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的男人总想去死》 1. 回乡 阿青在回乡路上捡到了一个男人。 她原本是不想捡的。 不因其他,只因为那她手中的《昭阳宝典》第五页十二段上写了:陌生男女授受不亲,亲者,为礼法所不容也。 这宝典是她从宫中放出来时,掖庭令送给她们这一批要出宫的宫女的。 不过,对于宝典呢,阿青刚开始是不想去取的,因为她也没读过几本书,也不太爱读书,只识得囫囵的几个字而已,觉得拿了书也没用。 但是后来她在要出宫的那一日偶然听宫女说说这书是女君陛下亲自赐给她们,并在每一本书上给宫女们亲自写了祝词后,她才急急忙忙地踩着最后的期限跑到掖庭令屋里抢了最后一本。 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君陛下承明殿的墨水写的太快了,还是有人多抢了一本女君的墨宝,她的那本上面居然没有女君的祝词。 不仅没有祝词,那封皮上还被人踩了一脚,上面都是灰,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年纪比她都要大了。 阿青拿到书的时候还有些难过。 女君那么好,定然是有很多人觊觎这书,多拿好几本回家供着了。 唉,早知道就早些来拿了,阿青想。 没能得到女君的墨宝,可算得上她这辈子最最最最遗憾的事了。 但不过,她的那本宝典的封面好像比她们所有人的都要好看,都要特别,蓝蓝的,像一条宽宽的大河一样,她郁闷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而且上面还写了字:遵守此书者,家中尊者将一身顺遂,家国兴盛。 阿青这辈子最敬重最仰慕的人就是女君陛下了。 女君陛下也许不会记住她这个卑微的掖幽庭洒扫小宫女,但阿青却会永远记得女君陛下在她过往二十年兢兢业业的宫廷生活中对她的三次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只能默默祝福她,匍匐于她的脚下,仰望她的风采,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 所以一看到上面的那行字,阿青对于没拿到女君墨宝这件倒霉事就没那么难过了。 因为她找到了一个为女君一直祈福的好方法。 那就是好好读书,按照宝典中的内容生活,让九天上的神仙看到她的诚意,然后将福泽赐给女君陛下。 虽然书上说的是家中尊长顺遂,但女君陛下是一国之君,一国之长,怎么不算是她家的尊长呢? 对吧! 一想到女君陛下某种意义上属于她的‘家里人’,阿青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日日捧着那本宝典细细品读研磨,按照书上写的遵循,一字不落。 就连回乡路上也手不释卷。 她家住在京城周边的五十里处令州的一个小村庄上,走路也不过三五天的路程。 阿青在宫中节俭惯了,没想雇车,从出了宫门后就靠着着自己的两条腿一边走一边看书慢慢地朝她家的村子走去。 她自幼丧母,八岁时父亲病重,她没兄弟姊妹,家中也没有亲戚,父亲害怕他死后没了他的庇护,村里的那些豺狼虎豹会将她卖到青楼去,便狠下心将她送去了宫中。 虽说入宫为奴为婢不好,但大梁富庶,朝廷清明,侍者在宫中不会轻易受到打骂,也不会吃不饱穿不暖,对于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个非常好的归属了。 因为父亲在村子里属于外姓人,不太受人待见,所以她家的小院子坐落在村子的最深处,需要翻过一座小山丘,跨过一条三人宽小河才能到。 阿青离家已有十二年,可记忆中对家的方位却不曾忘记,挎着包袱,抱着宝典就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路上风清水秀、鸟语花香,十分顺利。 可人永远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出现。 就在她绕过了小山丘,准备跨河的时候,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草丛旁被东西绊倒了。 因着她当时手中还拿着宝典在翻看,压根就没来得及反应,啪嗒一声,她整个人就往草丛里摔去了。 不过就在她自认倒霉要摔伤的时候,她却落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上,因着有缓冲,她并没有摔伤。 可就在她头冒金星的抬起头来,看清她绊倒她的罪魁祸首时,她那双好看的杏眼顿时睁大,她大叫了一声后,随即手忙脚乱的要起身远离被她压着的那个人。 但也因着她太过慌乱了,她一时忘了她现在是身处在茂密的草丛中,四周的植物根茎错综复杂,在她摔下来的瞬间就偷偷挽住了她的绣鞋。 因着着急,她迅速地起身。 她好不容易从那有些血肉模糊的人身上起来之后,看到那刚刚被她甩远了的宝典,她脸色大变,不做思考地就抬起脚要去拿那本书。 可就在这时,那些根茎像是舍不得她似的,非要和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挽留,让她兀地一声,又狠狠地摔倒了那人的身上。 “哎呦。” 这一次她倒没那么好运了,她有一大半的身子都摔倒了地上,只有头狠狠地摔在了那人宽阔的胸膛上。 见自己又摔倒了那男人的身上,阿青片刻都不敢停留,也不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又急急忙忙地抬起头,挪了挪屁股,奋力地往后面移去。 要不是她身上有些疼,站不起身,阿青怕是恨不得离那个浑身是血感觉快要死的人十万八千里远。 也不是说阿青害怕那个人。 虽然那个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衣服,浑身是血,脸上也满是血污,血将他的脸都模糊了,看不出模样,活脱脱地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但其实阿青是不太怕的。 因为她向来胆子比较大,在掖幽庭里的时候,那些太监和宫女就最喜欢找她去打耗子和捉蛇了,有时一棒下去耗子的脑袋开了花,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人虽然浑身是血,看着有些恐怖,但身上还有温度,鼻尖还有呼吸。 又不是死人,她当然不怕。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激动…… 那当然是… 躺在她面前的那个是个男人! 男人啊! 她今天早上才在宝典上读到男女授受不亲,下午就摔倒了男人的身上!不就失礼了吗?!犯谶了吗? 这可是对老天的大不敬啊! “罪过罪过…老天爷莫要怪罪小女啊。” “小女不是故意的啊,是他!是他故意的,要死不死在角落,非要伸出腿来拌我,我不小心才碰到他的啊。” “小女真不是有心的啊。” “要怪罪就怪罪小女一个人吧,不要惩罚女君陛下。” 阿青边说双手边合十,朝着天空处诚恳地道歉。 等到阿青说了十多遍对不起,身上的疼痛也消了差不多后,她小心地将脚边的那些根茎扯开,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男人,踏出草丛就要走。 等 到她都走远五六米了之后,身形一滞,又折返回来。 她回来可不是突然良心发现,而是…… 她忘记把她的宝典拿走了。 阿青走到那草丛边,低头看了看宝典的位置,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离那个男人好几米,迈着小步从另一边草丛去拿那本落在那男人身上的宝典。 宝典因为刚才的原因,落在了那男人的散落在地上的墨发上。 为了避免碰到那个男人,阿青的那双杏眼睁得老大了,仔仔细细地注意着她和他的距离,可谓是屏气凝神,一丝不敢松懈,生怕和他的头发碰着了。 好在她从小做事细心,非常顺利地就取过了那本宝典。 拿到宝典的那刻,阿青长呼了一口气,心安了许多。 就当她拿起那本宝典好好查看有没有磨损的时候,她看到了因着被摔倒地上刚好被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的一行字,愣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躺在她脚边的那个人,陷入了沉思。 她拿着手中的宝典,咬了咬腮边的软肉,犹豫了片刻。 书上说,命者,天之气也,无论幼小老弱,皆是珍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得随意将命消逝……留命者,能有极大的福报,可以为尊者获得五年的好运气…… 看到书上的那几个字,阿青漂亮的杏眼眨了眨。 五年唉。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五年? 她有些心动。 若是救了这个人,就能白拿五年的运气,比得上五年的福报,让女君舒舒服服的度过五年,简直就是馅饼啊! 阿青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一转头看见那个躺着的人,她的眸子又灰了下去。 可他是一个男人…… 男人…… 阿青有些气愤,皱着眉抿唇。 你说他怎么就不能是女娘呢? 男女授受不亲,你说这让她怎么办才好啊。 有没有一种办法即不碰到他又能把他救回家呢? 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呢? 阿青望着那个紧闭双眼的男人陷入了沉思。 最终,阿青还是没抵抗住五年福报的诱惑,从包袱里抽出一条粗麻绳,展开看了看长度。 嗯,够长了。 她又从草丛中找了一个小木棍,将麻绳在木棍上系紧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带着麻绳的木棍一点一点塞到那个男人的脖颈下,然后又戳了半天,她终于把木棍穿过了那个男人的脖颈。 见到男人另一半露出的麻绳,阿青眼睛一亮,心情好了不少,麻利地将两端的麻绳给系紧后从地上站起来。 她扯了扯麻绳。 嗯,看起来很牢固,应该不会散。 随后,她将麻绳拉起,拖着那浑身是伤一点意识都没有的男人一点一点地往她家的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想起把这个男人救起之后女君陛下能够有五年的好运气,阿青开心的哼起了歌。 丝毫没有发现,她脚边被她拖着的那个男人,身上华贵的衣服被地上的小石子给划破,如玉的肌肤被她拖得青一块紫一块。 更别说那修长的脖子被粗粝的麻绳给勒的通红。 尽管那男人已经失血多,陷入昏迷完全醒不过来,可那血污都不能遮去他俊朗的脸庞上竟然微微蹙起了眉。 大有要被窒息和疼痛而醒的兆头…… 2. 苏醒 裴玄醒了。 不是睡到自然醒,也不是被人唤醒。 而是…… 痛醒的和冷醒的。 当他睁开那双冷峻深邃的琥珀色丹凤眸的时候,先印入眼帘的是空旷的房梁木板,闻到一股多年没有人气潮湿的霉味。 见到这副场景,他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感受到了自己的后脑勺处的隐隐作痛,皱了皱眉,用手将自己撑起身。 等到他撑起身的那刻,他才发现他居然是躺在地上的,地上就只有一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破旧棉穗,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的霉点。 裴玄有些沉默。 但事发突然,他便没有再过多思考这些,反而是先伸出手去探自己后脑勺。 果不其然,他在他的后脑勺处摸到了一些凸起的小包,上面还有些隐隐约约的血痂。不仅如此,他的手臂、大腿甚至皮肤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 衣料破碎,划痕明显,显然就是他晕倒后而产生的。 一直在火辣辣的疼。 裴玄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一张深邃俊朗的脸紧锁眉头,周身散发着浓浓的阴沉,陷入了沉思。 他虽然遭到了追杀,浑身都是血,看得就像是地狱爬出来的鬼一般,可是他十分的确定,他在倒下之前,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些血都是刺客的血,他根本就没受伤。 至于他为什么晕倒了…… 那是因为他连续七天七夜没睡,在杀完最后一个刺客之后,好不容易卸下了防备,给他的暗卫卫鲤传了信号之后便晕厥了过去。 因这段时间一直被追杀,他早就做好了过落魄的准备,可他自幼养尊处优的长大,从不缺钱,想到的最落魄的事情也就是被卫鲤安排县城的破落客栈中。 可他从未想到他一睁眼居然身处在一间四面漏风,木头都快要腐朽摇摇欲坠了的破屋。 甚至还是睡在地上的。 再落魄……也要得有床吧?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裴玄垂着眼,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爬起的过程中,他非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全身上下的酸痛。 尤其是他的脖子…… 感觉像是被鬼掐着喉咙了一般,隐隐作痛。 因着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裴玄并没有第一时间叫出卫鲤,反而先在这破屋里先逛了一圈。 破屋很小,就一张落了灰的桌子,两张木凳,一个木柜,还有一张木床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了。 裴玄望着这间木屋,琥珀色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有床。 那他为什么没睡在木床上? 难不成卫鲤叛变了? 这个问题刚从他头中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他和卫鲤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还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关系好到他父皇临死前都放心将东宫兵符交给卫鲤,让卫鲤来救他。 要是叛变,早就在他被追杀的时候就叛变了,不可能等到现在。 所以,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裴玄紧紧地皱起眉头,墨色的衣袖下拳头蜷握,思考现在的情形。 可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他的思考,瞬间让他警铃大作,迅速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放到手中隐藏好后便推开门前去查看情况。 他普一推开门,就看清了这院子的构造。 这是一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小院,除了这间正屋外,左边还有一间用木架搭起来的灶房,右边是一间已经塌坏了的厢房,院子中间有两棵枝叶茂密的绿树,绿树底下还有一大一小两张木凳。 木凳上虽然落了灰,但还是能够看清上面有些童趣的小图。 不知怎么的,裴玄竟然能从这场景中,感受到了一丝诡异的……温馨? 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因此放下防备,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座破旧的小院,试图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他默默等了一会儿,西风从山谷中吹来,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他看到了那翠绿的树叶之中,隐隐约约中有几抹鹅黄色的布料。 他望着那棵树中的人影,又一次的沉默住,细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现在的刺客都这样懒散了吗? 穿的这么鲜艳,生怕没有人发现他吗? 就当他还在等待那个‘刺客’的下一步动作时,那‘刺客’居然‘哎呦’地叫了一声。 本就无语的裴玄:“……” 究竟是谁派出来的刺客? 该不会是他那个心狠手辣的姐姐吧…… 她不会造反后没钱了,只能随便从大街上拉出一个小乞丐来刺杀他吧? 实在不行他给她捐一点,好歹身份摆在那,总不至于这么寒碜…… 到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了那‘刺客’的蠢笨,迈开长腿径直往那颗大树走去,看看那蠢钝如猪的刺客究竟是谁。 因着是盛夏,万物蓬勃生长的季节,那棵树枝繁叶茂,绿叶搭着绿叶,一层一层地往上昂扬,大树将一切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裴玄站在大树底下,压根看不清那抹鹅黄的真实模样。 正当他拿起匕首准备跳上树上将那刺客捉拿归案的时候,啪嗒一声,有一个翠绿的果子从空中砸了下来,砸到了他的头上,让他本就疼痛的头更加雪上加霜。 裴玄:“……” 他被气的不行,只觉得这小贼在挑衅他。 他再一次准备往树上跳,结果又一颗翠绿的果子往下砸了下来,随后没过两息,甚至裴玄连气都还没燃起来,从那棵树上又砸下来了七八颗果子。 全都直愣愣地砸到了裴玄的头上。 裴玄被气的牙痒痒,也不管会不会打草惊蛇了,抬起脚就往树上踢去。 他向来力气大,那一脚上去,三人合抱的大树瞬间颤了颤,顶上的人传来一声娇喝。 也正是这一声娇喝,让裴玄确认了那刺客的方位,抬起脚就往树上飞去。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只要一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就在裴玄飞上树端的那刻,那抹鹅黄居然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巧不巧的,她在失去平衡的混乱中随手乱拽,拽到了他的腰带,还没等裴玄来得及反应,咚的一声,他们二人双双摔倒了地上。 一瞬间尘土飞扬,绿色的树叶满院子的乱飞,洋洋洒洒。 数十个翠绿的果子滚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后又咕噜咕噜地奔向远方,散落在院子的四处。 裴玄身上本就酸痛,这突如其来的摔倒让他又受一击,心中怒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伸出手将躺在他身上的那个刺客推开,随后翻身而上,将那刺客禁锢在他身下,伸出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 可就在他看清她模样的那刻,琥珀色的凤眼却愣住了。 她…她居然是个女娘。 因着刚刚从树上摔下来,那女娘可能身上还有些痛,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贝齿轻咬着小巧的朱唇。 可她却并没有过多地停留在疼痛中,缓缓睁开双眼,查看情形。 她没睁眼时就已经很好看了,面若银盘桃花,眉若远山含黛,睁眼后,那双杏眼清澈透亮,修长的睫毛为她天然地勾勒了眼眶的轮廓,又大又圆润。 很乖巧。 许是刚刚从树上摔下来,她的墨发上还挂着几片绿叶,眼睛的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整个人干净又纯粹。 饶是脾气大如虎的裴玄,在这一刻居然鬼使神差的愣神了好几秒,手中的抵着她脖子的匕首缓缓地放下。 她没有武功。 不是刺客。 那她是谁? 就在裴玄想着要出声询问她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从他身下传来。 随后还等不及裴玄反应,他就被他身下的那个少女一把推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然后只见那个少女像是兔子一样地跳了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地蹦地离他老远,手上一直在拍她自己的身上衣服,一边凄惨地喊到: “苍天在上!小女子不是故意的啊!是他,是那个登徒子非礼我!” “老天爷 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呜呜呜呜呜呜,老天爷你只要原谅我,我今晚给你烧二百张纸钱,烧五柱香。” “原谅小女子吧原谅小女子吧。” “您要是原谅我,就…就……” 阿青实在不知道说哪一个理由会能够顺利实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白云,思考半天,随后双手合十地朝着天空喊着:“您要是原谅我,那您天上的白云就遮一下您好吗?” 果不其然,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有一块云将正火辣的太阳给遮住了。 见到这场景,阿青忧虑的脸瞬间转晴,开心地道:“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原谅我。” “我下次再也不会犯这种事了。” 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地裴玄看到这:“……” 她说那话的时候天上的白云刚好就要经过太阳,能不遮住才怪! 她分明就是看好了要有白云经过才这样说的吧? 开眼,真的开眼了。 虽然裴玄对于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女充满了疑惑,但从一切的种种看来,她应该不是刺客…… 因为他那贫穷的姐姐虽然可能没钱,但也不至于会派一个看起来冒着傻气的女娘来刺杀他…… “敢问姑娘,是姑娘救了在下吗?” 阿青一听到他开口说话,顿时警铃大作,连忙后退,指着他就道:“你你你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裴玄听着这话,眉毛微微抽了抽。 他们大梁自昭帝以来,无论宫中还是民间,男女之间的界限划分一年比一年模糊,女娘可以自由寻婿,自行寻找意中人。 除了是无媒苟合会招人非议外,男女之间几乎是已经没了古书中的‘男女授受不亲’的约束。 他自幼养尊处贵的长大,反正是没见到过这样的人,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疑惑地愣在了原地。 但不过看着那位脑子和寻常女娘有些不同的少女,裴玄便再没多说什么,默默地又退后了几步。 见他离自己远了一些后,阿青松了口气。 “敢问姑娘,是姑娘救了在下吗?”裴玄再一次问。 阿青这回没再拒绝回答:“是。”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过在下还有要事,要先走一步。” “既然公子醒了,那快点走吧,门在那边,小女子不送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落在空荡的小院中,竟然诡异地泛起了回音。 阿青:“……” 裴玄:“……” 怎么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啊? 两人各怀鬼胎,在心中原本都已经打好了拒绝对方挽留的话术,却都没想到对方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双双沉默住。 最终还是阿青害怕重蹈覆辙,连忙快速地跑到大门边,将大门打开,指着门就道:“天色也不晚了,公子快走吧。” 望着她那双圆润又闪着光亮的杏眼,不知怎么的,裴玄突然有一种自己是脏东西,她巴不得要将他扫地出门的错觉。 不过他也没在多想什么。 许是这个小女娘不喜欢外人,心有芥蒂罢了。 他迈开腿朝门的方向走去,等走到门边,他伸出手对阿青报了一个拳,吓得阿青又跳了起来后退了半步。 裴玄:“……” 他长得很可怕吗?还是他是鬼吗? 用得着离他这么远? “此番多谢姑娘,等在下事成之后,再来拜谢姑娘。” 阿青的手抓着门,摇头大喊:“千万不要!” “公子还是快些走吧,一辈子都别回来,你走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礼了。” 见着她这般模样,裴玄也不必再继续停留,跟她道了一声之后,就踏出了院门。 而就在他踏出门的瞬间,碰的一声,大门从里往外干脆地关上了。 完全不留一些犹豫。 他甚至还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裴玄:“……” 他是什么灾星吗? 3. 天生一对 出了小院,裴玄便再也没有回头,直径地往深幽的山林中走去,等走到毫无人烟的角落的时候,他拿出特制的骨哨,朝天的方向吹了一声。 没过多久,唰的一声,是身着一身黑衣的少年从树上跃下,跪到了裴玄的面前。 少年低着头恭敬地道:“殿下。” 裴玄看着卫鲤,琥珀色的丹凤眼泛着冷意,像是冬日河床下暗流的湖水,端详着眼前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手足。 “孤记得,孤在倒下的前一刻,是唤了你的。” “按理来说,你应该立刻出现将孤带走,可孤为何会出现在那小院中。” 卫鲤匍匐在地上,连忙解释:“恕属下无能。” “殿下晕倒后,属下是应当及时出现,可那时周遭又出现了一批刺客,他们盯上了属下,为了避免他们发现殿下,属下只好将殿下放在隐蔽之处后,先行引开他们,再来寻殿下。”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卫鲤,他当时特地的找了一个非常隐蔽的草丛,将他家殿下藏在没人看得到的草丛中后才离开的。 等到他将那些刺客给引开后,再来寻他家殿下的时候,就见到一位貌美如花,看起来心地十分善良的女娘摔倒了他家殿下的怀中。 正直妙龄明眸皓齿的少女和昏迷不醒的权贵公子,一起相拥在夏日绿意的草丛中、大树下。 风吹起来,他们二人的丝绦相互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场景实在是太养眼了,他根本就挪不开眼好吧! 而且那女子最后还大发善心,将他家殿下给救回了家。 简直和话本里演的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美救英雄,一见钟情,天生一对! 女娘都亲自把他救回家了,那哪里还用得上他在多管闲事呢?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万一他一出手,扰乱了他家殿下二十多年来好不容易出现的桃花可就不好了。 望着那一直在傻笑的卫鲤,裴玄的脑仁突然有些疼。 他并不知道今日究竟是怎么了,见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憨傻。 不过看着卫鲤脸上和手臂上的刀伤,裴玄心中的疑虑就消散了不少。 卫鲤是他从小到大的暗卫,为人正直忠心,除了爱看点话本子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他说的也挺清楚了,大抵是那鹅黄衣衫少女在卫鲤引开追兵的时候,恰巧救起了他,将他带回了小院。 “如今情况如何?我们的人还剩多少?” 裴玄大手一挥,示意卫鲤站起身来,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卫鲤抿着唇,有些艰难地开口:“殿下,因着那头有长夜浮光的军令,我们东宫带出来的人几乎都没了。” 东宫虽然有自己的亲兵,但终究比不上皇帝身边的训练有素的亲卫长夜浮光二军。 这几个月他们从云州风尘仆仆地一路往京城赶,不断地遭到长夜浮光的围堵劫杀,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少,等到踏入令州之后,就只剩他们二人了。 “而且……”卫鲤犹豫地开口。 “那位下了诏书,大梁境内各处出行之人必须要出示户籍文书,每隔一月各地官府就要派兵搜查各地住所一遍……” “遇到可疑之人,立即逮捕……” 听到卫鲤的这话,裴玄的眸子暗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摩挲着指尖,思考了很久,最终又开口:“西北那边呢?” “顾山禾的人什么时候到?” “顾将军今早传信来说,因着文书的事,他们那边出行不便,只能扮作寻常百姓走暗路,西北路远,他们走到令州最多要……两月。” “两月?” 听着这个时间,裴玄的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可现下那个女人心狠手辣,对他几乎是要斩草除根,顾山禾是他现下唯一的筹码了。 时间慢一点都无所谓,只要顾山禾能够带着他的人马平安赶到,他才有赢的可能。 所以他不能心急。 他只能耐心地等。 裴玄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消息,立刻想到了后续要做的事情,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开口:“那走吧,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既然下了那份诏书,定是想让我们寸步难行,现下我们先找一个安稳的地方修整,等两月一过,再杀回皇城。” 裴玄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迈开长腿,往前路走去。 可他才走没两步,他身后的卫鲤幽幽地传来声音:“殿…殿下…” “您走的地方是山林,前面没路的,也没有住宿的地方……” 裴玄抬着腿的动作滞了一下,扎在脑后的墨色高马尾因着他的停止,明显地晃动了几下。 他沉着脸地转身,白了卫鲤一眼,抬起脚又往回走,一句话都没跟卫鲤说。 卫鲤看着那个隐隐约约要爆炸了的前储君殿下,讪讪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不识路就不识路嘛,非要充老大的面子。 他俩从小到大一起长大,在他面前还要装。这么爱要面子的臭习惯从小就有,也真不知道遗传了谁。 啧。 真该有人治治他。 唉,不过话又说起来,卫鲤看着他家殿下那屁股处布料的破烂划痕,立即回想起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来。 卫鲤的眸子在眼眶中转悠了一圈,眉毛微微挑起,随后快步走到裴玄的身旁,开口:“殿下光明伟正,聪明绝顶,胸有成竹,走一步看十步……” 听着卫鲤连绵不绝的称赞,裴玄皱了皱眉,十分嫌弃地乜了一眼他。 “有屁快放。” 卫鲤一听就知道他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立马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乐呵呵地开口:“殿下可有想好要去何处修整,渡过这两个月呢?” “没想好,随便找个客栈吧。” 卫鲤狠狠摇头:“不可啊殿下,不能去客栈。现在投客栈都要户籍文书的,咱没有文书,一进去就会被抓走了。” “那去随便在乡下租一间小院。” “也不行啊殿下,现下乡下的小院也查的严,要是没有担保人,根本就租不上啊。” 见自己提出的方法全都被否认,裴玄便再也没好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孤干脆洗洗,直接自首,住进孤那好皇姐的天机大牢得了。” 卫鲤:“……” 也…也大可不必。 秉持着一个忠诚的暗卫首领的职业操守,他还是低下了头,诚恳地道歉:“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听着他这话,裴玄多少也咂摸出一些味道来了,出声道:“那你有何高见?” 此话一出,卫鲤就知道妥了,随即露出一张灿烂到不能再灿烂的诡异笑脸,一直嘿嘿地对着裴玄笑。 惹得裴玄激起一手的鸡皮疙瘩。 *** 阿青像送瘟神一样的将那个男人送走了之后,心情好了不少,走回到院中,将那地上的果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到怀中。 她随手拿起一个看起来特别饱满的果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放到嘴边用贝齿轻咬,随后只听清脆的一声,酸涩带着一丝清甜的味道充斥在她的口腔。 果子其实没有那么甜,阿青还被酸的激了一下,清澈的杏眼紧紧地眯成一条缝,闪着透亮的水光。 但也正是这一口酸涩果子的味道让她真正的有了回家的感觉。 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年盛夏,他都会爬上树摘果子,她就在底下用衣裙接住,有时嘴馋了,父亲还会哄她吃下这个果子,将她酸的一激灵,气得她绕着大树去追他。 可以说,这个果子就是她童年最独特的记忆。 以至于,在去往皇宫当差的那一日,她在兜里也踹了几个果子,一边咬着酸涩的果子一边迈着小腿远离家乡。 那是父亲临死前摘下的最后一批的果子。 再酸再涩,亦或是苦的,她都要吃下去。 因为父亲说了,只要吃了果子,这辈子的苦就吃完了。 她会幸福美满。 阿青看着怀中的那堆果子,眼睛弯了弯,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 时隔十二年。 她终于回家了。 因着心情好,阿青将院子收拾了一番后,端着那一盘她洗好的果子放到了大树底下的木桌上,自己着拿起那本宝典认真的学了起来。 她不太爱读书,因为在宫里没人教他们这些奴婢识字,她就粗略地识得几个字而已。 况且她也知道自己的水平, 她脑子笨,别人一遍就懂的道理她要花十多遍才能理解,所以相较于读书明理,她更喜欢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但这宝典可不同,这可是女君亲自赐给她们的,而且还能给女君带来好运,她当然要好好学习了。 她深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的道理,所以她有计划地规划宝典的每一页学习内容。 一日一页,不多也不少,恰恰好。 这一日刚好学到第七页。 “君…者,天也。固…天不可…逃,君不可…违。” 清脆的声音从大树底下响起,当遇到不会读的字时,阿青读的格外的慢,还有些卡顿,没有那么流畅。 看到那个君字,阿青眼睛泛起光亮,立马就想到了女君,十分认同地点头。 女君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是上苍的认定的天女,说的命令当然不能违抗。 就当阿青以为今天的内容十分简单的时候,她余光中撇到了书页的最末端的一个注释,眉头微蹙。 君者,男子也,夫君也。 这里的‘君’居然是男子吗? 可是,女君也是君,却不是男子啊。 阿青越看越觉得奇怪,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但总觉得这句话若是将男子放到其中,就显得怪怪的。 但她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难不成写错了?阿青想。 但这可是女君亲自挑选的宝典,按理来说不会有问题…… 阿青想了半天,实在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用手挠了挠头,最终得了一个解释。 她的学识太浅薄了,看不懂很正常。 反正女君发了这本书,她按照上面写的做就行,女君是不会害她的! 等到想到这里,阿青糟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起来,将这句话深深地烙入了自己的脑袋里。 在吃完两三个果子之后,阿青终于学完了今日的内容,正小心翼翼地将宝典合上的时候,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从她家大门口传来,声音越过小院,敲到了她的眉骨,压弯了她的眉毛。 她虽然有些疑惑,但想着这么急切的敲门声,那人应该很着急,便快步走到门口,伸出手将大门扯开了一条小缝。 可就在她透过小缝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谁之后,一双圆润的杏眼睁的老大,像是被惊吓到了的小鹿,毫不犹豫地狠狠关上了院门。 彭—— 站在门口差点被夹了一鼻子,还吃了满满一口陈年老灰的裴玄:“……” 真是邪了门了。 他发誓那个女娘肯定看到他了,而且还认出了他。 他又不是鬼,也不是恶霸,更不是强盗,她这么快关门干什么?! 咚咚咚—— 裴玄还是不死心,继续拍打着院门,可已连续拍了好久,那本就陈旧腐朽的大门却纹丝不动,除了掸下来的灰,便再没任何反应。 又吃了一口灰的裴玄:“……” 他自幼金尊玉贵的长大,谁见了他不是好声好气地奉承他?再不济到街上,遇到了百姓,以他的长相,从没有人会忽视他,将他晾在一旁! 这女娘倒好,居然敢让他吃一鼻子的灰?!她怎么敢的! 他气的牙痒痒,继续用力地拍门:“开门!别躲着不出现!我知道你在家!” “你再不出来,我就继续大声喊,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喊来,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你救人未遂,抛弃病患的可恶罪行!” 裴玄见她还不开门,又继续恶狠狠地开口:“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你想耍赖都没办法!” “那时候,你不想开门都不行了!” 虽然他知道救人未遂,抛弃病患这种理由十分的愚蠢,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院的女娘总给他一种没接受过世俗熏染的…… 憨笨。 至少从她向老天爷请求原谅一事来看,她反正没聪明到哪里去。 他冥冥之中觉得,他只要说完这话,她就一定会开门。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那陈旧到不能再陈旧的大门吱嘎地响起声音,鹅黄色的衣裙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只听那少女磕磕绊绊地道: “你…你…你少讹人!” 4. 负责 “你…你…少讹人!” 阿青皱着眉头,一双小手的指尖紧紧扣住木门,十分注意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抿着唇,开口为自己辩白。 “我…我哪里救人未遂,抛弃病患了?” 裴玄听到她的这句话心中诧异,眉毛抬了抬。 还知道开口反驳,原来不是傻姑娘啊。 要是寻常人听到这话,恐就编不下去,早就羞愧难当地灰溜溜离开了,可裴玄是谁? 他乃大梁的储君殿下,自幼养尊处优,上至皇帝,下至侍者,从没有人说过他的不是,只要他一开口,前呼后拥,就没有不同意的。 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哄骗他人而羞愧? 他让别人羞愧还差不多。 于是,他仰起头气势汹汹地开口:“谁说你没有?” “孤…我一个身受重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走两步就要归天的病患,在不能确保孤…我有没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你居然放心的将我放出门去,这难道还不算救人未遂,抛弃病患吗?” 他这旁巴拉巴拉的开口,说的话比蹦豆子还要快,让阿青听的有些懵懵的,漂亮的杏眼堪堪变得一大一小。 她疑惑,拉长了尾音:“啊……?” 反正阿青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救人未遂,抛弃病患’的罪名,可是他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不过,虽然阿青脑子不太灵活,可记性还是比较好的。 她歪着头默默揭穿:“可是……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 怕那个‘病患’突然忘记了他自己今早说的话,阿青格外好心地提醒他:“你那时可是说的:‘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过在下还有要事,要先走一步。’” 她十分明显地去偷看他,眨眨眼,小声小气地开口:“想起来没?” 裴玄:“……” 向来十分自信,在京城中说风就是雨的裴玄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姑娘刚刚傻的好好,怎么突然就变聪明了起来? 不过好在,这位大梁的储君殿下还有一点是常人都比不上的,那就是……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确实是我说的。” 见他这样说,阿青顿时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阿青将那口气吐出去,就听那男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可那又怎样?你救了我就得对我负责!我伤都还没好,你居然就敢让我出门,这简直就是对我的不负责!万一我死在了外面,你就是杀人凶手!” 阿青听到这,那张朱红色的唇瞬间变得惨白,完全不可置信地张开,蹙着眉头,再一次疑惑地:“?” 等到消化完他说的话后,阿青瞪大了双眼:“!” 她…她…她不是在救人吗?怎么…怎么又跟杀人扯上关系了? 她小声反驳:“我…我才没有要杀你!” 只可惜,阿青还是涉世未深,完全玩不过那个在京城云波诡谲的朝堂上混的风生水起的一国储君。 姜终归,还是老的辣。 “是吗?” 裴玄站在门外,离她两三步的距离,垂眼看着她,缓缓勾起那不可察觉的唇角,迈开长腿一步一步地朝她靠近。 他等走到离她还有一步的距离,阿青顿时睁大了眼睛,连忙后退,可裴玄却伸出一只手将她围住,抵在了大门上。 阿青怕碰到他,顿时像鹌鹑一般的紧绷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裴玄见到她那副懵懵懂懂有很乖模样,顿时低笑了一声,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着细碎的光,但不过瞬间,他就恢复到原本气势汹汹的样子。 他凑到她的耳畔,缓缓说道:“我身上还沾着血呢,你就放我出去,不是蓄意谋杀,是什么?” “等我死在外边了,衙门顺藤摸瓜,第一个就抓你,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丢到暗无天日的牢里和老鼠蛇虫一起度过余生吧。”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像是炎热的夏日里藏在深山之中的清泉,清冽,清爽,沁人心脾。 但此时因着他靠近的动作,那声音紧贴在阿错的耳畔,声音带着热气喷洒在阿青的脖颈上,如同多年的陈酿,醇厚悠长,一时间让阿青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阿青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局面。 她没读过太多书,对大梁律法也不清楚,在面对这人言之凿凿的话时,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证据,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她明明是想着救人来着的啊,这么还沾惹到人命官司了嘛…… 不过经此一事,倒是给刚从宫里出来的阿青狠狠地上了一课,那就是…… 人不要多管闲事,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千万不要贪图小便宜,遇到陌生的人的时候能绕远路就绕远路!千万不要手贱去救他! 不然就会像现在一样,被他缠上,按上一堆七七八八的要命罪名! 阿青望着那男人的脸,咬了咬唇,犹犹豫豫地开口:“那…那…你想要多少银子?” 离宫前,跟她关系要好的宫女和内侍小北和小南特地叮嘱过她,若是遇到麻烦事,可以用银子解决。 他们说,民间百姓再不济也就是活在那一亩三分地之中,没有什么是银子解决不了的,若是提了银子还不能解决,那十之八九是银子没给够。 所以为了解决眼前这个麻烦事,阿青只能自认倒霉,狠狠心地提起银子。 就当阿青做好被他狮子大开口狠狠敲一笔的时候,那男人居然摇了摇头,对着她说:“我不要银子。” 裴玄话音刚落,阿青瞬间瞪大了双眼,咬着唇瓣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 完了……他定然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今日过后,她怕是要倾家荡产了啊! 但阿青还是想要力往狂澜一番,想着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便先发制人,狸奴小开口地冒出报价:“三…三两?” 裴玄皱眉:“我不要银子。” 看来是不够,阿青又继续叠加:“五两?” “我不要银子。” 五两都不愿意?!简直是贪婪到不可地步了吧! 可是望着那高头大马的男人,阿青干敢怒不敢言,默默伸出十根手指头,出声:“十两?” 裴玄无语:“我不要银子!” 见到裴玄那般坚定的模样,阿青的眼睛眼见就要红了起来。 啊啊啊!遇到小北他们说的硬茬了!她难得真的要在今天倾家荡产了吗?! 果然!天上不会掉馅饼!路边的男人真的不要捡! 早知道就不走捷径贪那五年的福报了,她就应该一点一点地从小事做起! 这肯定就是上天给她的惩罚。 她欲哭无泪,最后认命般地比了一个数:“二十两。” 裴玄:“……” 也不知道责护女娘那刻毛茸茸的脑袋中究竟在想什么,他说的难道还不够明白吗?都说了三遍了!是个傻子都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吧?! 刚才反驳的时候不是还挺机灵的吗?这会又变了,她是池里的鲤鱼吗?脑子只有七秒的记忆。 见裴玄这回不说话,一张本就黑的脸黑的更加不成样子,阿青默默挪了一下步子,离他稍微稍微远了一些。 她咬着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二…十二两零八十四个铜板,我全部都家当了,多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望着她那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裴玄简直被她气炸了 。 她究竟将他当成什么了?!讹人的骗子吗?! 他堂堂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做那种小人行径?! 摸黑!她纯纯在摸黑他!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开口:“我说了,我、不、要、银、子!” “你的耳朵聋吗?!” 突然被他这么一吼,阿青愣了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等消化完他话中的意思,确认他真的没有要拿她银子的想法后,她立即将举着的手收回,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不要她的钱。 她不会变成穷鬼了。 只要不提钱,阿青心中就没那么难受了,仰着头看他,开口:“那你想要什么?” 见眼前这个女娘终于正常过来了,裴玄的心情好了不少,他清了清嗓,说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姑娘救了某,那就要对某负责,在某的伤还未彻底好之前,某都需要借住在姑娘的家中。” “姑娘不得驱赶某,不得向外人透露某的所有消息。” “为期两月。” 当然,裴玄作为大梁的储君殿下,自幼习读诗书礼易,自然知道他现在的做法非常不合礼,但是没办法,那女娘一见到他就把门给合的老老实实,要是不想出这种方法骗她,他怕是连她家院门都走不进去! 而且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他一见到这个女娘,他的头就痛,明明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可是每次一开口都能把他气的不行。 堪称奇迹。 他只能说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但他终究是明理的,深知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道理,开口补上对她的好处。 “当然,待某伤好后,某会给姑娘黄金千两作为报答。” 裴玄说完这句话,就将视线落到阿青的身上,等待她的答复。 按裴玄对那些普通百姓的认知来说,这会儿,这女娘定然是沉浸在上天掉馅饼的欣喜中,大脑都失去思考的能力了。 看,都惊的不知道眨眼了。 裴玄一脸果不其然。 看着那姑娘呆呆的模样,裴玄竟然诡异地觉得心底一软,鬼使神差地又说了一句:“若是姑娘在这两月能够好好伺候某,某觉得舒心了的话,还能再加一千黄金。” “到时候可就两千两黄金了。” 裴玄这头还在嚷嚷,阿青那头却一直在沉默。 直到裴玄将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说完了,阿青还是没开口。 裴玄皱了皱眉。 难不成太兴奋,被幸福冲昏脑子了? 这可不行啊,她本来就不聪明,再傻了可怎么办啊。 为了避免他未来两个月的‘临时侍女’变得更加痴傻,裴玄默默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准备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戳一戳的时候,那居然女娘像只灵活的狸奴,十分嫌弃地躲开了他的手指,随后用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十分坚定盯着他,报了一串数字: “五十二两零一贯三百一十四个铜板。” 饶是裴玄见过了无数次的大风大浪,在见到阿青以后,第好多次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竟然一点都猜不到她要做什么! 不过好在,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他看的还顺眼,便用手抵着门,俯身,不耻下问:“那是什么?” 可就当那女娘再一次开口后,那好不容易平息了一点怒气的储君殿下,再一次火冒三丈。 不用其他,只因那女娘说着:“对不起,我…我刚刚骗你了,五十二两零一贯三百一十四个铜板才是我所有的家当,我全都给你,全都给你。” “请…请你不要留在我家。” “男女授受不亲,影响不好。” 5. 酸果 神她姥姥七大爷的影响不好! 她家这个地方前方是山后面是山,左边是河右边是烂水潭的,起码要绕小半个时辰才能找到两三户人家,鸟不拉屎的都快要成野人了,她居然能讲出影响不好的话来。 她究竟给谁看这个影响?哪来的影响? 一想到他堂堂储君殿下对她逼也逼了哄也哄了骗也骗了,这小女娘就是不愿按照他的想法来,裴玄本就暴躁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属实是什么方法他都用了,他也彻底没招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既然她这么在意那劳什子影响,那谁也好过谁得了。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眼神飘忽的那个鹅黄少女,恶狠狠地再次开口:“孤…我再问你一遍,你究竟要不要对不对我负责?!” 阿青声音很小却又十分坚定:“不…不要。” 裴玄被她的毅力气笑了,咬牙切齿连说了三个好。 阿青见他笑了,便也以为他终于要放弃讹她的念头了,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可结果下一秒,她就开心不起来了,因为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然后忽然高声大喊: “来人啊!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快来评评理啊。” “这个女娘薄情寡义,没有心肝,居然要抛弃我一个手无寸铁,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不肯对我负责!简直就是当世陈世美,负心人!” “我以后该怎么见人啊。” 也不知道面前的男人以前究竟是不是南曲班子的台柱子,虽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他的声音中的情绪却十分饱满,简直可谓是涕泣涟涟,仿佛真的有人抛去了他一般。 阿青简直不可置信,那双杏眼大的瞪大地就要掉出来了,看了看他,又左顾右盼地望着周遭的环境,像是做贼一样连忙地捂住自己的小脸,生怕别人发现了一样。 一边摇头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我没有!” “我是好人,我是良民。” “才不是什么负心人!” 裴玄低头望着这个像受了惊兔子一般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的少女,再抬头望着周遭连个鸟影都没有的深山老林,不知怎么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缓缓勾起唇角,悄悄在心中骂了她一句。 笨姑娘。 但我们的储君殿下从小就是活脱脱的大恶霸,欺男欺女的事从来就没少做,而且他有预感进入小院马上就要成功了,怎么可能会就此放手,他紧接着又继续:“你怎么就不是负心人了?!” “你都要拿银子打发我,要把我赶出家门了,还忍心看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风餐露宿,流落街头,和负心人有什么区别?!” “你还不承认!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人去评评理!” 他话音刚落,就时候伸出手去拉阿青的衣袖,二话不说地就要带她往外走。 阿青哪见过这场面,他说的那般理直气壮,要是见了人,以他那张颠倒黑白的嘴,她和他的关系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起了! 她连忙将自己的衣袖扯回来,他们二人,一人拉着一边的衣角,像是在牵钩[1]一般的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低头。 “负心人,你怕是心虚了吧!怕一见到人就原形毕露吧!” 阿青真可谓是找到了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他明明声音比宫里的鸣钟还要大,虽然脸上沾满了血污,可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手上的力气还大的很,阿青完全看不出来他究竟哪里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堪了! 还会嚎,可怕的很呢! 阿青原本是想要开口跟他在理论一般,好叫他能够放过她,可是没想到,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道声音就从对面的山腰上传来。 “哪家的勺娃子在瞎喊?!吵吵吵,老子我下山找侬俩去!” “侬俩不要迫啊,老子逮到你们,非得把侬俩抓起来拜堂不可!” 一听到这,阿青那张白净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这回是什么也管不上了,一把扯过自己的衣角,带着那个还拉着她衣角的男人麻溜地扯回了小院,然后关门上钥一气呵成。 动作快的像是有鬼在追一样。 见自己终于又回了小院,裴玄扬起眉毛,眯着眼,双手环抱,依靠在门上,望着那个还像是做贼一般盯着门缝鬼鬼祟祟的少女,心情大好。 他们二人就这样,一个看门外,一个看眼前的人,足足呆了半刻钟的时间。 待到阿青确认那个山腰上的人没有真的来找他们后,她紧绷的心才落到肚子里。 她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人发现,没人发现。 要是被发现了,她的名声可就坏了!她可就不能再为女君陛下祈福了。 宝典第一页可就说了,女子要干净,不能有任何污点,不然对尊者就是极大的不尊重,会损害尊者家族未来的气运。 为了女君,她可得好好的守护住她的名声。 “人…人没来,你可以出去了。” 见门外没人,她便又打开门,指了指门外。 裴玄被她气笑了。 真没想到啊,这个女娘还是个过河拆桥的。 真坏啊。 他靠在门上,歪着头,墨色的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贴在暗红色的大门上,虽然看不清他的那张脸,但显得格外少年气。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她刚刚衣角上的鹅黄色丝绦,勾着唇,扬着眉毛,一字一句地回她: “不、要。” 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进来的,怎么可能听话的出去? 也不想想他是谁?赔本的买卖他会做吗? 笑话。 死都不可能! 她家他这两月住定了! 阿青大惊:“你怎么能这样!这可是我家!” 裴玄毫无羞愧,十分自信:“为什么不能这样?你都主动拉我进来了,就代表你同意了,那这未来也是我家。” “我在自己家有什么不妥吗?” 阿青简直被这个登堂入室的男人给气死了。 他他他他!他简直就是不要脸! 心肠肯定的黑的! 坏死了!!! 实在是气不过,她终于小老虎怒了一下,破口小骂:“不要脸!” “黑心肠!” “坏蛋!” “快滚出我家啊!” 听着她口中骂的这些词,裴玄简直要被她乐死了。 这究竟是哪里长出来的女娘,骂人居然只会骂这些词,都没他见过最优雅尊贵的女娘骂起来脏。 看着她喋喋不休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裴玄竟然生出来一种她很可爱的感觉。 不过确实还挺乖的,裴玄想。 忽然,一直安静的男人突然眯起眼,开口:“姑娘真的要某滚?”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阿青实在是受不了他了,便狠狠点头:“公子赶快走吧!” 她话音刚落,裴玄就一脸果不其然,随后便勾起唇角,笑着望着她,满脸遗憾。 “可是你说的,待会儿可不要后悔。” 她能后悔什么?他要是能走,她定能敲起锣打起鼓地送他,开心还来不及呢,后悔什么? 阿青只觉得他在危言耸听。 可没想到,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又居然又开始发疯,朝着那大开的大门高声地大喊: “快来人啊!快来把我们俩捉走吧!这个负心人又要抛弃我了!” “我也不活了!南来的北往的,走过路过都过来把我们俩抓走吧!” 阿青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飘荡在空旷的山间,仔细听都能听到回声,阿青怕又引来周遭的农人,吓得阿青连忙扑上前,用手将他的那张作恶多端的嘴给捂了起来。 她扑上来地时候很急,完全没有收着力气,裴玄没有反应过来,一时失去了平衡,两人狠狠地摔倒了地上。 因着阿青是扑上来的那个,在倒下去的瞬间,她摔在了裴玄宽阔的胸膛上,一时间鹅黄色和墨色的衣裙相互交叠,如漆黑夜晚中高悬的月亮十分和谐。 丝绦像是月老庙中的红线一般,交叉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少女压在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他胸膛的硬度,他的身体很烫,很温热,隐隐约约之间她还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间,像是细小的羽毛一直在剐蹭她,痒痒的。 虽然这一系列的触感让她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可她却没有忘记去将他还大叫的嘴巴给捂起来。 裴玄躺在地上,仰着头望着那个长的格外漂亮的女娘,她的那双眉毛如同远山,不施粉黛却栩栩如生,眼若清泉,如湖水般灵动,浮光跃金。 也不知道她究竟擦了什么香粉,烈日炎炎下,她扑上来的时候,他什么都忘记了,只感觉她的手很柔软,鼻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久久不能消散。 “不…不许…不许 再说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女太过羞愧,脸上渐渐染上了酡红,捂着他的手力气又加大了不少,磕磕绊绊地冲着他喊。 “我…我同意了。” 听着她这话,裴玄琥珀色的眸子转了一圈,没说话,挑动了一下眉毛,随后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对着她的掌心吹了一口气。 他道:“真的?” 少女哪见过这场面,连忙收起自己的手,动作够快得不能再快,生怕收慢了一步,就被他咬下一块肉来。 “真…真的。” 阿青低头看着他,认真地开口:“但前提是,你不能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把人引过来。” “而且你只可以待两个月,两个月一到你就必须得走。” 一想到那男人的卑劣行径,阿青又格外强调了一句:“多一天都不行!” 见到这个颇有些凶巴巴的女娘,裴玄眸中闪过几抹笑意,只觉得她好像是那年冬日里他在鹿鸣山看到的那只没出生半月的小老虎。 看着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可其实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狸奴罢了。 “原来姑娘这么霸道啊?”他起了兴致,想逗一逗她。 他这一开口,阿青一瞬间就炸了毛,只觉得他简直是不要脸,猪八戒吃西瓜,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霸道!赖在她家不愿走!还好意思说她霸道! 啊啊啊啊啊啊,气死她了。 她实在是受不住了,抓起手边掉落的果子,捏破后,迅速地塞到他那张颠倒黑白的嘴里,然后又用力地用双手将他的唇给捂住,一点不留给他反抗的机会。 酸死他酸死他酸死他酸死他好了! 翠绿色的果子被她捏破,淡黄色的汁水顺着裂缝溢了出来,一下子被扔到裴玄的口中,他的舌头瞬间就接触到那些汁水,酸苦的味道一下子就在他的口中蔓延开赖,激得他拼了命地要往外吐,可他的嘴却被那女娘的手给封了起来,他根本就吐不出来。 他在没被接回宫之前也是长在富贵人家的,回宫后,作为唯一的男嗣,直接就被册封为储君,从小到大衣食住行就没有差的,果子都是吃的进贡珍品,哪来吃过这种乡下酸野果? 这是人能吃的吗?! 他的牙都要酸掉了! 这女娘是故意的吧! “你……大……胆……哕……” 他刚想要开口骂她,可却忘了,果子还残留在他的口中,随着他的发音,果子就在他的口腔中来回移动,酸涩的汁水又糊了他一嘴。 这究竟是什么果子?! 太恶心了!酸的他头疼。 等他回宫,一定要把这个果子列为禁果!谁都不许栽种! 见到他被果子酸的面目全非,阿青的心情这才好不少,收回手,将手掌上的汁水全都抹在了裴玄的衣服上,随后对他冷哼了一声后,从裴玄的身上站起身。 望着自己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衣服,又望着那个哼着歌往前走的女娘,裴玄只觉得头疼。 越想越气不过,裴玄大喊:“喂!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刚才又是摸我又是推我的,你这人变得也太快了吧?!” 谁家听话老实的女娘会喂郎君吃酸果,还一直用手捂着郎君的嘴的? 谁家男女授受不亲是这样子的?! 简直可怕的很! 此话一出,那早就走远的女娘突然后背一滞,停了下来,鹅黄色的衣裙微微晃动。 就当裴玄以为他的那番话能够给让那作恶多端的女娘像今天早上一般着急忙慌地忏悔的时候,那女娘居然开口,让裴玄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不因其他,只因这女娘居然信誓旦旦地说: “我…我…我今天休沐。” 裴玄:“?” 她双眼坚定:“我今天早上已经跟老天道过一次歉了。” “他也原谅我了。” “所以今天一整天我都算是休沐。” “碰了你是没关系的。”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去,只留给裴玄一个鹅黄色干脆的背影。 被果子酸到呲牙咧嘴的裴玄:“……?” 他父皇的休沐…… 他究竟是不是吃果子吃中毒了?不然怎么会听见那个女娘居然再说她要休沐?! 这种事情是要休沐的吗?!可以休沐?能休沐的吗?! 她对老天能有三分的诚意吗…… 怕是刚刚才想的理由吧! 6. 眼睛 既然得了那女娘的点头,裴玄也就再没过多停留,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上的灰尘。 “哕——” 刚站起来,他口中那酸果酸涩的味道还萦绕在他口中,经久不散,他恶心的又干呕了几下,可谓是狼狈极了。 一想到自己从没吃过这种难吃的果子,受过这样的气,裴玄气的又踹了两脚院中的那棵树。 啪嗒—— 翠绿色的果子从树上直愣愣地掉了下来,狠狠地敲在了他的头上。 裴玄气的抬头,望着那棵迎风站立,枝叶茂盛,来回摇曳的果树,面色变得狰狞,手指着它恶狠狠地道: “高祖的,你给孤等着,等孤回宫,第一件事就将你给砍了烧火!” 也不知道是不是树听懂了他的话,还是风太大了,他话音刚落,又听啪嗒好几声,树上掉了好几个下来,六亲不认般地往他身上狂砸。 裴玄一下子墨色的衣衫都被染成了翠绿色,满身的果子味。 等到他抬头去看那树的时候,那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颇有得逞之后的嘲笑之意。 裴玄:“……” 真是邪了门了,这家小院不仅连主人克他,就连这棵破树都克他!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 阿青属实不知道这个非常不要脸的郎君究竟是不是怎么了,居然在大树下足足骂了那棵树半个时辰,一边骂还一边躲着树上掉落下来的果子。 她实在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对一棵树破口大骂。 明明在外面干嚎着自己说身患重病,手无缚鸡之力的,可结果,骂树的时候中气十足,气正山河的,完全看不出哪里有病。 莫不是脑子有病吧? 一想到这,阿青仿佛是想清楚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望着那男子,可惜般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往自己的锅中倒了一勺盐。 原来是个傻子。 怪不得叫他闭嘴不会闭,叫他走不会走的,原来是个脑子有病的。 啧,真可怜。 看着自己桌上的吃食,阿青犹豫了片刻,又将视线放到那个气鼓鼓的傻子身上,清丽的小脸皱了皱眉,思考着什么。 也不知道给傻子喂一顿饭算不算得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应该算…算是吧? 不给那傻子吃饭,万一饿死了怎么办?喂他一顿,按理来说应该也算救命,虽然救的不多,那应该也算得上三级浮屠了吧? 得不到五年福报,得一年也好啊,蚊子腿也是肉,能顺手做的就做了,这福报白拿白不拿? 对吧? 一想到这,阿青只觉得自己的算计十分合理,十分聪明,连带着自己面上都带了些许的笑意。 于是,她为了那三级浮屠,十分好心地站在厨房,喊了一声那叉着腰骂树的男人: “喂,你吃饭不?” 也不知那男人是不是太久没吃饭了,一听到这话,那正破口大骂和树吵架的男人居然难得的停了下来,转头去望她。 只见他那一双琥珀色的丹凤眸缓缓抬起,似落日的余晖,满天飞红的晚霞,深邃又神秘。 也不知是不是临近傍晚,天空也像是泼满了红彩一般,晚风带着晚霞云卷云舒,夏风袭袭,他的眼睛一如徬晚将出的星子,熠熠闪烁。 好看。 阿青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眸子,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望着他的眼睛,坐在大树下的小凳上,愣住了。 等见到是她,男人的眼眸微眯,犹豫了片刻后,便收了身上的戾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像个大爷般大摇大摆地朝她走来。 “喂,你看什么呢?看这么出神?”见这女娘呆呆地坐在小凳上,眼睛都不眨一下,裴玄眉头微蹙,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等他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后,阿青这才回过神来,睫毛微微颤动,在瞟了一眼他之后,只觉得自己脸有些火辣辣的,有迅速的低下头,有些不敢看他。 望着这个眼神躲闪的女娘,裴玄顿时拉响心中的警铃。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这女娘实诚的很,心中压根就藏不来事,她肯定在看什么。 “看那么认真,莫不是在看金子吧?” 要是别人,怕是此时就随便找一个理由打发过去了,可阿青从小就被教导做人要诚实,不能将话藏在心里,所以她摇了摇头: “我没看金子。” 裴玄就知道她会这样说,嗤的笑了一声:“你这女娘,真实诚,金子只是一个比方,又没真说你在看金子。” “人家说什么你应什么。” “傻不傻?” “我在看你。” 裴玄那个傻字还没说完,就听见那女娘突然抛出了这么一句话,裴玄瞬间像是被点了穴位一般,定在了原地。 只见那个身穿鹅黄色衣裙,头戴嫩绿色丝绦的少女,抬起她那双泛着光亮的杏眼和他直视,非常认真地开口: “你的眼睛很好看。”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我喜欢。” 裴玄听见她说完的这些话,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捉到了九重天上后,又将他从天上踹了下来一般,整颗心如同坠落时的跳动般,嗵嗵作响。 这瞬间,他的脑中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就只能望着眼前那个漂亮的女娘,听到自己如山崩地裂般轰隆的心跳声。 他洁白的耳朵瞬间染上了艳丽的红色。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国储君,竟然在此刻居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还是脸带霞红,磕磕跘跘地张开口:“你……你……你不许喜欢!” 阿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大反应,难道她夸的方式不对吗? 他眼睛确实很好看啊?喜欢不是很能表达对他的夸赞吗?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小南小北就经常夸她的衣服洗的好,她们很喜欢啊。 她歪着头不解:“为什么?明明就是很好看啊。” “不仅我喜欢,我相信其他人肯定也会喜欢的,这难道不好吗?” 听着她又在夸他的眼睛,又在说喜欢,裴玄的心又跳了跳,脸上又烧了起来。 “你就是不许喜欢!” “为什么啊?” “因为这是我的眼睛!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许喜欢!” 见他十分激动,阿青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接受其他人对他的夸奖,但想着他是一个脑子不好的病患,阿青便抓了抓头发,颇为遗憾地开口:“那…那行吧。”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玄听到这句话,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些许的失落。 “我不喜欢你眼睛了。”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改口的裴玄:“……?” 不是,她这么快就不喜欢了?说两句就不喜欢了!她的喜欢怎么这么廉价!究竟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 裴玄气的转头,丢下一句‘你爱喜欢不喜欢’后便拿起碗筷,恶狠狠地吃起饭来。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在吃谁的骨头,喝谁的血。 阿青害怕地默默挪了一下自己的屁股,端起碗筷,夹菜吃饭,小心翼翼地去瞟那人的脸。 这人怎么跟老天爷一样?说变脸就变脸,好可怕。 怪不得小南小北说他们男人每个月都会有几天阴晴不定的时候。 诚不欺她! *** 等到他们二人将这餐简单的饭菜吃完,阿青将碗筷收拾了收拾拿到厨房,刚拿起烧水的锅盖,看着那锅中热气腾腾的热水,阿青眨了眨眼。 她唤了一声那个坐在板凳上大摇大摆半躺着跟个大爷一样抬头望星星的男人,开口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先洗洗?” 裴玄乜了一眼她:“怎么?嫌弃小爷臭啊?” “我敢说我可是全天下最爱干净的郎君了,日日都清洁身子,和那些不爱洗澡的男人可不一样,干净的很!” “刚吃完饭,洗了不好,等再过会儿。” 怕阿青不相信他,他便接着让她放宽心:“你放心,小爷我今日定然会洗的,肯定臭不到你。” 阿青舀水的手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望着他,欲言又止,但他既然都说了这话,实在不好再说什么,便没再接着开口,提着水就往浴房走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她着一身浅绿色衣裙从浴房中走出,看着还在小凳上纳凉的裴玄,再一次开口问:“锅里虽然还有水,怕是不够你洗,我再给你烧两桶吧。” 少女的声音如黄鹂般好听,清脆悦耳。 半躺着的裴玄缓缓坐起身,望着那个浅绿色衣裙的少女,许是刚刚沐浴完,她的头发上还带着些水珠,水汽围绕在她的身旁,为她附上了些朦胧柔美之意。 裴玄不经意地侧过头,不去看她,视线落到她说的锅中的水上。 望着那满满一锅的水,裴玄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心中不禁泛起了疑惑:“这么大盆水,泥人来了都要脱一层皮,当然够洗,干嘛还要再烧水?” 阿青咬着唇,蹙着眉:“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这锅水都够洗三个人了,怎么不够?我又不是过年杀的年猪,哪里用得了这么多水?” 也不知道这女娘究竟是怎么了,今晚这么在意这水干嘛? 他虽然是储君,但有那个如同夜叉般的长姐在,自从八岁被接回宫中以后,被她以增进姐弟感情为由,接到她宫中养了五六年。 那几年日日被她剥削,事事亲力亲为,过的和苦命鬼一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朝中众臣和老皇帝还见死不救,非得说这样能够让他苦其心志,才能知晓民间疾苦,做好一个好皇帝。 笑话,他从小在民间长大,他能不知道民间疾不疾苦?就是那夜叉故意的!蓄谋已久,想要害他! 反正到最后能不能当成一个文韬武略的皇帝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那时是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了。 以至于到后来,他回到自己的东宫时,他再也不在是当初那个娇生惯养的裴家小少爷了。 所以说,他其实并没有如同京中那些贵族公子一般娇生惯养。 他能吃的了糠咽菜,睡得了地板,穿的了麻衣,自然也知道烧多少水能够洗一个人。 阿青见他这般坚定,便也没在多说什么,交代了他浴室中有换洗的衣物,便回了屋中。 裴玄望着那个少女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轻轻的,痒痒的。 直到少女进了屋中,他才松下气来,提着水往浴室中走去。 可他这一走可就不得了。 只见着他刚进浴室,没出半盏茶的时间,就听屋中传来他绝望而又崩溃地喊叫: “高祖的!小爷脸上这么脏怎么没有一个人跟小爷说啊!” 坐在浴桶中看着自己如同鬼一般被血污沾满了全身的裴玄终于明白了那女娘为什么一直对他犹犹豫豫问他还要不要烧水的原因! 感情是他从头到尾,从眉毛到嘴巴,没有一处没有血污!整张脸都黑得根本就辨别不出模样,居然都没有人提醒他!! 看着那变成乌黑混浊的浴水,他突然想起了那少女今日亮着眼睛说的那句话。 你的眼睛真好看。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我喜欢。 少女的清脆悦耳声音在他脑中来回飘荡,短顿时让他烧红了脸,一头扎到水中,让水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骗子。 明明他脸上黑的要死,丑的要命,脸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她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一双破眼睛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定然是见他可怜,哄他的。 坏姑娘! 小骗子! 一想到自己堂堂一国储君,身份尊贵,金枝玉叶,这副丑模样居然被那个坏女娘看的一清二楚,裴玄猛地从水里抬起头,那被水洗去污遭的如玉俊脸上染起诡异的红晕,用手拍打着水面,悲戚地大喊了一声: “孤的脸面!” 7. 画像 因着裴玄身上的血污实在是太过顽固,裴玄洗完阿青给他烧的那一锅水之后,身上还有有些许残留。 为了他堂堂一国储君的面子,他没敢叫那女娘再给他烧一锅水,只好偷偷摸摸地披起他的衣衫,鬼鬼祟祟跑到厨房给自己烧了足足两大锅水,将自己从头到尾的刷洗了好几遍,直至将皮肤搓红了,他也没打算放过自己。 反正等到最后,他口中的泥人褪没褪皮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算是脱了一层皮。 他一整个夜晚累死累活的忙活着不得停歇,直到他将一切都收整干净,将阿青送来的麻衣给穿在身上后,才不知不觉的就在浴室中昏睡了过去。 一个堂堂一国储君,竟也在那一方潮湿逼仄的浴室软榻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他在梦中梦见了什么,竟眉头紧蹙,怒气冲冲,嘴里还依稀呢喃着什么:‘你不许喜欢。’ 月色正浓,他的呢喃的声音才传到了门上就无疾而终,溶解在夏日的晚风中,无人知晓。 不过有人无人也都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月明星稀,风吹树晃,天色旋转,不过一转眼,鸡鸣声响,这夜色就悄然消逝,天明了。 听着门外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裴玄猛得从梦中惊醒,睁开了他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他先是呆滞的看了一眼周遭,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意识慢慢回笼。 他望了一眼窗外,听到了门外少女的声音,心突然漏了一拍,细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如玉般的脸微微泛红。 许是昨日那满脸血污的‘惨状’遭遇,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储君殿下生出了些许的尴尬之感。 但好在,他从小到大最不吃压力,这股尴尬来的快,走的也快。 没过两息,他又恢复如初,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仔细细观看了自己的全身,大到身上的异物,小到他的头发丝,他全都没有放过。 待到自己身上一点血污的影子都没有后,裴玄这才将门打开,大摇大摆地去寻那个满嘴油嘴滑舌的坏女娘。 哼,那女娘满嘴的胡言,居然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夸他好看,也不知道眼睛是怎么长的。 他今日到要让她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看,什么叫真正的风流倜傥。 可就当他仰着头满脸自信地去寻那女娘的声音的方向,踏入正屋,看到那个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少女的动作和那少女面前的东西后,他那张俊俏的面庞瞬间大变,不可置信地大喊: “你在干什么!” 有时候,阿青总在在思考,她捡回来的这个男人究竟身体有没有病,不然他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 声音总是特别特别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吃炮仗长大的,声音如震天老牛,山崩地裂的。 吓人的很! 阿青拿着香的手就被他的这一声震吼,下意识的抖了抖,好巧不巧的,燃尽的香灰从顶端脱落,掉到了她的手,烫的她迅速的甩了甩手上的香灰。 “哎呦,疼。” 她用嘴吹了吹自己手上被香灰烫到的地方。 还好还好,没燎出火泡来。 虽然她很想去骂一两句那个不知礼数的男人,但她手中的香因着她刚才的动作已经燃去了大半,再不祭拜就不行了。 这香可是她花了十两银子买来的祝国寺开过光的好香,二十文一根呢,可贵了,做人要节约,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她急急忙忙地将香合在手中,刚准备作势,往案台上的东西拜去,可就在拜的前一秒,那个男人却突然像鬼一样的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祭拜的方向。 只见他咬牙切齿地要像吃人了一样地开口:“姓青的,你在做什么?” 阿青眼见着自己的香又没拜上,心中着急,才管不上什么他吃不吃人的,将他往旁边一推,趁着他被推开的瞬间,迅速地朝案台上的画像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望着那三柱恰恰好烧到三指位置的香,阿青悬着的心沉了下来,松了一口气。 呼—— 还好还好,赶上了,不然就浪费九十文了。 她出宫的抚恤银有一大半都用来买这些东西了,就只剩下五十二两一贯三百一四文了,可不能再多花了。 能省一点是一点。 被她推到一旁全程被无视掉的裴玄:“……” “?” 推…推开了? 推开了?! 她竟然敢推开他?!竟然为了三株普通的香推开她?! 简直是目中无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姓青的,你居然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么敢推我的!” 他就站在阿青的旁边,一开口,声音震天动地,阿青的耳朵都要被他吼坏了,默默地将她左边的耳朵捂了起来,悄然离他三步远。 随后低着头,用极小声道:“知道,傻子嘛。” 裴玄双眼冒火:“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完全没想到她说话这么小声他也能够听见的阿青顿时瞪大了双眼,像是被抓包了一样连忙闭上嘴,狠狠摇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望着她那双水灵灵,都瞪的都快要和汤圆差不多大的杏眼时,裴玄的气鬼使神差地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这是一个傻丫头,跟她计较做什么?裴玄想。 但当他的视线落到她身后的香案牌位和画像时,裴玄那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气再一次燃起来,终于记起来他为什么要质问她的原因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堆东西,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着他的这话,阿青满脸嫌弃,只觉得他果真是个傻子,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 “烧…烧香啊?你看不出来吗?” 笑话,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她在烧香。 大梁向来富庶,民间百姓信仰繁多,只要不是些扰乱人身体健康的,旁门左道的,朝廷都不会禁止, 他虽作为储君,向来不信鬼神之事,可对于民间烧香祈福一事向来尊重,从未有如此激动的瞬间。 他自认自己开明包容,可是在今日,这女娘面前供奉的这一位,他十足十地、双手双脚地…… 不同意! 等平复了一些心情,裴玄怕误会了这个笨女娘,便盯着她开口询问:“你知道这画像上的人是谁吗?” 听着这男人的话,阿青再一次疑惑地看向他,虽然不解他为什么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明明牌位上都写了大梁承天皇帝陛下之位,他居然还要问,但想着他是个脑子不好的傻子,她最终还是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复了他: “知道啊。” “画像上的人是我们大梁最尊贵的女君陛下。” 一提起女君,阿青的眼睛顿时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像是夏日亮得皎洁的月亮,清亮又通透。 阿青这头因着提起女君而眼放光彩,而裴玄那头却因听 到女君的名号而瞬间变得火冒三丈。 他顿时黑下脸来,咬着牙警告阿青:“你,不许拜她!” 听着这话,阿青瞬间警铃大作,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坏的十足,立刻皱起眉头极力地反驳他:“决不可能。” “女君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君,是庇佑大梁的天子,谁也不能阻止我拜她!” “而且哪条律法规定了,我不能拜女君陛下?” 一听阿青一直在说那母夜叉的好话,裴玄简直都要气疯了:“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那夜叉,自从他八岁回宫,就一直给他使绊子,对他就跟对仇人一般,饭也不给吃,觉也不给睡,衣服还得自己洗,日子苦的不能再苦。 知道的以为他回宫当储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回宫当的太监。 好不容易等到那夜叉离了京,他才逍遥自由了几年。 虽说那日子苦就苦点吧,可只要老皇帝一驾崩,以他储君的位置,当皇帝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谁又能想到,他那离京多年的长姐,却在他登基的那一日提着刀造反了,更可笑的是,朝中竟然有一大半的人都支持她,瞬间倒戈,逼着他从高高在上的储君变成了一个流浪天涯的逃犯。 明明是靠谋权篡位,踏着他的血肉得来的皇位,竟然也有人拜她,夸她,仰慕她。 简直不可理喻,不能接受。 阿青眨了眨眼睛,觉得他真是脑子出了毛病,感觉从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蛮横无理的人。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模样,她生怕他一个气头上把女君的牌位和画像给拆了,连忙伸出双手像只母鸡似的围住案台,不给他向前的可能。 “女君陛下尊贵无比,决不允许你乱来。” 裴玄被她的下意识的动作气的不行,冷笑一声,迈开腿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阿青的瘦弱的身上,像是无端的夜色缓缓将她吞噬。 只见那面如冠玉的男人慢慢低头,用那双泛着冷意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她,其中琥珀晦暗又危险,像是夏日草丛中准备突击的猛虎。 他靠的近,阿青能够十分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不知怎么的,阿青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变得十分危险,他周身的气息压迫十足,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但想着女君还在她背后,她又迈出腿往前了两步。 无论如何,女君都是她的信仰,是她最尊重的人,她就不会让人去侮辱和欺负她。 哪怕那个人比她要魁梧,比她要有力量,捏死她跟蚂蚁一样,她都不会退却半步! 裴玄望着她紧绷着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琥珀色的眸子动了动,良久,沉着声,十分严肃地开口说道: “你要是再拜她,我就——” 他这个‘就’字拉的尾音格外长,长到阿青觉得过去了好几个时辰,长到她聚精会神地等待,只能用贝齿紧张地轻咬自己的朱唇,更加紧绷地护着身后的东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喉咙滚动,咽下紧张而产生的口涎后,那高大魁梧的男人终于继续说了下去。 可就当那男人话音刚落,一直紧绷着的阿青,皱起眉头,瞪大了双眼,缓缓张开了朱唇,愣在了原地。 不因其他,只因,那男人用着他如玉般的俊脸,恶狠狠地威胁她说了一句: “不许你再继续拜她!不然我就去死!” 阿青呆滞:“啊?” 8. 丢出去 那男人低着头,用红绳绑起的马尾高耸,因着低头的动作,如瀑布般地垂落在他的肩头,那张将血污清洗后的脸展露了出来。 白净清爽,剑眉凤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琥珀的眼睛明亮又熠熠,眼尾的那颗墨色小痣又为他添上了几分多情。 活脱脱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他靠得近,几乎快要和阿青脸贴脸了,阿青不免乍红了脸,呼吸也停滞了几分。 老实说,他长的很好看,阿青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郎君。 而若此时,这郎君没有紧皱眉头,摆出一副恶狠狠地吃人模样还张口闭口就让她大惊失色的话,她可能也许都要忘记了宝典中写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话,不自觉地上手去摸一摸他那如琥珀般的眼睛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有些人就是天生反骨,永远不按照既定的想法走,总会做一些惊天动地,引人瞠目结舌的事来。 “你今日要是不把这个画像香案撤了,我就立马去死!” 男人恶狠狠地声音从头顶处传来,划破了刚才那一刻的寂静,让阿青从愣神中反应过来。 她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没听见,疑惑地开口问了一句,结果还没等她思考清楚,就听见他继续乘胜追击: “反正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要是真的留下她,我就立刻死给你看!” 等到这会,阿青算是两只耳朵都听清了,等她消化完,听明白之后,眉头微蹙,杏眼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确定地眨了眨,抬起眼去望那个男人,见他十分笃定的模样,咽了咽口水,默默将香案牌位往身后档好后。 良久,她小声地来了一句: “那…那你能不能死在我家门口?” “别死在我家院子里啊?” 阿青轻声商量:“死在我家里要惹官司的,还很晦气,所以能不能请你出去死啊?”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答案反而还被劝出去死的裴玄听到这:“?”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除了皇帝和那个夜叉外也有被拒绝的裴玄瞬间火冒三丈,像个炮竹一样的,又炸了。 “你这女娘,究竟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点的怜悯之心。” “我都要去死了,你居然还让我死在外面?” 阿青小声:“你…你你自己说的嘛。我又没逼你。” 裴玄气疯了:“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大,又靠在阿青旁边,就像是掖庭中日日晨起时打鸣的大公鸡似的,快要把人都耳朵喊聋掉。 阿青为了不让自己被他变成聋子,默默地后退了好几步,可却没想到那只高傲的公鸡却像只跟屁虫般,跟着她的步伐一起移动。 她挪一步,他跟一步。 她左一步,他左一步。 来来回回好多回,都不见他有半分退让,阿青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想了许久,试探地伸出右边的脚,那男人也迈出腿,她收回,他也收回。 阿青抬眼看了一眼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随后轻眨了下眼睛,在和他一同‘博弈’的过程中,迈开腿大步地向前迈了一步。 “哎呦。” 一道闷哼的声音从裴玄的胸膛处响起。 与声音一同到达的还有少女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裴玄低着头,望着那颗毛茸茸的摸不着头脑的浅绿色脑袋,心中的气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像是想到什么了,一双琥珀色的凤眸微微弯起,嘴上挂着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言不发,停在了原地。 眼神中颇有些看好戏的不怀好意。 阿青原以为他会像刚才一样,她往哪走他就往哪走,可她万万没想到,他这次竟然没有走,反而就那样一动不动的地待在了原地,害的她猛地上前,整个人狠狠地撞上了他的胸膛,差点被撞的灵魂出窍。 因着自己刚才没收着力,整张脸几乎是埋到了他的怀中,感受到了他紧绷有力而又富有弹性的胸膛。 虽然他的胸膛很有弹性,可是对于阿青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娘来说,还是非常硬的。阿青整张脸砸上去时,她的鼻子首当其冲,痛的她什么都管不上了,立即伸出手拼命地揉着自己的鼻子,出声道: “哎呦,痛……” 好痛。 也不知道他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大男人,怎么长这么硬的胸。 等等…… 男人?胸? 不对! 等过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阿青才反应过来,她整个人还埋在那男人的怀中,她立即抬头,和那双深邃的琥珀对上,顿时红了脸。 她像是炸了毛的小狸奴一般,凄惨悲戚地喊了一声:“啊!” 随后快速地往后退,如同见到鬼了一般,避裴玄十万八千里远。 裴玄就知道她会这样,毫不意外,勾起唇角,在心中笑着骂一声‘傻姑娘’,随后又叫起那女娘的名字:“喂,阿青姑娘。” “你今天也休沐吗?” “可是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呢,今日你不仅摸了,还亲了,破戒破成这样,你说老天爷今天还会原谅你吗?” 听着他说的这话,阿青那张漂亮的小脸霎时变了神色,一边是刚才埋在他胸膛中的羞愧难当,一边是害怕他口中说的老天爷的不满。 只一息的时间,她的脸就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红白交替出现,可称得上是反反复复,颇有些吓人。 裴玄望着她副傻模样,在心中念了她一百遍的“笨姑娘”。 天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 “我…我…我…” “我没有!” “明明是你,你不走!我才撞上去的!所以都是你的原因。” 饶说是兔子急了也咬人,事关老天爷和她家女君,阿青可不愿意被他泼脏水,随即硬气了一回:“要不是你一直挡我路,我根本就不会撞到你!” “所以,事出在你,老天爷才不会怪我!要怪也要怪你!” 望着那女娘气势汹汹模样的裴玄挑了挑眉。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老虎居然也发威了。 虽然难得见到这女娘小发雷霆,可他是谁?堂堂一国储君殿下,怎么可能会因为这小小女娘就心生怜悯,不乘胜追击? 笑话,他裴玄可是朝中最会得寸进尺的人,怎么可能不接着继续泼脏水。 他慢慢朝着那女娘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可是我被你摸了,你的唇刚才也划过了我的胸口,男女授受不亲,被你弄成这样,我的清白都没了。” “阿青姑娘不表示表示吗?还是说……” 裴玄走到她面前,那双丹凤眼微眯,抱着手,微微俯下身,将尾音拉的很长。 “姑娘不想对某负责,想真的落实昨日我在门口那负心人的说辞?” 阿青实在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只被她摸了一下清白怎么就没了,她明明就只是将脸埋到他怀中了而已,哪里就…就… 就又摸又亲了? “你夸大其词!我…我…我没有!” “真的吗?可是某的胸口的衣衫现在还是湿的……姑娘要摸摸看吗?” 一听到他说要上手摸,阿青一双眼瞪的像铜铃,连忙又退后了几步,生怕下一秒就被这个无赖捉住手往他胸口上摸,摸完还要被他倒打一耙说她调戏他! 她才不要! 她属实是怕了他了,知道他刚才话中有话,连忙势弱:“错了,错了,我错了。” “你…你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请不要再这样了……” 真的很可怕! 见计谋得逞,裴玄也就没继续再装了,拍了拍自己胸口一点湿度都没有的衣衫,勾起唇角,仰着头,像只狡猾的狐狸,说出了他的需求。 “我想要……你——” 他总是这样,老是把尾音拖长,像是在挑逗一只胆小的狸奴一般,用绵长的声音去勾动它的那颗不禁撩的心脏,泛起一圈又一圈的忐忑。 阿青听见他这话,一时间,心里像是有蚂蚁再爬一般,有些痒,又有些对他后面说的话的慌张,心竟然嘭——嘭——奋力跳动。 “你…你要……” 裴玄见她气势弱了下来,心情大好,低头凑近她,用他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盯着她,勾起唇角,声音放沉,有些引诱地开口: “我想要……”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春日化雪时从酒坛中打上来的一盏清酒,醇香浓郁,听着让人有些飘飘欲仙,放乱了心绪。 阿青抿着唇,望着他那张十分俊朗的脸庞,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睫毛微微颤动,脸颊悄无声息地热了起来。 不知怎么的,她感觉她像是喝醉了一般都,大脑迷迷糊糊,下意识磕磕绊绊地开口:“什…么?” 见这女娘被他套得差不多了,裴玄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闪着光亮,弯起一个弧度,显得更像一只坏事做尽的坏狐狸。 见她那模样,裴玄继续乘胜追击:“我想要……” “阿青以后吃饭都给某添两碗汤饭好不好?” “……?” 阿青没想到他说了这么久,居然想要的事是这么简单的事,虽惊讶了片刻,但也毫不犹豫地回了他:“好。” “那阿青给今晚给某烧两锅洗澡水然后送到房里好不好?” “……好。” “那阿青把正屋匀给某睡,你睡地上好不好?” “……好。” “那阿青把那破画像和破牌位香案给丢出门去 好不好?” “好……?” “不好!” 眼看着那女娘就要入套了但又及时反水了的裴玄一听到这话,瞬间原形毕露,炸了起来。 这女娘,明明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连那么刁钻的要求她都答应了,看着挺傻一姑娘的,这么遇到这事就不懂得变通,不上套呢?! “为什么不好?怎么就不好了?!” “一个破牌位破画像而已,你拜了她能有什么用?她是能给你银子还是给你地位?什么都没有,拜了也是白拜!” “与其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吃两口饭,多睡两刻钟的懒觉。” 听见裴玄这样说,阿青刚才的迷迷糊糊和忐忑躁动全都泯灭了,随即清醒过来,绷劲了那张漂亮的脸蛋,死死地盯着裴玄。 她从小在宫中掖庭长大,入宫时年纪小,因为长的像掌事姑姑早夭的女儿,所以姑姑便处处维护她,处处呵护她。 而她也知道自己脑子不灵活,便努力的将自己和大家的事情做好,尽量不给别人惹麻烦。 虽然她在掖庭被所有人保护的很好,没怎么吃过苦,但在深宫之中,出了掖庭,难免就会冲撞到贵人。 她记得那年她才十一岁,冬日,掖庭上下因为接近年关,忙的不行,就连她一个平常洗衣服扫地的小宫女都被拉出来充当壮丁,被派去东宫给刚被寻回来的皇子送衣服。 其实一切都好好的,因为她是跟着小南小北一起去的,按理来说不会出差错,可偏偏那一日就出现了差错。 他们送的衣服出了问题,皇子穿上之后身上长了许多红疹。大梁皇嗣凋零,谋害皇嗣可是杀头大罪,小南小北不想连累她,便在东宫的人来兴师问罪前将她推出了房间,让她去掖庭找姑姑来救她们。 阿青那时都被吓傻了,整个人紧绷地跟琴弦一样,哆哆嗦嗦地往掖庭跑去,可是她不经常出掖庭,也不熟悉东宫的构造,慌乱之中摔倒了东宫的池水之中。 那日是冬日,四周的雪都还没化,她掉入湖中的时候,冰冷刺骨的池水将她完全吞噬,她人小,衣服又厚重,根本翻不起多少水花。 她就像是落入湖中的一颗针,在银装素裹的寂静宫墙下,波澜未起,毫不起眼。 姑姑经常跟她说,宫城太大了,枉死的冤魂怨鬼也多,所以它们会因为心有不甘而将人拦住,摄人心魄,拉人一同下地狱。 姑姑说的很恐怖,年幼的她被吓的小脸惨白,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埋着头说“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吃我”之类的话,那模样惹得姑姑一直在笑。 姑姑揉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地说:“只要我们阿青不出掖庭,姑姑就会护着我们阿青,让牛鬼蛇神都碰不了我们阿青一根手指头。” 也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她在掖庭一直平安无虞,而出了掖庭,不消半日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这些鬼真坏,阿青想。 可是怎么办啊,小南小北还要她回去搬救兵呢。 他们怎么办啊。 冬日的湖水寒冷刺骨,她呛了好多水,她被冻的头脑发昏,从来不相信鬼神的她,在那一刻,思考了两个问题。 做鬼了也还能通风报信吗? 神仙会惩罚这些将她害死的坏鬼吗? 后来,对于这两个问题阿青有没有答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的神仙出现了。 只见,在她意识撑不住的那一秒,毫无波澜的湖却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平静,将湖水激起千重浪。 冬日的湖水寒冷得让人寸步难行,而她却像是一条鱼一般,坚定又迅速地向她游来,没有半分犹豫地揽着她就往岸上游去。 上了岸,冬日刺骨的寒风肆虐的刮着,她的脸一下子就冻的通红,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依旧将她抱在怀里。 她身边的一众侍者惊呼着,大喊着,想要从她怀中接过她,可都被她拒绝了。 她将宽大的温暖的大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让她贴在她的怀中,感受着她那颗跳动又温暖的心脏。 丝丝缕缕的温度因着肌肤相贴相互缠绕,将她冷掉的血液用重新暖了起来。 她大步地抱着她往大殿走去,眉头紧锁,眼角下的红色莲花云纹鲜艳如血,为她英气的脸庞上附上了几丝神秘,只听着她急迫地大喊着医者。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阿青在湖中待的太久了,意识实在是撑不住,想要开口去问她的姓名,可却张不开口,疲惫的她在周遭人声嘈杂的声音中,渐渐失去意识。 人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耳朵是还能听见东西的。 而她在昏厥前听见…… 他们那些侍者唤她—— 长公主殿下。 9. 笨姑娘 对于阿青来说,在十一岁以前,她是不相信鬼神的,而在十一岁捡到女君陛下之后,她小小的世界中,就出现了她的一方席位。 如果说十一岁被女君救下是巧合,那在幽幽深宫之中每每被女君解围的情况时,就是天神慈悲宽慰的庇佑。 所以,女君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明灯,是她触不可及尊重敬仰的尊者。 为女君设立长生牌是她所愿。 遵守宝典中的条例也是她所愿。 就算是她的父亲,她的姑姑,小南小北,甚至女君本人来了,都不能让她退让半步! 谁都不能说女君坏话。 “这不是破画像,也不是破牌位。这是女君,是大梁最尊贵的女君,既然摆上了,就绝不可能撤下。” “无论谁来了我都不同意。” 这会阿青像是生气了似的,完全不管裴玄离她究竟有多近,毫不犹豫地抬起头,用那双漂亮的杏眼,严肃地望着他,半分不让。 裴玄见她这副模样竟有些诧异。 他微微蹙了蹙眉,又重新打量了面前的这个女娘。 他们明明才相处两天不到,她看着就像一只温顺又笨滞的兔子,虽然有些时候也会跳脚,但其实还是很好拿捏的。 可知道现在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她原来……并不是像他想象中的那样。 她原来也会生气动怒地去维护另一个人。 而那对象却十分巧合的是将他拉下皇位,害的他沦落至此的长姐。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在此刻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心里好不爽,好不舒服。 鬼使神差地,他在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又一次耍赖地出口: “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死给你看!” 他这回的声音很大,像是用足了十足十的力气,那声音可谓是震耳欲聋,响彻山谷,院中的那两棵果树竟然啪嗒啪嗒地掉了两颗翠绿的果子。 阿青微微蹙眉,抿着唇望着那个有点像无赖一样的俊俏郎君。 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怎么了,他的命是很值钱吗?怎么老是拿自己的命来威胁人? 他究竟对女君有什么意见? 难不成他是魑魅魍魉?见到国君就会灰飞烟灭?或者能够被照女君出原型? 阿青随即联想到捡到他那日,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污,且昏迷不醒,看起来都快要一命呜呼了,可没想到一个晚上过去后,他尽然变得生龙活虎,身上一点伤疤都没有,甚至还会唬人,简直可怕的很。 受伤…生龙活虎…回光返照…害怕女君……妖精…… 通了! 一想到这,阿青那双杏眼微微颤抖,悄摸地瞪圆了几分,默默移了半步,将身后的女君画像和牌位露出来。 这样的话,应…应该可以让他灰飞烟灭吧?再不济,应该也能震慑住他,让他赶快离开吧? 阿青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咽了咽,有些紧张地盯着他,查看他的情况。 见阿青一言不发,身体像是虫一样扭来扭去的裴玄沉默了一会儿。 “喂!姓青的!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不许你再扭了!” 他的声音将阿青的思绪很快拉回来,她眨了眨眼,停了自己偷摸露出女君像的动作,伸出手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抱歉,刚刚没听见你说话,你说了什么?” 裴玄真的觉得这女娘就是来克他的,不然怎么她一说话,他就觉得自己气血翻涌,头脑发涨? 他真的要在这里呆上两个月吗? 他第三百次开口:“我刚刚说,我要去死!” 阿青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个。” 裴玄撇了一眼她,仰着头,像只骄傲又臭美的狐狸:“但如果你把那个劳什子画像给丢出……” “那你赶快去吧。” “……去什么?” “死啊,不是你说的吗?” “你!” 裴玄话还没说完,就挺那个女娘紧接着快速地接上他的话,语气轻快认真,像是十分尊重他的想法一般,这回甚至连刚才的担忧都没有了,快速地给他提了好几个建议。 “院中那两个棵树起码有五十年了,你找根绳子,应该挺坚硬的。” “门口那条河,往左走十步,河中有大坑,池水比较深。” “西边的那个山坡上有一处断崖……” …… 裴玄这回可是发现了,她这回可是连他死在她家都不挑了,连她家里刀具放在哪个位置她都倾囊相授,简直就是很不得他赶快去死。 那个母夜叉就这么好吗?! 她竟然为了她维护她成这个样子! 她见过那夜叉,知道那夜叉是什么人吗她就这样,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听着那女娘口中如数家珍的“死亡圣地”,那位大梁储君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气血都在这一刻不断往他的脑袋上涌去,一张俊脸被气的涨红。 他眼冒火光,恨不得要把她吃了一般地,连说了三声好。 他今日就要让她知道,他堂堂一国储君的威严和手段。 不过很可惜,天不遂人愿,人有朝夕祸福,事也有突发情况。 就在他准备要步步紧逼,让那个臭女娘一点颜色看的时候,他因为气血太过上涌,他鼻尖一热,温热的东西在他鼻腔里缓慢流动。 “!” 向来要脸面的储君殿下在这一刻,动作比脑子反应得要快,迅速捂着鼻转身,脚上生风,溜地一下就跑出门去了。 唰的一声,房间中,小院里,就只剩下不知情,摸不着头脑的阿青一人。 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就仿佛那男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过了好半天,阿青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和墙上的女君像四目相对,半晌才犹豫开口道了一句: “女…女君显灵了?” 妖精真的被赶跑了? *** “噗——” 卫鲤望着那个鼻子血流如注,鲜红的血糊了他一整张俊脸的裴玄,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但还是没忍住,咬着嘴唇,不小心笑出了声。 本就暴躁如雷的裴玄一听到这死动静,瞬间又炸了起来。 “你也敢笑本宫?” 卫鲤实在不敢去看那个整张脸被血染红得堪比关公的主子,连忙将头狠狠地底下,十分用力地憋着笑,颤抖地回着:“属下不敢。” “本宫从小跟你穿一条裤子,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笑!” “你再敢笑一声……”裴玄将脸上最后一丝血迹用丝帕给拭去,抬起那双琥珀色的丹凤眼,出声:“本宫就传信给木锦,让她再在云州多待三年。” “到时候让我阿母给她挑上五六个好郎君,明年就成婚,后年就生奶娃娃。” “!殿下!”卫鲤一听他拿木锦威胁他,他立刻就急了。 “您怎么可以这样!您不就是在阿青姑娘面前比不过长公主殿下的地位,自己不幸福,就想着来拆散我,这天下哪有你这样的主子!” “?” 谁在那笨女娘心中比不上母夜叉了? 裴玄听着他说的这话,一张俊脸黑得不成样子。 笑话,他是谁?堂堂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在意那女娘在不在意他?天底下在意他的人对了去了,怎么可以需要那个女娘来看重他? 绝无可能。 他才不在意那笨女娘。 他虽然心中这么想,可一开口整个人就一览无余。 “你再说一遍,本宫马上给木锦塞人。” 听到这,卫鲤这回可就彻底老实了,连忙跪下认错:“属下知错。” “您在阿青姑娘面前定是最重要的首位。” “其他人都比不了的。” 一听到这,裴玄心情好了不少,面上狰狞的表情松了不少下来,但一想到那女娘刚才让他去死的场景,裴玄又恢复如初,变得可怖起来。 “那笨姑娘究竟是谁?对那夜叉竟然如此爱戴。” 一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女娘,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消息知晓女君的模样?还用上好的紫檀木做了一份牌位? 而且,她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可也是京城时兴的款式。 所以…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间女娘。 她究竟是谁? 虽然卫鲤觉得他家殿下和阿青姑娘十分的般配,希望他俩最好一见面就月下花前,两心相悦,如胶似漆,但阿青总归是一个陌生的女娘,他 当然不会让他家殿下住到一户不知来历的人家中,因此他在阿青将裴玄救回家中的时候,就仔仔细细地将阿青的身份调查了一遍。 “那位女娘姓徐,叫若青,是令州张集县小云村人。她八岁入宫,在掖庭待了十二年,因……。” 刚想要继续说话的卫鲤,话到嘴边,瞄了一眼那个听着认真、眉头紧锁的裴玄,突然停住了。 听到卫鲤说到那笨姑娘在宫中当过宫女,裴玄心中疑惑更甚,想要继续往下听,见卫鲤停住了话便问:“为何不往下说?” 卫鲤:“殿下真要我说?” 裴玄懒得捧他:“有屁快放。” 卫鲤见他并不介意,便乐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那位一月以前不是登基了嘛,便大赦天下,放了一批侍者出宫,七日前阿青刚好就得了恩典出宫回乡,这不又十分有缘分地救下了殿下吗?” “那一日风和日丽,山清水秀,殿下和阿青姑娘真真可谓是金玉良缘,缘定三生啊。” 卫鲤越说心里就越美,回想起那日那漂亮女娘和他家病重殿下的初遇,简直就是戏本里的美救英雄。 般配!太般配! 裴玄听着这话,眉毛抽了抽。 他那颗脑袋究竟是不是小时候练功的时候被卫鲤给劈坏了,整天究竟在想什么? 他和那笨女娘有个屁的缘分。 还缘定三生呢,他堂堂一国储君,聪明绝顶机关算尽,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喂他吃酸果,还十分护着那夜叉的笨蛋女娘? 绝无可能! “这么说,那女娘受了李稷音的恩惠?是李稷音的人?” 卫鲤当然不会让裴玄对阿青有任何芥蒂,赶忙解释:“不不不,阿青姑娘身上十分干净,属下查过了,阿青姑娘因长的和掖庭令早夭的女儿相像,被掖庭令当做女儿来养,一直在掖庭之中受其庇护,从未到其他宫中,也未从未和那位有过交集。” “既然未曾有过交集,那她为什么这般护着那李稷音!牌位画像香烛一个不差?” 一想到那女娘因为李稷音的画像就让他去死的模样,整个人气的发抖,恨不得将那个女娘脑袋掰开来好好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 这可问倒卫鲤了:“……许是因为长公主殿下…是女君…吧?” “属下听说那些从宫里出来侍者都以见过皇帝陛下为为傲,摆一张画像香案,就能在十里八乡都长脸面。” “阿青姑娘许是赶时兴呢。” “那她为什么不摆我的?两月前,本宫也是储君,即将继位成为一国之君,那为何她不摆我的?” 卫鲤:“……” “您这不是没登上吗?而且……殿下,要属下告诉您,您现在是通缉令上的造反头子吗?” 这回轮到裴玄哑声了。 可没多久,裴玄又瞬间支棱起来:“那又怎样?她一个小小宫女,竟然也学起别人趋炎附势起来了吗?明明那夜叉才是造反之人,还将她当个宝地供起来,简直就是……” 裴玄在心中思索了好多骂词,可是到最后,不知怎么的想起那女娘乖巧的模样,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开口骂了句: “笨姑娘!” 一想起那女娘对李稷音的爱戴,裴玄心中不爽极了。 “就这样的笨姑娘,本宫难道真的要和她同住两月之久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本宫受不了了,按那女娘对李稷音的爱戴来看,怕是知道了本宫在她家,定是第一个就去官府报官,到时候你我都得死。” “走走走,赶快走,本宫不想再跟那笨姑娘同住一屋檐了。” 他话音刚落,才不管还在原地的卫鲤,迅速地转身,墨色的高马尾连带着红色的发带高高甩起,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就迈开长腿,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他却没想到,卫鲤眯起眼睛,笑得十分慈祥,像是早有预料他家殿下会这样一般,勾起唇角,对着那少年的背影笑着道: “晚了哦,殿下。”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顾将军已经出发了,我们只给了她这一个方位,她们走的是密道,只有顾将军知道,现在没人能联系上他们。” “所以……” “殿下只能再跟阿青姑娘共处一室两个月喽~” 10.小怡—— 裴玄走后,阿青在屋中和那副神像对视了好久,圆润的杏眼眨了眨,心中感叹女君居然还有驱魔辟邪的功效。 耳中没了那男人要死要活的嘈杂声音,阿青的心情好了不少,把香案和牌位摆在屋中最显眼的地方,双手合十,对着女君又恭敬地拜了三拜, 等拜完女君,她转身就往屋外的厨房走去,给正在煮着米粥的锅又添了两只柴。 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边扇火边看着屋外连绵不断的青山发呆。 许是夏日,清晨的山间还泛着些许白色的淡雾,墨绿色的青山树木繁盛,一棵靠着一棵,密密的没有一丝空隙,而因着夜色未散去,林间各种鸟兽的声音还能依稀地听见,显得格外地清幽。 阿青的眸子颤了颤,低着眼又望起炉灶里的那染起地橘红色热烈火焰,没缘由地想起刚才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来。 他……真的是妖精吗? 她家位置偏僻,地势复杂,要不是本村人怕是都很难找得到,更别说一个陌生人……妖精要绕出去了。 这个时候,正是猛兽狩猎结束回府的时候,若是他一个不长眼,横冲直撞地往林子里钻,冲撞到猛兽,那……又该如何? 他当妖精多少年了?道行高不高啊? 别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一心寻死,出门就往猛兽口中撞去啊。 阿青这边心里虽然担忧着裴玄的性命,但又想起他今日身上半点伤痕都没有的模样,阿青对他遭到野兽袭击的担忧又降低了几分。 看他今日面红耳赤中气十足的模样,说不定是千年的狐狸精呢,许是他吃别人还差不多呢,怎么可能会被山间猛兽所吃? 想到这,阿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便不再多想那个破门离去的狐狸精。 阿青见柴火放的差不多了,想起昨日还有两件衣裙还落在浴房,想着待会吃完饭就讲衣服洗了,于是便站起身往浴房走去。 等她一推开浴室门,一股浓厚地血腥味从门内直扑她的鼻腔,涌入她的大脑,让她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股血腥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阿青那张漂亮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咬着牙去寻那血味的来源。 她一路顺着血气的方位走去,没过多久,绣花鞋停在了浴房中存放衣衫的木盆旁。 木盆里静静地摆放着两件鹅黄色的衣裙,不多也不少,再没其他衣物。 而就在木盆的不远处,一整套布料上乘的成年男子的墨色衣衫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里,拢做一团,与那两件大摇大摆占据一整个大木盆的鹅黄色衣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青走到那堆衣服的面前,靠近后,血腥的味道愈发浓厚,阿青立即确定这浴房中的血气就来源于这堆墨色的衣衫。 这味道过于浓郁,以至于阿青以为是那男人昨晚是不是变成妖精出去吃了人,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埋到了他的衣服中。 为了避免自己家成为臭气熏天的血屋,阿青只好蹲下身去,鼓足勇气后,伸她出纤瘦的手去查看他衣服下的情况。 可就在她已经做好衣物下藏着十分血腥东西的准备后,衣物中打开的东西却让她呆在了原地。 没…没有… 心肝脾肺肾……一个都没有。 他那套墨色的衣服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唯一有的只是…… 血。 也许是他的衣衫太黑了,也许是那衣衫中的血迹干涸了,在遇到水后,衣衫上的血慢慢溶解,又重新铺满了整件衣服,在她拉开他衣服的那刻,一双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阿青看着手上的血,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他…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阿青记得见到他的那日,他只是面上手上占满了血污,墨色衣衫上虽然也有血污,但血迹不知道干涸了多久,完全没有今日沾了水后给人显示来的可怖。 他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妖精也会流这么多血吗? 能留这么多血的妖精还是妖精吗? 阿青望着那堆墨色遮盖住血污的衣服,立即想起那个今早吵吵嚷嚷,非要离家出走男人来。 她垂着眼,思索了片刻,最终出了浴房,简单的清洗了一下自己的手,带上一把镰刀,三个馒头,一壶水,趁着山间暮色未退的时,推开小院的门,往泛着薄雾的山林中走去。 *** “卫鲤你大爷的!你是不是看不得本宫好?!叫你带路,你把本宫带到坑里来了?” “你究竟是不是李稷音的人?这般害本宫!” 凄切又暴怒的声音从一个深坑中传来,声音中气十足,怕是若此时卫鲤站在他面前,他定能将卫鲤踢飞到十万八千里远。 可叹只叹,卫鲤没有在他面前,他也没有半分的力气上前去就地正法他。 因为…… 深坑之中设立了几个捕兽夹,非常巧合地咬上了他的小腿,顿时让他痛得动弹不得。 随后赶到的卫鲤见到这个大坑后,眼睛飘忽,没想到到他家那位向来谨慎的储君殿下居然也有掉入坑中一天。 他只是一个没留神罢了,他怎么就掉坑里了? “殿下,你还好吗?”卫鲤紧急跑到坑的边上,朝里面喊了一声,查看他的情况。 “你摔下来试试看好不好。”裴玄被那捕兽夹死死夹住,痛得面目狰狞,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咬着牙回着卫鲤。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还好,不会死。 卫鲤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卫鲤这么心虚不因其他,只因这大坑是他挖的。他一个暗卫,飞檐走壁的习惯了,好不容易来到了这大山里,心里就念那一口野味有什么错? 他明明做的很粗略了,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家殿下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真是奇了怪了,卫鲤想。 他这头在思考他家殿下为什么没看出来这明显的陷阱,那头裴玄心中狠狠骂了一万遍他的那位夺权狠辣的长姐。 要不是她,他能至于被追杀至此,被那个笨姑娘救起吗?要是不被那个笨姑娘救起,他能被那笨姑娘气到头昏眼涨,大脑一片空白,走路的时候只记得她那双圆圆的杏眼,连这么明显的陷阱都看不出来吗?! 真是坏姑娘! 不过好端端的,究竟是谁在路中央挖了这么大的坑?有坑不知道填吗?!要挖陷阱不知道往边上挖吗?!挖陷阱也不知道在旁边守着! 这方圆百里就那笨女娘一个人住,万一笨女娘有一天突发奇想想来这深山老林里转一转,掉下来可怎么办?她身边又没个人,还蠢得出奇,怎么可能脱困? 不行,待会儿出去了,定要让卫鲤给把这坑给埋了。 这边裴玄已经想好待会如何指使卫鲤要做什么,那头卫鲤怕裴玄从捕兽夹上的标记猜出这设下陷阱的人就是他,连忙跳下坑中,把裴玄脚上的捕兽夹给掰开,裴玄上了些伤药,正准备给他将伤口包扎的时候,一声清脆如黄鹂般好听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们二人双双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一人比一人的表情僵硬。 特别是裴玄,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整个人完全没了刚才如同炮仗般的爆炸气焰,像只落到水中湿了毛发没有脾气的老虎。 不因其他,只因那个女娘……大声的喊了一声又一声他的名字: “小怡——” “小怡——” “小怡——”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中来回飘荡,打在树上又折返回来,一声又一声,一阵又一阵地像小浪般地涌入他们二人的耳中。 裴玄皱起眉头,琥珀色的眼睛都瞪大了不少,都顾不上自己脚上的伤,唰地一 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十分惊恐地开口:“不是,她怎么知道的?!” 卫鲤也十分震惊,他家殿下这小名就连皇帝和皇后都不知道,甚至他们在裴府的时候也就只有裴家的那几位主子知道,而且因为小怡这个小名太像女娃娃了,他家殿下在入宫后嘴硬得跟鸭子一样,根本不给任何人知道的可能,以至于在宫中谁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这女娘又是知道的? 该不会是他家殿下亲口说的吧?! 一想到这,卫鲤整个人都眼睛都发得光亮,看不出来啊,他家殿下还怪看重人家的。 不错不错,看来他眼光不错,这俩绝对能成!老夫人交给他的任务他指日可待! 不过,他家殿下这般震惊的模样看起来又好像不是这回事,卫鲤又有些不确定。 但转念一想,这么亲密的小名要是不是他家殿下亲口说的,那还能有谁?总不可能是他吧?这么震惊,说不定是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迷迷糊糊说的呢。 但不管怎么样,阿青姑娘连小名都知道了,离那啥那啥还远吗? 一想到这,为了避免他的出现打扰到他家主子未来的幸福,卫鲤悄悄退了两步,然后唰地一声飞出了深坑,跳到了树上,站在高处看那个正在朝他家殿下一步一步走来的女娘。 看看,看看,郎才女貌,这是第几次美救英雄了!真真的缘定三生啊原定三生。 怕阿青找不到他家殿下,卫鲤还十分好心地弄出了点动静,将那女娘引到了裴玄掉落的坑边。 望着那二人四目相对,深情对望的场景,卫鲤从怀中掏出了个桃,弯着眼睛悠然地坐在了树上,俨然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1]的模样。 “小怡?小怡?是你吗小怡?” 阿青站在深坑边上,望着坑底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时,有些不确定地往坑里唤了几声。 那坑还是有些深,因着是清晨,太阳还未出来,照不到坑中,坑里黑的不行,只能看到身体,看不到脸。 阿青喊了好几声,底下的那抹身影有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言不发,甚至连动都不动,仿佛就是深坑中的一部分一样。 阿青有些疑惑,眨了眨。 难道不是?莫不是石头? 她又唤了一声:“小怡——”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好吧,应该就是石头了。”阿青有些遗憾地开口。 见坑中有裴玄的身影,阿青转身就要走,只不过她才迈出她的绣花鞋,就听到一声断裂地声音从她脚底传来,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到,她脚边的那块地瞬间断裂,来不及反应,她就摔到了坑中。 “啊——” 阿青惨叫了一声,自认倒霉地闭上了眼睛,在心中祈祷自己这回摔的轻一点,要是摔重了,她可不好爬出去。 她只带了三个馒头呢,撑不了多久。 就在她已经做好被摔的四仰八叉准备后,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迎接她的却是一个温暖又坚硬的东西。 阿青疑惑地睁开眼,用手摸了一下垫在身下的东西。 有些硬,还有些弹,手感感觉好像在哪里摸过? 许是有些不确定,阿青凑上去嗅了嗅,一只手一路往下摸,在黑暗中探索着接住她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摸着摸着,眉头渐渐蹙起。 这这么摸起来好像衣服啊?也像是人。 有些时候,只要你想到了是什么,那东西就会在你脑中挥之不去,一步一步变得恐怖。 她在黑暗中摩挲着,手中刚抓上一个有些软乎乎的东西,可一想到这东西也许是人,阿青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手上的力气重了不少。 裴玄痛的实在是受不了了,咬着牙:“够了,别摸了。” “力气那么大,你是想要我死吗?” 11.名字 裴玄原本是不想张口的,他原本就生着女娘的气,气都还没消,况且那女娘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的小名,一直叫个不停,他怎么可能会去理她? 他堂堂一个储君,一个大男人,被她知道叫小怡,他还要不要脸了? 可是,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挖了个烂坑,质量差的不行,让这个笨女娘摔了下来。 这女娘好歹救过他,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但他又不想被她发现,不然又要像粘人的小狸奴一样粘着他,缠着他,烦人的很,所以她他只好躺在地上接住她罢了。 反正也没有二两肉,瘦的跟个猫一样,真轻,她应该多吃点肉的。 到这里,他只用接住这女娘就够了,以她笨笨的脑袋,应该摔下来之后就该站起来,寻找出路,离开深坑了。 可谁知这女娘不知是太蠢笨还是太有心机,居然上手摸他! 甚至还凑上来嗅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她身上很香吗?!温热的鼻息洒在他身上,痒痒的,好想让他打喷嚏,可是一想到她定要粘上他的模样,他还是忍住了。 可是,这女娘实在是不安分,手东摸西摸,不仅摸,还用手捏,力气大的要把他给捏死了。 她不知道在黑暗中,一切的感官都能被放大吗?她每一次的触碰都像是一簇火焰滚过一般,让他身体烫的可怕。 茉莉花茶在幽暗的深坑中散发着她独特的气息,让他被陷在茉莉之中无法脱身,身上每一处每一厘都是这个气息。 最终,茉莉延伸到了不该到达地地方,让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够了,别摸了。” “力气那么大,你是想要我死吗?” 少年的声音很低沉,不似之前要死要活的语调,这回到有些兴师问罪的…… 威胁。 只可惜,那女娘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反而在听出他是谁之后,欣喜地开口:“小怡!” “原来你在下面啊!” “我还以为你被野兽吃了呢。” 什么叫在下面…… 这女娘能不能不要老是说这种话,很让人误会的好不好?他堂堂一国储君,身高八尺,丰神俊秀,孔武有力的,要不是为了救她,他怎么可能会屈居人之下? 他不仅脸面重要,清白也很重要的好吧! “会不会被野兽吃掉某不知道,某只知道,若是姑娘再不放手,我就怕是要被你吃掉,一点都不剩了。” “怎么,难道今日姑娘也休沐了不成?” 一听到这,也不知怎么的,她手中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她一般,竟然滚烫的跳动了一下,惹得阿青的脸顿时就红了起来,吓得赶紧松手,从他身上爬起来,急急忙忙地退后了好几步。 “没……没…没有。” 她摆手解释:“我不是妖精,我不吃人的。” “我只是来找你的。” 见着这女娘着急忙慌的模样,裴玄早就习惯了,完全不意外,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听着这笨女娘的狡辩。 但听到她说来找他时,裴玄拍灰尘的手顿了顿,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抬眸,望向那个身着浅绿色衣裙,周身泛着茉莉花香味的女娘 “哦?找我?” “找我做什么?我们阿青姑娘不是巴不得某去死吗?连死法都给某找了若干个,可谓是呕心沥血、煞费苦心,微恐某死得不快。” “这会又来找我,莫不是又想了好几种死法,来让某挑选的吧?”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连气都没断一下,阿青都被他说晕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又攀扯到死上面来了,她没办法,只好又开口解释: “没了,我能想到的死法就只有那么多了,再没有新的了。你要是感兴趣,我下次想到新的了,我再跟你说。” “但这次绝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发誓。” 裴玄:“……” 他就知道这女娘脑子轴得很。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没好气地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究竟来找我做什么?” “总不是来关心我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喝水吧?” 他话音刚落,那女娘的杏眼瞬间泛起光亮,在昏暗的洞坑下显得格外耀眼。 只见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哎呀’了一声,随后窸窸窣窣地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在手中自己推搡了半天后,两个泛着温热的馒头如同兔子一般迅速地跳到了裴玄的手上。 裴玄握着那两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馒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唰的一声,一个水壶也被阿青挂在了他的另一只手上。 她还在一旁说道:“还好你提醒我了,不然我都忘了,你从昨晚用膳到现在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还掉到这深坑中,定然是饿坏了吧?” “来,多吃点,补补。” 裴玄望着那两个有些泛黄,一看就不是精面做出来的馒头,一张俊脸难得地抽了两下。 且不说这馒头是不是精面做出来的,就算是精面做出来的,可谁家会用馒头来补身体啊?!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是从宫里出来的!这种话她也好意思说的出口!就看着他手无寸铁,软弱无力,张口闭口地就哄他吧! 整颗心都坏透了吧! 阿青见他一直不吃,心中疑惑,连忙开口:“你怎么不吃啊?小怡。” “快些吃吧小怡,再不吃就冷了,不好吃了。” “小怡?小怡?” 听见她一直叫他名字的裴玄眼皮一直在跳:“……” “谁告诉你我叫……那个的?” 最后,裴玄还是忍不下去了,开口问出那个问题。 因着那小名实在无法让他一个大男人开口,裴玄并没有直接说出那两个字,反而用‘那个’代指。 阿青被他含糊不清的话弄的有些懵,疑惑地眨了眨眼,没懂:“那个是哪个啊?” “就那个…恩嗯怡。” “怡?小怡?你是说小怡?” “好了!好了!别说那两个字。” 昏暗的深坑中,阿青看到了高大身影的他在说出这两个字后,整个人紧绷地像一只御膳房中大厨拉扯出来的薄饼,一戳就碎。 也因着坑中有些昏暗的光线,遮盖住了许多东西,让人辨别不出更细腻的东西。 就比如,在他那张快要碎掉的脸上,脸颊和耳朵正在以飞快地速度涨红,身上温度烫的吓人。 见他这么激动,阿青有些疑惑:“怎么了?小怡不是你的名字吗?有什么不让人说的?” “难不成你不叫这个名字?那你叫什么?大怡?赵怡?钱怡?孙怡?吴…” 见她恨不得把百家姓给他轮完一遍了,裴玄连忙打断她:“你怎么就跟怡过不去了?你知道是哪个怡吗你张口就来。” 阿青读的书虽然不多,但刚好知道这个字,自信地开口:“知道啊,心怡他人的怡,意为愉悦、喜欢。” 见那女娘那副十分自信的模样,裴玄反倒轻笑了一声,忘了自己原本要问的东西,鬼使神差地被她牵着走,接着她的话道:“说那么肯定,万一是心旷神怡的怡呢?” 这个词阿青倒是没想到。 她还疑惑呢,明明他一个宽肩窄背,身高八尺,气度不凡,长相俊美的男子,怎么会取这么秀气的名字。 小怡小怡,究竟是在心怡谁呢? 可若唤做心旷神怡的怡,倒…倒也还说的过去? 她认真点头:“你说的有理,那应该是心旷神怡的怡。” 裴玄:“……” 好烦…… 这女娘怎么老是这样,每次都不坚定,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点自己的主见吗?!不知道反驳吗?! 罢了罢了,她的脑袋与所有人都不同,他堂堂一国储君干嘛跟这个笨女娘一般见识呢? 到时候回宫了,把她丢到鹿鸣山去读两天书就老实了。 转了半天,裴玄终于想起自己最初的问题:“那你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名字的?我记得我可没有向你提及过一丝一毫。” 总不能是他大半夜说的梦话吧?但不应该啊,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说这个名字啊,自他八岁入宫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他自己都要忘记了,怎么可能会大半夜说出这个梦话来。 就当裴玄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女娘小声地来了一句彻底解开了这个问题。 “你衣服上绣着的啊。” 怕他不记得,阿青还特地解释:“就你昨天换下来,放到浴室中的衣服。” “我见你那堆衣服里每一件上面都绣了小怡两字,便想着你应该就叫这个名字。” 在大梁,家中长辈给小辈做衣服的时候都会给衣服的内侧绣上小辈的名字。 一来体现长辈对小辈的爱意。 二来避免那些远离家乡的游子在驿馆众多包裹中拿错,丢失家中千里迢迢寄过来的衣衫。 就连她自己的衣衫上都有姑姑亲手绣的阿青二字,因此她先入为主,认为眼前的这个男人的名字应该就叫小怡。 可是,见着他十分激动的样子,阿青却有了犹豫。 “难道…小怡不是你的名字?” 听着她的解释,裴玄顿时想起了那件墨色衣衫的来处。 那时,东宫刚破,李稷音的人步步逼近,为了逃命,他只好从柜子中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墨色长衫,换下后就匆匆从密道逃离,并不知晓这衣衫上还内藏玄机。 今日看来,那日顺手拿的那件墨色长衫,应该是他阿母从云州寄到宫中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穿,竟不知第一次穿居然是在逃命的路上。 阿母……云州…… 想起记忆中那个温柔和善的妇人,裴玄修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心中难得地泛起了一丝酸涩。 也不知道家中会不会被因为他受到牵连? 但有裴白和裴晚那两个硬茬在,那些人应该也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况且李稷音虽然心狠手辣,对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毫不留情,但毋庸置疑的,她人心不坏。 裴家只是富户,家中没有做官的,这些年他回京以后处处避嫌,一年就寄一两封信件进宫。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知道,他那个曾经的养家,根本就没能力,也不成气候。 只要他这个时候不去裴府找他们,李稷音就不会找他们麻烦。 想到这,裴玄也就没了担忧。 见裴玄停顿了好几秒,阿青眨了眨眼,觉得她刚才的想法很有可能是正确的,便继续开口问:“人终归是要有名字的。” “既然你不叫小怡,那你叫什么啊?”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春日里鸣叫的黄鹂也像是京城城西买的桂花糕,也像是半开未开的白色茉莉花。 清脆,软糯,甜蜜。 她是除了裴府众人外,第一个唤他小名的人。 他从小就讨厌这个小名,虽然阿母说这是他还没出生前就定好的,庙里说了这个名字能够保他的性命,可裴玄还觉得它像个女娃娃的名字,抗拒极了。< /p>除了阿父阿母裴白裴晚,云州城里唤他这个小名的所有人都被他暴打了一遍,因此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等入了宫,他成为了尊贵的储君,就更加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唤这两个字了。 所以,他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他原以为他会讨厌的,可是却没想到,这笨女娘一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他的心中慢慢化开,好像是用什么东西粘在了他易怒的心脏上似的,他居然一点都没生气。 反而,破天荒的觉得,那两个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格外的…… 动听。 其实,如果是她唤他的这个小名,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储君的名字肯定不能告诉她,裴玄这个名字也不能告诉她,他暂时也不想让她叫其他不属于他的名字,那么兜兜转转,其实被她叫小怡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至少,她唤的好听。 最后,他做了妥协,扭着头不去看她,小声道了一句:“就叫这个。” 阿青:“?” “这个?你叫这个?” “有‘这’这个姓吗?” 裴玄:“……” 这个女娘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每次好不容易气消了,又被她给气得活了过来。 裴玄实在是怕她了,给她丢了一句:“是小怡!我叫小怡!小怡的小,小怡的怡!行了吧!” “蠢姑娘!” 阿青:“我才……” “你再敢反驳一句试试!” 见他恶狠狠的模样,阿青立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继续反驳。 一时间,深坑中安静了下来,静到只能听见他们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可好巧不巧,就在这时,一道咕噜声打破了他们二人诡异的寂静。 阿青听到声音,抬头望着那声音都来源:“小怡,你饿了?馒……” “唔——” 阿青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个黑色的身影就迅速朝她走来,唰地一声,将一个东西塞到了她的口中。 因着舌尖触碰到了那东西的表皮,阿青下意识地就张开了嘴,用贝齿咬了一口。 黑色身影沉着声:“本…我才没饿,是你饿了。” 阿青咬了一口馒头,将口退出来,听着他的这话,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睁得很大,只觉得他无赖至极。 “明明刚才我听见了你……啊唔——” 还没说完,裴玄又将那被她咬了一口的馒头接着往她嘴上贴,很顺利的,她又下意识地张口,又咬掉了一口的馒头。 原本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他才上手用馒头去堵住她嘴的,可见着她这么乖的模样,裴玄心里有些痒,眯了眯眼,缓缓勾起唇角:“怎么不是你了?你都吃了两口馒头了,我可一口没吃。” “很明显,是阿青姑娘饿了。” 被迫咬了两口馒头,说不了话,只能一直嚼嚼嚼鼓着腮帮子的阿青:“……” 好生气,她怎么忘了这人是个爱倒打一耙的呢? 亏她还想着他呢,给他分了两个馒头,结果就这样污蔑她!简直坏透了! 坏小怡! 等到她把馒头咽下去,阿青瞪了他一眼,低头就将他手中还握着的那个剩下的馒头叼走了。 不是不爱吃吗!那她自己吃! 饿死他饿死他饿死他! 手中一空,还来不及反应,裴玄就见那个夺了馒头的女娘像个小老虎一样,愤愤地撕咬起馒头来,仿佛那馒头是什么十恶不做的坏人一样,她咬的格外用力了。 裴玄摩挲着她刚才齿间残留在他指尖温热的触感,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喉结微微滚动。 啧。 这女娘还是个有力气的。 见到她这副模样,裴玄不知怎么的,居然胃口大开,从手中又拿出了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在阿青的面前吃了起来。 那气度堪称从容不迫,优雅十足。 和阿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显得她确实格外的像……小老虎了。 阿青:“……” 失策了,忘记她给了他两个馒头了。 啊啊啊啊好烦,她暂时不想理他。 阿青被他气的不行,便转过身去,留给裴玄一个冷漠无情,气鼓鼓的背影。 见着她转过身去,裴玄心底一软,轻笑了一声。 他主动认错:“好了,阿青姑娘,某错了某向你道歉。” “能不能请阿青姑娘转身,原谅某。” 阿青仰头:“不能。” “你的道歉没有诚意。” 她被他又是被捉弄又是被污蔑的,怎么可能就一句道歉就可以化解了?虽然说她脾气好,可就算是兔子也还有三分血性呢,她才不要这么快就原谅他。 坏小怡!坏小怡! 裴玄抬了抬眉,没想到今日这女娘还挺难哄,但不过这事确实是他做的过分,裴玄也没打算随便糊弄。 “那我给阿青姑娘说一个秘密来换姑娘的原谅好不好?” “什么秘密?” “关于小怡的‘怡’。” “这有有什么可当做秘密的,不就是心旷神怡的怡吗?” “不,阿青姑娘,我名字中的那个怡……” “来源于‘张君海内奇,爱之心怡怡’。”[1] “虽然和本意还相差了不少,但大差不差,和姑娘猜测是一样。” “就是心怡他人的怡。” “意为喜欢。” 12.坏小怡 他的声音很特别,很清澈,像是初春里融化的冰雪,顺着河流一路向下,带着春天的气息,沁人心脾。 他们本就待在深坑里,里面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一丁点的声音都能被放大,被听的一清二楚,想要逃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怎么的,阿青在他说完那番话后,心漏了半拍,杏眼低垂颤了颤,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些许的红晕。 谁……谁家好郎君会取这么刁钻的名字。 而且,自己知道不就好了吗,说这么大声干什么?她有说要听吗? “怎么样,我们阿青姑娘知道这个秘密后,能原谅小怡,转过身来吗?” 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又在耳旁传来,阿青耳朵上的红晕蹭的一下染到了脸颊上,要不是她背对着他,怕是一眼就被能他看出纰漏。 阿青悄悄往前挪了两步:“谁…谁愿意听你这个秘密了?你叫什么怡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小声小气:“我又没说要听,都你自己说的。” 明明就是强买强卖的土匪一个。 她话音刚落,裴玄的眉毛动了一下。 真的翻脸不认人啊,坏女娘。 望着那个离他原先位置又远了两步的女娘,裴玄眯了眯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我已经说出来了,那又该怎么办呢?” “某可是曾经发过毒誓的,若是有人知道了某名字的含义,某定然要将那人——” 他又一次故意将声音拖长,像是要钓足了人的胃口,特意停顿了两三秒,久久不再继续往下说。 女娘的耳朵早在他说怎么办的时候就竖了起来,十分认真地听着他的一言一语,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的会吊人胃口。 但虽然不知道他后面说的话是什么,但以阿青对他的认识,她有预感,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至少…… 应该和今早出门前说要去死的话不相上下吧。 其实她还挺期待的。 她咽了咽口水,最好被他大吃一惊的准备后,悄咪咪地转过一点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认真地开口:“要…要干什么?” 居然还挺上道。 裴玄望着那女娘那刻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勾起不可察觉的弧度。 “要将那人碎尸万段,抽筋拔骨,喝她的血,吃她的肉,把她完完全全吃干抹净,一点都不剩。” “原本想着用这个秘密换阿青姑娘的原谅,可惜姑娘好像并不喜欢这个秘密,那某就只好要遵守某的毒誓了。” “但姑娘是某的救命恩人,某定然不能恩将仇报,那就给姑娘打个折扣吧。” “碎尸万段,抽筋拔骨就不必了,肉也不吃了,就喝点姑娘的血,给阿青姑娘留个全尸吧。” “!” 站在幽静昏暗的说话又有回声山谷中,听到这话,阿青差点魂都要飞出九霄云外了,整个人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像个木桩子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裴玄望着呆住的她,整个人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但还好,他这个人在做坏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掉链子,忍住了。 他迈开腿一点一点朝阿青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开口:“我看阿青姑娘的脖颈细皮嫩肉,线条柔美修长,定是下口出血的好地方。” 不过两息,他就走到了她的背后,微微低头,束起的高马尾因着他的动作,几缕滑落了的发丝轻微地触碰到阿青的肩头。 阿青觉得有些痒,纤瘦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他凑到她的耳畔,轻声开口:“姑娘放心,某经验丰富,咬下去的时候定然不会让姑娘觉得痛。” “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定然会留姑娘一个全尸的。” 他温热的鼻息随着他说话的间隔,一点一点地洒在阿青的脖间,温热的气息沿着她脖间的线条灌入了她衣间的缝隙中,爬上了她肌肤。 痒痒的。 这一下让阿青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贝齿紧张地咬着下唇,细长的睫毛微颤,一动不动。 裴玄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他知时机成熟,便将话锋一转:“可姑娘长的如此乖巧,若是就这般死了,甚是可惜,不若……” “阿青将刚才的气消了,原谅某,某就不履行毒誓了,怎么样?” “好不好?” 好不好这三个字,他还特意的放缓了声音,带着些哄骗的意味,想着一点一点引她入套,勾她同意。 可他却没想到,他都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了,这女娘竟然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像极了一根风雨不动的死木头! 气的裴玄差点破功。 可他还是忍住了,见阿青不接招,裴玄便变本加厉,将头凑地更近,朱唇差点都要贴到那女娘修长的脖间。 兀的,阿青像是反应过来了般,躲了他一下,随后十分慌乱地往前挪,可是这坑就这么大点,她原本就挪了好几步,早就到了尽头。 她前方是坑壁,后面是裴玄,根本就无路可走,动弹不得。 她用贝齿咬了咬下唇,只好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裴玄见她终于‘活’了过来,便继续他的威逼利诱:“既然阿青不愿意原谅某,那某就只好履行某的毒誓了。” “姑娘,得罪了。” 说罢,他便低下头,缓缓将嘴张开,假模假样地要去咬她。 可就在他的牙齿要碰到阿青的脖间的那刻,就见那位一直呆愣的女娘突然转过身,迅速的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又飞快地伸出手将他一把推开。 随后,她以极小声地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声:“我原谅你了。” 口中被阿青塞了什么东西的裴玄被她推得酿酿跄跄地退后了好几步,等到他将停下,从口中扯下那个东西后,才发现那东西是…… 一个又大又圆的……馒头。 裴玄:“?” 这女娘不是说只有两个吗?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望着那个馒头,裴玄立马就想明白了。 定是舍不得将馒头都给他,偷偷私藏的吧!连馒头要私藏…… 啧,真小气啊。 抠女娘。 罢了罢了,她一个笨姑娘,就应该得事事向着自己,对自己好点,抠就抠点吧,总归比让自己饿死了好。 他们在坑中的这些时间,坑外天光大亮,太阳偏转了些位置,正往高处缓缓地爬去,将一些明亮的光线渐渐地送到了坑中。 也因着光线只射进来一部分,只照亮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任然留在暗色中,整个坑中一半明一半暗,阴阳割昏晓。 裴玄望着远处那个站在光中的女娘,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裙,像夏日荷塘中盛开的荷花的黄色花蕊一般,灵动又轻盈。 她细长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是花间扑闪的蝴蝶,翩然起舞。 贝齿轻咬着朱唇,像是在懊恼着些什么,一张漂亮的脸蛋,不知怎么的竟像是喝醉了一般,染上了些淡淡的红晕。 真个人光是站在那,就显得格外美好,静谧。 看着她,裴玄的心莫名的漏了一拍。 知道她终于转了身回来,裴玄勾起唇角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听到般,朝她笑道:“阿青姑娘刚才说什么?” “某耳朵不好,可以请姑娘再说一遍吗?” 见他笑了起来,阿青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切原来都是他的计谋,只觉得气恼极了。 可她又实在拿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土匪强盗没办法。 “你……你……不许咬我!也不许喝我的血!”她朝他喊到。 她这回学聪明了,才不会继续傻傻地重复刚才的话,让他听到他想听到的话。 难得见她这般气鼓鼓的模样,裴玄心情大好,开心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从来没觉得馒头居然这么好吃过。 他靠在昏暗的坑壁上,抬眼望着站在明处发光的她,扬起笑,柔声地对她说了句:“好。” “不咬,也不喝。” *** 坑中两人正闹的厉害,却不知坑外的卫鲤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自从阿青站的那块地突然裂开,摔入坑中之后,武功向来一流的卫鲤吓得差点也从树上摔了下来。 为了补救自己的过错,他以飞快的速度往坑边跑去,第一时间查看情况。 他在心中骂了一万遍自己,叫你嘴馋!叫你嘴馋!这下好了,不仅害了他家殿下的腿被捕兽夹夹住,还害的阿青姑娘从高处掉下去。 真是罪不可恕啊! 他在心中拼了 命地祈祷,祈祷阿青姑娘不要出什么好歹,不然他家殿下定要将他挫骨扬灰了。 巨大的愧疚让他他迅速出现坑边,朝坑中看了一眼,准备要下去解救他们两个苦命鸳鸯。 可就当他做出行动准备跳下坑中的时候,他那双从小就练就了能在暗色中看清楚的火眼金睛却看到了…… 他家那位向来只顾自己的殿下,居然用自己当做坐垫,接住了从高处跌落的女娘。 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就好像他们就该如此一般。 相互纠缠。 卫鲤虽然开心他们二人能够愈加亲密,可他还是拥有着大梁最训练有素暗卫的职业操守的。 饭可以吃,但人也要救。 他正准备行动,可却被他家殿下挤眉弄眼地制止了。 虽然卫鲤并不了解他家殿下为什么不让他下去救他们,可转念一想,说不定他家殿下想要趁英雄救美,让阿青姑娘刮目相看呢? 他一瞬间就明了了,赶忙离开坑边,到周围去寻找结实的藤蔓来救他们,顺便留给他们二人温存的好时间。 他真是史上第一无敌贴心的好的暗卫首领。 贴心!太贴心了! 为了给他家殿下和阿青姑娘好好单独相处的时间,卫鲤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特地绕的远路去寻藤蔓。 等到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悠哉悠哉地扛着藤蔓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坑中的两人早就不见了。 除了坑边突兀的藤蔓外,就一个影子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卫鲤顿时傻眼了。 他连忙将藤蔓丢在地上,跳到树端去查看他们二人的位置。 他眼睛好,武功也高,没一会儿就发现了林间的动静,飞快地往那边飞去。 果然不出所料,卫鲤刚落到树端,就看到了他们二人。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他家储君殿下像个没骨头地靠在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身上,让少女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边走还边十分不要脸地嚷嚷:“都怪你,要不是你,我的腿就不可能受伤!” “我不管,你要对我负责!” 那女娘抿着唇弱弱地回着:“你那伤口明明是被什么东西夹到的……” “我刚才借助镰刀爬出坑的时候很小心的,才没有碰到你……” 裴玄才不管她,继续气势汹汹,咄咄逼人:“那你怎么解释我的腿受伤了?” “血流如注,可怕的很呢!” 阿青幽幽看了他的长腿一眼,好心提醒:“哪…哪有……明明伤口都要结痂了,哪有血流如注?” 他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夸张!好讨厌! 可谁知,她这话一出,那个被扶着的男人突然振奋了起来:“你还看我的腿?!你居然还看我的腿?!” “那就更要对我负责了!我的腿可从来没有被人看过,就这样不设防的被你看光了,那我还要不要清白了?” “我不管,今天这腿伤你必须负责!” “不然我就去官衙告你,说你调戏良家夫男,到时候你就等着被所有人知道我们俩男女授受很亲了吧!” 阿青:“!” 怎么又扯上报官了啊?明明不是她救的他吗?还救了两回呢!怎么老是要她负责啊!她究竟对他有什么责任啊! 阿青简直欲哭无泪,十分后悔自己贪图那五年的福报,摊上了这么一个讨债鬼!现在粘在她身上甩也甩不掉,骂也骂不过,简直坏死了! 坏小怡坏小怡! “坏小怡。” 糟糕,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阿青咬着唇,十分心虚地瞄了一眼身旁的那个男人,不出意料,他那双琥珀色的凤眸微微眯起,盯着她,朱唇轻启: “阿青姑娘在说什么?” “是不想负责么?那姑娘和某就只好在官……” 阿青实在是怕了他:“负负负负!我一定负,满打满算负两个月行了吧!” 听到满意的答案,裴玄心情大好,欣慰的点头,满意地夸了她一声:“就知道阿青姑娘是个心地善良又十分有责任心的好姑娘。” 他着望着她,唇角勾起笑,一字一句地说着刚才与她相反的话: “好阿青。” 13.太监 日中,日头正毒辣的不行,忙碌了半天的二人终于酿酿跄跄又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小院。 阿青扶着他一路入了正屋,将他安顿在小方凳上后,便去内屋找伤药和纱布。 因着她也是刚回来没多久,她对家中摆放的东西也不太熟悉,翻箱倒柜的找了好久才堪堪找到一个疑似伤药的药罐。 等打开药罐后阿青却发现里面的东西早就化成灰泥不能用了。 虽然阿青说裴玄脚上的伤口早就结痂了,可是现在天气炎热,若是不好好处理,定会发炎溃烂的。 她得需要去弄些药来。 她看了看天色,在屋中拿上了背篓和锄头,二话不说的就要往屋外走去。 裴玄自一进屋就见那女娘像只兔子一样的往内屋跑,过了好久都不见身影,无聊的只能和桌子上的女君像和牌位面面相觑。 他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舒服,总感觉李稷音就在他面前一样,最后,看的心烦,他直接将那幅惟妙惟肖的女君像给掉了个头,让她好好的面壁思过一番,随后又将牌位给反扣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裴玄的心情这才好了不少。 可做完这些裴玄还觉得不够,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让那笨女娘讲这些糟粕东西全都给他丢出门去。 等到他做完了这一切,桌上的茶水都喝了不少了,却都没见到那女娘的半个影子。 该不会是睡了吧? 可他还在外面的!她不管他了?果然,女娘的嘴骗人的鬼,还说什么要对他负责,其实就只会刷嘴皮功夫罢了,等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就只顾着睡大觉了! 不行,他可是堂堂一国储君,被她一个懒女娘晾在门外,他还要不要脸了?! 裴玄越想越气,从桌上站了起来,大步迈进地朝内屋的方向走去,从坐着到站起来,他动作干脆利落,要不是他真的被捕兽夹夹住了,完全看不出来他脚上有伤。 他气势汹汹,知道的以为他来找阿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给谁捉.奸的。 只可惜,他才刚走到门口,还未发挥他的栽赃能力,就迎面碰上了那个他想象中抛弃他、不管他死活的睡大觉女娘。 “你要出去?去哪里?是不是不想管我了?要逃跑?” “我还身受重伤,你不能这样薄情寡义!” 见阿青那副装扮,裴玄警铃大作,立刻开口追问她。 阿青疑惑地眨了眨眼,微微蹙眉:“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跑?” 要跑也是他跑才对吧?谁没事会从自己家逃跑的? 阿青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只好给他解释:“家中没有药了,我出去给你采药。” 听到这句话,裴玄嗡地一下,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火辣辣,破天荒地变成了哑巴,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原来她没有想要逃跑,而是要去为他采药。 为他……采药。 为他……只单单为他一人…… 不知怎么的,想到这,他心中莫名的流入了一道暖流,感觉整个人都浸泡在这个暖流之中了一般,暖洋洋的,等再细抿了一口之后,更觉得甜滋滋。 他笑的灿烂立马转变态度:“唉,阿青姑娘不早说,害的某在这担惊受怕,以为姑娘要抛下某呢。” “某现在身受重伤,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就连走路都是个问题,身边可离不开人,姑娘既然说了要对某负责,那可万万不能做那薄情寡义之人呐。” 他这边说着说着倒是给自己说美了,边说边往阿青的方向走去,望着她那张乖巧又漂亮的脸蛋,整个人心情大好,主动上手,接过她的背篓,十分贴心地开口: “现在日头毒,出门不合适,再过些时辰再去也是无妨的。” 阿青见自己的背篓被那个自称是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不能走路的男人十分顺畅地接过,秀眉微蹙,有些疑惑,视线往下移,看着男人捂着严严实实的腿,杏眼眨了眨。 “小怡,你……” “真的伤的很严重吗?” “要是伤的很重……那为什么还能走?” 她思索了半天,最后想到了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她话音刚落,拿着背篓往前走的裴玄身形滞了一下,看了一下自己的健步如飞的脚,凤眼颤了颤。 糟了……装过头了。 虽然裴玄没有像卫鲤一样武艺精湛,但自幼也是学了武艺的,早些年被李稷音丢到军营中的时候,他也上过战场,经历过刺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自然是不怕这些疼的。 捕兽夹夹得确实很痛,也很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伤口,可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完全不能忍耐,况且卫鲤给他上的药是宫中特制的金疮药,止血止疼的效果都很不错。 因此,这伤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没什么大碍。 可他一早就夸下海口,说自己是深受重伤,连哄带骗地才让阿青答应要对他负责,若是被她看出来他没事,他还要不要脸了?! 想到这,那个扎着高马尾身着一身布衣但难掩身上贵气的男人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啪嗒一声直愣愣地摔倒在了地上。 随即发出一声有些略带夸张的喊声: “唉哟!我要疼死了,痛痛痛痛我的腿好痛。” 许是怕自己装的不够像,裴玄还特地整个人贴在了地上,将头埋到地上,用手掐了自己的眼角,堪堪挤出两滴眼泪来。 事发突然,阿青才说完那句话,上一秒还好好的裴玄下一秒就轰地倒地,吓得阿青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愣了两秒之后,立即跑到他的面前蹲下,想要去查看他的情况。 谁知,她才刚蹲下去,就见那个长的格外俊俏的男人抬起头,那双让阿青一直难以忘却漂亮的丹凤眼不知道什么原因,红了一圈,琥珀色眸子泛起水雾,其间光泽像似清晨树上嫩绿叶子上挂着的晨露,似坠又不坠。 “是某不好,一见到阿青姑娘就不想让姑娘劳累,接过姑娘的背篓想要帮姑娘,却忘记了自己腿上还有伤。” “这么一摔,怕是又让姑娘担忧了,某真是罪大恶极啊。” 他边说还边将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整个摔在地上的身子一颤一颤,声音轻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负心人将他欺负得很了。 而阿青在那一刻,不知怎么的,竟然在他眼眶中那颗快要掉出来的眼泪中,看到了他的一丝…… 娇俏。 就……和掖庭中见到的那些跟她撒娇让她打老鼠的太监好像。 阿青眨了眨眼,又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 红红的眼眶,晶莹剔透的眼泪,柔若无骨的姿态…… 真的好像啊,阿青想。 但不过,他好像比那些太监要好一点。 他长的漂亮,一哭起来,让人发 自内心的心疼他,想要让给他一个宽阔的臂膀让他依偎。 仅管他自己好像就有宽阔的臂膀。 见她蹲了下来,一脸茫然的模样,裴玄弯了弯眸,微微勾起唇角,心中十分自信,觉得自己的演的实在是天衣无缝。 这下肯定能狠狠地将她给唬住,让她忘记了刚刚他健步如飞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这下她应该不会起疑了,而且在她面前演这么一出苦肉计,定然能够让她心疼内疚,不会不对他负责了。 不过过了一会儿,这女娘还是呆呆地蹲在他跟前,一点表示都没有,裴玄心中有些不满,想着准备给她继续添一把火,便道: “都是某的错,一切都是因某而起,某给阿青姑娘添麻烦了,阿青会怪我吗?”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开口:“可是阿青姑娘,怎么办啊,我好疼,感觉要疼死了呢。” 说完这句话,裴玄在眨眼的瞬间悄悄给自己翻了个白眼,在心中打了一个恶颤。 天,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太恶心了,怎么一股李稷音身边那个面首的味道,简直太恶心了。 但转念一想,这样能够让这笨女娘注意到他,让她从呆傻的模样中醒过来,恶心就恶心吧,能成功就行。 果然,这句话实在是有效,才说完,那呆女娘的漂亮杏眼就动了一下,重新将视线放到了他的身上。 半晌,她犹豫了半天之后,咽了咽,终于开口: “小怡……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原以为她会直接开口安慰他的裴玄:“?” 这女娘究竟怎么回事?!没人教过她遇到这种事先要安慰人吗?问问题又算是什么回事。她究竟心里在不在乎他啊! 但,万一她有重要的事情要问呢?万一问他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呢? 这是个笨姑娘,肯定不能用正常人的思想来比对她,说不定她问的会是他爱听的问题呢? 想到这,裴玄就没有那么不满了,仰起头看着她,大大方方地开口:“行,那你问吧。” 见他同意,阿青便也不在遮掩,很直接地开口唤他:“小怡。” 裴玄应答:“嗯。” “你以前是不是在宫里待过啊?” 此话一出,裴玄立即警铃大作,这会儿怕是什么也管不了也装不了了,收起面上的所有表情,十分严肃地望着她,眼中划过几分探究,沉声道: “阿青为什么要这样问?” 这些天,他可对于自己的半分信息都没有向她透露,她究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会是试探吗? 还是说……她真是李稷音的人? 裴玄望着她那张如青山绿水秀丽的脸,紧蹙着眉头,心中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般一样一点都不愿相信他的猜测。 他仔仔细细地望着她,警铃大作,完全不放过她面上的一丝表情,等待着她的回复。 阿青眨了眨眼,抿着唇,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小声说了几个字。 躺在地上严阵以待地裴玄听到那几个字,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严肃地神色瞬间烟消云散,随即变得大为震惊,十分不解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阿青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他没听清,这回便大声地朝他又说了一遍: “我刚才问,小怡你以前是不是在宫里当太监啊?” 14.教学 太监…太监……太监! 她以为他是太监?!她居然以为他是太监?!她竟然敢说他是太监?! 他是谁?!他可是堂堂大梁储君殿下,身高九尺,丰神俊逸,一双手文可做诗书文章,武可打仗杀敌。 虽说现在落魄了,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可他向来鲜衣怒马,肆意快活的,在整座皇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究竟哪一处哪一分像太监了?! 这女娘不仅傻、笨、抠,这会还多了一个眼睛瞎吗?! “你是太监,你全家才是太监!” 这回裴玄是半点想跟她演戏的心都没有了,整个人被她气的头脑发昏,眼冒金星,这会儿是腰也不酸了,脚也不痛了,从地上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她。 她蹲在地上,比他高了半个头,让在气头上的裴玄十分不满,便直起腰,换了一个膝盖触地的姿势,移着双膝,朝她的方向缓缓靠了过去。 眼见他朝她的方向靠了过来,阿青的心一直嗵嗵跳个不停,觉得他此刻没了以往的那般和煦的模样,只剩下野兽蛰伏是时盯着猎物的危险。 阿青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可没想到她脚一滑,整个人屁股坐到了地上,双手撑在后面,被迫迎面对着他。 见她笨到自己摔了一跤,裴玄轻嗤了一声,在心里又骂了她一句: 笨姑娘。 骂归骂,可他还是没有忘记他的动作。 这会因着她坐在了地上,裴玄很快就来到了她的身前,双膝跨到了她的双腿两侧,将身子凑到她面前,一时间男上女下,他用那双十分带有侵略性地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阿青哪见过这场景,连忙要撑着手往后爬,可很可惜,她现在整个人都被他环住,就连后背都被他的大手给扣住,一点逃离的可能都没有。 阿青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霎时间,那张漂亮的小脸染上了红晕,撇过脸不去看他。 她小声地反抗:“男…男女授受不亲!” “你过分了!” 见到她这副模样,被她气疯了的裴玄可一点都不怜花惜玉,才不管那劳什子男女亲不亲的,伸出大手捏住那女娘的下巴,逼着她和他对视。 他咬着牙地开口:“阿青不是说我是太监吗?” “难道阿青不知道,太监不算是男人吗?” “那既然这样,我和阿青就没有这些大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反正我是个太监,不是吗?” “阿青姑娘?” 话落,裴玄便低下头,和她相近,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携来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阿青整颗心如同雨日的雷电般,震地快要将自己给震聋了。 还有一指距离的时候,裴玄停了下来,他气归气,可也是知道分寸的,自然不会趁人之危,对她做些什么。 最多就是吓吓她罢了。 “你…你…不行!” “就算你是太监也不行!” 见他越来越近,阿青连忙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在他身下喊着。 裴玄盯着她那双如同小鹿般受惊的杏眼,在心中轻嗤了一声。 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她的脸上,不自觉的轻轻摩挲,打转,开口问她:“哦?为什么?” “说男女授受不亲的是你,说我是太监的还是你,敢问阿青姑娘,在你口中才是可行的?” “难不成你是州官?只许你自己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倒要看看她这会还有什么能狡辩的。 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火热的脸上格外的凉爽,被自己烫的受不了的阿青有些迷糊地往前蹭了蹭。 等到自己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阿青又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不少。 裴玄见状,另一只手按住了她不安的脑袋,将自己另一只手又贴在了她的脸上,给她降温。 不然待会要变成熟阿青了。 阿青见他的手又贴了回来,自己挣脱不了,便只好又暗暗将将没被贴到的地方移了过去。 其实……刚刚她在心中也十分不想他离去,但一想到这,她又只觉得自己羞得不行。 “你……你……” 她‘你’来个变天,半个字都没提出来。 裴玄垂头望着她,张口问她:“我什么?” “我…我瞎猜的,谁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太监。” “而且…就算你是太监,你也不能这样捏我的脸!” 她虽然不懂和男子相处该是如何,但在宫中的时候,那些太监不管年少还是年长的,关系好的关系近的,都没有这样捏过她的脸,还……还将她压在身下的!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两个这样的姿势和动作就是不对。 听着这话,裴玄挑了挑眉。 嚯,还是个过河拆桥的坏姑娘。 明明是她贴着他的手不放,怎么又成他捏她的脸了?别以为他感受不到她悄悄地往他的手心上面蹭!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他要是不做点什么,是不是辜负了她? “姑娘说的对,就算是太监也能捏姑娘的脸。” 随后,他将贴在她脸上的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抽回,干干脆脆,一点停留都没有。 见他将凉意抽走,阿青心里落空了一下,睁着眼睛有些尴尬地望着他。 “至于阿青姑娘说的不知道某是不是真的太监。” “阿青想知道吗?” 他特地将声音放缓,贴在她的耳侧,任由他的气息随意地喷洒在她耳侧的肌肤上,顺着耳侧一路往脖颈下灌去,惹起肌肤上的滚烫。 阿青只觉得自己又得需要他冰凉的手掌了,一下子整个人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涨红了脸。 太…太监……该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假的? 一时间,她头脑发昏,大脑空白,什么也想不清楚:“我…我…我不知道。” 裴玄轻笑出声,勾着嘴角望着她,继续贴着她的耳侧接着引诱:“不知道那就是想知道。” “既然阿青姑娘这么想好学,那我就来教阿青。” “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特地放柔之后,就格外的细润,又格外的醇香,像是一杯香气十足的佳酿,喝下时不辣喉,也不觉得醉,但等这杯酒彻底落到肚子中,得知你完全没有机会逃跑后,它便会开始展露自己最本质的模样,让你变得醉意朦胧,迷迷糊糊,根本反抗不得。 阿青咬着唇,点头,有些哆哆嗦嗦地开口:“好…好。” 得了她的首肯,裴玄琥珀色的眼睛扬起笑意,看着她那般乖巧的模样,只觉得心底一软,眼中就只能看到她一个人,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将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向下,在鹅黄色的衣裙处找到了她的那双小手,牵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相较于他的而言。 也有些粗糙,仔细感受的话还触碰到她手上因着常年干活留下来的薄茧。 裴玄并没有嫌弃,反而十分耐心地拉起她的手,将他们二人相交的双手放到他们两人的面前。 他望着那个快要烧糊涂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的女娘,知道这个时候是问她问题的好时候,便再一次张口问她:“所以阿青姑娘为什么会觉得某是太监?” “因为你刚刚哭的很好看。” 裴玄:“?” “……哭的好 看就是太监了?” “不是,因为你刚才的模样和我在宫里时,那些来求我办事的太监很像…都…都……” “都什么?” “都在撒娇,都很娇俏。” 听到这里,裴玄这才知晓原来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刚刚装柔弱的那副模样被她彻底看了去,在心中和宫中的那些太监相比较。 果然,他就知道他和李稷音八字不合,明明是照着她那个十分宠爱的面首演的,这回却被阿青当做了太监,他们夫妻二人真是害人不浅! 这女娘也是的,好好的,关注那些太监做甚?他怎么不知道宫里的太监还会撒娇了?等他回宫,第一件事就设定宫规,不许太监撒娇! 想到这,裴玄也就恍然大悟了。 现下什么也管不了了,为了不让这笨女娘将他是太监的误解深入人心,裴玄现在就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太监。 于是,他牵起她的手,往他的的方向移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这一切都是姑娘的猜想,那现下,就请姑娘亲自来探,某究竟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了。” 话落,他便握着她的手开始行动。 可就在这刻,阿青瞬间想起来了什么,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他相握,往他的身上探去时,整个人吓得连忙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是箭在弦上,就不能回头,裴玄今日是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根本不可能让步,握着她的手半分不放。 阿青见自己挣脱不开,望着自己那双要随着他的手往他身上走的手时,阿青脸涨的通红,实在是羞得不行,连忙闭上了眼睛。 她求饶:“小怡,我错了小怡,你不是太监,你不是太监。” “我不想知道你是不是太监了。” “我们今天就结束了好不好?好不好?” 裴玄毫不动容:“阿青姑娘,学习要认真,不能后退。” 阿青一听就知道他这回是不可能让步了,只好咬着自己的唇角,将眼睛紧闭,完全不敢看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自己的手落下的瞬间。 没一会儿,他的大手就带着她的手落到了一个凸起的地方。阿青因着闭着眼睛,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得十分清晰。 她触碰到了他的细腻的肌肤,吓得她赶紧抬了一下手,可很快又被那只大手捉住,又贴了回去。 阿青原本涨红的脸又红了几分,颇有几分要去演关公的模样。 “我…你……你…我……” 你我了半天,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话来。 片刻,清亮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这里是喉结。” “长在脖颈处,凸起,能够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和女子与太监平整的模样都不一样。” “说话的时候也会跟着声带上下滑动,很明显。” “你感受到了吗?阿青姑娘?” 听到这话,阿青缓缓睁眼,抬头看到了那个握着她手掌,将她的手放到他修长的脖颈处上一个凸起的地方的他。 他弯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亮亮的像是天空闪烁的星星,剑眉星目,勾起的唇角遮去了一些他面容上的凌厉,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格外的温和温润。 因着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在她手间格外的明显,让她呆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是抽手离开还是就停留在这里。 阿青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玄见过她无数次的这般模样,早就见怪不怪,轻笑了一声,低头与她对视,道: “显而易见,你的猜想是错的。” “我不是太监,而是一个男人。” 15.夜归 说完那句话,看着眼前那个红的跟虾子一样呆愣在原地,睫毛微微颤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的女娘,裴玄嗤笑了一声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将手落到她的秀发上,轻揉了一下,开口对她说了一声: “笨姑娘。” 随后裴玄便从她身上慢慢退了下来,从缓缓起身,朝她伸出手,想要拉她起身,可那双手落在空中有了好一阵,都不见那个女娘有半分行动,裴玄皱了皱眉。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那女娘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瞪大了双眼迅速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地就拾起地上的背篓,像只兔子一般地飞快逃离了正屋。 仿佛身后有鬼在追她一般,裴玄都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嘭的一声,就见那女娘就消失在了门口。 徒留裴玄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中吃了一鼻子的灰。 裴玄:“……” 这好像是他在她家吃的第二次灰了…… 裴玄紧紧地皱起眉头,望着那女娘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他难道真的长的很穷凶极恶吗?她怎么每次都对他避之不及? 裴玄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等到最后他索性是不再想了,搬了个板凳在小院处坐了下来,等那个逃跑的女娘归家。 罢了,等她回来,他再好好问问她。 可他这一等,就是从日中等到了夜半。 山野间的夜晚总会刮起一二两的清风,将盛夏燥热的空气给降下些温度。凉风习习,抚平了人们心中的燥意,让人没那么心烦意乱。 小院外的灯笼灯光融融,在暮色的深林中是独一份的光亮,院中的两棵果树高耸挺拔,枝丫攀出院头来,随着晚风轻轻摇动沙沙作响,显得格外温馨。 阿青站在门外盯着那棵果树望了很久很久,夜晚的微风早就将她午时烫的发红的燥意吞了入喉,在空中转了几圈后,吐还给她一个微微波澜的小池水。 她揣着这潭小池水晃晃悠悠地在门前停留了三个时辰,想要归家去又踌躇不敢向前。 只要一想起午时他握着她手的温度、喉咙上下滚动时的触动,以及他那如同佳酿惹人迷糊的声音,阿青揣着的那潭小池水顿时掀起滔浪,翻涌的池水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她那颗可怜巴巴的心脏。 使得她的心脏嗵嗵作响。 她咬着唇畔,默默底下了头,望着自己那双鱼戏莲叶的绣花鞋,抬了抬自己的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小圆圈。 可才刚画完一个小圈,阿青面上抽了一下,杏眼眨了眨,终于小声地喊了一声: “哎呦。” 随后便伸出手去揉自己的小腿。 站……站得太久了。 脚…脚好酸。 也正因着她的小腿发酸的插曲打断了阿青思绪。 为了避免明天自己站不起来,阿青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在门口的苦苦‘修行’,深呼了一口气,双手抓着那装满了草药的背篓,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小院。 普一进入小院,阿青便认真地寻找着那个特殊的身影,等没看到他的半分衣角,阿青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子时了,他…应该睡了吧? 想到这,阿青的步子放缓了一些,蹑手蹑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半夜来偷东西的小贼。 可就正当着她悄摸地走到小院的那两棵翠绿果树的旁边时,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地从她的身旁传来: “哟,原来,阿青姑娘还知道回家啊?” 只这一声就将阿青差点给吓死,整个人身形一滞,像是被法术定在了原地。 阿青听到这话,僵硬地转过身,去寻这声音的来源,视线随着身体的偏转,望到了那个身穿一件普通麻衣,但却难掩他周身矜贵气质的男人。 在幽暗的夜色中,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摆放在他桌子的左上角,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桌上摆放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暗的原因还是什么,他桌上摆放的两个盘子中的东西显得格外的黝黑,因着太模糊,甚至让人辨别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而他,则坐在灶房的小凳上,一双如星子般闪亮的琥珀色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她。 像极了夜色中蛰伏着准备狩猎的猎豹。 “子时未归,某还以为姑娘被山外的狐狸精勾了魂,吞入腹中连骨头都不剩了呢。” “居然还能回得来,怎么?莫不是山外的狐狸精姑娘不喜欢?人家没得逞?” “想来这一日姑娘这般潇洒,怕是都忘了家中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不堪的某吧?” “怕是早就将某的死活抛之脑后了吧。” 本来一开始,裴玄是不生气的,想着这女娘只是害羞了,出去透透风也没有什么关系,甚至他堂堂一国储君甚至连饭菜都给她做好了,准备好好犒劳她一番,就等着她归家,可是他等啊等啊,一直等到饭菜凉了,那女娘都没有归家,吓得他以为她在路上出了什么不测,连忙出门去寻她,可结果呢? 她高祖的就是站在家门口,呆呆地望着那颗破树,嘴里数着什么一二三,简直无聊至极! 他一开始还有耐心,想着站在门口看她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发现他,可是过了足足两个时辰,那女娘都没有发现他的迹象,就搁在那里看破树! 最后气的他再也不想管她,摔门而入,坐在灶房,恶狠狠将他做的饭菜送入腹中,可那饭菜才刚碰到他的舌尖,就苦得让他头皮发麻,差点没将早晨的饭菜吐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桌上的那两道黑黢黢的饭菜,眉头紧锁得能将虫子夹死。 他怎么可能做这么难吃?! 不可能!绝不可能,绝对是这饭的问题。 砰的一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大力地拍在饭桌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时间,在双重的加持之下,这位堂堂大梁尊贵的储君殿下就在这样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夜晚,迎来了他被亲姐夺了皇位后,第一次的生气。 听到这,饶是迟钝如阿青这样的人,都能听出他的不满之意,阿青立即出口解释:“没有!” “我出门去给你采药了。” 阿青随即掏出她身后的背篓,拿出草药给他证明自己没有不管他的死活。 要不是裴玄知道这女娘在门口足足待了三个时辰看树都不愿踏入家门看他一眼,见她在月下十分认真又焦急模样,裴玄还真的就相信了她的鬼话了。 舌尖那股苦涩的味道还未褪去,裴玄才不会对她有半分的心软。 “那按姑娘这么说,采药从天明采到夜幕,怕是把这方圆十里的草药都采完了吧?” “怎么就兜里的那一些?别是被什么新奇的东西勾了魂,什么都没拿回来,寻个理由哄我罢了。” 此话一出,阿青像是被说中般,顿时变成了一个什么也说不出来的鹌鹑,尴尬地站在原地。 不知怎么的,她总有一种,自己像是一个被妻子抓包的偷人负心汉…… “我…我……”阿青望着他那双目光如炬的双眼,杏眼眨了眨,结结巴巴地嗫嚅了两句,什么也没说出来,到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小声地说了句:“我错了。” “我…我以后定然准时回家,再也不晚归了。” 怕是以为裴玄不相信她,她还特地伸出四根手指头,摆做发誓的模样。 “小怡,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夜色中,凉风习习,吹起了她鹅黄色的衣裙,月光皎洁,为她渡上了一层独特的银霜,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盘起,小脸认真而又忐忑,用那双水灵灵地眼睛望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把她怎么着了。 见到她那双眼睛的眸子,心中满是怒气的裴玄不自觉地撇过头,将视线落到一旁,不再去看她。 她就光会做这种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他心软。 还说他撒娇,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的吧,明明她自己才是最会撒娇的那一个,倒打一耙。 呵,心机女娘。 他是谁?堂堂一国储君殿下,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喜怒无常才是他该有的品质,这么可能因为这一个女娘一点点的撒娇祈求就什么也不管的原谅她? 他可是足足站在门口等了她足足两个时辰,实打实地为她做了一顿饭的。 她居然对他避之不及,就一句轻飘飘的‘错了’,让他别生气了,就能让他把气消了? 笑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不让她知道他的厉害,他就不信裴! 随后,阿青话音刚落,裴玄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一下子让他们二人之间的间隙变得小了许多,他迈着长腿,一点一点地朝阿青走去。 见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阿青瞬间想起了中午与他相贴在一块的场景,整个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一次快速地跳动了起来,想要退后逃离,可腿肚却泛酸,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闭着眼颇为紧张地等着他的到来。 高大地阴影遮住了高处照耀下的月华,让她禁闭的双眼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她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呵。” 一道冷笑声从她面前传了过来,阿青便知道他已经在她的跟前,让她原本悬着的心又提起来了不少。 可就当她以为他又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时候,他的温度却悄然离去,眼中的阴影也缓缓消失。 阿青猛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一下子就空了。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就只留下了一声冷冷的笑,以及一个毫无任何情绪的眼神。 只这一下,阿青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到了冬日里的冻湖中,和往常他那般热烈如火的感受不同,此时又冰又冷,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好将一切都归因于自己将他惹生气了。 她咬着唇畔,呆呆地望着那劲瘦有力的男人,不知所措。 裴玄走在前面,步子放缓得格外的慢,一步当做三步走,就等着身后的那笨女娘主动追上来说好话哄他了。 可是他走了半天,鼻子都快要贴到门上了,都不见那女娘的一点身影。 她究竟在干什么?! 他悄悄撇过头去瞄了一眼她,结果发现她还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无动于衷,裴玄一下子心中的暴脾气又上来了。 她难道真的是木头吗?! 看不出来他这回的生气比以往的都不一样吗?!这都不上来追他?就呆呆地站在那里?! 上辈子是不仅是木头,还是榆木吧! 裴玄简直要被她气死,但还是不死心,用力地拍了拍正屋的门,高喊:“这门也不知道是不是用笨蛋木头做的。” “怎么推都推不开,简直烦死了。” “不如一把火烧了算了。” 听着他的声音,愣在原地的阿青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将门给推开了。 见她动作行云流水,裴玄夸张地开口:“嚯,原来这门不是笨蛋木头啊,还能开的来。” “简直堪称奇迹啊。” 阿青知道他生气,想要弥补过错,便积极地回应他的话:“这门用的是乔木,不是笨蛋木头。” 还顺便好心地提醒:“而且世上没有笨蛋木头这种木头。” 听到她开口的裴玄:“……” 废话!他当然知道没有笨蛋木头这种木头!他说的是木头吗?!他说的是她啊! 这蠢姑娘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吧? 阿青说完那句话之后,室内进行了长达半刻钟如死一般的寂静。 到后来,就连阿青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望着那个坐在凳子上面色严肃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啊?” 裴玄挑起眉,朝她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哪能啊,我们阿青姑娘可是口出金句,字字珠玑,怎么可 能说错话了呢?” 虽然阿青对他口中的那个她抱着怀疑的态度,可是看着他十分认真的模样,阿青觉得还是要做一个相信他人的人。 于是作为口出金句的本人张开嘴,朝他说了句:“真的吗?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绝望…绝望…真的好绝望。 有时候裴玄真的很想把阿青的脑袋给劈开了,拿出脑子来瞧瞧,看看里面是不是少了一块东西。 不然怎么会听不懂言外之意! 她究竟是不是宫里出来的宫女?!那个掖庭令到底是怎么养她的?难道什么也不教吗?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在宫中长这么大的。 等他回宫,他第一件事就要去掖庭里好好转一转,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养出这样气人的女娘来! “谁叫你子时不归家?小爷我困了!乏了,就算你现在说的是上天入地金玉良言,小爷我不想说话。” 裴玄实在是不想和她多说,怕是她再说两句,他就要吐血身亡魂归九天了。 他恶狠狠地落下一句‘小爷要睡了’之后,便快步走入正屋,十分迅速地找到内室中的那铺小床躺了下去,准备合眼入眠。 阿青一进内室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他,整个人瞬间红了脸,开口叫他:“那是我的…床。”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睡……” 裴玄当然知道这是她的床,那被子上全是她那股茉莉花的香味,想不知道都不行。 可他堂堂一国储君,原本意气风发叱咤朝堂,让群臣闻风丧胆不在话下,自从见了她,每日都被她气的快要要吐血身亡了,本来日子就不好过,她家就这一张床,要是他不狠心一点,都不敢想未来两个月他究竟会多惨。 他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不然他就不姓裴! “我可是病人,你见过哪家病人不睡床睡地板的?” 这座小屋本就很多年没人住过,阿青小时候是住在西厢房的,可因着时间的推移,西厢房塌了,她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修整,想着家中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便住在了正屋。 可谁又曾想,她会在门前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呢? 因着没有多余的床,且她也不想分出自己的床,于是阿青便,在正屋的东处用屏风围了一块地,拿出被褥打了个地铺,给昏迷不醒的他躺着。 在她的计划中,他一醒过来她就会让他离开,不会在她家过多停留,可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将阿青打的措手不及。 不仅要让他在她家待两月对他负责,还被他管着不能晚归,甚至现在还要将自己的小床贡献出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 可望着那个如同大爷一般躺在她床上理直气壮的男人时,阿青莫名的想起了他刚才坐在夜色中久等她归家孤零零的场景和那双生气后如冰雪一般冷漠的眸子,心里一滞,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最后她做出了妥协:“那…那好吧。” “你睡床,我睡地铺。” 裴玄转过身,不看她,哼了一声:“嗯。” 没过多久,阿青将屋中的蜡烛给剪掉,灯花一落,山间中最后一抹光亮就此熄灭,融融夜色如同潮水般爬满了整座普通的小院。 一时间寂静无声,只听得些风声虫鸣。 夜色中,视线受限,除了视觉,一切的一切都被渐渐放大了感触,无孔不入,让人无法招架。 这是裴玄今夜的第五次翻身。 被子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一阵一阵的朝他鼻尖袭去,在他鼻尖、唇角、脖间打转,吵的他根本就睡不着,心一直在跳。 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抬着头,睁着杏眼懵懂地望着他的漂亮女娘,挥之不去,去之不急。 最后他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朝那女娘的方向看了过去。 屏风是实木做的,并不透,看不到其中的情形。 裴玄有些失落,将视线转回到屋中的窗户上,看着窗外被风吹落得满天飞舞的树叶,眸子垂下暗了暗。 风这么大,地上会不会凉? 她看着那么小一个,会不会生病? 不行不行,他都发过誓了,要让这女娘知道他的厉害,不然就不姓裴,他决不能心软! 但想着阿青那张一只手都能握过来的小脸,裴玄不知这么的,心里竟然破天荒地有些担忧。 虽然说吧,他发过誓了,要让那女娘知道他的厉害,不然不姓裴,可是…… 要是按照事实来看的话,他好像原本也不是姓裴的,是跟着国姓,姓李啊。 那这还遵守什么要不要脸的? 一想到这,裴玄顿时恍然大悟,很快就将自己给说服了,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屏风面前,伸出手敲了敲,将那女娘喊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吗?”女娘有些茫然。 裴玄:“起来,你去睡床,我睡地。” 阿青摇头:“不行,你是病人,得睡床。” “小爷改主意了,地铺接地气,对我的伤好,我喜欢,所以从今天起就睡这了。” “你那床难睡的要死,赶快回去睡,别打扰我睡觉。” 虽然阿青搞不定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想法,但一想着他是一个阴晴不变的男人,便也什么都能说的通了。 阿青也不再过多停留,从地上爬了起来,睡回了床。 见她睡到了床上,裴玄也从躺在了地板上。 感受着地板有多么坚硬的裴玄无奈的叹了口气,在心中暗暗骂了自己好几句。 堂堂一国储君殿下在这睡地板,被传出去的话,那他还要不要脸了啊。 可一阵风吹过,向来身体不错的裴玄突然打了冷颤,直觉得身体发冷,下意识将那些被褥都盖满了全身。 他一边在心中大骂这破风,一边给自己盖紧了被子。 等到将被子都盖满之后,他像个粽子一般地躺在地板上,直愣愣地望着房梁,心里庆幸: 还好,那笨女娘睡的是床。 冷不着。 16.糖葫芦 这一夜,有的人安然入睡,有的人辗转反侧。 翩翩然然不知道节制的风声呼呼地吹了一夜,趁着天翻鱼肚的时候,将初晨微冷的水汽带到了屋中,激得那个将自己裹得如同粽子一般的男人愤愤地睁开了眼睛。 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在温柔乡富贵窝里长大的裴玄在睡了一夜的地铺,经历长达一夜的辗转反侧后,十分后悔自己昨日那愚蠢的做法。 虽然这地铺确实不应该让那女娘来睡,可是他又凭什么睡地铺啊?明明昨天惹他生气的人是她,害他受伤的人也是她,结果她一点惩罚都没有受到,反而还睡到了床! 不合理!简直太不合理了! 不行,不行,都说好了让这女娘不好过的,昨日只是看她可怜让照顾她罢了,他才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嗯对,他只是看她可怜,大发了一回善心而已,所以昨日根本不算是认输,一切的一切都要从今天开始。 他今日绝对绝对不会对她有半分的退让,让她有一点好日子过!不然罔顾他云州裴家霸王的名号。 他要让她知道,将一国储君惹怒后的下场! *** 辰时,日上早已三竿。 一夜没睡好的裴玄在清晨愤愤地张开眼,在心中下了些囫囵的豪言壮志后,便不及眼皮头脑的混沌,眼一搭,又昏了过去。 直到太阳高升,屋外的阳光洒到屋内,洒在他的脸上后,裴玄这才起了身。 待他洗完漱,在屋中寻到了阿青那抹碧色的身影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个正在拿着个不知名的书卷埋头苦读的女娘面前。 生怕她看不着他,裴玄坐下时,还特地拉动了一下凳子,闹出个不小的动静来。 可谁知那女娘的耳朵却好像是聋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头连抬都没抬,时候甚至还颇有要将脑袋埋到书中的趋势。 压根就没理他。 裴玄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突了突,拼命地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不生气。 正当他想着要怎么开口让这女娘好好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余光中撇到了桌上那副又被摆正了的女君像和牌位,以及那烧到了一半的三柱高香,裴玄面上一滞,顿时想到了什么。 他趁着那女娘低着头,悄悄伸出手,将那劳什子牌位又反扣在了桌上,指尖一挑,把女君像又给翻了个面。 等做完这些后,将视线一点不落地落到那认真埋头苦读的女娘身上。 结果不出他所料,他才做完这一切,那一直捧着书连个不闻窗外事的女娘,也偷偷放下了书卷,一只手捏着书,一只手将那画像和牌位摆正回来。 动作静悄悄又小心翼翼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做了坏事想要遮掩的小狸奴。 掩耳盗铃,一览无余。 裴玄琥珀色的眸子见着她这副模样,扬了扬自己的眉,在她摆正后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将那两样东西又给反转了一下。 阿青见状,又赶忙伸出手扶正。 可裴玄才不愿意让她如意,他本来就不喜欢她放有关李稷音的一切东西,摆就摆了,无所谓,反正他有着大把的时间,跟她随便耗。 终于,在近十次的来回往复、你翻我摆后,阿青终于那双秀气的眉毛终于蹙了起来,抬眼去看那个罪魁祸首,说出了今日对他的第一句话: “你…你能不能别翻了啊。” 她翻的手指头都酸了。 瞧见她终于将头抬了起来,裴玄:“哟,阿青姑娘不是在苦读吗?两耳不闻窗外事吗?怎么?连某翻了几次画像,扣了几次牌位都记得?” “恐怕心思都没在书卷上吧。” “你心中在想着谁?阿青姑娘?” 被他说中,阿青顿时觉得脸烧了起来,拿着书卷的收收紧,又像个鹌鹑一样的将头埋了下去,一言不发。 见她还是不说话,裴玄气不打一出来,只觉得自己一把火烧到河里般,根本就挑不起火,燃不起来。 真是个死木头,裴玄想。 气的他又伸出手将那快要翻出缺角的女君像和牌位全都反转了个面,然后死死地盯着那如同鹌鹑一般的女娘,准备守株待兔。 不出所料,没过五息,那女娘又伸出手,准备去将它们弄归位。 可就在她要触碰到画像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是风一样地向她袭来,迅速地捉到了她的小手,怕她能够容易抽离,那只手的主人还特地将五指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力气大的她根本就逃离不了。 “怎么,就记着翻画像摆牌位,连人都看不到了?莫不是以为某死了,把某当做鬼呢。” 阿青望着他们二人相交的手,杏眼如同水珠掉落到油锅中一般,顿时炸开,眸子惊恐地颤抖。 随后她便像是沾惹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拼命地要挣脱裴玄的双手。 “松…松手!” “凭什么松?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今天早上为什么一直不理我?我难道是鬼吗?你看不到?” “你要是不说,我一辈子都不松手,你就等着吃喝拉撒都跟我一起吧!” 听着这话,阿青傻眼了。 这简直是强盗!是土匪!哪有这样的逼人跟他说话的?! 阿青望着他们两人相触碰的手,怎么挥手都无动于衷,被他拷得牢牢地,根本就挣脱不开,简直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她败下阵来,小声地说了句:“我…我今天没休沐。” 随后又继续开口解释:“必须要按书上遵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不然就会惹得老天爷生气的。” 她诚恳请求:“所以,为了不让老天爷生气怪罪我们,你快松手吧……” 这两日和这女娘正常相处的时间太久了,要不是你碰我,要不是我碰你的,裴玄都忘了,眼前的这个女娘可是一位实打实地,不知从哪朝哪代流传下来的迂腐禁锢女娘。 整天就净想些世人都不在乎的玩意。 不对,这女娘也不能完全说她迂腐禁锢,至少……她还知道给自己放休沐呢。 但不管怎样,裴玄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她的脑袋中会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的开眼了。 最后,因为太想知道为什么,裴玄便皱着眉,开口问她:“究竟谁告诉你的这些?” 说出来,他保证绝不弄死他。 阿青看着眼神都要快吃人了的裴玄,心跳得飞快,又努力地尝试挣脱了了一番,可还是无疾而返。 “那你…你先放开我。” 裴玄不知这女娘居然还挺聪明,知道来一局欲擒故纵,怕是想着待会他一松手,就立刻像只兔子一样的跑的无影无踪了吧? 笑话,他怎么可能上当? “不、可、以。” “你要是不说,那你就等着和我粘一辈子吧,到时候也让我开开眼,看看老天爷是怎么怪罪你我的。” 听着这话,阿青瞬间脸色大变,只觉得他这话说出来冒犯了老天,可谓是十足十的忌讳,会让老天爷给他们扣福德的。 他少不少福德的于她而言没有什么干系,可是自己不能少啊,她’家大业大’,还有女君要供奉呢,要是少了福德,让女君气运变差了可这么办? 宝典中可说了,女子的福德可是很珍贵的,一言一行都被老天看在眼里,若是对君和天有半分的不尊重,那可就会变成无福之人,到时候可就没办法给女君供奉了! 这可不行。 一想到这,阿青瞬间支棱了起来,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掰他抓着的她手的手指,可裴玄哪有是什么好惹的,拿出另一只手把她那只不安分是手也给捉住。 一时间,他们从五指相扣变成了十指交握。 阿青见着自己两只手都被他捉了起来,毫无动弹的可能。她的手往左边扯,他就往右边拽,他们二人一扯一拽,手的位置仍旧不动分毫。 见自己费劲了好久的力气都没有成功,阿青十分气恼,到最后被气的大脑一片空白,竟然也什么都不顾,张开朱唇,愤愤地朝那个无赖的手上咬去。 “嗷!” “姓青的,你是属狗的吗?” 裴玄完全没想到阿青会上口咬他,根本就没有半分的防备。当她露出尖牙碰到他手背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贝齿一合,两相碰撞,他手上的一块肉完完全全入了她的口中,成了她的盘中餐。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将手迅速收回,看到了那修长又洁白的玉手上面冒出了两行红色又清晰的牙印,以及…… 上面还泛着光亮的,她的,口涎。 水晶透亮的,和她那朱唇上残留的如出一辙。 裴玄一下子就顿了下来,眸子暗了暗 ,喉结微微滚动,神色悄然变了一些。 听见他的质问,咬人祸首的脑子终于被拉了回来,将视线落到他那只被她咬的格外通红的玉手时,阿青瞪大了双眼,支棱起来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完了,好…好像咬重了。 怎…怎么办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阿青抬起眼悄咪咪地扫了一眼裴玄,只见他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毛微蹙,漂亮的丹凤眼轻转一圈,这些种种,立即让阿青心里忐忑极了。 以这些天对他的认识来看,阿青知道他下一秒就要开始暴跳如雷,准备夸大事实,把他的手说成被她咬成残废,然后要求她对他负责了。 为了不让自己身上的责任成为一座会长高的大山,阿青在脑中飞快的思考,最后敢在他快要爆发的前夕,快速开口:“礼…礼上往来。” “那你也咬我一口吧。” 随即,她便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摆到他面前,超级大方地示意他:“喏,随便咬。” 望着那双秀气的手,裴玄琥珀色的眸子缓缓抬起,将视线落到了那女娘红润的,正在说话的朱唇上,眸中情绪翻涌。 阿青见他久久都不吭声,也不说话,就死死地盯着她看,心里感觉有些发毛,巍巍颤颤地问他:“你究竟咬不咬啊。” “我的手都要抬麻了。” 也许是刚才咬过人,她的朱唇上还残留着水渍,既光亮又温润,像极了他儿时在云州城中买到的糖葫芦上的糖衣。 感觉会十分的香甜,软糯…… 诱人。 鬼使神差地,裴玄开口道了一声: “咬。” 见他终于吱声,也同意了要咬她的手,阿青一直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便将自己的两只手抬高,递到他的嘴边。 见他手上那红的可怕的伤口,阿青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她,因着怕痛,她撇过脸,不敢看他。 可是她都夸下海口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心一横:“那…那你咬吧。” 因为这是为了给他赔罪的,所以阿青没让他轻一点,只想着将他快一些,好让她别这么受罪。 见着她连头发丝都十分紧张又用力的模样,裴玄嗤笑了一声,眼中含着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 “可是阿青姑娘,我不想咬这里。” “?” 阿青听着这话,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想咬这里?那你想咬哪里?” 裴玄看着她,晦暗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了那女娘红润的朱唇。 “我想咬……” “你的……” 他伸出那只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的玉手,举着她两排红彤彤牙印的手,缓缓落到她的脸上,轻轻用手描绘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 指尖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的唇畔。 虽然他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她,可是他身上那股松柏的气息正随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渡到她的鼻尖,涌入她的脑中,让她一时间忘了时间,忘了呼吸。 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了她的唇角处好几息。 阿青像是被人点了穴位般,顿住了。 她睁着杏眼,不可置信,下意识地张开嘴,吸了一口气。 可也正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她的朱唇不小心的蹭到了他落在她唇畔的指尖。 他的指尖并不温暖,甚至还有些凉,在碰到的那一刻,像是蜻虰点水一般,即轻盈,又迅速,还没等到她感受清楚,就转瞬即逝。 像是羽毛的轻抚。 阿青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雷电劈中了一般,整个人从头到脚,酥麻颤栗。 “你…你,这不……我…” 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真是个笨姑娘啊。 裴玄一边在心里骂着她,一边又在回味刚才那瞬间触碰到的一点点触感,不知怎么的,心情格外的好。 随后,为了不让这女娘变成结巴和傻子,裴玄的手,又接着缓缓向下,指着一个地方。 将头凑到她的耳侧,像是一个引诱山间野兔的狐狸一般,特意将声音放缓,带着那些会让人放下防备,染上醉意的语调,开口: “我要咬的地方……” “是这” 17.脖颈 我要咬的地方……是这。” 他的声音落得很轻,像是棉絮撒在空中,飘飘悠悠地往下落,带着些风的气息,最终停留在了她敏.感的脖颈处。 泛着凉意的指尖也随着声音停留到了这里,激得阿青大脑一片空白,头皮发麻,那颗早就快要跳出来的心突然一滞。 顿时,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了起来,她整个人的世界中就只留有他一个人。 也只剩了他一个人。 清晨的太阳总是不吝啬它的阳光,慷慨大方地将那金黄色的阳光洒下,落在了常年未住人的房间中,也落在了小小的方桌上,顺着他们的衣裙,爬上了他们的后背肩头,一路向上,将他们染上了漾漾的金黄。 他本就长的好,太阳一照,露出了他最本质的模样。 肤若凝脂,唇若涂朱,丹凤眼,琥珀眸,鼻梁高耸凌厉,束墨发于红绳,张扬而又肆意。 眼角下的那一颗小痣随着他弯起的眼睛,在阳光下,为他附上了些许的神秘,让人觉得格外的意动。 她望着他,涨红了脸,撇过头,不敢去看他。 “不…不可以。” 裴玄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毫不意外,像只狐狸一样,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悄悄弯起,琥珀色的眸子不可察觉地转了一圈。 随后,他将头低下,凑到她面前,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那颗毛茸茸的,倔强的,满脸通红的脑袋给掰了回来。 他望着她,起唇:“不是刚才阿青姑娘自己说要让我咬的吗?” “怎么?又后悔了?” 阿青看见他那双非常好看的琥珀色眸子离她就只有半掌的距离,心里随即漏了一拍,磕磕绊绊地开口:“说…说好了礼上往来。” “我只咬了你的手,那你也只能咬手。” 至于其他的地方……是绝对不能的… 她这边越说,裴玄就靠的越近,整个人都快要贴到她的脸上了,吓的阿青连忙后退,整个人都贴到墙上,可都这样了,他都不愿放过她。 “哦?是吗?” 裴玄望着她如同鹌鹑一般不敢看他的模样,勾起唇角,特地将语调拉长,将腹中早就准备好的脏水泼了出来。 “可是阿青姑娘,你刚才可只是说了让我咬回去,可没有说只能咬手啊。” “明明是阿青自己说的不清楚,却让某误会了你道歉的方式,这会儿让某十分的失望难过。” “某的手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呢。你说……我是该原谅你呢还是不原谅你呢?” 裴玄笑着道:“也不知道今天官衙开不开门,能不能审一门负心女欺辱哄骗良家男的案子。” 一听到官衙二字,阿青瞬间起死回生,杏眼如同受惊吓的小鹿一样,水灵灵又圆怔怔。 “不…不开!” 她斩钉截铁:“官衙今天肯定不开门!” 听见她这话,裴玄那严肃的模样都快装不下去破功了,可是他还是想看看这女娘究竟能说出什么话来,将笑意压了下去,故作镇定:“欧是吗?那某只好明天再去吧。” “明天也不开!” “后天不开,大后天不开,这边官老爷不喜欢上衙,你……去了也是白去!” 她声音越说越小声:“告…告不成的。” 裴玄简直快要被她笑死了。 她那颗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骗人也要找一个好的理由骗吧,找一个官老爷不爱上衙,官衙不会开门的理由,当他和她一样是三岁小孩吗? 这理由恐怕也只有她才会信吧? “居然是这样吗?那岂不是说,某在阿青姑娘的家中,被姑娘揉扁搓圆了的欺负,都不会有人能来救某吗?” “那阿青姑娘岂不是想对某做什么就做什么?” “看不出来啊,原来阿青姑娘还是一个……” “欺负良家男的大恶霸?” 他的唇一张一合毫无预兆地就将这些话给吐了出来,将阿青砸得懵懵的。 突然变成大恶霸的阿青眨了眨眼:“?” 她怎么就变恶霸了?她怎么不知道? 昨天还是负心人,今天就变成了负心女大恶霸,有人通知她了吗?她就是?! 果然,她就知道,决不能轻易的惹恼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然下一秒你都不知道会被他扣上哪一顶帽子。 罢了罢了,大恶霸也害怕被污蔑泼脏水,最后她只好败下阵来。 但她不死心,抱着最后的希望,先开口:“你真的不咬手,非要咬这里才能消气吗?就没有其他想咬的地方了吗?” 脖子……好像很脆弱。 他看上去可比她像恶霸多了,万一他还在气头上,牙齿用力,将她的喉咙咬破,她失血过多气绝身亡了可怎么办啊…… 她还那么年轻,花高价买的香还没给女君烧完,宝典也只读到了前几篇,也没见到女君变得越来越好,甚至从宫中带出来的银子也没花完。 要是这时候被他咬死了,好可惜啊。 阿青郁闷极了。 他难道就不能换一个看着不危险的地方咬吗?挑这么刁钻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大老虎,咬人先要咬脖子呢。 裴玄听着她说的话,修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抬眼望了一眼她,将视线不着痕迹地又落回了她那被她自己咬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上,喉咙咽了咽,撇过脸,十分无情地丢给她一个字: “嗯。” “只咬那我才消气。” 见他这样认真,阿青就知道再怎么样说都没有可能了,只好闭上眼,心一横,撩开自己披在肩头的长发,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小声小气地道:“好吧。” “那…那你咬吧。” 生怕会出现她想象中的血淋淋的场景,她将整张小脸都皱的紧巴巴的,特地嘱咐他:“你记得咬的时候力气小一点。”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死了。” 这女娘。 心里又在想什么? 裴玄被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给气笑了。 笑话,想他堂堂一国储君,若是在朝中,那些老掉胡子的朝臣能被他咬上一口,定然要站出来夸他有力气,夸他圣明,怎么到她这里,反 而很恐怖的模样。 只不过咬一咬她而已,哪里就要死了?真以为他是没见过人要吃人的野兽吗? 究竟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里都在想着些什么啊。 初晨的微风很凉爽,带着丝丝的青草芳香,被一阵一阵地吹到他们的周遭,吹起他们二人的衣角。 阿青淡绿色的丝绦一路蜿蜒,轻轻晃晃地缠上了他墨色的衣裙上,停不下,也分不开,像是两相纠缠的鸳鸯,你我相融,共为一体。 裴玄眼神好,低头恰好看见这一幕,垂着的琥珀色的眼睛融开了些不一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阿青等啊等,想着他要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咬来,双眼紧闭地什么也不敢看,掀着头发的手蜷握地紧。 可直到她的手又酸了一次,也迟迟没有感受到预想之中的疼痛,她心中忐忑,想着他会不会像刚才一样转变了心意,不咬她的脖颈了。 一想到自己也许不会被他咬死了,她心中欣喜,舔着唇角,眯开一点点的眼睛,小声地跟他商量:“小怡……” “脖子也没有什么好…好咬的。” “你要不再换一个地方咬吧。” 听见她开口,裴玄挑了挑眉,低下头,把手撑到她身后的墙上,不做声色地将她围在了自己的怀中,面带慵懒,视线落在她红润的朱唇上,语作轻柔,十分耐心地问: “哦?那阿青告诉我,哪里比较好咬?” 听到他说的这话,阿青便知有戏,心里觉得反正只要他不咬她的脖子,那死亡的风险就大大的降低了,至于咬其他什么地方,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反正她的肩膀手臂都还挺硬朗的,他也不是什么野兽,应…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吧? 虽然说她是这样想,可是不知怎么的,阿青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东西,终归是有些怪怪的。 但她又说不出来。 不过最终还是怕死占据了她的大脑,脱口就说:“肩膀!” 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屁话来的裴玄毫不意外。 看这女娘,也不知道今朝吃的什么吃食,把脑子都吃坏了,说的话都成了胡话。 他一个堂堂一国储君,自幼饱读诗书,知晓是非,其他可能功课比不上榜首,可唯独一门可是实打实的好,那就是算学。 肩膀和脖子,孰轻孰重,他可是有一把秤的,要想让他做赔本的买卖? 死都不可能。 他垂着眼,望着她,道:“肩膀太硬了,我不喜欢,阿青姑娘好有别的选项吗?” 见他也不喜欢肩膀,阿青那张原本带着希望的脸又黯淡了下去,他手也不喜欢,肩膀也不喜欢,又不能咬她的脖子,那究竟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他下口的? 难不成他真的是妖怪?非的要吃她的血,喝她的肉才肯罢休吗? 阿青想到这,又联想到他昨日在坑中对她说的那些话,阿青瞬间鸡皮疙瘩都要起来的,只觉得他真的是要来吃她的妖怪。 他那么喜欢脖子,定然是脖子他吃人的关窍!所以才一直盯着她的脖子不放!说什么都不愿意换。 18.妖精 原来是这样,好恶毒歹毒有心机的妖精! 不管怎么,今日她一定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脖子! 随即,她睁开那双漂亮的杏眼,放下自己撂着头发的手,还悄咪咪地把自己的头发拨了拨到面前,遮住了那修长又洁白的脖子。 她将头摆正,对上了他那双漂亮得如被罩起来的琥珀一般的眸子,咬着唇,好不容易硬气了一会:“除了脖子,你自己选。” 见她入套,裴玄微微弯了弯眸,欲擒故纵:“真的吗?” “除了脖子都可以?” “阿青姑娘今日居然这么大方?” 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天,阿青哪里听不出来他话中的调侃,心中臊极了。 她哪里不大方了?!她可是连床都让给他了!她阿爹放在柜子中尘封十二年的衣服她都给他翻了出来给他穿。屋外那两颗果树都果子她也分了两个给他吃…… 她哪里不大方了?!污蔑这简直就是污蔑! 她被他这话刺激到,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十分认真的应合:“当然。” “除了脖子,哪里都可以。” “我…我是最大方的女娘。” 听着她这句‘最大方的女娘’,裴玄实在是没忍住,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 那声笑如清泉击石,凛冽又温润,悠悠然地传到阿青的耳中,波动了她怀中的那滩小池,泛起点点涟漪。 见她像只兔子一样的急了,裴玄心中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一样,痒痒的,莫名的,很想要…… 弄哭她。 让她……变得更凶一些。 想到这,他也不想在继续逗下去了。 阿青脸又变得红了不少,忽的变得凶巴巴:“你!不许再笑了。你要咬就快点咬,我还要去洗衣……” “唔……” “唔……唔!” 琥珀色的眸子悄然变了神色,晕染上了几分野兽狩猎时的势在必得,视线落在了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喉结微微滚动。 终于,裴玄低了头,墨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肩头滑落,落到了阿青的肩上,和她刚才摆弄到前头来的头发一道,相互交缠,不分你我。 他像只目标明确的猛兽,一上来毫不犹豫,像是早就练习了成百上千遍一般熟练,直奔主题,咬上了他喜欢的地方。 他很高大,身体也发烫得很,整个人都贴上来的时候,不仅是阿青的唇上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就连她呼吸的空气里也都是他滚烫的温度。 阿青不得不屏住了呼吸,用那双杏眼,瞪大了地看着他,从他琥珀色的眸中看到了她此刻从震惊到迷糊的模样,也看到了她自己酡红的像是醉了般的双颊。 一时间,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都做不到,整个脑子像是烈火给架着烧了一般,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热气。 他的唇很烫,一如他这个人一样,热烈如火,好像是要将人给炙烤得半分水分都不剩才肯罢休,她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发觉自己的后背早抵在了墙上,左右被他用双手给环住,无处可逃。 只能模模糊糊地被迫的继续和他相贴。 这头阿青被烫的发懵,那头裴玄也没好到哪去。 虽然说这吻是他骗来的,可他从来没有和女娘亲吻过,也不知道亲吻的感觉是什么,完完全全就是鬼迷心窍地大胆了一回无师自通贴了上去的。 起初他只是单纯的想知道她的朱唇和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究竟有什么区别,可当真的贴上去,得了求证的那刻,他的整颗心都快要怦怦地跳出来了。 软。 好软。 像是宫中云卷糕的,又软又糯,还泛着丝丝的茉莉花香,感觉入口即化,让人舍不得松口,想要彻底占为己有。 不知不觉的,他的呼吸重了几分,身上烫了几分。 就这样,他们二人,唇角贴着唇角,双双都僵在了原地,谁也没有退步,谁也不愿意松口。 可阿青屏住呼吸的时间太久,本就晕乎的脑袋实在是受不住她不呼吸,于是她本能地张开了小唇,缓缓吐了一口气出来。 可也正是这一口气,让那本就无师自通的储君殿下更加乘胜追击,忽的,他们二人相贴的唇角出现了一抹颜色。 随即,温热和湿润的触感爬上了阿青的唇畔,含住了她张开的朱唇。 可他像只吃不饱的狼,还是不满足,悄悄然地伸出艳色的小舌,挑开她的贝齿,想要汲取更多…… 阿青哪里见过这场景,顿时方寸大乱,贝齿轻咬,不小心咬上了他。 因着慌乱,阿青这回可没有松力,不出半息,阿青就在口中品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被她咬了一口,裴玄也清醒了几分,退了出来。 他们相离时,口涎被勾起,让阿青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藕断丝连。 二人唇角上都还留有刚才相吻留存下来的水渍,在背光的地方显得格外有光泽,格外透亮,一个人比一个人脸红火,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阿青念着他的伤,连忙抬头去看他,朝他道歉: “对……对不起!我…没咬伤你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伸舌头进来吃我,我也不会咬你。” 结果,她却看到他那张俊俏的脸上也和她一样的染上了酡红,眼角的那颗痣点的恰到好处,为他俊俏的有些男生女相的脸添上些许的攻击性,不知怎么的,让阿青此刻的他好像格外地…… 勾人。 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而他那双漂亮的琥珀眸中此时则带了几分危险,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漾起笑意,张开嘴唇,伸出艳红的舌尖舔了舔他的唇畔,将那泛着血珠的伤口展露给她看。 等到她看清楚他舌头上的伤后,他低着头,凑到她耳畔,轻声轻语地道: “好痛啊……” “阿青姑娘。” “你又咬了我一次,你说这回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间,像是一层薄纱贴着她,痒痒的,十分的不好受。 “我…我……”她又说 不出话来了。 这一日,她经历的东西是这辈子从来都没见过的,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唇角也是能够被人咬的,更别提要是咬伤了别人伸进来的舌头要该怎么做。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只会洗衣服打扫宫殿的掖庭小宫女。 她不知道。 她丧着脸,有些挫败:“我…我不知道。” 见她泄了气,裴玄眼中暗了几分,在她耳侧‘好心’的开口:“某知道。” “但是要阿青姑娘配合,姑娘准备好赔罪了吗?” 听见能赔罪,阿青眨了眨眼睛,望着他那张昳丽的脸,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点头。 好乖…… 裴玄望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春日里他在鹿鸣山上见到的那只野鹿,那时它也是用这样水灵的眸子看着他的,让人觉得心都化了。 虽然他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实在是不知羞耻,没有底线,若是朝中那些溺爱他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大臣见了,怕是都要拿起笏板把他打死了。 毕竟…… 哄骗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娘,好像确实不仅不道德,还很禽兽。 可是…… 那又怎样? 他是储君,是裴玄,是裴家小怡。 在宫城里的时候他都上天入地,皇帝的胡子他敢拔,李稷音的宫殿他敢烧,太傅的茶水他都敢换成烈酒,什么事有他做不出来的?! 再说了,是这个女娘先咬的他,若是被御史给抓了,她早就被参一百道伤害储君的折子,然后丢到大牢里喝西北风等着秋后问斩了。 更别说,这个女娘还咬了他两次。 都出血了!很严重的好吧。 他只是小小的咬她一口而已,能有什么错呢?对吧? 对!他是储君,他能有什么错?他这是在救她,为了她不被抓到大牢里,他分明是一个大大的、十足十的好人。 想到这,裴玄把自己给说服了,然后心中毫不负担的,毫不犹豫地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玉手,挑起她的下巴,低头,对着那红润的还带着上一轮他们亲吻留下的朱唇,吻了上去。 要不说他是储君呢,学以致用,无师自通,推陈出新。 这一回他可是变得格外老练,直入檀口,轻拢慢捻抹复挑,半点不差,将一切都吃拆入腹,抠搜的半点不剩。 而那女娘因为不适应,无法适应他的节奏,时不时就会被自己给憋得涨红,感觉快要死掉,最后还得是那位堂堂大梁储君殿下大发慈悲,批准她能够中场休息一下,这才让她能够从虎口中活了下来。 可老虎终究是老虎,霸道又蛮横,才不会心软太久,到嘴边的肉才不可能轻易放过,拉着她来来回回吃了好多次。 裴玄边吃,边想她刚才确实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他确实是没见过人,要吃人的野兽。 现下,只恨不得,将她全都咬到肚子里,嚼碎了吃的好。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当禽.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至少还有饭吃。 19.狐狸精 午时,太阳高悬在小院的正上方。 周遭的暑气正甚,小院中的两棵翠绿的小树一棵焉巴巴的,一棵翠绿绿的,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那棵绿油油的小树吸干了旁边那个小树的精气,让小树变得没精打采,枝丫都变得毛燥了几分。 神清气爽地裴玄坐在凳子上,拖着腮望着那个拿了本破书坐在小凳上,双颊红的不能再红的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的乖巧女娘,心情大好。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早已凉透了的早饭,朝她喊道:“喂,阿青姑娘,你饿了吗?” “想吃饭吗?我做给你吃。” “好不好啊~” 昨日做的难吃肯定是失误,定然是天黑了又被她气的头脑发昏,这才做的难吃,现下天光大亮的,她又那么乖,他肯定做的好吃,定然能让她满意。 阿青听着他那能够将人腻死人的声音,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拿着书卷的手颤抖了几分,将头又埋到书里去了,活脱脱得像一个小鹌鹑。 裴玄原本还在想着要给她做什么吃食,自说自话地跟她商讨,可到后面他说的口干舌燥她仍然一言不发,看着她那本将她遮住的书卷,心中十分不满极了。 哪来的破书,竟将她勾引得五迷三道的,连他的话都不回,这书能有他好看吗? 裴玄二话不说,就伸出手将她那本不知道从哪来薅来的书卷给拉了下来,露出她那张白净的小脸。 阿青听到他的声音,身形顿了一下,没了宝典的遮挡,他整个人如同夏日突然袭来的阵雨一般,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么赶都赶不走。 她刚想要反驳,可抬起头,见到他时,视线居然不自觉地就落到了他的唇畔上,兀得就想起了刚才和他唇齿相依的场景。 他滚烫的唇,不安分的舌,搅弄风云、攻城掠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滚烫的烈火之中,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其实这个动作叫做亲吻,还单纯的以为这就是他想出来的惩罚。 明明这是惩罚,可阿青每每回想起来的时候,心跳的好快,感觉自己好像是病了一般的。 破天荒的觉得……舒服。 阿青觉得她大抵是病了,头好昏,脸好烫,心好慌。 竟然想着也学着他咬他一回。 她真是个坏女娘。 见这女娘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的,那张白净的小脸上都快要演完一场大戏了,她都不愿意吭声,裴玄气的牙痒痒: “喂,我跟你说话呢,为什么不回?!” “想哪个狐狸精呢?” 听见他这话,阿青顿时如梦初醒,像个兔子一样猛地站起身,像是怕吃了他的饭,他转头就来继续碰瓷似的,迅速地撂下一句‘不饿’后,拿着书就往屋中跑去。 任凭裴玄在后面怎么喊她,她都不回头,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裴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盯着她酿酿跄跄要被自己撂倒还不忘手中抓着的那本书卷,眯起了眼睛。 一本破书能比他做的饭好吃吗? 切。 他可是堂堂一国储君,她能吃到他亲手做的饭,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好吧!居然不谢天谢地的夸他,反而抱着她的破书走! 简直愚昧!愚蠢! 不行,他定然要让她知道,他做饭手艺有多好!他要让她从今往后都离不开他的饭!让她知道他比她那劳什子书卷重要的多! *** 至于阿青祖坟冒不冒青烟裴玄不知道,阿青也不知道,阿青只知道,他的到来,让她孤陋寡闻的世界,和这方平静的小院变得格外的与众不同……超乎想象。 嘭—— 原本还在盯着小窗外地蓝天发呆的阿青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吓得从小凳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她喊了一声哎呦。 她站起身来,将小凳扶正后,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屁股,顾不上自己屁股上的疼痛,有些一瘸一拐地从房间中走出,去查看屋外的情况。 可就当她走出房间,朝屋外望去的时候,一双杏眼都要瞪成了圆眼,完全不敢置信。 只见那屋外原本清朗的小院,瞬间变得黝黑,满院扬起了可怖的黑色烟雾,将整个小院笼罩在黑色的帐纱之中,恍若遮天蔽日。 且那黑烟还从一个地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大有不肯罢休之意。 走…走水了?! 见到这场景,阿青立即回想起以前在宫中遇到走水时的场景,随即警铃大作,什么也顾不上了,将案桌上的女君像和牌位快速打包跨在身上后,就要往院外跑去。 等到将女君像和牌位安安全全地放好了之后,阿青这才安心地转回院中,去寻那个男人的身影。 “小怡——小怡——” “走水了,你快出来——” “你在哪里啊小怡,小怡——” 阿青在院中叫了好多遍,怎么都不见他的身影,见他久久不出现,阿青心急如焚,扯着嗓子又喊了好几声。 直到看着那浓烟滚滚的灶房,阿青心里一紧。 他不会…… 想着他可能在灶房之中,阿青没有犹豫地就往灶房中跑去,想要去寻找他的身影。 “小怡——小怡——” “小—咳咳咳——” 可灶房的黑烟实在是熏人,阿青才踏进去,就被熏的不行,完全都说不出话来,被迫退了出来,因着心忧裴玄,她着急地用手捂着嘴,想要顶着黑烟就往里冲。 可她还没来得及她进门,脚边就被什么东西给扯了扯,只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别进去了,小爷我在这。” 阿青听见他的声音,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蹲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不蹲还好,一蹲下去,阿青被他给吓了一跳。 只见他原本俊俏的五官被黑色的烟雾熏得黝黑,只有那露出的琥珀色眼睛能够依稀辨别他的模样,而全身上下的衣服也没好到哪去,因着他刚才努力的救火,沾上了水,此刻正往外渗……黑水。 简直可怕极了。 虽然害怕,可阿青还是知道什么事重要的,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担忧地开口问:“小怡,你没事吧?” 见着那女娘焦急的模样,裴玄十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想他堂堂一国储君,身份尊贵,出门香车宝马相随,衣衫都只穿云州进贡的丝绸,虽然自幼在商贾之家长大,可也算是衣食无忧,手指不沾阳春水。 无论下云州还是京城,他都是那个矜贵的翩翩少年郎,就算是李稷音来了都得夸他一声好看,原以为自己会体面风光的度过这一生。 可谁又能想到,他此生最狼狈的两次模样都完完全全的,一丝不落的,落到了他面前的这个女娘眼中。 甚至还是在和她亲过了之后。 脸面……他的脸面……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看到他不堪的一面,难道这就是他不尊重老天爷的下场吗? 好崩溃。 山间的风本就大,两股风一吹来,满院子的黑烟也就散的差不多了,裴玄早就将火熄灭了,所以黑烟也就不在往外冒,一时间环境清晰了不少。 阿青望着已经熄灭的差不多的灶台,眨了眨眼,轻声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怎么会这样?” “你是做饭了吗?”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裴玄就来气。 他原本做的好好的,想着要做出一道史上最美味的珍馐出来好牢牢的抓住她的胃,别被那破书给迷住了心思。 可谁又能够想到,她家 的灶台十分的难用!油刚放进去就热了,他菜才放下去那火苗瞬间就蹿了起来,还好他反应快想着往里加水去扑灭它。 但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那火像是不怕水一样的,他刚将水丢进去,那火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燃起地足足有一人高。 他连忙往后退,碰倒了木柜,将木柜上的面粉给洒了下来,顿时就火光四现,嘭地炸开了。 好在他自幼习武,身形矫健,及时地离开了,不然定要烧掉眉毛不可。 说来说去都怪她家那个破灶台!不然他堂堂一国储君,怎么可能会如此丢脸?! 不对,还有那破油破水破面粉! 等以后他要将它们各自放的是十万八千里远,最好永不相见! “你家灶台要谋杀我。” 良久,一生要脸面的储君殿下终于开口,将一切的罪责都抛到了那小小的可怜灶台上。 “?” 阿青听着他的话,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她以为她的耳朵坏掉了:“灶…灶台谋杀你?” “对啊,它羡慕嫉妒我做菜好吃,想要霸占我的美食,然后就燃起大火,准备把我杀了夺食。” 阿青十分不解:“它不就是一个灶台吗?怎么还会嫉妒你?” 裴玄满脸漆黑的脸看不出任何神色,但依旧能够听见他一本正经地开口:“那当然,小爷我做的饭菜天下第一好吃,它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小灶台子,自然嫉妒我了。” “可恶的灶台,竟然自己燃起大火,想要把屋子给烧了,真恶毒啊!” 虽然阿青有些不明白,那小小的灶台怎么就嫉妒他,要将他给杀了,但见他没事,阿青也就不再多想什么了。 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 她站起身,给他打了一盆清水,示意他清洗干净。 “我刚刚奋力救火,双手此刻都没了力气,扭不动。” “阿青帮我,好不好?” 阿青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了半分,视线落到他完全看不出半分红痕的手上,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中念着他: 骗子。 “你…你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要去打扫灶房了。” 话落,阿青迅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想要往那被烧得乱七八糟的灶房走去,可还没等她迈出那一步,衣角就被什么东西给拽住,停下了她的动作。 裴玄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牵着她的衣袖,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将头靠到她的耳侧,对着她轻声地道: “阿青姑娘就这么不愿意帮我啊……” “我可是为了姑娘跟灶台大战了八百回合,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的才将姑娘家的灶房救了下来,姑娘居然这般狠心。” “真坏啊。” 听见他又在污蔑她,阿青感觉自己都要免疫了,可是一想到自己还要存福报,容不得他污蔑,便想要开口反驳他,可她一个字都还没说,就听见他继续说道: “那既然阿青不愿意帮我,那某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话音刚落,阿青都还来不及反应他口中说的办法是什么的时候,一道冰凉的触感就贴上了阿青的脸。 只见他拿着那只被裹得黝黑,但难掩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到了她的脸蛋上,像是将一个白糯米团子丢到了煤灰当中,在她脸上染上了半个手掌印。 许是觉得不够,裴玄还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头。 没一会儿,她就从一个白面团子变成了小花猫。 裴玄望着自己的大作,心情好极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弯起,像只山间偷到腥的狐狸,整张被染成墨色的脸都难掩喜悦。 “既然阿青姑娘不愿。” “那某就亲自只好拉姑娘下水喽。” 20.看我 清水随着帕子的扭动,一点一点地从指尖的缝隙中溢了出来,沿着光洁的肌肤一路向下,微微浸湿了阿青浅绿色的衣袖,使得布料被粘黏在肌肤上。 就如同眼前的这个弯着眼睛,坐在台阶上地满脸欣喜的像个孩童般期待着等着她给他擦脸的男人一样。 粘腻极了。 阿青咬着腮边的软肉,将打湿的帕子贴到了他的脸上,许是觉得他把她的脸也抹脏这件事十分的气人,手上的力气便也就没打算收敛,暗中悄悄还加大了力气,恨不得将他的脸搓下一层皮来才好。 搓死你搓死你搓死你! 感受到阿青力气的裴玄凤眸一转,将视线落到她的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上,挑起眉,眼中漾着笑意,开朗极了。 裴玄自幼锦衣玉食,虽说肌肤不是娇嫩得吹弹可破吧,但也是十分讲究的,她手上偷偷加大了力气这件事哪里能够瞒得过他? 若是别人这样对他,他早就心生不满,重拳出击了。 可,这可是他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阿青哄的愿意来为他擦脸的,他心里得意的不行,哪里还有什么不满。 要不是为了他自己的脸面,也为了不让阿青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他都要开口十分认真地夸她真有劲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跟她家灶台大战八百回合的,一张脸黑的实在是见不得人,阿青的水来来回回接了好几次,都才堪堪把他的脸给擦洗干净。 直到阿青将帕子把他脸上的最后一抹墨色的灰迹给擦掉,露出那张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脸时,饶是将他的那张脸看过再多次的阿青,在那一刻,还是看得呆住了。 凤眼琥眸,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墨发红绳,眼角处的那颗小小泪痣为他又增添了几抹昳丽,不觉得让人想起山间的有着百年修为化为人形的妖精。 勾人心魄,动人心弦。 阿青眨了眨眼睛,贝齿轻咬着下唇,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一个大男人……长…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见她在看他,裴玄眼中的笑意更盛,缓缓靠近她,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歪着头,突然出声:“看我啊。” “好看吗?” 阿青被他突如起来的声音下来一跳,手一松,手中的帕子掉到了地上干净的水盆中,溅起一小滩的水,淋湿了她的裙角。 原本浅绿色的衣裙,因着被晕上了水,变得颜色深了几分,一如她此刻的心一般,道不清,说不明。 可虽然说不清楚,但阿青还是秉持着要做一个诚实守信的坏女娘,点着头认真地回他:“好…看。” 听着她这话,裴玄像是吃到了蜜饯一样,心里泛甜,弯下腰,将她刚才掉落到水盆中的帕子捡了起来。 待将水扭干了后,便用那干净的帕子和她给他擦脸一样的,轻手轻脚地为她擦拭了起来。 堂堂储君殿下,从来没干过这种“粗活”,但他向来聪明,通常无师自通,只看了她一遍的动作就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他是个大方的储君,和那个女娘小气的模样可不同,他才不会用尽全身力气得要把脸上的皮给搓下来, 他力度放的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美丽的珍宝一般,拭去珠宝上因他而沾染上的灰尘。 向来都是阿青伺候人的份,从没有被这个样给对待,阿青被吓得连忙要退后,想要快速逃离,甚至在被他用手扣住无法逃离后,她也下意识的将脸撇过。 可裴玄哪里是什么善茬,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只会得道,就没有得不到情况。 最后,他轻捏着她的下巴,认认真真地将她脸上的灰烬也擦洗过后,勾起唇角,对着她笑着道一句: “阿青姑娘也好看。” 他又靠的很近,周身的气息快要将她给笼罩得无法呼吸,阿青红着脸,垂着眸望着他骨节分明的玉手,半句话也不跟他说。 见她不说话,裴玄眯了眯眼睛:“阿青姑娘不知道,被人夸了之后要回礼吗?” 至少也得客套一下,说声‘谢谢,他真好’之类的吧? 再不济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居然连声谢谢都不说吗? 坏女娘! 裴玄那被她扎了气的脾气又因着她再一次的悄然鼓了几分,可当他正准备开始栽赃的时候,那女娘却开口了。 “骗子。” “唉这就对了,就应该夸……嗯?” 裴玄蹙眉:“我刚才耳朵是不是坏掉了?没听清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阿青垂着眼,看着他的手,这会没有被他蛊惑,张口,道了和刚才一样的话:“骗子。” “不是说你奋力救火,手上没有力气吗?那为什么还能给我擦脸?” 阿青咬着唇:“骗子。” 说罢,阿青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朝他面前的水盆踢了一脚,将剩下的水全都荡了出来,如同她一样的,淋湿了他的衣摆。 被淋了一身水的裴玄:“……” 失策…真的失策了。 在他面前装柔弱装的太久她都十分顺从,以至于他都忘记遮掩了。 望着那个拿着笤帚进到那变得乱七八糟的灶房中准备的瘦弱女娘,裴玄心里乱糟糟的,空落落的。 等等啊,让他想想该怎么哄她。 良久,一个念头如同鬼一般的涌入他的脑中,虽然十分嫌弃,但身体比脑子行动得要快,二话不说就摸进了灶房,走到她旁边帮她忙活着。 阿青走东他走东,阿青走西他也走西,阿青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动作还特别快,甚至连阿青都还没想好要干什么,他一下秒就弄干净了。 那模样,就怕是卫鲤见了都要惊掉下巴,骂一声谄媚。 反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裴玄见阿青还是不理他,心一横,牙一咬,在寂静空荡的灶房中突然出声: “是啊!我的手怎么突然就有力气了?真是太神奇了吧。” “定然啊,是刚才我在心中念着女君,那女君显灵,保佑了我,让我的手立马就好了起来。” “女君果然是…好啊,好啊。” “我以后……一定好好给女君上香,祝愿她长命……别死。” 呸,祝好死。 光是昧着良心的说话,裴玄都说不出来,只觉得阵阵恶寒,恨不得李稷音早点死。 兀得听见女君的名号,阿青的眼睛顿时放起了光亮,立即转头看他,十分好奇:“真的?” “真是女君在帮你?” “这样说来,若真是女君在帮你的话,你的手突然好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玄:“……” 就知道这个笨女娘心里放不下那母夜叉! 她见过那女夜叉吗?就这样无条件接受他说的胡话! 简直蠢死了。 裴玄虽然心中燃起一些无名怒火,却十分知道分寸,李稷音的名号用都用了,他当然不会自掘坟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说了,这事天知地知笨姑娘知,李稷音又不会知道,用用她的名号怎么了? 他还是她亲弟弟呢!她应该感激戴德才对。 “是啊,原来女君这么有神通,怪不得阿青姑娘在祭拜,某这下算是知道了。” “等某回家,定然要好、好找个地方,把女君给‘供’起来,每天给她上四百四十四支高香。” 阿青见女君又多了一个忠实的信徒,十分的开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喜欢女君的缘故,这会儿,她对他刚才骗她的气全都消了,甚至还莫名的将他看顺眼了不 少。 只不过,听着他刚所说的话,她有半分的不解,但想着其中有特殊的含义,便十分认真地请教他: “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是四百四十四支香啊?” 笑话,当然是死死死死啊,难不成还真的给她供起来不成? 裴玄当然不敢将这话说出来,不然别说想让这女娘的气消了,怕是这女娘要拿起这灶房的大刀把他砍成臊子了。 “四百四十四支刚好是一百四十八对高香,一四八一四八,一路发,说明女君往后的路会迸发无限可能,寓意十分的好。” “居然还有这种说法?那我下回初一的时候也给女君上四百四十四支香,让她一路安康。” 听着她说的这话,裴玄没忍住,笑出声来。 鉴于他在她面前是有案底的,阿青立即警铃大作:“你笑什么?” 裴玄收回笑,但眼中的笑意还未褪去,低头看着她:“阿青姑娘真是个好信徒。” “想必,等女君飞升之后,她定然会记得姑娘的好,好好佑护姑娘的。” 听见他说的这话,阿青的双眼瞬间放光,杏眼明亮的不行,带着期翼地望着他:“真的吗?” 裴玄嗤笑了一声:“真。” 只希望两月之后,她日日叩拜的女君像和牌位真的迎来它真真该有的灵魂吧。 只有死人才应该有牌位和画像,不是吗? 听见他的应答,阿青心情好了不少,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就恢复如常。 灶房是裴玄自己烧起来的,他一人做事一人当,自然不想让阿青劳累,便极力劝阻,时候甚至还抢过她的笤帚,将她推到灶房外,十分理直气壮地开口: “赶快走赶快走,这灶房今日归我了,不许你进来。” “否则我跟女君讲你小话,说你抢我扫地的功劳,到时候你就等着被女君批评吧。” 果然,千金万银都没有那李稷音的名号管用,才将她搬出来,这笨女娘立即直起身,像个被点中的鹌鹑,立即转身逃离。 动作快的,生怕裴玄下一秒真的就去找女君告状了。 见女娘离去,裴玄也就没了负担,哼着曲,拿着扫把就去将灶房给完完整整地清扫了一遍。 可就在他任劳任怨,不辞辛苦的认真劳作,准备出门将那些被烧毁的东西给丢掉时,却在门外碰到了那个有些鬼鬼祟祟,蹲在路边的女娘。 裴玄眯起眼睛,唤了她一声:“阿青。” “你在做什么?” 阿青听见他突如其来的声音,手中的东西差点摔下,还好她自己反应快,接住了,没将东西给摔坏。 见着是他,阿青便落了心。 随后,她扬起笑,将手中的东西拿起来给他看,像是邀功一样的开口:“你看。” “女君被我保护的好吧。” “刚才灶房起火,我可是第一件事就将它们给移到了门口,虽然没有燃起大火,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你说是不是?” “不过还好,灶房没燃起来,看来定是女君在保佑我们去。” 站在一旁听着她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的裴玄,那张俊俏昳丽的脸不知怎么的,竟然变得越来越黑。 周身气压极低,一双琥珀色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她。 所以说…… 她刚才…… 在可能要燃起大火的情况下,第一件做的事情居然不是来找他……反而是去救那破木头和破纸吗? 裴玄被她气得牙差点都要咬碎了,拿着烧毁东西的手紧紧蜷握,指甲都快要陷入到木板之中,发出些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凤眸中燃起大火。 徐若青。 你真是……好、样、的。 21.八喜 裴玄实在是想不通,那李稷音究竟有什么好的,这女娘把她的死物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就连着火了,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跑,反而是要将这两个东西给带上。 难道她不知道,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吗? 可就算是她心中真的有牵挂,那为什么……为什么…… 牵挂是哪个东西不能是他? 他怎么说也好歹是一个人吧?虽然小气了一点,脾气暴躁了一点,可为人心地善良,将这辈子都没有的耐心全都给了她,她难道看不到吗?! 难道她感受不到吗?! 他哪里比不上李稷音了? 望着那个因护住了画像和牌位而开心的眉眼弯弯,像只吃到了糖一般咧起笑的女娘,裴玄心中怒火中烧,突然阴恻恻地开口: “所以说……你为了这两个死物,就不管我的死活了是吗?” “阿青姑娘?” 听到他开口,阿青愣了愣,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确实在离开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女君给带走,走到门口过来好久了才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这才想起他来的。 若按照他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一想到这,少女心虚地颤了颤睫毛,瞟了一眼那个一手拿着清扫出来的杂物,一手拿着笤帚,额头冒出细汗的俊朗少年,心中不自觉的漏了一拍。 可转念想着那少年过往的‘劣迹斑斑’行径,为了不被他抓住把柄,狠狠地蹂躏一番的阿青抬眼望了望天,摇着头不敢看他,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没…没有啊。” “我后面不是还到灶房去寻你了吗?哪里不管你死活了?” “休…休要别污蔑我。” 见这女娘还在狡辩,裴玄气不打一出来,一针见血:“既然你在意,那你为什么不第一个来救我?” “露馅了吧!负心女娘!说白了,你就是不在意我!” “姓青的,你就是没有心!亏得我还给你洗手作羹汤,为你洒扫屋舍,为了你差点被你家那嫉妒我一身厨艺的灶台给谋杀。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什么?!” “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女!” 在他面前当了一百次负心女的阿青摸了摸鼻子:“……” 习…习惯了。 阿青见着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默默后退了两步,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要扑上来,找她负责,小声地开口:“你…你这不是没事吗?” “况且……我做的又不是坏事。” 裴玄大为震惊,面目狰狞:“你还敢狡辩?!” 阿青被他巨大的嗓音给震得耳朵疼,伸出手揉了揉耳朵,咬着腮边的肉,小声但又十分有勇气地回他:“有…有什么不敢的。” “我救的人是女君又不是别人。” “神佛在上,不敢亵渎天人,我第一时间救女君有什么不对吗?刚才你都还说女君救了你的手呢,说…说不定就我是把女君救了,她心里感动,好心帮我们俩呢。” “如果按这样来算,我应该又救了一次才对。” “才…才没有不管你死活,我…我是有心女!” 将黑的说成白的裴玄见的多了,将人的说成神的他可是今生头一次见。 要不是还在白天,裴玄都以为西北刮来大风,将他眼睛耳朵全都堵住了,不然怎么会听见这女娘说的一些神七鬼八的话。 “那这也不是理由!你我经历这么多,生死与共的,难道在你心中,我比不上那劳什子女君吗?” “?” 他话音刚落,阿青就捕捉了他话中的几分不合理,秀眉微蹙,用那双水灵灵的杏眼望向他,十分疑惑地开口问: “小怡,你怎么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跟女君比?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难道……你不喜欢女君吗?” 她皱着眉头,不解:“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最喜欢女君了吗?” “莫不是你骗我的?” 遭了…… 玩脱了…… 这李稷音真的就是阴魂不散啊!怎么走到哪里都有她?!要是没有她,他的世界都不敢想有多美好,这笨女娘心里他有多重要。 早知道就不用她的破名号了,这下好了,但凡有一点对她不好的念头,就被这女娘给捉到个现行,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真是害人不浅!等他回京,他第一件事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才解他心中气愤。 “你怎么不说话啊小怡?难道你真是骗我的?” “喜喜喜喜喜喜喜喜欢!我最、喜欢、女君了,行了吧。” 见他一口气说了八个喜,阿青:“也…也用不着喜欢这么多。” “女君就一个,你说一个喜欢就好了呀。剩下的喜欢,你可以留给别人,女君不贪心的,才不会这么小气。” 裴玄:“……呵。” 那真是谢谢李稷音的大方之举了哈。 *** 最后,裴玄和阿青二人之间关于阿青心中究竟是裴玄重要还是女君重要的这个话题最终还是以裴玄说了八个喜欢而不了了之。 灶台被裴玄这个手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国储君亲手操刀,自然变化的干干净净,一成不染。 傍晚,阿青简单的做了两个菜,唤了那个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吃坏了肚子般,一直在院中的绿树旁扶着树干哕的男人。 一口气说了八遍喜欢李稷音的裴玄实在是被自己恶心的不行,只要一回想起刚刚说的那些话,自己就巴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割个干净。 真是太恶心了,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恶心过。 恶心得他今晚都不想吃饭了,一点胃口都没有,算了,不吃了不吃了。 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小怡,你好些了吗?” “吃饭了。” 清脆的声音从另一棵树下的饭桌传来,如同夏日的晚风一样吹拂到了裴玄的耳侧,像是小猫般的挠了挠他的心。 阿青话音刚落,那刚才还在树旁昏天黑地的男人瞬间立起身,快步朝她走了来,边走还边应声: “唉,来了。” 民以食为天,少吃一顿都不行,笨女娘都做好了,他怎么可能不吃。 不吃饭的人都是傻子。 普一坐到座位上,看着那两盘青菜炒青菜,饿了一天的裴玄完全没有刚才说恶心的感觉,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 阿青望着那个不知是饿了多久的男人,一口接着一口,吃的十分香甜的模样,对自己只会炒青菜的厨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很好吃吗?” “好…” 一个好字还没说完,裴玄心中对这女娘今日救死物也不救他的气还未完全消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一般吧,将就能吃。” 听到这话,阿青没有裴玄意想中的失落,反而从她的眼中发现了一些……释然? 都没夸她,她释然什么? “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没怎么碰过灶台,就只会炒两个青菜,宫中的姑姑和侍者都评价我的饭勉强能吃,不甚好吃。”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可看小怡你刚刚吃的这么香,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怪癖呢?原来是我多想了。” 觉得很好吃的裴玄拿着碗筷的手一顿:“……” 这女 娘究竟怎么说话的?!喜欢吃她的饭就是有怪癖了,那喜欢她这个人的话,她岂不是觉得那人是变态啊。 什么道理。 但不过,这是她主动聊起在宫里的事情,裴玄心中意动,想着假公济私,旁敲则击幽幽地开口问她: “皇宫啊……” “阿青姑娘既然在宫里长大,想来肯定见过很多贵人了。” “怎么有见过皇帝吗?还是储君?觉得他们人怎么样?” 阿青摇了摇头:“姑姑不愿意我出掖庭,我在宫里那么多年,没出过几次门,见不到这些贵人。” “女君倒是见过三次。” 难怪,这般迷恋那夜叉,感情是只见过这一个人。 “哦。” 阿青蹙眉:“你怎么这么冷淡?不是喜欢仰慕女君吗?怎么不接着问女君的问题啊?” 裴玄:“……” 他自八岁起就一直住在李稷音的寝殿中,一直到十五岁被她送到军营操练,足足七年,她化成灰了他都认识。 怕是除了她那个娇滴滴的面首外,这辈子最了解她的人了,还用得着问? 但又怕被这女娘抓到蛛丝马迹的裴玄随便找了个问题敷衍着:“那女君长什么样?” 阿青见他提及了女君,弯起眉眼,眼中柔和的像是一滩春水,笑的甜蜜蜜的:“女君是我这辈子见过长的最好看的人……” 话还没说出口,阿青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突然话一滞,觉得自己说的不严谨,随即添了两个字。 “女人。” “她的眼睛像是月亮,带着丝丝凉意,但看向你的时候又带着些许的清亮,让人觉得没那么疏离,给人一种温柔大姐姐的感觉。” “每次见到她,她都穿着长公主的冕服,黑红的曲裾画满了莲花云纹,上面用金丝缀着一千多颗的东海珍珠,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的尊贵,让人觉得有气魄,不自觉的想要臣服于她。” “好看极了。” 听着她的话,裴玄撇了撇嘴,十分违心地开口:“哇,那真是太、好、看了。” “那当然,那可是女君,能不好看吗?” 裴玄又不是没见过李稷音长什么样,对着一点兴趣都没有,开口问自己想问的话:“那你给她烧香就是因为她长的好看?” “当然不是啊。” “女君救过我。”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次。” “要是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所以我拜她是在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她话音刚落,裴玄皱起眉头,声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三次?不是说你都在掖庭长大的吗?怎么会被她救三次?谁在害你?说出来。” 阿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她也不想在多说,就只记住女君的好就够了。 于是便打了个圆场:“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时间了再聊吧。” 阿青说罢便站起身,主动收起他们二人的碗筷,去将这些给碗筷洗掉。 裴玄也知点到为止的道理,便不再多问。 他主动接过碗筷:“你坐下吧,饭是你做的,碗就该我来洗了。” “不许反驳,不然跟女君说你坏话。” 阿青:“……”她还没说话呢…… 不过见他动作利索,她也追不上,便只好放弃,又坐回了小凳上,望着头顶翠绿的果树,吹着夏日的凉风,有些惬意。 可没过多久,一片落叶悠悠然地飘到阿青的眼前,让她思绪乍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对着那头正在洗碗的裴玄开口喊着: “我想起来了。” “我在宫里见过储君!” 22.爱哭鬼 “我想起来,我是见过储君的。” 此话一出,裴玄洗着碗筷的手突然顿住,抬起头,望向那个坐在树下的女娘。 许是突然想起来的,她眼中还泛着欣喜,像是迫不及待般地从小凳上站了起来,像只翩翩振翅的青蝶,直径地向他奔来。 她墨色的长发被夏日的晚风吹起,头上的鹅黄色丝绦和墨发相互纠缠,洋洋洒洒地被吹起,露出了一张皎洁漂亮的小脸。 如同春日暖阳里的一往清泉的眸子微微弯起,像是要要将心中所想都要跟他倾诉一般,迫不及待。 “我想起来,我见过他。” 少女跑到他跟前,许是跑的太快,身行不稳,差一点就要往裴玄的身上装去,不过还好,她在最后关头及时止损,只稍微地用鼻尖蹭到了他一点点的胸膛。 就一点点。 阿青眯着眼睛,自己在心中暗暗丈量了一番。 一点点而已,不算越界吧? 嗯,应该不算。 反正上天有好生之德,定然不会这么小气的。 碰一点点肯定没事的。 要是裴玄能够听见这女娘的心声,怕是这会儿都要笑出声,狠狠地嘲讽她一番。 今日他们二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这会儿倒是想起那劳什子越界和男女授受不亲来了。 这才是个真真的灵活的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信仰老天的忠诚女娘啊。 见她临了都到他跟前,鼻尖也袭来淡淡的茉莉花香,却在紧要关头,像个被绷住的弦,离他只有一指距离的时候便及时地停住,然后又后退了两步。 花香离去,只留下丝丝的香气,若有若无,牵引着他的思绪,心中莫名地感到几分遗憾。 裴玄的眸子暗了暗。 “走这么远干嘛,难不成我是老虎,会吃人吗?” 那还是他比老虎可怕。 阿青听见他这话,在心中暗自腹诽,可还是畏惧于他的淫威,没敢吱声。 于是假装像没听到这话似的,自顾自地开口:“你刚才问我在宫中有没有见过皇帝储君之类的贵人,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想起来了,我是见过储君长什么样的。” “哦,不对不对,现在应该是叫废殿下了。”阿青发现自己叫错了称呼了,便急忙改口。 她出宫的时候女君都已经登基两个月有余了,虽然阿青不知道为什么在明有储君的情况下是女君登上了皇位,后来大家都说是女君篡的位,可是阿青却觉得这皇位就应该是女君的。 那储君本就是半路出家,若是一直没有被寻回,那皇位本就是女君的啊。 大梁子嗣凋零,每一代的子嗣都不会超过三个,在女君出生前更是三代单传,所以从她出生开始,就是整个大梁定好了的未来君主,所有份例都是按照储君的规格来的。 可谁又能想到,那皇帝和皇后宝刀未老,偏生生的给女君弄出了个亲生弟弟,更甚者,他一出生就被册封为储君。 那一年,女君才十二岁。 每每想到这,阿青都替女君委屈难过,觉得若她是女君,那时恐怕都要哭湿好几条帕子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出生没多久的储君竟然在偌大的,戒备森严皇宫之中凭空消失了。 无论皇帝动用了什么办法和力量都找不到那消失的储君,最后顶不住朝臣死谏的压力,便只好宣布了储君的死讯。 但他只宣布了储君的死讯,却完全没有要册封唯一的皇嗣为储君的念头,女君就顶着长公主的身份,在朝中过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皇后驾崩,身边的嬷嬷冒死说出储君的下落,皇帝大惊,派出身边最有能力的军队,连夜去云州将那个八岁的储君接回宫中。 储君被寻回来之时,还是长公主的女君都已经二十岁,在朝中处理朝政、治理天下好多年了。 如果真要说起来的话。 明明储君才是那个后来者,才是那个篡位者,那皇位明明是女君的。 况且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比得上女君?听说后面女君登基后,他还举兵造反了。 还有脸要造反,简直就是…不要脸!不知羞! 一想到女君居然有这样一个坏弟弟,阿青就替女君不值,恨不得要将那坏到极致的废储君给扒光了用木条打,丢到雪地里给冻透透的才好。 望着那女娘面带潮红的模样,裴玄挑了挑眉,心不知怎么跳的有点快,就好像……好像…… 有人在想他一样。 难不成是她,少女怀春,在宫里的时候就对他一见倾心了? 不对啊,若是她见过他,那肯定在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知晓他的身份了,不可能认不出来,难不成她见到他的是背影? 见到一个背影就念念不忘,他居然有那么大魅力吗? 想来他堂堂一国储君,风流倜傥,身材姣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就算是李稷音那个号称大梁第一公子的小白脸都没他长的好看,她对他念念不忘简直是太正常不过了。 害,谁叫他天生丽质呢。 笨女娘也有今天,可算是没白给她洗碗。 罢了罢了,等她待会儿再说些好听的,把他哄高兴了,他就大发慈悲给她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洗了吧。 一想到这,裴玄心情都好了不少,弯起眉眼,勾起唇角:“哦?” “阿青姑娘记得这么清楚?莫不是那储君殿下有什么过人之处,让姑娘念念不忘?” 阿青及时指正他的错误:“是废储君。” 裴玄:“……”罢了,她许是个严谨的女娘呢? 他无奈妥协:“好,废储君废储君,那他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你念念不忘了吗?” 阿青咬着唇,神色认真,点头:“确实念念不忘。” 此话一出,裴玄眼神一征,不消片刻,刚才那点被她纠正的不满瞬间变得春风得意,像只偷到珍馐美味的坏狐狸:“真的?” 阿青不习惯他那双漂亮的琥珀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话说的有些小声:“真…真的,但这事很隐蔽,你…你千万别说出去啊。” 议论皇族可是要杀头的,仅管储君已经变成了废储君,可他终究还是皇嗣,不可轻易议论的。 做人还是要谨慎一点。 可这话落在裴玄的耳中就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少年站在少女的面前,低头颇有些玩味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满意,一颗心像是被满船的星子填满,闪闪地发着光芒,燃着温度。 “你且说来看看?” 十分期待地,开心地想要听着那少女的接下来说的话。 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那女娘开口说出的话瞬间把他的欣喜给掀翻,让他彻底地笑不出来了。 不因其他,只因那女娘,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确定没有第三人之后,十分认真地对着他说: “我跟你说那储君啊……” “是个不爱干净的爱哭鬼小屁孩!” 突如其来被阿青说成是一个不爱干净的爱哭鬼的储君裴玄本人皱着能够夹死小虫子的眉头,什么也顾不上了,从嗓子崩出了一句:“嗯?” 见到裴玄这副模样,阿青以为他被她的话给惊到了,不过想来也是,像他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哪里能窥探到皇室中辛密呢? 被震惊到也无可厚非,饶是她,刚开始也不敢相信。 爱哭鬼……爱哭鬼……爱哭鬼…… 他在她心里居然是一个爱哭鬼?!甚至还是不爱干净的那种?! 怎么可能! 究竟是谁给这样的错觉的?!他堂堂一国储君怎么可能会哭?他一天沐浴两次,怎么可能不爱干净?! 就算他哭了也不可能在人面前哭,好歹也要走到屋子里哭吧?她一个都没出过几次掖庭的笨女娘能进的了他的东宫才有鬼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她心中所想的那种人? 绝对是她看错了,亦或是有人在假冒他!等他回宫他第一件事就要将这人给抓出来,鞭笞!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说出来,他回宫第一个就去那里去堵他,把他给捉拿归案! 阿青不知道裴玄为什么这么激动,但转念一想,他哪天不是这样一惊一乍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她开口解释:“都十年前了。” “那时候他刚刚从宫外被找回来,我奉命到东宫去送东西,本来是要走了,却因为一些事情耽搁在东宫了五日。” “因为我是小宫女,所以就只能住在人迹罕至的小偏院。” “我原以为是没有人会来打扰的,可是那五日,每日一到子时,窗外就会传来十分瘆人的哭声。” “第一日我胆子小,没敢开窗查看。等到第二日声音还在,我被吵得烦,就只好偷偷掀开窗户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结果就看到了他。” “雪夜,十分冻人的天气里,他就蹲在湖边,嚎啕大哭。” 那声音可谓是上天入地,要不是哪个地方是小偏院,恐怕都能把熟睡的贵人和侍者都给吓醒了不可。 “小怡,你知道吗?他一连哭了五天,每日都能从子时哭到丑时!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简直就是水做的吧。” 水做的裴玄本人:“……” 那都是他八岁时候的事情了,谁还记得啊! 况且他那时被皇帝抢回京,人生地不熟的,他从小都是阿父阿母手中的掌中宝,没吃过什么苦,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难免就会好害怕,哭…哭一下又怎么了?! 他就不信,她被送到宫里的时候没哭?! 良久,想说千万句话为自己辩解的裴玄思考了很久,最终落下一句: “万一是他想家了呢?” 阿青眨了眨眼睛,不解:“皇宫不就是他的家吗?” 裴玄抬眼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眸中没有被侵染过的澄澈,在心中叹了口气。 家和家是不一样的。 “算了,不聊这个,既然你看到他哭了五天,那他爱哭就爱哭吧。” 虽然裴玄很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爱哭鬼,但小时候那么糗的事情都被她看了去,自己也无法辩解,更无法回到过去把过去的自己捶死,让他别哭。 所以他就不跟这笨女娘攀谈这个点了。 但,仅仅也只有这个点而已! “好歹他也是一国储君吧,阿青姑娘究竟从哪里看出他不爱干净的?而且都过去十年了,他哪里就是小屁孩了?” “阿青姑娘莫不是带着私人仇恨在其中,故意贬低废储君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喜欢李稷音不要不要的,踩一捧一的事情她绝对做得出来!定然是特意摸黑他!故意的! 坏女娘! “?我干嘛要故意贬低他?他本来就不爱干净啊,那五天里他每日都穿那一件的衣服,把白色穿成了黑色,脸也一天比一天黑,到第五天的时候她连他长什么样都要忘记了。” “他好歹是一个储君吧,竟然连衣服都不换脸也不洗,不是不爱干净那是什么?” 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的裴玄:“……” 他怎么记得他洗过了才去的啊?难不成他半路见鬼了? 但不过……他自幼锦衣玉食的,到了李稷音的宫中才学会的自己穿衣洗漱,他那时若是刚进宫的话,确实好像是不会穿的…… 这么说来,好像……也很合理…… “那……就算是这样,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肯定不会是这样了,说不定人家现在变得风流倜傥,干干净净,是一个温文儒雅的人呢?” “而且说不定人家比你年长呢,你叫他小屁孩多半是不妥吧?” 她看着小小一个,再怎么样说,他也比她大上一两岁吧?她该叫他兄长、哥哥之类的!小屁孩哪里是她能叫的? 简直倒反天罡。 阿青眨了眨眼,抬头看着他,起唇:“可是他才十八岁……” “而我都二十了啊。” “若是按年纪来说,他得唤我一声姐姐。” “所以,他不是小屁孩,谁是?” 23.别哭 第二天午时,阿青第六次走到浴房的门外,敲起浴房的门,朝着里面喊道: “小怡,你真的不出来吃饭吗?” “我做了炒青菜,煮青菜,青菜汤,青菜粥,你真的不吃吗?” 也不知道裴玄究竟怎么了,昨日刚说完那废储君的事迹,他就跟中邪了一样,一句话不说,脸在夜幕下也红的跟要去唱戏的一样,待到夜晚入睡的时候,他直径的跑到浴房中把自己给关了起来。 起先阿青还以为他是天气热,想要再洗一次澡,但今晨她起来,将晨饭都做好了都不见他的身影,才发现他竟然在浴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唤他吃饭也不吃,推浴房的名字门也不开,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昨日她说错话了吗? 可她说的都是事实啊。 废储君就是一个不爱干净的爱哭鬼小屁孩,也确实比她小了两岁,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他又不是那废储君,对这事这么激动干什么? 阿青实在不懂。 但想着他已经半天没吃上饭,怕他饿死在她家中的浴房了,后面难得打扫,阿青就只好是不是出来叫他,希望她做的饭菜能够吸引到他,把他引出来吃饭。 毕竟昨天他可是吃青菜的时候两眼放光,怕是以前不大有的吃吧? 可又唤了他好几回,他都不应,阿青撇了撇嘴,小声地嘀咕了两句:“昨日还说废储君像小孩。” “可怎么感觉你也像小孩啊……” 脾气都莫名其妙的。 小南小北说的太对了,男人总有几天会变得情绪不稳定。 莫不会这会儿也跟那储君一样,在哭鼻子吧? 昨日那落荒而逃的模样,确实看起来挺像的,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突然在阿青的脑中闪现,作为十分善良热心肠的小女娘,阿青立马就接受了他在哭鼻子的想法。 阿青想起来今早在宝典中刚学到的“为人?要善解人意,小意温柔,让君心悦方为重中之重。” 虽然她不认识其中的一个字,但这完全不影响她对那句话的理解。 书中说了要让她做一个温柔又善解人意,让君主心悦的好人。女君身处宫城,她肯定是去不了了,可宝典之前不是还说过,君也有男子之意吗? 这不就恰好碰上裴玄了吗?他上回说了,他不是太监,是活生生的男子。 秉持着要做一个善良积福报阴德的好女娘,阿青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裁难逢的好时候。 不就是小意温柔,不就是善解人意,不就是让他心悦吗? 这不还不简单? “小怡,别哭了,哭多了眼睛会瞎,少哭点吧。” 看她多善解人意! “要是实在想哭,那你就出来喝两口水吃两口饭再哭吧,那样的话会有力气一些。” 说罢,怕是觉得还不够似的,阿青还专门到灶房给他端了一碗清水回来,朝着里面喊着:“水,我给你端来了,小怡快开门吧。” “小怡,我们喝完再哭,别学那个废储君。” 看着自己手中的清水,阿青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这不就是小意温柔了吗? 说了这么多,也做了这么多,他应该心情好了不少,能够心悦了吧? 阿青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眨巴眨巴地盯着浴房的门,等了好久,也不见那门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捧着清水的阿青:“?” 门没开…… 嗯……应该是吧。 不过,怎么好像和书里说的不一样啊?难道她说的做的不对吗? 阿青实在是不解:“小怡,你究竟为什么不开门啊?” “你到底怎么了?难不成你心疼那废储君?见不得我说他吗?那我以后都不说好了。” “你出来,别哭了好不好嘛?” 嘭—— 阿青话音刚落,门板嘭的一声就从里往外地被推开了,陈年未住过人的屋舍难免会带着些久远的灰尘,在他推开的瞬间,洋洋洒洒地飘下来,掀起了一小块的灰雾。 “咳咳咳。” 饶是阿青也受不了,被灰尘呛了一下。 随后,灰雾散去,露出那个修长又熟悉的身影。 高挑的少年依旧用红绳束起高马尾,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来翻出来的暗红色长衫,宽肩细腰,红色的衣衫衬得他五官更加昳丽,就连眼角的那颗小痣愈发地漂亮。 但就是这样漂亮的少年,此刻眼底黑的跟无端的夜色一样,阴阴沉沉。 而那双漂亮的琥珀色凤眸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女,怕是可以,他都想要将面前的女娘给一口吞掉了不可。 见到他终于肯出来了,阿青欣喜地望向他,连忙跑到他面前,将那碗清水递到他面前。 “快,先喝些水。” 裴玄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渐渐落到她手中捧着的水碗上,看到其中那因开门而落下的灰尘,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阿青姑娘想要毒死某就直说,某可以马上拿绳子去树上吊死。” 怎么又要去死了?他怎么老是爱死不活的? 阿青刚开始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以为是有犯病了,可当她顺着他的视线落到碗中时,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收回那碗递出去的清水,啪的一声就把水和碗都给丢了出去。 裴玄见着她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调侃:“阿青姑娘连碗都丢,真是财大气粗啊。” 阿青没听出他口中的调侃,以为他在心疼碗,连忙解释:“这你放心。” “那是木碗。” 摔不坏。 裴玄:“……”这是重点吗?! 面对她,他真的就是一拳拿打在棉花上。 好无力!好崩溃! 裴玄牙都要咬碎了:“呵,那阿青姑娘还真是…勤、俭、持、家。” 听见他夸她,阿青心中一暖,十分认真地开口:“小怡你人真好,都哭的不成样子了,还想着夸我。” 裴玄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痛,好痛,他的头好痛。 他真的要把这女娘丢到鹿鸣山去上学!狠狠地上!最好不住学舍,给他住皇宫,他每日去接她!让她天天走那三千台阶,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痛苦! “你究竟哪只眼睛看到小爷我哭了?” 还不成样子,他昨日可足足洗了三次澡,今日把能找出来的衣服全都试过了一遍,勉强找到一件能看的过去的。 他本就长的风流倜傥的,虽然那衣服很一般,但他在镜中可是看了,明明就是一个明朗俊俏的俊少年,究竟哪里不成样子了? 她眼睛是瞎了吗?! “咦——” 听见裴玄说话,阿青这才反应过来,好好地再看了他一遍,杏眼眨巴眨巴,可算是发现了一些不同 呵,这笨女娘终于发现他今日的俊俏了吧。 裴玄仰着头闭眼,十分耐心地等着面前的这个女娘的夸奖。 可还没等他睁开眼,就听 那个女娘十分奇怪地开口:“小怡,你为什么穿我阿爹的婚服啊?” “没有其他衣服了吗?” “还是说你哭的太狠,眼睛看模糊,拿错了?” “?!” 裴玄大惊,都顾不上阿青后面说的那两句话,完全不可置信地开口:“婚服?你说这是婚服?!” 这红不彻底,绣花只稍微比其他衣服好看了一点点的破衣服,怕要是放在宫里,他都不会看一眼。 不说多的,怕是宫里等级最低的太监穿的衣衫都比这好,她居然说这是婚服? 和他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像好吧! “是啊,阿爹以前只要一想阿娘就会拿出来看,所以我记得清楚。” “你是不是从西边的那个柜子里翻出来的?若我没记错,这件衣服底下好像还有一件,那是我阿娘的。” 听到这话,裴玄征在了原地。 高祖的,这还真是婚服啊…… 亏的他刚才还说,柜子底下还有一件,想着拿出来让那女娘穿,还好没有! 不然他还要不要脸了?! 想到这,裴玄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穿着一件婚服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耳尖泛红,又嘭的一声,迅速地回到浴房中。 又吃了一鼻子灰的阿青摸着鼻子:“咳咳咳。” 他到底又怎么? *** “我没哭,我也不会哭,你以后不许说我哭,不,从今以后,在我面前,你不许说哭这个字!” “还有,更不许再说起那废储君的一字一言。” “小孩子,弟弟之类的话也不可以说。” 大树下,木桌前,把婚服换掉,只穿了一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灰色麻衣的裴玄坐在木凳上,面色严肃地对着面前那个青色衣裙的女娘开口说道。 虽然心中还是怀疑他哭了鼻子,但阿青看着他那副气鼓鼓凶巴巴的模样,她怀疑的种子被扼杀在摇篮里,想着宝典中的善解人意,便没敢继续反驳他。 她点了点:“哦。” 但他后面的两条话实在让阿青摸不到头脑:“废储君我能理解,可是为什么不能说小孩子和弟弟啊?” “莫非你比我小?不想我叫你弟弟吗?可是不应该啊,你看着这么高,应该比我大呀。” “小怡,你是比我小吗?” 此话一出,裴玄的坐在木凳上的身形突然一滞,俊俏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神色变得极不自然。 “怎…怎么可能!” “我当…当然比你大,我怎么可能比你小?” “对,我比你大,大很多的很多,你该叫我兄长才对!” 一说到那两个字,裴玄像是活了过来,这会儿也是心不跳脸不红,勾着唇角,光明正大地哄骗眼前的懵懂女娘: “来,唤哥哥!” 阿青:“……” 怎么总有一种他脑子有问题的感觉? “不要。” “你跟我有没有血缘,也没有结拜为异性兄妹,要是唤你兄长了,会被老天爷谴责的。” 见这女娘不上套,裴玄十分的遗憾。 罢了罢了,只要他活的长,定有这女娘唤她兄长,哥哥的一天。 这头裴玄心中想的倒是美好,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终有一天是要被拆穿的, 他是储君的事实,终究会被放到台面上来,而他…… 无论如何他会被阿青知道,他是…… 比她小的…… 弟弟。 24.男人心 见日头偏移,阿青望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不愿再继续跟他探讨兄长是谁的问题,指着面前的饭菜说着: “好了,不说了,你半天都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喏,这是我做的饭菜,快吃吧,不然都凉了。” 裴玄将视线落到桌上,看着那一桌的炒青菜,煮青菜,青菜汤,青菜粥,向来不挑食的少年,在这一刻都皱紧了眉头。 她是兔子精吗?家里青菜开朝会呢? 不过……看着这桌饭菜,和自己身上粗糙的能将自己的皮给磨掉的布衣,裴玄在心中一直想要好好惩罚她、让她不好过的想法,终于在此刻有了实施的办法。 他微微挑眉,仰着头,像是一只十分神气又高傲的孔雀,从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吃。” 听到他说不吃,阿青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他怕是又犯病了,许是要喝水解渴了在吃饭呢? 虽然是有些无理取闹,但想着宝典说了要小意温柔,善解人意,阿青觉得她应该包容包容他。 阿青十分温柔大度地将清水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喝掉:“诺,那你喝点水垫一下肚子吧。” 可裴玄依旧摇头:“不、喝。” 这下阿青是想不到什么了,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不吃也不喝。” “那你要干嘛啊?小怡?” 看着那个漂亮的女娘,裴玄抬起眼,对着她十分理直气壮地开口:“我是病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柔弱的病人。” “病人嘛——那自然是得吃好的,穿好的,喝好的,不然这病就养不好。养不好呢,我们阿青姑娘身上的责任就一日都消不掉。” “说不好,两月时间一过,某还要待在这里,更糟糕的话,某一辈子都好不了,阿青要对我负一辈子的责任,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见他越说越恐怖,阿青连忙打住他:“不…不会的。” “小怡你一定会好的,不会好不了的。” 裴玄:“……?” 反驳这么快,这么想逃离他吗?! 果然是坏女娘!负心女娘! 他咬牙:“阿青姑娘说的可不一定,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明天怎么样?万一养不好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呸呸呸,能养好的能养好。我明日…不,今日我就给把鸡杀了给你补补。” 越说阿青心中越慌,生怕晚了一刻,眼前的这个男人两月后还在吐血,然后被大夫诊断出是什么不治之症,一辈子都黏着她不放了。 那简直是… 太…太可怕了! 裴玄就知道她会这样,心中那股怨气瞬间放得比鬼都要大,恨不得把这女娘给绑起来,撬开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株断肠草。 不然怎么一点好话都不会说。 也不会哄人。 简直笨死了。 “回来。” 裴玄伸出大手将那个准备去杀鸡的青衣女娘给捉了回来。 “你不知道你的那几只鸡连半个月都没有吗?怕是全杀了都不够炒一盘塞牙缝的,还去杀给我吃。” 她刚出宫,家中什么牲畜也没有,那小鸡还是她前两日在集市上买的,才刚孵化没几日,他怕她真是昏头了,这也想着要拿来吃。 “若要吃,还不如先吃你。” 他清冽的声音刚刚落下,悠然地钻到少女的耳中,让少女想起了什么似的,立马瞪大了双眼,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后退了好几步:“不…不要吃我!” “不好吃的!” 见她这副捂嘴的模样,裴玄这才想起昨日的那个吻来。 软软的,甜甜的。 一如她一样。 乖巧的小舌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口腔无法消散,一闭眼,还能感受到她身上那抹淡淡的茉莉花香。 兀得,裴玄咽了咽,喉结微微滚动。 这一举动,吓得阿青更加想跑了。 “那那那…那我出去买两只鸡来给你吃。”说罢,就要往院外走去。 可还没迈出两步,就见那男人再一次派出大手,把她像只小猫似的,拎着领子给抓了回来。 他不自觉地靠近她,想要再一次嗅到她身上那丝独特的淡淡茉莉花香。 阿青只觉得脖颈一凉,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伸出小手紧紧地把自己的脖子给护得铜墙铁壁,闭着眼,一副要被妖精吸干了的悲壮模样。 饶是变态如裴玄这般的人见了这一幕,都忍不住地笑出声。 兀得,他松开了拎着她的手。 他勾起唇角:“阿青姑娘,以某这病入膏肓的伤来看,光是两只鸡那可远远不够。” “啊?两只都还不够啊?” 两只大鸡可得要好几百文呢,都够她吃好几天了,他还觉得不够。 他难不成真是狐狸精?需要一天三只,一只生吃一只煎烤一只水煮吗? 好…好败家啊。 罢了,他要是能好起来也值得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怯怯地开口:“那…我买三只?” 裴玄:“……” 就知道她听不懂言外之意。这下他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宫里被李稷音救了三次了,笨成这样,还能从宫里活着出宫的,她怕是第一个了。 掖庭究竟是何许地也?竟养的这一个傻姑娘。 裴玄被她气的头昏眼涨:“我又不是狐狸精,我吃这么多鸡干嘛?” 阿青撇撇嘴,觉得他实在是不会表达,“那不是你说的吗?两只不够……” 见她还敢反驳,裴玄额头青筋跳的更厉害了:“我说两只不够就是要吃三只了?那你怎么不大方豪放一点,说买五只呢?” 阿青认真地摇头:“那…那不行,家里没那么多钱。” 一天两只鸡就已经顶天了,她还要花钱去给女君去护国寺买香烛呢,实在支持不了他一天五只的开销。 直到听到她说出口的那句话,裴玄的大脑瞬间像是被清风席卷了一般,把脑中的所有质疑无语以及气愤全都吹散了。 “呵。” 他算是发现了,这女娘的脑子真的和常人不同,只能听得出字面意思,听不懂言外之意,简直是一颗翠绿绿的笨木头! 别以为他不知道从宫里出来的宫女侍者都会拿一大笔的返乡费用。 之前还骗她说只有二十多两,后面就变成了五十二两,明明就有钱,他还得像个盗贼一样的逼一逼才能撬出她的嘴巴。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骗子女娘。 还信誓旦旦理直气壮地说没钱?一两只鸡能有多贵?别以为他不知道她的钱都用来给李稷音买香了! 给李稷音花钱都不舍得给他花!简直不可饶恕! 哼,抠门女娘! 既然给他装穷是吧,那他就非得让她狠狠肉疼一番不可! 被阿青气的牙痒痒裴玄突然咧起一抹诡异的笑意,在夏日的太阳下,居然显得格外的恐怖,让阿青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小…小怡,你怎么了?” “别是发…发病了啊?” 咧着笑的裴玄立马收回笑容,神色 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轻咳了两声,直起背,睨着眸子看着她,良久,终于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 “我不要吃鸡。” 阿青眨了眨眼,实在搞不懂他,明明是他自己开口说他是病人,需要吃好喝好的,这会儿又不吃了,实在是奇怪。 “那你要吃什么?” 裴玄眯眼,挑起眉:“我要吃碧粳米,喝清茶,穿锦衣。” “阿青姑娘这么好,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娘,定然能能够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又简单的心愿的吧。”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玉手捂着自己的唇角,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毕竟……某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病入膏肓的柔弱病人,姑娘也不想看着我失望吧?” 望着阿青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裴玄这会儿可是聪明了一回,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只跟她说这几个字,最好给她具体的描述,不然她又得搞出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于是他特意补充:“就是绿色的米,绸衣,还有上好的茶。” “有了这三样,某才能算吃好喝好穿好,病才能好的快,知道吗阿青姑娘?” 笑话,不把你的钱袋子扒一层皮,他裴玄就不信裴! 阿青眨了眨眼睛,望着那个中气十足,满脸红润但拿着手掩着嘴自称病弱的男人,有些犹豫:“你确定是要绿色的米,稠衣,还有上好的茶?” 裴玄闭眼点头:“嗯,越贵……” 原本想说越过越好的裴玄话到嘴边,想着定不能让这女娘看穿他的心思,便换了个说法: “米越绿越好,衣服越绸越好,茶越醇厚越好。” 阿青听到这,只觉得他的要求好奇怪,蹙着眉头反问他:“真的确定?” “确定。” 阿青虽然不是很理解,但是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他:“行…行吧。” “?” 原以为这女娘会向他服软,求他将这几个价格不菲的东西给换掉的裴玄在听到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后,心中满是疑惑。 她不会为了他的病真的要买吧?他只是随便说说的,唬唬她想要她的一两句求饶罢了,没想真的话她的钱啊。 她就那么一点点的银子,能买什么? 他悄咪咪瞄了一眼她:“你要是…困难,夸…夸我两句…也不是不可以,不用勉强的。” 阿青不解:“不勉强啊。” 裴玄同样疑惑:“你有钱?” 阿青摆手:“这些东西又不贵,我勉强什么?” 不贵?裴玄眯起眼睛。 不贵?不贵?! 她居然说不贵?那那日她还说她全身上下穷得就只有五十二两一贯一三百一十四文了? 果然!他就知道这女娘心眼多的很! 早知道这样,他刚才就加上龙丹凤髓了,好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那你最好买好一点的,不然我才不吃!然后就等着我在这里病一辈子,缠着你吧!” “好,我尽量。” “但小怡,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你能不能等两天啊?” 裴玄又不是没见过那些东西,自然不上心那些劳什子东西,没得到她的求饶,裴玄的心情都坏了一些,丢下一句随你,便自己走回了屋内,把门狠狠地关上。 嘭的一声,又洋洋洒洒地飘下一阵灰来。 阿青不知道他又又又又怎么了,只好摸了摸鼻子,望着那颗焉巴巴的绿树,十分认真地对着它叹了一声。 “嗐。” “男人心,海底针。” 25.绿米 又过了两日,傍晚的绿树下的餐桌上。 望着那一如既往的青菜炒青菜和毫无荤腥的饭菜,饶是不想让阿青花银子所以一直没提起那日自己无理取闹要求的裴玄都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青菜配青菜……青菜配青菜……青菜配青菜…… 他都要快成兔子了,脸都要发绿了。 他实在是对那些绿到心底的菜没有什么好感,抬眼望着那个吃的津津有味的女娘,眯起眼睛:“我似乎记得,某个女娘好像是说要给我买鸡吃的来着的?” 阿青听着他的话,十分古怪地和他对视,道:“你……不是不吃鸡吗?” 为防止他反驳,阿青还特意提醒着:“这可是你前两天说的。” “你那日说,你不是狐狸精,不喜欢吃鸡。” “有记起来吗?” 裴玄:“……” 这女娘哪里都好,就是记性不好,这种事情,谁不是说了就忘了?她倒好,每次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把这件事忘了之后她会损失几百两银子一样。 但作为一国储君,他当然是要以身作则,言出法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才不能被她看轻。 切,不吃就不吃。 他堂堂一国储君,还能差这两口肉吗? 可转头看着那绿油油的青菜,被她用话堵着的裴玄心烦的闭上了眼睛。 他才不要理她。 于是便转着头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哦。” 阿青见他又张口吃饭,完全没有体会到他这句小小的“哦”字当中究竟承载了什么储君的脆弱和敏感,以为他没事了,便不再多想,又自顾自地拿起宝典,一边看一边吃。 她吃的津津有味,看得也津津有味,殊不知一旁的男人都快要气得把那木碗给戳出一个洞来了。 男人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毫不关心他的负心女娘,牙齿磨的起劲,好似想要将女娘吃菜入腹。 良久,裴玄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了什么,随即从泄了气的模样充沛了起来,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 桌子上的碟子明显的都颤了颤。 男人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难怪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呢,倒是忘了你了。” 他气势汹汹,拿着审问犯人的口吻:“我的碧粳米和清茶还有绸衣呢?” “那日答应的好好的,别是打脸充胖子,胡说八道的压根就没想着要给我买吧?” “果然,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十足十的负心女娘,就欺负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弱男子!” 阿青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疯吓了一跳,手中的宝典差点就没给丢出去,她手忙脚乱的将宝典护好后,这才将视线落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男人的五官本就长的好看,其实无论是什么表情都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格外地喜欢在她的面前展示这一副恶狠狠凶巴巴的模样。 明明是十分俊俏的脸上,每次都皱起微微眉头,怒目圆睁,琥珀色的眼睛每次闪着不可置信,愤愤不平。 不知道的,怕是真的会以为他就是被抛弃了的弱男子呢。 可其实,阿青见了他这模样这么多次,却从没有一次觉得他像是被人抛弃了的弱男子。 反而…… 觉得他像是不小心被主人弄丢了,被找回来之后,暗暗对主人不满抱怨的…… 暴躁小狗。 其实……还挺可爱,挺乖的,阿青想。 望着那张俊脸,阿青咬着唇畔,耳尖悄悄燃起红色,垂着眼反驳着这只小狗: “我才没有欺负你。” “绿米,明日…明日就有了。” 裴玄也不知道她怎么了,突然脸变得红了许多。 难不成跟他说话很热吗?可是太阳早就下山了,他又不是太阳,干嘛不敢看他? 莫不是在心虚吧?! 他发出质问:“真的?莫不是又在骗我?” “那为何是明日?不是今日?” 买个米而已,怎么就偏偏得是明天?而不是今天?难不成买个米还要看黄道吉日? 阿青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不敢去看他,低声说着:“反…反正,明日我定然能给你你想要的那些东西。” 虽然不知道阿青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但裴玄本意也不是想要吃这些东西,就单纯的想让她不好过而已。 反正这女娘抠抠搜搜的,能让她荷包空一点也算是报了自己被她气到流鼻血、摔到坑里被捕兽夹夹住、被她家老灶台差点烧死的仇了。 “那你记得明日换换菜,别在炒你那破青菜了。” “又不是兔子,吃那么多青菜做甚?” 最后当不当君子的裴玄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当兔子了。 “你知不知道青菜吃多了会变得笨……” 他这头,正苦口婆心地开口,那头晚风从山谷中吹来,将翠树吹得沙沙作响,啪嗒几声,落下了好几个翠果,其中就有一个缓缓滚动,一路向前地滚到了阿青的鱼戏莲叶绣花的绣鞋旁,停下了。 其实,如果要是裴玄这时候没有那么认真在跟阿青探讨什么吃青菜对人体的十大危害的话,他就会有所发现,那女娘在望着那熟悉的青果后,飞快地眨了眨眼,伸出脚不动声色地又将那果子给踢回了远方。 动作虽然一气呵成,但难免还是有些刻意了,不像是简单的踢走果子,反而像是在掩盖自己罪行的…… 欲盖弥彰。 *** 又一日天明,无所事事的男人趁着女娘外出买东西的间隙,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里偷走了案桌上的所有青菜,随后把青菜一股脑地全都扔到了后院的鸡笼中,干脆果断。 看着那些绿叶子惨惨地被丢在地上,作为一国储君的某人难得地扬起了嘴角,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徒留那那几只被突如其来的绿叶劈头盖脸地砸得头晕眼花的小鸡仔在原地,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那叫声,堪称凄厉。 若是它们能说话,非要好好骂上这个睁眼瞎的储君殿下一番,让它们的主人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坏! 不过只可惜,它们张不开嘴,说不了人话,只能叽喳叽喳的叫着,声音被风轻轻一吹,就随着夏风一同消散在温馨的小院中。 “小怡?你有见到我的青菜吗?” 少女从灶房中探了个猫儿一般毛茸茸的脑袋出来,朝着那个睡在树下躺椅上的男人。 裴玄面色如常:“不知道。” 随后又眼神躲闪:“应该是吃完了吧。” 阿青用手挠了挠头,十分疑惑:“不应该啊,我昨日还看到有一些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这几日天天都吃青菜,想吃不完都困难,它们是青菜,又不是妖精,难不成还自己跑了不成?不许想了,就是吃完了。” 怕那倔女娘要一直追问那该死的青菜的下落,裴玄立马岔开话题:“别想着你的破青菜了。” “我要的东西呢?” “莫不是想拿着青菜丢失一案来糊弄我吧?” “我告诉你啊,你今日要是拿不出来!我…我就拿绳子挂在这树上,死给你看。” “到时候……” “有!有的!” 裴玄话还未说完,就听那女娘十分迅速地回了他,漂亮小巧的脸上眉眼弯弯,眸子水灵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得了什么奇珍异宝。 “再等等,过半个时辰,吃饭的时候就可以看到了。” 见她今日居然这么主动,完全没有往日那般戳一下动一下的松散,裴玄的眉头轻挑,丹凤眼漾起些新奇,嘴角微微上扬: “哦?是吗?” “那某可得好好期待了。” 半个时辰像水流一般悄然流逝,只听咚得一声,少女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端到了少年的面前。 米饭的热气腾腾,泛着刚出锅的水汽,一时间迷了裴玄的眼睛,让他看的不够真切。 直到过了几息,水汽消散,那碗中光景这才展露在裴玄的面前。 裴玄望着那碗绿的比青菜还要绿的,感觉吃一口就能中毒了的米饭,面色有些难看,抬起眼和她对视:“阿青姑娘,你可否告诉我,这是什么……” “东、西?” < p>阿青低着头,悄咪咪地撇了一眼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又飞快地将自己的视线落到别处,不和他对视。 她想理直气壮,但又没有勇气,可又还得被迫理直气壮,小声小气地张口,昧着良心地道:“绿…绿米啊。” 裴玄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绿米。” “这是什么?” “绿米。”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阿青被他问的烦了,心想着他要是耳朵不好,改天给他请个大夫来看看吧,这样一直反复追问也不是个事啊。 真的很讨厌的! “怎么没本事了!绿米绿米绿米绿米!你听明白了吗!” 裴玄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给气笑了。 他幼时在富户人家中长大,少时又在宫里长大,虽然被李稷音那夜叉苛待,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但该见的世面可是一样不少。 碧粳米他难道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吗?! 怎么可能是这般模样?这女娘莫要欺负他什么都不懂! 裴玄咬着牙:“我要的是碧粳米,你觉得你的这个会是吗?” 阿青撇着眼看了看远方地上掉落的翠果子,眼神飘忽:“怎…怎么不是了?” “说不定你没吃过这种的呢。” 怕他觉得自己说的很单薄,阿青还苦口婆心地开口点拨着他:“小怡啊……做…做人不要只看到自己看到的,也…也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许吃了这碗绿米,你就变得不一样了呢。” 从小吃着全国各地碧粳米长大的裴玄:“………” 真是开眼了,居然也有一天会人讽刺他是碧粳米的井底之蛙。 笑话!知道什么叫名嘴吗?! 在他八岁以前,可是只尝一口米饭就能品出哪个地方产,哪月收的米饭天才,岂是她能够质疑的? 呵,笨女娘,你就等着吧。 你且等着小爷我把这碗饭的前世今生都给你说的一清二楚,让你知道,什么叫‘不能只看到自己看到的,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心里想着让这笨女娘好好打脸,裴玄二话不说就抄起桌上的那碗绿米饭,恶狠狠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 动作十分迅速,就连阿青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三下五除二的,那碗满满当当的米饭就去了三分之一。 阿青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把这碗饭给吃了,来不及思考,动作比脑子还快,像是预料到男人会做什么一样,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果不其然,阿青才退了几步,就见那男人俊俏的脸在米饭入口后迅速地皱了起来,原本白皙的皮肤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紫的,简直好不热闹。 许是口中的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男人好几次都想吐出来,可不知是什么原因,男人忍住了,那双漂亮的眸子望着那个罪魁祸首,满眼冒着火气。 良久,男人终于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徐若青!这究竟是什么米饭!” 男人的声音塞满了怒气,一时间,满院子都充满了他的声音。 阿青被他叫了全名,整个人像是块石头一样定在了原地,心虚极了。 “绿…绿米啊。” “你家绿米这么酸!你要把我酸死然后好找其他人是吧?” 裴玄咬牙切齿,恶狠狠地望着她:“我再问一遍,这是什么米?” “绿…” “你再说一遍绿米,我就把你的女君像藏起来,以后只能我一个人祭拜,你就等着李…女君只保佑我一个人吧!” 听到他的打算,阿青立马老实,将一切和盘托出:“那…那是…用树上的翠果子汁水染绿的绿色的米。” 怕裴玄不知道自己的‘努力’,阿青还格外认真地出声解释: “用了小一斤呢。” 裴玄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昏:“一斤?!徐若青,你怎么不干脆把汁水全都倒我嘴里,酸死我算了!” 阿青眨了眨眼睛:“那不是你说的,要吃绿米吗?” “不过你要是想喝,我可以再给你榨的……” “也…也要一斤吗?” 26.捉弄 听到这话的裴玄只觉得头脑发昏,加之口中那酸涩的味道还久久不能消退,此刻恨不得想要将这女娘给抓过来,狠狠掰开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精准的猜到他的每一个爆炸点。 还一斤的果子…… 她这么勤快,怎么不将这两棵树全都磨平了榨汁啊! “你既然都榨出一斤的果汁了。” 少年开口质问:“那为什么你怎么自己不喝?” 裴玄的牙齿磨的起劲,站在远处的阿青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便心虚地又迈开了腿,往后挪了两步。 听到这话的阿青低头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绣鞋,完全不敢去望那个满眼都要喷火了的男人,小声地开口: “酸……” “不好喝。” 裴玄冷笑一声:“呵。” “原来阿青姑娘也知道啊!那你还想着拿给我喝?还用酸的掉牙的汁水泡到米饭中,真是唯恐我酸不死吧!” 他就不信,这女娘在宫中这么多年,能不认识碧粳米是什么东西。 分明就是故意耍他的! 见自己的心思被拆穿,阿青咬着唇畔,心虚地瞄了那男人一眼,想要继续给自己狡辩:“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要吃越绿越好的米的。” “绿米绿米,绿色的米有什么不对嘛?” “你看,这颜色这那个正正好,我…我可是足足泡了三天呢。” 说的这般仔细,裴玄觉得这女娘怕是都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个大字给写到脸上了。 怪不得要酸死人了,三天!亏她想的出来,她怕不是在做毒药! 裴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死死地盯着她:“哦,那我应该对我们的阿青姑娘说一声辛苦喽?” 刚出掖幽庭的不染尘世的普通洒扫小宫女并没听出其中背后的深意,虽然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要夸她了,但今日的宝典中有说,凡事都要乖巧顺从,不要惹得郎君气恼,阿青在心中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顺着他的话,十分真诚地说了一声: “不客气。” 水灵灵的眸子乖巧地和他对上视线,脸颊微微泛红:“你…你要是想夸也可以的。” 裴玄:“……?” 这女娘到底能听懂什么?! 究竟有什么是比自己重拳出击说了好半天阴阳怪气的话,结果发现自己打到了一团只会用那双清澈的眸子软软地回应你的棉花上还要无助的事情呢? 反正他是没招了,差点连胡话都要说出来了,可转念一想,自己如果要是说胡话,这女娘怕是又要听不懂,裴玄就索性把话咽了回去。 裴玄高傲地仰起头:“呵,要我夸你,想的美。” 想都别想!就算她求他!他今日都不会夸她一句!绝不可能! 虽然没有得到他的夸奖,阿青心中有些遗憾的,可是阿青也知道她今日其实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有些惹怒了他,当然得不到他的夸赞。 什么都还好,只是有些空落落的而已。 “哦,好吧。” 阿青的绣花鞋在地上悄悄地画着圈圈,垂着眼,好心提醒他:“你…你要是不喜欢吃那个绿米,就丢掉吧。” 反正也是耍他的。 碧粳米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的东西,云家村这种小地方当然没有的卖,别说这,怕是到了镇上都是没有的。 她还要省钱养女君,银子当然要省着点花,当然不可能花在他说的那些东西上,况且,她只是反应慢,又不是傻。 看着他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能一口气边骂炒青菜不好吃,一边连吃三碗大白米饭样子,阿青当然知道他没有大碍,用不着他口中说的那几样东西。 答应他不过是……想逗逗他玩罢了。 毕竟… 他不是也经常捉弄她吗? 她又不傻。 她话音刚落,却见那个少年拿起了那碗吃了一些的绿米饭,用筷子夹起了一小块颗粒饱满的绿米。 在日光的照耀下,绿色的大米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翠绿,好像是雨后青山的翠屏,明亮而又清爽,而因着刚出锅,绿米上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汽,蒸腾而上的像是一抹云烟。 不知怎么的,裴玄感觉从这小小的绿米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裴玄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将视线落到了远处那个青色衣裙的少女身上,顿时恍然大悟,唇角上扬,在少女疑惑打量的眼神中,将那一口米饭喂到了口中。 青米一入口,是酸的,果子汁水浸泡三日的时间里,独属于酸果的酸早就爬满了稻米的每一处,才碰到裴玄的舌尖,就毫无负担的释放起它的味道,将裴玄占据的彻彻底底。 等到入了口,裴玄鲜艳的小舌将青米完完全全不着痕迹地舔舐了一番后,那味道却从酸转变成了涩。 这涩,像没成熟的青果被人提前从枝头采下,不小也不大,毫不知道自己命运依然悄然无声地变换,而身在懵懂的那方青涩。 裴玄觉得,虽然涩嘴,但也不失其中独特的风味。 俊俏昳丽的脸上,琥珀色的凤眼中渐渐涌起了些莫名的神色。 而缓缓望向少女的视线中,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意味。 阿青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原本就是想着耍他一下,让他最多吃一下,被耍到了就够了,完全没有想着让他全都把那些饭都给吃完。 院中的翠果有多酸,她比谁都要清楚。 怕他又吃出什么问题,阿青鬼使神差地跑到他面前,阻止着他:“别…别吃了。” “不好吃。” 骨架分明的玉手缓缓从口中抽出那双木筷,朱红的筷子和他鲜红的嘴唇两相呼应,竟然一时间分不清究竟是那一方更加鲜艳,更别说…… 朱红色的唇畔和筷子上,藕断丝连般地闪着亮晶晶的水渍。 许是因为太酸,少年的鲜艳的红舌也有些不安分,悄悄从口中探了一点出来,在洁白的肌肤上,显现得格外…… 诱人。 也正是这一点,让阿青看的入迷,呼吸停了片刻,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裴玄见到女娘微妙的动作,唇角微微勾起,轻声地道: “汗滴禾下土。” “粒粒皆辛苦。” “虽然阿青姑娘在宫中长大,应该知道粮食是来之不易的道理吧?” “好端端的米虽然被姑娘糟蹋的像是毒药,可是它终究是粮食,我们应该要好好珍惜才对。” “你说是吧?阿青姑娘?” 裴玄边说边望着阿青露出半分笑意,眼睛直勾勾的,仿佛要将阿青给吃掉了一半。 阿青只觉得后背发毛,十分的想要逃离此地。 她也是这样做的,迈开腿就要往后退,可还没等她迈出两步,就被那男人的大手给抓了回来。 “阿青想要去哪里?” “我……” 还没等阿青说完,裴玄像是压根没有给阿青解释和开口的机会,将阿青推到了木凳上坐着,而自己则用腿抵在木凳上,将她完完全全地围在自己的怀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男人身形高大,整个人像棵大树一样将她给笼罩起来,一时间,虽尽管是在空旷的小院里,阿错也觉得空间逼仄,动弹不得。 专属于男人的炽热和淡淡的檀香铺面而来,让本就心思飘荡的小小的女娘更加飘忽,顿时涨红了脸,屏住了呼吸。 “你…我…” 阿青见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不自觉的想往后逃,可时候身后只有那方冷漠的木桌,承接不住她的慌乱。 见那女娘的细腰都要嵌入到木桌当中了也没想着停下逃离的模样,裴玄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满,随后不假思索地却伸出了那自己的大手,环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宽大的手掌带着男人炽热的温度,划过她的敏感的腰间,在其间燃起一阵又一阵的火焰,她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变得软了下来。 她用手抵在他的胸口:“不…不可以!” “男女授受不亲…?!” “呜呜 呜!” 可她话还没说完,那男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松开环着她腰的手,拿起筷子往她嘴里狠狠地塞了满满一口的绿米饭。 好心的储君殿下怕这坏女娘糟蹋粮食,还特地地在米饭入口的瞬间,将骨节分明的玉手抵住了那女娘的朱唇,将头凑到她的耳边,十分恶劣地来了一句: “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咬死你。” “唔!” 阿青这下可是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为了捉弄他,她还特地的挑的最酸的果子,这下好了,捉弄不成,自己反倒自食恶果。 酸得她的牙齿都要掉了! 阿青从未感受到自己的腮帮子是如此的酸涩,酸劲一直往头顶上涌,激得她的眼睛哗啦啦地充满了水汽。 “唔唔唔。” 好酸,好酸。 酸的她好想哭。 况且她的唇被那个大坏蛋用手给堵住了,根本就吐不出来,不仅如此,他还威胁她!她这回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可怜的女娘虽然气愤,但还是无法和那只要咬死她的狗大战一场,便只能认命,皱着眉头嚼吧嚼吧,视死如归地将那她亲自做出来‘恶果’给吞了个干净。 “唔唔唔唔!” 指尖贴着她柔软的朱唇,随着她的动作,裴玄十分清晰地能够感受到她气鼓鼓一张一翕的波动。 丹凤眼中的琥珀闪烁出了更加灿烂的光亮。 少男十分识趣地移开了指尖,趁着女娘准备气恼发作之际,又将那染着少女唇畔上的水渍的指尖缓缓移到了自己的泛着艳色的唇上。 像是不够似的,他还将指尖往口中陷了几分,露出鲜艳的舌尖,轻轻舔舐着那与众不同的指尖。 阿青完全看呆了,干净澄澈的眼睛瞬间放大,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他…他在做什么?! 要不是阿青知道他的手刚才做了什么,看着他知道这般享受的模样,怕是都以为他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了。 他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吗?! “你你你!” “你是狗吗?” 见到这呆呆的女娘也有如此激动的时刻,裴玄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了,至于当不当狗,他都觉得无伤大雅。 他笑着道:“是不是狗不狗的某不知道,某只知道……” “能和阿青同吃这样一碗绿米饭,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了。” “绿米好吃吗?阿青姑娘?” 听见他提起绿米,阿青整个人都不好了起来,刚才酸掉的牙都还没缓过劲来,此刻恨不得将这饭丢到十万八千里去。 阿青属实是气恼了,瞬间变得凶巴巴:“你要觉得好吃,你就自己多吃一点!” 他爱酸掉牙就酸掉牙吧!她才不要管他! “那当然,粮食当然不能随意浪费。” 随后,少年就将那碗中还剩了一些的绿米,用筷子夹起往口中送,他刚开始吃了一些,后来阿青又被他强喂了一些,饭本就不剩多少,只扒拉了两下,那碗绿米就消失殆尽,无影无踪了。 见少年真的将饭吃了个干净,阿青的心跳了一下。 没有富庶人家会真正在乎一碗酸到掉牙的米饭有没有被浪费,家中又不是没有家禽,大不了喂给家禽,那也不算是浪费。 可阿青没想到如此暴躁得要将房顶给掀翻,又十分娇贵的非要吃碧粳米喝清茶穿绸缎的少年,居然为了不浪费,将那碗她都不在意的米饭给吃了个干净。 阿青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许是米饭实在是难以下咽,可裴玄仅管再怎么表现得风轻云淡,那抽动着的青筋和皱起的眉头还是揭露了他。 被他无缘无故平白喂了一口绿米的阿青虽然怨气还未消散,可见到他这副模样,泛着水雾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微微弯起,其间闪过几丝狡黠,颇有几分林间要做坏事的小狐狸一般。 她连忙伸出手抓住了木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抵到他面前,十分殷勤地开口:“小怡。” “你要喝茶吗?” 27.照顾 “你要喝茶吗?” 少女如黄鹂鸟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还十分贴心的递过来了一杯橙悠悠的清茶,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擦的香膏的原因,他嗅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 香气难消,萦绕在他的鼻尖,一路攀延到他的脑中,让他回忆起有关茉莉花的种种过往,鬼使神差地…… 他竟没有看出女娘那笑意中所含的不怀好意,反倒十分顺手地就接过了女娘递过来的茶碗。 少年高傲地仰着头,偷偷瞄了一眼那个漂亮的女娘,轻哼一声。 “算你识相。” 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抬起那碗清茶就一饮而尽。 也就在他将清茶喝尽的瞬间,那一直在含笑的女娘急忙地从木凳上跳起来,往旁边一躲。 “噗——” 自幼锦衣玉食又十分在乎脸面的少年,在此刻都不在关乎自己还有没有形象一言,毫无顾忌地将口中的茶水全都给喷了出来。 喷完之后,许是还是觉得难受,他又连忙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都没看清便迫不及待地就喝了下去,结果可想而知。 “呸呸呸,呸呸呸,哕……” 少年这才发现,那茶壶中的茶,和少女递过来的一模一样! 早就站在一旁的少女拍了拍自己衣服。 还好还好,没被他喷出的茶水给溅到,不然可就难洗了…… 少年怒气冲冲:“你给我喝的什么!” 阿青摸了摸鼻子,不敢看他,心虚地抬眼望了望天:“清…清茶啊。” “这是清茶个鬼!满口的霉气,这分明就是陈茶!你这个坏女娘,就知道拿这些东西来害我!” 阿青本就被他刚才气恼了,这会儿才不怕他,胆子也愈发的大了起来,像只气昂昂的小狐狸,十分理直气壮地开口:“可是你说的,清茶越醇香越好。” “人家常说,茶酒茶酒,那他俩肯定是不分家的,既然如此,酒越久越醇厚,那茶不也就同理吗?” “所以,我好不容易翻箱倒柜,才找到了那么一小块的茶砖,约莫着也有十多年了,怎么样?味道醇厚不醇厚?” 裴玄:“……” 厚厚厚,醇厚个大头鬼!把他送走厚葬了还差不多,还醇厚。 这女娘想要杀了他就直说,一会儿绿米饭一会儿多年的老陈茶,不死也要被她酸死涩死。 裴玄气鼓鼓地看着阿青,发现她那双水灵灵的清澈杏眼,此刻正漾着诡计得逞后,止不住的狡黠。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从哪里得了良机,变得神采风扬的。 啧,也亏的她千辛万苦地哄着他吃下喝下,可就能耐着她了! 这种耍三岁小孩的游戏,他三岁就不玩了!也就只有她能够想得出来。 心眼多得都快赶得上摊贩上买的炸豆腐[1]了! 简直坏死了! 但许是被阿青这两次的捉弄整怕了,裴玄这下是真的受不住她的第三次捉弄了。 以她那颗谁也想不出里面究竟有什么的神奇脑袋来看,天知道他说的第三个要求,她能做到那种地步? 这会可着真真算得上是,敌在暗我在明了…… 反正他算是彻底投降了。 他主动认输:“好了,我输了。” “我不吃绿米饭,喝清茶,穿绸衣了。” 阿青认真拒绝:“不行,你可是病人,得要细养的。” 裴玄咬牙:“细养个屁!你要是真的细养我,你敢拿十多年的陈茶给我喝?!你就不怕我中毒晕死了!” 阿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睛微动的睫毛滞了一下。 遭了,她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这…这该怎么编啊? “我…我……” 见她我了个半天都还没有‘我’出个名堂来,裴玄看着实在是心累,大手一挥:“你别‘我’了。” “小爷我已经知道你在耍我了,说一百个‘我’都没用。” 阿青一惊:“才…才没有!” 裴玄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学着她的语气:“才…才没有~” 阿青:“………” 啊啊啊啊他好讨厌!干嘛要学她! 而且她有这么明显吗?!她明明装得很好好吧!他学的一点都不像!简直是在污蔑她! 好坏!简直坏死了!坏小怡! 阿青没招了,也彻底破罐子破摔,凶巴巴地道:“那,干脆那碗茶毒死你好了。” “嘁。” 裴玄见着她被他揭穿后,气鼓鼓地如同河里刚捞起来河豚鱼的模样,脸上毫不掩饰地弯起眉眼,扬起唇角,嗤笑了她一声。 “那要让阿青姑娘失望了,某向来身体硬朗,就算是下砒霜,怕是都要下三人份的量才能把我毒死。” “你那点陈年老茶还不至于有那么大大威力,最多……” 少年话说到一半,视线落到少女紧咬地唇畔上,停了片刻。 阿青眨了眨眼睛:“最多什么?” 裴玄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最多嘛,让某不多不少刚刚好地烙下一个小小的病根,可这样一来,阿青姑娘这个‘罪魁祸首’,就得要对某负一辈子的责任咯。” 一听到这,女娘心头一紧,二话不说就把桌上的茶壶给拿了起来,打开茶壶,把其中的茶水全都倒在了树下,怕还留有残留,少女还抖了抖,真正做到了一滴不剩。 随后,她道:“没有了。” 饶是认识她这么久了,裴玄还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于是凤眸微眯,耐心地等着她的下一句。 阿青撇过头,不去望着他,凶巴巴地开口:“这下把你毒坏的证据没了,你求爷爷告奶奶都没有用!” “我…我才不照顾你一辈子!” 从没见过这么单纯的女娘的裴玄饶是再怎么生气,见到这一刻的阿青,气也都消得差不多了。 其实按理来说,再听到阿青说出‘才不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时候,裴玄应该是要生气的,可是当他看到站在大树底下,拿着茶壶,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时,裴玄早就不知道生气两个字怎么写了。 怎么会有人生气也这么软软地,像只小兔子一样,乖的要命。 裴玄用手点了一下少女的头,低头凑到她面前问她:“如果不照顾过我的话。” “那阿青姑娘想照顾谁?” “其他外面不知底细的野男人吗?” “可是外面的野男人都没有我好看,也没有我脾气好,长的跟大蜈蚣一样,又丑又臭,阿青姑娘难不成要去照顾他们?” 他说的很快,也靠得她很近,所以本就反应迟钝的阿青并没有察觉到他话中的陷阱,她只觉得有哪个地方有些怪怪的,可是又不知道哪里怪。 但他说的实在是可怕,阿青不假思索地就开口:“才不要。” 听见想要的答案,裴玄心情好了不少,继续又开口:“那不就得了。” “像我这样长的好看,脾气又好,还爱干净不臭的男人可不多了。” “所以啊,阿青姑娘,你要珍惜,要好好照顾我,知道吗?” 怕好声好气地说她记忆不深刻,裴玄还特意暗戳戳加了一句威胁:“不然遇到坏男人以后,他把你的女君像全都烧了,那可有得你哭的。” 一听到有人要烧她的女君像,阿青立马老实:“不…不照顾野男人。” 裴玄挑着眉,眼中漾着笑,沉着声音,似引诱般开口:“那你照顾谁?” 阿青咬着唇:“你。” 裴玄才不肯轻易放过这个一直玩文字游戏的女娘,将那张俊俏的脸又凑上了一些,继续追问: “‘你’是谁?说出来。” 五官分明地俊脸突然地来到面前,离她不过两三指的距离,将阿青的心都抽动地跳快了许多。 阿青不敢去看他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眸子,只好撇着燃起红晕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声。</p >裴玄才不会放过她:“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阿青看了一眼他,见他一直盯着她,大有不听到哪两个字不罢休的感觉,阿青没了办法,只好又飞快地多道了几声。 “小怡小怡小怡小怡!” “我照顾的人只有小怡一个!” 这下裴玄满意了,将点着她脑袋的手指换成了手掌,在她毛茸茸地脑袋上轻揉了一下,弯着眼睛,起唇道: “阿青姑娘真好。” 被他这样一夸,阿青反倒不自在了,耳尖红的都要滴血,错开头不愿去看他。 见把女娘给哄住了,裴玄这才将刚才被她叉开的问题重新提出来。 “我那日除了说了碧粳米、清茶外,还说了一个绸衣,以我们阿青姑娘的聪明才智和手脚,怕是此刻那绸衣已经做好了吧?” “既然发现了,阿青姑娘也别藏着掖着了,取出来看看吧。” 他倒要看看,这绸衣究竟和绿米陈茶有什么异曲同工之妙。 听到这话,阿青望向他,有些不理解。 明明他已经知道她在耍他了,还想着要看那东西,图什么?那东西长的又不好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他看了还要被气一回,有什么好的? 阿青实在是不懂他。 阿青想劝他:“你真的要看?” “看,东西都做好了,为什么不看?”这次不看,万一下次又惹这女娘不快了,她又偷偷害他呢?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才不会给自己留一个隐患。 听着他的这话,阿青就知道没有逃避的可能了,只好认命地进屋,将一个承着衣服托盘端了出来,摆到木桌上。 阿青咬着唇:“你…你向我保证,看了之后不允许生气,也不允许骂我,更不许威胁我!” 裴玄望着那一如平常的和其他的衣服没有什么区别的衣服,有点不理解她刚才所说的话。 不就是普通的衣服吗?她再如何弄,还能弄出什么花来?他又能生气到哪里去? 这女娘怎么老是在危言耸听? 罢了罢了。 “行,我保证,我绝不生气,骂你,威胁你。” 见到裴玄做出来保证,阿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随后将托盘放到他面前,示意他那起来。 裴玄上手的那一刻,他的手就被衣服上的东西给黏住了,他皱着眉头将手收回,看着手中粘腻极了的不明东西,对着那个女娘问:“这是什么?” 阿青咽了咽口水:“浆糊。” “浆糊?这和衣服有什么关系?” 阿青眼神飘忽:“你说的越稠越好,那不就得浓稠一点吗?” “我昨天特意熬的浆糊,花了好几个时辰,可稠可稠了,我还试过了,非常黏手,穿上以后起码要洗三次才能洗干净。” 早就在毫无防备下就摸了一手浆糊的裴玄:“……” “那你不早说!” 阿青:“谁…谁知道你手那么快。” 裴玄正是被她气笑了,这回千防万防,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入套了。 有时候他真的在想,这女娘脑子真的笨吗?怎么每次他要做什么,都会在她这里吃亏,简直诡异极了。 裴玄伸出手指了指她,咬着牙:“你真是好样的!” 见他大有要起身将手上的浆糊摸到自己身上的阿青默默地挪了一下自己坐在木凳上的屁股,不过两息的时间,就已经想好了待会他发作起来要逃离的路线。 等果不其然,少年气势汹汹地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地就要朝她扑来,阿青抬起腿准备起身。 可天有不测风云,她还没起身,就听见咚的一声,一声闷响后,就见那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双眼紧闭,像是完全昏厥了过去。 阿青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心中一惊,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迅速地跪在地上,急切地查看着他的情况,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小怡!” 28.中毒 裴玄自从突然晕倒后,可任凭阿青怎么叫喊,怎么上手大力地晃动他,都不见他有要醒来的痕迹。 望着那上一秒还在气势汹汹,下一秒就紧闭双眼不省人事的少年,阿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抛转到了没有支撑的空中一般,惶惶不安。 “小怡,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说话啊。” “我再也不耍你了,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小怡,小怡!” 少女焦急的声音在空旷小院中来回飘荡,传得一阵又一阵,可都不见那个俊俏的少年有半分的动静。 那双原本漂亮的琥珀色眸子也不再显现,阿青只能看见他眼角上的那颗小巧而又不经常观察到的小痣颜色更加鲜艳了一些,除此之外,他就再无任何表情,不笑也不哭,就和平常小憩时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 阿青不死心,继续伸出手推了推他,想着他是一个爱骗人的十足骗子,阿青怕他这次又在骗她,她还特地加大了力气,大有不把他晃起来不罢休的气势。 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力气太大了,只听嘭的一声,可怜巴巴的少年的头被狠狠地送到了翠树的树干上,和它“紧紧相拥”。 “嘶——” 望着全过程的阿青倒吸了一口凉气,都忘了去扶少年一把,直愣愣地望着少年又撞上了树干一次。 不出片刻,少年白净的额头上就冒出了十分可怖的红痕。 阿青一脸做错了事情的模样,咬着唇畔只张开了一只眼睛地去看着他。 撞…撞这么狠,就算是喝了助眠药的人都要醒来了吧?就算他是装的,按照阿青这么多天和他共处一室的经验来看,他这个时候就应该跳起来,捉着她讨要惩罚了……吧? 而且哪里会有人昏得这么彻底?都要把脑袋撞开花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是死人都要爬起来了吧…… 阿青心中忐忑,等待着少年的起身。 可等到后面,都不见少年起身,阿青便将另一只闭着的眼睛给睁开,跪坐在少年的身旁,又打量起他来。 怎…怎么还没醒过来“讨债”?莫…莫不是有些环节没对上? 阿青将视线落在那少年俊俏静谧的脸上,漂亮的眸子暗了暗,用鲜艳的小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最后心一横,伸出手朝那男人的方向缓缓移去。 纤瘦的两只手,借助少年身上的肌肉交替地从少年劲瘦的腰间一点一点地往上,最终撑在了少年的最坚硬的胸膛上。 一时间,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颗心跳的极快。 山间的盛夏因为山风的吹拂,是不热的,每当风起时,数以千计的绿树都被风吹起,沙沙作响,吵醒了树山的夏蝉,惹得它们也高歌一曲,吱吱地开始鸣叫。 翠树上,蝉鸣阵阵叫的欢快,山风吹下的绿叶缓缓落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女青色的后背上,少女的后背单薄,绿叶摇摇欲坠,不消片刻,又滑落在少年如玉的脸上。 见到那片树叶,阿青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轻声唤了他两声:“小怡……” “小怡…” 两声停歇,少年依旧闭眼不动,望着那愈来愈近的俊脸,以及他身上的温度和香气,少女涨红了脸,焦急地额头冒了细汗。 “喂,快点醒来。” “你要是不醒来…我就…我就……” 少女说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一二三来,最后还是看着那树叶又飘转到了少年往日能说会道的红唇上时,顿时福灵心至。 她用手紧紧握着他胸膛上的布料,整个人几乎要爬在了他的身上,她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很大地决心一般,学着他的语气,对着他道一句: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吃了你!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一点都不剩!” 说到这,女娘哆嗦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添油加醋地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 “你到时候只能东一块西一块的去地府!” 这…这么可怕,他应该会害怕,醒过来了吧? 阿青又看了一眼身下的男人,结果还依旧是一动不动…… 阿青秀眉微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小怡,我要吃你喽?” “我要吃你了。” “喂!我要吃你了!” “……”空荡的小院只有她声音的回声,出自之外并无第二个人回应着她。 阿青皱着眉。 居然连东一块西一块去地府都不怕吗?这简直是丧心病狂了吧! 阿青咽了咽,眸子暗了几分。 都到这里了,那看来,就只能用他当初对她的那一招了。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饶是十分好学的阿青也不能免俗,她好学,记性虽然不好,反应也迟钝,但学不到精髓,她也是能学到些皮毛的。 于是,只见那身着一身青色衣裙的少女,用手撑着男人的胸膛,居高临下地俯身,对着男人的朱唇毫不犹豫地就吻了下去。 柔软的唇畔两厢轻碰,专属于男人身上淡淡的檀香的味道就疯狂似地涌入阿青的鼻腔,一路向下,攀爬到了她的心脏之中,惹得它一直在嗵嗵作响,像燃了一把烈焰一样,流淌出来的血液都滚烫得可怕。 阿青只觉得天地之大,此刻她就只能感受到他一人的触感、他一人的气息、以及他一人的…… 生机。 夏日的微风吹拂过他们的衣角,将他们的相交叠的衣衫给吹起,在大树下,一青一玄,就像是山川和它的森林,紧密而不可分离。 何处不道,此间日头正好。 少年的唇很软,许是没了上回男人的攻城掠地,阿青总觉得她自己的“吃人”大计少了点东西。 于是,为了做个好学生,阿青便像之前裴玄做的一样,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柔软的舌头,可这档事她还是第一次做,自然心虚得不行,手心里满是紧张的汗,后来小舌还没来得及碰到男人,她一个身形不稳,狠狠地朝裴玄砸了上去。 这下倒是好了,她也不用再手撑着他的胸膛了,她直接躺在了他的怀中,和他脸贴着脸,被摔得头冒金星, “唔……”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青的招数有了效果,在亲完男人,扑到男人怀里的那一刻,一直不做声的男人终于发出了昏迷以来的第一道闷哼。 阿青顿时从他的脖颈处抬起头,惊奇地望着他,笑着开口:“你醒了!” 果然,她就知道,他是装的。 他最喜欢骗人了,要不给他上点手段威胁威胁,他才不会轻易暴露呢,这下好了吧!终于露馅了! 她看他这回还怎么敲诈她! 哼,坏小怡! 可还没等她开心半秒,就听那躺在地上的如玉公子,十分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琥珀凤眼,根本来不及回味刚才那个吻,就恨铁不成钢地开口骂了一句面前的这个女娘: “笨姑娘……” “你亲我有什么用?快送我去找大夫啊。” “小爷我他爷爷的中毒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他整个人像是一团火一样,唰得突然起来,又唰得突然消散。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刚才还在说话的裴玄又直愣愣地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阿青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男人的衣角都不成碰到,眨了眨两只圆滚滚清澈的眼睛。 “?” 在无人观察的角落,树叶又翩然落下,小院寂静无声,要不是阿青没有犯困精神还不错,不然她非觉得刚才那一幕是见鬼了不成。 *** 闹市,一家人来人往的医馆的堂院中。 阿青捏着自己被木车粗糙的麻绳磨破皮了的手,焦急地看着面前上了年纪的正在给裴玄诊脉的老医者。 见着他老人家眉头紧锁,阿青只觉得坐立难安,便轻声地开口问道。 “大夫,他究竟怎么了?” 老大夫伸出手示意她安静,阿青怕惊扰了他,便不在过问,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二人。 良久,老大夫终于收回诊脉的那只手,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提着药箱走到阿青的身前,面色凝重: “经脉逆行,气淤不顺,且面无血色,印堂发黑,瞳色涣散。” “怕是中了奇毒,非药石可医啊。” “此番怕是凶多吉少,夫人还是早做后事的打算吧。” 听着医者的话,阿青整颗心像是跌倒了冰窖当中,寒冷刺骨,后脊发凉,就连大夫将他们二人的关系说错了她都来不及去反驳,只感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一般,喘不上气来。 奇毒… 奇毒……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中毒呢?他明明晕倒前还在对她说说笑笑的,身高九尺,壮硕如虎,被捕兽夹夹受伤了都还健步如飞的,怎么可能中毒了? 而且还是奇毒。 他们这些日子同吃同住,既然他中毒了,那为何她没有?这十分的不合理啊。 阿青望着床上那个紧闭着双眼的黯淡少年,心里完全不相信老大夫的说辞,又开口向老大夫说出了自己的质疑。 老大夫已有七十来岁,人到老年,一生都在治病救人,在整个闹市中颇有口碑,自认为是当世华佗,见到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丫头在质疑他,瞬间就恼火起来。 他冷哼一声。 “夫人要是不信,大可带着你男人去其他医馆试试,要是你男人还有的救,我温氏医馆的招牌直接卸下来送你当柴烧。” 想来也是年纪大了,老大夫虽然脾气古怪了一些,可望向这个能够当她孙女的小姑娘,还是心软了些,又好心地开口提醒她:“与其有这时间,还不如趁早去隔壁街上给你家男人买一口合适的棺材。” “到时候土一埋,了断这番红尘,然后再找下一个。” 虽然他瞧见她男人长得气宇轩昂,贵气十足,和眼前的这个女娘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可他一个都快要死的男人凭什么要耽搁人小姑娘的人生? 老大夫苦口婆心地提醒:“别吊死在这棵树上。” “男人多得……” 可还没等大夫将话给说完,就见那个长的十分漂亮的女娘像是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反而认真地朝他点了个头,像是求贤若渴般地对他说:“好,我知道了,谢谢大夫。” “那大夫可以告知离这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吗?” 老大夫:“……” 感情他真情实感地说了半天,这女娘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心思都飘到其他家医馆去了,简直是油盐不进! 老大夫气的花白的胡子都要变红了,落下一句‘不知道’便拂衣而去。 只留下一个身形单薄的阿青和躺在木车上的裴玄在原地。 见老大夫气愤离去,阿青咬着唇畔,原本水灵灵地眸子黯淡了许多,可想着往日男人的吵吵闹闹的鲜活,阿青深呼了一口气,便恢复起状态,拿起麻绳,将木车给拉了起来。 他命硬得很,绝不可能会死。 就算是奇毒,他也不可能会死。 他的命是她救起来的,七级浮屠都还没显现,女君也都还没变得越来越好,她才不允许他死。 绣花鞋一步一步地向前,瘦弱地身形托起了比她身体还大三倍载着昏迷不醒男人的木车。 她人虽瘦小,但步履却不虚浮,像只意志坚定的小山君,决绝而又坚定。 “出了门,往左七百步,有一家王氏医馆,哪里有一个臭老头,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医术比我稍逊一筹,你去给你男人碰碰运气吧。” 木车的车轮咕噜地转了一圈,甫一踏出医馆的门,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青拉着木车的动作滞了一下。 随后她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外脸色不好晒着药材的老大夫。 虽然阿青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但阿青知道这是他的好意。 她弯起眉眼笑了笑,淳朴地对着老大夫道一声:“哎。” “谢谢大夫。” 老大夫翻着药材的手并没有停滞,目光也未曾偏移,仿佛阿青说不说话都和他无关一样。 话落,阿青就拉着木车,一点点的朝远方的街道走去。 等到阿青走远之后,老大夫才又将视线落到少女单薄的身影上,无奈地叹了一声气。 “哟,温老头,那女娘是谁啊?”一道有些轻浮的声音从医馆旁边的台阶上传来。 老大夫撇了一眼他,没好气地说:“去去去,跟你有什么关系?那凉快那呆着去。”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将自己门前的所有药材都搬进了屋子里,将门狠狠地关上,完全不理那个五大三粗的大汉。 刘老三嘴里叼了根不知道从哪来捡来的草,听见老大夫的这番话,朝他门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切,不就是个老不死大夫吗?给你能耐的。” 随后,他将视线落到那远处的少女身上,看着那柔弱的身形以及她身旁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刘老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他刚才可是听到老大夫说了,这小娘子的男人可是中了奇毒,命不久矣。 俺他的经验来说,像她们这种没了男人的女娘,可是…… 最好拿捏。 最好……摆弄的。 29.山林 阿青第九次从不同医馆拉着载着裴玄的木板出来。 走了之后这么久,她从这些医馆中得到的结论都和刚才是的老大夫的一样。 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他们说这毒很独特,找不出根源,且十分霸道,占据着他的心脉,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 许多医馆的大夫都叫阿青放弃,早日归家准备后事了。 可阿青根本不信。 明明他人高马大又生龙活虎的,一开口,院前的翠树都颤抖好几下,就这样一个身体康健的青年,怎么就突然中毒,没得救了? 就算是大夫都说他救不了了,她也不会相信的。 其实,他们二人相识的时间才不过几日,阿青是大可不必如此费心费力的,可阿青只要一看到少年那紧闭双眼沉默的模样,她的心就在隐隐泛着酸意,心中难受极了。 她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他那双好看的如同琥珀一般的眸子,以及他的叽叽喳喳的热闹声音。 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后面,阿青心里就只剩下了几个念头。 她不想要他死。 她舍不得他死。 她不要他死。 后来,阿青便一直在城中的各处医馆来回辗转,拉着装着裴玄的木车一户一户的去看,等到太阳都要渐渐西去,橘红色的天空洒下最后几缕阳光,照在她们二人的身上,一人一木板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阿青也没有想过要放弃他,离他而去。 纤细的手指都被粗粝的麻绳给磨的通红,渗出些鲜红的血迹,阿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丫头,别白费了,毒已经入了心脏,你男人肯定是救不好了。” 阿青埋着头拉着木车走在街上的间隙,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阿青停下动作,转身去看声音的来源。 原来是今日见着得那个老大夫。 “救,肯定能救好。” “他中午的时候我喂他水的时候,他都喝下去了,人们不是常说能吃就能活吗?他喝了,一定能活。” 少女倔强的小脸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更加坚定,像是在无边的天际里出现的一抹彩霞,美好的让人倾佩。 老大夫叹了口气:“丫头,不管你信不信我,老夫都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这药你拿着吧,虽说解不了他身上奇毒,但也能缓解一些他的毒性,让他没那么难受。” “也不至于让他死的太快。” 阿青这一日在大大小小的医馆中都碰了壁,自然知道面前这老头口中所说绝非虚言。 虽然不想承认,但裴玄的病确实是非常人能治,能有药让他撑住一天是一天。 只要他还活着,一切就有可能。 阿青接过老大夫递过来的药,十分诚恳地弯腰道了谢。 老大夫仰起头哼了一声,望着面前那个十分有情有义还有点眼熟的漂亮女娘,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了声:“丫头,老夫还是那句话,你还年轻,根本不必要在一个快死了的人身上下功夫。” “你要是不嫌弃,老夫膝下有一个年方二十又一岁的孙子,他长相俊朗又洁身自好,人争气,现在在鹿鸣山读书,是个温润如玉的好儿郎,要不然等你家那位去了,老夫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大梁富庶,人们安居乐业,自从出了第一位乞丐女君之后,民间对女娘几乎是没了任何的束缚,女娘能上学,能经商,也能做官,没有什么不能去做的。 男人都能丧妻再娶,女娘又何尝不能丧夫再嫁呢? 只要他认定这个人就好了,谁害在乎她的什么过往?要得是人又不是虚无缥缈的经历。 虽然他的孙子年纪是大了一些,可要不他那孙子从小定下的女娃失去了消息,以他孙子那么好的条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娶妻。 但不过这也好,这不就来了一个好女娘了吗? 以他对他孙子的了解,他定然会喜欢这个浑身上下生机盎然的女娘,此时不上眼药,早点抢占她快要死了的男人位置,更待何时? 阿青心中满是裴玄的病,压根就没有心情去想其他的事情,等老大夫说出这话来时,阿青愣了愣,水灵灵的杏眼轻轻眨了眨,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等到消化完意识到了什么后,她才开始拼命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用了!” 老大夫看着她这副模样,以为她对她自家的男人还不死心,心中留有遗憾,觉得自家孙子怕是没戏了。 但转念一想,她男人早晚都要死,反正这时候还有情分无可厚非,但人死后是怎样的一番天地就不好说了,他孙子还是有机会的。 一想到这,老大夫本就目光清明的双眼又焕发出了些光亮。 他二话不说就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丢到装着裴玄的木车上,册子红油油的,丢到木车上时,还好巧不巧地砸在了裴玄的脸上。 露出上面大大的四个字:生辰八字。 “大夫…这……” 阿青刚想要拒绝,可等她将那生辰八字拿起来准备还给老大夫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看着七老八十的老老头居然健步如飞,跟个小孩一样的溜进了自己的医馆中,将门狠狠地关上了。 怕阿青将他好大孙的生辰八字丢到门口,老大夫还特意地大声说了句:“在医馆门口乱丢东西者,罚五十两!” 准备将生辰八字退还的阿青:“……” 遇…遇到老无赖了…… 最终,阿青还是心疼自己的荷包,并没有选择做乱扔东西的坏女娘,将那红纸写着的生辰八字胡乱地给塞到了自己的怀中。 随后,又拉着裴玄载着橘红的夕阳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 夏日的日头总是很长久,虽然他们二人是伴着夕阳出的城,可等回到小院前的那条小河时,天色都还未彻底黑下去。 只不过阿青家的小院在后山,人烟罕至,见不到一点烛灯的光亮,树林茂密,反倒是显得更暗了些。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自己独自走过了好几次这条路,阿青却觉得心慌得不行,只觉得后背发凉,有什么在盯着她一样。 阿青不敢停留,加大力气,拉着裴玄就快步地往前走。 可越走,就越能够在寂静空荡的山间,听自己心脏不安的跳动声,以及…… 相错的…愈来愈明显的…脚步声。 等阿青确认是有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后,一颗心都快要从喉咙管里跳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按到了冰冷的湖水中,毛骨悚然。 她咬着唇畔,害怕的眼泪都要快冒出来了,可是依旧没敢停留,朝家的方向速度更快了一些。 可正当她准备走上木桥的那刻,一道十分难听的笑声从她身后响起来。 “小娘子,这月黑风高的,你要到哪里去啊?” 话音刚落,阿青拽着麻绳的手握紧了许多,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全身上下像是被点到了穴位般,无法动弹。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宫里有掖庭姑姑庇佑,有小南小北照拂,她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些腌臜的事情,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情。 她一下子就懵了。 不过还好,她及时用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唇畔,等到品到口中的血腥味后,她这才清醒了许多,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形如何。 她握着麻绳,极力地平复自己慌乱的心,试着冷静地开口:“你…你是谁?” “想干嘛?” 刘老三见着这个毫无驱赶人经验的稚□□娘,毫无顾忌地大笑了起来,那声音在幽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来认识认识小娘子你。” “我观娘子长的那是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身材窈窕凹凸,真真可谓是人间角色啊。” “哟,你看看,这细嫩的小手抓着这破麻绳都磨红了,多让人心疼啊。” “来,让我刘老三来给娘子你好好吹吹,让娘子也知销魂是什么感觉,哈哈哈。” 他一连说了许多十分冒犯的话,饶是像阿青这般反应迟钝的女娘都感受到了他话中的凝视和不怀好意。 阿青整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感觉自己像是挂在悬崖边上了一样摇摇欲坠。 长的五大三粗,圆头大脑的一个丑陋男人渐渐从暗色树林里走出来,脸上堆着笑,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难看至极,一双奸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像是势在必得般地缓缓朝她走来。 阿青被吓得甩开了麻绳,迈开腿就要往远处跑去,可是还没跑出两步路,就听见他难听的声音又再一次的传来,携着阴风阵阵,攀爬着她的全身。 “娘子这么心大,连自家郎君都不要了?” “啧,这郎君居然长的跟个小娘们一样,怪不得娘子你说什么也要去救她,要是我有这么漂亮的郎君,我也救。” 阿青望着他贴在裴玄脖子上的光亮匕首,顿时瞪大了双眼:“你!你要做什么!” 刘老三挑起眉:“做什么?” “不如…娘子你好好猜猜?” 刘老三的匕首晃晃悠悠毫不在意地贴在裴玄的脖子上,有好几次都要戳到裴玄的眼睛了,阿青一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 阿青紧蹙着眉:“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你要什么都好说,请不要伤害他。” 刘老三从没见过这样痴傻的女娘,都大难临头了,为了一个快要死的郎君,居然更他这种人谈条件。 真天真啊。 刘老三笑了一声:“看来娘子很在意你男人嘛。” “那既然这样,我要的东西可就多了。” “那么……第一件东西就是……” “要你。” 他话音刚落,站在远处的阿青脸上一征,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觉得被抛到了烈火中,怒火中烧,心中气愤不已。 “你…你…你!” 可还没等阿青说完话,刘老三就没了耐心,提着匕首,直勾勾地看着阿青,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娘子果然跟仙子一样,声音竟如此好听。” “来,再叫两声给我听听。” 阿青步步后退,悄悄拿出自己的发簪拿在手上,打算心中一横,跟他鱼死网破。 可还没等到预想之中的可怖场景,就听到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在林间传来,声音大的整个林子都颤了颤。 “刘老三你个没□□的臭死猪,听你他爹的个大头鬼!” “敢在你姑奶奶面前搞事情,你他爹的不要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