾肉完整地脱壳而出。 “诶,对了闺蜜,你也没说那个周衡这么有钱啊,大G都开上了!”他摇了摇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李倩倩正跟一条螃蟹腿较劲,“我觉得大G哥挺帅的,你追了这么久还还没追到啊?” 盛清棠差点被一口呛死,“昨天晚上好不容易和他有了私人空间,被我作死给作没了。” “话说回来你问别人性取向不就是觉得他那方面不行吗?”江畔斜眼看了她一眼,“闺蜜你到底会不会追男人啊。” 夏润在旁边静静听着。 盛清棠立马求饶,“我学生还在这呢,给我留条底裤吧。” “吃完等着他来接你吧,”川岛夹起了一只蒜蓉虾道:“等你成了酒吧老板娘请我们喝酒。” 盛清棠脸部微微发烫,红晕迅速漫上了后耳根,连脖颈上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抬头看向川岛,“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啊?” 川岛很识时务,“他说是接你回去,可没说接我。” 江畔嘴唇微动,似乎憋着什么坏。盛清棠立马往几人碗里送了螃蟹,“吃饭呢,小嘴巴,不说话。”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盛清棠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壳,螃蟹腿、虾壳、扇贝壳摞成一座小山。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 江畔和李倩倩正数着盘,看自己吃回本了没有。 “行了行了,别数了。”川岛打断他们,“再数下去老板要过来收你双份钱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一十二,有一条三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Elio:【吃完了没?】 啾咪一口夏天:【吃完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Elio:【我到了。】 Elio:【负一楼。】 19. 鲜香麻辣 周衡提前到了,他在地下车库起码等了半个小时。他看着盛清棠发的朋友圈。 文案是:生活的酸甜苦辣鲜香麻辣只能自己咽。 照片是九宫格,除了美食外还有她和朋友用海星挡脸拍的半身照,和她一起拍的是那个挡在她前面的男孩。 感应灯亮了。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不是她。一对情侣拎着奶茶从电梯里出来,男的说了句什么,女的笑着推了他一把,往出口走了。 周衡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子。他选了一片开始嚼了起来。 五分钟后女孩到了地下车库,探头探脑地在寻找,周衡打了下双闪。 “应该没等很久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又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理所当然。 周衡靠在座椅里,偏过头看她。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 “没有。” 两个字,被他咬得低低的,有种莫名的情绪。 盛清棠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风。她一边拽安全带一边侧过脸悄悄看他。 车内的薄荷味很浓,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周衡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仪表盘的灯亮起来。 车里的歌是很老的粤语歌。 “周衡。”盛清棠整个人紧绷成一条直线,牢牢抓着安全带不放。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讨厌,特别烦?” 周衡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盛清棠的手指在安全带上绞了一下,眼尾垂得低低的,“其实我有时候挺没分寸感的。” 他嗤笑了一声,“我习惯了。” 盛清棠的手指停在安全带上不动了,她偏过头看他,路灯光从车窗外掠进来,一段一段地照在他的侧脸上,“所以你不讨厌我?” 周衡单手打方向盘拐过一个弯。车速不快。 “盛清棠,”他顿了一下,“分寸感这种东西是对不熟的人用的。” 她把头转向车窗那一边。玻璃上映着她的脸,也映着车内仪表盘的光。她看见自己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了。 “那我以后烦你,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他的回答来得很快,“看情况。” 盛清棠撇了撇嘴,手压了压白裙子上被坐出来的褶皱。 红灯还有三十秒,车内的粤语歌停止了播放,安静到能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 越野车的车身比普通车的要高,坐上去有种俯瞰一切的即视感,唯一的缺点就是坐久了腰酸。她往后靠了靠,又往前挪了挪,脊椎骨在椅背上硌了两下,怎么都不太对劲。 “诶,周衡,物业不是五点半就下班了吗?李姐让我们明天签也没关系。” 她转过头看周衡。 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半明半暗。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等红灯,又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是么?那明天签吧。” 停进车位,熄火,歌也没了。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了。 盛清棠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之后加快了一点,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右手侧。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肩膀的距离。车库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她的影子比他的矮了一截,裙摆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电梯的金属壁映出模糊的轮廓,像隔了一层水汽。 电梯一路爬升。 半个小时后...... 门锁响了。 川岛第一个进来,“棠棠你回来了吗?” 李倩倩和江畔跟在后面换鞋。 “岛岛我在卸妆。”盛清棠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带着点含糊。 川岛把手上的戒指丢在了玄关处的陶瓷碗中,发出了一声脆响。江畔整个人躺进了沙发里。 她刚洗完脸,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额前几缕碎发被水沾湿了贴在鬓角,没有妆容的加持,看上去像一幅秀气的白描工笔,“你们都来啦?” 朝暮在李倩倩脚旁摇着尾巴打转。 “这不来审你的来了嘛。”江畔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说说吧,你和大G哥进展到那一步了?” 盛清棠把洗脸巾丢到了垃圾桶里,盘腿坐到了懒人沙发上,“就是在车上说了几句话,然后他送我回家。” 川岛坐到了她旁边,“我们一起讨论了一下,在那的时候他从头到尾就只盯着你看,江畔刮了他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倩倩立马跳了出来,“还有他看夏润的眼神,不对劲儿。” “闺蜜你听我说,他绝对对你有意思。” 朝暮绕到了盛清棠身边,半个身子压在了盛清棠的拖鞋上,她弯下腰揉了揉它的头,“其实我感觉他对我挺怪的,会主动叫我吃饭,但又会赶我走,送我回家吧,但又说我有点烦。” 盛清棠摇摇头,“看不懂。” 江畔像一根被点燃的炮仗,脾气有点火爆,但他柔长的声音又正好压下去了几分,“男人最懂男人了,他就是想钓你!绝——对——” “为什么要钓着我?我也喜欢他啊,打直球不行吗?”盛清棠拿出了百分之一百的严谨。 李倩倩立马会了意,“可能是喜欢这种暧昧不明的感觉,男人嘛,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他不是开酒吧的吗?不去店里去接你?” “店里他偶尔去。” 盛清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人解释的熟稔。 “他这个都和你说了?” 盛清棠声音低低的,“嗯。” “闺蜜,这个男人我准你嫁了!”江畔早已被周衡的那句“不用赔”所折服,现已投敌。 盛清棠没有说话,她握住了朝暮的爪子看了看,指甲该剪了,毛也要剃了。 “但是我就是看不出他的喜欢。”盛清棠朝三人眨了眨眼,“再看看吧,万一是我自作多情呢?” 川岛抱臂靠在沙发上,“六月的时候学校不是有毅行吗?劳累会暴露一个人的本性,你到时候叫上他。” ...... 屋内一片安静,盛清棠睡得正香,忽然浑身发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手脚怎么也动弹不了。意识明明清醒,身体却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攒着力气猛地睁眼,朝暮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床,脑袋还枕在了盛清棠胸口,“暮暮下去。”盛清棠把朝暮给晃醒了。 今天上午没课,屋子还浮在懒洋洋的安静里。 朝暮被晃醒之后很不满意,四条腿撑着床垫抖了抖毛。 盛清棠看了眼时间后翻了个身,7:45,“暮暮你乖乖的,再睡半个小时我带你出去遛弯儿。” 原地转了个圈,重新把脑袋搁在了盛清棠的枕头上,黑溜溜的眼珠盯着她看并时不时发出了哼唧哼唧的小狗叫声。 朝暮又蹭过来了,湿漉漉的鼻尖拱了一下她的脸,冰凉的。 盛清棠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后把窗帘拉开了。 日光落在地板上,浮着细细的尘埃。 盛清棠蹲下时朝暮立刻凑过来蹭她的手心,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她想着昨天就看出来小狗指甲该剪了,翻身下床翻遍了抽屉,化妆盒、收纳筐、玄关柜子都找了一遍,愣是没见着指甲刀的影子。 她给朝暮添了把粮,“算了,先洗漱,等会带你去散步好不好?” 看到大草坪的狗狗总是控制不住上前留下点什么,盛清棠从口袋里掏出捡便袋装起丢在了小区拐角的垃圾桶里 。 向东走300米左右会有一家面馆,面馆每天的客流量好到爆炸,同小区的大爷大妈们总是喜欢遛弯完后来上一碗。 汤是大骨熬制的,支口大锅摆在门口汤匙那么一搅骨头就在汤里翻了个身。水蒸气往上,一直扩散,整个店铺都是大骨的鲜香。 “老板,一碗片儿川。” “好嘞!”老板把面扔进了沸腾的大锅中,与此同时,老板娘的炒锅里的雪菜、笋片、肉片滋啦作响。 面煮到七分熟还夹着点生,捞出沥干,迅速扣入炒好的浇头锅里,兜上两勺的骨汤,一起翻滚入味。 盛清棠抓紧p绳扫了一圈,只有角落里那张小桌空着,桌面上还摊着三只碗。 “片儿川好喽。”老板右手端着碗,左手不知从哪掏出了块靛蓝的抹布。 “暮暮也来了啊?”老板笑得眉眼绽开,他的手脚很麻利,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微信收款,十四元。” 周衡付完钱站在了还没收拾的桌子前等,运动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露出线条利落的短袖。 “周衡!”盛清棠朝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眉眼笑得弯弯的,“一起吧?” 周衡看了两秒,拉开凳子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朝暮的鼻尖朝着周衡的方向使劲嗅,脑袋都要从周衡怀里探出去了。 “暮暮,坐好!” 片儿川的热气扑在盛清棠脸上,氤氲得她睫毛都潮了。她低头挑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却只吃了五六根面。 她抬眼。 周衡低头玩手机,并没往她这看,她却觉得十分不自在。 他的皮肤是偏冷调的白,血管在腕骨处浅浅浮现,他的手是极其好看的。 盛清棠把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小口,很慢,筷子和碗边碰不出一点声响。 老板端着碗出来,白瓷碗边还挂着汤渍,往周衡面前一搁,又转身从灶台边上的小锅里捞了根大骨头,骨头上还挂着几块颤巍巍的肉,油亮亮的。 “来,这是给我们暮暮的。”老板搓了搓手,“都好久没看到了。” “嗯,今天没有早八。” 朝暮才一口叼住骨头,拖到旁边,前爪按住骨头两端,歪着脑袋啃了起来。 第三次抬眼的时候,周衡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吃面。” “哦。”盛清棠低下头扒拉了一口,“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这家面馆外只悬着一块褪了色的小小招牌,位置偏僻,全靠熟人的口碑做起来的。 “跑步的时候看到的。” 盛清棠眨了眨眼,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其实这家的招牌是片儿川和腰花面你下次可以尝尝。” 周衡没接话。 盛清棠把那几根面吃了,又挑了一筷子,这次多夹了一点,但还是很小口。 她吃东西一向很慢的。 周衡的碗已经见了底,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玩起了手机。 盛清棠还在吃。 旁边的桌子已经换了一拨人了,老板娘正擦拭着桌子好迎接下一拨人。 盛清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看了一眼他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忽然意识到什么,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住了。 “你......吃完了啊?” 周衡“嗯”了一声,右手搭在桌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周衡,”盛清棠的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蹭了蹭,眼睛抬起来看他,“你是不是在等我呀?” 周衡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挂了点若有若无的笑容,“行了,小鸟。” “快吃。” 盛清棠僵在座位上,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刚才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猛地闭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小鸟,又是这个称呼。 20. 挺特别 周衡起身去没开电源的饮料柜里拿了两瓶水。 其中一瓶水摆在她面前,还折射出了一点光。 “谢谢。”盛清棠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耳朵尖还泛着没褪干净的红,她扒拉了最后几口。 “吃完了?”他眼皮都没抬。 “嗯。”盛清棠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吃得急还有些发紧,她拿起那瓶水喝得缓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面馆,初夏的风带着点温吞的暖意。往小区走的路上,盛清棠落后半步,看着周衡。今天是运动风味的周衡。 盛清棠忽然开口道:“周衡。” “嗯?” “你早上......都喜欢跑步吗?” 他目光平视前方,脚下节奏没变,“不去酒吧就会跑。” “那你是单纯喜欢还是想健身?” “都有。”他侧过脸,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金边。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步道往里走。路两边种着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沉。朝暮跟在盛清棠脚边,适应着二人的节奏。 “那你喜欢户外运动吗?” 周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我们学校六月初要举行毅行活动,走十六公里左右,”阳光正好的时候,她站暖光里,风掠过发梢,细碎的发丝被光照得透亮,“能邀请你一起吗?” 话落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小阴影,随着笑意轻轻颤动,“行不行?”她试探着打量。 周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秒钟之后盛清棠的内心已敲响了放弃的大鼓。 走了大概五六步,他开了口,“看情况。” 盛清棠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提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她想追问,又觉得没有追问的必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盛清棠按了六楼。 电梯门合上,金属壁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她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电梯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一切都照得软绵绵的。 上升的过程中电梯停了一次,一个外卖小哥拎着两袋东西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去了。盛清棠往里面退了半步,几乎贴上了周衡的手臂,她僵住没动,他也没动。 外卖小哥在三楼下去了。 电梯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出电梯后盛清棠开了口,“那个......”她站在过道上,“周衡,你家有没有给宠物剪指甲的?” 周衡径直地走进去没有关门,“进来拿。” “好!” 周衡家门口的鞋柜很空,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三双拖鞋,大概是他家不常来人的缘故。盛清棠用湿巾纸给朝暮的四个爪子都擦干净了。 朝暮睁着眼打量了一圈,擦完爪子得到指令后它跑到了周黑鸭面前嗅了又嗅,伸着大舌头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周黑鸭显然是还没睡醒,溜圆的眼睛此刻只能睁到黑米大小。它“喵呜”了一声,龇着两颗尖牙就给朝暮来了邦邦两拳。 朝暮也不躲,呲着个大牙眼睛微眯在那边傻乐着。 “指甲剪。”周衡抬了抬手,把一个粉色的宠物专用指甲剪递了过来,尺寸大小也够朝暮用。 “你这狗,癖好挺特别的。”他微微偏头,视线在朝暮身上停了很久。只见朝暮咧着嘴任凭周黑鸭拨弄,活脱脱的一个谄媚浅色的红糖发糕。 盛清棠接过指甲剪,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周衡掌心的温度,“它平常不这样的。”盛清棠尴尬地笑着,为犬子开脱。 “暮暮,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朝暮还沉浸在挨了两拳的快乐里,尾巴摇出了花来,周黑鸭已经彻底放弃交流,用着“你管管它”的眼神看着这两个人类。 朝暮一看到指甲剪脸立马耷拉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从傻笑变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盛朝暮。爪子伸出来。” 盛朝暮听到自己的全名,耳朵往后一贴,整个狗头压得低低的,一副“我听不见我听不见”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样。 盛清棠强行把它的爪子扯了过来,“别动。”她握住朝暮的一只前爪,低头找角度。指甲剪是全新的,弹簧很紧,她试了两下才找到发力点。朝暮的指甲是黑色的,看不见血线,她不敢剪多,只小心翼翼地剪掉最前面那一小截磨损的尖。 剪到第三只爪子的时候,周衡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好啦!可以啦!”盛清棠拍了拍朝暮的屁股,玩去吧。 盛清棠找酒精棉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他已经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长腿交叠,胳膊搭在扶手上,视线落在朝暮身上。那姿势说不上多放松,但也不算紧绷。 “这个给你放哪儿?”盛清棠用酒精棉片擦过后拿在手里晃了晃。 “你拿去吧。”周衡喝了一口水,看向了周黑鸭,“它定时都会去宠物店打理,我不弄的。” “那......谢谢了。” 盛清棠把指甲剪收进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粉色的塑料外壳。 “你们毅行是和朋友组队吧?” 闻言盛清棠抬起头认真回答道:“我们先要到学校和大部队集合,”她笑了笑,“然后我们就和玩得好的抱团走啦。” 一阵暖风从阳台吹过来,吹得人犯了懒懒的春困。白色窗帘被风吹起晃了晃,幅度不是很大。 “和你昨天晚上的朋友一起?” “对啊,他们都是浙大的,除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除了夏润,但他今年高考也是要考浙大,明年应该就会一起啦。” 周衡没接话。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杯底重新落回大理石台面的时候,又是一声脆响。 “夏润?” “和我朋友圈和我一起拍照的那个男生啊,”盛清棠绘声绘色用手比划了一番,“就是我们一起用海星挡脸的那个,拍得很可爱的!” “很可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可爱”二字还加重语气强调了。 “对啊对啊,”盛清棠完全没察觉到空气的凝固,还在兴头上,“你看了我的朋友圈吗?” “没看。” “哦。”盛清棠嘟了嘟嘴,“那你有时间看看嘛,也给我点个赞。” 周衡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交叠,姿势甚至算得上松弛。 “所以你去吗?” 周衡偏过头看她,眉宇微蹙,“我一定要去吗?” 盛清棠“噌”地一下站起表明态度,“一定要去!”她说得很快,还有点结巴,“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从玉泉出发,会经过北高峰、石人亭,中午在法喜寺吃斋饭,山里的空气很清新,还可以看到大半个杭州城!” “不去。” “啊?”盛清棠的表情立马耷拉了下来,“为什么啊周衡。” 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周衡终于明白朝暮的憨劲儿是遗传谁了。 “人太多了,我喜欢清净。” 盛清棠抿着嘴看了他一眼,“那到时候我们就走快一点,或者、或者走慢一点,我们不和他们走嘛。” 周衡盯着她看,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有着戏弄人于股掌间的掌权者姿态。 大约过了十秒。 “几号?” “啊?” “几号去?” 盛清棠愣了两秒,眼睛倏地亮起来,“6月11号!”她报日期报得飞快,生怕他下一秒反悔。 周衡点了点头,“我看看我那天有没有安排,”他从桌上摸起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玉泉校区?” “嗯!到时候还要买保险和签免责。” “好。” 躺在猫窝的周黑鸭突然伸了个懒腰,一跃跳到了高处的猫爬架上。 盛清棠回到家把鞋踢掉后冲到了厨房,她搬了把小凳子,打开了厨房吊柜,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套碗碟。 各式各样的都有,那是她去年去景德镇时带回来的,大部分包在盒子里,还裹了几层雪梨纸。 盛清棠把所有的碗都拿了出来,她挑了一套童话风格的猫猫系列出来。 两个碗两个碟子,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一直收着舍不得用。 朝暮趴在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用一种“你又搞什么名堂”的眼神看着她。 “咚咚咚——” 盛清棠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 看到盛清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他眼尾微微抬了一下,“还有事?” 盛清棠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她仰着脸道:“周衡,这个送给你,礼尚往来。” 周衡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又移回她脸上,语气平淡,“什么东西?” “你拆开看看。”盛清棠把礼盒又往前送了送,里面的碗碟发出了沉重的瓷器质感,很脆,但很轻。 周衡把礼物盒上盖翻了起来,俨然是一套精致的碗碟。 周衡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笑了笑,“这不是我的风格。” “嗯?”盛清棠把手背到身后,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了仰,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那以后我就可以用这个在你家蹭饭,这个就是我的专用碗碟。”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有一对,我们可以一起用。” 21. 毅行 “今天上午没课么?”他把礼盒盖上了。 “嗯,上午没课,下午有管理课和英语课。”她眨了眨眼,认真道:“周衡,你身上好香呀。” 说完她又嗅了嗅。 “我在泡酒。” “是花?这个味道好好闻。” 他平下心也品了品空气里的味道,淡淡的,令人愉悦的森林气息。 他笑了笑,学着她抬了抬手上的礼盒,“送你一瓶,礼尚往来。” 这一次盛清棠轻车熟路地换上了那双只有她穿过的拖鞋,跟在周衡后面。 岛台上摆了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玻璃罐。阳光穿过窗外的银杏树,银杏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在盛清棠家是看不到这棵树的,此刻她觉得上天把所有的好运和偏爱全部给了他。 白玉兰躺在樱桃木盘上,显然是已经被清洗晾干了。 她轻轻捏起了一朵,“之前白玉兰开的时候有些街道或者是古镇会有老奶奶把它串起来当挂坠卖。” 盛清棠笑的时候露出了两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她的视线向另一边望去,“这个是什么?” 那团东西像是什么植物,一团团嫩黄的小团密密麻麻地攒着,上面还有很多明黄色的粉末。盛清棠拿起了一支,沾了一手。她嫌弃地放下拍了拍手,又摩挲了一下受粉末影响严重的手指。 “松花。” 她又盯了老半天,“这个也能用来泡酒?” “山中何事,春水煎茶,松花酿酒。”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伏特加和一瓶二锅头,“松花酿酒,松花酒。” 盛清棠眼睛忽然亮了,这几句诗她之前写作文的时候喜欢引用或是做小标题,只是当时一直不知道松花是什么,但好在诗够高雅,能给作文镶个金边。 “我之前一直以为松花是松针。” 周衡把松花一朵朵地放进玻璃罐里,开瓶,倒酒,直至二锅头加填满了罐子空隙。 松花粉很细腻,在酒重力的冲击下四散开来,刚开始像溶入水中的金粉,慢慢地松花粉到了各处地方,把酒给趟荤了,像油画室里多年犯浑的洗笔筒。 他手上沾满了花粉。 她又发出了疑问,“这......能喝?” “能喝,但我没试过。” 松花酒周衡泡了一瓶。 盛清棠摇了摇头,“你先试毒,被毒死了记得打电话给我。” “死了打电话?那整栋楼都要请高人了。” 他洗完手后用纸巾擦了擦,开始处理起白玉兰了。 白玉兰整朵放入,再加入香水柠檬青绿的外皮,还有几簇薄荷的尖顶。 白玉兰酒是极其好看的,罐子里浮着白花,飘着绿叶,是绿野仙踪的味道。 “周衡我要玉兰花的。” 他把酒递给了盛清棠,“这个要先萃取香气再过滤,不然花会氧化。” “差不多等晚上,过滤完后加冰块稀释就能喝了。” 盛清棠抱着玉兰花酒,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五月末。 六月初刚下了一场小雨,闷热的潮湿卷席着泥土的腥味,初春时才冒尖的绿芽在此时终于长成了舒展的叶。 2021年6月11日周天,是个云层稀薄的大晴天,强烈的光让人抬头睁不开眼。 浙大校友会毅行,全程约17-20km,以山路为主,仅在校师生和注册校友可参加。盛清棠为了周衡的名额,死皮赖脸地到处求。 盛清棠攥着手机在校门口左顾右盼,她捏着四四方方的手机。 “他会来吗?” 陪她一起等待的川岛发出了质疑。 她的头摆动幅度不大,“不知道......” 为了这次毅行,盛清棠特意预留了两天时间轰炸,她划开手机点开了聊天页面。 啾咪一口夏天:【你来了吗?】 啾咪一口夏天:【委屈小猫.jpg】 对面一直没动静。 川岛蹲久了站起身突然一阵晕眩,她往盛清棠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再等十分钟,再不来拉黑删除。”川岛扫了一眼盛清棠,她今天跨了个相机,镜头带了个打鸟的长焦,少说也有六七斤了。 她叹了口气,“棠棠,为个男人用得着这么卑微吗?” 盛清棠的左手碰到了相机,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没说话。 “诶!周衡!” “迟到了十五分钟。”川岛率先开腔,语气不善。 盛清棠拽了拽川岛的袖子,眼睛却一直没从周衡身上移开。他今天穿了件敞口黑色T恤,领口微敞,还戴了两条银白的锁骨链。 “路上堵车。”周衡转向盛清棠时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没有很久!”盛清棠立刻摇头,声音比平时干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要掉头走掉似的。 川岛不愿当电灯泡,扭头去找江畔和李倩倩了。 校门口已经聚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各色速干衣和登山包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速冻饺子。有领队在扯着嗓子喊编号,声音被初夏的潮气闷住,传不远,于是又喊了一遍。 领了毅行证和文创徽章后人群开始松动,像被搅动的流水,慢慢往山道的方向涌去。 老和云起毅行开始。 盛清棠把徽章别在相机包的肩带上。周衡没多喜欢这个徽章,随手兜在了口袋里。 他们跟着大部队开始上山。毅行的路是土路和石阶交错的野径,山林中传来了各式各样的鸟叫。 山路渐陡,队伍拉得很长,前后隔了百来米,偶尔传来说笑声。 盛清棠带着相机停停走走,有鸟拍鸟,没鸟拍树啊花啊之类的,还能顺带拍几张江畔的丑照。 “之前你们是演给我看的?”周衡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山林里到处都是大树,遮天蔽日的,太阳根本晒不进来。风一吹过来,带着树叶和青草的清凉。 盛清棠被冷到了,打了个寒战。 “嗯?”她摆弄着相机,许久才侧过脸道:“你说什么?” “江……畔?”周衡落下这两个字后一边看着她眼睛的光亮,一边等着她张口给个合理解释。 “是啊,演给你看的。”盛清棠利落大方,这句话说完时她还扯了扯嘴角,好像演戏欺瞒的人是他一样,“追人用点小手段不很正常,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行。”就一个字,没有追问,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你不生气?”她放下相机,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 周衡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肩胛骨的轮廓显现在黑色T恤上,“为什么要生气?我魅力大吸引些小姑娘很正常。”接着他搬来盛清棠的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况且人小姑娘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是吧?” 盛清棠差点一踉跄摔倒,“好不要脸。” 山路蜿蜒向上,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半干不湿,踩上去有种不踏实的绵软感。前面的人声渐渐远了,他们俩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山里蚊子成灾。在外面的胳膊、脚踝,甚至衣领、袖口的缝隙,全是进攻的突破口。抬手一拍能打死两三只,蚊子滚滚的肚皮被拍破后凝结的血立刻粘在了皮肤上。 半个小时手臂就冒出好几个红肿的包,又红又痒。 盛清棠是吸蚊体质,反观周衡,手臂白花花的,只被咬了一口。 盛清棠无奈摇摇头,果然蚊子是分得清甜妹和冰山的,那咬的一口估计是蚊子尝了尝味儿。 他不好吃,当然没蚊子咬了。 “岛岛!你带了花露水吗?” 此刻他们落了十几二十米,川岛听到有人叫自己后反头停下了一会儿,二人隔空喊话打着手势。 川岛终于会意,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淡黄色的花露水,“自己过来拿。”她停下脚步道。 她跑起来的姿势有点笨拙,相机包在胯骨上一颠一颠地响,长焦镜头像个晃荡的炮筒。 周衡慢慢沿着石道走,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那个蚊子包,小小一个,不痛不痒,像是这片山林留给他的唯一记号。 盛清棠很快就跑回来了,手里攥着那瓶花露水,“给你喷一点儿。” 周衡接过花露水,往手臂上随手抹了两下,空气里立刻炸开一股刺鼻的薄荷混着驱蚊胺的味道,把山林里原本的青草香冲得七零八落。 盛清棠突然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右侧的树冠一通猛拍。周衡收不住步子,差点撞上她的后背。他往后退了一步,顺着她镜头对准的方向看去,是一只灰褐色的鸟,个头不大,羽冠微微翘起,正蹲在一根横生的枝桠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红耳鹎。”盛清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神圣的东西,手指却按得飞快,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周衡看着她。她拍照的时候整个人是紧绷的,肩膀微微耸起,下颌收得很紧。 “周衡你看!”盛清棠把相机挪了过来,头顶一撮黑色尖羽,眼睛下面有一搓红彤彤的毛,像块小腮红。 盛清棠拍了十几二十张,最后一张是红耳鹎发现偷拍后转过了身,用红毛屁股对着他们。 她拿着相机的时候,是鲜活的,具有生命力的。 “好看。”周衡说了两个字。 盛清棠合上相机,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法喜寺藏在半山腰里,从毅行路线拐出去,要下一段长长的石阶。 黄墙已经隐约可见了。墙头爬满了薜荔,叶子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给黄墙穿了一层绿色透气针织衫。寺门前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枝叶蓊蓊郁郁地撑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古寺檐下一只小猫收着尾巴坐在青石柱上,眼里有远方有江湖。风一吹,花盆里的三角梅晃了晃,这位武艺高强的大侠也打了个哈气。 法喜寺门票十元一张右手边是斋堂,饭票五元,凭券吃饭。 “周衡,我们等会再吃饭,现在人多,”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把他往摸字墙的方向带。 黑底金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整面墙刻满经文与祈愿。盛清棠走上坡,这里的字不用跳起来就能摸到。 “摸个“安”字,平安顺遂,摸“幸”字,幸福美满。”盛清棠轻轻抚过这些吉祥字,满心欢喜,转头却看到周衡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淡淡地看着。 “周衡你不摸吗?”她笑着问。 “我不信这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下一秒她扯住他的衣角,不由分说地拉到墙前。 她扫了一眼,找到了一个适合周衡的字,她抬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掌摁在了墙上,她的手,也贴了上来。 热的,炽热的。 “周衡摸“发”字,财源滚滚,金玉满堂。”她眼尾上扬,嘴角一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微笑却把今天的好天气全藏在了眉眼间,“周衡摸“安”字,一生顺遂,平平安安。” 她颤出了一整个春天都不曾有的生机勃勃,“周衡你还想摸什么字?” “幼稚。”周衡慢慢把手垂下,语气像是经过春天缓和的积雪,冷和暖交织。 摸字墙上来是天王殿。 圆通宝殿供奉着观世音菩萨,殿额“圆通宝殿”笔力沉厚。后悬“圆融无碍”梅花篆匾,禅意深邃。 只有这块地方才可以燃香上香。 盛清棠许愿时,眉眼低垂,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呼吸放得很轻柔。周衡站在她身侧,同样手持香火,却未曾望向佛龛。 树叶簌簌响,万千片绿叶齐齐松动,在空中跳了一段轻飘飘的舞。 排队领斋饭的学生少了很多,但斋堂还是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素菜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 还剩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每人一个大碗,一碟菜。菜有三样,都是素炒的,看起来清清淡淡,味道却出奇地好。笋干是嫩的,豆腐吸饱了汤汁,青菜炒得脆生,油盐都恰到好处。 盛清棠端着碗找了半天位置,最后在斋堂角落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来。周衡跟着她坐了对面。 后桌是两个年轻情侣, 看上去是外地,来法喜寺求姻缘。 周衡听他们的话生出了兴致,开口道:“你刚刚上香的时候求的是什么?” 法喜寺圆通宝殿,他在等一个已知的答案。 “没求什么。” “听说法喜寺求姻缘很灵?” “嗯?法喜寺不求姻缘。”盛清棠匆匆吞下了嘴里的饭菜,“摸字墙那不是有块牌匾吗?——莫向外求。” 人生的烦恼几乎都源于两个字——外求。不论是求名誉物质也好,求感情的恒定也罢。人们总是喜欢向外所认可,把主导权交给别人,与其这样不妨换个角度?向内求取,把主导权牢牢攥在手里,自己去规划想走的路,去遇见想遇见的人。 她夹了一筷子笋干,嚼劲中裹着鲜美,这次她很认真,“姻缘是修来的,不是求来的,况且......法喜寺是我们放长辈骨灰的地方,没有求姻缘的说法。” 盛清棠眼睛亮亮的,腮帮子却嚼个不停,她觉得在这上香,是一个晚辈向长辈讨要祝福的方式。 吃完饭的碗碟需要自己收拾,今天是周天,吃斋饭的人还是很多的。 趁着放盘子的间隙李倩倩上前搭了句话,“棠儿,聊得咋样?” 盛清棠嘴角不自觉向上勾了勾,露出了两颗虎牙,“挺好。” “行,你加油哈!” 周衡留在原地把滴在桌上的油印子擦干净了,他单手拿起了盛清棠的相机,机身加长焦镜头,少说也有两公斤了。 八公里,两个小时边走边笑边拍,她倒是有精力。 “谢谢啦。”盛清棠接过相机后一如既往地跨在身上。 “不沉么?” “不重啊!”她单手举起展示给他看得意道:“其实这还算好的,有时候接单要带着几台设备,还有灯啊反光板什么的。” “有时候还要一个手拿道具当前景,一个手拿相机。” 她一说起摄影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藏不住的小得意,她撸起两个袖子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就是吧......干久了手臂一大一小,左手肌无力,右手倒拔垂杨柳。” 周衡哼笑道:“很厉害。” 打完免费的冰水后二人去外面去转了转。法喜寺的池水透着清冽的藻绿色,圆滚滚的锦鲤甩着尾巴左右摇摆,自由自在。 盛清棠托着相机,拍了那么十张。 毅行最后的上坡路——龙井村。 龙井村藏在群山褶皱里,漫山的茶树,齐齐整整,像注重体面的老妇人梳得干净利索又利索的发髻。 茶香朗润,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邂逅了一寸又一寸的光阴。 路过九溪,浅浅的溪水里有三五成群的孩子们在玩水,都穿着拖鞋玩着水枪。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夏天了。 下大坡时盛清棠脚下一滑,重心猛地向后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往下跌。那一刻,她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死死将相机抱在胸前。 “盛清棠!”周衡立马上前,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剧痛瞬间炸开,她咬紧牙关,双臂本能地将相机收得更紧。 周衡三步并两步,眉头紧锁的程度是她从未见过的。 小腿大面积擦伤破皮还裹了层泥,手肘、左手掌心,都或多或少,看着惊心动魄。 “能起来吗?”周衡的手伸在半空,指节微微绷紧。 盛清棠垂眼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身上一层灰,手掌表面皮肉翻起,很疼,火辣辣的疼。 盛清棠轻轻抓住周衡的手借力站起,“不行不行好疼......”她松开了他的手,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周衡抓着盛清棠的腿用清水冲洗一边,接着是手臂,手掌。 路边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相机给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克制。 盛清棠抬起头,逆光里他的轮廓几乎融进灰白的天幕,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衡接过相机,跨在了身上,“手给我,拉你起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盛清棠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背你下去。” “还有好远......我很沉的......”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亮晶晶的眼泪。 “能有多沉?三四百斤?那你密度挺大的。” 盛清棠原本眼泪是止住的,还没有冲破防线,听到他这句话后眼泪一滴一滴地涌出,嘴却是在笑的,“你才三四百斤......” “行了,起来。”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 她低下头,缓缓趴上了他的背。 周衡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避开伤处,起身的动作平稳得像怕颠到她。他的肩背很宽,体温隔着薄薄的衣物传过来,在这山间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腿打开点儿,别碰到你伤口了。” 她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起初,她是僵硬的。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收着不对,摊开也不对,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环住他脖子。她的脸被迫偏在一方,下巴轻放在他肩膀上。 淡淡的干净皂香。 他们贴着,呼吸声都得到了串联。一起一伏,路上的小颠簸,迎面吹来的风。 “周衡,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什么歌?” 他突然开口,声音因为负重和喘息而显得有些低哑,震得她贴在背上的脸颊发麻。 “太阳公公出来了,他对我呀笑呀笑——”她呼出的热气吹进了他的耳朵。【1】 她随意哼着,轻轻的,“周衡你听过吗?” 他摇摇头,“我不常听歌。” “好吧。” 落日余晖,太阳顺着原有的轨迹悠悠落下,低飞的蝙蝠出来觅食的,它们在头顶肆虐而过,很容易让人误认成鸟类。 盛清棠的大腿夹了夹周衡的腰调了下姿势,周衡箍着她,只觉得五公里像是开了倍速,很快很快...... 22. 两头难 从玉泉到之江校区,盖完最后一个小印章后此次毅行正式结束了。 回到家刚好六点整。 “这里这里......放下。”盛清棠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她端起桌上的杯子,把早上剩的一口水一饮而尽。 “你家有药么?” “柜子顶上。”盛清棠指了指柜顶上的一个小箱子,下一秒迅疾地握住了朝暮的嘴筒子,防住了它舔她的伤口。 周衡伸手拿箱子时黑色T恤的下摆被撩起一角,隐隐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腰线。 等盛清棠回过神时茶几上已经多了一个打开的药箱,碘伏,棉签,齐齐摆在了一起。周衡坐到了沙发边上,沙发的软垫往下一沉。 “手。” 棉签蘸满了碘伏,棉花头变成了深深的褐色。 她迟缓地伸出手。周衡没有触碰,手腾在空中给她上药。 盛清棠皱了皱眉。 “很疼?”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从那个角度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 “有点......” “相机比你还重要么?”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声音提高了半个调“相机可贵了,光是那个镜头就......” 周衡的眼睛像个巨大的宇宙黑洞,把她往里面卷。 她的声音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掉,“要......一万多呢……”音量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 碘伏棉签还捏在他手里,没再动。他就这样看着她。 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沙发,无处可退。而他并没有往前逼近,只是维持着一个平视高度。 “坏了我给你买。” “……啊?” 听到这句话时好像一瞬间有个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她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的眸,“所以,周衡,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许久才道:“邻居,也是、很好的朋友。” 她额前的刘海忽然被风吹到了眼睛里,扎扎的。 盛清棠低下头,把那根扎眼的头发拨开,指腹在眼角停了一瞬,像揉开了什么。 “很好的……朋友。”她重复了一遍。 周衡把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没有接话,他拿出一根新的接着擦她小腿上的伤口。 盛清棠的药箱里只有一些常用的感冒药、酒精以及碘酒。 “好了。” 周衡站起来,把药箱合上,放回柜顶。 “药箱里的药不够,”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玄关,“我去拿一些。” 门没关,留了个小缝隙。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是隔壁开门的声音。 盛清棠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走廊里只有三五步的距离,他却走得很慢。 “很好的朋友。” 他说出口的时候,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从满心期待到逐渐接受。 周衡的药箱比她的大一倍。两层式,第一层是常用药,第二层是创伤药。 他有条不紊地翻找,生理盐水、莫匹罗星软膏以及防水的无菌敷贴。 “周衡,你的药箱好齐全诶。”她大着眼,眼睛十分好奇地往这打量。 “嗯。” 周衡喜欢极限运动,摩托赛车、翼装飞行、洞穴潜水,他喜欢向死而生。 回到周家后他只觉得麻痹,他感受不到自己活着,开始用濒临死亡的刺激让自己觉醒对生的欲望,哪怕一点点。 他会带着不足量的氧气去未知的深水洞穴潜水,定点跳伞时他会追求极限,把开伞时间一拖再拖,一次他不要命,弯道时速100km/h尝试马丁的压弯。 膝盖擦出火花,摩托车几乎贴地行驶。那次他失败了,整个人像抹布一样被甩出去,摩托车在他前面翻滚,火花四溅,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嘶哑的哀鸣。 粗粝的柏油路面瞬间磨穿骑行服,在他后背犁出一片血红。皮肉翻卷,上面沾满了砂砾和尘土。 那时他只觉得大脑空白,痛觉混合着灵魂剥离的快感。 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机能拼命挣扎想要活下去,这是快乐的。 软组织挫伤、血肿、脑震荡、全身骨折、内脏出血,当时他昏迷了半个月,能活下来是老天开了眼,算大半个医学奇迹。 他不想以某种方式活着,他想死,他十分地期待一场非自然性死亡。 周衡用生理盐水把涂抹在伤口上的碘伏给冲洗掉了,接着用莫匹罗星软膏涂抹,最后用无菌敷贴,“这个防水的,但洗澡的时候能避就避。” 他看了眼盛清棠手臂上的小伤,片刻过后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眼前,丢来一个小方盒。盒子落在她的怀里,轻飘飘的,“自己看着贴。” 他把盛清棠用得上的药留下就走了,门被轻轻地带上。 那是一盒创可贴,她低头拆开盒子,取出一片,小心翼翼地贴在掌心伤口处。创可贴的颜色是纯粹到刺眼的克莱因蓝。 夕阳透过窗户,投影在地上,落下了一片完整的鎏金。盛清棠微微弯腰伸手抚了抚朝暮的头顶,她自言自语道:“暮暮,你说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一人一狗对视了那么几秒,朝暮仰起头,把鼻子挺得高高的。 “好吧,至少没有被讨厌。” 趁着碎片化时间盛清棠洗了个澡,冲去了身上的黏腻。她吹完头拿着梳子绕到了沙发前,她拿起那盒无菌敷贴看了看,意外地防水。她打开购物软件搜同款,准备多囤几盒。 盛清棠躺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了,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她翻了个身,运动产生的乳酸让她的身体开始了无意识的罢工。 她尖叫一声,十分不情愿地接通了电话,是川岛打来的。 “喂?棠棠?你和周衡现在在哪呢?” 盛清棠发出了一声还没睡醒的哼唧,“我洗了个澡,现在在家。” “你吃了没?晚上还有课呢。” “嗯,我知道。”盛清棠慢慢睁开了眼,她挣扎着起身,“我到时候在路上买点。” 她趿着拖鞋走到衣柜前,目光慵懒地扫过一排排衣服,腿上的伤太吓人了,她最终选了短袖长裤的搭配。 “嗯,我来啦。”盛清棠右手稳拿手机,她微微偏头,嘴角向下弯了又弯,“行啊,你们给我带点,奶茶要西瓜 啵啵三分糖少冰多加啵啵。” 转弯的瞬间她撞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抬眼往上一看是个人,一个高壮的男人。 “先不说了,我挂了。”盛清棠把手机攥在手里朝周衡笑了笑,不出意外的话她刚刚应该是撞在了他的胸肌上,可惜了,这个福气让额头先享受了。 他手里提着很多东西,像是要自己做饭。 周衡显然愣了一下,他抬了抬眉,眼睛瞟向了被长裤遮住的伤口处,“受伤了还乱跑?” “没乱跑。”她反驳道:“晚上有晚自习,要上的。” 周衡眼里出现了一种情绪,担心?忧虑?盛清棠更多的是认为这是一个黑心资本家问打工牛马何不食肉糜的一种态度。 她的话苦了吧唧的,“没想到吧?谁说大学就自由了呢?身边的同学一个比一个拼命,简直是一个小高中。” “嗯,”他单手开门把菜放到了玄关的柜子上,不可置喙道:“我送你。” 她点下了头,“哦……好……” 空气中弥漫着湿腐的霉菌气味,此时临近下班时间,车库的车陆陆续续开始归位了。 大G的车身很高,膝盖上刚处理好的伤口被猛地拉扯,皮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开来。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小腿条件反射地一软,整个人差点从踏板上跌下去。 她咬住唇,终于把自己塞进了副驾驶。 周衡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但什么都没说。他等她坐定后才发动引擎,出库时转弯的角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座椅好像也被提前调过。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她偏过头看窗外,窗外的景和树都在慢慢地向后退,夕阳也越来越淡了。 周衡开车很稳,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偷偷瞄了一眼周衡,他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他身上是件半高领灰T恤,颈间两条银链缠在一起,泛着星子似的荧光。下身是做旧蓝的牛仔裤,腰间的朋克风双排腰带扣得很紧,金属钉一闪一闪,和他手腕上的银饰遥相呼应,把整个人的痞气和利落都钉在了一起。 “明晚有时间么?”等红绿灯时周衡侧头看她,那个角度刚好让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他静静等着,等着她回话。 “明天有事,”盛清棠眨了眨眼,“怎么了?” “嗯。” 他只回了一个字。 盛清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钟,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不高兴?无所谓?觉得扫兴?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就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玻璃,你以为能看透,结果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夏润高考完的那个下午给她打了电话,说要办庆功会,但盛清棠有事,庆功会就一拖再拖,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约人是要讲究先来后到,但是这是周衡第一次约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车流,“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酒吧要出新酒,都是度数低的,想听听你的意见。” “有事就改天,不急。” “后天!后天可以的!” “好,那就后天。” 23. 喜欢 happy “吃了吗?” 盛清棠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没有,但我朋友会给我带。”话落她做了一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你不觉得上课偷吃东西很刺激吗?” 他看着她也跟着点点头,“嗯,刺激。” 到校门口,车门开锁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会儿,“你们晚上上课要上多久?” “从六点五十上到七点四十,也不是很晚。” 门锁开时会有明显的声音,盛清棠拉开车门慢慢下了车,“谢谢啦。”她向周衡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后向学校走去,她原本是想给他留下一抹潇洒的背影,奈何受伤的腿不给这个面子,她只能略显笨拙地走了进去。 她没有走很快,迈个两三步会明显地顿一下,那是伤口在疼。 周衡降了半扇窗,看她走进学校才慢慢换挡离开。 铃声响,她刚好踩点从后门进了教室。 “你终于来了?”李倩倩和川岛提前占好了座,坐在前面的江畔抱胸靠到了盛清棠的桌子上,使得桌子晃了晃,“怎么样?” 西瓜啵啵三分糖少冰多加啵啵,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外加一个紫米饭团。 盛清棠接过来,吸管戳破塑封膜的瞬间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她含住吸管猛吸了一口,西瓜的清甜混着啵啵的Q弹在舌尖炸开,她总算回魂了一点。 “你这手怎么了?” “下山的时候摔了......” “摔了?” 川岛皱紧眉头,“怎么摔成这样了?” “没事没事,处理过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秒懂,不用说,周衡处理的。 紫米饭团还是温热的,海苔的咸香混着糯米的清甜钻进鼻腔。盛清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老师还没开始讲课,投影仪的白光打在幕布上,教室里一片嗡嗡的嘈杂。 “所以他就这么把你送到校门口了?”李倩倩单手托腮,眼珠子黏在盛清棠脸上,“然后呢?有没有说什么?” 盛清棠埋头苦吃,李倩倩和川岛分析人物心理,江畔背靠着桌听,有时还轻轻反驳一嘴。 盛清棠吃了半个饭团后用手撑着脑袋,哈欠连天,“我现在有点困了。” ...... 课上到一半盛清棠突然蹬了下腿,醒了。讲台上的导师搬着个椅子坐在上面,早就没讲课了,她环顾了一圈,睡了六七个。 李倩倩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川岛双手撑着,显得脸小了一圈。 黑板上的时钟显示七点二十三分。 还有十七分钟下课。 盛清棠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像过了半个世纪,她坐直身体,脖子后面的肌肉因为睡姿不当而僵硬发酸。 她伸手去够果茶,果茶吸热达到室温后甜度上来了一倍,还在桌子上留下了一滩水。 盛清棠喝了一口,没多大兴致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人影和日光灯管的白色光条。 下课铃终于响了。 导师从椅子上站起来,带上保温杯就走了。 盛清棠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校门口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积水的坑洼反射出一片碎金一样的光。 “诶!妹妹!”一辆白色本田打着双闪,里面的男人降下车窗冲她招了招手。 盛清棠发懵地走了过来,手指指着自己,好像卡帧视频里的人物。 “妹妹,这么久就不记得我了啊?”男人把手搭在了车外,挑了挑眉。“受伤了?我给周衡送东西他让我顺便捎你一程。” 他看向了后面的川岛,“一起回去呗。” 盛清棠觉得这个人实在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酒吧见过的。” “哦哦哦!”盛清棠终于对上了号,语气里带着点尴尬,“店长?” “上来吧,这停不了太久。” 川岛推了推盛清棠递给她一个眼神,像在确认安全度。 “那就麻烦谢店长了。” 谢辉开了锁,“坐后面,前面放东西了。” 出风口挂着一个晃晃悠悠的香薰片。副驾驶座上堆了些牛皮纸袋装着的东西。 谢辉还在琢磨盛清棠的那句“谢店长”,听着不是一般的别扭。 “以后你可以叫我coisini或者辉哥都行。” 车窗外,路灯的白光一段一段扫进来,把盛清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靠着车窗,手里攥着半杯果茶。 川岛看出了谢辉和周衡的关系不一般,她决心套出点话给姐妹谋个福利,“辉哥,你说周衡是不是喜欢我家棠棠?” 谢辉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敞亮。 “这问题你问我?” 他抬眼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视线在盛清棠脸上停了一秒。盛清棠原本正靠着车窗犯困,听见川岛的话后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你是他朋友,会更清楚吧?” “我刚认识他那会儿觉得他对谁都有意思,后来发现他就是这种性格,挺好的。” 川岛被这话噎了一下。 谢辉把车停稳,熄了火,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到了,我正好也上去一趟。” 盛清棠还有些没回过神,刚才车上那句“他就是这种性格”把她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小火星浇了个透。她解开安全带,动作慢了半拍。 谢辉从后备箱搬出了一个露营收纳箱,看上去挺大挺沉的,里面还时不时发出了叮铃哐啷的声响。 “这里面是什么?”盛清棠问了一句。 “哦,都是酒。” 电梯门开,谢辉侧身让她们先进去。盛清棠按了楼层,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酒瓶轻微的碰撞声和三个人的呼吸。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排,谢辉走在前面,摁响了周衡家的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盛清棠正站在自己家门口,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偏偏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条走廊对上了目光。 “进来吧。”他收回目光,侧身让开。 谢辉扛着箱子进去了,一边走一边嚷嚷,“你倒是搭把手啊,这玩意儿死沉。” 周衡没理他,门“砰——”地关上了。 谢辉瞅着一双拖鞋正要换, 被周衡给拦住了。他把那双拖鞋放回鞋柜,又从里面重新拿了一双出来。 “麻烦。” 谢辉放下东西后径直走向沙发,把自己往那上面一摔,“我特么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还让我特意绕路去专程接人?” 周衡打开露营箱,把里面的酒拿出来摆到了清理好的柜子上。 “几百年不给我发消息,今天问我晚上有没有事我还以为真出了什么事,合着给你当护花使者了?”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你倒是给句话啊。” “我的家世会耽误她。” 周衡把最后一瓶威士忌摆上酒柜,转过身来,表情淡淡的,但眼里又有很多情绪。 谢辉翻了个白眼,“什么狗屁家世,你那爹也真狗屁混账,你又不争财产不争什么的,你拿着钱安安稳稳把日子过好不就行了?!有这么难吗?” 周衡没接话,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两口。 谢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我跟你说。你那姑娘不太高兴。” 周衡喝水的动作停了半拍。 效果达成,谢辉继续说了下去,“我和她说你不喜欢她,让她别多想。”谢辉摊了摊手,“然后她眼睛发红,泪滴子都快挤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衡把杯子搁在大理石台面上,轻微的脆响中饱含情绪。 “谢辉。” “嗯?” “你话太多了。” “哼?我话多?我话多你怎么不自己去接啊?”谢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谢辉看着周衡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再问了,他拿着衣服起身。 “为对方着想,这话没错。”谢辉把外套搭在肩上,“但你要想想人家姑娘需不需要你为她着想,不要一竿子打死全部。” 门开了又关上,客厅重新归于安静。 周衡给自己倒了杯酒,夜色沉寂,灯火阑珊,他闭眼靠在沙发上。放手?甘心吗?确认关系?对她又公平么? 酒色如琥珀,他的手机响了。 划开一看,那个女孩给他发了消息。 啾咪一口夏天:【周衡。】 啾咪一口夏天:【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对话框却没有回,信息栏那一块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周衡许久都没有等到下一条信息。 十分钟后,女孩一如既往地给他发了个晚安。 这次他回了,也是晚安。 盛清棠看着回话的周衡心里高兴了好久,她又重新开始编辑起备忘录里的“小作文”,这篇她写了很久,736个字。 全文,复制。 准备发给周衡时她顿了一会儿,她还是想要亲口告诉他自己对于他的喜爱,同时她也想亲耳听到他的回答。他的情绪和感情,是文字表达不出来的。 ...... 凌晨两点,周衡在床上辗转,他坐立起来想了半宿。 她还年轻,等以后谈了一段真正的恋爱就会将这段插曲抛之脑后。 他决定了,决定放手。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happyending. 24. 剧本杀 暮色漫过杭州城,暑气渐渐被晚风揉碎。 夏润:【姐姐我们出发了,今天男生会比较多。】 夏润:【要是你感觉到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末尾附带了个小狗的表情包,盛清棠一眼就认出,这表情包还是当初从她这偷的。 她笑了一下,回了句:【好,十分钟后见。】 夏润订的是二楼的包间,空调风迎面,温度刚好。 此时夏润和两个朋友在打游戏。 “学姐好!!” 说话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瘦高个,长得就像是数学题目的标准答案。 闻声夏润对着盛清棠笑了笑,匆匆忙忙结束了这一把游戏,免不了被队友埋怨数落。 今天的庆功宴加上盛清棠,三个男生,三个女生。 六个人坐定,夏润把菜单推向了女生多的一侧, “姐姐,你先点。” 盛清棠接过来翻了翻,余光扫到夏润时他正盯着她看,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有些恍惚,两年前他还有些瘦削,现在是真真实实的长开了,人也爽朗秀气了。 “藕夹虾滑、东坡肉和莼菜汤。”盛清棠把菜单推到了一旁,“剩下的你们点。” 菜单推来推去,一旁的两个小女生点了油爆沼虾和干锅花菜。 夏润接过菜单,“银芽拌三丝、地三鲜、龙井茶糕。”他抬头看了眼服务员,声音干净利落,“先按这个上,不够再加。” 菜上得很快。藕夹虾滑炸得金黄,咬开来虾肉弹牙,藕片清脆。东坡肉炖得软烂,酱汁浓稠地挂在肉皮上,筷子一碰就颤巍巍地化开了。 旁边的两个小女生一边吃一边嘀咕着什么,盛清棠坐在一边静静吃着。 “学姐,”陈屿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我听夏润说你当年差五分上清北?” 盛清棠差点被茶糕噎住,“嗯。” 两个女生聊天的声音小了,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好厉害……”林昭月筷子停在半空,“夏润说他数学是你一手带上来的,从高二的八十分到模拟的一百三十七。” “这么漂亮有实力的老师你藏着掖着,还是不是兄弟了?” “就是,”一旁的锡纸烫也凑过来帮腔,他戴着耳钉,语气比较痞气,“我要是有这么个姐姐,清北算什么,我能冲麻省剑桥哈佛了。” “行了,”夏润笑笑,“现在你们不就知道了?” 锡纸烫捶了他一下,“二战结束了你开始发枪了。” 包间里的说笑声顿了顿,又很快续上了。 吃得差不多时林昭月拿出手机晃了晃,“这家剧本杀出新本了,《枝头梢上月如霜》民国悬疑带点家国大义,刚好六人本。” 夏润结完账后扫视了一圈,最后却是落到了盛清棠身上,“你们玩儿吗?” “肯定啊!好不容易解放了,该吃吃该玩玩。” 盛清棠点下了头,不愿扫兴,“好啊。” 剧本杀店在商场三楼,装修风格走的是暗黑沉浸式,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各种悬疑海报。 《枝头梢上月如霜》是一个民国本,1937年3月,上海租界里六个身份各异的人因为一桩离奇命案被困在了仙乐斯舞厅的后台。 分配角色的时候,盛清棠拿到的身份牌是百乐门当红歌女陈素月,表面上是个交际花,实际是我方同志,正在秘密转移一批要运往前线的抗生素。 夏润翻开自己的本子,眉头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 锡纸烫已经把角色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我是巡捕房探长。” 陈屿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我是日本商社的翻译。” 林昭月晃着自己手里的本子,“我是舞厅的钢琴师。”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是记者。 夏润合上本子,抬眼看着盛清棠,他本子上写着:你是德兴百货的董事长也是陈素月的上级,代号蒲公英。 这是一个沉重的故事。 DM的声音低缓地铺开背景,“1937年3月,上海法租界。仙乐斯舞厅的后台发生了一桩命案,百乐门当红歌女陈素月的贴身丫鬟被发现死在化妆间,死因是后脑遭钝器重击。而在她身亡的前十分钟,舞厅账房拨出了一通电话,接线员只听见三个字——抗生素。” “与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已被巡捕房扣留。而你们现在有九十分钟的时间找出真相。” 灯光全暗。再亮起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已变了。 第一轮搜证,盛清棠拿到了三张线索卡。 第一张是陈素月房间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张密电译文,开头是“蒲公英同志”,落款只有一个字——“苏”。译文内容是一串数字,对应的文字被撕去了一半,只剩下末尾几行字:……码头,……四箱,……务必。务必。 “这条线指向很明确了,”锡纸烫把探长的线索推到桌中央,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陈素月小姐,你丫鬟被杀的那个时间,有人看见你在后台跟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是谁?” 盛清棠抬眼看他,不紧不慢地说:“做我们这行,和男人接触不是很正常吗?”盛清棠拿起探长的枪道:“今早码头下货发生了一场命案,死者是日本商社的雇员,子弹是巡捕房发的型号。” 盛清棠打开弹匣,拿出了一颗型号不同的子弹。 探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带着一点轻蔑,“巡捕房那么多人,其他人的弹夹你都看过了?” 陈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搜到的线索是在探长办公室,一张码头仓库的租赁单,承租方写的是德兴百货,你不解释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夏润。 夏润靠向椅背,声音淡淡的,“德兴百货的仓库一直对外租赁,那间仓库三个月前租给了一家药行。至于药行运了什么,我无权过问。” “你问了。”林昭月忽然出声。她把一张字条翻开,上面是夏润角色的笔迹:抗生素到沪,接应人蒲公英。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张字条,”林昭月说:“是从死者的鞋底夹层里发现的。你给她递过纸条,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夏润沉默了很久。 锡纸烫眯起眼,“所以你是——” “我不是。”夏润截断了话,眼神扫过桌上每一张脸,“现在所有的矛头和嫌疑都指向了我,但故事没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被那句“故事没那么简单”给唬住了,但夏润已经被架在了刀口上。 盛清棠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知道夏润的角色有问题,但她没想到第一轮就被逼到墙角,而她的任务是掩护他。 第二轮单独谈话后气氛彻底变了。 此时夏润面前只摆了两张线索卡,一张是码头仓库的租约,一张是百货公司的进货单。进货单上写得清楚:德兴百货三月十二日进了一批丝绸,数量是十二匹,但仓库出货记录上同一天的丝绸只有五匹。 “七匹丝绸的差额,”沈知意低头记录,“是在运抗生素吗?” 林昭月低眉垂眼,“现在所有矛头都指向——” 此时DM放了一条公共线索:死者丫鬟的日记。 日记本被摊开在桌面上,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潦草,不像是平时写的,更像是匆忙间记下的:小姐今夜的客人换了,不是冯先生。我在后门听见他说了一句周三码头,小姐听后脸色很白。 “冯先生是谁?”锡纸烫问。 盛清棠翻开自己的角色卡,找到背景介绍,“表面上是陈素月的干爹实际是情人,百乐门的常客,汪伪政府的人。” “你今晚的客人换了,换成了谁?” 盛清棠没回答。 日记是丫鬟的视角,但日记里写的“他”没有提到名字。她翻了一页,日记的前半段还有一条记录:冯先生送了小姐一枚胸针,说是法国货。小姐笑着收下,等冯先生走后就把它锁进了抽屉。 “胸针。”碎花裙眼睛一亮,“搜证的时候我拿到了一张卡,陈小姐房间的抽屉里有一枚胸针,里面是中空的,藏了一卷微型胶卷。” “胶卷的内容是什么?”陈屿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沈知意摇摇头,“线索卡上写的是暂时无法破译,需要触发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锡纸烫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所以这个本子有三条线缠在一起,丫鬟的命案、抗生素的下落、还有这卷胶卷。” 第二轮的搜证还在继续。 陈屿从角色本里翻出了一张电报底稿,发报人是日本商社,收报方是驻沪宪兵队,内容是:三日内截获抗生素,务必逮捕蒲公英。 陈屿内心出了戏,什么破剧本?他的任务是找出蒲公英?没想到有一天根正苗红的他饰演的角色要通敌叛国?于是他开始放水了。 下次重选角色,还是一条好汉。 他把一张线索卡翻过来,“陈小姐,你的梳妆台暗格里有一张船票,三月十五日,上海到香港。” 陈屿大概知道了蒲公英是谁,于是把火苗往盛清棠身上引。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回了盛清棠身上。 她捏着那张船票的复刻卡片,纸质的边缘硌着指腹。角色卡上写得明明白白——抗生素一旦转移成功,她的身份就有暴露的风险,组织安排她撤离上海。但这句话她不能说。 “要打仗了,”盛清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掩饰,语气轻描淡写,“我不走留在这是准备送死吗?” “三月十一号晚上,有人在码头看见一个女人翻墙进了三号仓库。陈小姐,码头工人指认出那是你。” “就单凭一句话就给我定罪了?” 此时碎花裙插了嘴,“刚开始介绍身份,陈素月是百乐门当红歌女,既然是红极一时那被人认出也符合常理吧?你想偷抗生素,并且死去的丫鬟是你的身边人,你最容易下手了。” 盛清棠还没开口,夏润忽然把夹在档案袋里的进货单推了出去。 “三月九号晚上,仓库的夜班记录上有一笔异常,凌晨两点,巡检员发现三号仓库的门锁被撬过,但没有失窃。”他抬眼看着锡纸烫这个巡捕房探长,“如果陈小姐是为了偷东西,她为什么空手而归?” “因为她不是去偷东西的,”陈屿接过话头,眼镜片泛着冷光,“她是去接头的。她就是蒲公英。”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DM适时推进了流程:“触发公共事件——巡捕房接到匿名举报,日本宪兵队已包围码头仓库,四箱抗生素危在旦夕。请蒲公英做出选择自曝身份调动组织力量转移物资,或继续潜伏确保自身安全。” 夏润低头看着自己的角色卡,沉默了很久。 灯光昏黄地落在他侧脸上,“我自曝,我是蒲公英。” 夏润把角色卡翻开,正面朝上放在桌子中央。上面的代号两个字,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陈屿愣了一拍,手拍在桌上差点跳了起来,“夏润你会不会玩?本子上都写了日本人就在码头上,你现在自曝不就全没了!!!” “我知道。”夏润的声音很平,“但四箱抗生素可以救前线一个师。一个蒲公英换一个师,这笔账不亏。” 林昭月的眼眶红了。她扮演的钢琴师也是地下组织的外围成员,但在剧本设定里,她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蒲公英的真实身份。此刻她看着夏润,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儿地擦眼泪。 DM的声音低沉地响起:“蒲公英身份确认。四箱抗生素由组织成员紧急转移,成功运出上海。但日本宪兵队截获了匿名举报信,信上写明了德兴百货董事长的真实身份。二十八小时后,蒲公英在虹口被捕。” 一道暗红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在夏润身上。 盛清棠觉得那道光像血一样,刺得她眼睛发酸。 第三轮搜证,也是最后一轮。 线索一张一张被翻开。 记者角色搜到了匿名举报信的影印件,笔迹鉴定结果指向巡捕房内部。锡纸烫的表情变了,他的副官是内鬼,一直在向日本商社传递情报。 丫鬟的死因也水落石出。她无意中听到了副官和商社的通话,被灭口在化妆间。凶器是巡捕房的制式警棍,上面有副官的指纹。 所有的线都收束了。 但本子的最后十页,DM没有让任何人翻开。他让所有人放下角色卡,安静地听他念一段旁白。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第一批运往前线的抗生素,来自四个月前从上海秘密转运的四箱药品。这些药品穿越了日军的封锁线,经杭州、南昌、长沙,最终抵达华北战场,救治伤员两千余人。” “被捕的德兴百货董事长在狱中受尽酷刑。同年四月,他被秘密处决于提篮桥监狱。年仅二十八岁。” “代号蒲公英,真名沈砚秋。江苏无锡人,民国十七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同年四月,陈素月安全撤离,继续从事地下工作,代号为种子。 灯光全暗。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绝大多数人都湿了眼眶。 “靠北啊,下一次能不能让老子当个好人?” 盛清棠抽了张纸巾,“为什么和你们玩剧本杀这么累啊……” “不玩了……以后不玩民国本了……” 蒲公英散了,却留下了遍地的种子。 从剧本杀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杭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西湖的水汽和满街香樟树的味道。街边的霓虹灯亮成了一片,奶茶店门口围着一圈人,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从人行道边呼啸而过。 这是这个本的最好售后,万家灯火,国泰民安。 盛清棠突然酸了鼻子,红了眼。 “姐姐,好不容易杀青了,我们笑一个。”夏润翻出了半包纸巾,“陈素月同志,我是蒲公英。” “夏润你别这样,我想哭……” 看盛清棠还在哭,他的身体张开了一个大字,背景是城市的灯火阑珊,“你看,山河永在,国富民强,今我华夏,万里恒昌。” 陈屿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擦完了也没戴上,就那么捏在手里。 “靠,后劲儿太大了,下次咱玩个轻松点的恋爱本,推理本也行。”锡纸烫打破沉默。 锡纸烫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清吧的定位,“走,去喝一杯缓缓,离这儿就三百米。” “酒吧…我就不去了…我要早点回家。”碎花裙话还没讲完就被林昭月打断了。 “别啊,这个酒吧的调酒师老帅了。” 她拿出手机立马搜索南风酒吧的帖子,她嘟嘟囔囔道:“之前还和你说过的,你也说过想去……” “就是这个,你看。” 那是几张偷拍角度的照片。主页图是周衡。 他靠在吧台,黑色敞领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眼神懒散,眉头微蹙,好像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偷拍。 还有风格完全不同的绿柏,他五官柔和,偏温柔沉敛,像日系片里面的高中生。 “好帅……” 昨天刚拒绝完他,今天就和朋友去酒吧,不知道他会不会在……盛清棠开始担心了。 推门进去,爵士乐像温水一样柔柔缓缓,威士忌和柠檬叶的味道在空气中起伏。 盛清棠第一眼就拼命往吧台打量,她松了口气,还好他不在。 六个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林昭月凑过来看酒单,碎花裙也探过头去。盛清棠靠在沙发背上,如坐针毡。 “妹妹,今天怎么来了?今天周衡不在。” “啊?……”盛清棠大脑空白了一瞬,几秒后才慢慢说道:“和朋友一起,不找他。” “朋友啊?”谢辉的笑笑出了他一贯的作风,“那你们慢慢玩哈。” 店员把酒水单递过来时谢辉移过来看了一眼,眼底笑出了一条浅浅的褶子,“这桌八五折,走老板的账。” 随后他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卡座区绕回吧台,顺手把空杯子放进水槽。他靠在操作台边,目光越过酒架看向盛清棠,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卡座的暖光映着,瞧上去温温柔柔的。 “棠棠姐,你和店长很熟吗?”林昭月凑了上来。 “ 之前来过几次,就认识了。” “那这个呢?这个调酒师今天会来吗?”林昭月把周衡的照片摆出来了。 “这个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明天他会在。” “这样啊……” 店员把那桌的酒单拿到收银台时被谢辉一把抽了过来,他靠在台上舔了舔后槽牙,“那个……穿长袖玩手机的女生点了什么?” 店员把酒水单子移到了自己视角,“好像是这个吧。” 他摸出手机,“行,你忙你的去吧。” 谢辉点开周衡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索性拨了电话,“喂?周老板,不是说好了今天研究特调吗?” 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台面。 “没空。” “你猜谁来店里了?”谢辉把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却藏不住想要传播八卦的兴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谁?” “你的那位邻居妹妹啊。” 周衡没有说话。 谢辉太了解这种沉默了,于是犯贱道:“你这妹妹挺勇的,点了杯…长岛冰咖,这一杯下去……” 谢辉拖长了尾音,“得断片到明天,她不会以为就是单纯的咖啡吧?” 谢辉几乎能想象到周衡现在的表情,脸黑一片,眉毛皱在一团,他轻轻笑了一下,“放心哈,我给那一桌打了八五折,绝对照顾好你的朋友们。” “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说了朋友们吗?”谢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三男…三女,小伙子们都挺帅。”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给她做杯牛奶咖啡多放牛奶别放酒。” “你确定?”谢辉挑眉,“人家来酒吧喝牛奶咖啡,传出去我南风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她喝不出来。”周衡顿了顿,“她那桌免单,走我的账。” 谢辉故意叹了口气,“还是我周老板大气有格调。” 挂了电话,谢辉在吧台站了片刻,摇摇头笑了。 谢辉走到绿柏身边,“那桌的长岛冰咖换成牛奶咖啡,多加奶加糖少放咖啡。” 绿柏低头看着手里的雪克杯,表情像是让一个广东人用肠粉拌巧克力酸奶。 他把雪克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你干脆去隔壁奶茶店买一杯算了,十五块钱,还能加珍珠。” 谢辉靠在吧台边上,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喝不出来。” 绿柏的嘴角抽了抽,他在这行干了六年,拿过两届华东区调酒大赛的冠军,“调不来。” 谢辉靠在吧台边上,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了那一桌,“老板喜欢的人,你准备把她灌醉?” “……” “行。”绿柏从架子上取下咖啡,语气比刚刚轻松了一点,有妥协,也有被喂了狗粮的无奈,“老板说的都对。” 他把牛奶倒进量杯的时候,手稳如老狗。咖啡液只加了十毫升,糖浆毫不手软挤了三泵。 “做好了。”绿柏把杯子推出去,蓬松的卷发在空气中颤了一下,“南风特调·幼儿园大班专供·晚安奶咖。” 谢辉笑出了声,让店员把杯子端去了盛清棠那桌。 绿柏靠在操作台边,目光越过吧台看了一眼卡座的方向。那个穿长袖的女生正低头跟朋友说着什么,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 “还真喝不出来。”绿柏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吐槽。 酒吧的门被推开,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低沉的碰撞声。 周衡套了件白色无袖背心,上面印着英文花字。下身蓝绿色工装裤带着侧缝黑条纹撞色,宽松裤脚堆在马丁靴上,少年气里混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谢辉不知道从哪出来了,走到周衡身边,“来了?” 周衡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盛清棠。 她坐在卡座的最里侧,手里端着那杯牛奶咖啡听旁边的女生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柔软的弧线。 “站这儿当门神呢?”谢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周衡的声音很沉。 谢辉挑眉,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衡走到吧台边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卡座的全景。 卡座那边渐渐热闹起来。 他们在玩我有你没有。 锡纸烫先来,他清了清嗓子,“我高中翻过墙。” 所有人都笑了。 林昭月举起一只手,“我翻过。” 碎花裙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 陈屿面无表情,“晚自习翻出去买夜宵。” 夏润慢悠悠地抬起手,“高二和你一起翻的,被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 “我知道那次!”林昭月对着锡纸烫会心一笑,看来这里面有个有趣的故事。 只有盛清棠放下了一根手指。 第二轮林昭月开场。 “我谈过三段恋爱。” 锡纸烫哼了一声放下了一根手指。 陈屿放下一根。 碎花裙放下一根,“我没谈过,我母单。” 夏润放下一根,盛清棠笑着放下一根。 几轮下来,大家有来有回,气氛越来越热闹。 轮到盛清棠的时候,她想了片刻,“我曾经一个晚上记了六百个单词。” 锡纸烫手里只剩一根手指了,“我靠,这是人啊?一个晚上六百个单词?”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吗?”林昭月把第三根手指放了下来,“这怎么做到的?” “睡半个小时记一个小时,循环往复,不过三分之一都是之前记过的,稍微过一下就行。” 周衡远远地看着她笑,手指紧了又紧。 “谢辉,上次我放店里的创口贴还有没有?” “应该还有吧?”谢辉皱着眉想了几秒,“在楼上应该。” 周衡闻言上了楼。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角落里躺着一盒克莱因蓝的创可贴。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撕开包装纸,贴在了自己的左手小臂上。 “然后,教导主任拿着手电筒过来照我,我就那么骑在墙上,就这么被逮着了。”锡纸烫说得声情并茂,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周衡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谢辉正在吧台后面切柠檬。抬眼看见他左手小臂上贴了片创可贴,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刚才。”周衡面不改色。 周衡绕过吧台,穿过散台,在卡座边站定。 锡纸烫正讲到翻墙被抓后的精彩段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人注意到周衡走了过来。盛清棠最先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对上了周衡的眼。 “周、周衡……” “嗯。”他回答时脸稍稍往她这边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晚上他的表情是柔和的。 “不是说今天晚上有事儿不来么?” “本来是不来的……和朋友一起……”盛清棠坐直了身,把手搭在了膝盖上冲他轻轻一笑,“你怎么来啦?” “我是老板。” “嗯……” “你们慢慢玩儿,”周衡站在她身侧,比坐着的她高很多,他微微弯了点腰,眉眼轻轻向下弯,“不玩了和我说,我送你回家。” 盛清棠愣住了。 旁边的林昭月拽了拽碎花裙的衣角,碎花裙握住了林昭月的手臂,二人互掐,默契得像排练过。 “会不会太麻烦了?” “顺路,我也要回去。”周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盛清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眸子深得像是八月的西湖水。 “所以,玩够了和我发消息。” 还没等她回应他转身就走了。 夏润眼尖,认出了周衡手臂上的创可贴和盛清棠手上的是同款。 夏润的目光在那片蓝色上停了一秒、两秒…… 25. 调酒 “我去!棠棠姐!你和他认识啊?!他还送你回家!”林昭月嗅到了八卦的气息,一个劲地追问道:“他是你男朋友吗?” 盛清棠遗憾摇摇头,“暂时还不是。” 锡纸烫笑了笑,“暂时?那以后就是了?姐姐这么漂亮也是早晚的事。” 盛清棠耳根一红,冲他一笑,“是吗?先借你吉言了。” 夏润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淡淡的,“好了,别打趣了。” “行行行,那我们继续玩儿!” 卡座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锡纸烫吵着要再点一轮酒,林昭月拉着碎花裙翻酒单。 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笑。 夏润也笑了一下。 他把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自由古巴端起来,抿了一口。 “夏润?夏润!”锡纸烫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这一轮你开头了。” “哦,”他回过神,瘦长的手腕搭在桌上,“我想想。” “快点快点,别磨蹭。” 他靠进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沉默了几秒钟。 “我连续三天把夜熬穿了。” 锡纸烫笑得得意,“这算什么?高二的时候有一次我连熬五个通宵上分!” …… 晚上十一点,酒吧渐渐热闹了起来,吧台后,调酒师的动作像是螺旋桨。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嗓音低沉沙哑,唱着慢节奏的情歌,旋律温柔,能和今夜的风相提并论。 “姐姐,还是我送你回家吧,我也顺路。” 夏润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 “不用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再走。” “你要和他一起?” “嗯。”盛清棠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吧台那边瞟了一下,他不在那,应该在楼上。 盛清棠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 啾咪一口夏天:【你还在酒吧吗?没看见你人。】 夏润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盛清棠眼睛从手机上移开了几秒,对着他甜甜地笑着。 “嗯。” 夏润走到吧台,“结账,四号桌。” 收银员笑了笑,“不用结了,那桌老板请了。” 夏润脑子里立马蹦出了那个嘴角挂着不明意味的男人,他扯了扯嘴角,眼神变得不耐烦起来,“谁要他请?结账。” “这……” 收银员手指不自觉地扣着收银台边缘。这个小动作和盛清棠紧张的时候很像,夏润垂头笑了笑,嘴角变柔和了一点。他放弃微信支付,从口袋里掏出四百块钱摆桌上,“不用找了。” 走出酒吧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揉了揉眉心,肩膀上的那点绷着的劲儿在走出门的瞬间就松掉了,但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没散。 自由古巴里的朗姆酒放得不少,他喝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被风一吹,后劲倒泛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暂时还不是。 暂时。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该替她难过还是该替自己高兴。 周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面前,半眯着眼看她,“走吧,送你回去。” 盛清棠怀里圈着个包,也学着他笑眯起眼看他,“不是说今天试酒吗?” “很晚了,”周衡环视了一圈,“今天晚上人很多。” 盛清棠依旧抱着那个包对他耍赖,“那我们就等人少再调,你本来就是要约我的,不是吗?” 周衡笑着直起身,“本来想约在下午六点,那个时候酒吧还没营业。”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语气里带着诱哄,“那现在怎么办呢?” “怎么办……”盛清棠溜圆的眼珠子流出三分示好,仿佛在说她并不想那么早回去。 “我家有酒,可以去调。” 盛清棠跟在后面,包带从手腕滑到小臂,晃来晃去的。 推开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你今天不是研究特调吗?为什么没看见你调酒?”她侧着脸,把刘海别到了耳后根。 “你不是推到明天了么?”他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得上。 “所以说,你是在等我?”她小跑了两步和他并排,“是不是啊?周衡,你在等我。” 周衡侧头看她,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嗯,是啊,在等你。” 周衡站在一辆白色本田面前,按钥匙开了锁。上车后周衡调了座位的远近。 “这不是店长的车吗?” “和他换着开几天。” “哦。”她扣上了安全带,“大G不好开吗?” “操控感一般,坐姿不舒服,容易腰疼。” 盛清棠点下了头,对于坐姿不舒服这块,她深有体感。 车开上主路,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盛清棠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窗外。这个点,沿街的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各种店铺的灯牌还亮着,是独属于城市的霓虹。 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盛清棠掏出手机转移注意力。 小红书自动刷新了首页。第一条是服装测评,第二条是探店,第三条的标题格外晃眼——十款便利店懒人调酒公式!打工人的救赎! 她点进去,配图花花绿绿的,调出来的成品放在了配方后面,还贴心地加了口感。 盛清棠被一款“想见你”的酒吸引了,果粉色渐变,顶上浮着的冰像一颗颗裹着籽的巨大白石榴。 “周衡你看这个。”趁着红灯的间隙盛清棠把手机晃到了周衡面前,此时手机的光格外刺眼。 “周衡我想试试这个,便利店调酒。” 周衡趁着红灯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条笔记上停了两秒,“嗯,这类确实适合你。” 她收回手机,手指继续往下滑,“周衡,等一下我也想调酒,我想调那个想见你。” 她念得停不下来,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雀跃。 正好红灯变绿。周衡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加速。 周衡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好不好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立马安静了,坐直身假装刚刚的话不是她说的。 周衡看出了她的羞窘,让安静的氛围一直持续下去了。 周衡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变道,拐进了右手边商住楼的底层商铺。全家便利店的绿色灯牌在夜色里亮得很显眼,二十四小时的,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收银员靠着柜台在玩手机。 车停稳。 “下车。” “?” “不是要便利店调酒吗?我家没饮料。” 盛清棠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跟在他后面,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忘了拿手机,又折回来。 周衡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很轻的笑意。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气和白炽灯光一起扑面而来。盛清棠直奔饮料冰柜,周衡提着小篮子跟在她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维他奶柠檬茶、椰子水、养乐多、汇源浓缩桃子汁、小青柠、水溶C…… 周衡跟在她后面等着她一点点把篮子塞满。 盛清棠又跑到酒水区,蹲在货架最底层找小瓶基酒。伏特加、朗姆酒、威士忌,五十毫升装的那种,整整齐齐码了一排。盛清棠拿起了两瓶只有巴掌大的基酒,“周衡这个要买吗?” “家里有。” 盛清棠想了想,基酒这块儿听他的准没错。 “好了!”她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可以结账了。” 收银台前,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收银员扫码 扫了好一阵子,机器滴滴滴响了半天。 周衡拿了四个冰杯,放在那堆饮料旁边,“一起的。” 随后他亮出付款码。 周衡把手机收回裤兜,拎起塑料袋。便利店的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钟。 “系安全带。”他说。 “哦,好。” 车拐进地下车库,停在固定车位上。盛清棠解开安全带,熟练地从后座捞起那个塑料袋,周衡伸手接了过去时盛清棠明显愣了一下。 电梯到了,他没有说话,笔直站在她身侧。 门被打开,盛清棠弯腰去鞋柜里找那双灰色的拖鞋。 她换上拖鞋,轻车熟路地往客厅走。她把包放在沙发上,看着他一样一样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维他奶柠檬茶、椰子水、养乐多……台面很快被五颜六色的饮料瓶占满了。 她对着手机上的笔记认真地研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着,比做正事还认真。 “先调哪个?” 盛清棠立马小跑,窜到了周衡面前,“先调这个!” 周衡眯起眼看了看配方,微微皱眉似的笑了一下,“完全按照这个来?比例不需要调一下?” 周衡把她手机拿下来,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我记住了。” “你什么时候记的?” “车上,你晃给我看的那几秒。” 盛清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是不是脑子自带截图功能?” “嗯,双击两下附带截屏。” 他把伏特加的瓶盖拧开,“你觉得比例需要调整吗?” “当然要按照步骤来啦!”她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周衡没有说话,他从冰箱里拿了个柠檬,对半切开,用手动榨汁器压出汁。动作利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盛清棠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调配材料上。先往雪克壶里加冰块,然后用量酒器倒伏特加。 周衡做出了两杯,他把两杯都推到了盛清棠面前。 成品和她手机里的那张图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杯子端起来,先抿了最左边的那杯,“嗯。。。” 她皱着眉头轻咂了咂嘴,“酒加多了,有点冲。” 周衡点头,“再尝尝这个,会好很多。” 入口是蜜桃的清甜,养乐多酸甜随后跟上来,伏特加柔柔的,像顺滑的丝绸滑进了喉咙。 “周衡!”盛清棠盯着他斩钉截铁道:“果然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她大手一挥,“周衡你放心大胆去调,你调一杯我喝一杯,以后你就是我的御用调酒师了!” 周衡看了她一眼,“还没醉就开始说胡话了?” 盛清棠打开了手机灯光,把酒摆在了上面,白色灯光从杯底打上来,穿过淡粉色的液体,在茶几上投出一小片摇晃的光斑。光虽然打在酒上,却也浮了一小块在她脸上。 “才没有呢,没说胡话。”盛清棠趴在岛台上,托着腮看他,“周衡,要是我以后还想喝酒怎么办?” 他拿出了一瓶植物学家,“酒吧在那,又不会跑,想喝随时去。” “我的意思是想喝你调的酒。” 岛台上方的吊灯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的时候把周衡的轮廓勾了一圈柔边。他正低着头往量酒器里倒植物学家金酒,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瓶口悬在量酒器上方,没倒下去。 也就一秒。 “如果我在,会给你调。” 盛清棠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两只眼睛,大大的,像湿了眼睛的小猫,“如果遇不到你呢?” 周衡盯着她,好像想看清她到底有哪些成分,能这么锲而不舍。 他倒了十五毫升的植物学家,话说得淡淡的,“我家的密码,你又不是不知道。” “忘了。” 周衡没看她,手里的长勺搅着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忘了那就算了。” 26. 盛清河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 江畔下意识抿了一口咖啡,“最多两万,账号没做起来,买各种测评的化妆品还贴了钱。” “你呢?” “三十二万。”盛清棠怎么也提不起劲儿,“开写真馆的话…房租、水电、服装,各种配饰都是钱……” 盛清棠靠在了椅子上,“我那还有两条翡翠项链,我看看能不能卖掉。” “你哥送你的你卖掉?” “我哥送我的那怎么处理就是我的事,我不戴,那就是破石头。”盛清棠拉开椅子起身道:“行了,走了。” 江畔看着盛清棠离开的背影,咖啡杯沿抵在唇边晃了神。 他认识盛清棠两年了,太了解她这个人了,嘴上说是破石头,回去不定怎么对着那两条项链发呆。 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江畔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冰得牙齿发酸。他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一万八,微信支付宝杂七杂八加起来不超过一万九。他上周接了个护肤品的测评,品牌方寄来的产品他用了三天就开始爆痘,停用一周了还没消下去,遮瑕盖都盖不住。数据不好看,品牌方那边尾款拖着不给,他连催的底气都没有,账号才一千三百粉,人家根本不在乎。 盛清棠回到家后朝暮一如既往地扑了上来,盛清棠揉了揉它的头,兴致不高。朝暮察觉到了情绪,叼着自己喜欢的玩具放到了盛清棠旁边,随后趴下,乖乖地窝在她的脚边。 盛清棠从卧室里拿出了那两条翡翠项链。一条是镶嵌款冰种飘花平安扣,18K白金镶钻的扣头,中间垂落的钻石链条上还嵌了一颗辣阳绿蛋面。 另一条是小尺寸的锁骨链,上面镶嵌了七颗满绿蛋面,辨识度和珠宝属性都拉满了。 她捏着平安扣的链子,往脖子上一搭,比对了一下。 自从上次戴出去被人说是水沫玉后她再也没有戴过了,她没什么重要的场合需要这样一件珠宝去撑场面。 她叹了口气,还是不舍。 2018年,盛清棠高一,盛清河高三。那个时候他们寄住在伯父家。一个家五张口,三个孩子,赚钱的重担全压到盛忠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其中一个舍弃读书,去打工填补家用。自己的孩子肯定是要上大学的,那只能从哥哥的孩子中舍弃一个了。 哥哥的孩子,如果只能有一个上大学,那只能是盛清河。 因为他成绩比盛清棠好得不止一星半点,更因为他是男孩。 那天晚上的场景,盛清棠始终记得。 伯父伯母和她说清楚其中的利弊时,她呜咽着回了房间,一看到盛清河就嚎啕大哭,“哥,我以后没有书读了……” 盛清河在她面前蹲下来,“怎么了?慢慢说,怎么会没有书读了呢?”他不紧不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盛清棠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断续续地把伯父伯母的意思讲了一遍。盛清河听完之后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晚上,都想不起来她哥走出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自己趴在床上哭了很久,哭着哭着迷迷糊糊睡去了,半夜被客厅传来的说话声吵醒。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躲在门后面偷看。 客厅的灯开着,伯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伯母站在旁边抹眼泪。盛清河跪在瓷砖地上,跪得笔直。 “伯伯,伯母,我求你们让棠棠读书。”他的声音因为隐忍而发颤,成熟得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的声音。 伯父吐了口烟,没吭声。 他把乞求的目光投向了伯母,伯母在旁边眼眶红了又红,看看丈夫,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侄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出声。 他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可是现在却被泪水浸湿了。 盛清河跪着没动,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光颤了颤,“你们供她读到我上大学就行了,我去挣钱,我来供她。所有花的钱我以后加倍还给你们,这钱算我们借的。” “求你们了。” 伯父弹了弹烟灰,“清河,你是没搞明白,三个孩子要上学我们怎么负担得起?能供你伯父已经很不容易了。” 伯父的眼睛很深,深不见底。 盛清河低下头去,露出一截后颈,“我不读了,我去打工,让棠棠继续读。” 他的背影像一根竹竿,肩胛骨把校服撑出两道锋利的棱。他太清瘦了。 这话一出来,伯母先哭了。伯父抽烟的动作顿住了,半天没动。 盛清棠当时站在门后面,想冲出去叫盛清河别说了,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哥的成绩很好,所有人都说他能上清华,他自己也想去。 “孩子,你糊涂啊!老师都说你用功说你努力,你是能上清华的啊!” 后来伯父松口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算了笔账,盛清河这个成绩,考上清华有奖学金,学校和社区加一起,少说也有小十万。 盛清河起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又哭又笑的,盛清棠没见过她哥那么难看。她轻轻地回到床上装睡。 盛清河撩开挡在二人中间的帘子,他坐到了盛清棠的旁边,她的呼吸很匀称。 皮肤和泪痕擦出极轻的窸窣声,清晰得刺耳。 他抬手摘下眼镜,镜腿自主合上发出了啪嗒的声音。 后来盛清河真的考上了清华,也真的拿到了那笔奖学金。他把钱一分不剩地交给了伯父一家,自己孤身一人去了北京。 当服务员、做家教、发传单,能做的他都做了,每天把时间发挥到极致。他攒了笔小钱,给盛清棠买了个二手的安卓机,用于他们之间的联系。盛清棠过生日的时候他买了个一克的金珠红手绳,那是盛清棠人生中第一件贵重的珠宝。 好景不长。 2019年年底,新冠疫情全面爆发,盛清河回到老家,原计划待十天就回北京。结果封城令一下,十天变成了无限期滞留。 疫情,意味着他不能继续靠打工攒钱了。盛清棠上高中需要钱,将来上大学也是。他不想妹妹到了大学的时候为了省钱每顿饭把餐费压到极致,他不想当舍友们买首饰买裙子时,她只有翻来覆去的几件T恤,他不想周围同学都在谈论远方时自己的妹妹连省都没有出过。 封城的日子像一潭死水,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盛清河在几个兼职群里蹲了大半个月,接到的唯一一个活儿是帮人写什么东西,两万字,四十块钱,改了五稿对方还不满意。 伯父家的房子不大,住了五口人,疫情期间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屋檐下,摩擦不断。伯父的工厂停工,收入断了,脾气肉眼可见地变差。 有天晚上伯父喝了点酒,在饭桌上发牢骚,说家里多两张嘴吃饭,米都吃得比别人快。伯母在旁边拽他的袖子,他没理会。盛清河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盛清棠在旁边咬着筷子,眼眶红了。 后来他和一个高三就辍学的朋友一起帮人走账,一个月赚了近六千。 后来他们弄起了网络诈骗,六天他们开了第一单,骗了五万,提成五千。后来知道那是人家的救命钱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盛清河站在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受害者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那个人姓陈,四十七岁,湖南郴州人。他老婆的哭诉的语音被转成了文字,一段一段地发了出来。她说那五万块是借遍了亲戚凑的,她丈夫肝病晚期,等着这笔钱做手术。说手术排期都定好了,钱没了,医院那边说排期作废,重新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说她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太笨,连诈骗都看不出来。 后来盛清河搭上了所有积蓄,和朋友一起凑了两万块钱送了过去。 那人住在郴州下面一个小县城,他们从杭州出发,买了最便宜的火车票,转了两趟大巴,辗转了十八个小时。 那个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户人家,是一栋老式的自建房,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其中有一件蓝白相间泛着灰的校服,胸口印着镇中学的名字。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晾衣绳上的同款校服。她长得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她看着门口两个陌生男人,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找谁?” 盛清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这个女孩,想起盛清棠。想起盛清棠站在他面前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哥,我以后没有书读了。”时哭得破碎的音。 “我们……”盛清河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的,“我们是来找陈……陈叔的。” 女孩的表情变了。 她把头低了又低,极其不愿地抬了头,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我爸爸不在了。” “上个月走的。”女孩补充道。 盛清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装钱的信封,攥得指节发白。他想说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那笔钱是我们骗的?我们错了但只有这么多钱了? 有什么用?弥补了她爸爸能回来吗? “你们找我爸爸干什么?”女孩问。 盛清河张了张嘴。 “我们……”他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青青——”一个女人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桶从鸡圈走了出来,她的皮肤很黑很黄,手皲裂得不成样子,被她提在半空中的喂食桶好像是她大半辈子的缩影。 “您好,我们……” 女人略显客气地笑了笑,“进屋说吧。” 二人把信封袋推了过去,“对不起。” 女人的嘴是笑的,瞳孔是一颤一颤的晃动, 她盯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袋,盯了很久。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对不起什么?” 盛清河旁边的朋友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点拔刀出鞘一泯恩仇的果断,“对不起阿姨,五万块钱是我们骗的。” “这里是两万,剩下的我们会还。” “你、你们骗的……你们骗的……”女人的眼泪像毫无征兆落下的雨滴,一滴一滴,直至连成一片,“是你们……” “你们两个杀千刀的!我、我男人都死了啊!” 女人手里的喂食桶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浑浊的泔水溅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松了又攥紧,指缝里全是裂口和干涸的血痕。 她为了给她男人治病,白天在工厂裁剪行李箱布料,晚上把行李箱的扣子带回家扣,一个扣子一分钱,一个晚上能挣四十左右。但医药费还是不够,身边的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娃,没多少人认为她能还得起,所以都不愿意伸手。 盛清河跪了下去,朋友慢了半拍但也照做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和那天跪在伯父家的瓷砖上一样,跪得笔直。 女孩站在门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她看着盛清河跪在地上,看着那个装钱的信封袋,看着母亲浮肿的脸上流满了眼泪。 他们后来是被赶出来的,他们这种人,没奢求过原谅。 两年时间,二人把剩下的三万块补齐了,盛清河发达后总是暗地里照顾着这对母女,那个女孩很争气,考上了双一流,现在在找工作。 盛清河托关系把她安排在了一家上市公司实习,他也只能做这些。 盛清棠把两条项链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盛清棠最终还是去了。 金店她怕不识货,典当行怕压价太狠,最后她找了一家专门卖翡翠的店铺。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她接过盛清棠递来的盒子,打开,拿起那条平安扣对着光看了很久。 “东西很好啊。”她把项链放回绒布上,“这应该是你家里人送的吧?为什么要卖呢?” 盛清棠柔缓地笑了笑,“想自己创业,但不想问家里要钱。” “冰种起刚,种水绝对是顶好了,光感非常强。扣头是18K金。”她拿起平安扣放在了不同光源下,“这一件我能给到八万。” 店主又拿起那条锁骨链,七颗满绿蛋面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条是很典型的缅料,蛋面是没有封底的。” 她拿起计算器开始给价,“一颗蛋面算一万,这条七万,一起十五万。” “能再加点吗?” 店主笑了笑,“你心里的预期是多少?” 盛清棠垂下眼睛,看着那两条项链,她毫不怯场道:“这个平安扣十万,项链十二万,一起二十二万。” 店主摘下眼镜擦了擦,“妹妹,我开门做生意也要有利润空间的。你这个价格我收进来,卖出去可能要在柜台里摆半年。”她退了一步道:“一起十九万,这是我能给到的最高价了。” “卖了吧。”盛清棠说。 27. 订婚宴 盛清棠拽着包上的挂饰,准备走回家。天上的云块一点点飘向远方,背后是太阳,前面是月亮,只是此时的月亮淡淡的,像白衣服上洗掉但没洗干净的一点点污渍。 风总是把她的头发往南边吹,她撩头发撩得有些不耐烦了,随手扎了一个低丸子。 她戴上耳机给江畔打了个电话。 “喂?门店的话你看得怎么样了?” 对面的情绪明显不好,“我知道租店面贵,但没想到贵成这样,有个地段好的,一楼加二楼一共190方,一年六十五个,地段不好的在老小区里面,车都开不进来,但是一年只要三万。” “嗯,我那两条翡翠项链卖了。”盛清棠一步比一步走得缓慢。 “真卖了?!你卖了多少?” “一起十九万。” “才十九万?”江畔“噌”的一下从宿舍床上坐了起来,他音量有所提高,“两条十九万你就给卖了?亏了啊!买的时候一条都不止十九万吧?你被人坑了啊!” “嗯。我又不傻,市场上的翡翠都没有一个统一的定价,我卖的话肯定是要亏的。”盛清棠走进了一家蛋糕店,拿起桌上的餐盘和夹子夹起了面包,“现在我们手里就有五十三万了。” 江畔的声音一点点变冷静,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对面是个女生,“倩倩说她手里有一万二,她也想入股。” “嗯,可以呀。”盛清棠夹了两个蓝莓碱水和四个蛋挞,“到时候我和你再一起看看吧?” “行。”江畔左手手臂作枕又躺了下去,“实在不行到时候咱俩一人办张信用卡?” “有额度的,大学生能借到几个钱?” “行吧,那挂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她拆开盒子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掉到了领口处,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 一年六十五万,交完房租,那店面装修后连买道具和服装的钱都没有了,问哥哥要?不行,她之前还在他面前信誓旦旦道:“我以后绝对不会比你差,说不定以后你还要我养呢。” 盛清棠拎着蛋糕袋进了小区,她隔老远就看见拐进单元楼的那个背影。 浅灰色短袖和一件工装裤,看上去很利索整洁。 盛清棠的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又在下一秒把速度提了起来。她把手里的半个蛋挞塞进嘴里小跑上前。 周衡被脚步声惊动,抬头看过来。他先是一愣,然后收起手机,往旁边让了让。 “周衡,好巧呀。”她故作乖巧。 “嗯。”周衡微微点头,目光在她那停留了一瞬,“刚从学校回来?” “没有,去外面逛了逛。” 盛清棠把蛋糕袋换到左手,把装有蛋挞的盒子打开了,“周衡,给你一个。” “我不吃太甜的。” “这个好吃,不甜,刚好的。”盛清棠把盒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盒子里躺着两个蛋挞,从盒子的容量来看,她在路上已经吃了两个了。 “周衡,你尝一个嘛,不喜欢的话你吐掉。”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观察周衡的表情。对方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盛清棠干脆从盒子里拿出一个,举到他面前,“这个味道很不一样的。” 他认输似的抬手把那个顶着奶油和芒果的蛋挞接了过来,在她的期待下咬了一小口。 今天的电梯比以往要慢,在二十楼停留了整整半分钟。 “周衡,你的那个酒吧每年的租金是多少呀?” 周衡嘴角挂着浅笑,手里还拿着那个被咬了一小口的蛋挞,“铺面是我买的,不是租的。” 盛清棠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买的话要多少钱?” “九百多万将近一千。” 电梯终于慢吞吞地从二十楼下来了,“叮”的一声打开门。 周衡没客气,先一步迈进了电梯。盛清棠还愣在那个数字里没回过神来,周衡下巴扬起朝她示意了一下。 电梯开始往上走,逼仄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周衡忽然开口。 盛清棠抬头,对上他半垂下来的视线。电梯里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看起来懒洋洋的,又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没什么,就是打听一下。”盛清棠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上跳,在二楼停了一下。九百多万,她这辈子能不能挣到还是个谜。 “怎么?想开酒吧和我抢生意?” “谁抢你生意?你也太阴谋论了。”盛清棠撇过头,不再理他。 电梯在六楼停下,门开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盛清棠率先走出电梯,身后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最后他和她同时开门,又同时关上。 周衡弯腰换鞋时动作顿了一下。他的手臂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对着光看有些许凸起。 他把架子高处的药箱够了下来,从里面翻出了地氯雷他定片。下颌线附近已经泛起了一片红,耳垂开始发热。他把POLO衫的领子往下扯了扯,喉咙开始发紧。 他倒了杯水,把药吃了。 周衡对芒果过敏,他自己也知道。 他仰头闭眼撂在沙发上,手臂上的红色的风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边缘清晰,中间微微隆起。 半个小时后他睁开了眼,看着桌上缺个角的蛋挞又气又好笑,他脑子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声音:“你尝一个嘛,不喜欢的话你吐掉。” 手臂上的风团还在蔓延,药效没那么快上来,痒意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眼,肩上也有,边缘都泛着不健康的白。 周衡伸手把茶几上的蛋挞拿了起来。奶油因为放置时间过长有些塌了,芒果粒滑到了一边,但奶油的里面似乎还带有一点点芒果酱。 周衡把蛋挞翻了个面,从缺角的另一边咬了下去。这一次芒果的味道更重,几乎盖过了奶油。 他对芒果过敏,但这是她给的。 傍晚时分…… 川岛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捧着电脑把简历修饰地漂亮一点。 “瑶瑶啊,明天中午回趟家,你爸爸订了包间,我们一家人吃个饭。”川岛妈妈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太自然的轻快,“你收拾得好看一点啊,画个淡妆,穿身好看的裙子听见没有?” 川岛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怎么突然吃饭了?” “哎呀,就是吃个饭,你问那么多干嘛?”川岛妈妈的语气有点急,随即又软下来,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哄劝口吻,“你听话啊,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还有几个你爸爸的朋友在,别给你爸丢人。” 电话挂断之后,川岛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始终憋着口气。 从小到大,她都 像家里的饰品一样,穷的时候是要花钱的累赘,富的时候是装饰以及交易的筹码。 川岛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事实与她想象的应该大差不差。 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是她爸有个生意上的朋友,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很有钱。男人前年离了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想再找一个。 “你爸说了,你要是嫁过去,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以后我们家生意上的事……” 川岛当时听得手脚冰凉,沉默了很久,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嗯,那你们安排吧。” 川岛不喜欢硬碰硬,有时候曲线会比硬刚要好走得多。但她还没做好十足的准备。 第二天,川岛很认真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她挑了一件过膝长裙。 珍珠白,领口的紫藤花一直蔓延到腰肢部位,乍看像包揽了一袭春色。 准备出门时她放下了这件裙子的配套高跟鞋,换上了平底跟。 川岛到酒店大厅的时候,川岛妈妈立马迎上来拽住了她的手腕,“不是和你说了早一点的吗?” 大堂处摆了一块牌子,上面有着她的名字。 订婚宴,李广荣&川瑶。 川岛大一时改过名,她以前叫川瑶。 川岛被妈妈拽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块牌子。她最讨厌的元素,全都堆砌在那上面了。 大红色双喜,小字处印金:“且喜今朝,良缘永结” “不是和你说好了穿好看一点吗?” 低饱和度的色调沉静雅致,紫藤花别出心裁,精致清冷。 她爸川忆山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笑得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手里端着酒杯正和旁边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瑶瑶来了!路上有点堵车。”川岛妈妈趁机找补。 圆桌很大,坐了十五六个人,桌面上铺着暗金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束花,旁边立着茅台和红酒。空气里混着烟味、茶味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很闷,很难闻。 “早知道我就去接了。”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个子没有川岛高,肚子把衬衫撑得有些紧绷,像个被西瓜撑开了的透明塑料袋。 他谄媚一笑露出了一口不算整齐并且泛黄牙:“老川啊,你女儿长得可真漂亮,跟你一点都不像。” 桌上的几个人笑了起来,川忆山也跟着笑,笑声里带着讨好,“随她妈,随她妈。” 川岛被安排在那个男人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她低头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骨碟、筷架、红酒杯、白酒杯,摆得整整齐齐,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正式。 李广荣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满意得不行,“瑶瑶在哪儿上班呢?” 茶递过去时二人指尖不经意地碰在了一起,川岛表情没变,只是把茶往前推了推,“大三,暂时还没找工作。” 李广荣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宽容,“女孩子嘛,不用太辛苦,到时候在家把家打理好了就行。” 川忆山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端起酒杯就敬了过去,“李总说得是。” “诶,还叫什么李总?我得叫你丈人了不是?” 酒桌四处哄堂大笑。 “是是是,说的是。”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白灼虾、清蒸石斑、烤乳鸽……摆盘精致,分量也足。 川岛夹了一只虾,把它掐头去尾,薄壳去掉。 她不会是这只虾,也不会给别人屠宰她的权力。 28. 逃婚 川岛点开打车软件,把距离最近的所有价位的车全都勾选了出来。 五秒钟不到她就打到了车。司机正在赶来的路上,距离1.2公里,预计三分钟。 “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川岛站起身时捂住了领口,低低一笑道。 “你知道在哪吗?我陪你去吧。”川岛妈妈眼看要起身,被川岛按了下去,“我很快,你们先聊一下婚礼的细节。” 川岛妈妈听后笑得温温柔柔,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狠劲,“快去快回。” 包房里是烟味混合着高度白酒的刺激性气味,直到出了门她才敢大喘息。此时发丝衣裙全都是二手烟的味道。 和那种男人结婚,那就真的把下半辈子葬送了,她好不容易熬到二十一岁,熬到高中毕业,熬到上大学,再熬一熬她就能找到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向着大厅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无法挽留的铿锵。 大堂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映在大理石板上,紫藤花在灯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她捏着手机看着上面的消息,司机还有五百米到达指定地点。 “川瑶?” 川岛的血往头顶涌。她来不及多想,侧身往旋转门方向挪。 “是川瑶!” 成年男人的声音也紧接而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夹着汽车尾气。 “川瑶你给我站住!” 那只手几乎抓住了她的肩膀。 川岛猛地往左一闪,冲向了马路边。车流如织,太阳顶空刺得她眯起眼。手机屏幕上约车软件的地图显示,网约车正在马路对面等待。 她没有犹豫,径直冲向对面。 刺耳的刹车声像刀子划破了街道的喧嚣,车轮几乎是擦着她刹停的。但她的重心已经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去,还是被车身带倒,整个人摔出去半米远。 半懵中抬头,视线撞进一双饱含阅历的眼睛。男人穿着熨帖妥帖西装,金丝眼镜反射出来的光极冷。川岛感受得到,那目光很凉,静静落在她脸上,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看着她的狼狈。 “不好意思。”她低头撩了撩头发,掌心撑着地面发力才踉跄爬起,脚步不稳却坚定地向前狂奔,“对不起。” 她的声音飘渺虚无,轻轻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男人没有说话,目送她上了一辆白色小鹏后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见脚边躺着一枚耳坠,银质细杆错落着方形渐变紫水晶。他不由得联想到她,一颗被暴雨打落的紫藤花束,沾着水落在了他的面前。 男人将耳环捡起,握在手心里,重量微末。 …… 手机震个不停。 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得刺眼。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家酒店。 进了房间,反锁房门,拉上窗帘。 她跌在了羽绒被里,脚踝肿了,手肘擦伤了,手机屏碎了。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被冲淡的粉底液流着白汤,在洗手池里打着旋流走了。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口红被她吃得差不多了,她的嘴唇发白。 川岛擦干脸回到床边,打开了手机。未接来电十七个。妈妈的,爸爸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她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头像,点了拨号键。 嘟——嘟—— 第二声还没响完,对面就接了起来。 “怎么啦岛?”盛清棠的声音传来,里面还混有咀嚼蔬菜的声音,“我现在在餐馆你要吃什么吗?” “棠棠。”川岛一开口,声音就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盛清棠的语气瞬间变了,“你在哪?” 川岛报出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没有哭,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微颤抖比哭声更让人心惊。 …… “等我!” 听到这两个字后川岛才松了口气,“嗯,好,我等你。” “结账!” 盛清棠匆匆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塞到了嘴里,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川岛估计还没有吃。 “美女一共七十五。” 她指了指桌上的菜道:“这两个菜再来一份,打包,能快点吗?” “好,我去和后厨说。” 她走出餐馆,脑子里已经把整件事拼了个大概。她不明白,为什么人生总是要在慢慢变好的时候给你抛下个难题,爱捉弄人吗? 打车,上车,报地址。 她和川岛住的房子是盛清河为了方便她上大学买的,三室一厅的电梯房。 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沙发上扔着几件要洗的衣物,茶几上摆着半杯今天早上剩的速溶咖啡。朝暮听到门开的声响后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觉了。 盛清棠径直进了川岛的房间。 她拉开衣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纯白的行李箱开始往里塞衣服。T恤、牛仔裤、内衣、睡衣……她动作很快,叠都不叠,抓起来就往箱子里扔。然后去卫生间,把川岛的牙刷、洗面奶、水乳一股脑扫进洗漱包里。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盛清棠的手顿了一下。 门铃又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拍门声,手掌拍在防盗门上,闷沉沉的,震得门框都在抖。 “川瑶!开门!”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盛清棠认得这个声音。川岛的妈妈。 她把行李箱往川岛房间的床底下一推,下意识撩了撩刘海。 门外站着四个人。 最前面的是川岛妈妈,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保养得宜。她身后是川岛的爸爸,脸色铁青,手里捏着车钥匙。再往后一步是两个一老一幼面生的男人。 川岛妈妈推了盛清棠一把,盛清棠被那股力道搡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鞋柜的棱角上,钝痛顺着脊椎窜上来。她没吭声,站稳了。 川岛妈妈已经越过她走进了客厅,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沉闷的印子。她的目光像一把扫帚,从沙发扫到茶几,从茶几扫到阳台,然后定在了走廊尽头那两扇紧闭的房门上。 “川瑶呢?”她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但声音已经不客气了。 “她不是和您一起吃饭去了吗?”盛清棠揉了揉撞在桌角上的腰回道。 川岛妈妈不相信,她把手提包换到惯用的右手上,接着直接化演猎豹巡视起了领地,“她住哪间?” “最里面那间。” 川岛妈妈就近打开了一间房门,那是盛清棠放摄影道具和器材的房间。直到她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这是一间朝南的卧室,采光很好,可以刚好看到小区里的绿化角。窗户是开着的,上面挂了个贝壳做的小风铃,风一吹就是大海与沙滩的撞击声。 “去——走开!”其中一个男人看到朝暮后踹了一脚它的肚子,朝暮发出一声惨叫,但下一秒就龇着牙开始大叫。 盛清棠一把推开那个男人,蹲下身护住朝暮。朝暮夹着尾巴往她怀里缩,喉咙里还在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仰头叫了起来。 狗吠声又尖又急,在挤满人的房子里炸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盛清棠?”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周衡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做旧印花无袖背心出现在了门口,手里还拎着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这么热闹?来客人了?” 他的视线从川岛妈妈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两个陌生男人身上,最后停在盛清棠微微弓着的背影上,还有她怀里那条还在狂吠的狗。 他走进来的时候顺巧把东西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盛清棠立马领着朝暮绕到了他的后面。 “家里的事,外人就别插手了。”川岛爸爸开了口,声音浑厚。 “外人?”他哼笑了一声,低低的,却十分有穿刺力,“你又算她哪门子家人?” “我说了川瑶她不在这,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闯进我的家还踢了我的狗。”有周衡在旁边,面对四个人的阵仗她完全没带怕的,“再不走我要报警走法律程序了!”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砸得清楚,“现在赶紧滚。” 川岛妈妈的表情像是有了裂缝的面具。温柔、狠厉、好说话的各种元素齐聚一堂,像乱了谱的川剧,“你肯定知道川瑶在哪,不说,就别指望我们走。” “你女儿都几天没回来过了我怎么知道她在哪?”盛清棠盯着她的眼睛静静道:“周衡,报警。” 周衡也随之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摁下了号码。 “行!”那一家子人话说得狠厉,“几天没回来了?好!她总得回学校总得考试吧?除非她连学都不想上了。” 川岛妈妈抛给了她一个威胁性满满的眼神,“走。” 门最后是周衡关上的。 盛清棠坐在了沙发上,她说得对,川岛还要上学,只要她还在上学,那他们就能找到她。 盛清棠想了许久,直到周衡递了一瓶冰镇矿泉水过来。 “谢谢。”她接过水闷了一大口。 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她指缝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凉飕飕的几滴。 周衡根据女人的几句话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大致清楚的过程,他坐到了她的对面,眼神很利落,“有什么是我能帮上的吗?” 盛清棠被女人的话扰得心烦意乱,她又下意识撩了撩头发,她起身后轻摇摇头,“我们会想办法。” 她把那瓶矿泉水摆在了桌子上,进房间继续收拾起了东西。她找了个大袋子,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又精简了些装进了袋子。 周衡跟在她后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十分钟后盛清棠抬眸的片刻才想起他还没有走,她看着他时眼里是饱含委屈的,但不知从哪透出的韧劲把这股委屈遮得差不多了。 她眼下泛着薄红,“周衡,你能载我一程吗?” 他点下了头,让出了条道。 29. 别怕呢 “地址。” 盛清棠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川岛发来的定位,一家连锁酒店,离这里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周衡瞥了一眼,没再多问,打了一圈方向盘驶出了小区。 盛清棠在车上时一改往日的话多,她靠在玻璃上看着街边的景。有时绿化带会展现出比春天还搔首弄姿的盎然,有时亮眼的广告牌会吸引她的眼球。 她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很有趣的观点——你现在经历的人生都是你在天上选好的剧本,所以你这一生一定会有某一瞬间是你所喜爱所值得经历的。 磨难也是吗? 按照这个说法,很多人应该是被调剂的。 车内好一阵安静,只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导航提示前方右转,他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滑入右转道。暖橙色的转向灯滴答滴答响着,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地儿了,车内的寂静才被打破,“我这有靠谱的律师,如果你们需要。” 盛清棠摇了摇头,“这事找律师没用,但还是谢谢你。” 周衡点下了头,目送着她离开。 酒店的房间门是盛清棠敲开的。 川岛扑上来的时候盛清棠闻到了丝丝的玫瑰花香,那是她惯用的香水。 她的下巴放置在盛清棠的肩窝,两条胳膊箍着她的背。盛清棠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后脚跟抵住门框才站稳,她手里拎着的袋子也随之晃了两晃。 盛清棠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去扶住她,“我来了。” “嗯,你来了。” 一秒两秒……她好像拿出了要抱一辈子的架势。 空调的冷气争着往外溢,盛清棠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好了,等一下这个油别蹭到你身上了,多好看的裙子啊。” 她把餐盒提到了她面前,“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醉糟虾和熏鱼。 盛清棠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她念念有词道:“洗漱的和护肤的我都给你带过来了,知道你用不惯酒店的。” 收拾的间隙盛清棠还把薄纱窗帘拉了起来,房间里的采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你的拖鞋我忘带了,我下单买了你等会儿签收一下。”话说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川岛坐在床上吃盒饭,一只脚缩着,一只脚撂在空中悬着。那只悬着的脚,脚踝肿起一圈,皮肤紧绷得发红。 “你这脚怎么回事?” 川岛咽下东西对她讪讪一笑,“被车撞了,然后扭了一下。” “你还被车撞了?!”盛清棠的脸色难看得能拧出水来,就这样两个水灵的大眼睛盯着川岛。 川岛被她噎了一下,咬着筷子含含糊糊道:“你别这样看我,有点吓人……” 盛清棠蹲下去看,那截原本纤细的脚踝此刻肿得像是被人硬塞了个小馒头进去,“肿这么大……” “哎呀消个肿就好了。”川岛轻轻一踢,把盛清棠的手给甩掉了。 盛清棠的手被甩开,却没收回去。她蹲在那儿,指尖悬在川岛脚踝上方几厘米的位置,不敢碰,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她冷静起身,没有了往日的浮躁劲儿,“快吃,吃完和我去医院,被车撞了不是什么小事。” “不用,我有点累了,待会想早点睡,”她摇摇头,“没事的,对面及时刹车了,就扭了一下。” 盛清棠叹了口气,又重新打开了手机,“我再买一罐云南白药,你要记得擦。” 川岛埋着头,突然落了泪,她哭得很安静,筷子攥在手里,她又下意识地扒了口饭,豆大的泪珠落在饭粒上顺着缝渗透了进去。她顿了两秒,又机械似的把饭往口中送。 盛清棠没有立即开口,她抽了两张纸往她脸上抹了一把,用着嫌弃的语调道:“这个菜够咸了,你还往里面加盐水啊?” 两张纸巾沾上泪水后粘在了一块,盛清棠定睛一看,把她的粉底液眼线以及假睫毛一起搓了下来。她立马对折,有点心虚地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到了…你、你还藏……” 川岛哭得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囫囵,眼泪把没擦干净的底妆冲出两道白印子。她抬起手背去蹭,越蹭越花。 盛清棠看着她这副德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她重新抽了两张纸,这次没用抹的,而是叠好了递过去。 “没藏,”她说:“你这张脸我看了七八年了,什么样我没看过啊?” 川岛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没接话。空调的出风口正好对着她吹,额前几缕碎发被吹得飘起来,盛清棠顺手拿起遥控器把扇叶往上调了调。 “棠棠……”川岛不吃了,作出了一个想要抱抱的姿势,盛清棠立马上前抱住了她。 “你要是是男生就好了,我就嫁给你了。” 盛清棠没说话,思索了会。川岛见她没回开口道:“你、你、怎么不说话?嫌弃我啊?” “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想啊……”她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她的背,“我要是是个男生……啧……起码得一米八五啊!” 她松开了川岛对着她的眼睛十分认真道:“那我还要打几年生长素?不然委屈你了,还有啊…我哥叫盛清河我该叫…肯定要比他酷比他的寓意宏大!” “盛清海?”她摇了摇头,“好像没他的好听啊……” 川岛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笑得往后仰,“盛清海?你怎么不叫盛清江,凑个江河湖海算了。” “那不行,江和岛屿隔老远了呢。”盛清棠见她笑了,绷着的肩膀才松下来半寸,“以后会好的,慢慢来。” 一出酒店,那辆熟悉的黑车还在原来的地方。 周衡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半截,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周衡?” 她没想到周衡还在。 “你还没走啊?” “上车。” 车里的冷气已经散了,只剩下真皮座椅上残余的一点凉意。她上来后周衡把窗户关上了,冷气很明显。 一颗芒果味的棒棒糖落在了她怀里,她捏着那根棒棒糖的棍子,心情终于甜了一点,“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便利店找的。” 周衡吐气的一瞬,盛清棠闻到了甜丝丝的橙子味。口味不同,但他们的棒棒糖的棍子颜色是一样的。 她大概会把这颗棒棒糖吃掉,然后把棒棒珍藏。 “准备吃点什么?” 天已渐黑,又要准备第三餐了,可盛清棠还停留在那顿午饭。 “我不太想吃。” “那也得吃。”他的语气带着刻不容缓的威严。 盛清棠扭过头撇了撇嘴,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先斩后奏刻不容缓,盛清棠不喜欢这种全部被安排的感觉,她决定不会再给他一秒好脸色。 “到了,下车。” 敞亮的餐馆外是一块巨大的白底黄字的发光广告牌,他没有带她来什么精致的餐厅,这就是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粥店。 粥店内的空调温度比人体舒适温度要低个一两度,空气里滚着浓浓的米香、淡淡的皮蛋味、海鲜味、还有一些葱姜蒜的底蕴。 周衡把菜单推上前来,“看看喝什么,皮蛋、砂锅、小米、八宝,白粥也行,多少吃点。” 他抽出两张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 盛清棠接过了递来的菜单,一共就四页,没多少样式给她选择。 “砂锅粥。”她看了一眼周衡,“大份的。” 周衡眉头不可察觉得皱了皱,“两个人就点一份粥?”他接过菜单来,“也不磕碜。” 随后他加了几个菜,“手打鱼丸一份,手工水饺十五个,春卷五个,凉拌鱼皮一份。” 盛清棠拆了筷子,把塑料包装攥在了手 心里,她的目光落在隔壁桌上。小孩大概三四岁,正趴在桌上用勺子舀粥,舀一勺漏半勺,母亲的嘴上数落着,手却已经伸过去替他擦干净了,而父亲眼里也有活,把一只剥了壳的虾放进了妻子的碗里。 盛清棠盯了好久,嘴角渐渐挂起的笑容好像在祝福那一个家庭。 凉拌鱼皮先上来了,深灰色的鱼皮切成均匀的条,拌着红油和香菜碎。 盛清棠回过了神,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空碗。 “坐着发愣?”周衡还没吃,先给她夹了一筷子。 “嗯?!”她想抽碗,却始终慢了一步,“我不吃这个,看起来恶心。” “恶心?”周衡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急着收回去,“你吃过没有?” “没有,看着像蛇皮。” 他点下了头起身走了。 她开始后悔。 盛清棠把塑料包装揉成了一个小球,又展开,又揉起来。 她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回来了,她没敢抬头看。一只干净的白瓷碗被放在她面前,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轻响。 “筷子给我。” 盛清棠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筷子递过去。周衡接过来放到一边,把新的那双拆开,塑料包装扔进桌角的垃圾桶,他筷子搁在新碗上道:“你手上的垃圾也给我。” 她愣了一下,把手里那团揉得皱巴巴的塑料递过去。周衡接过来,往垃圾桶里一抛形成了一条低低的弧线。 春卷,鱼丸和水饺也上来了,最后是砂锅粥。 锅盖一掀,热气“腾”地冒起来,白气裹挟着米香和虾蟹的鲜味。盛清棠看着那锅粥,米粒在锅中一朵接一朵的开,虾仁粉白,蟹钳露出了几个尖角在粥面,上头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周衡拿过她的碗,舀了一碗推到她面前,“尝这个。” 盛清棠握着勺子搅了搅,米粒软糯,虾仁弹牙,咸鲜适中,没想到热粥和夏天意外地相配。 周衡这才开始动筷子,夹了一个春卷,咬下去酥皮轻响了一声。 盛清棠埋头吃粥,桌上的东西除了鱼皮她每样都试了一遍,都很好吃。那周衡推荐的鱼皮会好吃到什么程度? 她咬着勺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了那个摆在一旁的碗,碗里的那一筷子鱼皮被她冷落多时了。 入口的瞬间她愣了一拍嘴却没停。没有想象中黏糊糊的口感,脆得很爽口,红油的香和醋的酸裹在一起,鱼皮本身没有腥味,只有一种很干净的鲜,里面的香菜碎是灵魂。 周衡没说话,把原本摆在他面前的凉拌鱼皮换到了她跟前。 粥喝到见底,勺子碰着碗底刮出细碎的声响。 盛清棠放下勺子,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东西。鱼丸还剩两颗,春卷剩了一个,砂锅粥倒是被两个人瓜分得干干净净。周衡的筷子早就搁下了,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吃好了?”他头也没抬。 “嗯。”盛清棠抽了张纸擦嘴。 周衡把手机揣回兜里,叫服务员买单。盛清棠扫了一眼账单,没看清数字,他付钱的动作很娴熟。 “走吧。” 回程的路上盛清棠依旧没怎么说话,不过这次跟来时不一样,现在是饱食过后的困倦感。她靠在副驾上,眼皮开始打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睛,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件外套,周衡的。 她扭头看他,他在玩手机。也许是感受到了那束炽热的凝望,他也抬起了头,“到了。” 外套随意地搭在她身上,盛清棠把外套叠了起来,“我睡了很久吗?你怎么不叫我?” 他把空调停了,开门下车,“刚到你就醒了。” 盛清棠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手机亮度还没有及时自动调节,刚打开时会有那么一点闪。 8:42了,她起码睡了一个小时了。 30. 衡衡子哥哥 “哎!你的衣服!” “放车里就好。” 回到家她洗了澡,把川岛的那些东西该收的收了该归位的归位。四小只的群聊炸翻了天,除了缺席的盛清棠,三个人把川岛家里人骂了一遍又一遍。 从远古时期骂到近现代。 川岛:【也不必如此。】 聊天栏弹出了江畔发来的信息。 江畔:【你今天咋不吱声?】 啾咪一口夏天:【刚刚在收拾东西。】 江畔:【到时候她家里人不会去学校逮她吧?】 啾咪一口夏天:【我怕的就是这个……】 这时江畔又在大群里@了所有人。 江畔:@所有人,以后上下学咱四个一起,先挺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江畔:【特殊时间特殊手段,明天给你们带早餐。】 川岛:【闺蜜你们真好。】 …… 11:41,盛清棠在床上翻来覆去。 肚子有预谋地叫了一声。 粥在胃里消化得快,更何况这是四个小时前吃的,实在不顶饿。 盛清棠捂着肚子,跟自己较了一会儿劲。 “不行不行不能再吃了,上个月胖了两斤。” “好饿。” “胖。” “好饿。” “胖。” 左右脑互搏了大约三分钟,饥饿感胜出。就算是胖死那也不能当饿死鬼。 她打开外卖软件,首页推荐的第一家就是小龙虾。月销售3000+,盛清棠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果断点进去下了单。 一盘油焖小龙虾铺满整张画面,虾壳红得发亮,裹着浓稠发亮的红油汤汁,虾头饱满,隐约能看见满满的虾黄。 蒜蓉味和香辣味双拼,大约两斤的量。 等外卖的间隙她从床上爬起去厨房翻出一罐常温可乐。她打开冷藏室,冻冰块的模具早就空了。 可乐常温,等于白喝。 她坐在客厅看了一眼,骑手已经取餐,预计送达时间12:20-12:55。 与此同时周衡拉开冰箱,里面齐齐排着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还有一些水果。 他盯了三秒,关上了冰箱门。 他不想开火,太麻烦了。 周衡坐在床边又刷了会儿手机,最终点开了外卖软件。 下单成功。 12:27分,盛清棠的肚子已经叫到第三轮了。她蹲在沙发上刷外卖骑手的实时位置,那个骑手标从距离她四百米渐渐驶向了反方向。 此刻距离1.6公里。 盛清棠骂了一句,把脸埋进了朝暮的狗狗毛里。小狗睡觉的时候狗狗味最浓了。 “暮暮,连你也不理我。”盛清棠把朝暮一把薅了起来,“你别睡了陪陪我好不好。” 朝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挺起身来靠着它坐下。没两秒钟它又趴下闭上了眼睛,还带着打呼噜的声音。 盛清棠不再玩弄朝暮,眼睛继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骑手图标。图标终于开始往回挪了,从1.6公里变成1.2公里,又变成800米。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江畔:【明天早餐吃啥,报!】 盛清棠单手打字:【肉包两个。】 江畔:【@川岛@李倩倩你们呢?】 啾咪一口夏天:【茶叶蛋。】 【还有……】 盛清棠的豆浆还没打出来江畔的消息就蹦出来了。 江畔:【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啾咪一口夏天:【和你一窝生的你忘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1) 川岛:【@啾咪一口夏天爸呀大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骑手距离400米。 盛清棠嘴角渐渐勾起,@了群里的所有人。 啾咪一口夏天:【@所有人,不好意思了各位我的夜宵要来了,我要开启夜生活了。】 江畔:【……谁想知道。】 李倩倩:【其实有时候你挺像猪的。。。】 啾咪一口夏天:【你去照照镜子,我都成精了你还未进化。】 李倩倩:【恼火.jpg】 盛清棠备注的是外卖放门口。 骑手按下订单已送达时盛清棠从沙发上弹起来,她在门口默数了三十秒,确认没有人了才拉开。 门打开的瞬间,盛清棠愣住了。 隔壁的门也开着。 只见外卖小哥和周衡齐刷刷偏过头来看她。 六目相对,盛清棠大脑一片空白。 周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盛清棠的脸“腾”地烧起来。 “砰!” 她关上门走到桌前盘腿坐下。 四个小时前还说没胃口不吃的,现在连夜宵都点上了?盛清棠皱了皱眉,我的一世英名…… 她回过神来,不对,她点的是小龙虾,这送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一根根细长铁签从袋口支棱出来,长长地戳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外卖单,尾号4177,周先生。 她咽了口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小龙虾肯定在周衡那儿。 盛清棠在客厅里踱了三圈,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最终还是拎着那袋烧烤走向门口。她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走廊没人,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然后她发现周衡家的门已经关上了。 盛清棠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冰得她倒吸一口气。她踮着脚尖挪到周衡家门口,犹豫了两秒,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周衡看见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盛清棠把袋子举到两人中间,“外卖送错了,这应该是你的。”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接过去,然后转身往里走。盛清棠正想说我的呢,就看见他提着另一个袋子走过来。 她的小龙虾。 袋子交到她手上,盛清棠能感觉到小龙虾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她掌心。 她脑袋一热,“周衡,这么多我吃不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她那双赤诚的眼睛盯着周衡,转瞬又换了一种说法,“我也想尝尝你的烧烤。” 周衡侧身让出了条道,还没等他开口盛清棠就走了进去,发丝还在不经意间在他手臂上柔软了那么一下。 轻车熟路。 盛清棠逮着有地毯的那块地盘腿坐下,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淡蓝碎花裙,过膝却不盖脚的款式,两条白花花的小腿露在外面。 小龙虾打开的一瞬间沉闷的客厅开始有了烟火气。 拧头、去壳、沾汤汁。 周衡去了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两个橙子和一盒提子。 橙子切成月牙瓣,提子摘好放进玻璃碗里, 五分钟后这些东西在盛清棠面前排排坐好。 盛清棠把一个塑料小碗推了过来,里面是她剥好的小龙虾。白里透红的虾团上还被她贴心地淋上了汤汁,“这个给你。” “嗯。” 周衡挨着她坐下,不到两分钟她又不消停了。 “周衡周衡,你家的电视可不可以看。” 周衡无奈起身,忽然瞥见了周黑鸭,那猫在猫爬架上揣着手,半醒不醒地看着他,好像在说:老登,在家里给咪大王当仆人也就算了,你在外面怎么也混得这么惨啊? 周黑鸭的尾巴竖高,轻轻晃了那么几下,然后它睡着了,还开始打呼噜了。盛清棠听见那几声不可闻的呼噜声也投来目光打量了好几眼。 周衡在电视后面找了一会儿开关,把电视打开了。 盛清棠拿起桌上的遥控器点开了搜索,“周衡,你看不看《蜡笔小新》” 盛清棠嘴上是问周衡,实际上早已在搜索栏打出了《蜡笔小新》的拼音,现已在挑选看哪一季了。 周衡坐到了沙发上,比坐在地上的盛清棠高出半截来,她圆润的脑袋一动一动的,终于下定了决心,“就看这个!” 她点开了那个粗眉毛穿红衣的马铃薯封面的小孩,“诶,忘了你家没有VIP诶。” 盛清棠按了退出,“幸好第一集是免费的。” 跳过开头曲后盛清棠又重新戴上了塑料手套,周衡上身前倾,伸手去够桌面上的遥控器,他又重新按回了那个要VIP的集数,掏出手机准备把会员给买了。 VIP、白金VIP、超级VIP,周衡选了超级VIP。购买完后回到页面,《蜡笔小新》是动漫,还需要动漫VIP。 盛清棠看呆了,“万恶的资本家,”她摇了摇头准备切屏没想到周衡又买了动漫VIP. 有钱也不是这么挥霍的啊! 跳过开头曲后周衡撞上了那道盯着他的目光,他淡然开口道:“喜欢就看。” “哦…哦。” 周衡跟着她也看了一集那个日本动漫,他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看这种,一个喜欢把裤衩罩脑袋上爱露屁股的马铃薯小鬼。 “动感超人是正义的超人……” 红衣小鬼头挥着手在大街上唱歌,“oi那迷人的背影是…” “娜娜子姐姐!” 盛清棠恶趣味上来了,转过头看向周衡,也学着那个马铃薯小鬼的语气道:“这么帅的侧脸,你是衡衡子哥哥~~~” 周衡吃着烧烤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烧烤顺着那口没上来的气呛到了气管里。 周衡咳得厉害,盛清棠吓了一跳,连忙摘了手套去拍他的背。 “你没事吧…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周衡摆了摆手,灌了两口水才缓过来。他侧过头看她,眼眶还带着咳嗽逼出的红,“你刚刚叫我什么?” 盛清棠立刻正襟危坐,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就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我和我朋友也经常开这种玩笑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越没底气。 “和朋友也开这种玩笑?”他的声音有点哑,明显是还没缓过来,“那你是不是叫江畔叫畔畔子哥哥?叫夏润叫润润子弟弟?” 畔畔子哥哥?盛清棠面前立马浮现了江畔那张欠打的嘴脸,什么恶心的称呼? 盛清棠立马摇头否认,“这个倒没有……这个玩笑只和你开过……” 31. 靠山 “昨晚上你一晚没睡啊?” 盛清棠摇了摇头,“有点失眠。” “吃个夜宵还能有这功效?” 盛清棠拒绝了江畔递过来的豆浆,她醒了醒神,“我不喝豆浆了,我去买杯咖啡。” 江畔又晃了晃手里的茶叶蛋,“你就吃个肉包子啊?” “嗯。” “昨天不是还说能吃一头牛?” 盛清棠转过了身,对着空气讲话,“你们喝什么吗?” 李倩倩上手把盛清棠的肩膀掰了过来,“我们在这呢。” “哦!”她的食指推了推即将滑落的黑框眼镜,“你们不喝吗?” 剩下的三人异口同声道:“不用了。” 撑着头睡了小半节课盛清棠的精神劲儿逐渐回来了,果然在上课的时候睡觉是学生时代最好的滋补品。 中午下了一场说来就来的雨,午餐他们是在学校食堂解决。 银泉二楼档口还有一两个没开,拿上蓝色餐盘和筷子就可以自选菜品了。 盛清棠和川岛排水果麻糍,江畔和李倩倩排水煮肉片。 水煮肉片的队伍挪得快些,江畔端着两碗红油肉片找位置去了,李倩倩还在等师傅往碗里加蒜末和葱花。水果麻糍这边就慢多了,现做现切,排队的队伍拐了两个弯。 “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住宿,一直住酒店的话也不是办法。” “到时候你找了工作住宿舍会不会不方便?” 川岛伸长脖子看了看窗口里正在裹麻糍的师傅,“等下我问问倩倩。” 李倩倩端着两碗清汤肉片走过来,“她俩还没排到呢?” “没呢,估计还得要五分钟。” 李倩倩把两碗清汤肉片放到桌上,“那咱俩先吃。”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但没动,用勺撇去葱花喝了口清汤。 过了七八分钟,李倩倩和江畔的肉片都快要吃完了盛清棠和川岛才端着盘子回来。四个水果麻糍,白的、黄的、黑的,一个小碟上都有滚滚的一团。 “没想到要排这么久,我俩都快吃完了。”李倩倩把攥在手心的的纸摊开,擦了擦嘴。 “师傅就一个人,又要切又要裹,慢死了。”川岛把盘子搁在桌上,挨着盛清棠坐在一起了,“倩倩,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啊?” “就是住宿的事。” 李倩倩愣了两秒,连腮帮子的咀嚼都停了下来,“住学校的话你可能受不了……” 川岛是一个对生活极其精细的人,对光线敏感,只要窗帘有一点透光就醒,对洗澡水温敏感,洗澡时温差差一度都能感受出来,还有她睡觉之前一定要点香薰蜡烛才睡得着。 大多数人认为浙大食堂好吃寝室应该也不差吧?其实不然,这是两个极端。一个要对外,展现的是学校的精神面貌,当然上心,一个对内,条件艰苦一点没关系,学生吃苦都吃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两年了。 藏灰掉渣的水泥地、衣柜发霉,不久前有个新生还肺部感染……空调租赁每年四百,水电另算。而且到了梅雨季,各种潮湿的闷臭味都涌了上来,不由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个要奋力活着的小细胞。 川岛皱了皱眉,“我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他们吃完午饭从食堂出来,外面那场说来就来的雨还没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 “我靠!我伞呢?”江畔在伞堆里把与自己伞颜色相近的都看了一遍,“我去了!我伞又被偷了……” “这个学期第二把了!可恶!” 盛清棠把自己的伞解开,递给了他,“那先借你,我和岛岛躲一把。” 江畔没动。他倒不是心疼伞,一把折叠伞十几二十块钱的事,但这种说丢就丢的感觉实在太烦人了,尤其是在你需要它的时候恰好丢了。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肩膀挨着肩膀。川岛比她高半个头,举伞的手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浅灰色裙子沾了水并不是那么明显。 雨下得又急又密,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刻意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路上有积水,踩过去的时候白鞋底沾上了一层漂浮的细灰。“啪嗒啪嗒”一步一脚一水花。 江畔伸着脑袋仔细打量,妄图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爱伞。 …… 端午节临近,期末周也随之而来。本学期的课陆续结课后,四个人都在做小组作业的收尾工作和写期末大作业。 这期间川岛的家里人来闹过几次,但都被江畔和盛清棠那两张嘴给怼回去了,二人一人一句,跟相声对骂一样。 再后来闹到报了次警,那家人在明面上终于消停了。 图书馆里的学生翻了两倍,盛清棠和川岛提前占好了座位。 “你俩怎么才来?你都不知道我俩占四个座位受了多少白眼。”盛清棠张嘴不出声。 “来晚了来晚了,开卷考你们准备好了吗?川岛你笔记借我一下。”江畔放好东西坐下来,比对口型。 川岛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向盛清棠那边看去,“在她那。” 盛清棠还在补第三单元的笔记。 小组作业盛清棠和李倩倩前期承担了多数,江畔做了大概,最后的收尾工作砸在了川岛身上。 只见她打下了一段内容,又删掉,翻了翻上面的内容,又发现了几处错误,江畔的一部分被她打回去重做了。 “好难的微积分,我感觉我要挂了。”写到一半李倩倩揪着头发吐槽了一句。 复习完后天已全黑,踏出图书馆时盛清棠紧紧抱着手里的课本,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我不行了,期末周恐怖如斯,这个作业还没完成群里又发了新的作业。”李倩倩声音闷闷的,“我感觉脑子这东西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这还算好,我被岛姐打回去的那部分要重新做,今晚别想睡了。” “走吧,”盛清棠伸了个懒腰,骨头不可闻地咔咔响了两声,“饿死了,去吃点东西。” 今天的雨下了一天,都是那种不大不小但又必须要打伞的。 四个人出了图书馆,雨早就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路灯把积水照得亮堂,像镀了一层银。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味,混着夏天的闷热感,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直到踏入饭馆,几人身上的薄汗才被吹透。 “端午节你们去不去蒋村看赤膊龙舟?”江畔开口道。 盛清棠摇了摇头,“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盛清棠和川岛是本地人,江畔和李倩倩是外地的。这个学期江畔开了个自媒体账号,虽说没有做起来,但是被老家的亲朋好友刷到了呀,什么七大姑啊八大姨啊包括他的家里人都在说他男不男女不女的,捣鼓这些化妆品有意思吗?他妈妈还扬言等他回来要请个大师做法事还要灌他喝符水。李倩倩见几人不回去她也懒得赶,端午假一共就三天,车票很贵,再加之也呆不了多久。 “端午诶!咱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你们就打算窝在床上点外卖啊?”江畔又蹦出个主意,“那我们去西湖夜骑看日出然后逛早市?” “诶,这个可以诶。”川岛直起了身,“之前刷到他们的朋友圈感觉去西湖夜骑很不错。”川岛将目光投向了盛清棠,“棠棠你去吗?” “夜骑吗?我觉得可以。” “但是你哥不是会回来吗?” 川岛和李倩倩的筒骨面最先上来,盛面的碗很大很深,相比之下面就显得没多少了。 “那就……早上骑车,中午和他一起吃饭嘛,反正他第三天下午才走。” 端午节的前一天,晚上八点半盛清河开车 回到了杭州。盛清棠在他买的大平层里等好久了。 房子太久没人住,缺少打理,今天早上临时钟点工才上门做了一次彻底大扫除。 “盛小姐,我先走了,你们吃完的碗放桌上等我明天来处理。” 盛清棠从沙发上探了下头,“好,孙姨,麻烦啦。”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空间。 往年盛清河都是住酒店的,倒不是兄妹情淡,而是盛清棠和川岛一起住,要是突然来个大男人始终不方便。他在北京工作,前些年在北京添置了套房产,最近才有闲钱在杭州另买一套。 门锁传来指纹识别的“滴滴”声时,盛清棠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是川岛发来的夜骑路线图。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排,盛清河此时就站在那。 “哥!”盛清棠光着脚就跑了过去,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地板冰凉,脚心踩上去激得她一激灵,但这点凉意比起哥哥的温度好像微不足道。 盛清河被她撞得退了半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很久了?” “等好久了!我从中午就开始等了!”盛清棠抬起头,眼睛溜圆,“就等你吃晚饭呢!” 他声音有点哑,衬衫上带着车载香薰的味道,“饿了先吃,不用等我。”盛清河拍了拍她的背让她放开,接着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鞋也要穿。” “哦。”盛清棠趿着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走到沙发边,弯腰把踢远的那双拖鞋捞起来,摆回玄关的鞋柜里,动作里带着点心虚的乖巧。 趁着盛清棠放鞋的间隙朝暮也扑了上来,盛清河不太喜欢狗,但还是摸了摸它的头,“侄儿又长胖了,看来你没少喂它。” 盛清棠笑得心虚,“暮暮,过来。” 朝暮也不听,一个劲儿地往盛清河身上扑还抱住了他的大腿。 “好了好了。”盛清河逮着它的脑袋轻拍了两下它才停住了巴结模样,它四脚站地,摇着尾巴在盛清河身边转圈圈。 盛清河换了鞋走进来,他把挽到小臂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盒切好的水果,还有半壶凉透了的柠檬水,客厅空调开得足,整个屋子泛着一股刚打扫过的清洁剂味道,冷清得不像有人住。 “孙姨刚走。”盛清棠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她做了好多,有腌笃鲜,还有你爱吃的清蒸排骨。” 盛清河看着桌上的笔记和电脑道:“快放暑假了吧?” “嗯。”盛清棠立马凑了上去,“哥,你当时说带我去新疆看星星,算数吗?” 盛清河盛了两碗饭摆在了餐桌上,“算数,先陪我吃顿饭。” 盛清河盛饭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盛清棠坐到餐桌对面,双手托腮,“哥,我求你件事儿。” 盛清河胸腔震动,溢出了一丝不可闻的笑声,他早已褪去了同龄人该有的浮躁,眼底尽是温润底色,“好啊。”他笑笑。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 他托着碗,筷子悬在半空,“我们兄妹之间,有什么事是犯得着用“求”字的?” 盛清棠的笑一点点绽开。 自从他有钱以来,她就越来越像盛清棠了。 盛清河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他的妹妹很会忍气吞声,但只要有一个撑腰的人,她就不会有任何顾虑,会尽情地招摇她那双利爪,她的笑容和情绪是要用金钱堆叠的,他愿意一辈子做她的靠山。 “川岛她和家里人闹了点矛盾,反正你后天就回北京了,到时候这就让她住呗。” 他点下了头,“好。” 32. 骑行 凌晨三点,盛清棠洗漱完毕换上了一套浅色的运动装。她蹑手蹑脚,做什么都是轻轻的,生怕把睡眠浅的盛清河给吵醒了。 就差最后一步,换鞋。 “不睡准备去哪?”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让盛清棠动作一僵,她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刚踩进运动鞋的后跟,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玄关。 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盛清河站在主卧门口,头发睡得有些乱,但眼神清明。他的领口微微敞着,表情说不上严厉,但绝对不是什么随便糊弄两句就能过关的神色。 “呃……”盛清棠把脚后跟踩进去,声音明显心虚,“你不是睡着了吗?” “你觉得你走路那个动静我会听不见?”盛清河走过来打量了她好几眼,“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去哪?” 第二次的开口询问,盛清棠很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主动交代的机会,再不主动缴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和朋友约好了去西湖夜骑。” “就你和川岛两个?”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这期间她都能听到厨房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没有,有三个。” 盛清棠系好鞋带直起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底气足一些。但盛清河站在那儿,没戴眼镜的眼神反而比平时更锐利,像是卸了一层遮挡,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 “西湖离这起码有十五公里,你准备怎么去。”话落传来一声不可闻的叹息声。 盛清棠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她哥哥这样问那就是有戏。 “打车。” “不安全,我送你。” 话落他转过身去,“我换个衣服。” 她在原地踮了踮脚,运动鞋的气垫在脚下轻微地回弹了一下。 不到两分钟盛清河就出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色运动装, “走吧。” “哥,你真好,我以后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电梯里安静得过分。凌晨两点多,电梯数字匀速往下跳。手机上川岛发来了消息。 川岛:【我们准备出发了,你呢?】 啾咪一口夏天:【我也出发了。】 “你朋友出发了?”盛清河问,脸上挂着一丝疲惫。 “嗯。” 盛清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地库里的感应灯是常亮的,不像华亭府的地下车库,灯是感应的,没人的时候就是黑漆漆一片。 盛清河的车停在最里面的那个车位。 这个小区里豪车很多,宝马、奥迪、巴博斯…… 盛清河的车是迈巴赫中的经典配色,在车库的橙暖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车头三叉星徽标亮了一下。 盛清河刚买下这辆车的那会儿,盛清棠眼睛都亮了,“哇塞!哥,你现在可以啊!奔驰都开上了。” 当时盛清河正在往后备箱塞礼品,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诶,哥,奔驰挺贵的吧?以后我拿到驾照你能不能借我开开?” “可以。但这不是奔驰。” “啊?”盛清棠看了一眼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标,“不是奔驰吗?这么大的标在那呢。” “迈巴赫。”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盛清棠低头看了看方向盘上的标,又转头看了看盛清河的脸,她脑子里关于豪车的知识储备正在快速检索,迈巴赫,高奢品牌了呀,比奔驰贵。 后来她才知道原本奔驰和迈巴赫是两个独立品牌,不过二战过后经济衰退,原迈巴赫品牌在1940年停产,同年,奔驰收购了迈巴赫。 也就是,如今的迈巴赫是奔驰的子品牌。 盛清棠啧了两声,“哥,那你这属于是暴发户了,那我是不是富二代了?” “暴发户听着有点像在骂人。”盛清河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钱果然是养人的,以前盛清河这样笑盛清棠只觉得他温柔,如今细细听来,倒像是中世纪的欧洲贵族,身价不只一个档次被抬高了一个档次。 凌晨的杭州褪去了烟火喧闹,柏油路面微凉洁净,沿街路灯晕开暖黄的光晕,错落地洒在林间与湖面。雷峰塔的灯火缓缓隐去。 车子转下匝道,离西湖越来越近。盛清棠降下半扇窗开始感受。空气里有水的味道,若有若无的潮湿混着草木的清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 导航提示还有八百米。 凌晨三点的西湖边上已经有了好几个骑行者的身影,他们放声大唱,高歌自由。盛清河按照定位停了车。 盛清棠解开安全带,盛清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骑完了打电话给我,接你回家。” 盛清棠冲着哥哥眨了眨眼,“昨天你开了这么久的车也累了,还没睡多久又来送我,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好了。” “伯母打电话过来让我们去她那吃端午饭。” “哦。”盛清棠点下了头,这些年来他们无父无母,但重要的节日伯母会张罗一桌饭菜然后打电话过来,端午、中秋或是春节。盛清棠不知道这是拉拢还是冥冥之中亲情的枢纽。 车门关上,盛清河看着她小跑着往集合点去,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那边挥手了。川岛跨在车上朝盛清棠喊了句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但从盛清棠的轮廓中看,她是快乐的。 盛清河目光收回,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不对,准确来说已经是今天了。端午节的饭局伯母那边说是十二点开饭,他们得提前半个小时到场。 凌晨的空气湿润度很大,湖面上还浮着一层白雾。远山卧倒在湖水中,今晚的西湖是安静的西子小姐。 从杨公堤出发,往苏堤方向骑。 路灯落下的光束均匀地投影在法国梧桐上,叶片层层叠加,边缘被光染得沁绿。晚风掠过,梧桐树的叶片比其他树的叶片要宽大,沙沙声也更为厚实。 路灯穿过树影,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粗糙的树皮落在阴影里看不清纹路。 路上骑行的人很多,有学生,有情侣也有从外地来的游客。 川岛骑在她前面半个车身的位置,她的骑行姿势很漂亮,扎高了的马尾随着蹬车的节奏一晃又一晃,飒爽利落却又明媚鲜活。 “棠棠,你哥送你来的?” “对啊,出门的时候被他抓包了。”盛清棠加了点速和她并排。 李倩倩骑在最后面,她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着手机拍视频。 “山海的浩瀚宇宙的浪漫,都在我内心翻腾,推着我前进。”江畔把左手从车把上抬起,五指张开迎着风高声唱起,正好一个下坡。【1】 “移动的森林伴着我前行,对我眨眼睛——”川岛立马接上。 “要陪你上岸,别的都不管。”李倩倩的镜头晃了一下,声音被风扯成几缕。 四人并骑开始下大坡,双脚放开脚蹬,“棠棠——接” 盛清棠五音不全他们是知道的,但她想都没想就接上了,“别的都不管。” 三人短暂地笑后在“管”字即将结束的时候一起接上了下一句,“我要逆世界而行,我要化成灰烬,把你的路铺平——” 最后一句,所有人都是喊出来的。 …… 东边的天从刚开始的半黑不黑变成了深蓝色,西湖迎来了今日的蓝调时刻。 天还没有亮透,西湖是一片冷绿。水是绿的,山是绿的,连空气都像在绿釉瓶里镇过一夜,贴在皮肤上有一种瓷实的温凉。 李倩倩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 太阳还没出来,天亮了。 西湖的水面从冷绿变成了灰蓝,像是被谁揭掉了一层滤镜。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山腰上隐约能看见塔的尖顶,细细的一根,像插在山体上的银针。 江畔把自行车靠边停下,叉着腰站在湖岸边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端午安康。” “端午安康。” 几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屁股刚挨上椅面,凉意就透过运动裤的布料传上来——木头椅子在夜里吸足了水汽,坐上去像是坐在一块冰上。 川岛从背包里翻出几块巧克力,一人分了一块。盛清棠咬了一口,是黑巧,苦味在舌根化开,还没缓过来又被清晨的凉风一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反而清醒了不少。 “你买巧克力你也买点带糖的啊。”江畔皱着眉吃下去,嘴却不饶人。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嘴了?” “行行行堵上了堵上了。” 静静等待,朝霞的红光映满脸庞,温柔的菊粉和热烈的橙红。湖水和天色融为一体,浮光跃金,细碎的金光随波纹晃荡。 “你说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呢?会做什么工作,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川岛眼里含着破碎的晨光,动了动唇,“会幸福吗?” “会的,一定会的。”盛清棠斩钉截铁道:“我们都会过上我们想要的生活。” “一定。” 乘坐公交139可去到西湖外围的一个早市——大马弄。灰白飞檐上挂着“大马弄”木匾,两盏朱红的长灯笼垂在牌匾两旁。 今天过节,人比往常多了不止一倍,都是等着张罗端午饭的。 早上七点,蒋师傅酥鱼门口大排长龙,排队的大多都是看网上推荐来的外地人,当然也有些本地的大爷大妈。鱼过油炸开后直接过料汁,可以选择小溪鱼或草鱼,二十块 钱一份。味道很像家里过节时特意做的炸鱼货,但是这份蘸料却是家里调不出来的。 进到巷子里就是附近的居民菜市场,老人贩卖着自己腌的咸菜和炸货,卖水产的大姐正在杀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肉铺的老板刀法精准,顾客说要多少就是多少。 酱菜小吃,佛手青瓜,豆腐饼和春卷…… 江畔和川岛去徐奶奶杭菜摊挑了一些卷鸡和烤麸,盛清棠见一条队伍排得热闹,跟风凑上去买了一个酸辣口的豆腐饼,李倩倩称了十块钱的鲜肉鸡蛋蛋饺。几人拎着吃食去约定好的早餐摊前碰头,各自点了一碗豆浆凑了一桌。 你尝尝我的我分分你的,李倩倩的蛋饺最受欢迎,一人一个接一个,最后剩一个躺在塑料袋里,谁都不好意思夹。 江畔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豆浆给喝完了,“你们把桌上的分一分,我吃饱了。” 卷鸡还剩两个,蛋饺还剩一个,川岛率先做出了选择,夹了一个卷鸡。 李倩倩也紧随其后夹了一个,把蛋饺留给了盛清棠,“你吃蛋饺,我把卷鸡解决了。” 从巷子里出来阳光已经铺满了一整条街,早市的喧嚣还在继续,油锅在咕咚,摊贩在吆喝,买菜的还价声一浪接一浪。 四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盛清棠忽然拽住了川岛的手臂,“我们买几支荷花吧。” 巷口拐处有一个荷花摊,摊位上摆着一排高低错落的塑料桶,清水里养着荷花。重瓣的单瓣的分开插放,旁边还摆着一些莲蓬和包扎好了的花束。 最引人注目的是买花者手里的重瓣荷花,层层叠叠的花瓣从浅粉过渡到深胭脂色,花心处嫩黄的花蕊若隐若现,像一个季节的晚霞裹挟在了一起。 人生要是如花,盛清棠会希望自己是最鲜艳的一朵,漂不漂亮无所谓,活得放肆就好。 “好看哎,我们买一束吧。”李倩倩已经弯下腰去挑了。 “姐姐,这个荷花怎么卖?” “重瓣的十五一支单瓣的三元一支。”老板头也没抬,正用胶带缠着荷花包扎花束。 选好花后荷花都是要手动开|苞,拖住底部拍一拍花苞顶尖,重瓣花苞瓣数多到惊人,层层叠叠裹在一起,手感厚实,能摸到发丝般的条纹脉络。 江畔在一旁的摊位上挑挑选选,买了三四个青绿的莲蓬。指尖掐着莲蓬边缘一掰,外壳顺着纹路丝裂开,莲子就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不一会儿江畔就剥了一小把攥在手心。 “好好看。”李倩倩掏出手机对准了自己手中的花束,川岛和盛清棠瞧见后拿着花也凑了上来,三人的荷花花束来了个大合框。 “喏,伸手。” 江畔往几人手中塞了几颗莲子,大约三四个,青黄的外皮还带着点刚从莲蓬里剥出来的湿润质感。 盛清棠剥了一颗放嘴里,嚼了几下后立马痛苦面具,“苦,好苦。” “废话。”江畔也剥了一颗,他顺着莲子本身的纹路分成了两半,把让莲子发苦的罪魁祸首挑出来,往盛清棠面前晃了晃,“莲心没去当然苦了。”他随手一丢把莲心丢掉了。 盛清棠剥开了第二颗,她把莲子分成两半,把莲心挑了出来。莲心小小一簇十分袖珍玲珑,绿到发透的芽还没展开,像春雨中的嫩茶叶,只可惜它没有茶叶的好脾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苦的骄傲。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一层又一层的热浪扑面,空气闷得像是裹了层不透气的塑料膜。四人搜寻着阴地,可劲地往阴凉处走,要是有一小段路没有阴地,几人跑得比谁都快。 好不容易到了地铁站,盛清棠和他们分道扬镳。 地铁还没来。屏蔽门玻璃锃亮,映出她整个人——浅色运动装,马尾有点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后贴在太阳穴上,手里还攥着那束荷花。 她把荷花举到胸前,对着玻璃拍了张照。 玻璃上映出的人像有点模糊,运动装的浅色和荷花的粉撞在一起倒是意外地好看。 哥哥:【玩完了没?】 盛清棠把刚刚的照片发给了盛清河。 啾咪一口夏天:【我到地铁站了,很快回去。】 盛清河把那张图片放大看了好一会。 哥哥:【好。】 车厢里的人很多,但不挤。 盛清棠走进去,座位全满,零星站着几个乘客,都各自低头看手机。她找了个靠门边的空档站定,右手把荷花束竖着抱在胸前,免得被挤到。 荷花刚好挡住她半张脸。 她偏了偏头,把下巴搁在花瓣边缘。花心里的味道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清甜,淡淡的清甜混着植物的腥味和地铁的冷气,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33. 端午饭 盛清棠换了鞋进门,盛清河靠在沙发上,换回了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澡。朝暮在他脚边睡着大觉。 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全是英文的,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技术图表和术语,首页抬头写着“AIInfrastructureDeploymentProposal.”盛清棠凑过去瞄了一眼,只看懂了“Proposal”一个单词。 “回来了?”盛清河头也没抬,翻了一页。 “嗯。”盛清棠把荷花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哥,你看好看吗?” 盛清河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原本紧皱的眉毛意外舒展了,视线落在花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好看。” 话落盛清棠甜兮兮笑了一通,比荷花明艳。 她从客厅挑了个好看的玻璃花瓶,灌了半瓶水将几支荷花养了起来。做好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弄完这些她才发现盛清河手里的文件比刚才厚了将近一倍,他左手边还摞着一整叠没翻的。封面上的英文字她大部分不认识,高考完后她的英语水平大幅度下跌,也不知道到时候怎么面对英语六级。 “你不用睡觉的吗?”。 “睡过了。”盛清河翻了一页,“你再去睡会儿,中午叫你。” 盛清棠也确实困了。凌晨两点折腾到现在,肾上腺素退潮之后倦意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涌上来。她没再说什么,回到房间换上睡衣,柔棉质感把她包裹了起来。 摔进被子,眼皮立马耷拉了下来,她做了一场朦胧的梦。 十一点整,盛清河准时叫醒了她。 她翻了个身把背对向盛清河,“五分钟,再五分钟!”她伸出手,五个手指头都在耍赖。 盛清河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不出三秒一个脑瓜崩落在了她头上,“啊——哥!!!你要谋杀亲妹啊!!!” 她缓缓坐起,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您可真是下得去手。” 半晌她叹了口气,“走吧。” 半个小时的车程盛清棠睡了半小时,盛清河拍了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车已经停好了,盛清河正靠在驾驶座上看她,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很符合他的性子。 盛清河下了车,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拎出四个礼品袋。一盒酒,一盒奶粉,一盒茶叶,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水果礼盒。他一只手拎三个,另一只手拎一个,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盛清棠觉得手上太空不自在,伸手想要提一盒,盛清河把左手上的茶叶递给了她。 盛清棠慢慢地跟在盛清河后面,这个小区的停车位里停的都是常见的家用小汽车,迈巴赫在阳光下黑得发亮,像一头野心勃勃的野兽。盛清棠抬高了头,莫名觉得这样倍有面。 伯父一家是去年换的房子,从破旧不堪的老小区一跃到带电梯的小平层,这其中少不了盛清河的帮衬。 “咚咚咚——” 盛清河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盛清棠在脑子里检索了三秒才对上号,好像是什么堂伯母,以前就属她嘴巴最大了。 “哎呀,清河来了!棠棠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表舅妈热情得像这栋房子的女主人,侧身让出一条道,眼睛却只盯着盛清河一个人看,“外面热坏了吧?清河真是越来越精神了,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盛清棠跟在后面换了鞋,手里拎着那盒茶叶,存在感约等于零。 今年的客人比去年多了一倍。伯父坐在主位,旁边围了一圈或眼熟或陌生的面孔。盛清棠扫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向下一搭拉,啧了一声。 盛清棠放下茶叶后扫视了一圈,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出奇一致,像精心校准过的,既不过分谄媚又不失热情。 “清河来啦!”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率先站起来,几步走过来握住盛清河的手,“都好久没见了,这么高了已经。” 盛清河礼貌地抽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二表叔过奖了。” 盛清棠把心里的旧账翻了翻,向她哥抛了个眼神,那眼神中有不屑,也有看着小丑跳梁的好笑。 盛清河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的光是上位者独有的。对于盛清河投敌这一块盛清棠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他虽然表面上看着客气好亲近,其实比谁都毒。 盛清河的记仇像是那种老实人突然发疯的狠劲儿,盛清棠高二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盛清河写完了的日记本,记仇划分比档案袋还详细规范,论起小心眼这块盛清棠真自愧不如。 “吃饭了。”伯母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厨房走出来喊道。 沙发上瘫着的几个男人这才万般不情愿地直起身子。堂哥盛清远这一局游戏还没打完,磨磨蹭蹭站起身,却压根不肯迈步,就杵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半点没有要上桌的意思。 “别玩了,吃饭了。”伯母一把抓过手机,盛清远的手在空中愣了一下,他瞪了自己母亲一眼,碍于今天有客人他的脾气才没有发作。 红烧肉、小炒肉、清蒸黄鱼、黄鳝煲、泡汁黄瓜、咸鸭蛋……八菜一汤还有一壶雄黄酒。 一团人挨个入座,伯母还在忙着给客人盛饭,盛清棠起身接了两个碗放到了餐桌上。 “伯母您也来吃吧。” 伯母笑了笑,轻声推脱,“锅里还有个粉蒸肉,我先看着,等下再吃。” 等下再吃,吃剩菜吗?中国妇女的一生总在忙碌。厨房,家庭,公司,三个地方轮流打转,照顾完小的要顾及老的,逢年过节做一大桌子菜把一大家子伺候的舒舒服服的,却始终不会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从客人进家门前的收拾到菜品的处理和烹饪,忙活大半天匆匆吃完剩饭后又要开始收拾残局。 双手泡在洗菜水洗碗水洗衣水里几十年了,指节粗了,皮肤糙了,连手上的金戒指都蒙上了一层缺氧般的暗淡。 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坐下来吃一顿不赶时间不收拾残局的饭呢?男人们啊,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枕边的是媳妇而不是接手你妈妈事业的,要伺候你后半辈子的“新娘”呢? 婚姻于女人,往往是放了蜜糖的老鼠夹。 “别忙活了,吃吧。”盛清河去客厅搬了张椅子放在了自己旁边,他的凳子往旁边移了移,空出的位置是,主位。 盛清棠也立马打起了配合,她去厨房把燃气灶给关了,出来的时候盛了一碗饭出来。 伯母愣了一下,桌上的人除了盛清棠兄妹俩都动了筷,自己儿子碗里还剩半碗饭,他尽数扒尽,把房门一关打起了游戏。 “清河最近公司怎么样啊?”二表叔率先开口,他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油顺着筷子往下淌,滴到桌子上也不擦,“听说政府给你们拨款去做什么项目,有这回事吗?” 这顿饭没有公筷,盛清河挑着面前没什么人动过的菜道:“嗯,这个项目国家比较重视。” “还是清河有出息啊,我当初就说这小子能成大器。”二表叔一顿彩虹屁乱夸,桌上的人也跟着带节奏。 “你看清棠也长大了,也是大姑娘了。” “是啊,你看那鼻子和嘴巴和她爸爸多像啊。” “那个……清河,我家小风今年大学毕业,准备找工作了,你看你那边……他学计算机专业,和你们那对口。” “是啊,清河,亲戚之间就是要多照料啊,我家小敏学会计的,老板都夸她呢……” 盛清河放下碗筷讪讪一笑,“公司一直都有招聘,有符合的岗位投简历就好了。” 堂伯父立马肘了肘堂伯母,堂伯母立马从客厅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清河啊,”堂伯母把黑色塑料袋往盛清河这边推了推,塑料袋在桌上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盛清棠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中华包装盒和两叠百元大钞? “小风这孩子你之前见过,学习成绩很好的,一本毕业。你看看你带在身边,给他个实习岗位。”话落堂伯母把视线打在了伯父伯母身上,伯父伯母也在一旁帮衬,“是啊,亲戚之间帮帮忙。” 盛清棠已经吃完了,“堂…伯母?” 盛清棠落声的时候看着周边人的脸色,确认人没有叫错后开口道:“我哥公司上个月刚招了一批人,不是留学回来的就是博士硕士。您家那个复读了两年才考上一本,这不是为难我哥吗?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哥成收留所的大善人了呢。” 桌上有人呛了口汤。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堂伯父瞪了盛清棠一眼,盛清棠嘴角弯了一下,愈发放肆了,“不好意思啊,从小没爹没妈,也没人教。” 几个油滑的亲戚把目光投向了伯父伯母,伯母立马会意,帮衬着说道:“棠棠,不要这样和长辈说话。” “对啊!你哥哥都没说什么呢,女孩子家家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 这句话蹦跶到了盛清河的雷点上,他起身把烟推了回去,“她有人养,不需要嫁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 “走,回家。” 盛清棠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清河已经拎着她后领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哎——清河,我们都在开玩笑,坐下坐下,饭还没吃完呢!”二表叔率先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就要起身拦人。 盛清河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一圈表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在堂伯母手边那个黑色塑料袋上。 “东西收好。”他说:“公司不是福利院。” 堂伯母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堂伯父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盛清河!你现在发达了,眼里就没我们这些亲戚了是吧?当年你爸爸那么随和的一个人——” “当年我爸怎么了?”盛清河忽而转身。 餐厅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呼吸都被掐住了。盛清河的语调很平,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盛清棠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布满了愤懑的青筋。 “我父亲那么随和的一个人,他死后各位的做派都忘了吗?” 所有人的伪善都被这句话打破,此时“亲戚”这层伪善的玻璃被击得粉碎,留下了一地的碎玻璃茬。 盛清河父亲死后这群亲戚还保持着应有的体面,置办完葬礼后就开始有了不安分的躁动。从顺家里的碗到抢地抢房子,尤其是刚刚叫得最大声的堂伯父,甚至半夜去撬他家的锁,去爬他妈妈的床。后来还有人拿着假欠条来要债的,那时他母亲带着两个孩子,不好做些什,只能把家里的积蓄赔光了。 后来他母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改嫁了。 安静持续了十秒,盛清棠眼眶发红了,她那时只有七岁,但她知道什么是欺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堂伯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往两边转了转,大概是想找盟友。但桌上的人要么低头看碗,要么假装夹菜,没一个人接他的目光。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二表叔甚至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好像这样就能和他划清界限。 盛清河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说三分就够了,说到十分反而掉价。 他拽着盛清棠的手走到玄关,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伯母,改时间再来拜访。” 门合上了,伯母在原地愣了一会,立马从冰箱底下的冷藏库拎出了一个袋子,她立马追了出去。 伯母追出来的时候拖鞋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她跑得急,扶了下墙才稳住身子。 一打开车门,积攒了整晌的热气立马把人兜住。车窗暴晒得发烫,车内每一处物件都蓄着灼人的温度,空调打开半分钟后温度才降到人体的适宜温度,但坐垫还是热的。 “清河!棠棠!” 盛清河把窗户降下了。 伯母把袋子往盛清河手里一塞,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摸到里面棱棱角角的形状。 “粽子。”伯母喘了口气,拢了拢耳边掉下来的碎发,“上礼拜就包好了,一直冻在冰箱底下。想着你们什么时候来,热一热就能吃。” 盛清河拿在手上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结了一层白霜,冻得硬邦邦的。 “你们喜欢的蛋黄五花肉,还有蜜枣。”她半俯着身子看了一眼盛清棠,“棠棠爱吃咸的,你爱吃甜的。” 盛清棠愣住了。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伯母说过爱吃甜的粽子。 “清河啊我知道你还记着以前的事,”她眼里带着歉意,“不想帮咱就不帮,你也不容易。” 他点了点头。 “伯母,我们先走了。”盛清河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声音比刚才在饭桌上低了许多,像是那把火只烧给该烧的人看,不该烧的一个火星子都不沾。 伯母退后两步,站在花坛边上冲他们挥手。毕竟是从小带大的孩子,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车开出小区大门,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 盛清棠看着那一袋粽子,以前她也认为自己爱吃粽子,端午节过后冰箱里都会剩很多粽子,没人吃,她和盛清河就很喜欢蒸一两个,后来日子变好了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吃粽子,只是当时没什么可吃的,粽子是最好的选择。 “盛清河。”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掀桌子来着?” 盛清河看了她一眼,里面有着不愧是兄妹的赞赏,“这你都看出来了?” 盛清棠笑着笑着就哭了,“哥,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哭什么?” 路两旁的香樟树一颗接一颗从旁边闪过,阳光从树冠的缝隙处漏下,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灭。 盛清河为了缓和气氛说起了玩笑话,“要是我今天想要揍他们一顿你帮不帮我。” 盛清棠擦了擦眼泪,“你揍了他们还要赔钱,你就别奖励他们了……”盛清棠哭得断断续续,一抽一抽的。 盛清棠低头翻了一下粽子袋,里面大约有十几个。 “最近怎么没上泰拳课了?” 盛清棠吸了吸鼻子,从包里翻出了一包纸巾擤鼻涕,“最近比较忙,停了好久了。”半晌盛清棠才反应过来,“他又找你告状了?” “没有,”盛清河否认道:“前段时间给你缴费的时候他说你没继续了,怎么了?不喜欢了?” “没,”盛清棠把纸团捏在了手里,“之前夏润高考要每天补习,时间撞上了。年卡的钱我退了,现在一个月去两三次。” 她想了会继续说道:“暑假你记得把钱交上,我继续练。” “好。” 这条路比她想象中开得要久,直至上了高速盛清棠才开口问道:“我们不回家吗?” “带你去个地方。”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 褪去,替换成了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盛清棠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热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和空调的冷气搅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清凉。 拐上一条窄窄的县道。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迈巴赫的悬挂虽然好,车身还是微微颠簸。盛清河放慢了车速,像是在认路。 盛清棠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车最终停在了一排低矮的青砖房前。说是房,其实只剩个骨架了。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底下黢黑的椽子,墙皮剥落得厉害,门口那扇木门年久失修,歪歪斜斜的。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齐腰了,狗尾巴草和蒿草挤挤挨挨。 盛清河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破败的房子,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盛清棠也没动。她坐在副驾驶上,她记得那扇门,深褐色的木门,上面用记号笔画过歪歪扭扭的小人。 车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一万只哨子同时吹响。 “下车。”盛清河推开车门。 外面的热浪一下子扑过来,盛清棠跟在他后面。 他们刚站了不到一分钟,隔壁那栋的阴凉处有两个女人探出了头。其中一个眯着眼看了半天,小声跟身边的年轻女人嘀咕,“这谁啊?开这么好的车?” 盛清棠站在那座房子前。小时候觉得这个门框很高很高,踮起脚也够不到门梁。现在她伸手就能摸到了。 盛清河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院子深处走。盛清棠跟在后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野草包围。他穿着几千块的衬衫和笔挺的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走在这样的荒草丛里,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进屋的时候盛清河下意识弯了下腰,现在那扇门对他来说变矮了。 盛清棠背着手在里面转了转,最终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盛清棠记得原本墙上是有一面奖状的,齐齐整整贴了半面墙,现在墙上只剩下两张孤零零的破损的在硬撑着了。 屋里比外面凉一些,但空气不对流,所有的气味都闷在里面发酵,霉味、尘土味、木头朽烂的甜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捂馊了的旧时光的味道。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天花板塌了一个角,碎瓦和泥块堆在墙角,客厅里那盏白炽灯还挂在那里,灯罩早就没了,灯泡也碎了,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灯头垂在那。 盛清河也在那面墙前停了下来。 奖状。 那半面墙上贴过多少张奖状盛清棠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小时候,每次盛清河从学校拿回一张奖状,妈妈就会用剩米饭熬一小碗浆糊,拿手指蘸着,仔仔细细地在奖状背面抹匀,然后端端正正地贴在这面墙上。 墙上的奖状一张一张地消失了。那些金黄色的、承载着两个孩子全部骄傲的纸张,在没人回来看的十几年里,被南方的潮气一寸一寸地洇透,发霉,翘角,脱落。墙角那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大概就是当年没撑住的奖状,烂得看不出形状了,和一地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但胶痕还在。 那些抹过浆糊的地方比别处更黏,更容易沾灰,十几年下来反而比墙面本身更白一些,白色的胶痕像某种倔强的印记,在发黄的墙面上清清楚楚地标出了每一张奖状曾经的位置。大的、小的、横的、竖的,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面墙。 门框是木头的,原本刷过一层清漆,现在漆皮早就起翘了,一碰就往下掉渣。门框两边,从离地大概一米的位置开始,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道横线,那是两个人的生长刻度,左边的是盛清棠的,右边的是盛清河的。 盛清河的指尖从那些横线上一道道往下划,像是在数自己是怎么一年一年长高的,又像是在数那些一去不回的年份。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他们兄妹都成年了。 “哥,你看我都长这么高了。”盛清棠的手在小腹处比了比。 “那时候你才到我这儿。”盛清河的手掌压在自己胸膛侧,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没有!是到你肩这!”盛清河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捡起了一块碎在地上的瓦片道:“站直了,看看你长了多少。” 盛清棠一秒站直,拼命地把脖子伸老长了。瓦片沿着她头顶平行。 画完时盛清河还拍了拍她的头顶,“好了,长了不少呢。” 盛清棠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我看看我看看!” 看到长了一大截后她也捡起了一片碎瓦,“哥,你也站直了!我给你量!” 她笑着凑近,只可惜她踮起脚来还是画不到盛清河顶端。 “踩我鞋上。” 盛清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盛清河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 “这可是你说的。”她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鞋底在昂贵的皮面上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盛清棠踮起脚尖,整个人站在哥哥的鞋面上,左手撑着门框稳住身体,右手捏着那片碎瓦举过头顶。 “好了!” 盛清河仔细地看着那两条划痕,用手一点一点比量这距离。 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是他们的父母在生命中的缺席。 绕过正屋,穿过一片比她人还高的野草丛,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土路走了大概三四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条小河。 河不宽,大概也就三四米的样子,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河对岸是一片荒了的田地。 河岸边长满了野生的灌木和蒿草,而在这一片杂乱无章的绿意中间,立着一棵棠梨树。 树不算太高,但枝叶撑得很开。时值七月,一颗一颗的果子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树下的地面比别处干净一些,大概是有人来过,底下踩出了一小块平整的泥地。 盛清棠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枝叶和棕色果子,好半天没说话。 “还记得我们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当然啦!我们家从“清”家后面有一条小河所以你叫盛清河,小河旁有一棵棠梨树,所以我叫盛清棠!小时候爸妈在耳边念过很多遍呢。” 盛清棠突然松了口气,“幸好河边没有猪棚,不然我是不是要叫盛清猪了?”她摇摇头,“太吓人了。” “盛清猪?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改。” “咦——你喜欢你改。” 风起,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树上的小果子迎着风也动了动。 盛清棠伸出手摘了颗还没成熟的棠梨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后她又摘了一颗给盛清河,“哥,你尝尝,还挺甜。” 盛清河眼神斜睨,直白得像是怜悯她身上的傻劲,“真的?” “真的啊!”盛清棠又摘一个放进嘴里表示忠心,“甜的。” 盛清河一个抬手把盛清棠递过来的东西给拍掉了,“你还想骗我?这招我十几年前就玩过了。” “呸呸呸!”盛清棠立马把嘴里的棠梨吐了出来,又酸又涩还有股草的味道,“你不早说!” “小时候我老骗你,说是甜的,你老是被骗,骗完之后的第二天我说昨天的没熟今天的熟了,然后你又被骗了。”盛清河盯着她看了两秒,“傻。” “我不傻,你才傻。” “行,我们家盛清猪最聪明了。” “你才盛清猪!” 34. 冰激凌 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盛清棠抱着那袋粽子从副驾驶上跳下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梯壁上照出两张脸,眉眼轮廓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一张线条锋利,一张柔和圆润。 进门的时候朝暮扑了上来,疯狂地摇着尾巴。 盛清棠进洗手间洗澡了,等出来的时候盛清河已经做好了饭。 三个菜,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蒜末茄子。 两碗白米饭,筷子已经摆好了。 盛清河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家里的饭桌上他没有外面那层客气的壳,眉眼间全是放松后的倦意,“吃饭。” “好!” 盛清棠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 肉是五花肉,切得薄,煸出了油,边缘微微焦黄。青椒是细长的二荆条,辣味足,炒得刚刚断生还带着一点脆劲儿。蒜末茄子更绝,茄子是蒸熟再炒的,吸饱了蒜蓉和酱油的香味,筷子一夹就软塌塌地分开,油亮亮地冒着热气。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盛清河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把屏幕扣在桌上。大概是公司的事。盛清棠没问,她知道问了盛清河也只会说:“没事。” “哥,你等下陪我去超市买零食呗。” 盛清河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饭还没吃完就惦记零食。” 盛清棠撇了一下嘴表示抗议,“我有两个胃,一个装饭一个装零食正正好。” “少吃零食多吃饭,你看你又瘦了。”盛清河看她那副表情,终于加了点语气。 盛清棠把筷子一放,“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爹味特重?” 盛清河夹菜的手一停,“那是为你好。” “对对对,就是这句!”盛清棠笑得眼睛弯了起来,“爹味重得能腌咸菜了盛清河。” 盛清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收了碗筷放进水槽里。 盛清棠以为他把这茬翻篇了,准备趁他不注意溜去门口换鞋,结果盛清河洗完手看了她一眼。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盛清棠已经蹬上了一只鞋,单脚站在玄关跳了两下稳住重心,仰头冲他笑,“就知道你会去。” 随后她就唱起来,“世上只有哥哥好~” 盛清河换鞋的动作不紧不慢,弯腰把鞋带系好。 超市就在小区附近,走几步就到了。晚上八点正好赶上超市促销。 盛清棠推着购物车就往零食区冲。薯片、虾条、海苔卷、芝士饼干,她拿东西的速度快得像在搞批发,车子三分钟就满了大半。盛清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把她扔进去的几样东西又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配料表。 “这个是代可可脂,放回去。” “这个不准吃,反式脂肪酸太高。” 盛清棠转过身来,把一袋意式薯片护在怀里,“哥!我就吃这一袋!”她皱着眉比划了个一,“就一袋,你今天给我买我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盛清河看着她,表情一言难尽,“不给你买是不是要断绝亲缘关系了?” “那你买不买?” 他沉默了两秒,把那袋薯片从她怀里抽出来,丢进了购物车里。 盛清棠还没来得及得意,就看见盛清河绕到了另一排货架前。 他买东西的风格和她截然不同。不拿,先看,拿起来转一圈看配料表,再放回去,换一个牌子继续看。盛清棠跟过去的时候,购物车里已经被他放进去了三样东西,无糖燕麦饼、原味巴旦木、红枣夹核桃。 好有缩力…… “盛清河同志,您今年贵庚啊?二十五岁的人,四十五岁的购物习惯。”盛清棠刚刚被怼得不爽,她决心为那些放回去的心肝零食报仇,于是开口道:“你干脆再去拎一箱中老年高钙奶粉算了。” 盛清河扫了她一眼。好像也不是不行? 下一秒盛清河就往奶粉区去了。 盛清棠吓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哥!我开玩笑的!你别真买!我还年轻还没到七老八十!” 盛清河被她拽着胳膊往后拖了两步,脚步倒是停了,但目光还落在奶粉货架上,像是在认真考虑什么。 “买一罐给你补补钙。”他拿了一罐全年龄段都可以喝的放进了推车,“你之前不是半夜老是腿抽筋?缺钙。” “哦。” 路过冷藏区盛清棠就走不动道了。 一排排冰柜亮着冷白色的灯,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盒装冰淇淋。香草、抹茶、草莓、巧克力、芒果、朗姆葡萄…… “哥,我想吃冰淇淋。” 盛清河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一盒。” 盛清棠把抹茶的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换成朗姆葡萄的,再放回去换成芒果的,最后抱着三盒站在冰柜前陷入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抉择。 “哥,”她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星星,“我能不能每个口味都买一盒?” “不能。” 盛清河不为所动,甚至还抬手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以盛清棠对于他的了解,再闹下去可能连一盒都捞不着了。 她在一秒之内完成了风险评估,迅速把朗姆葡萄和抹茶的塞回冰柜里,只留下那盒芒果的抱在怀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拖沓。 “选好了。”她把芒果冰淇淋放进购物车,拍了拍手,语气乖巧得仿佛刚才那个抱着三盒耍赖的人不是她。 “哥,你以后要是有孩子那孩子肯定遭老罪了,你媳妇也遭罪。”盛清棠扫了他一眼,“又当爹又当男朋友的。” “嗯。”盛清河在回消息,发完后他淡淡道:“下个月零花钱扣五百。” 盛清棠推着购物车的手一僵,满脸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他用着最温柔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扣、五、百。” 盛清棠推着车追上去,车轮子在瓷砖地上骨碌碌地响,“你这种人在恋爱市场上是要被差评的你知道吗?控制欲强、嘴硬心硬、买东西看配料表、还不让女朋友吃冰淇淋——” “你是我妹妹,不是我女朋友。” “我替你未来的女朋友提前打个差评。”盛清棠振振有词道。 盛清河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超市的白炽灯照得他眉眼清冷,他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把她购物车里仅剩的那盒芒果冰淇淋拿了起来。 盛清棠瞳孔一震,“盛清河你敢!” 盛清河捏着那盒冰淇淋,举到她够不着的高度,“你看我敢不敢。” 盛清棠试着够了两次但没够到,于是假意放弃道:“你不给我买我后天去找周学长给我买,还有夏学长。” 盛清河捏着那盒芒果冰淇淋的手一顿。 “周学长?”他眉头拧起来,“夏学长?” 盛清棠心里快笑疯了,面上还装得一本正经,“两个都是我们学校计算机系的,比我大一届,周学长前段时间请我吃饭了,夏学长送我回家了。” 盛清河的表情像是在脑子里飞速检索,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盛清棠双手背在身后,“而且他们还说我可爱。”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盛清河把那盒芒果冰淇淋放回了购物车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一步,侧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可以逗弄着玩的严肃了,而是压着火气的认真。 “盛清棠。”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态升级了,不再是兄妹之间的小打小闹。 “你长大了,很多事情要有自己的判断。”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尤其是感情。” 盛清棠眨眨眼,“我很有判断呀,周学长人好,夏学长也——” “你不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的。”盛清河打断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又出来了,“有些人对你好,未必是真好。你得学会分辨。” “可是他们就是对我确实挺好的啊。” “你心里对于好的评判标准是什么?请你吃一顿饭就算好?送你回家就算好?你不能只看到他们付出了什么,你要看他们想得到什么。” 盛清棠咬着嘴唇内侧,拼命忍住笑。她哥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但 她不敢再演下去了。她了解盛清河,再逗下去他真能把人约出来灭口了。 “好啦,哥,骗你的,之前确实有几个学长喜欢我来着,但我不是小孩,哪这么容易被骗?”盛清棠晃了晃他的手臂,“更何况他们都没我哥帅,也没有我哥舍得为我花钱啊是吧?你看这么多年这金币框框爆的,钱在哪爱在哪。”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超级好玩!”她笑得直不起腰,“你没看到你自己的表情!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差点以为你要连夜去查人家户口了!” 盛清河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下次不许这样了。” “知道啦——但是哥,”盛清棠趁机凑过去,“你看你刚才都把冰淇淋放回来了,说明你还是很在意我这个妹妹的对不对?那既然你这么在意我——”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身推着购物车冲回了冷藏区。 等她推着车回来的时候,购物车里整整齐齐码着六盒冰淇淋。抹茶、朗姆葡萄、芒果、草莓、巧克力、香草,一个口味都不少,像是冰淇淋界的联合国大会。 盛清河站在原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的好看了一点。 “六盒。” “嗯,六盒。”盛清棠理直气壮道:“你刚才教育我要有自己的判断,我仔细想了想,我觉得我的判断就是——每个口味都好吃,所以每个口味都要买。” “我教育你没让你用在这。” “那没办法,举一反三嘛,谁让你妹妹我冰雪聪明呢。” 盛清河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放弃挣扎的表情。他转身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背影写满了妥协。 盛清棠小跑着跟上去,和他并排走,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臂。 “哥,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盛清河停下脚步,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出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现在不生气了。” 盛清棠捂着脑门叫了一声,“盛清河小气鬼。” 盛清河没理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结完账出来,外面起了风,是暖呼呼的盛夏风。 盛清棠拆了一盒芒果冰淇淋,边走边吃。 “盛清棠。”他忽然开口。 盛清棠正把一大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刚才在超市里,你说有几个学长喜欢你。” 盛清棠差点被冰淇淋呛到。她以为这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她哥在这儿等着她呢。 “哥,我那是开玩笑的,开玩笑!” “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盛清河语气没怎么变,但脚步慢了下来,“但既然聊到这儿了,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确实也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了,有些事你要明白。” 他们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 “一个人是好是坏你不能看他对你的态度,要看他对身边人的态度。男人很善于伪装。” 盛清棠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认真,收起了往常的嬉皮笑脸,“嗯,我知道。” “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 “没有例外。”盛清河的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你听到没有?” 盛清棠挖冰淇淋的手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分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听到了。”她难得没有贫嘴,乖乖地点了点头。 “哥,那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这次盛清河沉默了很久。 久到盛清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冰淇淋盒子里的芒果冰激凌已经化了大半,她用勺子搅了搅。 “有过。” “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喜欢她,没追?”她侧着身试探道。 “没追。” “为什么不追?”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再问扣零花钱。” “啊?——你饶了我吧。” 35. 活成岛屿 “我不在要照顾好自己。”盛清河勾起桌上的东西掂了掂重量,“装什么了?还挺沉。” 盛清棠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永远有种和年龄不符的周到,或许是因为有着他的影子。 “就是一些你在路上可以吃的东西。”盛清棠反坐在椅子上,手背顶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盛清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盛清棠正想问他在干什么,不一会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银行卡到账,两万块。 “这是?!” “暑假不要玩太疯,去把驾照考了。”盛清河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去考驾照,开学前要是能拿到证,带你去4S店挑一辆。”他把目光渐渐移到了川岛身上。 这个小姑娘从初中的时候就和盛清棠粘在一块了,照她们的话说是闺蜜。 以前她总是在楼下等盛清棠一起上学,而他妹妹比较磨蹭,每次都让川岛等她。 日子久了,也在眼前混了个眼熟,盛清河早就把她当成了妹妹,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爱屋及乌。 “你和川岛一起,相互有个照应。” 川岛坐在沙发上,眼睛大了一圈,过了两秒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自己,动作里带着不确定性。 “嗯。” 他坐到了川岛对面,像个十足的大家长,“毕业的话,如果你想来我公司和棠棠打声招呼就行了。” “到时候你在我手底下也不会太委屈。” 川岛坐直了身体,目光转向盛清棠。 她知道这是盛清棠的手笔。 “行了,走了。” 盛清河起身。 盛清棠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跟了上去。 川岛也赶紧站起身,两个人像两条小尾巴似的缀在盛清河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姑娘一前一后站在门口,一个眼睛眨巴眨巴的,一个还带着点没消化完的震惊。 “别送了,听话。”盛清河抬手,本来想揉一下盛清棠的脑袋,手抬到一半,大概是觉得她大了,又改成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我不在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她笑得眉眼舒展,“我都已经成年啦,不是小孩了。” “那你也只是一个三岁的成年人。” 他笑了一下,“走了,别送了。” 门合上川岛才半愣着开了口,“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哥了?” 盛清棠跑进厨房拿出了两盒冰激凌,她把白朗姆葡萄的给了川岛,“不麻烦不麻烦,对了,房间除了他住的那间剩下的你可以随便挑。” 川岛接过那盒白朗姆葡萄味的冰激凌,凉意透过纸盒传到掌心,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她没打开,就那么握着,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盛清棠已经盘腿陷进沙发里了,撕开自己那盒香草味的,塑料勺在盒子里戳了两下,挖出一大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咱俩都认识多久了?之前你抢我蛋糕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见外。”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靠在了盛清棠的肩上,“棠棠你真好。” “我哪天不好?”盛清棠舀了一勺香草味的冰激凌递到了她嘴边,“这里离学校比较远,通勤要半个多小时。”盛清棠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道:“你知道的早上少睡一分钟我都要毁灭世界了,所以我就不陪你一起住了。” “嗯。”川岛打开了自己那盒冰激凌。 白朗姆的味道散开来,淡淡的酒香混着奶味,她挖了一勺送进盛清棠嘴里,随后她自己也舀了一勺,冰凉甜腻的液体滑下喉咙,“对了,我挂网上卖的那个盲盒你记得帮我打包发出。” “知道啦。”盛清棠的冰激凌吃完了,她挎上包牵上了朝暮,“好啦,那我就先走了。” 朝暮摇着尾巴还在使劲往川岛这边嗅。 盛清棠牵着它,“好啦,和干妈seeyou.” 川岛送走盛清棠,门锁咔哒一声落下,整个房子忽然安静下来。 一百七十平的大平层,客厅的落地窗映着江对岸的轮廓,傍晚的光斜斜铺进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冰激凌化了大半,盒子外层凝了一层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把剩下的吃完。白朗姆的味道其实很淡,但她总觉得嗓子眼里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算到今天,这是她们认识的第八年了。 那年她们十四岁。川岛还叫川瑶,在年级里漂亮得扎眼,像个精致的手办娃娃。那时总有高年级的学生来找她扩列,校园表白墙上三天两头地挂着她的名字。喜欢她的人很多,当然,也有不喜欢她的,比如盛清棠。 她们完全玩不到一块去。盛清棠甚至还在班上跟一些女生嚼过她的舌根,说她很混,是朵交际花 。 后来初二下学期重新排座位,班主任把川瑶和盛清棠调成了同桌。 盛清棠皱着眉用手肘戳了戳朋友,“我怎么和她做同桌了?” 朋友低着头憋着笑道:“和交际花坐你自求多福吧。” 转机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政治课,那时候这门课还不叫政治,叫道德与法治。什么青春期的懵懂啊,网络世界啊,一串串又长又臭又拖沓的大道理。盛清棠对于这门课没多大兴趣,不就是上课做做笔记下课背一背就好了吗?她撑着手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政治老师姓方,为人死板,上课就是对着PPT开讲,政治月考只要是70分以下的就要把本学期所有的笔记给抄一遍,偏偏盛清棠还是个不想背的主。 那时候盛清棠没少抄,从此与文科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老师盯着睡着的盛清棠,往她这走来,川岛的腿用力碰醒了她。 “盛清棠,你来说说这一题选什么。” 盛清棠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水光,一脸懵地看着黑板上的题,川岛在桌上轻敲了两下。 “选B.” “坐。” 就这样让她躲过了一劫。 后来她们发现对方都是很好的人,于是两颗心渐渐靠近。 她们一起上厕所一起吃饭一起去小卖部,她们还会在体育课上商量着怎么套圈。 再后来就发展成别人叫川瑶外号的时候盛清棠都会上去置喙一番。 “诶,为什么你爸妈要给你取川瑶这个名字啊?川瑶川瑶,很容易被人叫成传谣的。” 川瑶盯着脚下的路,手里举着盛清棠同款烤肠,“其实我一开始不叫川瑶的,我爸妈给我取名叫“川夭”那时候计划生育,超生是要罚款的,所以他们希望我早点夭折,甚至晚上的时候把我放到门外想让我被冻死。” “上户口的时候……”她盯着前方,“工作人员搞错了,就成川瑶了,但这个字比“夭”字好太多了。” “那你想过要改名字吗?” “想过啊,肯定想过。” 盛清棠咬了一口烤肠道:“那你想好改什么名了吗?” “川岛,我想要活成一座岛屿,不用管外界的声音,活成自己就好了。”她眼神坚定,挽住了盛清棠的手,“改名要等到成年,到时候一满十八岁我就去!” “好!那我以后叫你岛岛吧?” “岛岛?”川岛的眉眼渐渐绽开,“好啊好啊!” 36. 火灾 盛清棠没有着急回家,她带着朝暮到公园里溜了一圈。 傍晚的公园人不少,遛弯的大爷大妈背着手散步闲聊,小孩在滑梯前追来跑去,尖叫声隔了半个草坪都听得见。朝暮一进公园就兴奋得不行,牵引绳绷得笔直,尾巴摇成了一朵花,拽着盛清棠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慢点慢点!”盛清棠踉跄了两步,差点被它带趴下,好不容易才把这小疯狗拽回到脚边。 朝暮回头看了她一眼,舌头吐在外面“哈嗤哈嗤”地喘。 夕阳快落了,天空变得浓郁了起来。如果一天中要期待两个瞬间,那日出和日落绝不会让你失望,暗涌的鎏金,被染成桃花色的薄云,还有一瞬间的蓝调时光。 日子是向前的,人们总是在这些向前的日子里往后回忆,而天空不一样,它的每一分一秒都是缓缓流动的。 今天盛清棠不想出去吃,在家里泡了泡面,晚上十点盛清河发来了顺利回到北京的消息。盛清棠回复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下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半夜十一点盛清棠点了个外卖。 是烧烤。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把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推开腾出地方,烤串一根根摆出来。羊肉串、鸡翅、烤韭菜、还有一份烤馒头片。朝暮闻到味儿立刻从窝里蹿过来,蹲在她脚边,两只前爪并得整整齐齐,眼巴巴地仰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了细细的哼唧声。 “你不能吃。”盛清棠嚼着一口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咸。” 朝暮的尾巴不摇了,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表情狠狠挂在了脸上。 最后盛清棠还是没顶住,拿了一串冲过水的给它。捏住嘴筒子那么一嗦,肉丁下来了。 吃完烧烤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盛清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不知道熬到几点,刚有点睡意,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钻进了鼻腔。 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翻了个身,没太在意。这一层有个迷信的大爷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半夜烧纸钱,美其名曰迎财神。 十分钟后那股焦糊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重。 盛清棠彻底清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跳莫名地加速了,是烧焦味,不是香火味。 她吸了吸鼻子,确认不是自己家里的味道。走到客厅,气味更浓了一些,是从门缝外面渗进来的。 凌晨一点十八分。 她拿起手机,手指比脑子快一步,直接点开了微信。业主群的图标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她平时嫌这个群太吵,设置的是“消息免打扰”,有新消息是不会弹出来的。 点进去的瞬间,盛清棠头皮发麻。 未读消息已经刷到了99+。最新的一条是三十秒前发的,只有四个字——“快疏散啊!” 她拼命往上滑,手指都在抖。 【什么味道?谁家烧东西了?】 【好大的烟!楼道里全是!】 【着火了着火了!!四楼!!四楼有火光!!】 【我打119了!有没有人管啊!!】 【物业呢???】 【@所有人紧急通知:二栋4楼发生火情,请所有业主立即撤离,不要乘坐电梯!!我们正在逐层通知!!】 盛清棠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四楼,她住在403,着火的是405。 盛清棠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一把捞起手机,光着脚冲到玄关,随便踩了双运动鞋。朝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盛清棠顾不上拿任何东西,一把抓起牵引绳,蹲下来的时候手抖得扣了两次才扣上朝暮的项圈。 “走了,暮暮,走了!” 她的声音变了调,朝暮紧紧贴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转身逃窜的刹那,盛清棠一把抓过沙发上散落的衣物,快速打湿,折叠几层,紧紧捂住口鼻。 打开门的瞬间,浓烟像一堵墙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应急灯惨白地亮着,能见度不到两米。刺鼻的焦臭味呛得她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眼泪被辣得涌出。405的房门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诡异的橙色光芒。 楼梯间里的烟更浓。 盛清棠一只手死死攥着牵引绳,另一只手捂住口鼻。朝暮紧紧贴着她的脚踝,爪子在大理石台阶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四楼。 三楼。 好在她住的楼层不高。 每一层的转角处她都拼命拍打墙面,用已经沙哑的嗓子喊“着火了快跑”,声音在浓烟里闷闷的,传不了多远。 到达一楼时她撞开防火门冲出去,夜风裹着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盛清棠双腿发软,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叶像被揉碎又展开一样疼。朝暮绕着她疯狂转圈,尾巴死死夹紧,发出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呜咽声。 缓了大概十几秒,盛清棠才有力气抬起头,她揉了揉眼,把要落还没落的眼泪擦干净了,她深吸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慌涌上心头。 楼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二三十个,或许更多,散布在楼前的空地和草坪上。大部分人都穿着睡衣,有的披了件外套,有的光着脚踩了双拖鞋,有个大哥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一个老太太被两个人架着,大概是儿女,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 所有人都在抬头往上看。 盛清棠顺着他们的目光转头。 四楼的窗户在往外冒烟,黑灰色的浓烟像一条巨蟒,从405的窗户里翻滚着涌出来,被夜风一扯,散成一片浑浊的雾。窗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五楼和六楼已经被熏得发黑,四楼的落地窗突然炸裂,碎渣子像雨一样从楼上洒下来,楼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人哭了。 是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年轻女人,蹲在花坛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应该是她男朋友,蹲在她身边,手搂着她的肩安慰。 盛清棠扫了一圈,陶夜突然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原来你在这啊,吓死我了。” 鱼蛋摇着尾巴一个劲儿地往朝暮身上扑,两只狗凑在一起互相闻了闻鼻子,尾巴都摇得飞快,像是在确认彼此还活着。朝暮的情绪明显平复了一些,至少尾巴不再夹着了。 盛清棠却没什么心思看狗。 她的目光越过陶夜的肩膀,继续在人群里搜索。一张张脸看过去,有熟悉的,都是住了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陌生的,大概是租户,穿着单薄的睡衣,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干净。 周衡,周衡在哪?一瞬间她脑子里像炸开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四楼。傍晚遛狗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打了招呼。 404的窗户暗着,没有灯光,也没有明显的火光。 但从火势上看,可能已经烧透了。 盛清棠心一紧,把牵引绳往陶夜手里一塞,“帮我看一下。” “干嘛?”陶夜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子,又抬头看她。 盛清棠没回答,她已经在往单元门走了。 陶夜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 盛清棠甩开她的手,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 楼梯间变成了烟囱。 盛清棠扶着墙,弯着腰,一步两级地往上冲。她拼命控制呼吸,用嘴吸气,用鼻子呼气,但嗓子还是像被砂纸来回打磨一样疼,她的眼球上糊了一圈泪水,已经睁不开了。 三楼拐角,她听到了一声闷响。 是上面传来的。什么东西塌了,或者什么东西倒了。 往上的楼梯间已经被烟灌满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浑浊的灰黑色在翻滚。空气热得发烫,气管被灼得又烧又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 盛清棠咬紧牙关,松开扶手,继续往上迈了一步。 四楼到了。 她撞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走廊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走廊里的温度比楼梯间高了不知道多少,热浪扭曲了视线,所有东西都在晃。405的房门已经烧变形了,门板中间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火焰从裂缝里舔出来,像某种饥饿的活物在往外挤。天花板上的墙皮被烤得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浓烟贴着天花板翻滚,像倒悬的黑海。 盛清棠弯着腰,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壁往404的方向挪。她能感觉到左边辐射过来的热量对着她炙烤,她的头发也被火燎了一下。 到404门口了,盛清棠吞咽了口口水,147258,他家的密码。 门开了。 盛清棠几乎是撞进去的。客厅变成了一片火海。灰蒙蒙的一片,烟尘糊满眼睫,刺痛感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勉强掀开一条缝,也只有一片片的黑烟。进来时她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膝盖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她疼得闷哼了一声,把衣服绑在了脸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往里面冲。 整个屋子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盛清棠弯着腰往里冲,泪水哗哗地往外涌,鼻涕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抬起胳膊胡乱抹了一把脸,机体的不适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火光从墙体的裂缝里往外挤,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天花板,沙发已经烧成了一副黑色的带着火苗的骨架,填充海绵在火里融化成黑色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地淌在地砖上。电视 机的屏幕炸裂了,塑料外壳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化成了一滩黑泥。 盛清棠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周衡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裸露的手臂皮肤染上了火苗晃动的烛光。 盛清棠扑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拼命翻过来。他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眼睛紧闭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盛清棠把手伸到他鼻子下面,还有呼吸,很浅。她拍他的脸,手掌落在他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浓烟一阵阵灌进来,盛清棠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她半跪在地上,一只胳膊伸到他腋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自己背上拖。 他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她咬着牙。腿抖得像筛糠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上顶,终于摇摇晃晃地把他背了起来。周衡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微弱地扫过她的脖颈,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她胸前,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好重。她咬着牙关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刚迈出一步,脚下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周衡的猫。 那只猫缩成了一团,她来不及多想,半蹲下去抓猫时身体的重量向前倾,差点让她摔了一踉跄。 腰像要断了一样,肺里灌满了灼热的烟尘,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抬手去擦。她莫名有一种冲动,想睡一觉,就一觉。 但睡完这一觉还能起来吗? 她揪住了猫的后颈,背着周衡往门口挪,出了房门她整个人凉了半截。 橙红色的瀑布倒挂在天花板上,沿着过道往两边蔓延,所有东西在热浪里都变了形。出去的路,已经被火封死了。 盛清棠愣了一秒,脑子里嗡嗡作响,拖着周衡往卫生间冲。 周衡的身体从她背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砖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盛清棠顾不上查看他,转身关上卫生间的门。 门是玻璃的,磨砂工艺的玻璃嵌在铝合金框里,跟防火完全不沾边。盛清棠知道这扇门撑不了多久,但它至少能把烟挡在外面一会儿,只要多挡一会儿他们就有多一会儿的生机。 盛清棠扶着墙,腿软得像是跑了两个八百。她拿起洗漱台上的一管牙膏,沿着门框的缝隙拼命往上抹。牙膏白花花地糊在门缝上,像一道可笑又脆弱的防线。她还从洗衣篮里抓了几件衣服,塞住门下边的缝,严严实实地堵死。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但忽明忽暗,电路大概也被烧坏了。 她撑着洗手台的边缘站起来,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打开淋浴的开关,花洒里喷出的水冰凉刺骨,她拽着周衡的衣领把他拖到花洒下面,冰冷的水浇在他的身上,盛清棠自己也站到水流下面,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淋透了衣服。 花洒对着卫生间的玻璃门喷水。水流打在磨砂玻璃上发出急促的拍打声,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地砖上积起浅浅的一层水。 隔着玻璃门,她能看见外面的火光,映在磨砂玻璃上,像一幅流动的抽象画,漂亮得让人毛骨悚然。 她在地上摸到了一条长拖把,带长柄空心管的那种。她把拖把长柄掐头去尾,伸到卫生间的窗户外面,她贪婪地把脸凑过去,大口大口地吸了两口,然后想到了什么,立刻转身趴在周衡身上,给他渡了两口。 温度越来越高。卫生间里的水蒸气开始升腾。 然后玻璃门炸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浓烟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样从门洞里灌了进来。 那浓烟厚重得像压城的黑云,瞬间填满了整个卫生间。盛清棠什么都看不见了,泪水狂涌,混着脸上的水一起往下流,她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她的头越来越晕,视线开始模糊。 浓烟还在往里灌,贴着天花板越压越低,像一个慢慢收紧的口袋。卫生间的温度已经升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盛清棠的意识一阵一阵地涣散,她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四肢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碎。 为什么要冲进来? 这个念头突然从混沌中浮上来,清晰得刺耳。 她是不是要死了?如果她死了哥哥怎么办?朋友怎么办?盛朝暮怎么办? 盛清棠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逞英雄,后悔自己脑子一热就往火里冲,后悔自己高估了勇气低估了火焰。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她想,她大概会被烧成一具干|尸,黑不溜秋可以当炭火的那种。 那样,盛清河应该会抱着那具干|尸,哭得很丑,很丑。 37. 病房 白的,一片混沌的白。盛清棠睁开了眼,又闭上,反复了几次。 她试着吸了一口气,气吸到一半就断了,肺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令她喘不上气。 她还活着。 盛清棠闭上眼,泪水顺着脸的轮廓滑下,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水痕。 胸口疼,嗓子疼,膝盖骨疼……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不疼的。 “你看是不是醒了?” “哎!是!你看眼睛刚刚睁开了!”李倩倩立马上前,“醒了!真醒了。” “盛清棠你有毛病是吧?你不要命了!”川岛皱着眉头,表情不是一般的难看。 盛清棠想翻身却发现鼻子上插了根管,她的眼还是湿润的,“岛岛你凶我。” 她张嘴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江畔在一旁慢慢把床摇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窒息死了?你昏迷的时候川岛不知道抹了多少眼泪。” 盛清棠睁开眼看向了川岛,她的嘴是向下的,眼睛像两个哭烂的桃核。 “我们接到电话赶过来你躺在床上哪哪都是黑的,像块碳,她们一点一点给你擦干净的。” 江畔说完川岛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好了,岛岛你别哭了。”盛清棠拉住了川岛的手,川岛欲拒还迎了一下,直到她挣扎着要起来,川岛才赶忙开口,“你躺着!” 盛清棠被按回枕头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也顾不上擦。哭了一气,气顺了些她才哑着嗓子问:“他还活着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倩倩和川岛对视了一眼,江畔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被角。最后还是川岛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隔壁躺着,死不了。” 盛清棠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缺,形状像一只缺耳的兔子。 川岛递了杯水到她嘴边,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吸了一口,水经过嗓子,她疼得皱了一下眉,但紧接着就是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她又吸了一口,再一口,恨不得把整杯水都灌进去。第三口的时候她喘了一下。 “他醒了吗?” “还没。”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了轻轻的一响。 “你那大G哥命挺大的,再晚一点人就没了。”李倩倩叹了口气。 盛清棠捂住嘴咳了几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记录板过来了,“等会要去做肺部CT,心电监测,还有血氧检查。” 医生看了盛清棠一眼,无框眼镜泛着寒光,比她的话冷,“咳出痰了没有?” 她往垃圾桶里看,“都咳出黑痰了?” 她写下了什么,“等下看看肺部CT的阴影,下午做雾化。” 盛清棠的额头红红的,医生开了一支烫伤膏涂额头。 CT室不在这一层,到门口的时候,上一个病人刚好被推出来。是个中年男人,左手手臂缠着纱布,眼神有些空洞。 盛清棠多看了他一眼。川岛注意到了,低声说了句:“也是那场火里救出来的”。盛清棠没接话,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手背上埋的留置针。 躺上CT机的时候,机器的台面冰得她后背一缩。技师在后面喊:“深吸气,憋住”,她试着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胸口就疼得厉害。机器嗡嗡地响,把她推进那个圆环里,像被塞进了一个发光的隧道。 出来的时候她咳了一气,弯着腰扶着墙,眼冒金星。 血氧检查倒是快,夹了个指套在食指上,机器滴了一声就出了数字。护士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在记录板上填了个数。 回到病房没多久,医生就过来了,还是刚才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医生。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CT片子。 “你看这儿,”医生用笔尖点了点片子上的某个区域,“双肺都有吸入性损伤的阴影,尤其是右肺下叶,这一片,看到没有?” 盛清棠看着那片模糊的白影,像是一团雾困在了她的胸腔里。 “等一会给你做雾化。” “嗯。”盛清棠点下了头。 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凉飕飕的。 护士推进来一台雾化机,白色的机身,下面拖着一条长长的透明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类似于面罩的东西。机器通电后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冰箱压缩机的动静,又比那更轻些,闷闷的,听久了让人犯困。 “这个直接嘴吸。”护士把鱼跃雾化器递给她,又弯腰调了调机器上的旋钮。 盛清棠接过,按照护士说的使用方法用嘴吸着。 第一口雾气涌上来的时候,她没准备好,呛了一下。 那雾气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儿,不苦,但寡淡得让人反胃。盛清棠皱着眉头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凉丝丝的气雾顺着喉咙灌进去,像往胸口里塞了一块冰。她含着那个塑料吸嘴,腮帮子酸得发颤。 第三口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 嘴角有东西在徘徊,温热的,她想闭嘴咽一下,但那个吸嘴卡在牙齿中间,嘴唇根本合不拢。口水越积越多。 盛清棠慌了。 她猛拍床头柜,砰砰砰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川岛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盛清棠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又指了指桌上的纸巾。 川岛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柜上的抽纸盒,一把拽了三张出来,团成一团就往盛清棠手里塞。 雾化治疗时会加入药剂甚至激素,雾气直接扑在脸上容易刺激,虽说吸入式的效果最佳,但过程看起来难免有些狼狈。 雾化做完盛清棠立马去漱口洗脸了,她咽了一口口水,嗓子和肺还是疼的。 这和平时感冒嗓子发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她感觉此刻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她气管内壁上反复打磨之后,又浇了一勺盐水上去,疼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清了一下嗓子,这个动作差点把她送走。 疼,炸裂似的疼。 她盯着天花板在想,能不能现在就地球爆炸人类灭绝啊。果然心疼男人是一切不幸的开端,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抱着她的狗有多远跑多远。 她咳了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 身体各个部位的感知逐一涌上。胸口闷胀,每一口呼吸都要克服一种黏滞的阻力,好闷。 她偏过头,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整个食道和喉咙都被牵扯着抽搐了一下,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想吐?”川岛反应很快,把垃圾桶踢了过来。 又干呕了几次,还是什么都没有。胃早就空了,只有一点苦涩的胆汁味泛上来,烧得她喉咙更疼了。 她哭了,哭得泪眼带花。江畔从医院食堂打包了一碗白粥,见此情形贱笑了一番,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盛清棠,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丑的时候啊。” 盛清棠指着江畔半天说不出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倒了。 “行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川岛抢过手机把照片删了,“行了行了,照片我删了。” 盛清棠揪着被子,就是莫名觉得恶心,吐了好几次了。 江畔慢慢靠近晃了晃手里的粥,“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等会……喝点?” “雾化后半个小时内不能吃东西。”川岛拍了拍盛清棠的背说道。 …… 晚上十点不适感渐渐淡化。 她开始想吃东西了。 粥还是热的,米香扑面而来。食堂的白粥煮得不算讲究,米粒煮得太烂,几乎都熬化了,用勺子一搅就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她舀了一勺往嘴里送。 咽下的瞬间她弓起背,吞咽的疼痛让她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她最后只喝了一些米汤。 晚上盛清棠的睡意很浓,但睡眠很浅,她是闭着眼睛醒着的,半夜十二点左右她听见值班的小护士说隔壁房的醒了。 翻了个身,嗓子又痒起来,她慢慢坐起来,喉咙还是疼,但比上午好了一些。 …… 早上的阳光很好,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块暖黄色的光。今天的米粥比昨天的要稀一点,她也吃了一些米粒。 走廊里已经有了白天的忙碌景象。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来回穿梭,病人家属拎着保温桶和水果篮匆匆走过,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大爷扶着输液架慢悠悠地踱步,输液架上挂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步子放得很慢,病号服的裤腿有点长,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经过安全通道门口的时候,她侧身让了一辆推车,推车上的不锈钢盘子里摆着几排小药杯。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病房里出来和盛清棠撞上了。盛清棠还没完全恢复,被这么一撞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肩膀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的天呐!”盛清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手扶住了墙,“谢店长你这是打算灭我口啊。” 谢辉立马扶住了她的肩膀,“抱歉抱歉!” 盛清棠声音闷闷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尖叫鸭子。 “不好意思啊,”谢辉把她扶了起来,他看清了脸后说道:“你这怎么看着比周衡还严重啊?” 盛清棠懒得解释,摆了摆手想往回走。谢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往回拽,“正好正好,你跟我一块儿进去。” “我不去。”盛清棠想挣开,但她现在这点力气跟小鸡崽似的,挣了两下没挣动。 谢辉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了隔壁病房。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周衡半靠在床上,有点憔悴。 周衡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背上的留置针,移到她病号服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盛清棠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们先聊,我去买个水果!”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地面的瓷砖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沉默的距离上。 “盛清棠你转过来。”周衡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去,他用的是气音,带着金属质感的颗粒。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比那晚的火焰红要浅很多,“你不该救我。” 盛清棠诧异了片刻,她以为他可能会调侃一下缓解气氛,亦或是说一些道谢的话,但她千想万想没有想到他们从火场中得救他会说这句。 那她的不顾一切算什么?笑话吗? 盛清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抹完又觉得不够,又抹了一把,最后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淌了满脸,“那我该怎么办?看着你去死吗?” 周衡抬眼看她,“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如果消防员没有及时赶到……”周衡情绪有些激动,咳嗽声连连,“我不值得你那样去喜欢。” 她原本握紧的拳头松开了,声音传入耳内很轻,“可你需要。我不救你你就会死,这是既定事实。” 她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牵动了哪处的神经,很疼,“那个时你就躺在地上,火都快烧到你身上了,你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在不知不觉间移动了一寸。 盛清棠就那样站着,周衡一直在咳。 “谢谢。”周衡忽然开口。 盛清棠愣了一下。 “谢谢你救我。”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真致赤诚,但瞳孔间的那一抹虚妄的色彩算不上清白。 “就这样?就一句谢谢?”盛清棠小幅度地笑了笑,“道上的规矩是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周衡又咳了起来。咳得比刚才厉害,他整个人弓着背,肩膀一耸一耸的,等他那阵咳劲儿过去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周衡缓了口气,“你想得美。”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压不住上翘了一下,“人家小姑娘都皮薄要脸,你倒是个例外。” 盛清棠也不恼,拿袖子擦了把脸,眼泪还没干嘴角就先扬了起来,“那怎么了?”她凑了上去,“众所周知面子是可再生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周衡靠在枕头上看了她一会儿,“怪不得你脸皮这么厚,一层又一层,生了几个来回了?” “bingo!”盛清棠把脸凑了上去,哭笑里还藏着一点对周衡出师的兴奋,“就算今天脸丢尽了,明天睡一觉又长回来了。” 周衡看着她那张凑得过近的脸,忽然伸手,用食指抵住她的额头,把她的脑袋往后推了半寸,“行,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一下?”盛清棠眨了眨眼,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周衡你讲不讲道理,救命之恩你还要考虑一下?” “行了。”周衡打断她,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纠缠不休的推销员,但眼底的笑意没有藏好,“等你好了再说,我没有和病号谈恋爱的癖好。” 门猝然被推开,两人同时收回视线,齐刷刷望向门口。 谢辉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的那袋水果差点没拿稳。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盛清棠和周衡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片场。盛清棠还保持着那个被周衡用手指抵着额头推开的姿势。 “你们继续。”谢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我突然想到我买水果还没付钱,你们继续。” “你们继续!” 门关上,房间里又回归了宁静。 38. 皮筋 “喂?”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盛清棠吸了吸鼻子,鼻腔闷胀僵硬,气流通不进来,连带着眼眶都泛着酸。她试着用鼻子吸气,什么也进不去,她只好微微张开嘴,无声喘了一下,“是有点。” “我看新闻你那个小区着火了,你怎么样?”电话那边盛清河的声音很平稳。 “我没事!”盛清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抬了抬下巴,把气道拉直了一点,“就是我那个邻居挺倒霉的,家被烧了。” 她拍了拍胸脯,“幸好你妹妹我这一生行善积德,火还没起来就抱着狗跑老快了!” “我你还不了解?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火灾之后要排查安全隐患,你去找专门的公司除有害气体,近段时间你就不要住那了,电话挂断后就要落实。” 盛清棠扯过被子盖住膝盖,病床的床垫在她动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她立刻停住动作,笑着掩饰,“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我去和川岛住一段时间。” “感冒了要管住嘴,冰激凌不许再吃了。” “知道啦——我绝对管住嘴!” 电话那头的轻笑是带在呼吸节奏里的,但盛清棠捕捉到了。 “要照顾好自己。” “嗯,知道啦。” 她挂断电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鼻头红红的,眼角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湿润。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 阳光透过玻璃片,投射在地上糊成了一团团小光晕,医院的空调效果不是那么好,总是冷一阵热一阵的,最后她只是撩了被子一角盖住了肚子。 盛清棠吃了颗青柠味的润喉糖,糖化在舌尖,还伴随着一阵苦涩的药味。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喉咙倒是好受了不少。听说可以润喉化痰,是周衡送过来的。 电脑按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她才躺了几天作业都堆得山高了。 “咚咚咚——” 门被敲了三下。 周衡捧着一只盈瓷小盅进来了。 周衡的情况比她的严重些,昨天刚洗完肺。她明天出院,而他还要住个三两天。 “你怎么来啦?”盛清棠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声音还带着点哑,但尾调是上扬的,像是见到他这件事本身就能让心情变好。 周衡没接话,原本要落在床头柜上的小盅在他手上顿了一下,那柜子被摆得满满当当,连放一只盅的空隙都没有。 氧化发黄的苹果块,随意摆放的铝箔药片板,耳机、皮筋还有散落的几颗润喉糖。 他单手托着小盅,另一只手去归置这些东西,“川贝雪梨。” 他拉了一把陪护椅坐下,把勺递给了她。 清甜的水汽裹挟着梨的甜香扑面而来,雪梨被炖得温润,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色,用勺子轻轻一戳就塌下去一块。 盛清棠合上电脑,呼出了带着青柠味的气流,眼睛亮盈盈的,比盅里的梨汤还亮,“有个男朋友可真好啊,时时刻刻都有人惦记。” 她搅了搅勺,白瓷相碰叮铃哐啷几声响。 淡淡的红晕从脖颈一直烧到脸颊,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他刻意避开了对视,淡淡地“嗯”了一声。 银耳、百合、川贝、红枣。里面应该是没放糖的,只有一股属于梨的清甜。 头发有些碍事了,有一缕从耳边掉下来,她撩到耳后又垂了下来,再撩,又掉。碎发蹭着脸颊,痒酥酥的。 “周衡,帮我拿一下柜子上面的皮筋。” 周衡应了一声,起身去拿柜子上的皮筋。 他扫了一眼堆得乱七八糟的台面,铝箔药片板旁边压着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他理所当然地拿了起来。 那个皮筋是纯黑的,没什么装饰,扎头发很好用,不紧也不勒,但此刻盛清棠会想要更好看的另一个。 “不是这个。” 她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越过床沿,指尖够到了那个淡蓝的大肠发圈。她的动作扯动了被角,带出了一小截纤细的腰线,病号服也随之空空荡荡晃了一下。 “我说这个。”她拉过他的左手,那根黑色的皮筋套进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皮筋也像是老早和她打起了配合,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 “这个给你。”盛清棠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嗓子还哑着,但十分理直气壮。 周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皮筋。 黑色的,最简单的款式,没有大肠发圈的存在感,但只要套在他手上,那这根发圈将会是最明显刻意的一笔,比任何宣示主权的标记都来得直白。 “你......”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有主了。”她自顾自地用发圈把头发扎了起来,那个颜色衬得她的手指很白,动作间发圈上的褶皱时紧时松。她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理直气壮的占有,“昨天那个护士姐姐问你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我可听见了。” 周衡的喉咙滚了滚。 大肠发圈对于盛清棠来说不太友好,两圈太松三圈太紧,扎上后头发垂着,松松垮垮的。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淡淡的甜,周衡也许会更喜欢。 “周衡你尝过了没?” 周衡昨天刚洗的肺,黏膜上大概全是细小的伤口,吃一点东西喝一点水都疼,连咽唾沫这个动作都要做十足的准备。 “还没。” 她舀了一勺凑了过来,“很好喝,你也尝尝。” 周衡低头看着那勺送到嘴边的雪梨汤,汤汁清亮,梨肉莹白,勺沿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偏过了头。 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盛清棠的手顿了顿。 她眨了眨眼,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把勺子收了回去。 “哦——对。” 她把勺子放进自己喝水的杯子里涮了涮,水花溅起了一点,她拎出来又甩了两下,把上面的水滴甩干净了,“这样可以了吧?” 她又舀了一勺,重新递过来。 周衡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莫名生出了些许躁动。 她以为他是嫌弃她。 他哪有嫌弃她。 只是……刚才那勺离得太近,她探过身子的时候几根发丝扫过了他的手臂,那个淡蓝色的大肠发圈松松地挂在马尾上,晃悠悠的,晃得他心口发紧,紧到忘了怎么换气。 他偏头不是不想喝,是心跳得太快。 盛清棠举着勺子的手没收回,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勺子里的雪梨汤微微晃了一下,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晶晶的。她眼神很直白地看着他,干净,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躲闪。 他张了嘴,温热的梨汤顺着食道滑了下去。有点疼,但甜。 “是不是很好喝?”盛清棠歪着头问他,“我记得你不喜欢吃太甜的,这个应该刚好。” “嗯......”他声音闷闷的,耳尖在不知不觉间红透了。 盛清棠还举着勺子,作势要再舀一勺,周衡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 “你喝。”他的嗓音压在嗓子里,轻轻的,“我那还有,这是给你的。” 盛清棠看了他一眼,也没坚持,把勺子收回来时顺手又放进了喝水的那只玻璃杯里。勺子碰着杯壁叮当响了两声,她捏着勺柄在水里来回搅了搅,又拎出来甩了两下。 动作随意又自然,和刚才一模一样。 周衡看着她洗勺子。 她没多想,是他想多了。 周衡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根黑色的皮筋上。根皮筋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不紧也不勒,可他觉得那一小圈皮肤隐隐发着烫。 这根皮筋,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勒人。 盛清棠喝完了最后一口梨汤,勺子搁在盅底,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靠在床头,那只淡蓝色的大肠发圈还松松垮垮地挂在马尾上,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周衡坐在陪护椅上,背脊挺得很直,身体却很放松。他的视线落在那只空了的瓷盅上,又移到自己手腕上的那根黑色皮筋上。黑色的圈在光线里泛着一点磨砂的哑光质感。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用指腹拨了一下那根皮筋。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的风偶尔变一下方向,头顶的百叶窗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在地板上摇来摇去。 周衡看着她打字。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并不快,有时候停下来,咬着嘴唇想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敲几行,又停下来。 有时她会抽空看他一眼,对着他傻笑。 那缕头发第三次掉下来的时候,盛清棠还没动,周衡先动了。 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的耳后。 再后来周衡想用自己手上的皮筋给她扎头发却被她拦了下来。 “周衡,这是给你的。”盛清棠仰过头来看着他,“只给你一个,可凭这个换其他款式,如果丢了的话那就再也不给了。” “我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