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打神明脚踩神龙,我竟成了救世主[西幻]》 1. 新生 “你的脑袋是被吸血鬼踢晕了吗?!!这一看就是被骗过来的无知少女!不想着帮帮她就算了你竟还要私藏她!!!这若是被发现会被送到法庭处死!!!” “矮子,注意你的说话态度!自己看看她满手的疮疤,就算被送回家又能怎样呢?保不齐就是她的家人出卖的她!把她留下来是为了救她!!哼!” “这话你连自己都骗不到啊!而且你解释一下她为何昏倒于此更合适吧!亚瑟,求求你别做这种糊涂事,把她交给圣骑士团,绝对不能私藏她,你知道的,最近领主极痛恨拐卖妇女的行为,万一查到我们整个村子谁都逃不掉! “只要不被查到就好了,杰克,你平时没少扒走别人东西,怎么放现在就没了胆子?没记错的话戈顿子爵最珍重的紫晶戒指还在你手中吧。” “喂!少扯到我身上!你好好看看眼前的少女!她除了手上有茧子外其他地方连疤痕都少见,随便一碰都能显现出淤青!我们真能得罪起这种人家?亚瑟,听我一句劝,将她交上去说不定还能记大功,帮助我们成功加入骑士行列!” “哈?说到底你根本不在乎她以后的生活,只为了自己才劝我半天!” “……” 绿荫之下,两男一女藏于棕树后小声争执着,那名深红衣裙的少女紧闭双眼,睡着般躺在高大俊朗青年怀中。而他们的同伴,粗矮黝黑的男子正脸颊通红地劝导对面的犟种,死死拦住他,发狠般咬紧牙关。 乡下的森林树木比城市更加繁密葱郁,随便一棵便能彻底遮挡住过路行人。 猎户们最喜欢藏于这类枝叶,瞄准目标凝力拉弓,目视猎物猝不及防身中数箭,哀嚎着等候死亡。 远处古树树冠间,一抹淡绿色瞳孔悄咪咪张望他们,白金色发丝藏匿于宽阔的草色圆帽,圆帽帽檐最前方贴有隐身咒语的卷轴。 梵妮轻轻扯动圆帽,聚精会神听全双方的对话,机警的瞳仁转了一圈又一圈,却还是难忍笑意轻哼出来。 原以为自己撞上阴谋现场,连录制画面的魔法球都掏了出来,结果大失所望。谁能猜到裹得如此掩饰的人竟只为偷偷掩藏熟睡的少女,真不知道他们争吵有何意义。 她紧紧蹙起自己眉头,心里默默打下几十个哈欠,事已至此没必要录制了,先将人解救下再说。 毕竟不管那两位男子存何居心,都绝不能让他们计划得逞,他俩一看就不安好心。 抚摸魔法球的手刚要放下,却见到那名男子怀中的少女缓缓醒过来,看清自己处境时竟没有哭得梨花带雨,而是眼睛不自觉瞪大身体微微发抖,气喘吁吁怒吼:“你们,你们是那个村子里的人!放开我!你们还想捉我去哪里?!!!” 说罢,少女迅速咬住亚瑟的手臂,趁着亚瑟晃神间撒腿逃跑,头也不回地前冲。直到此时,少女才双眼微微泛红察觉出了自己的恐惧,无助地脸色泛白。 她抿住自己的唇,极力克制惊呼的念头,转眼间冲到距梵妮最近的树下瑟瑟发抖。 梵妮望着树下匆忙捡树枝的少女,嘴角微微上翘,她还真跑对了方向。 树下的少女紧紧握住一头尖锐的树枝迎战迟迟追来的亚瑟杰克,而树上的梵妮哼唱着轻快小调,又慢慢吟诵法阵咒语确保少女不会遭受任何攻击。 她绑有□□的双腿小幅度摇晃着,做工精湛的牛皮靴子缓缓下坠,等晃累了便找到合适的位置保持静立状态,而双臂架在树干处微微弯曲,干糙的手指紧紧握住树皮。 “别过来!我绝不会答应你们的荒谬条件成为妓女!等着吧,我的父亲定要砍下你们的头颅把你们通通肢解成碎渣!” 眼前的貌美少女大吼着朝他们挥动树枝,他们虽能轻易挡开却硬生生接下树枝砸向身体的每一击,并拼命解释:“我们并没有恶意,凯乐那个酒鬼偷偷摸摸运送你时刚好被亚瑟留意到! 我和亚瑟见你模糊不清才决定冒死把你解救出来!别激动!你自己看看路标!!这正是要前往教堂的路!圣骑士团最近在我们村里的教堂歇脚,正好将你交予圣骑士团!” 奥莱娜并未轻信他们的言语,仍保持防备状态恶狠狠盯着两人。树下松软的土壤紧紧包裹她肮脏不堪的皮鞋,皮鞋下的土地被踩得向下凹陷,她想后退摆脱两人的纠缠,却发现鞋底黏有厚重的土。 带着满脚的泥土跑出两人的追捕想想都不太可能。 她要尽快想个办法,一个能逃出生天的办法。 树上,梵妮聚精会神望着树下三人,淡绿瞳孔瞄准奥莱娜脆弱却不肯屈服的身形,魔法套了一圈又一圈。 眼见亚瑟两人愈发靠近奥莱娜,直直闯入她设下的法阵中还妄图包围奥莱娜,梵妮立即吟诵启动法阵的咒语。 她就知道自己无法坐以待毙无动于衷。 淡紫色的光芒眨眼间闪耀在三人脚下,位于法阵中心的奥莱娜顿时瞪大了双眼僵硬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张,欲言又止。乱糟糟的脑袋左右旋转不停,直到看清树上冲她微笑的少女猛然一怔,眼泪竟难以控制的倾泻而下。 光明神在上,她得救了。 梵妮摘下隐身卷轴轻快地跳下树,右脚踢了踢被魔力链条五花大绑的亚瑟杰克:“圣骑士团知道你们如此编排他们吗?” 亚瑟并没仔细听讲梵妮的话语,他只顾及疯狂扭动身体妄图摆脱锁链重获自由,可费了吃奶的劲也没能挣脱出来,甚至比刚被锁住时更加禁锢。 “怎么着啊还想跑出来?连魔剑士都算不上就别白日做梦了。”梵妮轻蔑地吐出几个字,又补了几脚才回视身后孤苦无依的少女,“兴许你该擦擦眼泪,正巧我有一条崭新的手帕。”她轻轻转动右手腕上的紫水晶手链,手指抚摸紫水晶的刹那一条白底绿纹手帕闪现于空中。 奥莱娜抓住飘在空中的手帕,含糊不清地说出感谢话语,尽管双眼通红得憔悴,眼眸深处却焕发新的生机,明亮得过分。 南边吹来暖意的风,金色阳光肆意倾斜白金发尾,奥莱娜逆着光认真扫过梵妮的脸,由衷朝她深深鞠躬。 她认识眼前年龄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女生——梵妮-洛伦尔,来自中大陆【高塔】里的少年魔法师,年纪轻轻实力斐然,她曾在晚宴上有幸见过一面。 听闻那次她千里迢迢来到东大陆金雀蓝帝国的皇宫并非为了庆贺皇太子的成年,而是寻找桑沙麦家族的长女碧佳斯,催促这位公爵之女早日回归【高塔】,只不过凑巧碰上皇太子的成年礼,出于礼仪才迫不得已 参加晚宴。 真想不到还能与她有交集,奥莱娜想着,再次朝梵妮鞠躬。 梵妮眉眼含笑,满脑子想的却是如何不让自己陷入漩涡的同时催使圣骑士团的骑士们逮捕村子里拐卖人口的罪犯。 此处荒凉偏僻人烟稀少,可仍位于金雀蓝帝国的领土范围,作为域外人员,她需要为自己公然伤害帝国公民付出代价,虽然代价可以忽略不计。 但自己几年前故意打伤了金雀蓝帝国皇太子的腿,当时差点没能逃出皇族的围捕关押起来。 “先去圣骑士团吧,听说他们为了解决魔兽请来了光明神神殿的圣女助阵,想必有圣女一定会护送你回家。”梵妮看向情绪渐渐稳定的奥莱娜,提出自己的建议,奥莱娜微微点头,也有前往教会拜托圣骑士团的念头:“真是个好主意。” 可在临走前,梵妮扫视捆成麻花的两人,某个瞬间,她似乎凝视到丝丝缕缕残废的魔力渗透出高个男子的身体,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那是属于被歼灭不久的邪神气息。 因她参与了此次围剿,对魔力踪迹变化格外熟悉。 她走上前蹲在两人能够望见的地方,语气冰冷入骨:“你与邪神余党做过交易……或者你信奉着残忍嗜血的邪神。太糟糕了,这种蛆虫就该早早死掉,否则那些平白无故被献祭的生命死得太冤屈了!” 说到最后,梵妮似乎见到无辜者狰狞哀嚎的尖叫声,手中果断释放着魔法,刺眼光芒之下,浑厚庞大的法阵依次列开,破空声超过风声猎猎作响。 而下一刻,就在各式各样的攻击魔法施展瞬间,亚瑟抬起狼狈不堪的头颅抢道:“没有!我们没有!也绝不会与邪神扯上关系!少血口喷人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判定我和我朋友的罪过,魔法师便是这样目中无人吗?!!” 声嘶力竭的呐喊止住了梵妮的攻击,她眯起眼睛俯视狡辩的男人,不耐烦收住魔法:“我都会魔法了,你还希望我遵守你们的规矩?真当魔法师公会颁布的《法师行为守则规范》是摆设? 和你这种人我无话可说。” “是你心虚了!” “哈?那你——和圣骑士团讲去吧,既然说我不公,那让公正的人来审判你与邪神的关系吧!” “……”亚瑟不嚷嚷了。 奥莱娜听全了双方争论内容,心里猛地一惊。与邪神有关的事,教廷不会轻易放过。 她目光璀璨地仰望梵妮,满心感激,拉出梵妮的手急切道:“请放心,我来自戈顿家族,您可以称呼我为奥莱娜,我的父亲是艾特利科·戈顿子爵,他若知晓是您救了我定会好好款待感谢您一番!” 梵妮耐心听她说完话,明白她的意思后叹了口气,柔和说:“该放心的人是你,你瞧,远处便是圣骑士团的驻扎地,你不需要提心吊胆躲避追捕了。” 奥莱娜听后眼睫迅速颤动着,用力憋住眼泪点点头,此时她脸上重新洋溢起纯粹的微笑。 “好了,我们要赶路前往教会附近的圣骑士团,接下来就该恶人有恶报。” 梵妮利用魔力将捆住的二人悬在空中,轻声哼唱着歌谣向南方的教会前进。奥莱娜抖掉鞋上沾染的厚重泥土,迎着阳光大步跟上梵妮的步伐。 2. 平安 奥莱娜看向周围得环境,竟觉得眼前高大的树木从未如此葳蕤华茂。 碧绿的草地一望无际,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头顶的阳光似乎照亮了她恐惧已久的内心。 原来这村落的蓝天如此清爽。 一切平静似水,她想起领地城堡附近的平野了,那个时候她还只会在黄金般的麦浪里打滚,抱怨自家领地没有首都半分富丽堂皇。 她想,自己再也不会和父亲顶嘴了,也不会轻信孩童的哭泣,更不会独自偷偷溜出城堡混入人群。 光明神在上,请保佑她能够与家人重逢吧。 “噢!天哪!奥莱娜?!!我的光明神啊,我没见错人吧!” 圣骑士团里,一位身着银白色丝质披风的男子尖叫起来,脱离人群健步飞驰至奥莱娜身旁,瞪大的眼珠扫过奥莱娜全身上下,久久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 梵妮默默退后几步,并不想参与寻亲大会。她虽然天性爱玩喜欢靠近热闹非凡的事物,但并不想让自己成为热闹中心。圣骑士团有人认识戈顿家族的小姐,她完全能够安心退隐二线。 当然,需要先把亚瑟杰克两人上交,并嘱托好这群教廷人士逮捕拐卖人口的家伙才行。 奥莱娜看到疾驰而来的普克大吃一惊,可真正听到他发颤的声音时竟难以克制地痛哭出来。 普克·贾雷德,教授她剑术的贵妇人的大公子,是个喜欢大呼小叫的显眼宝,平日里最爱跟随他的妹妹和母亲来到府邸里练剑,是自己弟弟的一位良师益友。 也是她主要的捉弄对象。 感谢光明神,让自己在这里遇见普克。 她难掩泪水,哭得肝肠寸断般握住普克的双手,而普克被她的模样惊吓到,慌乱地不知如何安慰,说出的话因焦急而混乱颠倒,双手四处乱晃。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他支支吾吾地最终选择闭上了嘴,并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递上去。 奥莱娜紧紧攥住手帕,她看得出那是普克的妹妹亲手为他缝制的,甚至还是在她的身旁缝制的,睹物思人,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好了,脸都哭薄了,一点都不威风!” “少学我说话!!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配得上这些眼泪!!对了,这位是梵妮·洛伦尔小姐,你应当在皇太子殿下的成人宴上见过一面,是她救下的我! 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再不能逃出生天,是洛伦尔小姐出手教训了恶人,我才能完好无损站在你面前。” 感谢她还记得介绍自己,尽管梵妮一点也不想参与谈话中心。 “日安,我也没想过如此巧合,能在前往西大陆的精灵之森中遇到无辜的戈顿小姐。不过比起已经脱离危险的戈顿小姐,村庄里应还有更多丢失的少女和孩童,我打听到这里只是其中一个转移枢纽,先去营救那些可怜人吧,也许她们还在等到逃亡的机会。”梵妮笑着支开奥莱娜揽上肩头的双手,认真回复普克。 而对方听闻此事后眉头紧锁,作为圣骑士团第十一队的指挥官,他有义务清理这帮危害帝国的害虫。 更别提他们敢拐骗贵族! “感谢您送来的消息,实际上,拐骗妇女儿童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他们只是为了贩卖我们还能及时拯救,可这群亡命徒似乎敢沾染邪神的气息,比起卖出一个好价钱他们更钟爱拿年轻貌美的少女和天真烂漫的孩童去献祭! 这才是真正令人头疼的地方!哪怕是信奉黑暗神的恶魔们都不会做这种献祭生人的勾当。” 梵妮表示赞同的点点头,如果说东大陆信仰光明神近乎痴迷的话,那么与东大陆临海相望的北大陆居民恶魔种族则满心满意崇奉黑暗神,为此两个大陆间的信徒没少发动信仰战争。 两位神明都是主神,天生带有神格,完全瞧不上献祭这种没品的东西玷污自己。 可邪神大相径庭得很,他们没有庞大的信徒提供信仰之力存活于世,也没有天生神明的神格为自己巩固肉躯永不消散,想要永存世间最快速的方法便是献祭。 拿生机勃勃的活人去兑换心中的私念。 “邪神的信奉者总会干出荒唐可耻的事情来,希望他们早日被绳之以法。”梵妮语气真切,看向普克的那双被藤曼缠绕般的淡绿眼眸坚定可靠。 “对了,他们两个——想要趁着奥莱娜小姐放松警惕下死手的罪犯,我捆来了。但是有一点我要说清,在困住他们的途中,我察觉到其中高个子的人身体有明显的邪神气息。 我并不认为自己会感知错误,你们多加留意,千万别放跑改杀的邪教疯子。” 普克立马凝重起来,接过她用魔力捆绑住的罪犯,重新拿绳子捆上一圈,大声让她放心。圣骑士团不会放过任何邪神踪迹,他们绝不会让邪教得逞。 梵妮点点头,再次回头看向奥莱娜,此刻她正与跟随圣骑士团而来的修女们闲聊。毕竟都是光明神的信徒,祈祷时大大小小也见过几面,异乡重逢的喜悦惊愕迅速涌动众人心间,奥莱娜似乎又没忍住自己的泪水抽泣起来。 而后,她见到了缓缓而来的光明神圣女。 一声宽慰地惊叹也随之而来:“奥莱娜小姐!我没看花眼吧!我的天哪,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噢,后面是梵妮吗?没想到再次见面了!今天真是个不错的好日子,想见的人都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约兰达快步走向奥莱娜身前,轻轻握起她消瘦的指尖,长叹了口气,笑了出来:“可算是相遇了,这一路得吃了多少苦,先去附近吃点东西吧,你瘦得骨头直接附在皮上似的,都脱相了。” “光明神在上,我能遇到你们都是莫大的幸运了。” 细碎的阳光闪在约兰达漆黑如夜的发丝间,奥莱娜看着眼前的昔日好友绽放笑颜,自己也控制不住地嘴唇上翘。奈何她多日尚未饱食一顿,并未与约兰达多聊几句便跟从修女的步伐前往用餐处。 约兰达见梵妮已然是孤零零随意走动,便加紧脚步 追了上去,像打发小孩一样悄悄给了她几颗糖:“梵妮,你最近小心点,碧佳斯和奈西得知你罢学逃跑后大怒一场,别被她们逮到!” “尽管我早有预料,但还是不想听到这个消息……请告诉她们,等我找到传承了上古炼金术的希伯来亚家族后便会回去。” “我能相信你吗?” “……你可以尽情信任我。” 梵妮托住自己的脸连忙叹息,拿出几张防御卷轴赠给她,见时机成熟后便来到人流稀少的地方静静调制研究的转换器。 约兰达凝望着梵妮背影,感慨万分,下一秒却拿出通讯魔石来笑嘻嘻地回复对方:“放心吧,她好得很,还有空见义勇为。” 对面迟迟没有回应她,许久,才幽幽开口,磐石般沉稳厚重的女声从通讯魔石传出:“随她。” 直到对方结束此次通讯,约兰达才轻笑出来。 作为知晓全剧情的穿书者,她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尤其是穿来的第一天便遇到书中温和大度的正宫女一。 穿书前,自己正被莫名其妙的网暴,似乎是网友们想抨击一位德行双亏的店家,结果@错了人,自己便默默承受起无妄之灾。 随后,她一觉便来到了这处光怪陆离的国度,见到奥莱娜的第一刻她就精准锁定了。 起初,她没什么想活的念头,原来的世界父母早早离异,无人愿意收留她,唯一对自己怀有惭愧的奶奶也离去了,她还真没太多留念的地方。 走不走剧情的,反正自己原书中的结局便是沦为炮灰草草死在战场。 正好顺了自己的心意。 可后面遇上了碧佳斯这么个与自己两模两样的朋友,她就没了想死的念头,拜托,那么好看的脸她多见见怎么啦? 死皮赖脸了整整两周,碧佳斯便拿自己没辙了,嘿嘿,她就知道像碧佳斯这种冷面怪癖多缠缠就好了。 正巧【高塔】需要一位教廷伙伴,她不就迎难而上了吗?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书中的恶毒女配梵妮·洛伦尔和奈西·莫里斯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当然,最离谱的还要数男主。 作为男频,男主应是要解救失踪的女一,并得到女一家族的大力扶植一步一步成神,虽然自己并不清楚男主从小生活的村落究竟在哪里,但能肯定的一点,那个地方临近南大陆。 为此她不惜与光明神殿的人联手来到南大陆与东大陆接壤的蝴蝶山脉清除魔兽。 可,她怎么感觉梵妮捉来的那两人其中一个就是男主亚瑟? 话说原文中梵妮这个时候好像被【高塔】塔主关禁闭钻研禁忌魔法,并没出逃寻找隐居的炼金术师希伯来亚家族。 似乎是自己撺掇她出门多找找答案。 正巧救了失踪的女一。 “……” 她改变的事情多的去了,不差这些了。 这样想着,她宽恕了改变剧情的自己。 3. 骨扇 “嘿,先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圣女大人与众多骑士为何步履匆匆?兴许我能帮上点忙,哦!看清脚下,如果巨剑坠入其中恐怕需要忍耐许久才能得到牧师们的治疗。” 深夜,梵妮拉住一位急急忙忙却绊住腿脚的骑士,用力拉起了他,但突发的变故使得所有人惊魂未定,慌乱之中,他们尽可能护住负责治愈疗伤的修女、牧师、解救过的妇女儿童们,队列以迅捷整齐的形式排开。 身着白金铠甲钢铁巨剑的骑士道了声谢,沉重的头盔掀开露出一双坚韧有力的双眼,面对梵妮的发问,他毫不吝啬地解释了慌乱的由来。 “小姐,不知为何蝴蝶山谷的魔兽们突然发狂,一股脑朝着山村奔腾而来,倘若只有低阶尚不至于动用整条队伍,但那群魔兽打头阵的是七阶巨蟒——您也清楚,魔兽目前最高等级便是十阶,现在就冒出了七阶,后面侯战的只会等级更高。” “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静候安全的消息到来吧,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楚干净。” 说完,骑士扛起巨剑快步冲往前线地带,似乎考虑到梵妮孤身一人,他还想将自己的魔法护盾赠予这个姑娘,但还没等他掏出吊坠眼前精瘦的姑娘便拉住他的盔甲一起奔向远方人声鼎沸的荒野。 “?” “不是,这太危险了!你快回到村子里!怎么还跟我过来了?!!” 梵妮摆摆手,淡绿昂扬的瞳眸似乎于月色中闪闪发亮,“野兽不会无缘无故更换寄居之所,我猜你们圣女要忙疯了。 对付魔兽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找出令魔兽发疯的原因,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也行,否则迟早这个村落迟早大祸临头。” 真正的战场距离圣骑士团驻扎的村落几十里地,跑到半路梵妮意识到自己不该和骑士们比拼体力,于是她伸出右臂,在众人不解目光下施展传送阵。 一道一道法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闪烁于所有人脚下,皓白光芒在夜色衬托中格外显眼,然而没等他们惊呼,仅仅只是一个眨眼间隙,他们便抵达蝴蝶山脉前十几公里。 火把明晃晃显现众人眼前。 “……她是个魔法师啊?!” “真是的,既然懂得传送阵为什么不早早使用!” “你这话说的不好,人家万一没想到前线这么远呢?没了她我们现在还在赶路。” “就是就是,不过他一个魔法师会感受不出兽潮的来袭吗?” “她不早就睡了?我看到她被圣女带入营帐后就没再出来,可能圣女施加了安睡咒,不都说魔法师有严重失眠状况吗?” “说得也是,听说魔法师因为对灵性魔力的感知力太高每年都有死在梦里的。” “……” 梵妮没心思听他们间的窃窃私语,但不可否认,的确是她请求约兰达施加了安睡咒,要不然凭借她的感觉早就跑路了。 事已至此跑路也来不及,约兰达在前线的话她根本做不到冷眼旁观,等她以魔力弹开阻拦她进入指挥所的看门骑士,约兰达正巧抬眸望见匆匆而来的她。 指挥所因临时搭建狭窄矮小,几块抵挡蚊虫低叮咬的布匹随意摞在木架之上,魔法球散发淡淡光晕,约兰达站在沙垒前面容紧绷,一阵风从她的身后传来,扑打在梵妮脸上,顿时,一股浓郁甜腻的血腥味涌入她的鼻尖。 约兰达却状如平常,露出和善目光与微笑:“太好了,你肯过来我们胜利的步伐又进了一步。” 周围站立的高级将领们听到这句话面面相觑,让梵妮闯入其中已算得上纪律不严,但根据圣女的反应来看,这是件好事。 梵妮点点头,猜中约兰达想让她做什么后身体便不在约束魔力的流转,一瞬间,指挥所里的骑士、牧师、修女纷纷察觉出怪异的压迫气息。 “我研习所学的魔咒法阵更偏向攻击类,如有需要定当不留余力之源,尽管法师不如大法师、法圣级别魔力强悍,但我应有一战之力。 一路赶来我发现兽潮的突如其来似乎是蝴蝶山脉内部魔力紊乱而导致的。它们在畏缩恐惧着,想必大家也留意到魔兽并不恋战。”梵妮并不在乎神官们对她的心思,假如这群人有资格在光明神主神殿效忠的话,那么见到她的瞬间绝不会露出微不可查的蔑视。 当她说完自己的猜想后,所有人笔直不加修饰的目光短暂移开她。 一位法师而非无能之人站在他们面前,并善于战斗攻击。 尽管神力与魔力存在本质不同,且世俗意义上神力高于魔力,最高级别的法圣也无法与强大而玄幻的神力相提并论,但魔力造就的魔法本身也不容小觑。 神力因神明赐予而地位崇高,但两者本身处于不同体系之下,实力强弱难以辨别。 不过神殿反感魔法倒是真的。 柏辉德纳大陆上魔法师并不罕见,但高阶魔法师却寥寥无几。 魔法师境界分明,见习学徒、见习魔法师、低级魔法师、中级魔法师、高级魔法师、魔导师、大魔导师、法师、大法师、法圣,每一境界的跨越都是质的提升,等到了法师的等级后,魔法师基本会掌握翻天覆地的能力。 填山倒海、呼风唤雨、晴天霹雳,都是些动动手指轻而易举的小魔法。 更别提大法师和法圣了。 假如一位法师与魔兽相对抗,那么七阶不在话下。 除了因对灵性魔力这类感知力过高而导致情绪极不稳定,魔法师的风评还是相当出色的。 所以当梵妮春风和煦般救下兰斯子爵之女并协助圣骑士逮捕罪犯时,因过好的脾气没谁将她与高阶魔法师相联系。 不神经的魔法师太不正宗! 梵妮:“……” 约兰达伸手拉她到自己身前,对于梵妮自愿请命的要求,她欣慰欣喜,但正如她所说的那般,蝴蝶山脉出了些小状况才导致万兽奔腾。 而他们要做的未必是歼灭这些闯入村子乡镇的魔兽。 “你得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约兰达细长苍白的手指点了点沙子堆积而成的蝴蝶山脉,“知晓混乱的由来,我们才能更好安排骑士们的行动。 或杀或引,倘若不必要的杀戮能够减少,一场恶战就能轻松消失。” 梵妮懂得约兰达忧虑的事情,支撑脸颊的手被摘下头顶圆帽轻轻鞠躬:“静候佳音吧。” 而等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头颅传 来尖锐入骨的刺痛。 视线渐渐模糊,耳畔充斥密密麻麻的吟诵低语,每个字符仿若蕴含无穷无尽的魔力,每当她听清一个发音,脑袋仿若被虫巢寄生空旷迷离。 “……” 是邪神的精神感染。 她微微皱紧眉头。 胆子不小,光明神圣女就在她的身后就敢偷袭她。 现在的邪神有点缺心眼。 不过这种精神攻击毫无威胁。 她伸出手微微挥动,一切不适都销声匿迹。 当着众人的面,强悍窒息的魔力瞬间以压倒性姿态朝向邪神气息最为浓郁的地方侵袭。 没留给其他人反应时间,她飞驰而去,法阵于月色下散发莹莹紫色光芒,一眼望去,全是毁灭性巨大的攻击魔咒。 高等神官与约兰达紧跟着她的步伐,冥冥之中普克想起梵妮正午的嘱托,那个名为亚瑟的罪人身上带有邪神气息,尽管弱得微不可查但秉持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原则,尽快处理才是最优解。 根据牧师与圣女的探查,结果却大跌眼镜,那个男子身上毫无邪神不详气息。 虽然他很认同梵妮的提议,但他不能跨越骑士守则私自伤人,哪怕心中恨意滔天也没有动用私刑的权力。 梵妮并非单纯的魔法师,普克望向眼前逐渐遥远的身影,差点绊倒。 谁家魔法师跑得比骑士还快?! 一群风吹日晒的骑士军官硬追半天也没能瞭望到她宽大与肩同宽的帽檐。 而此时,处于身后的圣女直直看向罪犯们关押之地,带领诸位厚重铠甲下的骑士们飞入天空直抵罪牢营,恰在此时,那顶绿色圆顶帽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 “散开!” 没有过多寒暄与惊讶,梵妮直接闯入了拥挤的人群,而那群还在喘息的牧师瞬间展开防御阵,夹杂血腥气息的黑色旋风笔直撞上光芒四射的防御阵上。 见到众人没事,梵妮转身跨入栓有锁链铁锈的犯人内,一声声惊呼与求饶声响在她的耳旁,她目不斜视,身边还有缓过来的圣骑士与她同行,很快,她们来到人群中央目不转睛盯着诡异至极的空锁。 “人没跑。” 领头的军官与梵妮同时说出这句话。 牧师赶来之际,磅礴刺眼的神力照亮了所有营帐,亚瑟蜷缩身体警惕至极,出现在梵妮视野内。 他仍被锁链紧紧扣押,但手中却多了些不该存在的禁物——一把白骨搭建的折扇。 折扇扇骨刻有繁复花纹,梵妮一眼认出那是召唤咒,扇骨上端雕刻栩栩如生的白骨镂空,扇面中心处一颗竖眼眶来回眨动,凸起的眼球似乎注意到梵妮不善的目光,又死死盯回去。 没等梵妮定罪,折扇操控起亚瑟扇动起来。 低语虫穴以不可抵挡之势重新刺入她的大脑。 高层次精神认知污染。 梵妮“啧”了一声,捂住头颅淡绿眼眸瞄准亚瑟,高阶腐蚀混合风刃魔法瞬发而出。 亚瑟刚刚露出计谋得逞的脑袋顿时掉落。 密集的低语声也随之消停。 梵妮绿眸微动,幽幽鬼火般盯着断首尸体皱眉不语。 4. 灰壤 约兰达跨过重重人海来到眉毛拧成绳结的梵妮身旁,快速熟悉地处理着人头滚落的尸体。 她明显内心焦急震撼,可面对梵妮却仍挺直腰板声音轻柔,仿若刚刚梵妮出手处决的只是只飞入眼眶的虫子。 “……”女配宰了男主,里没有这个剧情怎么办? 她耸动鼻尖,认清现实后拍了拍梵妮衣褶乱飞的肩头,硬着头皮称赞:“幸好没让那家伙将邪神信物里封印的东西出来,否则今天可麻烦大了。” 梵妮微微侧头凝望陪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女人,乖巧地点了点头,淡绿瞳孔重新浮现出温若春水的暖意。 对于邪神的信徒,无论是神官还是其他职位的智慧物种,都不能留半分怜悯。 尤其是借用过邪神本源力量的疯子们,对他们存有仁慈则是对生者的残忍。 谁知道为了获得这种力量献祭过多少条无辜生命? 此刻,没谁指责她的莽撞狠戾,站在这里的所有人,神官也好罪犯也好,都怀以一种她出手还是不够快的惜叹。 仅仅是刚才她感受到低语沉吟的片刻,一些精神力不强的人已经昏倒,更甚者七窍流血,幸好牧师已在他们昏厥的刹那吟诵圣曲与治愈术,驱散了邪神带来的影响。 而约兰达将折扇以高浓度神力包裹在附有封印咒的晶石光盒内,扔进了空间戒指中下令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不得撰想此事、更不得书写下来。 一夜无眠。 梵妮很少夜间成功入睡,解决亚瑟后索性直接来到蝴蝶山脉处理魔兽潮。 初秋,湛蓝的天空之上装有小山丘般的堆堆云朵,尚未转凉的风吹动起白云, 覆盖住半颗太阳。 地上浅草甸成块成块成块暗下去,远处河流纵横交错,一眼望去一碧如洗。 她终于独自抵达蝴蝶山脉入口。 然而兽潮仍在以恐怖惊骇的速度在蝴蝶山谷入口处飞驰逃命,踩踏声盖过电闪雷鸣,各种生物嘶吼嚎叫混在一起声震原野。 狐狸与田鼠、野狼与羔羊、夜枭与毒蛇……纷纷不要命般拿出疯劲朝前冲,乌泱泱的草甸下不止有赤裸岩石,还有鲜红液体,混杂皮毛器官裸露蓝天之下。 她瞥了一眼乱象,魔法球在她手中沉默录下遮天蔽日的迁徙场面,不足十秒她再次离去。 传送阵此次带她来到蝴蝶山脉主峰附近。 按理来说,蝴蝶山脉已不属于金雀蓝帝国境内,约兰达并无前来剿清作乱魔兽的必要。 毕竟光明神神殿位于金雀蓝帝国首都,整个帝国范围内几乎所有种族都在信仰光明神或生命之神,而蝴蝶山脉属于命运之神庇护地区。 她不觉得约兰达自愿来到距离首都如此遥远的地方,毕竟这里已经算是中大陆了。 更何况命运之神与光明神的关系扑朔迷离,虽然并不像黑暗神那样死生不复相见,但鉴于黑暗神与命运之神不可言说的亲密关系,两位神明也没能交好到言笑晏晏的地步。 所以,一般情况之下,两位神明冕下的圣女圣子也不会轻易踏入对方领域。 但值得一提的是,命运之神已百年没有选定过圣子或圣女。 不过同为庇护东大陆的生命之神倒没有如此多的顾虑,她是光明神的妻子,又与任何神明都能聊上几句,甚至抵足而眠,神脉简直强得可怕。 南大陆的智慧之神则与生命之神完全相反,谁也别想吵到她观察世界法则的运转,她不客气的态度让大多数神明望而生畏,当然,不包括海洋之神。 总之,从未亲临柏辉德纳大陆、永远高高站在神域的神明们关系复杂到要命,而柏辉德纳大陆的信徒们面对自家神明的任性举动,早已见怪不怪了,除非是教廷人士,没谁会因神明间糟糕的关系而指责对方。 梵妮眨了眨眼睛,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很想中止因信仰不同而滋生出的战争。 她的父母就离世于莫名其妙的神战内。 某种程度上,她也是神战的受害者。 回望蝴蝶山脉,这里已经同她记忆中的宁静地区大相径庭。 这个坐落于东大陆与中大陆交界地带的山脉,记忆中有着常年碧水滴入翡翠般的冠顶,湿润的微风会卷动山上晃动的青草,山下葱葱郁郁的古树虬扎错落,阳光路过此处,落下斑驳可辨的树影。 远远望去,绿意璀璨。 可现在这里空气中的元素如爆炸般横冲直撞,它们似乎受到某种惊吓,畏缩着躁动着,导致整座山脉能量紊乱,作为高自然灵性感知人群,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不亚于谁在她的身体投掷一枚哇啦哇啦嘲讽戏谑她的炸弹。 不仅要提防随时爆炸,还要无时无刻听取难听的声音流过脑海。 那些空中的各种游走元素——浓郁灿烂的光元素、柔软灵动的水元素、鲜红炽热的火元素、凛冽傲世的风元素,狂暴凶猛的雷元素等失去了原先安静稳定的流转,转而暴虐撕扯,既在空中撕扯身体不断分裂,又在互相进攻侵吞轨迹。 元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又减少。 荒诞至极。 整座蝴蝶山脉因元素紊乱而产生了怪异难言的变化。 不该存在的雪元素因水元素与火元素的碰撞正源源不断侵蚀山脚,过于饱和的水元素与土元素孕育出木元素,山顶植物顿时出落得茂盛无比,遮天盖地般围困狭小顶峰,密密麻麻的树根纵横交错,不一会儿,顶峰的部分区域因猛烈的风、树、还有炙热阳光与烈火崩塌。 这一幕与神明降临世间相似极了——因着特殊的世界法则,神明并不能随意离开神域,更不能亲自跑来柏辉德纳大陆,这也是祂们选择圣子圣女的缘由 巨大磅礴的神力会使得所有大陆自我灭亡。包括大陆上的所有物种也会产生难以控制的悲世毁灭倾向。 没有神明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降临世间,除了短暂的祈祷召唤和新神明的诞生。 蝴蝶山脉并不高,但所有道路曲折连环,毕竟这里终日不曾有行人踏足。 一百年前,这里曾爆发一场惨绝人寰的兽潮,因为独特的地界位置,教廷的支援来得太迟,繁荣兴盛的城镇经历了灭顶之灾。 后来经过教廷帝国与各种族间的三方调查,才从细微末节处找出东大陆南 特拉亲王与邪神联手献祭蝴蝶山脉活人的证据,一举歼灭。 邪神,害人不浅。 梵妮啧啧两声。 蝴蝶山脉主峰山麓地带仍有行动迟缓的魔兽妄图逃离这座鬼地方,可视线从魔兽身影向上望去,碧绿如春的蝴蝶山脉此刻空无一物。 曾经振翅欲飞的青鸟、细小伶仃的爬虫、远处银波粼粼泛有涟漪的溪流里的游鱼纷纷不见身影。 来到半山腰,除去山麓地带魔兽吼叫狂奔之声,静得可怕。 而主峰其后的高山小丘更是破败——她遥望着脏乱狼藉的山岭,猛然间微不可察地转动眼睛,那些杂乱野草与断裂树木、血红皮肉与黝黑泥土间,浮现出一股氤氲雾气的死灰。 且如同落雨般自天空而降,一点一点蚕食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直至染成浮空的灰色物质,万物溃散。 “……” 是灰壤。 她瞪圆的双眼连眨动都近乎忘却,她扶着残存的绿树的手渐渐收回胸前,绿色袖口缓慢触碰胸前布料时发出“嚓嚓”碰撞声,一丝不差地传回耳中。 鼻腔中清浅吐息越发明显,手中魔法球仍在录制着影像,白金发尾砸向衣料处的沙沙声分外清晰,耳旁传来自魔法球连通的约兰达的呼唤。 他们穷尽一切也无法消灭的灰壤正在侵吞这几座美丽的山脉。 寂静。 她的耳边仿佛弥漫断绝万物的寂静。 又一片地区“消失”。 而这次,灰壤不仅仅满足于花草树木的吞噬……它连魔力与空气都不再放过。 又进化了。 “啧,我就说神战只会招来灾害!”她捂住额头无力描述内心绝望。 这东西只能由神力来封锁控制,原先魔力并不在它的吞噬范围,稍微动用还能制作出防护罩来阻挡它,就像拿土阻断水流。 可现在,蝴蝶山脉一切乱象都在指向一个问题——灰壤开始侵吞魔力与空气中的元素! 而正当她准备撤离,一股无形威压自天而落,砸在她的脊背与神经,迫使她忍不住下跪低头。 但她伸手同样唤出巨大的法阵,轰然,闪耀的光辉如太阳般照明一切,周边元素骤然消失,随后,灭顶魔力浑然凝聚于她的身边,只待她意志统一即刻爆发。 天空之上传来翅翼拍打之音。 她抬起头,面带微笑,淡绿的双眼凌厉锋锐,静静凝视空中隶属于古老种族且不容侵犯的支配者。 湛蓝如洗的天空渐渐显露出乳白的翅翼,一对龙角高高盘旋直指苍穹,金黄的竖瞳一动不动盯向森林闯入者,遮盖辽阔碧空。 “……” “阁下的出现还真出奇得瘆人。" 一头古龙凌驾于山峰高点,俯视渺小昂扬的梵妮,龙翼拍打龛合,自空中盘旋一圈停靠于崖壁。 没有进攻、没有怒吼、没有暴虐残忍的视线。 他带着近乎未知彷徨的眼神凑近高度警惕的人类。 模仿着她的样貌,凝聚成人。 “你在恐惧吗?” 他发出疑问的口吻,并被法阵隔绝开来。 5. 龙族 “这不值得我恐惧,但你毫无收敛的威压让我不得不提防。” 梵妮微微不悦,这头古龙的威压自他出现便没有消散,窒息般压迫她的神经,她呼出一口气,稳住自己心悸的感情回复古龙。 可这里不该存在一头古龙! 她紧紧盯死化为人形的古龙,内心涌起一层不解。 龙族通常聚居在岩浆山谷或雷霆森林中,再次也是生物稀少的山脉或山脉,而且这个种族独享着一座广袤无垠的域外空间,龙神的祭坛便存在于此。 传闻龙族曾不满众多神明共治,与龙神一起发动过不少攻入神域的战役,不久,某次进攻单独神明的神国之内时龙神遭遇到众神群攻。 祂的保佑之地因此被驱逐于五大陆之外,始终漂浮在柏辉德纳大陆周边。 但值得庆幸的是,众神没有完全封锁这座域外空间,不少古龙与巨龙离开了龙神的祭祀地,除非更选龙王和族长抑或孵出幼龙送他们回到祭祀地培养,一般情况下这群龙族不再回归。 而龙族是不屑于同其他种族混居的,其他种族对龙族也会献上最大的敬意与礼节,一般不会允许自己接近龙族的。 更何况龙族是狂妄自大的种族,对于血统的纯净极为看重,古龙和巨龙一直被视为龙神纯血后代。 相比于主动适应环境而更改自身魔力流动、与蜥蜴外貌相似的巨龙,保留最初龙族特征的古龙更倨傲狂妄。 而其他不符合古龙或巨龙标准的统称作龙裔。 这是纯血龙族的奴隶。 眼前的白龙则为古龙,最为悠远强大的一类。 龙王与族长基本从这一类诞生。 不过因【高塔】里星星塔塔主、生命魔女奈西的缘故,梵妮对龙族的态度总有些许微妙。 龙族与魔女之间的关系恶劣到难以形容,甚至连神明战争都能因两族的开战而终止。 没谁能保证生命魔女或龙族能够真正秉持友好交流合作共处一室,也没谁想见识双方发火的样子,她作为奈西亲自教导过的人类,对龙族谈不上尊敬推崇。 龙族贪婪易怒、暴躁不已、持强凌弱、目空一切、傲世轻物、唯我独醉,虽然很难说这个评价对不对,但每个见过古龙、巨龙或龙裔的智慧物种都这样评价,一般无二,毫无例外。 因此,面对龙族最好不要给太多笑脸——他们真的会蹬鼻子上脸。 面前的白龙盯了她一会儿,许久,才慢吞吞开口:“我……释放了威压?” “?” 梵妮一愣,脑海中幻想或一堆咒法飞天白虹贯日的图景戛然而止,听到古龙诚挚犹疑的疑问大脑顿时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神情自她眼眶内流溢而出,席卷了她紧绷的面容。 “那你克制一下收回去,威压强制释放对我而言无疑是在挑衅。”她试探性开口提出建议,而对方明显双眼一闪,后知后觉般收回了排山倒海似的威压。 梵妮腰杆再次轻松挺直,身后法阵光芒渐渐暗淡:“……” “阁下有何贵干?”她呼出一口气,确保对方没有任何攻击意图才重绽笑颜,那双花瓣样式的眼睛氤氲些须水雾,淡绿便弥散在眼眶中,愈发柔和,像宝石雕琢而成的饰品。 古龙淡淡望着她,那双黄金竖瞳并未充斥静穆威严,或者说里面翻涌的情绪极少,少见的纯粹盖过大多数不解和歉意,衬得他那张脸凶戾全完。 更偏向静灵的俊朗。 那张俊美面容直直对着她,白发随意披散宽松白色嵌金长袍后面,细长眉眼淡淡似平静湖泊,黄金瞳仁无声居于湖面中央,似苍穹之上更古不变的烈日照耀湖水。 他的睫毛密且长,却是少见的纯白色,微微眯起眼睛仿若高阳于云海之下,不敢叫人轻易惊扰。 厚重长袍遮盖住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身体,薄唇轻抿:“我在这处山脉静静生活了几年,但前几天……这里出现了某些状况。 ——这座山脉死了。 哎,这里的风景很不错,众多絮絮叨叨的生物也不畏惧我,对于它的死亡我想做些什么,可我只是一头古龙,没有其他种族那样的智慧,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但你——一个人类,兴许懂得多,你能看出哪里出现了谬误,哪里又需更正?” 当然,梵妮想,她不仅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还知道整座蝴蝶山脉都没救了! 时间不能继续拖下去,必须让约兰达前来蝴蝶山脉后岭封住前行的灰壤,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古龙耐心等待着眼前人类的答复,表情平淡温和,梵妮眨了眨眼,开始思索起自己是否对龙族有太多误解。 他不像世俗眼光下的残暴古龙。 更像性格懵懂的水精灵。 “很遗憾,这里的谬误没有任何生物能够修复,神明也无能为力。 不过神官能够阻止死亡的延伸,这算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梵妮简单答复了古龙的疑问,此时,她手中明暗交界的魔法球传来约兰达坚定厚重的声音:“我已经朝你的位置赶了,梵妮,你不要靠近灰壤,也别让你对面的……古龙先生靠近,这不是玩笑!” 古龙听到拉长的尾音微微侧头,似乎对魔法球充满好奇,走到梵妮身旁发出青年特有的好爽清朗:“你可以称呼我为卡洛斯,龙族没有姓氏的概念,名字便能指代我。” “……卡洛斯先生,我知道您现在对于灰壤好奇至极,但请克制住您的焦急火爆,我或者您身边的魔法师梵妮·洛伦尔都能为您解答。 请别孤身靠近,我并非质疑您的实力与决断,只不过凡事多个人便多条路,耐心等待一下,我即将抵达。” 梵妮听到约兰达仰天长叹的声音轻轻笑出声,卡洛斯歪头拧眉看向她:“你在笑什么?因为她某些话语挑逗了你?” “是的,我很少见到她无可奈何的模样,所以笑出了声,如果阁下感到冒犯那么我向你道歉。” “没有,只是不太理解……龙族与其他种族在某些情感表达上不太一致,我时常对这些不同感到困扰。 不过她的担忧很有道理,我的种族确实更喜欢用急躁暴怒来解决问题。” 卡洛斯脸上浮现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狭长的袍子跟随他转身的动作稀疏作响,跟随梵妮之前瞠目结舌的视线,见到了那层灰色浑浊的物质。 正以迅雷之势吞食一切。 “那是什么 ?” “那是灰壤,一种凡未必神之造物皆可吞噬的危险物。” 它因神明死亡而诞生,是神明的附属品,神战地带更为多见,吞噬能力突出,表现为渐进性、扩散性、无序性。 吞噬进程多为瞬间夺取覆盖物生命力,而后覆盖物枯萎死亡后进一步扩散,原有覆盖区会迅速颗粒化、虚化直至化为一抹与“土壤”极端类似的灰色物质。 “其实灰壤起初多在活物中蔓延,但神战的频发就导致了灰壤的进化——它延伸到了死物,如土壤、湖泊、焰火、雷电种种,并有扩大倾向。 如今灰壤已能够吞噬空气蕴含的各种元素,你瞧,蝴蝶山脉动乱的原因便是它的到来。” “灰壤最早可见于创世神沉睡之初时希望之神自刎之地,曾有无法言说之存在猜测希望之神离世前对五座大陆与诸多外域施加诅咒。但很显然,纯粹是为了抹黑希望之神而编纂的谎言。” 梵妮顿了顿,提起这位神明眸光微动,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哀叹。 卡洛斯并不懂得梵妮说得好好的为何要叹息,他歪头凝视梵妮沾染忧伤的脸庞,“这样说来,想要根除灰壤需要神明出手才可以?” “差不多,毕竟灰壤算是神明不甘死去后的尸体产物,能够对付的只有神明……可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神明用尽办法也无法清除这些余污,祂们无法歼灭同类尸体,就像祂们无法彻底杀死对方一样。 目前只能对灰壤动用神力进行封锁,止住它前行的步伐,至于消除它? 说起来也很搞笑,几千年了,所有知情的智慧物种都在竭尽全力尝试解构灰壤,可结果却很悲怆。 灰壤已经进化到能够侵吞魔力了,之前能够凭借魔力暂时封锁它的举措也已失效,众多借魔力而成功的实验纷纷无效。” 卡洛斯黄金眼瞳眨了又眨,梵妮从他蒙圈的神情中读懂了他大脑在此短路,自己白说了。 轻轻咳了一声,梵妮抓住帽檐下压,“就是灰壤属于死掉的神力,是神明死后灵魂不甘而酝酿的仇恨。 所有生灵都要为此买单。 大陆里谁能抵抗住神力呢?” 这下卡洛斯明白了。 他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微笑,眼眸弯如明月,对着梵妮点点头。 梵妮扭过头去,眉梢挑动。 不可否认,这头古龙的人形极具观赏性,与明艳动人的魔女、美到虚幻的碧佳斯·桑沙麦不分上下,对她乃至所有见过他的人来说眼睛都很友好。 是少见的俊俏男性。 “你是古龙对吧,真奇怪,龙族不都喜欢离群索居?你在这里不觉得他们亵渎你?”梵妮拧紧眉头打量起卡洛斯,不解发问。 卡洛斯听到问题一愣,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疑问,眼里弥漫着纯粹与惊愕:“他们在我身边我会感觉很舒服,就这么简单,我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想法?龙族在其他种族中的印象这么差吗?” “……” 梵妮低下头去,默然再次扭头。 不能用印象差来形容,这对龙族而言还是太温和了。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不回答人尽皆知的问题。 6. 恐高 约兰达赶来的速度超出他们想象,收拾灰壤的速度也熟练得令人惊讶。 面对蝴蝶山脉的一片狼藉,以及众多魔兽冲出原有栖息地涌入人类城池,她显得格外镇静,游刃有余。 梵妮给她递来白面包,她轻轻咬上一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神殿白袍因她快速奔驰而沾有泥点,背后不知被那颗断裂的树枝勾住破开一大片。白净的长靴此刻沾满魔兽的皮毛与泥土,金色冠冕微微倾斜,手套被她取下塞进空间戒指内,整个人眼里充斥浑浑噩噩,却仍强撑自己站立收拾灰壤的烂摊子。 就在天明之际,约兰达‘收听’到光明神的呼唤,对方语气冲得呛人,面色愤怒狰狞,吓得她以为黑暗神就在附近。 结果光明神狄菲洁洛德是来追究亚瑟之死。 “我很也吃惊啊!谁知道那丫头动作这么快!合着我在神殿里嘱托的事情就她听到耳朵里了。 我能怎么办?那人头落地后又被赶来的圣骑士剁成肉泥了,我怎么救? 大哥,我是人,还是个无缘无故被你错拉进来的受害者好嘛!真没起死回生的能力,你妻子不也很难赋予死人新的生命? 你不满意就送我回去,别说的好像是我想待在这里一样,我也欲哭无泪啊。 ——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就算世界毁灭了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和死人也差不多了!” 光明神想要说点什么,但见到约兰达无止尽的抱怨顿时沉默起来,祂也想如同祂选定的圣女一样发疯咬死讨要说法的命运之神,但他做不到。 “……算了,他的宝物众多,再次复活也不难。” 随后,狼狈离开了约兰达的精神世界。 约兰达无力吐槽不靠谱的神明,也不想像个人偶一样听从祂们的招呼。 谁也别想对她呼来喝去!每日待在忏悔室里倾听信徒们的忏悔已经够烦的了! “我不好,梵妮,真的,有时候也我也想学你炸毁黑暗神神殿那样炸毁光明神神殿,那就不是正常人能待下去的地方。” 约兰达无力诉说着自己的苦难,而她哭诉时还记得屏蔽其他人,免得被神官发现她消极怠工。 梵妮揉揉鼻尖,脸上写满了‘我明白你的痛,因为我的工作也这般恼人’,身上纯白衬衣被她解开最上方的扣子,大股大股清新空气自缝隙钻入她的身体,疏解了身体的燥热。 卡洛斯默默望着卑微二人组,一言不发,黄金光泽的眼眸轻轻被纯白眼睫覆盖,叫人难以望见蕴藏其中的情绪。 他似乎听到梵妮与光明神圣女谋划些事情,但他并不在意。 平淡惬意的生活被灰壤打搅后他便意识到自己无法再拥有这种清闲。 自从大闹龙族祭祀圣地、打伤数头古龙与巨龙后他便孤身来到柏辉德纳大陆,尽管族长没有驱赶他的意思,但如今和驱赶也没两样了。 他只是不理解龙族嗜血好战背后究竟意味着实力还是虐杀、搞不懂龙族为何痴迷于对自愿臣服的强者总想篡位站在对方头顶享受顶礼膜拜,所以撕咬下来黑龙王的龙翼后便懊悔地注视对方。 而那群巨龙说他优柔寡断,古龙说他成天想没用的杂事。 可他必须不停歇的想,让自己目光处于放空处于模糊…… 否则他的眼前很快会进入一种道不明的境界。 他能看到灵魂状态下的活物,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只有活着的生物才会在他眼前充斥五彩斑斓的色彩。 来到蝴蝶山脉的日子毫无波澜,但也正巧,他的眼睛自从来到这里后便很少出现视物灵魂的状况。 可几天前这种情况彻底占据了他的视野,尽管他面无表情接受了一切,但心里总归是难受膈应。 直到梵妮指向他眼中虚无一物的黑暗角落,他才发现那里一片死灰。 而她,灵魂格外特殊,颜色也比其他生物浅淡,笼罩着缝合而成的颜色绚烂无比,却总在流泪。 弓着身体想要缩成一团,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而她仿若毫无察觉般指向死灰。 说,那是灰壤,是神明死后灵魂不甘而酝酿的仇恨。 所有生灵都要为此买单。 那可真糟糕。 他收回视线,再次遥望眼前世界里吞噬黑暗的死灰,确认了自己讨厌至极。 梵妮与约兰达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她们露出一抹微笑,谋定了某些事情,相互对视一眼。约兰达将神力封锁起来的部分灰壤交给梵妮,“交给奈西·莫里斯,听到没有?!你想做的事情朝后放放,灰壤更重要一些,等你见到梵妮交给她后想干嘛就干嘛。” 梵妮:“当然,火烧眉毛的事肯定要提到眼前。” 她耸耸肩,接下流光溢彩的圆环状匣子放入手腕处碧翠珠宝装饰的空间手链内,手链于阳光下金光闪闪,纯金叶片反射出虹彩般的光辉,但极快被她掩盖衣袖之下。 关于魔兽暴乱的事约兰达并非想动用暴力杀戮来解决,毕竟倘若没有灰壤的威胁,它们也不会冲出山脉胡乱逃窜。 梵妮明白她的顾虑,两人将目光放到无所事事的古龙身上,针对魔兽之事瞬间有了新主意。 她走到卡洛斯身旁,尝试询问对方是否有意帮助他们:“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引导魔兽前往中大陆的恒秋山谷,神殿的人没有杀死魔兽的想法,但不管不问魔兽也不行,所以……” “可以。” “不多考虑一下?” “他们不杀魔兽,就这足够了。” 梵妮点点头,哪怕自己被他惊人想法震惊到了,却仍保留着平淡的面容,告知他怎样行动。 最后,卡洛斯真挚流火的双眼直勾勾看向她,语气肯定至极:“你很困扰。” 梵妮愣了一下,抿唇发问:“我应当困扰着什么?” “不知道,但我对于这个原因很好奇。” “你还真是……大概是你的行为举止与我想象中的龙族大相径庭,我很想弄清你为何会如此与众不同。” 卡洛斯似乎因得到满意答复,澄净明亮的眼睛泛起无限欣喜,“没关系,我也弄不清自己不合群的原因。” “……”梵妮只笑笑不说话。 怎么,不合群还很自豪吗? 好吧,他不合群还真对了,这头古龙已经强过他的种族很多! 收拾好蝴蝶山脉残存的灰壤,梵妮再次回望这处曾经秀美俊逸的地方,不知道需要多少年后才能恢复原状。 也可能直到灰壤彻底消散的那一天,蝴蝶山脉才能迎来真正新生。 而她,高阶魔法师,享有近两千年寿命,兴许能有幸见到那 一天。 “你可以骑乘我前去你想去的地方。” 梵妮双手抱胸被卡洛斯叫住,听完对方的建议,她毫不犹豫否决了。 尽管乘古龙翱翔天空很酷,但她无法长时间停留空中,假使她真这样做了,那么她会轻则呕吐重则昏迷——她患有恐高。 短时间内她并不会有太大反应,但时间长了就不好说。 更何况她会传送阵,没事飞什么飞! “我们在东大陆要塞见,毕竟那里才是魔兽冲锋陷阵的重灾区。 飞在天空的感觉太怪异了,原谅我拒绝你的邀请,我更喜欢空间跨越而非长久地留在半空。” 说完,她后撤一步迈入流转闪耀的传送阵之内,卡洛斯轻动眼睫,眼睛一睁一闭梵妮便消失于眼前。 约兰达注意到卡洛斯疑惑的目光,对此只摊摊手挥手道别。 梵妮恐高这件事不是秘密。 奈西曾想将魔女流传下来的金扫帚当做晋升礼物赠予她,可她根本不敢跳上去飞一圈。 实际上,她尝试了,但刚刚飞到天空一千米左右她便趴在金扫帚上一动不动。起初她们以为梵妮只是在内心猛烈挣扎,恐惧与勇气争夺身体控制权。 可直到奈西飞升入天才发现她已经昏厥过去,趴在金扫帚的身体僵了有一会儿。 这让奈西和自己爆笑了三天三夜。 为了弥补自身过错,奈西重新掰折了一株生命之神神国宫殿内的神花,轻轻放在昏迷不醒的梵妮身旁。 别说,她真馋那朵神花。 那可是修复生命力最好的药材。 也就奈西这种大户能随意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虽然自己也送了光明神神殿内饱含信仰之力的防御道具。 梵妮当然知晓约兰达对自己恐高的嘲笑,别说她了,凡是见过她尝试金扫帚的人都笑出了声。 丢脸丢大发了。 重回圣骑士团营帐,她见到昨夜同她一起清除邪神遗物的神官,点头相认后便匆匆赶到前线阵阵号角声之处,加固了保护罩的硬度。 “天呐,这儿可混乱!”奥莱娜惊呼一声扶起一位铠甲破碎伤者的断臂,温柔治愈的光芒散在伤者眼前,断臂星星点点的血管顺应光芒蠕动,与身体重新连接。 “您还好吗?去营帐后面休息一会儿吧,等手臂断裂的地方彻底粘合后再提起铁剑进攻,要不然你会因失血过重而沦为魔兽食物增强它们的力量。” 换上修女服饰的戈顿小姐尽力用虚弱的魔法为伤残骑士们疗伤,兴许是身体内的毒素迟迟尚未驱散干净,自己体内魔力恢复得十不存一。 那位伤者的手臂不可能与身体粘合,她的魔力难以支撑法阵的造成。 “青涩的魔法,你平时一定没有多加练习。” 梵妮淡淡说出对眼前疗愈魔法的评价,顺手一挥,伤者顿时感觉身体血肉翻涌,一阵刺骨如针的疼痛惶然穿透头颅,他惊叫起来。 而等这股疼痛离去他的身体,断臂显然重新连接身体之上。 “可能有点疼,我并不擅长治愈魔法,多多忍耐一下。” 含笑如春的脸庞顺着一缕清风微斜,白金卷发随意徜徉在她的胸前,阳光透过缝隙照亮发丝,游刃有余。 奥莱娜想,能带来安全感的女人又出现了。 7. 启程 古龙来得格外及时,一声震天动地的龙鸣声叩响所有生物狭小的心脏,冲动蛮横的魔兽群顿时偃旗息鼓,面面相觑。 梵妮跟随巨龙飞驰天际的轨迹控制兽潮离开。 将所有事物压在卡洛斯身上并不保险,他需要一位能够辅佐他行动的助手,确保兽潮逃窜的路程不会出现差错。 恒秋山谷终日如深秋枫叶红贯山崖,高耸巍峨的红杉树遮挡天日,杂草灌木低矮湿黏,似乎刚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漂浮着泥土腥潮的气味。 一抹冷风划过梵妮肩颈,兽潮带来的危机已解除,那么现在还剩寻找奈西处理灰壤再次进化的事情。 “你要离开?”卡洛斯凝望着梵妮重新穿上棕褐大衣,心中似有所感。 梵妮点头,并未遮掩自己即将离去的理由:“我需要将灰壤交给生命魔女,她是为出色的魔药师,之前大部分针对灰壤抑制的研发都出自她手。 哦,当然了,她还是【高塔】内的高职人员,作为从【高塔】世界之轮培养出的魔法师,我肯定会优先选择她作为自己的方向而非全全依靠教廷。 教廷,额,也没世俗意义上的光明磊落,总之,你反正也不信仰十二位主神,那就少跟教廷打交道,他们有时候真的蛮可恶的。” 对方面容一顿,似乎真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金黄似琥珀般的眼睛眨了眨,随后认真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说法。 但他扫视了一圈自己,线条利落的脸庞凑近她,缓缓开口:“那么,我应当前往哪里能再次找到如同蝴蝶山脉一样怡人的地方呢?” 梵妮听到后抬起脸颊,眼球提溜转个不停,那双灵动的睫羽朝下遮挡住双眼里攒动的狡黠,双手插进轻便大衣口袋。 如果可以的话,她觉得将这家伙拉入【高塔】也不错。 想想看,性格稳定情感丰沛善于倾听接受意见的龙族来到【高塔】镇场子,那会恐吓住众多不必要的杂事。 而她,一个尚未争夺到高塔内部管理权的普通魔法师,工作量将会大减。 又幸福了。 抽动鼻尖,她扬起明媚清扬的微笑,侧头提出自己的主意。 尽管让一头强大可控的龙族加入组织的确妙不可言,但出于某种顾虑,她更期望对方认真思索后做出决定。 “我很难回答你的问题。南大陆的翡翠之涯、青鸟湖泊,西大陆的寒霜谷地、赤石火山、粉霞海湾,北大陆的腥红沼泽、白骨山岭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如果你想深入了解灰壤并有意愿想要亲手了结,不如来高塔。 那里安静惬意的地方可不少,消息来源也多。我没记错的话,龙神与命运之神的关系应当不错,【高塔】某种程度上隶属于命运之神,加入的话不用担心信仰冲突。 看你喜欢哪里了。” 卡洛斯挠了挠头:“不解决灰壤,栖居于任何地方都随时有可能被毁坏吧。” 梵妮肯定:“这么说也没错,时间早晚而已。” “那我想清除那些死灰色泽的东西……”卡洛斯对于梵妮的提议微妙地浮现出一抹笑意,不紧不慢开口:“没有那些东西,我能随时飞往任何地方,去理解大多数智慧生物情感波动的原因。 这么说很奇怪,但如果能弄懂的话我会感激不尽。” 梵妮眨眨眼,面对卡洛斯与传统龙族两模两样的为人处世,她倒没有太多抵触与不安。 而对方嘴角渐渐勾勒出浅淡笑意,他的面容精致立体,眼神怀以真挚热忱,愣是将梵妮看得怀疑起他的血统是否纯正。 那万一是个与精灵通婚的龙族生下了他呢? “你对不理解的事物很好奇,可按照龙族的习惯而言,钻研不同智慧生物习俗差异与情感构成并不能提升实力,这不符合龙族的基调。” 面对梵妮的质疑,卡洛斯并未生气。 他也时常觉得自己怪异极了。 “可能是我想观澜世界?” 听到卡洛斯深究内心而得出的结论,梵妮忽地笑了出来,“别误会,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觉得这样纯粹的理想不多见了。 不过假如灰壤的事情能够清除,神战少点,兴许我也会带上行囊跑遍全世界,所以这是个伟大的念头。” 她捡起脚下橙红海洋里一片微不足道的枫叶,手指旋在叶面输送魔力。 橙红光滑的枫叶动了动,折叠成一艘帆船样式的小舟浮在半空,流光溢彩的魔力海中,小舟任由波浪起伏遨游其中。 “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旅程,离家出走的少女尚未远行便遇到劫持她的恶龙,然而她的父母并不会如同童话中的国王王后招募勇者,也不会有听闻悲剧的骑士为她踏破马蹄出行解救她,更不会有魔女怜悯女孩的遭遇出手相助。 少女怔怔回望家的方向,内心不免悲寂,而后,踏上了愈行愈远的不归途。 此时,她贴近恶龙的衣袖,横跨大洋般的距离在恶龙的魔法中成了儿戏,眨眼闭眼的间隙,少女便来到陌生地界,一阵夹带草屑迷沙的风袭向她,她只听得狂风呼啸,盖过恶龙咆哮。 等狂风止息烈日当空,她早已不在原先的大漠荒园,周遭是声声潮浪般涌起的欢呼,身后是拥挤热情的人们,还有欢声笑语的孩童赠与她简陋纸伞,她的手心又要热得出汗了……” “你不能这样造谣我,我没有劫持过任何人——包括你,而且我不会传送阵,是你携带我来到陌生地界的。” “谁说你担任恶龙的角色?而且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梵妮眉眼如春望着收取孩童赠送简陋纸伞的卡洛斯,坚定地继续编构模糊两可的故事。 随后,她得到了故事中女孩原型的古龙憔悴的恶意凝视。 而她自动忽略掉不善的目光,淡淡开口,“别着急啊,马上会有反转。” 古龙并不买单,与她争论:“你已经说了不下五次这句话。 我再重申一次,请把我编排得具有足够的抗争血性,这才符合龙族里对雌性的印象” 梵妮眼睛抽了抽,深吸一口气放弃了争论。 龙族里,因母龙体型更为庞大、魔力更为强悍、脾性更为易控等多方面原因,雌性通常占据高位,当然,龙王的位置本身没有性别之分,谁能靠锐齿靠利爪靠魔力击败竞争者,谁就是高龙一等的王。 而公龙出于血脉中对强者的仰慕与臣服,会习惯于朝母龙低头。 在他认知中,遇到恶龙的少女要么拔剑背水一战,或生或死都朝强者不屈从,要么抹剑而亡,宁可赴死也不愿遭受侮辱。 梵妮揉了揉眉头:“我说了会有反转!!她要用自己的智慧驯 服掳走她的龙!” “……啊,这样啊,我以为她会死磕到底。” “她又打不过,白白送死吗?” “……这样做确实有些愚蠢。” 梵妮很快讲完了这个故事。 按照卡洛斯最初设想完结。 他低下头颅不敢发言,似乎后悔自己插嘴,否则这则故事将会以无比完美的幸福结局画上句号。 而他们身旁扎堆的小孩们听得入迷,其中粗布短发的女孩抽出别在腰间的树枝,面对其他孩童高喊:“你们大可以吃了我,剔除我的皮肉割断我的筋骨嚼烂我的脑髓,但是,我绝不认输,我没有输!当我拔出剑的那一刻,我便站在了你们头顶!” 随后,其他小孩接下了她的戏码,纷纷后退为她让步。 她昂首挺胸扬起小脸,却因没看清路摔倒滚了一路。 “我们的勇士倒下了!” 一个男生放肆大笑着,匆忙扶起挂满泥土的女孩,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拉着对方重回草地里打闹。 而此时梵妮与卡洛斯已然难寻踪迹。 他们来到城门处回望这个国家。 北狮鬃王国位于三山之间。与南大陆云雾缭绕的薄薄一片青山不同,北大陆的山高耸入云重峦叠嶂,浑厚泥沙铺在山的表面,群鹰徘徊间羽翼投下光的阴影,穿透狂风怒号显露于山体。 太阳炽烤着大地。 梵妮为此换上了薄纱白裙,裙下包裹严实的长靴已变为轻巧绵软的平底鞋,而肩上披有一件魔法师公会颁发的灰白斗篷盖住长发,那双淡绿眼眸遮掩在斗篷之下,正略有无语地闪避卡洛斯不安好事的目光。 对方似乎学会了梵妮的恶趣味,正裹着华袍凑近她指责她。 “哦,没关系,魔法师总是稀奇古怪的,她身边有些异常的同伴不足为奇,魔法师阁下,你肯定不会怪罪我。” 卡洛斯面上泛有浅笑,繁缛衣装在他身上,远望过去犹如一座美轮美奂的雕像。他的眼里流露出怜悯世人的慈悲,多情地凝望负心人梵妮。 梵妮:“……” 她就不该编故事。 卡洛斯学习能力并不亚于脑袋灵光的人。 而他之前呆头呆脑的,只是没人说话自言自语多了以为全世界都这样。 但现在,有人陪他说话了,他的精神状态好起来了,也开始左顾右盼模仿他人的说话节奏。 一定要学她吗? 那可真是自作自受了。 梵妮悲哀麻木地望向天穹。 天穹之上日光太亮,她还没来得及抒发忧伤就立马低下头,擦了擦干涩的眼睛。 “说的很有道理。”她一向心胸宽广,收敛好脾气轻轻微笑,赞许卡洛斯:“那就在多穿一点吧,看着更完美一些,你瞧,腰部的白布空荡荡晃着多别扭,不如再加一条金色腰链,然后配个铜铃,一步一响。” 卡洛斯点点头,认同梵妮诚心提议,瞬间拿出金灿灿的圆珠配饰串连成线,如毒蛇蜿蜒一样在他魔力加持下挂在腰间,差点晃瞎梵妮的眼。 纯金的,连线都是。 包括梵妮腰间莫名出现的那一条腰链,都是卡洛斯利用魔力创造出来的,挂在腰上沉重生硬,但她并不准备拿下来。 梵妮觉得这样也不错。 8. 好友 “为你的体贴致敬。” 梵妮收回之前的妄言由衷感叹,但注意力很快转移到附有魔力的地图,眉毛上翘:“先让我看一下,我们现在处于紫狮鬃王国哪所边境城市中,按照计划,想要找到奈西需前往尖叫迷宫。 ——她在寻找某件草药。” “当然,魔法师阁下。” 他轻轻回复着梵妮,神情依旧怜悯,白银绸缎般的长发划过脸侧,在风的飘动下倾斜。 来往行人很难不注意这抹色彩,荒漠很难见到白发或金发。 紫狮鬃王国居民因太阳毒辣皮肤多呈现健康锃亮的小麦色,头发偏向黑棕。 当然,梵妮受到的目光不遑多让,但并非因姣好容颜与头发。 北大陆与西大陆并不多见魔法师,当她一身灰白袍凭空出现于宽敞大街之上,所有视线都被灰白袍左上方的魔法师协会公章吸引。 他们惊讶地打量面容清丽的少女,尽管宽松的灰白袍帽垂落眼前,掩住那双氤氲水波的碧眸,看起来隐秘非常,但魔法师的袍子在半遮半掩下更引人注目。 人们每每路过她身旁,总会瞧瞧眯一眼出众的一人一龙,那灰白斗篷下的脸随便换个角度便能轻松睹见大半。 他们想,是个女子,灰白斗篷带有法师的胸针,但难以判断年纪。 身边跟着骨相绝佳的美人,乍一看像是同伴,可谁不知晓魔法师们都有怪癖,万一美人的身份是禁脔呢?就算只是朋友,打扮如此怪异,谁能保证不是另一个怪癖? 少惹事端,这是来往路人的共识。 “等一下,根据魔法地图显示,这个国家的首都贝多城最近会有光系精灵王到访。 还请来了恶魔们和咒术师布置安检系统?! 嘶,有点奇怪,光之精灵们从不与恶魔们打交道,怎么同意恶魔们守卫城市的?暗精灵撮合?” 梵妮手握特制的魔法地图,发出疑惑的语气。 这张地图是【高塔】中锻造师与炼金术士联合打造,凡是柏辉德纳大陆现被记载过的地区、国家,都能在地图上查找到,包括这些地区国家公众于世的护卫系统布局等。 但由于这张地图只能显露人尽皆知的信息,所以充当路标使用更多一些。 比如现在,这张羊皮卷魔法地图正发生奇异的转变,黑色的笔墨跃然纸上,线条缓缓冲出纸面的束缚跳跃于空气中。 它们扭动伸展,括出贝多城的大体轮廓,紧接着,线条边缘泛出浅褐的色彩,一座又一座建筑有了颜色,教堂的翠金,宫殿的橙黄,平坦宽广的街道……宽阔密集的贝多城模型浮现在双方面前。 而城市周边则狭小许多,一条歪歪扭扭的路延伸出来,直直连接他们所在位置。 这条路看起来并不如贝多城城内宽阔敞亮,阡陌之间,她快数不清该那里转弯哪里直行。 当然,她没有关注这条路,她更关心光精灵与恶魔和平相处这件事情。 别又是什么交战预告吧 她内心猛然升起不祥之感。 但她来不及思考这些东西,因光系精灵王到来缘故城池周边都附有魔力检测魔石来巩固城防,她俩肯定没那么容易进入。 ——但那又如何?他们的目标在加麦城,又不重合。 “毁掉魔力检测魔石就行,别担心。”卡洛斯微笑回应她的烦扰,然而并为让她觉得可靠。 “我们不去贝多城,少干点不重要的事情。” “哦。” 梵妮找到前往加麦城的路线,正想兴致勃勃施展传送阵赶去奈西身旁,却猛然听到有谁呼唤自己名字。 而卡洛斯早已斜着头,望向呼唤梵妮名字的人,却惊奇发现是一头黑羊魔角的恶魔兴致冲冲的大喊大叫。 她的朋友? “你的朋友似乎声带都要撕裂了,不回头见见?”他点点梵妮后背,好奇发问。 梵妮当然想见到呼唤她名字的家伙,她早就转头四处瞭望了,但直到卡洛斯询问她时她才终于在西面人潮人海处看见挥舞双手的“朋友”。 那恶魔朋友正蛄蛹着从人群里出来,昂首挺胸奔跑而来,连他身边的同伴都没跟上。 “好久不见梵妮,你怎么来到紫狮鬃王国了?哦,我知道了,你又偷偷跑出来的是不是?奈西大人知道你的行踪吗?” 梵妮盯着眼前的恶魔朋友伯恩特,露出了和善的表情。 “是啊伯恩特,好久不见,让你失望了,我是专门前来寻找奈西的。” “你还会主动找她?真稀奇,平时不都巴不得自己跑出去不回来?” 伯恩特吃惊地打量起梵妮。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她什么时候肯让奈西知晓行踪?每次不都是巴不得让他们闭上嘴巴当没遇见过她? 他扫视完灰白长袍下的少女,脸上露出罕见的谨慎,可等他目光扫到她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卡洛斯,尤其是看不出对方境界,他那层谨慎顿时烟消云散。 “……” 似乎更不对劲了。 对方似乎不是人类吧,碧佳斯·桑沙麦同意了吗?怎么还……他欲言又止,但因梵妮落落大方甚至光明磊落的神情扭转了他的想法。 有点清楚怎么回事了。 “行吧,我为我每次的打小报告举报你而道歉,但这次我并没有这种龌龊背叛的想法,奈西大人已经吩咐过我们看到你当成放屁就行。” “……那可真糟糕,我最亲爱的老师不管我了,”梵妮眯起眼睛笑容僵在原地,“这位是卡洛斯,你暂且这样称呼吧,想加敬语我也不勉强,他同我一起执行任务。” 伯恩特点点头,揽过梵妮的肩头:“哦,能让你与其他人员出动的任务,恐怕是涉及到灰壤那样的高难度了,我猜得对不对? 不过你要是想去贝多城的话需要带上点东西,毕竟最近光系精灵王前来,事情又多又密,不过我和你的心情差不多,对于恶魔来协助光系精灵王很吃惊。 没想到我第一次见到光系精灵竟然不用打架,哈哈,说出去都没人信。” 梵妮眨了眨眼,若有所思:“是精灵之森出事了吗?水精灵坦蒂芙·尔歌菲斯前几天匆忙赶回了精灵之森里的净月水潭,还有月精灵庇斯林直接抛下副塔主陪同坦蒂芙·尔歌菲斯一起回去。 而光系精灵王竟能忍受与恶魔合作……别是神明旨意,这可不兴讲。” “鬼知道呢!反正对我而言忙得不得了,最好是神明谈合才引发这次不同寻常的会面,否则打起来会很麻烦 。” 伯恩特低声抱怨着不合理的分工,他尚未参与三年一度的恶魔擂台赛,想要提升军衔都无计可施。 擂台赛是北大陆里通过武力对决与知识对决来衡量一个恶魔能够担当何种职位,只需在擂台上撒血流泪便能有份不错的生计。 当然,假如某只恶魔一刻也无法等待,那边直接去战场吧。 夺取军功是晋升最快的办法。 “你知道我,或者说我们能凑在一起不都一样! 我很讨厌上战杀敌,虽然我不怕死,但死在战场上太草率了——毫无意义!” 伯恩特越说越激动,刚要抵达情绪高峰,他的同伙匆匆捂住他的嘴拉他赶往人群中央,期间还不忘与梵妮打了招呼。 梵妮回以微笑,当她望向被拽走的伯恩特时耸了耸肩,伯恩特很满意担任守卫恶魔,没有抽中需要赶往战场前线的他高度亢奋。 毕竟当年是他一脸兴奋地冲到刚被关禁闭的自己面前,大张旗鼓地炫耀自己通过了恶魔擂台的初级选拔,即将前往紫狮鬃王国,再也不用与她一起接受苦命的训练。 时过境迁,她犹记得五年前伯恩特明目张胆闯入【审判庭】中的禁闭塔,手中还抱有成堆的新鲜小物件,一双深黑蝠翼划破静寂的夜,带着风降落在她眼前。 脸上是得意洋洋的笑,浓郁黑雾般的皮肤皱巴巴紧凑一起,獠牙尖锐:“我以后不能陪你了,给你点好东西。” “抱歉,我不是故意笑得这么放肆难听,但是你被塔主用魔法封住了嘴,就算是不乐意听也没办法。哈哈哈,以后你自己老实待在【高塔】修习吧,我自由了!” “你多忍忍,我实在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喜悦,你瞧,为了让你知道我多高兴我连空间戒指都没戴,这堆东西纯用手臂抱来的。” 她当时好像并未过多反应。 只不过是逃脱了折腾人的训练,谁会和他那样没出息。 所以她沉默不言面色如旧,只不过多了点小动作,区区捡起身边的碎屑石子全砸伯恩特头上,并在自己离开禁闭塔后使用黑魔法诅咒他倒霉整整一月而已。 虽然最后诅咒的事情被揭穿后又蹲了禁闭塔一个月。 小肚鸡肠的恶魔。 她淡淡地想。 伯恩特万分清楚自己在梵妮心里的模样,也猜到了她定会在自己走后唾骂自己“小肚鸡肠”。 但他不说,跟上同伴的脚步,急忙来到了人群中暴乱的中心。 似乎是个狼人少女与血族男士发生了点口角冲突,血狼人少女没忍住对方对自己种群的谩骂动了手,还不小心伤了无辜人员。 伯恩特头疼地看向被揍趴下的血族,耳边充斥着男子至死方休般的脏话,恶魔同伴已先他一步制止了狼人少女的攻击,于是他们双方开始用彼此最难听的话术咒骂对方。 快点让梵妮找生命魔女去吧,加麦城愈发容易产生暴乱,她一旦插手暴乱便会产生不堪设想的后果。 梵妮收回窥探的目光,完全没有伯恩特的顾虑,反而扭头一本正经告诉卡洛斯道:“看呐,随时随地都会有点惊喜。” 卡洛斯轻轻点头,伸长看热闹的脖子随着梵妮开口而收回,双眼放光看热闹的状态戛然而止,只剩下最初的淡漠清明。 9. 砸人 加麦城身为临近中大陆的城池,并不如西部城市富足肥沃,虽然整个国家都不太适合种植作物,但毫无疑问的是,西部某些地区恰于其份的雨水养活了独一份的瓜果蔬菜,闻名于世。 可东部城池则大相径庭,荒漠一望无际,烈日暴晒后世界都蔫坏般丧失生机,可恶魔与耐热种族极钟爱这种环境,为此不惜从西大陆迁移而来。 这也导致原先默默无闻的加麦城一跃成为旅游旺地。每逢酷夏严冬,都将迎来一大批恶魔前来观摩居住。恶魔的大量移居免不得引起当地人不满,渐渐暴动躁乱频出,血腥恶性事件一桩桩传遍整个王国,由此当地领主同大恶魔商议联合双方一同监管加麦城。 “尖叫迷宫位于加麦城与沙丘城交界处,我大概知晓具体方位了,准备一下我们赶过去。” 她摊开手掌耸耸肩,尾音似丰满羽翼翕动般上翘,浅浅淡绿的眼眸抬起瞬间与卡洛斯对视上。 起初,她并没感到什么不对,可对视的一刹那,似乎是对方没克制好龙族天然的威压,金瞳凌厉猛烈,惊得她心脏猛一跳动起来。 龙族那双竖瞳直视过去会有被生吞活咽皮开肉绽般的死亡气息。 她不由深吸一口气,羡慕起古龙的种族优势。 天然威压伴随他们庞大身躯铺天盖地袭来,哪怕化而为人,那层威压总会不自觉从眼里流露出来,暴虐侵蚀其他种族的灵魂。 该死的得天独厚战斗本领。 梵妮咬牙切齿地闭上双眼,无奈笑了,“注意提防尖叫迷宫的幻境效果——” 尖叫迷宫虽听起来像是欢愉处所,但实际与断裂空间类似,传说是远古先贤打穿了世界屏界造成的空无世界,但经过长久时间变迁已然成为新的沃土。 死神曾吩咐神使探索那片荒芜的土地,却并没有奇特发现,只是保留了一些千年前存活于世的生物还有一些怪异咒术。 人们得到死神恩允便将这片荒芜大地像装点华美服饰般施加众多魔法,还有些学者专来于此,渐渐沃土被各种高墙垒起,可没过多久这群人就出来了,徒留一片再次沦为废墟的大地。 时过境迁,那里已经完美嵌合柏辉德纳大陆,并被人们挖掘出新的乐趣,但曾被魔法师施加的魔咒仍然存在,尽管微弱到难以伤人的程度。 有些生物总是不安分的,有了安逸的生活就想去寻求高昂兴奋的东西,这种天然的冒险场他们绝不会放过,所以也就铸成了如今的尖叫迷宫。 “你能理解的,对吧?答应我,千万别着魔,否则我做不到把你捆起来打醒。 龙族皮糙肉厚,我控制不住你庞大的身躯。” 梵妮慢慢向他解释着尖叫迷宫的由来,又补上一些琐碎事情才堪堪停止。 面前的卡洛斯双眼微眯,金黄瞳眸并未显露过多不耐烦,他温和好奇地盯着梵妮,使得梵妮默默呼出一口气。 她逐渐放松下来。 与狂揍血族的伯恩特道别过后,她与卡洛斯消失在恶魔们的视野。 远处大漠荒野横在梵妮身后。 狂乱飞沙割开整个世界,一看望去,世界渐渐破碎,无数画点聚合而成恩沙石扑面而来,回过神,梵妮已然站在尖叫迷宫入口的光晕中。 尖叫迷宫的大门由上千年前被切割的巨石堆叠而成,严丝合缝的石块们表面因水雾青苔褪去了单调的土色,硕大的拱门高的压人,两侧壁柱雕刻缠枝卷叶,攀岩而上最终交合于拱门顶端耀眼生辉。 巨型拱门下方有着一层刺目的光晕,光圈呈现竖螺旋状一层一层向内收缩聚合一点,那边是空间入口。 ——像个眼球正缓缓张开。 兴许是迷宫缘故,此时她的身前氤氲湿润空气,云幕之下,澄澈的天空蓝似宝石,伸手抚摸之际,仿若有条条光斑绸缎绕过指缝垂落。 同一土地之下,世界仿佛被横切两半。 大漠与绿芽仅隔一步之遥,鲜花随风抖动层层瓣叶,轻轻摇晃间便能飞入褐色沙堆。 她晃动自己的脑袋双眼微弯,暗灰色斗篷被她叠成条状挂在左臂,白金色长发自然搭在身前,潮湿的风吹动发尾,时不时撩过卡洛斯纯白的长袍。 “看呐,这便是尖叫迷宫,充沛的水元素透过光屏入口扎根这里的土地,所以孕育出了门前的奇观,我还挺喜欢沙漠绿洲的景色。” 卡洛斯尚未弄出白袍中黄金宝石层层卷卷的白金发丝就听到梵妮洋洋得意的音色,轻快的语气说到最后极有特色的上翘起来,淡绿色双瞳稍微散去些警戒。 于是,他也轻快点头,不再管缠绕密集的头发,快步走向大门。 然后梵妮成功感到头皮被扯的痛苦。 微微皱眉后,她干脆利索地割断那堆发丝,拿出皮绳将自己头发捆住,省得大风过境头发再次缠入配饰中。 这才无痛进入尖叫迷宫。 “……?” 他们降临的地方……有点特殊。 梵妮正压在土褐色长袍的女人身上,讪讪起身拉起对方:“天呐,这可真糟糕,你没事吧!” 她内心咒骂一声传送地点的完蛋,默默为对方释放治疗术。 对方似乎直接被她砸懵了,黑发糊在脸上也顾不得扫开,直到暖意温和的光撒在她眼前,她才渐渐回过神。 “我……可能现在没事了。” 她敲敲脑袋,梵妮腰间刚刚佩戴不久的黄金腰饰直直硌在她的太阳穴,本来这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可偏偏梵妮体重超过大多数贵族小姐,百斤体重瞬间落在她的头顶,想跑都做不到,眼前瞬间昏天黑地。 捷德贞失焦瞳孔重新聚合后才看向满怀歉意的女人,打量一番咬了咬牙,但瞥见灰白长袍后又卸下劲来。 本来想狮子大开口讹一笔,但奈何对方是法师……只怕等她开口索要之际这个女人会立马使自己灰飞烟灭。 但很显然,梵妮没这么残暴:“真是抱歉,尖叫迷宫的传送口太过随机我也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我的同伴还不知道落在哪里,你看这根黄金腰饰能平息怒火吗?” “……”捷德贞喉头滑了滑,万分震惊。 这样脾气好的高阶魔法师不多见了。 但能抵达高等境界的肯定不是傻货,她该知足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接下沉甸甸的黄金腰饰,指了指梵妮身后的古树,好心提醒:“那个……你后面华袍被树枝缠绕下不来的白发女……男子,是你的同伴吗?” 梵妮笑着点点头,扭过头看到卡洛斯的瞬间对方朝她招招手。 “……” 都说了不要穿奇装异服,这下好了,挂树上了还故意不下来等着她丢脸救龙。 “是的,那是我的同伴,让你见笑了。” 一道强劲的魔法扶起卡洛斯,将他带到自己身旁。 而此时她的耳旁突然传来骂架声,一阵胡乱的潮风带来怒吼的争执。 她隔着树枝动动耳朵,现在应谈论到“老子拼命给你们干活,凭什么连块金子都带不走!” 卡洛斯同样被声音吸引,刚收拾好华袍内的衬衣便移开目光,注视争吵的人群默默不语。 但他记得拉着梵妮的手臂半退林内,独留捷德贞拧眉屏息凝视他。 被捉住手臂的梵妮尚未完全反应便被带至一侧,一个距离极近却不易察觉的位置,能够听清那群人叽里咕噜什么。 她回头旺了卡洛斯一眼,脸止不住地想要抽搐。 很难说卡洛斯究竟想些什么玩意,但她只觉得他们是否太过谨慎,连眼前那些货色都要小心翼翼退避三舍卑躬屈膝。 就像一个天大的玩笑,除了她谁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 捷德贞走向他们,沉郁的脸庞抿唇片刻才开口:“那是我佣兵团的队友,他们正为了佣金瓜分之事吵得不可开交,这幅模样太傻了,我不想参合就退到一旁,然后被你砸中了。” “那很抱歉了。” 偷听还凑到正主旁了吗? 梵妮觉得又是个天大的玩笑。 “我们对佣金之事并无掺和之意,别紧张,”卡洛斯直白说出自己看法,他得到了梵妮愣神的目光。 看来是说错话了。 梵妮哀叹三声,得到捷德贞许可后继续留在原地听吵架。 眼前吵架的佣兵团并不齐全,他们各有各的生活,只在需要外出接取任务时才凑在一起挣取佣金,但仅仅几十人却分成了三方阵营。 占人数最多的那一方,也就是整个小队的核心,正在妄图利用强制手段控制喋喋不休的寥寥数人。 鸣不平方,也就是不满意佣金结果的极个别人物,正争得脖子粗红,吵架间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完全一副被逼疯的样子。 而沉默方则一言不发,静静注视着那些人的唾骂嘶吼,一双又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瞳没有太多明亮生机,浑浊不堪。 突然,本来争得不可开交的双方停止了动作,一位小山般耸动的壮汉插入了这场失控的战争。 所有目视这位身姿挺拔高壮的猛士,原先咄咄逼人的话语戛然而止,等待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10. 争执 那个男人棕黄色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那些有人数优势的,那些据理力争的,那些隔岸观火的,随后,一个响亮的吐息打破诡异氛围,他终于开口:“嗨,卡姆,我并没有苛待你,反倒是你拖了所有人后腿,如果没有捷德贞你已经死在恶魔的羽翼之下!” 原先吵得最凶的卡姆赫然抬起自己细长狭窄的头颅,满眼震惊,似乎并未意料到壮汉公然训斥他,那张脸瞬间大火烧过一般火红起来,眼睛瞪得像泡软的苹果发酸发臭,眼里条条红血丝覆盖眼球上。 “得了吧!奥莱诺,这句话骗骗自己就行,是谁弄错步骤招来的恶魔呢?!!又是谁不顾生死与恶魔开战? 我要的东西并不多,连你的半分之一都不曾有,就这么小小的要求你们都不愿意割舍出来给我!! 哦!我知道了,你们根本没猜到我竟然能活下来,见我没能跟上你们这群怂蛋就自以为是瓜分了属于我的财宝!奥莱诺,我说对了是吧!” 被称作奥莱诺的雄壮男人听着卡姆放肆的话语,浓黑如夜的眉毛瞬间狰狞起来,深凹眼眶也跟着朝上拉扯,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暗沉下去。 他跨过众人来到卡姆身旁,鹰眼直直盯死这个露头青,尽管他一向满意卡姆的随机应变、伶俐懂事,可现在并不是一个偏向他的好情景。 卡姆望着这个接近两米的壮汉走向自己,并未展现任何怯懦逃避。他精壮笔挺的脊背就像自己无愧于心般更加钢直,眼中似乎有火光灼灼燃烧,只有夺回属于自己的金子才能熄灭。 “天呐,让死神看看你逞强凌弱的样子吧!如今你的拳头也要挥向我,就像挥向那个只会喊妈妈的女童一样? 嘿,是你要去尖叫迷宫的镜宫,你说那里有我们的任务目标,只不过藏的很深,我他爷爷的都说不去了,但你说的天花乱坠以至于无人能够拒绝!没人听我的话!! 可事实呢?镜宫是假的,任务是假的,只有一个快死的老恶魔吝啬鬼守着堪称破铜烂铁的玩意!还差点没了命!要不是那堆玩意里有金子,我早拉着其他人走了,就算金子银子很多很多,可依旧无法改变那老恶魔差点杀死我们! 还有他那该死的恶毒的诅咒,想要去除就必须去光明神的神殿祈求那群吃软饭的神官!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魔兽嘴里也不想看见神官假惺惺的微笑! 我也没钱支付费用!!” 奥莱诺听着卡姆近乎痴颠的发言,仍旧沉默不言,他并未因卡姆冒犯的话语而恼羞成怒,但思考到卡姆在尖叫迷宫里不得当的行为,他认可捷德贞对卡姆的评价与惩处。 远处,捷德贞早早退居幕后不参活其中,她并不想参与这场可笑荒诞的分钱仪式,仅仅因为白银黄金而争论不休会影响后续的团队任务,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而导致队友的背叛得不偿失。 她能理解卡姆暴怒的原因,佣兵总会缺钱,各种各样的原因压倒在他们的身上,逼迫他们不得不贩卖自己的性命。 兴许卡姆正巧就缺这些救命钱呢? 她与佣兵团里的其他流窜者关系并不融洽。 对此,她没有任何兴趣参与争论,最后分给自己多少就是多少,她也懒得计较,毕竟也没谁不干活光偷懒,她只希望下次任务队友能够靠谱别整出幺蛾子。 争论仍在继续,卡姆咄咄逼人的态度愈发激烈,若非他的好友赶忙拉扯住他,他一定会在奥莱诺凝重深沉满是沧桑的脸上勾打一拳出气。 他想,凭什么要他去忍受不对等的报酬?他可是救了人出了力挡住了攻击击退了恶魔的,他救了在场活着的大多数人! 他们的命一半都是他给的! 真他爹的一群白眼狼! “可如果不是你带来的那个矮人硬要恶魔头顶的翡翠绿宝石皇冠,恶魔根本懒得搭理我们,他也不会注意到我们的行踪。” 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夹杂些许颤抖战栗,巍巍然飘进所有人耳中。 穿有破旧魔法袍的女生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在场投向她目光的人们,那双湛蓝的双眼微微上抬,看清奥莱诺没有要训斥她的意思,猛地喉咙滚动,继续开口:“而你却还绊住了我的脚,所有人都看到了!跑来救我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吸引恶魔炮火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 “你只是在处理你制造的麻烦。” “捷德贞都没说要黄金,你怎么敢这么堂而皇之狮子大开口。” 说完,少女的头埋得更深,捷德贞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控诉吸引,却见到她垂眸落泪,低声抽搐。 她对这个胆小的魔法师有点印象,平时便不爱说话,也极少参与欢愉畅聊,总喜欢默默躲在人群身后祷告,自己曾教过她一些魔咒,她悟性很高,哪怕自己没有教授完全,她也能自己悟出来。 能够不顾及软弱的性子当众说出控告的言论,卡姆也是好本事。 这个女孩似乎还是卡姆抚同其他人一起养大的? 卡姆此刻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她啧啧两声,却猛然发现梵妮的视线渐渐停留在她的身上。 “……额,兴许你该看向的是吵架的人。” 梵妮点点头,但视线仍围绕她的身边,许久才开口:“不不,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受我的屏蔽魔法影响。实际上,你不仅没受到任何影响,还将法阵消散了一角、 很熟悉的魔力运行轨迹。” 她淡绿的双眼显露于阳光之下,浅淡的颜色致使眼眶内瞳仁格外明显,虹膜趋于眼白光泽,意外平添几分诡感。 捷德贞棕褐的眼睛避开了诡异上涌的视线,默不作声。 然而梵妮并不在意,她的思绪渐渐飘向回忆。 上次见到这样的魔法还是金雀蓝帝国那位被神殿指定的神明护卫者——塞拉菲娜皇女施展过。 她是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存在。 只不过早在五年前便了无音讯。 教廷为此勃然大怒。 梵妮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对待教廷的态度,唯一能确认的只有 她要尽力避开某些神殿谋划的一切,身份的特殊致使她最好安稳站在高塔的保护下,站队之类的事能躲就躲。 不过碧佳斯·桑沙麦很看中这位失踪已久的皇女,身为有继承权的公女,她不认为如今的皇太子比塞拉菲娜优秀。 梵妮浅浅收回微笑,正了正眼色:“不麻烦的话,我很想弄清楚你怎么学会的这类魔法。 据我所知,这些魔法的创始者目前音信全无。” “……”捷德贞后退几步,眸色晦暗不清。 她扫过眼前女人精致昂贵的戒指与穿着,碧绿如春的双眼亮了一阵又一阵。 那双挥舞魔法的手白皙修长,莹润的手指反射着暖阳温润的色泽,尽管那双手的手心带有淡淡薄茧,却无法否认它主人养尊处优之下才能养出来这般的肌肤。 而她却无法做到这样轻而易举地提升境界。 就像穷乡僻壤出来的骑士总会与贵族倾尽资源培养出的骑士不同。 哪怕双方的训练强度一模一样。 梵妮留意到她打量自己的深邃眼神,那双褐色的瞳孔死死盯住自己的双手。她跟着捷德贞的视线停留自己手上,又望了望她的。 是缺少一枚空间戒指吗? 可空间戒指并不难制作,甚至每个魔法师初次接触空间魔法便是在空间戒指制作中。 毕竟空间戒指无论对谁都是极好用的工具,哪怕对方的魔力仅有一杯红茶的分量,难以使用强大的魔法兵器。 仅需一茶匙的魔力,便能使用能够容纳一整座城的空间戒指。 虽然市面上流通的空间戒指容纳最大空间仅有一麻袋左右,且价格高昂普通人难以承受,但仍旧是魔法师公会里卖的最火热的商品。 想要足够大的空间,那就需要请来高级魔法师以上的法师们专门定制。 制作空间戒指的方法并不麻烦,它本身就是一门基础魔法。 但想把这基础魔法从水滴大小变成城池大小,难度跨越不是一般的大。 毕竟对于一个刚会爬的人而言,立马学会攀登难如登天。 兴许对方制作不出空间容纳大的空间戒指? 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毫不犹豫拿出一枚崭新发亮的空间戒指赠予对方。 感谢曾经被罚制作空间戒指后崩溃大闹无果硬着头皮忙了三个月的自己,若非自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改良空间咒语,她也不会短短时间制作了上百个大空间的戒指。 也不会像这样随便拿出魔法师公会都无法公开售卖的空间戒指。 万一塞拉菲娜皇女教授过她魔法呢? 她想,总不会吃亏。 捷德贞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失礼行为后立马收敛目光,没敢接受梵妮的礼物。 “什么人!” 一声粗犷呐喊中止了梵妮强人所难的赠送,奥莱诺走到她们傍身的乔木旁斥责她们。 而捷德贞向梵妮致歉后才缓缓而出,朝着佣兵团的所有人白了一眼。 11. 魔法师 “是我——还有一位尊敬的魔法师,我们正在畅聊,副团长,你不该打扰这场聊天,接着去争黄金的分配吧,她看不上这点东西,”捷德贞阻拦奥莱诺妄图冲上前的身体,冷冷开口。 奥莱诺皱紧漆黑眉毛,他定在原地,当见到梵妮胸前独属于法师的胸章时便后悔不已。 那张脸幽静片刻,渐渐浮动饱含歉意的神情。 雇佣公会中魔法师极其罕见,毕竟能成为魔法师的人并不需要通过雇佣来获得金钱,这群人本身就不差钱。 昂贵稀缺的魔法材料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价值千金的魔法道具不过是随手一挥的泥土。 初级魔法师可以制作简单的卷轴法阵图进行售卖,中级魔法师能够受骑士阶级邀约处理事务,高级魔法师已经能够直接接触贵族并平起平坐。 更别提高级魔法师之上的大魔法师、魔导师、大魔导师等。 每高一层级,其背后都是无数财力的堆积。 但凡显露出杰出的魔法天赋的人,魔法师公会都将给予足够的资源,生存的问题从不是他们所要思虑的,也没必要。 只要自己肯做出一点魔法卷轴,就算粗制滥造也会有人购买,这种情况之下又有几个肯成为加入雇佣公会? 除了少部分怪人。 怪人捷德贞静趁着所有人的目光被梵妮卡洛斯吸引之际,偷偷来到梵妮背后,她并不擅长处理针锋相对的场面,或者说,她不擅长处理所有与人交际的情节。 按她那张嘴,只怕帮倒忙。 更何况她一个高级魔法师,何德何能在法师面前班门弄斧。 她也怕对方瞬间掏出法杖轰她。 梵妮感受到无数目光投向胸前平平无奇的胸章,腰杆顿时挺得笔直,那双淡绿眼眸轻轻凝过所有人的头顶,最终停留在不断退后的捷德贞身影上。 “很抱歉听到你们的争吵,不过请放心,我对你们的宝物并无兴趣。” “这位高级魔法师与我有不解之缘,我很乐意与她畅聊一番。” 她语气亲切,并未带有法师的高傲傲慢,只是自顾自地推动捷德贞,那双明媚双眼的眼睫轻快扇动着。 湿润的空气缓慢粘稠流动,捷德贞觉得周围的风似乎成了天空未落下的雨,湿哒哒浸透了衣衫。 给她整的不会说话了。 对于捷德贞,梵妮没有爱才之心是不可能的,年纪轻轻到达高级魔法师级别的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是一位佣兵。 对方衣着简朴单调,穿着亚麻衬衣、缝补长裤、布制平底鞋,连最简单的防身斗篷都难以寻觅。 “你怎么不说话?” 梵妮眉眼弯弯,和煦地推了推捷德贞,但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指腹传来潮热感,宛如裹挟空气的氤氲水汽黏在手中一般。 “您说得对,我们一见如故,感谢你赠送的空间戒指!”捷德贞咬咬牙收下了贵重的礼物,而她查看空间戒指里面时惊得彻底说不出话。 一根贵重至极的魔杖。 魔杖主体是绿得发嫩的枝干,枝干光滑油润,杖身整体笔直似剑,古朴精湛的花纹宛如生命古树静静轮转的岁月般生满崎岖。 完全分辨不出杖芯与元素晶石。 第一次,捷德贞对魔法师的财富有了确切感悟。 她这种半吊子出家有机会也变成面前法师这样的富裕者吗? 早知道之前学魔法时多鼓捣鼓捣魔法道具了,否则也不至于穷困潦倒成为佣兵。 梵妮耸耸肩,丝毫不觉得将生命古树打造的魔杖送人过分,哪怕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只觉得是一根诚意满满的厚礼。 捷德贞爱惜地掏出抚摸魔杖,随后没留给奥莱诺丝毫说话的机会,扯出称得上和善的笑容回应:“买我这条命都够了!” “……你为什么要买她的命?”卡洛斯终于扯住笑的勉强的梵妮,发出惊天一问。 “她只是借用这句话来说自己的震惊和对礼物的喜欢,不是真的要卖给我。 我也没有买卖人命的习惯,尽管药人并不是多稀缺的耗材,但我研究的领域用不着!”她隔空传话,没让任何人听到自己的回答。所有人望着他们,却见法师笑得快咬牙切齿了,白发男人才恍然大悟般别过头去。 感受着捷德贞身上的魔力流动,梵妮发现她始终将一层浅浅的魔力附着身体之上,连眼球都不放过。 对此,她只觉得这个举动和一个正常人时时刻刻做提肛运动没什么区别。 比她刻意收敛魔力气息还过分。 是为了锻炼对魔力的操练程度吗? 这种训练方式和塞拉菲娜皇女的训练方式简直如出一辙。 离奇古怪却相当有效。 “你用的是光性叠合的魔法吗?全身上下都包裹着一层魔力。” “……是啊,只要吟诵不出错误就能完美用出,额,很好用的防御魔法。” “这样啊,看来我猜的很对呢。” 梵妮勾起唇角深感愉悦,不仅为自己猜对了魔法而开心,更为了发现了惊天秘密而兴奋。 光性叠合,这是几年前塞拉菲娜皇女亲自创造的新魔法,因简单明了的吟诵咒语和相对较少的魔力用量而被广泛认可,让低级别的魔法师也能随心使用空间类魔法。 但只是相对于其他空间魔法而言。 空间魔法本身使用条件便苛刻至极,所以压根就没被广为人知的《魔法咒语大全》收录进去,大多数空间系魔咒想要学习价格也并不便宜。 能让魔法师都望而却步的价格。 可这并不妨碍梵妮学习,她都研习禁术了,怎么可能不会这种魔法?更何况她所研制的还是制作魔法道具与法阵交叠态低魔力瞬发,根本不差钱。 梵妮笑呵呵地看向奥莱诺,淡绿瞳孔下意识让人觉得亲切柔软,连语气都随和平静,没有任何想入非非的贪念。 奥莱诺望着那副温柔眷恋的面庞,内心却颤栗不已。 “诸位在佣兵工会里签订过合约?你们身上闪着隐隐约约的魔法印记,是独属于佣兵工会的。”她并不着急离去,虽然自己对于他们抢夺恶魔的金银珠宝不感兴趣,但她微微有些惊讶他们竟能从镜宫内全身而退。< /p>镜宫并非智慧物种打造而成,而是万年前自刎的希望之神的神国宫殿。 想要进入镜宫内并不难,只要遵循一定路线没有触动任何机关便能轻而易举抵达。 难的是里面仍存在神迹。 有些神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兆头,尤其是一位死去的神明留下的。 她耸耸肩膀,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那说不定日后还会相见的。当然了,谁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拜托佣兵为我收集什么珍惜材料,万一你们谁匆匆接下这件任务呢?”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团队作战,只因为一次报酬的分工而大吵大闹,恐怕以后再接去委托就要提防自己背后的队友了吧。” 奥莱诺听着少女宁静沉稳的声音,向前几步。 出于尊重,他率先朝梵妮与卡洛斯的方向深深鞠躬以表自己的敬意。 他们无法击败法师,以他们的水平连企图重创魔导师都难以做到,而且他们也没有能力去承担袭击法师的后果。 不单单是法师个人的报复,更有魔法师公会为这群天才们垫后,凡有意伤害魔法师的行为,都会收到来自魔法师公会告上审判法庭的裁决书。 到时候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魔法师公会通缉。 总之得罪魔法师是一件极麻烦且难以处理的事情,尤其是的等级高的那一批。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的争端愈演愈烈却无人提及捷德贞的缘故。 也是卡姆濒临愤怒节点也未伤害控诉他罪行的魔法师的原因。 奥莱诺撤掉棕黄色眼睛里的浓郁试探,粗糙古铜的脸不卑不亢望着梵妮,沉稳开口:“我们经不起队友的多次出格行为,不听指挥我行我素的人不适合加入团队,阁下应知道这种人强行加入队伍对双方都是折磨。” 梵妮眨眨眼,这个高壮男人并未说错,团队行动不该有太多节外生枝的做法,想要活着完成任务最好是听从指挥的安排。 “你说得对,这听起来相当糟糕,谁都不想因为队友的临时起意而葬送生命。团队中的每个人都负责不同的任务,一个节点的失败可能需要整支队伍付出代价。” “但我只是一个无聊彷徨的过路人,无意偏心哪方,你们不必担忧我是否中途插手。 我的同伴也是。” 她表明自己的立场,微笑着远离卡姆所在的方向。 空气中的水汽更潮湿了,她的裙摆因水汽而沉重不已,白金色的发丝成绺黏在脸上,身体黏糊起来。 她目光陡然尖锐起来。 有水系魔法师躲在暗处?还是水精灵环绕在他们身体旁,也在静悄悄偷听他们间的谈话? 不会是隐藏在尖叫迷宫里的术阵被谁毁坏了,才引起这种元素紊乱…… 她幽深地凝望仿若雕塑伫立神圣广场的卡洛斯,对方依旧是面似璞玉温润隽永的模样,金色瞳仁反射阳光熠熠生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似乎是留意到她的目光才缓缓升起。 对于空气中的不合理水分,是有答案了? 但紧接着他的神情转为疑惑,自此,梵妮便知晓他懂个屁。 12. 常识 “你们有位造诣深厚的魔法师,真幸运。不过貌似有人不服气,是镜宫之旅出了差池才会引起众怒? 或许你们找错了入口,西大陆矮人王国曾有颗夜光石,上面篆刻了镜宫密匙的获取方法,听说很复杂。” 奥莱诺沉默片刻,面前的大魔法师说对了他的心事。 自上次任务中得知这一消息,他便马不停蹄说服队友前来此地探寻。 那颗夜光石他见过,上面篆刻的文字他虽难以读懂但捷德贞却一眼看明白了其中奥义。 那并非大陆通用语,而是更古老的、与精灵语类似的一种古文字。 现如今还能看懂的人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魔法师。 魔咒与法阵绘制通常需要运用这种文学,越是威力强悍范围广阔的魔法越是需要这种文字的辅佐。 但历经千年演变,总会有些许字词发生变形,如今文字总会与远古时期大相径庭。捷德贞看着奥莱诺凭借记忆梳理出的文字,皱紧了眉头,她学艺不精,近乎一半的内容一知半解。 卡姆依据她模糊的翻译,寻了大半尖叫迷宫才看到如她所言的像月亮小舟悬挂星子之上的半透明钥匙。 然而结果却大失所望。 他们被困在老恶魔镇守的宝库内,大部分宝库变成了破铜烂铁,没够使用的寥寥无几。 “除了黄金,那头恶魔并没有任何眼前一亮的宝贝,确实是我指挥错了路,还差点使得所有人葬身于此,我自愿接受处罚,报酬充公。”奥莱诺哀叹着投以卡姆目光,对方似乎已然消气,又或是不愿在法师面前放出狂言,只留有一副黑不见底的脸色,没了狰狞的气势。 梵妮跟谁奥莱诺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卡姆,半载,她才慢吞吞侧头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我能见见夜光石上篆刻的文字吗?一般来说从高级魔法师开始便能研习古灵字,但真正系统性连贯性接触这种文字还是需要大魔法师级别以上。” “很多高级魔法师因魔力限制也无法看全所有文字的形状,对他们而言,古灵字更像是一团朦胧的迷雾,总会有些地方被遮盖住。 古灵字需要大量的魔力为基础才能看明白,每一个字的识别都要用魔力的,强行可能会造成某些不可逆的伤害。” 她笑眯眯朝众人解释为何捷德贞只看懂了一半字,双手却早早做好准备,时刻接住那写有古灵字的羊皮卷。 其实奥莱诺愿不愿意给她看都无所谓,她有的是办法查阅到。 但对于这行人来说最体面的方式便是拿出羊皮卷共享资源。 奥莱诺眼神一暗,正如梵妮所想,他们这群囚徒没有可选择的权力。 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人向这位穿金带银的法师追责,但她不会动这个心思就是了。 “当然,如果您想看的话我们很乐意提供。” 梵妮接下卷轴:“十分感谢你的慷慨。” 双方默契的没有提及恶魔的事情,气氛打破原先的凝滞渐渐闹腾起来,除了那粘腻湿润的空气依旧我行我素浸湿发丝。 梵妮钩住耳畔的白金长发,想要将它们通通别在耳后,以免长发总是不合时宜地黏在脸上遮挡视线。 那双手刚触碰到发丝,另一双手便上前接过厚重长发,少分量的魔力划过她的手心,她向后望去,却见卡洛斯体贴地用魔力盘好长发,一股清风掠过她的脖颈,她察觉到一阵清凉。 “……你也要看古灵文?龙族不该是天生便理解的吗?” “是啊,所以我的速度会快于你,比你更快读懂上面的文字。” “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情?” “啊?” 梵妮顿感语塞,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手上羊皮卷的柔软让她迅速回神,她看着卡洛斯因站于自己身后微微弓腰而垂落的白发扫在她的手上,心生歹意,尽快扯住一绺猛然砸向他的脸颊,也不回头,就双眼有神盯着羊皮卷,认真观览。 “……” 卡洛斯没有过激反应,她想,脾气好得人类都甘拜下风。 当她重新聚焦于羊皮卷时微不可察地瞪大双眼,而那流窜的震撼刚蔓延至整张脸上便被她的笑盖住,欲盖弥彰的滋味顿时笼罩她的心头。 绝不能展露她大吃一惊的样子。 但他们这些句子时真没察觉出不对吗? 就算只读懂一半也不该平淡地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望向捷德贞,像模像样问她:“你认为这些古灵文是何意思?” 被提问少女站在她身旁,双眼暗沉,直到梵妮突然发问她才抬起头颅,遥望那双淡绿色眼睛,斟酌着回答:“很怪异,额,我说不上来,像是梦到哪写哪一样。比起获取钥匙,更像是在写史诗,还是……抨击神明的? 我不知道,只能看出骂的很脏且毫无章法,密密麻麻全是倾诉。” “说对了一半,的确骂的不太好听,但重点并不在辱骂上面,而是凡见此文者均会被诅咒,骂的是被诅咒的人。” “?” 啊? “等等,诅咒?” 卡姆率先大嚷大叫起来,身上紧贴腰部的佩剑撞到裤脚边的铃铛,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嘿,别越界,你不会是想拔剑威胁这位阁下!”胆小的魔法师难以置信地望见卡姆抽动自己的保健,紧随其后也叫嚷起来,尽管她是中级魔法师,对上卡姆这种魔剑士还是略微逊色,却仍挺身而出怒斥他的行为。 卡姆按压剑柄的手指随着她的指责一颤,不久呆立原地,面色又恢复成龇牙咧嘴形态:“卡琳妲,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谁告诉你我要拔剑?!!” 伟大的造物主啊,他只是脾气差了些,没准备找死! 他的佩剑方才刹那间感知到凶厉的魔力威压,这个来自传奇魔剑士的剑魂便止不住发出共颤,这是在明目张胆宣泄他的情绪,更有威胁的意味在其中。 乃至现在,这种威胁都未尝消失。 他拉扯脖子劝诫众人,催促众人离去。但几乎所有人都像看小丑一般扫过他,其间还有三两声嘲笑。 ……这群贱人! 梵妮凝望他的面红耳赤,默默朝后一步,卡洛斯毅然闭眼充耳不闻,选择同梵妮共进退,纷纷来到捷德贞身后。 许久,似乎是卡姆口渴了,属于他的唇枪舌战才结束。 不是卡姆说不下去了,而是有人动手了。 “……” 梵妮叹了口气,趁卡姆动手前慌忙起身:“其实诅咒也未必生效。” 卡姆停止了动作,恶狠狠望向动手的比他高一头的壮汉,不服气地扭过脸来看她。 真是个天生战士。 梵妮默默评价,也怕他一言不合又开始唇枪舌战。 “哦,现在是休战了吗?”她真诚地看向卡姆,玩笑似地询问对方,见对方低下头去不作答复,她才继续解释:“这些文字并不完整,残篇而已,而且上面提及的诅咒指的是‘盗吾明石者’,严格上来讲,我们并未窃取夜光石。” “看起来是篇史诗,不过并不复杂,可能记载了丰收之神的回忆。” “不要紧张,石头里面蕴藏的神力已所剩无几,无法支撑大规模的诅咒,效果也十不存一。” 她语气温软,看过后眼里闪过一瞬诧异。 卡洛斯靠在她身后,面上表情淡然神离,他凝视那排古灵字,眼神晦暗不明。 在梵妮回头看向他的一瞬间,他将眼下阴翳遮掩过去,回以肉眼可见的诧异,如同梵妮一般。 双方面面相觑,澄澈的眼眸刚刚对视就被卡姆的腔腔怒火尖叫吸引,等待卡姆的下文。 第三次争吵,再次拉响。 这次已经不再是群魔乱舞,而是针锋相对。卡姆还是老样子,无差别扫射所有他看着不爽的人,而他的对手,则是满脸死意的捷德贞。 “我就不该看那份篆刻字!” 捷德贞无能狂怒,气冲冲上来扫视所有人。 她就不该逞强硬去接下奥莱诺的委托。 古灵字她学过,或者说不单单是学过,她的老师曾将所有的古灵字教授于她,当年她记得一清二楚,尽管三年过去了,她也没有忘却。 风神为她作证,她时那些字突然转变了形体,并非如梵妮所说雾蒙蒙一片难观虚妄,相反,她认全了所有字。 可错就出在了这个环节上。 那些字清晰地徜徉在她的脑海,每个字她都认得,可随后这些字迅速变换形状,变成稀奇古怪的样子,又变成与前文漠不相关的词,唯一不变的只有完全不想干的内容。 “那是你魔力不足导致的强制中断,如果继续读下去,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就像魔力丧失、精神混乱、头颅炸开等,魔力过载使用还是蛮严重的。” 梵妮眨眨眼,不由怀疑起捷德贞的老师的靠谱程度,连最基本的魔法常识都不讲清楚吗? 她都高级魔法师了,连这点知识都模模糊糊,就不怕魔法轰炸中出现非必要意外吗? 很危险啊! 捷德贞则是恍然大悟,褐色的瞳孔泛着浅浅金光,如玻璃罐里的蜜糖:“怪不得!” 13. 闲逛 “你没去过魔法学院。”梵妮笃定地说。 捷德贞撇开眼,无奈摊手:“我来到外界也才一年多点,囊中羞涩……。” “那怪不得你对魔法的很多常识都生疏至极,可又偏偏知晓更深一步的知识。 像有个老前辈闲暇时随便指点两句,半教半不教的那种。” “……嘿,你说的也没错,怪不得我去魔法师公会进行高级魔法师资格认证时他们很震惊。” “实战可以弥补理论带来的缺陷从而晋级,说明你本可以更进一步。 兴许你可以去魔法师公会申请入学推荐,他们会根据你的水平写封推荐信,只不过学费需要你想办法。” 梵妮看着眼里有光捷德贞,嘴角慢慢漾出一层笑意。 她发现这个人挺好玩的,明明想得挺多,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会有情绪波动,但很少故意大幅度露出,总是抿着薄唇远离人海,拒绝社交。 此时,捷德贞点点头,看向梵妮喃喃道:“还能这样?” “我知道了……您可以称呼我为捷德贞·希伯来亚,额,我会腾出时间看看去,感谢您告诉我这些事情。” 梵妮微微朝她的点头回应:“这些算是常识,希伯来亚小姐,很高兴能帮到你。 不过假如你要去魔法学院进修,你的姓氏最好不要让教廷知晓。 虽然不清楚你与炼金术师希伯来亚家族的关系,但教廷最近疯狂寻找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捷德贞听到教廷有点紧张,梵妮无法判断她是疑惑还是避让,因为那双蜜色瞳孔没有血海深仇在翻涌,也没有恨海情天在沉淀,有的只是最明照的难过。 她当然怀疑捷德贞的身份,可总不能明着说自己正在寻找他们,希望他们的炼金秘术能够帮助自己研究点东西。 太冒昧了。 也太冲动了。 她需要点诚意与信任。 捷德贞顶着梵妮的视线抬眸,眼里依旧没有过分浓郁的情绪:“那我有点倒霉,我的意思是,我会听取你的嘱托。” 梵妮点点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赛拉菲娜吗?” 听到名字,捷德贞首次露出一丝怪异:“我……在找她,但没有任何线索。” “她失踪五年了,没有线索很正常。” 两人对话就此结束了。 而另外一边恩卡姆似乎陷入了癫狂模式,路边的一条狗他都要骂两句,梵妮眼见形势不好,没敢多留便催促卡洛斯离开这是非之地。 关于卡姆的结局,梵妮觉得,就卡姆的嘴,在哪里都不会吃亏。 “卡洛斯,你有没有觉得周围不对劲?” 站于她身后的卡洛斯腾出脸来望向她,思索半天才开口:“你把这种称为不对劲,是不是有些不自信?” “我只是觉得这股水汽格外熟悉。” 梵妮嘴角一片抽搐,她的意思不是说处理不了水汽。 卡洛斯噙着笑,裹着泥土气味的风穿堂而过,他回头看向湛蓝穹空,靠近梵妮几分点点头。 梵妮老实地拒绝了卡洛斯的亲近,并满脸写满了‘你没事吧’的抗拒,惹得卡洛斯刻意上滑的嘴角成了平直。 “奈西似乎在陨落神明的遗址附近,可这儿的遗址不少。” 卡洛斯无所谓地侧头凝望紧皱眉头的奈西,缓缓道:“那一个一个找,我们的时间尚且充足。” “说得也是。” 梵妮收起魔法地图,带着卡洛斯赶往最近的遗址。 他们于夜色下在模糊树丛斑驳树影中瞥见高达巍峨的塔尖建筑,梵妮改善了自己的表情,双眼提溜转个没完:“里面是欺诈之神曾赐福过的地方,不过如今已然暗淡了。” 卡洛斯顺着梵妮的话远远望去,只看到参天古木圈圈环绕起来的高塔,塔身高耸细长,夜中难以分辨颜色,只有直指苍穹的塔尖傲然挺立大地之上。 而塔的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高矮不一的建筑群,它们或低矮林立,三角屋脊铺平般晃在塔后;或高大古怪,隐于黑暗静默注视观看它们的闯入者。 月亮暗淡着垂在黑夜,可里面的声音却喧哗吵闹,远到梵妮都能听清。 成堆的不同物种聚集在建筑中,他们兴许举起酒杯尽情品味美酒,高亢地谈论自己的成就,又兴许大方地炫耀自己一路拾遗而来的珍宝,那些珍宝反射夜光石璀璨夺目的光,好似本身便能散发刺目耀眼的光彩。 还有衍生出摊贩铺面,售卖各种稀罕物件。 他渐渐收回目光,点点头,跟随梵妮的脚步赶往那座喧嚣之城。 走到塔前,梵妮望着那早已被风侵腐得锈迹斑斑的大门,上面似乎雕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经过千年时间蜕变,已经难以分清任何涂画,铁锈生长在每一处角落,包括这些年代已久的符文。 这座塔似乎是一个地标,凡是进入此处的法师锻造师等都会在塔周围打造自己的工坊住宅研究所,塔前是荒凉萧瑟的枯木森林,塔后是界限分明墙墙分隔的宜居地带。 可能原先这片土地也是密林遮天蔽日,但太多来此探秘者留下了足迹,如今早已没了曾经万兽齐鸣的景色。 这座堪称世外桃源的地方外围像一条绸缎包裹身体般紧紧包围了内部的万千建筑,梵妮说不上自己的感受,只能双眼苍凉地掠过塔后迷宫一样的断壁残垣。 这些断壁残垣以往像边界框住所有各成一隅的建筑,如今却破败荒凉,它们遮挡不住身后高楼的影子,也阻拦不住探险者的脚印。 这里已然成了一片空前荒唐的寻宝地。 但梵妮还是凭借双眼隔着夜色认出了一些魔法塔与锻造屋,她太熟悉这些建筑了,以至于目光刚扫到黑影轮廓便瞬间认出了。 回视门前那座塔,梵妮仰着脖子仔细扫视几遍只觉得有种无形压迫感倾泻头顶。 这座塔高耸入云,原先能够望见的塔尖此刻成了塔上所有拐角线条的中心点,与天空相差聚集。 堆叠的白石严丝合缝嵌在塔中,哪怕外侧的白石坑坑洼洼不在平整,也为这座无名建筑刻上历史的痕迹。 大门锈迹斑斑,与血液类似的腥味层层上涌犯进鼻腔。 走过大门,梵妮才看到用于隐匿的魔法装置就附着在这座塔的内部,以这座塔为起止点括起了所有建筑群。 此刻,梵妮回头看了看背后一片漆黑 的丛林,又扭回头深思式扫视眼前恍如白昼满是魔力照明装置的大街,罕见沉默起来。 百般思绪夹在心间,最终只剩下一个感叹:脱裤子放屁。 卡洛斯看着晃眼的大街,微微侧头,白发随着他的摆动垂在梵妮眼前,盖住了部分光亮。 梵妮点了一下他的头:“别想按照龙族传统去抢劫魔力装置,又不值钱。” 卡洛斯听完摆正自己的头,留意到梵妮郑重其事地看望自己,他抬眼不解:“我不傻。” “……你的族龙傻,因为曾经真的有头黑龙抢劫过这里——带走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 “我和他们,脑子里装了不同东西……不一样。” 梵妮轻轻“恩”了一声,似乎同意了他的说法,面对极有自知之明的古龙,她投以赞许的目光。 此刻正对高塔的大街灯火通明,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圣者雕塑手中握有照明用的魔法石,大街两旁破碎的墙壁蜿蜒曲折通往其他方向,渐渐没于幽深黑暗。 吵闹声遍及大街小巷。 一茬又一茬的生物从他们旁边经过,面上挂着极为熟悉此处的笑容相互闲聊。 “……” 梵妮在人群中抿紧牙关。 诡计之神的遗址……与迷宫倒是极为相似。 她将探寻魔法释放这片土地,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叹了口气,“她没在这里,你想留下逛逛吗?我看你双眼放光有点好奇。” 卡洛斯较好的脸点点头,拉起梵妮朝向商店内走去。 他们收获了许多亮闪闪发光的小物件,有些是魔法道具,有些只是装饰,但卡洛斯很开心,珍重地将它们放在自己的空间戒指内。 他本来有自己的空间放置东西,比如说那些难以移动的珠宝黄金,但梵妮送了他一个镀金雕花的空间戒指,于是他恨不得将戒指塞满闪闪发亮的东西。 龙族特有的收集癖,梵妮很理解他的行为。 可他们刚要走进某个不知名的小魔法塔附近,双腿即将跨越残存不足的断壁之际,梵妮蓦然停住了。 卡洛斯不解地一同停下,等待梵妮的下一步指示。 而她则回视右后方隐藏身形、戴着尖顶长帽华服着装的青年,确定对方身上被一股尖狂的追踪魔力环绕,而他恰好又鬼鬼祟祟不敢见人,不禁嘴角绷直:“你看到他了吗?我敢肯定他要完了,那层魔力的主人正在赶过来,几墙之隔吧。” 讲到这儿,卡洛斯心有神会,忙扶着梵妮来到哄闹的人群中央,聚精会神以余光瞥向那抹黑影。 那青年苍白面颊挂着惴惴不安的神情,血红色眼眸疲惫不已,他尽可能缩在危墙之下的阴影中,胸前似乎还带有大片血迹。 是个血族。 梵妮打量他,心里默默念着。 血迹从胸骨附近蔓延,染的原先深紫色华服骤然暗下去,大块大块的红洇晕绸缎,那红由里向外浅淡下去,胸前的衣料已然发黑,而边上却仍能看出浅红。 胸部临近心脏的位置被捅了才会有这种血迹。 梵妮端详他,却看到他的华服正面毫无破损痕迹。 那就是背部受了重伤。 真惨。 14. 废话 血族的恢复速度很快,这种伤口并不致命,不出半小时就能痊愈。 更何况他的双眼血红如残阳,诡谲妖艳,多半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行列,绝非血佣或血役。 “女士,需要购买一份尖叫迷宫的地图吗?” 一声招呼夺走了梵妮对他的注意,她扭过头,听着小贩吹上天的话语,并未作答。 像他们这种初入尖叫迷宫的新手,的确容易被商贩盯上。她眯着笑拒绝了小贩的地图,身子靠近卡洛斯的纯净白衣,清爽微风穿堂而过,她斜着头对上卡洛斯淡薄的双眼,看清了他眼中的神情变成困惑。 相顾无言,她的目光又默默扫到血族身旁,卡洛斯轻哼一声,得到了梵妮讲述为何拒绝小贩的理由以及小贩这么做的原因,才跟随着她一起看向那处地方。 她原以为自己会望见血族什么新动静,却瞧见那个男人微弱喘息,强忍疼痛般睁开绯色眼眸,视线掠过她所在的上空,又庞然静止不动。 是在示弱?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了? 还未等梵妮想清楚,她突然攥紧手心,一股极轻极薄的魔力从耳后散开,她想头回查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公然释放魔力纠缠不清,却回想起血族疲惫的眼睛曾注视过她,尽管停留时间短到她差点看错。 卡洛斯留意到她的异样,轻轻按压魔力汇集的区域,等她判断出这层魔力属于追踪法术的运转流速,随手驱散后才悄然放开。 那双手是火热滚烫的,架在她耳后的肌肤之上如同被灼烧一般,指腹以轻柔的力气围着那片肌肤打转,一点一点困住陌生魔力,静候梵妮处理。 而她只是轻轻用手覆盖住那片区域,直到自己冰凉的手温重新为那片区域镀上该有的体温。 卡洛斯的手太烫了,引得她耳后乃至整个脖颈都微微发抖,直到熟悉的体温压过热浪她才觉得舒缓。 “他还挺聪明的,想趁机将追踪魔咒分给多人来逃避追杀,不过时间上有些晚了。” “你也感受到了,对吧。” 梵妮收回自己的手,目不转睛盯向虚弱的血族青年。 那宛若游丝般的魔力重新回退他的身旁,他微微一怔,双眼微不可查望向梵妮的位置,却在灯光下望见一双浅到无色的眼睛凝视自己。 下一秒,他扭过头,回避那双空白的眼睛,不敢对视。 梵妮高挑眉毛,对此不屑一顾。 身为旁观者,她当然期望可以目睹血族被揍得痛哭流涕的模样。 可作为中招者,她内心渐渐生起一股烦躁。谁清楚他究竟招惹了怎样脾性的仇敌,让自己为他挡箭,她还挺沉闷恼怒的。 眼前的血族干出的“好事”正巧惹怒了她。 不过那层魔力消散的瞬间,她才想起这种追踪魔咒的来源。 金红色魔力于空中逆时针盘旋回流,一圈绕着一圈,转成特定的轨迹永不停歇。 那是独属于狼人一族的追踪魔法,除非施咒人的血液流尽横死当场,否则难以去除。 他还能惹上狼人。 多半是咎由自取。 梵妮撇撇嘴,卷发靠上卡洛斯洁白的衣衫,却因颜色相似而难以分辨虚实。 眨眼的空隙间原先虚弱不堪的血族在她眼中失去了身影,那片漆黑的角落顿时空无一物,连血迹都不翼而飞。 梵妮没有任何动作。 她也无所谓吸血鬼的垂死挣扎。 卡洛斯却在她的臂膀附近搭上一只手,似乎想替她出手教训挑衅者,却被她拦下。面对卡洛斯不解焦急的眼神,梵妮摇摇头。 “他在挑战你的权威,你应当对这种行为施以惩戒。” “不,卡洛斯,施以惩戒更多出现在上下级或审判庭里。 那是你们龙族的观念,而我不需要令他以臣服的姿态叩见我,敢让我来替他分担狼人的怒火,还被发现了,那就去死吧。” “那这么说他确实该死。” 一人一龙就这样达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那只失踪的血族此刻骤然出现她对面,似乎身体里被灌满了雷电,一抽一抽地倒在梵妮面前。 兴许这头血族属于纯种贵族,无尽的电击之下还能露出拘谨笑容,眼神窘迫。 梵妮在意识到他对自己下手的那一刻便在他的身上施加咒语,她冷哼一声,自己惹了麻烦还想嫁祸给她? 是觉得自己没本事对付他才这样肆无忌惮? 连她身上收敛的魔力都没感知出来,恐怕实力也就那样。 她静静打量这头血族,此时他已经身着一袭暗金衬衣取代深紫礼服,面上依旧苍白忧郁,身体却保持挺立盎然,那双濒临枯萎的血红眼眸跨过卡洛斯矜贵淡漠的脸庞,惶恐地望着梵妮。 “您好阁下,恕我有眼无珠没看出您的身份,对于我的失礼行为我深感抱歉,但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与我做笔交易,我的处境想必您早就猜到了,可我已无处可走。” “倘若您能平安送我离开尖叫迷宫,我将必胜感激,作为诚意,我能向您承诺血族将会不留余力帮助您,您所需要的珍宝秘术也会竭尽全力为您奉上。” 梵妮听着他卑微祈求之言,面无表情。 而他仍在呶呶不休,拼命想抓住她这根绳子跳出泥潭,为自己谋条出路。 以至于他张口闭口绝不提祸水东引之事。 对此,梵妮轻轻打了个响指,封了血族的嘴:“你怎么敢回来的?” “唔……唔唔!” “既然敢回来,那就……” ——去死吧。 可惜没等她说完话,血族男人竟挣脱了魔力束缚,爬到梵妮跟前抱紧她的脚哭了出来。 “……”梵妮微微惊讶地俯视那张哭得狰狞可怖的脸,隐隐约约,她感到没来由的倒胃席卷了全身,灵魂跟着颤栗。 似乎,与十三年前她亲自面对的神战有异曲同工的恶意。 莫名而来的邪神最后获得真正胜利。 和现在她的感知一模一样。 她心脏差点漏了半拍。 如此浓郁的魔力污染气息,和邪神本尊都 快如出一辙了。 他要么是邪神信徒中祭祀一类的存在,要么是杀掉祭品的存在。 而那头吸血鬼毫无察觉般大哭大叫,不顾周围嫌恶的目光朝她诉苦水:“我见过您,您曾在奈西·莫里斯阁下的魔宫中生活过,因此我才敢拉您下水啊! 您有所不知,血族乱了,我不知道怎样讲才合适,但有人故意朝我族圣地‘绝望血池’中抛下了几颗土粒,起初没有族人在意这件事情,这太微小了。可就是那几粒土壤,使整个血池以一种颓靡崩溃的姿态化为死海。 血池被感染了,毫无生机,但凡触碰到一丁点水,便会出现同血池一般无二的症状,先是萎靡不振死气沉沉,随后便动也不动像木乃伊一般,直到身上覆上一层灰土。 直到彻底与土地融为一体。 然后,血族内的各支打了起来,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我刚从奈西·莫里斯阁下魔宫里回来,在路上就差点被迎面刺杀,但我猜绝对是血池的缘故。” 他说得快速又狼狈,似乎回想到自己一路的颠沛流离,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那原先矜持优雅的音色早就成为了嘶吼,整张脸只有灰蒙蒙的泪水挂在身上。 或许血族圣地血池对他的打击轰如雷霆,梵妮看着他那张惴惴不安的脸,总觉得他似乎忘记了揍得他屁滚尿流的狼人即将到来。 又或是他觉得只要提及奈西·莫里斯,自己便会保护他,谁让他认识魔女呢? “你真是……” “真是……我就不该说什么狠话,直接削掉你的心脏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梵妮眯着双眼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头一次觉得自己废话真多。 听到梵妮彻底拒绝了自己的请求,他如丧考批,哭得更难看了:“您得救救我,奈西阁下最近似乎也在研究灰壤的事情,她需要我的情报。” 梵妮点点头,同意他的观点:“说得对,那我把你的灵魂剥下来就好了。” “……”血族吸了吸鼻子,他真没料到眼前的人类懂得黑魔法。 卡洛斯推开他紧抱着梵妮鞋跟的手,一脚踹飞出去,眉头紧锁眼神不悦。 龙族威压此刻毫无保留地碾在血族身上,此刻,血族才发现那个压制自己魔力涌动的男人属于哪个种族。 龙族不是向来瞧不起人族吗? 他们不是最喜欢人族鲜嫩多汁的皮肉吗? 整个智慧种族还有谁会喜欢人族? 那个人族女人究竟有多强,竟然能让纯血的古龙来保护她?! 众多念想在他心间浮现,可想来想去,他只觉得自己完蛋了。 前有疯狂寻觅撕咬他的狼人婊子,后有黏着人族屁股的古龙,他就这样死在这儿? 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才让灰壤侵蚀血池,怎么能止步于此? 他……他还有底牌,邪神会庇护他的,古龙算个什么东西,等他召唤来邪神他们全都得死! 留意到血族眼神猛地阴沉狠戾,梵妮瞬间炸开了他的心脏,心有戚戚。 15. 狼人 “他似乎有些眼熟……麦格城里与狼人斗殴的好像是他,还把守城卫队吸引了过去。虽然我没能在奈西的魔宫里见到他,可在麦格城里却清清楚楚目睹过他的打架,当时伯恩特处理的麻烦事就是他和那位狼人引起的” 梵妮收敛起脸上的表情,内心晃然生出一股燥意,或者说她隐藏起来的情绪终于浮出水面。 以及那熟悉的粘人的水汽再次浸满连脸庞。 喧哗的尖叫此起彼伏出现在她的耳畔,路人顾不上先前手牵手的好友或恋人纷纷四散而逃,明亮的光被人影挡住,又撤开,明暗交织在她的脸侧。 他们被她突如其来的动手杀狼惊到了。 但更令人惊讶的是,捏碎心脏死亡的血族竟重新站起来,颤颤巍巍朝她们相对的方向逃离。 梵妮定睛一瞧,先是一阵无语的震惊,随后扭头看向卡洛斯,戏谑开口但语气却咬牙切齿得很:“他终于知道该跑了。” “他怎么又跑回来了?” “……他怎么带着那批狂躁化的狼,冲我们来了?” 梵妮眯起眼睛眺望渐行渐近愈发狼狈的血族青年,他一路跑去艰辛又疲惫,可还没跑两步便迅速折返。 复活的东西真是格外有活力,梵妮恨恨得咒骂着。 而那隐于另一座残墙壁垒的身影猛然追上他,像条疯狗死死盯住他不放。 那身影庞大迅猛,黝黑肤色覆满整张面庞,尖牙利爪,棕色毛发,深黑眼瞳细细竖起,狂奔嘶吼奔向他们的方向。 一头裸奔狼化的狼人极力挥舞手中尖爪,怒气冲冲,呲牙瞪目。 但梵妮没顾及巨大狼人的狂奔与愈来愈近的血族,她想,那头血族的确借助了某些邪神的力量才能复活。 她曾被这股力量折磨过,那种战栗的感觉太过熟悉,以至于她只嗅到丝丝缕缕的气味便立刻反应过来。 怪不得能重生复活。 按理来说,血族能够无限恢复旧伤的原因便在于心脏。他们这个种族畏惧秘银制品,也畏惧阳光,但这些东西都能以真正伤害他们。 只有让秘银制品切割心脏或把心脏放下太阳下,再不济也得摧毁心脏才能杀死他们。 梵妮敢保证她的魔法攻击绝没有失效,恰恰相反,正因为她的魔法攻击没有失效,她才更加烦躁。 又是邪神,没完没了了,这群狗东西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找个坑埋了自己? 真是该死。 她淡绿色瞳眸紧紧锁住逃窜的血族,仅仅一眼对视,她的眼睛便微微散发精神系魔法的光晕,而下一秒,复活的血族青年顿时觉得头脑发昏,意识模糊,被狼人死死咬住不松口。 狼人咬断血族的头颅才恢复人身,与此同时快速使用魔力穿好了衣服。 她在向梵妮致谢。 梵妮双手抱胸,恹恹抬起眼睨着脊椎翻涌血肉的血族,勉为其难点点头。 目睹梵妮的烦躁,狼人没在开口说话,她一脚踩断他的胸骨,当着众人的面摘下他的空间戒指取走了一个深黑色羊皮卷轴。 血族血肉恢复速度强大,献祭过邪神后更是强悍,被踩断胸骨头颅碎成肉渣的血族已经颤巍巍起身。他伸了两下胳膊,摸着已经长了回来的头颅,此时伤口也愈合,胸骨也重新连接,除了后背的脚印,完全看不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还是下手太轻,梵妮尽数看在眼中。 “你与邪神邪教徒的关系很复杂呀。”她开口定性了血族的真实身份,这让勒着血族脖子的狼人震惊到瞪圆了双眼。 随后,血族的头又碎成了肉渣。 “那就多死几次!”条娜丽恶狠狠盯住血族,觉得让他活着都成了罪过。 本来狼人和血族间便存有血海深仇,一代传一代,已不是随便两句好话就可以握手言和的程度。 而现在那头吸血鬼竟然投靠了邪教?比起夺回自己的命根子卷轴,这件事情更能让她激起血液里的烈火,也更能让烈火焚烧她的理智。 她巴不得撕碎该死的血族。 梵妮无视了血族的声声哀嚎,所有人无视了血族的声声哀嚎。 在一个失控的狼人面前晃荡并让她放开吸血鬼,纯属自己命大作死。 尽管刚才还因梵妮杀死血族而尖叫声不断,可最终都归于平静,所有人专注自己的事情,没谁愿意插手狼人与血族的破事。 也没人敢插入。 梵妮“啧”了一声,对于卡洛斯的不解,她给出了一段解释。 “那头吸血鬼没事夺人家的护身卷轴,不被打才怪。而且他通过邪神的力量复活,你刚才肯定察觉到了,不弄死他都算是仁慈。 别太奇怪,狼人的护身卷轴与魔法界熟知的护身卷轴不尽相同。那是由兽神降下恩福糅合他们的一汤匙灵魂而成,是每个狼人自诞生起便随身携带的保命用具。 在九死一生之计能够捡回一条命的存在。 而且,一旦弄丢,他们的心智也会受到影响,虽然这微不足道的变化连最亲近的朋友家人都难以察觉,可卷轴上的灵魂却是实实在在的,有心之人随便施加一条诅咒都会折磨他们一生。 就像你的所有宝贝被一个虫子吃干净了,还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吃完了还要朝你炫耀,你气不气? 哎,也是够贱,敢抢狼人的护身卷轴。” 这场单方面暴揍持续时间并不长,确保四棵木桩深深扎进吸血鬼的四肢狼人才慢慢恢复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将吸血鬼交给圣骑士团处理。 而且是让光明神神殿管理下的圣骑士团解决这个麻烦。 条娜丽愤世妒俗地瞥了眼血迹斑斑的吸血鬼,冷笑一声,又给了他邦邦两拳才转头走向梵妮的位置。 而梵妮心底涌现的燥意渐渐消退。 血族似乎有种种族魔法,凡靠近施法者,必然会激起内心深处的情绪,使其渐渐丧失理智,沦为情绪裹挟的疯子。 回想起内心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梵妮确定自己中招了。 这下,她认为那血族 被揍更活该了。 一场闹剧的终结是聚满观众的掌声与欢呼的,条娜丽收回自己的狼尾,浅灰双眼扫过奄奄一息的血族,舒爽哼笑着,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以及他们戏谑的惊呼,像个胜者洋洋得意地又闪现到血族身旁。 “死蝙蝠你完了!” 她目光凌然,被窃走秘宝时的愠怒不复存在,与之相反的是重新夺回的欣喜激动,以及发现邪教徒的决绝。 梵妮看着不远处她们的单方面殴打,默默后退几步,却没料到卡洛斯稳稳挺在她的身后,见她有所行动稍稍移了下脚步,却让梵妮撞个满怀。 卡洛斯抢先开口:“是我晚了一步,下次会留意。” 说完挪开自己的身体为她让路,梵妮看着脸上写满了‘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卡洛斯,别过头去。 忽地,她又扭过头靠近卡洛斯,对着他精致天然的脸蛋动手动脚。 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在梵妮手下瞬间凌厉起来,她刻意找出卡洛斯最显凶相的表情,却倏然察觉出这样的他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原先无比纯圣悲悯带有神性的脸现在凶狠凌厉,嘴角邪魅一笑眼窝深深凸起,眉眼上挑,显得凉薄又逞强。 整张脸写满了“你们都是垃圾货色”的不屑。 “你之前也这样吗?”梵妮好奇发发问。 “在幼年期曾鲁莽过。”卡洛斯真诚回答。 “哦,就是叛逆期啊。” “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了。” “……你开心就好,”梵妮呵呵结束了他的自证,接着目睹狼人发泄脾气。 直到十几分钟过后,条娜丽才深呼一口,困住血族跑到梵妮跟前,深灰发丝遮住了她的双眼,梵妮难以透过双眼读懂她的意图,但那轻哼出来的悠扬小调让梵妮觉得不会是太差的事情。 果不其然,条娜丽凑近后那双浅灰色眼眸蓦然弯翘,无机质般的瞳孔开始大量产生愉悦,那张精致野性的脸张扬明媚起来。 她看着比自己矮几公分的梵妮,撩动耳旁碎发。 她身着一套轻便裤装,强壮明显的肌肉撑起松垮的内衬,健壮的大腿被一层层皮革圈环箍住,灰白格调的披风阵阵作响。 梵妮默默将这头狼人的特征记在心间。 她喜欢观察不同种族,观察他们的特征外貌,观察他们的工具衣着,他们在绝境中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们面对全能的神明会怎样证明真心,他们与众不同的习惯怎样区分的,他们内心又是否会嫌弃某些老传统。 但前提是对方对她没有恶意,不然她会一个激动烧死对方。 条娜丽微微弓起身体,看见她的空间手链便一脸凝重,声音也是不曾有过的沉稳:“你的手链谁打造的?上面有很淡的狼毛味,啧,一般母狼对小狼才这么干。” “你又不是狼人,谁没事这么闲想当你妈。” 梵妮望着那张凝重的脸,又转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沉默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原来还有这说法。” 16. 闲谈 梵妮提了提自己的空间手链,又想起那个阴郁蹉跎的铁匠。 她几乎没见过随时唉声叹气白眼上天的狼人,毕竟狼人似乎总是张狂魁梧,眼中饱含凶劲杀意,做事干脆利索,是天生的战士。 可达米恩·坎贝尔却反着来,每当那双疲惫厌倦的双眼扫过周遭的一切,世界仿佛都被他感染,气喘吁吁的直不起腰。 当然,身为【高塔】里出了名的锻造师,比起他活不下去的气质,更有识别性的则是他弓背驼腰的咒骂声:“锻造之神看见你锤炼的东西嘎巴求死神打死自己!” 他是个被狼人一族驱逐的苦命狼,尽管他的姐姐身居高位,可他仍义无反顾远离了自己的种族。白狼族的王子曾跑来【高塔】劝说他重返自己的家乡,但他拒绝了王子的劝告,将自己锁在【节制】塔里足足三年才肯重见天日。 这三年内梵妮刚被收养进【高塔】里,每天都会跑出世界之轮里的育儿所。 起初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也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的记忆停留在战火纷飞的地界,莫名来到陌生地界,对于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来讲,无疑是恐惧战栗的。 她冲出了世界之轮,只记得自己蛮横地朝前冲,平整整洁的白石路伸向她未知的地方,可她别无选择,她的内心做不到冷静镇定,这里处处透露着诡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有深深的死意。 嚎叫不止返祖高歌的欢呼、火光冲天骤然引爆的屋顶、随时甩来的各种兵器以及砸到头顶的白桦树树枝。 被砸晕前,她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你没事别找死行不行?找死还跑到我这里,该死的,我只是爱说而已,真让谁死在屋内比天塌了还糟糕!” 睁开双眼,她来到新的房屋内,晃眼的灯光毫不留情想要刺穿她的双眼般照射过来,她躺在柔软的木床之上,身上还有层碎花被。 等她的双眼适应了狠毒的光照,她才看清谁坐在了床边。 一头半兽化的狼人,下半身双腿带着狼毛弓起身子,而上半身则裹着一层短衫,背上系着宽松长袍,袍上印有忽明忽暗的星子,和湛蓝湛蓝浩瀚无垠的天空。 他似乎长久没有面见人类,幻化的人脸没有褪去他火红的鬃毛,整张脸看上去更像是会走路的狼而非人,狼爪也没有隐藏,梵妮见状隐隐缩了下身子,明显被吓到。 而他却好似没有见到她的躲闪,跨过木桌直白望向她,摸了摸脸,猛叹一口气。 梵妮见他冲向自己,身体瞬间僵住,明明双手准备好了护住脑袋却硬是提不起一丝力气,动弹不得。 随着他的接近,梵妮呼吸也加紧急促起来,直到他再次叹了口气,驼着背猛然放下手中的铁锤,梵妮才有所好转。 “你是那个……生命之神的圣女洛伦尔家的小鬼,我应该没记错,你和你妈长了双相似的眼睛,和小绿头蝇一样烦人。 但你和你妈小时候真是差远了,她要是遇到你这种情况,早就找根木棍打遍天下无敌手。” 也不清楚是不是这句话的原因,一周没开口说话的她抬起了头,嘴角哆嗦着提出了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我会学的。” 那细弱游丝的声音让达米恩猛地一怔,随手找出干净的杯子倒来清水喂给她。 他的嘴中仍呶呶不休,似乎与已去世的洛伦尔女士知根知底,是故交。 梵妮紧绷的心渐渐放了下去,在对方杂乱的棕红长发下睡着了。 梵妮回过神,严肃的面容让条娜丽挑起眉毛,可下一秒便让她卸下同样端着一丝不苟的表情,无语至极:“那我需不需要改口叫妈?” 条娜丽:“……狼族不兴这个叫法。” 梵妮面露可惜,搡了搡自己的白金卷发:“好吧,其实我也不常用这个称呼,一般我会使用‘母亲’这个词,可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她被一场战争拖垮了身体,倒在了胜利的前夕。” 条娜丽:“那她可真是个勇士,死得如此光荣。” 梵妮:“谢谢你的夸奖。” 空间手链的狼毛成了某种纽带,条娜丽渐渐温和起来,她倾斜着自己的身体,右腿弯曲,明目张胆地还想搂住梵妮的肩畅聊。 狼族是个极其重视家人与朋友的种族,被他们承认的朋友会受到他们真挚又热烈的亲昵,而他们相爱的家人则会彼此牵挂对方,默默为远行的游子祝福祈祷。 总而言之,狼人的信誉在整个柏辉德纳大陆绰绰有名,比梵妮行走于这片土地方便太多。 为此,她暗戳戳诅咒那些令人作呕道德败坏的同类,若非他们,人族的名声也不会沦落到公认的不靠谱。 梵妮这边和谐美好,卡洛斯却讪讪微闭双眼。他没兴趣听狼人叽里咕噜的话语,尤其是大多数他并不理解。 比如死在胜利的最后一步上,会觉得光荣很正常,但他们为什么用流露出可惜? 而那些战争,他大概能懂得发动的原因,可明明都已是相互厮杀,又为何要怜惜死在战场的人。 复杂的情感很难根据龙族的传统进行推测。 以他的种族来看,死了就是死了,败者就是败者,兴许他们会因战斗过程中坚持到底愈战愈勇的精神而欢呼,但想赢的尊重那便只有一条路:胜利。 完美无缺的胜利。 尽管他并不认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头血族身上的伤疤已然痊愈,除了衣服上浸出的血能证明他曾被打的大出血,其他方面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受过重伤。 但他没有逃跑的意图,只是呆呆趴在地上,残阳般的瞳眸紧紧看着梵妮谈笑的方向。 卡洛斯注意到他不善而目光,走上前捏住狼人的后脖颈提起来,锋利的龙爪划破那张惨□□致的脸颊,可是没有太多鲜血流出,那些伤口还没能渗出血来便快速痊愈了。 “你没被打服,”卡洛斯简短做出了评价,挡住梵妮所在位置冷冷开口。 贾林恍恍惚惚才确定提起自己后脖颈的人是在询问自己,他受伤的次数太多,身体还没修养好便接二连三受到袭击,况且几天没有饮食血液,如今饿得两眼昏花。 他想说点什么,但身体的疲惫令他抬不起头。 饥饿感快冲昏了他的脑袋,大脑早就经不起任何思考,唯一还记得的事情只有条娜丽猛追自己时的凶残身影。 恍惚间,他懵懵懂懂尖叫起来,可虚弱的身体撑不起来高亢的嗓音,那些锐利的音色划过他 的咽喉,甩出口腔时完完全全成了呜咽声。 像只猴子愀叫。 梵妮被声音吸引,一双眼睛顿时望向卡洛斯的方向,眼中还掺杂些不可置信的情感,统统抛向始作俑者。 而始作俑者卡洛斯没什么抗拒羞涩,他大大方方摔下吸血鬼接受目光,那白色长发轻柔惬意地搭在肩前,双手交叠一起来回揉搓,没有丝毫被发现坏事做尽的慌乱不堪。 那只吸血鬼精神萎靡,哆哆嗦嗦晃动身体,由于被摔下时头着地,导致他现在难以看清眼前的东西,无法判断周围环境的危险使得他更显慌张。 梵妮不解发问:“他出了什么事?刚才还没有这副样子?”随后看着血族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又打量完他形销骨立的身体,语气间的疑惑少了几分:“饿了?” 卡洛斯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清理好白衣上的灰尘污垢,那双黄金瞳仁不掺杂情感,显得无情又疏离,过了半天才缓缓抬头与梵妮对视,对她的话语表示肯定。 梵妮眉梢瞬间皱起,来到吸血鬼的身边踢了踢,毫无反应。 条娜丽紧随其后,见这家伙半死不活又发泄般踹上两脚,没忍住笑出了声。 “活该!” “话不能这样说,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梵妮盯着怪异的贾林,察觉到邪神气息正如气球漏气一样逃窜出他的身体,“你的邪神放弃了你,血族先生,现在你还能挺住吗?如果说我在剜去你的心脏,你还能复活吗?” 贾林睁大了双眼,不知道究竟是为邪神离开他还是梵妮再杀他一次而恐惧,□□修复速度顿时变缓。 梵妮转向条娜丽,“他为什么拿走你的护身卷轴?” 条娜丽闻言想了想,健壮有力的臂膀搭在梵妮肩头,口吻熟稔:“他在逃命,路上危机四伏,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东西保护他。狼人的护身卷轴正好对吸血鬼有克制作用,而我只身一狼又年纪轻轻,就这么简单。” “这样嘛?可他应该清楚这种行为的后果,却还是莽了上去,总觉得他有些别的心思。” “一个被族群抛弃的废物想法不太正常很常见。”她说完朝着梵妮的肩膀怕打几下,宛如一头成□□狼间的暗示,无声的誓言散在空气中。 只是空气并不能见证这一刻的神圣,它被水汽裹挟太久,以至于让梵妮习惯了这种湿哒哒的存在。 可条娜丽难以习惯,她的毛发快被浸透了,身体都沉了不少,一抬腿,有种负重前行的错愕感。 “嘿,你们不觉得这里很奇怪?我从西边一路追来,只有这儿黏腻潮湿,瞧瞧吧,我的尾巴都快抬不起来了。” “而且这水汽有种熟悉感,先前我只能看出有个家伙在控制他们朝四野涌动,但现在,这层魔力已经浓郁到可以嗅出来了,有点像追踪咒语,和狼族的魔力运行基本一致。” 梵妮眨眨眼,似乎猜中某些东西而挑动眉梢蹲下身面朝血族狰狞的面容:“你得罪的家伙来头不小,不过正巧我们认识,就当是帮他了。” 远处不知名的某座锻造塔塔顶,一个红短发全身黑衣的“人”,静悄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梵妮说完这句话,他猛地落下来,身旁也涌动出其他高矮各异的黑影,冲他们赶来。 17. 狼人 “……” 梵妮嘴角微动,她自动忽略掉卡洛斯如芒在背的目光,望向条娜丽,而对方也明白了眼前少女的意思,立马捆住血族静候。 对于同族气味的敏感让条娜丽重新审视眼前绿意盎然的少女,宽阔的手掌揉乱了梵妮的白金卷发。 她们一同等待着某个狼人的到来。 梵妮看到条娜丽舒展的眉眼渐渐弯上去,灰色眼里透出几层淡淡的可靠感,她那双揉乱头发的手收了回去,银灰色外衣猎猎作响。 这次,条娜丽嗅出了具体气味,告诉梵妮:“你妈来了。” 梵妮撇了条娜丽一眼,幽幽开口,“……我不觉得他听到会开心。” 条娜丽并不在乎对方什么想法,她只觉得周围的空气不再湿润,尾巴□□燥的风吹拂轻巧许多。 那头吸血鬼受狼族特有魔法的束缚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口,全身上下被钉子钉住般剧痛,苦不堪言。 雾蓝天空的东方开始散发金黄与瑰红之色,大地升温,雏鸟啼鸣,灯光渐渐落幕湛蓝远方。 太阳初升。 随之而来的是吸血鬼的狞叫与滋滋冒油般灼烧的混响。 梵妮眼疾手快扯出漆黑斗篷遮住血族的身体,暂缓了他被太阳焚烧殆尽的结局。她轻轻呼出口气,温和地拍打了几下太阳的受害者。 “静候佳音,血族先生,我保证不会让你死掉。” 然而当凶猛的攻击瞬间冲向她们,随后跨过她们直逼卡洛斯时,梵妮缩紧了头后退几步。 顺便为卡洛斯搭建起防护盾。 数米高的火刃迎面砍向卡洛斯,刃尖薄若蝉翼却锋利滚烫,火焰带着滚滚热浪向后肆意燃烧,火海一般的尾焰嘶嘶作响。 卡洛斯轻哼一声,游刃有余地躲过庞大的火刃,他没心思硬刚火刃的制造者,比起打一架他更想好好交流一番。 龙族崇尚绝对力量,始终将实力看做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天性的暴戾嗜血让他们天然企图翻越山顶,却总是因另一座大山的陡峭高耸而忽略自己现在所攀登的。 自生在龙谷,他的日常无非是猛斗称霸同辈龙打遍天下无敌手,随后换得一个随从的身份跟上长辈追逐强者的步伐。更多时候是听从族长的安排打压一些蠢蠢欲动的废物种族们,揍一顿让他们知晓自己的地位。 顺便想尽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臣服强者的同时隐藏起谋反的不法之心,一步一步超越那些强者后将他们踹下神坛。 这是龙族的天性,对强者既有仰望,又有嫉妒,心甘臣服的背后是巴不得对方被自己扒皮抽骨的扭曲心态。 就像他们既愿叩拜神明,又渴望杀死神明。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能够登上龙族之巅,成为新一代的佼佼者,成为龙王,杀穿所有高高在上的神明,成为一代传奇。 可他跟在老龙身后,见到老龙毫无动容地拧断矮人的脖颈,不忍怀疑追逐力量究竟是为了什么。稀里糊涂喊打喊杀一辈子,却没能赢得一份像样的殊荣,所有种族提起龙族无一例外,全是一副深痛恶绝的狰狞表情。 他们是因为龙族拥有强健有力的身躯和至高无上的魔法而面露惶恐吗?可神明也拥有这些条件,他们为何会虔诚愿用世间一切美好的字词来形容神明? 年幼的卡洛斯第一次觉得荒诞。 在他成年的终章试炼时,他翻过熔岩翻滚的火山只为撕扯大祭司的前翼,这样才能证明他是头威猛雄壮天赋异禀的巨龙,他有资格站在空旷偌大的山顶。 可他仍不明白对力量的追捧有何值得欣喜若狂之处。龙族不屑于屠杀比自己弱小的废物,却又嗜血成性,凡是视为对手存在的,必将粉身碎骨开膛破肚。 他不想被无能的天性轻而易举控制,若是沉溺在血性与残暴中,他迟早会成为一头毫无思想的怪物,抛弃诸多理智而疯狂追逐力量。 这很疯癫。 这不是他所想要的。 尤其是自己的眼前世界经常出现某些怪异的视角,他总会看到强大凶悍不可一世的龙族在灵魂状态下只是一条爬行山野的蜥蜴。 和松树树叶一般大小。 “你没战斗欲望。” 陌生的低沉嗓音传到他们耳边。 而火刃出现的地方,一道纤瘦直挺的身影缓慢走上前。他红发黑衣眼皮浮肿,嘴角下塌,手中握紧比他头大几分的黑铁锤,走路踉踉跄跄不协调:“我只和有战斗欲望的生物斗,否则和爆锤死人没区别。” 他虽步履踉跄表情阴郁,手中却能武得一手好锤,双眼透露出几分凌然。 卡洛斯耸耸肩,尊重这位振振有词的红毛狼人,还格外有眼力见地腾出位置方便他过去。 而红毛狼人身后,则紧跟一位穿着破烂的怪人。 她身上披着破破碎碎的斗篷,长帽盖住了她的上半部脸,仅仅留下一双金黄无神的瞳孔,可身体却是笔直的。 不过帽子戴不戴并不影响旁人对她的评价——她全身绑着绷带,手肘那里通红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草药与鲜血混合的气味。 身上的衬衣与长裤同样烂得难以直视,幸而狭长的大衣裹住了穷酸的衣服,这才使得她得体许多。 梵妮觉得用穷酸形容她并不合适,毕竟有的人只是贫穷不是邋遢。 而那个怪人,邋遢得多。 可她觉得莫名眼熟,无论体型还是双眼。 条娜丽看着毫无体态的同族,还是闭上了双眼。狼族以健壮魁梧为美,实在没眼看弓背垂腰的大叔朝她走来。 梵妮一言不发,和善的脸变得阴晴难侧……毕竟她跑出高塔时还没过禁闭期,上次闯祸闹得太大,教皇庭塌了一半左右,没点惩罚施加给她会惹得众怒。 出门执行任务的达米恩回到高塔便望见重建的教皇庭,得知事情原委后差点气昏在地。 而现在,梵妮成功出逃,还不告诉他! 他马上制裁她。 “能不能省心点?” “知不知道找你废了多少力气?” “挺有能耐,重建的钱你出了多少?真是奇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深藏不露啊,没人压着你就能掀翻了天!” “啧,跑就跑了,转个身给我看看,和人打架没输吧,丢脸的东西,别告诉我现在弱到打架都赢不了。 还有,奈西对你私自离开的事情很生气,你要是受伤了她又要拆了我的原石库!” “怎么和那头龙搞上的?都以为你在生死边缘,结果是浪迹天涯,呵呵。” 梵妮耐心听着他的啰嗦,低垂的头一动不动,而头下的双眼却转得比谁都快。 抬眸间隙,她望见条娜丽嘲讽的 笑,那张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甚是怪异,像绝美油画被脏水浸透一般散发恶臭。 其实也没那么臭,只不过恰好她心情不佳而已。 而卡洛斯则同她一样一言不语,兴许是顾及她的颜面,又或是猜到她本就因责骂而闷闷不乐不想雪上加霜,但无论出于哪种理由,他都在克制失礼的动作,尽可能显得得体周到。 这幅样子梵妮一眼便知道他模仿了自己——一个强装知错就改的无畏者。 挨了半天制裁,条娜丽才收敛起嘲弄匆匆上前护住无精打采的梵妮,用右臂隔开达米恩凶狠的目光:“你是空间手链的制作者,这个气味和手链里狼毛的气味一模一样。” “狼族出锻造师的几率可不大……还有,你长得很眼熟。” 达米恩望向那只护住梵妮手臂的主人,不禁“啧啧”两声端详起来。 灰毛、好战、狼崽子,一看就是灰狼族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战士。 再精准一点,说不定他姐的幼狼都比她大。 但他隶属红棕狼,对灰狼一族的了解不多,仅仅是每年狼族祭祀时才会相遇的程度,更何况他被狼族驱逐已久,陈年旧事横在他与族群中间,他也没兴趣再听到任何狼族的消息。 “——还有断掉的右臂”,条娜丽收回自己冒犯的目光,心中已然明了。 狼族几十年前曾驱逐过一位红棕狼族的青年,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以至于敢正大光明谈论他的狼人寥寥无几,但史书总会有关于他的一些只言片语。作为当今狼族战功赫赫的传奇勇士冯特罗·坎贝尔的亲弟弟,谁都没能意料他大胆狂妄的举措。 也无人敢在这位侯爵面前提起这个令坎贝尔家族蒙羞的存在,冯特罗向来当作自己的胞弟死在逃亡途中,不管不问。 这个千年家族在战场之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是负有盛名的战场绞肉机,也是狼族中忠诚的兽神信徒,自从出现这样一个驱逐者,便渐渐淡出众人视野,只留下现任家主出面。 至于驱逐原因,史书中没有任何记录。 传闻白狼族王子曾寻找他,并愿意为他作证清洗冤屈,却被他恶言相向灰头土脸回到自己的领地。 还有那条断掉的手臂,据说是因他生来厌恶生肉不愿啃食而被新王活活撕咬下来。 达米恩没有任何遮掩右臂的意图,在注意到条娜丽探究目光之际便直接亮出空旷的臂膀,引得她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别处。 他瞥了眼梵妮,才拾回条娜丽卡壳半晌的话题:“断掉的右臂怎样啊,继续说说。” “还有你,梵妮,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憋笑。你究竟有什么打算我管不着,但你得给我一个准信,回不回塔里!” 梵妮抿唇片刻,目光转向卡洛斯,见到他眼中缓慢流动的笑意与上挑的嘴角,叹了口气。 “我吗?肯定要回,不过我想带着他一起。” 达米恩扫视一圈安静沉稳的卡洛斯,沉默片刻:“……那你自己去问奈西行不行,我给不了你答复。” “哦,但她会不会暴怒?我怕她大发雷霆打我一顿。” “那你想干嘛,让我给你备药?少做梦了。” 梵妮摇摇头,打趣道:“你真会开玩笑,可这一点也不好笑,就,你不能拦着奈西打我吗?” “梵妮,你要想让我死就直说。” 18. 逮捕 梵妮叹气,认命般回到卡洛斯身旁,淡绿色的眼眸映射着点点光辉,却极快黯淡下去。 轻轻捋过遮眼的发丝,她侧头悄悄张开口:“这位是达米恩·坎贝尔,节制塔里大名鼎鼎的锻造师与炼金术士,可能脾气有些怪。 但作为一个被工作栓死工位上、鲜有空余时间的大忙狼,古怪一些才对。” 卡洛斯弯下腰耐心听着她极力介绍达米恩·坎贝尔,渐渐意识到这头狼对她的重要性,等她说完一大堆事例后才凝眉垂目,轻声附和:“听起来很命苦。” 梵妮使劲点头,但突然意识到过早袒露高塔人员工作繁忙可能会影响到卡洛斯加入的决心,便眉目正色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没几个人会像他一样命苦。” 卡洛斯:“是吗?” 梵妮:“当然,忙不忙主要看自己,和佣兵形式大差不差,不过报酬和安全性更高。 ……但我一般不会接取委托。” 卡洛斯:“是被关在禁闭室里的时间很长?” 梵妮:“……”猜得真准。 梵妮:“哈哈,谁知道来挑事的家伙那么多,小施惩戒而已……也没料到不经打。” 两人你来我往悄悄聊了许多,直到达米恩·坎贝尔暼向梵妮一眼她才老实闭嘴。 “快速处理。” 那个怪人终于在一片混乱里发出了嘶哑奇异的声音。 似乎是嗓子被什么烧坏了。 这引得梵妮微微惊讶——当然不是因为她声音古怪,而是梵妮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您是来同达米恩·坎贝尔一起执行任务吗?”梵妮斟酌开口,一股荒唐的想法侵袭了她。 怪人扭头看向她,点点头:“顺便见一下……一位朋友。” “哦,是嘛,那您见到了?” “你见到了。” 梵妮哑口无声地低下头,面对皇女毫无情绪的视线,她并不太想对视。 “……”达米恩此刻懒得理自己的佣兵同伴,也懒得理同族的狼,面对条娜丽满是打探疑惑的目光,始终没有热心给出任何回答,只是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也不说话,就苦大仇深地凝视白湛苍穹,眼下遮不住的黑眼圈浓郁深沉,衬得他无比颓废萎靡。 这幅模样与传统意义中的狼族大相径庭,条娜丽都不敢想象如果他的那位胞姐在场,会发出怎样不满的吼叫。 达米恩叹息一声,那张写满忧郁的脸突然回光返照般扭回来,语气平稳:“喂,冯特罗·坎贝尔最近如何?” 条娜丽:“……” 怪人:“……” 无人回答,但达米恩没有丝毫的着急,又或许说他早就习惯了:“她还被那个细棍人类迷得找不清东西南北? 呵,没用的东西,想要什么样的配偶找不到,非要缠着个废物死死不放。” 条娜丽:“……”这是她能听的东西吗? 达米恩:“算了,就她的性子指定将事情压得干干净净,一般狼也无从得知。” 条娜丽:“……”闭嘴吧,再说下去她就完了。 达米恩:“唉,一个个都这么叛逆,有时候真想把他们全灭了,免得老是折腾我,本来就烦这煞笔世界,中途还有群煞笔活蹦乱跳,烦死了。” 似乎找到了倾泻对象,他彻底毫无顾忌说起来,上至神明下至梵妮,凡是让他不爽的一个没落下,全部咒骂一遍。 条娜丽闭口不言,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对这位史书中鲜有记录的传奇定有什么误解,否则怎会觉得他高深莫测奸诈颓废? “你听了这么久我的话……虽然其中有点废话掺杂,但不妨碍我想说的内容。等你回到狼族领地中,记得告诉坎贝尔家族,少和神殿的人有来往,先把自己地盘打理好再做打算。当然了,他们会明白我说的意思,会不会告知各族我就不清楚了。 身份特殊有时也很麻烦。 还有你肩上的吸血鬼,把他留下。这不是你能处理的事情,血族圣地的事情闹得太大,必须有人出面解决,也少听他说过什么,他的话一律不可信。 谁让他是元凶呢?” 达米恩想了想,觉得就这样对待一位护身卷轴被抢的狼人有失公允,顶着条娜丽戒备锋利的目光补充道:“你的事情狼族会按照流程处理,你大可以提出诉讼,等他背后的事情清理完成便会送回你的手中,族内的审判庭会为你主持公道。 我不会以狼族的身份向你保证什么,一个被驱逐的同族不享有这种权利,但我能以【高塔】的名义向你保证,这个血族绝对不会被谁暗中保护。 比起口头上的承诺,魔法契约显然更可靠。” 条娜丽并未放下自己防备的目光,她望向那张羊皮卷,里面的魔法运转轨迹是法师级别才能绘制而成的,一般只有跨国跨种族级别的交易或会谈才会用到。 羊皮卷质地柔润光泽,因多道工序而变得平滑有弹性,浅褐色的纸面流淌着淡金色与黑色笔墨交织的痕迹,里面绘制的法阵精妙绝伦不显杂乱无序,淡淡魔力溢出还在溢出纸面。 【高塔】专用徽章挂在羊皮纸顶端位置,通天的高塔倒置在圆环内的天地间,漆黑纹路繁复精美,而在高塔之后,则是由燎原烈火的红刻印绘出绝望大地。 尽管条娜丽并不情愿接受契约,但它背后所代表的事情太大,自己无力承担后果。 高塔至少不会愧对它所承诺过的东西。 这是为数不多值得庆幸的事。 “别有负担,狼族的各公国国王很清楚这件事情,说不定你回去还会被你们灰狼公国的统治者授予勋章和奖励。 你做了一件解决大人物们烦扰已久的壮举,具体的我不能透露,反正到时候你就懂了。” 达米恩耸耸肩,他并不想处理这件麻烦事,但【高塔】的能出面与其他种族共同商议的空闲分子所剩不多,而他好巧不巧撞了大运,这件烫手山芋便毫无例外地被他接中。 他连夜制作新的魔法追踪道具,千辛万苦才从柏辉德纳大陆探寻出这只血族的踪迹。不过幸好他们也委托了一位无可置疑的存在前来帮助他。 “行行行,你别催了,马上带他走!”他看向怪人埋怨着。 要不是刚好梵妮受光明神圣女约兰达·非克比托亚所托将新进化的灰壤带给奈西·莫里斯研究,他能趁机来看望一下逆女,谁会想浪费时间。 只不过令他没料到的是他们竟然这么快碰面了。 大概是梵妮曾在贾林信奉的邪神手下受尽折磨,这头吸血鬼才会顺着某些气息缠上她。 不过这只血族知道自己在追踪他后能立刻寻找狼族盗取护身卷轴来遮 挡气息,狡猾至极。 他眯起眼睛,想到邪教还没放过梵妮,顿时怒火中烧。 还有梵妮旁边那个龙族,处理起来也麻烦至极。 他真的要烦死了! 怎么突然这么多事情落在他头上。 他不是【高塔】里鼎鼎有名的懒惰眷顾者吗? “你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被指到的梵妮一愣,缓缓走向他身侧,目睹了他疲倦不堪的双眼紧紧闭合不愿睁开,紧绷的精神顺便松垮。 多年来的挨骂使她对达米恩了然于心,比如现在,他已经心烦意乱到麻木了,会默默接受周围的一切并不在抱怨。 “听着,你在蝴蝶山谷的事情碧佳斯·桑沙麦已经全须全尾告诉了我,我姑且不因你私自逃离而生气。 你对灰壤的再度进化充满疑问对吧,那我现在告诉你,全是这头吸血鬼信仰的虚妄之邪神在捣鬼! 血池被灰壤瓦解的瞬间,这个吞噬一切的物质便获得了蚕食魔力的能力,还惹出了一大堆乱子,血族那边浑浑噩噩度过一个月了,正考虑搬迁。 你必须尽快找到奈西,将样品交给她,她目前应该在欢愉之神的旧址,正搜罗尚未转化成灰壤的神明灵魂碎片,你很清楚出去抵达那处遗迹。” “哦,”梵妮点点头。 达米恩·坎贝尔在众人目光之下飞速离开,传送阵还是借梵妮力量才施展开,皇女赛拉菲娜为此久久凝望虚弱的达米恩。 “他怎么走了?”条娜丽抬头注视着红棕狼人离去的身影,扭头发问。 梵妮拧着眉毛看向天空:“他工作还有一大堆,再聊下去恐怕要玩不成了。” 条娜丽恍然大悟,喃喃开口:“我还以为你妈不要你了。” 这句话使得梵妮眨眨眼,铿锵有力开口:“不是说狼族不兴这个叫法吗,你怎么叫的比我还顺口?” “抱歉,习惯使然。” 梵妮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就达米恩平日懒散的态度,若不是公务在身绝不会离开【高塔】半步。他没有必须拜访的朋友,也没有必须购置的材料,每天无所事事极了。 可惜正因为懒散悠闲,才会被副塔主看中委派任务,他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副塔主送出了高塔的空间。 与条娜丽拜别后,梵妮看着卡洛斯一脸顺然的模样,不禁犯了难。 该说不说,魔女与龙族关系如此恶劣之下,奈西会接纳一头血统纯正的古龙来魔法师塔吗? 虽然她平时表示对龙族没有常人想象中那么大的敌意,也会尊敬每一位想来高塔的龙族。 “……”似乎记忆中,奈西还真没苛责过高塔挂名的龙族,甚至会主动介绍给她……要不然她也不会明目张胆挖卡洛斯来到高塔。 龙族与魔女的关系恶劣到神明都难以插手缓和,希望奈西不会动怒。 她叹了口气,脑子里做好了逃跑的万全准备,深深握住卡洛斯的双手:“【高塔】绝不会让你失望,相信我吧。” 卡洛斯凝视那张双眼里盛满了真挚的双眼,微微弯头,噙着笑道:“真的吗?可是你的表情很怪,是有什么事情无法说出也难打消顾虑?” “这不重要,卡洛斯,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事情,我也不例外。咳咳,总之,我很高兴你愿意加入高塔。” 19. 魔女 来到欢愉之神的旧址,粘腻的水汽已被耀眼的阳光取代,漫山遍野的绿草顺风摆动,宏伟繁密的建筑静静伫立原野。 空气中散发盎然草木的气息,宛如被雨水打湿的橡木土壤,木质格调中混杂着破土而生的青草味道,馥郁浓稠。 梵妮缓慢走在由沉重巨石打造而成的道路之中,这些道路四通八达,可她却时不时瞥向堆堆成丛的灌木,那些茂密茁壮的树荫下,总会有极冒昧刺骨的目光投来,她对此浑身战栗。 ——神力在遏制魔力,这导致体内蕴含大量魔力的她极为不舒服。 怪异的举措引得卡洛斯垂下眼眸,轻轻拍打她被层层叠叠衣衫覆盖的肩膀,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四溢飘散,从被他们忽略掉的灌丛根部猛得顶了出来。 一株鲜红浓烈的花,突然绽放于腐烂颓废的根茎处。 梵妮皱了皱眉头:“闻到了吗?一股尸骨糜烂的味道围绕着我们,” 她不自然地说着,又轻嗅几下那混沌不堪的气味,面色暗淡下来,用近乎提心吊胆的口吻补充道: “我之前闻到过这种味道……一种专以腐蚀物为食的玫瑰与这种气味极其相近。” “我想我们找到生命魔女了。” 卡洛斯抱起手臂一言不发——他在想这位魔女是否如同梵妮所言一般愿意宽恕龙族曾犯下的罪过。 龙族与魔女间的关系并非突然变得糟糕透顶。 曾有段时间,两族也友好交谈过,甚至差点亲如姊妹。 只不过这一切止步于黑龙王虐杀丰收魔女。 他叹了口气,其实从个龙层面讲,他并不想支持同族对魔女一族的开战。毕竟最先勾引丰收魔女的是黑龙王,杀死她的也是黑龙王,事情的始末都死死缠绕再黑龙王的犄角,这是最无可争辩的事实。 而对于梵妮口中的奈西·莫里斯,他曾听绿龙龙王提起过这位不堪评价的宿敌。 其实称不上宿敌,只不过是老一辈间的深仇大恨太多,每次他们提起来总会掺杂些个人的愤懑,小辈们自然而然就觉得这种仇恨也归属于他们。 卡洛斯想到这一点突然染上几分烦躁,那群老龙造的孽得罪了整个魔女一族,却要整个族群为他们的行为买单,而那群老龙还没死,永远梗着脖子不肯直面自己犯下的错误。 而他们的臭脾气则导致被流放的他被天空魔女狠狠修理了一顿,哪怕他只是单单站在悬崖峭壁思考行程,没有意识到步入了天空魔女的临时领地,也没有见到她本人,依旧遭遇了猛烈的攻击。 浓艳的玫瑰香气愈发熏人,梵妮下意识喉头滚动,嘴角扯出温顺的笑意,看向那条瞬间花团锦簇的小径。 繁复花丛仍在快速生长,花束下的纤弱枝条纵横交错覆盖小径之上,顿时,沙土巨石的道路仿若被铺上一层丝绒般的绿色,柔软、华贵、静谧,让人昏昏欲睡。 “咔嚓” “咔嚓” 杂草碎裂的声音响起,小径深处,一道绿晶石闪烁的幽暗光辉折射出来,正如印象中奈西那双浓绿眼眸映衬着勃然生机,四周花丛再度肆意蔓延。 粗壮灵活的藤蔓顺势腾空而起,梵妮望着藤蔓上衣裙翻飞的人影,短促地叹口气。 等人影来到她的面前,裙摆归于平静下垂,她才抬眸直视对方菌丝般的靡丽眼眸。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明晃晃冲她冷笑,碧绿如翠的眼眸正如毒蛇死死缠绕她,弧度精巧的双眼弯曲下去,棕褐长发随风飘散她的胸膛前。 “瞧瞧,你是偷野猪崽子去了吗?弄得满身脏泥就来见我。” “还带着头脑子进水的古龙,是我太宠你了让你觉得我脾气不错?” 奈西浅浅嬉笑着,白皙修长的双手指挥藤蔓将她放置梵妮身侧,没等梵妮反应过来就轻轻揉捏一番她的脸上。 虽然语气冲了点,但并未生气,反而愚弄着捏起梵妮耳朵啧啧称怪。 “竟然还胖了,罕见难得啊。” “……跑多了就饿得慌,吃得多理解一下。” 听到梵妮的回答,她俯下身轻哼一声,攥住梵妮凌乱炸开的几缕发丝,眼泛冷意:“双腿既然能跑能跳,多吃点也理所应当,不然下次怎么爬出禁闭室的大门?” 梵妮看着自己的头发被奈西把玩,低下眼眸:“别说了,我真不会再炸教皇庭了。” “几个破房子还不至于赔不起,想炸就炸,下次记得多陪点这样就不用当犯人了。” “……金币也没那么好赚。” “是吗?难得能听到你说这句话。” 奈西呵呵看向低头垂眸的梵妮,替她整理好松散蓬松的碎发。 白金色发丝的缝隙投射出阳光碎屑,不偏不倚停留在奈西手中,她划过梵妮耳后,目光宁静安详。 “你清楚魔女与巨龙间的仇恨,却仍有眼力见地带着一头龙见我,想挑战我?” 她松开那些发丝,回望一直端详她的卡洛斯,右手按压梵妮的肩膀淡淡开口:“我很不喜欢他的眼神,敢用这种目光盯着我的都该死,哪怕他不是龙族。” “收敛你挑衅的视线,小子,梵妮没交给你怎样看人?” “不过你确实比其他龙族好多了,那群壁虎没完没了想要打架,脑子成肌肉了吧!” 梵妮瞥了眼压在自己肩头的手,手中的香气丝丝缕缕传到她的面前,她点点头,算是支持奈西对卡洛斯的高度赞扬。 “你叫卡洛斯,这我知道,命运魔女落奇米德斯告诉过我,龙族里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疯子,踢翻了龙神祭坛后便消失不见。 梵妮,你真是幸运得出奇,无论哪一次。” 奈西冷哼一声,但言语渐渐缓和下来,似乎对卡洛斯的不满随之减少,随意道:“如果你想了解【高塔】,那就跟紧这位小牧羊人,她会为你介绍清楚【高塔】的存在。 我不会像天空魔女瑞琳那么武断,尤其是你还踹塌了龙神祭坛,干得真是大快人心,如果有机会我也要这么试试,早就看龙神神殿不爽。” 奈西松开停留在梵妮肩头的手,却冷不丁提起过往的旧怨:“魔女很难真正死亡,所以我们永远做不到你这样放下芥蒂。 我对新生的小龙没有该死老龙的恨意深,但以 后就说不定了,谁知道哪天我会改注意呢?” 她揉了揉梵妮的头,眉眼里含带热烈浓郁的笑意,那些花丛受到她的情绪感染,开得更加斑斓艳丽,开始竞相争奇斗艳。 梵妮探出头瞧了瞧那些灿烂瑰丽的花束,又望了望笑颜如花的奈西,视觉上得到了极大满足。 生命魔女是出了名的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每一任都是,圣洁怜悯几乎概括了她们的性格。每每提及生命魔女,毫无攻击力的面庞与温和友善的言谈会第一时刻出现在人们脑中。 除了这一任。 奈西究竟有没有怜悯心这点先放放,她那阴晴不定的个性与粗暴发疯的言谈早已令人发指。 但梵妮一直觉得他们是没品的东西。 奈西那分明是直爽真诚的象征。 她收回视线,将灰壤样品交给奈西才真正松了口气。 而卡洛斯噙着笑,手臂自然摊开,说出自己的见解:“如果你要屠杀那群老龙的话,我愿意成为先驱。 实话告诉你,我早就被他们判了重刑,要永生困于寒冰之下被毒液浸泡被雷霆劈心,他们把我赶出了龙谷后我便只是流浪者。” 梵妮挑挑眉,记下他所要受到的刑罚,耸耸肩:“听我的,你别流浪了,然后努力一把干翻那群呆眼不识珠的老龙,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天大地大你最大,龙谷再难出神话。” “……我争取,”卡洛斯抿唇硬着头皮接下梵妮的建议,随后罕见地没继续说下去。 自觉绕开梵妮的话题,他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是不是该去你口中的组织里了?灰壤的最新样品也交了” “当然,我正有此意。” “最好是真的。” 梵妮微微抬头凝望卡洛斯,可刺目蛮横的阳光从他背后射来,晃得梵妮看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她皱起眉头,逆光只留意到他浅浅淡淡的笑。 然而她刚刚捕捉卡洛斯上扬的眉眼便被奈西用手挡住:“你来的时候见过达米恩·坎贝尔,应该知道吸血鬼那个大坑出事了。 那儿最近可热闹非凡,如果你想去的话注意别沾染上任何汁水,万一染上了也别来见我,我怕自己被熏晕。“ “?” “开个玩笑,真沾上了你也就成灰色的泥土了,哪里还能来见我。 不过达米恩·坎贝尔不会同意你前往去的,万一被捉到别说是我点头同意了你去那里。 那个碎嘴子狗上报给身居皇后塔的副塔主的话我会很麻烦,万一没忍住打晕了啰哩巴嗦的她还要给他治疗。” “不是会禀告给塔主吗?” “昂,没错,按理来说是这样,但他太呶呶不休了,我就把他抛到极北的雪怪堆中,谁知道他流浪到哪里了,所以那条狗只能找副塔主告状。” 梵妮沉默片刻,突然觉得怪不得她能顺利跑出禁闭室跑向西大陆还没人阻拦,原来塔主早早被丢弃荒无人迹之处不见踪影。 保密性真是高得惊人,不知道真相的话她会下意识认为塔主疯了要追逐梦想展翅高飞。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20. 高塔 奈西轻哼一声,马不停蹄催促梵妮和古龙快点离开,不要耽误她寻找草药。 随着她一挥手,原先以灌木杂草为主的地貌瞬间完全变换。 高大健壮的绿树遮挡日光,藤蔓纵横交错攀附枝干,绿茵之下草丛覆盖大地,那些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巨石彻底隐匿于成团成团的花海中。 绿色无可匹敌般向外扩张,当虬结交织的荆棘刺破太阳炽烤的荒漠,一丝绿意从荒无人迹处滋蔓生长。 梵妮摘下故意移到自己面庞前盛放的白桔梗,点点头,轻轻揉捏花瓣,一股轻柔细腻的触感从指腹间传来。 她理顺那些不规整的枝叶,顺着奈西盛气凌人的目光来到她的左耳旁,轻轻一搭,白桔梗便留在了奈西绸缎般的棕发上。 “天哪,就这样赶我走?”她拉起卡洛斯的手半天才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但可惜奈西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传送阵, “不然呢?留下来等着被我唾弃?你又不懂魔药,除了帮倒忙还有那些用?”奈西无语地白了她一眼,抬手间繁杂缭乱的法阵显现在他们脚底,泛着淡绿微光,一阵天旋地转便来到高塔塔群的传送门前。 鉴于空间转移的魔法难以掌握,高塔的魔法师们便设计了此处的传送阵,只需要一点点魔力按照固定运行轨迹启动阵法,便能瞬间回归传送门。 经过代代改良,如今的传送门已经抵达了更高效更迅速的境界,来回自如完全不成烦恼。 大多数塔内人员会借用沾染魔力的物品来实现传送门的转移,而魔法师们则偏向于使用古老法阵完成穿梭。 比如奈西,她极度享受法环旋转于脚尖散发光芒的感觉。 大多数魔法师与她想法基本一致。 包括梵妮。 “其实高塔里各塔的分工明确,就像最为出名的[魔术师]与[星星]这两座塔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魔法师、药剂师、炼金术士和咒术师等,一般情况下其他人是不会随意进入这种塔内的,万一谁有点纠纷打起来损失太大了。 当然了,由于这里为命运之神的眷属之地,组织因此选用了塔罗牌来命名……可能说是命运之神亲自选的更合适一些。 放几千年前还挺新颖,放现在……哈哈,哈哈。” 梵妮亲切地荡漾起微笑,指了指仿若伫立于云层之上的西南塔群。 西南塔群作为高塔中最独树一帜的存在,并不像其他塔群一般安稳地停留在地面。 它被肉眼可见具象化的湛蓝魔力轻轻托举,塔身周围覆盖一层粼粼笼光的透明纺织物,风掠过便能折出波纹,而外层湛蓝魔力下方则被白雾包裹,排排红巨杉的枝叶探出白雾外,日光中静谧恬静。 她没有直接带领卡洛斯进入其中,而是快速拉扯他来到地面最为平坦的[太阳]宫,身为委派外出干事和外来人员,他们需要前往太阳宫进行登记并申请加入高塔。 谁也不能保证在高塔中会遇到怎样的危险,为了避免一些意外事故的发生,太阳宫会专门发放一些特殊的魔法道具来保护自身安全。 这些道具既有识别身份的作用,更有承受一次致命伤害的护身功效,且一旦触发护身功能,会自动评定攻击程度,方便事后冷静下来协商赔偿事宜。 等他们到达太阳宫时,正巧遇到死神塔里沉闷孤傲的执刑者,他拦下梵妮说了几句,告诉她记得前往副塔主那里说明一下情况,视线掠过抱胸而立的卡洛斯后便径直离开了。 梵妮面色如旧,尽管执刑者德桑身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衣袍还沾有死囚徒头颅的鲜血,她也没有过多反应。 似乎意料到会有这次短暂的交谈,梵妮不紧不慢地回复了这一路遇到的事情后目送执刑者离去。 太阳宫位于几处塔群的核心地带,比起魔术师塔、月亮塔、力量塔这种以大阿尔卡纳为单位的塔群,它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类似万神殿的建筑,且不高,仅有三层,比起一座塔它更像是一座被塔群环绕的庄园。 巨大的橡木大门精雕细刻着太阳图腾,门廊旁的乳白色罗马柱绘制东升西落的场景,那些尖顶笔直地面朝太阳,金色和白色混合的墙壁在阳光照射下晃得睁不开眼。 这种明亮圣洁的颜色组合连[教皇]庭都不曾配有。 梵妮回望了眼卡洛斯,目光聚焦在莹白溢彩的长发与冷淡虹膜之下沸腾翻滚岩浆般的金瞳。 “你想看我什么?” 卡洛斯轻轻一笑,勾卷着一缕发丝塞入梵妮手中任她揉搓,就像自己曾揉捏她的一样。 梵妮微微用力扯了扯,收回胆大妄为的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颜色跟你很像。” “我的荣幸。” 卡洛斯听到这句脸上划出一抹笑,可梵妮此刻却扭头拉着他快速前行,他又将笑意落下。 进入门内,迎面而来的是旋转升顶的石柱,在大理石自然纹路上雕琢出的精湛符文遍布柱体,底部稳稳立在巨大六芒星法阵样式的地板的六个角落静静注视来往一切。 而六个巨型石柱中间,则是一座庄严肃穆的神明雕像。 那双黄金制作而成的眼睛直视门口方向,被盯住的人总会不寒而栗。 当然,梵妮向来将这种视线当做空气。 这种喧嚣张扬的狂傲是奈西教她的,日夜熏陶下梵妮也学会了对待神明的松懈。 而直接踹翻龙神祭坛的卡洛斯并没觉得哪里不对,他都对曾经信奉的神明大不敬了,更别提其他在位神明。 于是,他俩没有留给那座雕像半分眼神,径直走向最右侧石柱轻轻敲击三下,空间转移的法阵凭空出现于脚下。 一阵炫白闪过,他们进去入接待室。 “是的,你没说错,每根石柱下都藏有法阵,这些法阵通向太阳塔内不同区域,我们进入的是专门处理外来人员的接待厅。 它左侧的那跟用来与某些大人物会晤,右侧则是会议厅,至于其他三根,分别是档案馆、藏书室、藏宝阁,我基本上除了图书室都没怎么去过,而且权限也不够,可能会被阻拦。” 梵妮耐心回复着卡洛斯的疑问,将每个石柱通往的地方讲清楚。 倘若只从远处眺望太阳宫,只会觉得没有太多特色,既无魔术师塔群悬浮半空的震撼,也没有节制塔群 精简磅礴的冲击,更没有皇帝皇后这两座塔的金碧辉煌,只是一座清新淡雅的房屋。 可进入里面才会发现,每一个石柱都暗藏玄机。六个石柱顶天立地般撑起三层塔楼,六芒星花纹下,藏着六个巨型空间。 所涉及的面积远比任何一座塔群硕大。 哪怕是接待室,除了那些接待人群所在的环形办公桌还有松散宽敞的众多空隙,以及环形办公桌背后一望无际的仿天空地板。 卡洛斯看向脚下,却发现地板并非常见的木材或石材,而是一片湛蓝的天空,白云在脚下匆匆而过,不时还会有阵风吹散云彩形状。 似乎他们已行走于天空之上。 四周是一片静寂的蓝。 他想了想,最终锁定在只是对空间设定可某些规则,更改了颜色以达到这种效果。 一个平平无奇的空间术法。 而接待员身前的办公桌——那些由白云聚拢而成的桌子,则是利用特殊材料才能制作出来的效果。 有钱。 他默默地想。 “梵妮,欢迎回归高塔。” 距离奈西最近的接待员笑盈盈地抬起头,语气轻柔:“是为身后的朋友办理身份证明?这个好办。” “不过你清楚奈西何时回来吗?教皇庭和女祭司塔群的一些事情需要她加急处理一下,他们找奈西已有几天了。” 梵妮接过一枚淡金透明石子,仔细一瞧,确定了是颗埋有白山茶花瓣的花珀,才丢给卡洛斯。 “她最近几天会回来,最近灰壤又进化了,我刚把最新样本给她。 不过她真回来的话肯定会说一群酒囊饭袋又来呼唤她了,真头疼。” “很像她能说出的话。” 塔巴尔脸上的笑容完好如初,亲切地靠近拿到花珀后介绍用途的朋友:“梵妮,你的禁闭时间还没到,别忘记把一份逃跑理由在明日此时前送来,别为副塔主增添更多的麻烦。” 梵妮叹口气,紧紧握住卡洛斯的衣袖,双眼被深深哀怨笼罩:“明白,额,副塔主没有动怒吧。” “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怒,这个你放心,你一声不吭跑出去这么多天,就算是真生气了也会被担忧取代。 比起副塔主,我想碧佳斯·桑沙麦公女对你的意见更大一些,她的坏脾气比奈西还要更甚几分。” “……我赌她不会。” 故意岔开话题后,梵妮敲了敲他的桌面。 “嘿,麻烦你给我一张羊皮卷制成的申请说明,我的朋友很有兴趣加入。” 塔巴尔顺着梵妮的目光看向卡洛斯,微微有些惊讶。 高塔里并非没有龙裔,但纯正的古龙与巨龙却近乎为零。 有奈西·莫里斯在这里,龙族基本会主动绕开,而且这里名义上是命运之神的神殿,那些龙族连了解的意图都没有。 这头独角兽克制住自己好奇的目光,静候卡洛斯填完申请申请。 “填完还需等待几日的审核,到时候你同古龙先生正巧一起去副塔主那里会面即可。” 梵妮点点头,拉住卡洛斯的手离开了太阳宫。 21. 一箱珍珠 “别嫌弃花珀啊,明明和你的眼睛很相似,都像是渡了层黄金。” 梵妮挑眉说出自己的想法,握着花珀的手放在日光中,透过山茶花瓣凝视里面的太阳。 “闪亮至极。” 那颗花珀圆润透净,幽微间一丝温意蹿入手中,她扭头透过花珀看向神情故作怜悯的卡洛斯,却蓦然望见那双眼睛里不加掩饰的疑惑。 “你这是什么表情,没见过花珀吗?不能吧,龙族不是对亮闪闪的东西很痴迷吗?” 卡洛斯摊开手,面露笑意:“我并不稀缺晃瞎眼的东西,但多多益善。” 梵妮点点头,轻抛出那枚花珀还给卡洛斯:“人之常情。” “感谢赞誉。” 梵妮注视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沉默几秒。倒不是因为被美貌强迫中止思索,而是觉得他现在脸上疑惑与不解塞满了他的眼眸。 “你在困惑些什么吗?” 她轻轻开口。 卡洛斯停住脚步,缓缓说出自己的疑问:“我只是想不明白这里有很多种族可以共生,不会争斗起来,太难得了。” “这个呀,其实高塔本身便带有足够的特殊性。虽没有明面上禁止打斗,但当所有人目标趋同一些恩怨反而不值一提了。 更何况这里是命运之神单独划出的空间,额,确实很像祂的神殿,不过祂默认了不同信仰不同教籍的种族也可以待在这里,像大杂烩一样的智慧生物们多少会克制自己。 ——不过很多人也没把这里当做神明圣殿,毕竟命运之神压根没有神殿。 神明更像一个房东而已,时不时抽空看看,至于里面居住的人?祂根本不在乎。” 卡洛斯点点头,大概是弄明白了。 居住的地方在[恋人]区,里面各类风格的建筑应有尽有,卡洛斯选择了最为宁静的微风海岸的木屋,经过梵妮告知他如何装修房子后,他略有兴奋的冲了进去。 魔力在他指尖绕转,房屋内部瞬间清空。 这是高塔为塔内人员专门打造的法阵,仅需很少的魔力便能如同积木一样搭建房屋,除了外形难以更改,屋内空间可以持续拓展到一座山脉大小。 而内部装潢也是跟随主人心意转变。 不过出去最开始的家具外,其他的需要自己购买。 而卡洛斯则保持了龙族习性,构建了一个山洞。 梵妮对此瞠目结舌,一个巨大的山洞内铺满了黄金当做墙纸,而餐桌木椅王座……也都由贵重珠宝晶石打造,看起来富丽堂皇奢靡淫逸。 有钱! 她抱着卡洛斯赠予的一箱珍珠,慢吞吞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几天后,卡洛斯需要前往皇后塔与副塔主进行交谈,而梵妮因部分原因也必须跟随,他们又来到太阳宫旁等待引路者。 想要进入皇后塔只能从太阳宫内部传送。 “嘿,梵妮,你终于回来了!” 一声嘹亮的呼唤吸引了梵妮与卡洛斯的目光,他们回头望去,却没望见发出声音的人。 太阳宫外人来人往,直接打量观察他们的视线多得数不胜数,很难辨认究竟是谁呼叫她。 一只水润修长的手指横在她眼前,指向太阳高悬之处:“你的朋友在那边,不过她被力量塔主塔主刚扯走,我建议你尽快去。 这位先生是你请来的贵客?真稀奇,看来奈西最近脾气有所收敛。” “赫兹格洛阁下,感谢您的提醒。”梵妮做出标准的拜神礼,言辞一改往日松散跳跃的风格:“他是卡洛斯,我的好友。” 赫兹格洛眯起双眼点了点头,殷红唇角渐渐维持住微妙的笑容,眼睛却止不住看向白金古龙。 等他双手摆出面见神明雕塑时必要的合手礼后才缓缓开口:“我很高兴你遇到一位推心置腹的好友,你可以多与他聊聊。” “感谢您的建议,他想说的话肯定会告诉我。不过我想我得赶快去您指向的方向了,还有人等待我去解救呢。 赫兹格洛阁下,愿神明眷顾你的灵魂,我们改日再会!” “当然,当然,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卡洛斯听完两人的交谈,眉头微皱,他下意识低头询问梵妮:“他是神官?” “对,算是命运之神的主教,可能有些神神叨叨的。” “他令我极不舒服,很怪异的感觉。” “那是他对你用了神探术,所以我说,少和神殿的人打交道,尤其他们这种,超级阴。” 连接太阳塔的八座长桥每日人潮涌动络绎不绝,于梵妮而言,大多数人她都认得。 作为从世界之轮长大的新一代,高塔里各级别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曾见过,甚至有些人还担任过她的导师,接受过他们的教诲。 比如命运之神的前任大主教赫兹格洛,她曾身为学徒与他一同聆听神明意愿学习神语,虽然无法做到精通这种语言但她难以忘却这段记忆。 痛苦的记忆总会历久弥新。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直接打他。” 听到梵妮由衷的建议,卡洛斯微微一顿,整张脸迅速写满了“?”。 “对啊,反正你俩信仰不同,他这样做不就等于挑衅?神探术本身不能随意使用,你打他合情合理啊!” “?” “你看,多读点书总不会害了你。” 卡洛斯望向她那双清澈透亮的淡绿眼眸,原以为能从中看到敷衍戏谑,却只看到绿意下的真挚——她真的在发自内心提出建议。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梵妮疯了。可仔细一想才确定她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根本不在乎谁打起来谁想摧毁哪里,只要别妨碍着她,她都支持。 梵妮毫不避讳地扫视了他幽暗的脸庞,又顺着脸上游走的发丝移动到脖颈锁骨处,纯白碎发不拘一格扎在莹白如玉的肌肤,被光映出的影子挡住深青血管向下蔓延的图景。 “别再掐我的脸了亲爱的好友,你不觉得你的力气比我的脸能承受的力度大了些?都泛红了!” “我保证万一你打起来我绝不看热闹,和你一起对抗他行不行。” 她收回冒昧的视线,随手打掉那只拽住她脸庞的手,轻轻揉了揉。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与皮肤红热变硬的触感无法忽略,她叹了口气:“你会治愈魔法吗?” 卡洛斯双眼望向别处:“……你的美貌不会因微红 的血丝而有碍观瞻。” “哦,你不会啊。” 清风徐徐掠过她的脸颊,她来到赫兹格洛指向的地方眯了眯眼。 她终于见到她的好友坦蒂芙·尔歌菲斯了,只不过此时的好友些许忙碌。 坦蒂芙·尔歌菲斯此刻的衣领被力量塔塔主涅德普雷特·蒙欧揪住,她整个人被高高提在半空中,目呲欲裂,口中还振振有词。 “我最后说一遍,你%#*算错了报酬,少了200枚#%*%金币少赖我头上,当时我*#*%就说清了%#、%的后果,你?%#不听就%?算了还倒打一耙。被副塔主训的#*%连狗都不如还敢%*#*找我要说法! 你怎么不去龙谷大闹一番出一口恶气?!!我的天哪真是没眼看只知道欺负点自己能打过的! 蒙欧你给我等着,只要你打不死我我就要去向副塔主告状!我每天去一次告你大状!我告不死你!!” 卡洛斯听完这一发狠了忘情了的言论,挑眉移动到梵妮面前,:“她为什么暴跳如雷?” 梵妮眨眨眼,语音染上几分微妙:“额,因为她平白无故承受了别人的怒火,而且这个原因还是她看起来好欺负。你想,被逼疯的人多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虽然也没多少沉默,但这口气不发出来很憋屈。” 她的轻声细语传到卡洛斯耳畔,引得他轻哼:“那只精灵很弱吗?” “这无关弱不弱,在坦蒂芙·尔歌菲斯——就是那只精灵眼中,与她争辩的巨人和她属于同级地位,受到这样的待遇是在羞辱她瞧不起她,所以为了自己的尊严她也要爆发。” 梵妮眼球转向他,轻笑出来:“你的权威被一个与你相差无几的龙踩在脚下,你会得过且过那?” “不,我会狠狠修理对方。” “这就对了!” 她耸耸肩重新望向大吵大骂的坦蒂芙,趁着坦蒂芙骂累了才打破环绕双方身旁的封闭咒,来到他们身旁。 封闭咒破碎的瞬间,那些大吵大骂的话语停止了。 他们原先为了避免争吵声过大引来层层人围观,事先利用封闭咒为他们圈出来一个极小的空间,同一空间下,他们仿若隐身般不见踪迹。 同时,他们也听不到外界的喧嚣。 更别提故意隐去身影的梵妮与卡洛斯。 当梵妮与卡洛斯破除封闭咒的存在,当熙熙攘攘的声音再次传入两人耳中,他们才停止了争分,坦蒂芙也被平安放置在地面上,双双望向对方。 “你这丫头能不能别妨碍我的事情。” 还没等坦蒂芙欢呼雀跃,涅德普雷特率先朝梵妮发话。 “他爹的关你屁事,先管好自己吧蠢货!”坦蒂芙毫不留情地扔给他白眼,气冲冲走上前搭上梵妮的肩。 梵妮眨眨眼,裂开一抹微笑:“日安,涅德普雷特先生,很不巧打乱了您与坦蒂芙的畅谈,烦请见谅。” “别说这些没用的场面话,碧佳斯·桑沙麦成天教你那些繁文缛节不觉得累吗?” “啊,这个啊,我感觉您能说出‘繁文缛节’更令人惊讶。” 她轻声轻语为涅德普雷特的抱怨画上了句号。 22. 副塔主 “你怎么又和他吵起来了?”前往太阳宫的途中,梵妮满脸疑惑询问坦蒂芙真相。 高塔中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力量塔主塔主脾气糟糕至极,任何不顺心的事情都能令他恼羞成怒,更别提坦蒂芙这种破口大骂。 所幸涅德普雷特身处口角之际会因过于愤怒而连不上脑子,常常难以精准回击唾骂的内容。 坦蒂芙“啧”了一声,急忙将视线从卡洛斯收回,语气中饱含不屑:“我都懒得说他这个蠢货!你听说谁执行任务时能把人质打个半死还把报酬算错吗?算错就算错了,结果还跑错了收款地方莫名得罪了梦神的圣子,全靠桑沙麦身边那个光明神圣女才摆平。 这不就是纯纯蠢货吗?!!他们力量塔什么时候才能跳出唯实力定塔主的传统?!!少添点麻烦会死吗?” 梵妮恍然大悟般侧头轻笑:“你可以去世界庭申诉一下,要求更改力量塔塔主的竞选方式,这么做比激烈争执更管用,不然你以后会有吵不完的架和说不尽的绝望时刻。” 卡洛斯不置可否,却提出了更切实可行的主意:“他想犯蠢你们不能揍他一顿?把他捆起来也行,反正不让他继续莽下去就可以。” 坦蒂芙顿住片刻,等她思索完这项计划的所有行动,那双深蓝眼眸焕发光彩:“天才来的吧!” 梵妮轻轻扶住自己额头,如果真这么做恐怕世界庭里的老东西们不会高兴:“你别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这种行为在执行任务期间属于内讧,是需要向力量塔主塔主提供充足赔偿的——你哪有多余的钱财赔偿!” 坦蒂芙撇撇嘴:“卧槽,你不说我都忘记我是个穷鬼。” 梵妮:“战车庭每月的补贴和薪金与我魔术师塔群的相差无几,你该思索一下你每月的花销合不合理了。 别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我不可能再借给你银币,这个月我都借给你四回了。 你别碰我的袖子,我这次真铁了心了。” 面对精灵水汪汪的清澈眼眸,她默默叹口气,眼珠转向贴近她身体的坦蒂芙时暗淡几分,心中顿时一软。 她眨眨眼,刚想转动空间手链便被卡洛斯修长的手指扣住,那些飘忽不定的白发散在她的掌心,轻纱般晃动轻抚。 卡洛斯开口不客气地说:“她的钱需要供养一头龙。” 梵妮:“……” 一定要这样说吗? 她没有想成为龙骑士的想法。 坦蒂芙甩开他那些碍眼的头发,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浮现在清俊秀逸的脸庞,望向梵妮的眼睛肉眼可见收缩:“梵妮,你不是没有成为龙骑士的想法吗?供养一头雪原狼的开销都够大了你竟然直接养头龙!别逗了,战车庭虽然欢迎你但碧佳斯·桑沙麦绝对会来要人的吧! 啧,他长得好看,那他手底下的龙裔应该长得也不错,你可得好好挑挑,毕竟龙裔中鸟龙和蜴龙就算攻击力强但性格太差,而骨龙、藤龙和鱼龙太粘人,有好有坏,你自己斟酌着来,其实当个坐骑也不错。” 梵妮听完只觉得自己头上满是黑线,那双满是哀怨的淡绿瞳眸瞪向卡洛斯,而后者却笑得前仰后合。 卡洛斯虽然很多事情无法正常看待,但这不代表他傻,相反,某些事情上他的恶劣程度也可见一斑,和龙族很相似,梵妮头疼得想。 她无奈打断坦蒂芙的惊天幻想:“你兴许该去拜访一下水精灵王?他不总是念叨你。” 坦蒂芙:“……不了,我罪不至此。” 坦蒂芙·尔歌菲斯无可奈何抬头望天,可高塔身处被神力开辟出的空间之内,太阳永远高悬于东南方,月亮永远低垂于西北方,就连星星的位置也一成不变。 苍穹恒久的蓝色抚慰人群不安的心。 然而没能抚慰梵妮,眼见他们即将来到太阳宫内部,坦蒂芙仍死死相随,她停下脚步不解发问:“你真要去副塔主那里告状?。” “何出此言?” “……我要去皇后塔里处理点事情,你跟着我,我还以为你也要去。” “你不早说!” “……你下次提前问问就好了。” “明白明白,对了,下月精灵神树的果子熟了,你想不想要?我给你捎几个尝尝,这玩意可是百年结一次果,你最多也只能吃到几十次次,吃到一次赚一次。” “诶?可以吗?” “小事小事,用不用给他留个?还是别了吧,给你捎是因为瓦伦喜欢你这种性格的晚辈,可他就不一样了。 我觉得他直接大闹精灵圣树抢几个就行,反正最后也会找龙族讨要说法又不找他。别说是我说的,瓦伦那家伙能生剥我的皮。” “水精灵王会包容你的,他不常说水有容乃大。” “去他的吧,你把嘴闭严实听到没有,他会包容我个鬼!” 面对坦蒂芙·尔歌菲斯的无能狂怒,直到她回归战车庭梵妮也没正面回应。 太阳宫距离战车庭并不遥远,只要坦蒂芙想,汇入太阳的群右侧的河流里顺流而下不出半小时便能抵达她的工作地点。 而战车庭比起太阳宫和魔法师塔群,少了几分庄重威严。并不高耸的建筑四平八稳地从地面升起,几栋木屋俨然排成几列横在河流左侧,而这些木屋的对面则伫立一座媲美教廷的尖顶房屋。 深蓝屋顶直指苍穹,洁白墙壁破开了大大小小的洞,这些洞装有彩色玻璃,阳光照射下形成一排排诉说战神事迹的光影。 这座建筑的后方,则是弓箭手与其他特殊武器使用者们的练武场。 归属于战车庭与力量塔群的人大部分信仰战神,当战神英姿飒爽肌肉横飞的雕塑摆放在练武场最前端,相当一部分人会以更充沛的力量训练剑术或体术。 当然,坦蒂芙这类除外。 她是水精灵,是水神的造物,整个族群信仰水神永远不会更改,即使更改也只会是水神的次级本源体——水之魔女。 就如同梵妮只会信仰生命之神。 尽管梵妮不是精灵只是人类,但生命之神重新缔造了她。

她曾在冥河岸边来回游走,等待着记忆之神的庇护彻底消失即将沦为亡灵,而后浑浑噩噩留在灵魂丢失之地。 但轻薄柔软的绸带从天而降裹住她,连带着观望世界的眼睛一并陷入绸带流光溢彩中。等她再次睁开眼睛,舍弃的记忆重新涌入大脑,苦水般想要流淌进她的身躯。 她站在被阳光照耀的草地中,神情恍惚许久,似乎察觉出她的彷徨无措,草地蓦然盛放出鲜艳的花。 “我来迟了,”神明露出和蔼可亲的面容,眼眸下却弥漫悲伤。 “迟就迟了,好歹小的还能呼吸。喂,你妈你爸死绝了没人要你了,跟不跟我走?不跟我走也没事,你没有选择权。” 梵妮望着逆光而来的两“人”,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眼睛惶然瞪大,里面塞满了水。 等她想倾斜积压已久的情绪才发觉自己忘记了开口说话是种怎样的体验,嘴巴徒然张大,却一声不吭,任由泪珠滑落打在抱住她的那“人”手中。 “小东西你敢把鼻涕抹我身上,小心我挖了你的鼻子!” 随后她停止了哭泣。 “奈西,温柔一点,她只是孩子。” “我也是孩子,奥拉维尔,闭上你的嘴。” 她不认得奈西,却听过“奥拉维尔”。 是谁如此大胆,使用神明的名讳行走于世间? 后来她才知晓两“人”的身份,却从未再提及。 皇后塔的建筑风格与常规神殿并无两样,金碧辉煌穷奢极欲,喷泉与雕花交相辉映,塔内空旷宁静,水晶吊灯在清风拂动下伶仃作响。 引领者沉默无言带着她与卡洛斯进入塔顶的办公区域,一声清脆的叩门声响在塔内,随后,空灵混响的平静音色传入他们耳中:“请进。” 比起书房外的富丽堂皇,书房内部显然单调许多。 一张木桌、一排书柜、接待客人所用的丝绒沙发、硕大玄窗上透明纯净的玻璃,除了这些屋内便空空如也。 连张地毯和壁炉都没有。 梵妮走了进去,轻微点头后才抬眸看向副塔主。 副塔主宁珠珊娜·白荼菲正坐在书桌旁审阅文件,注意到梵妮目光灰眸浅淡地回视,于是那张美到虚幻的脸揉碎次元般瞬间印在梵妮脑海深层。 梵妮看不清那张脸的具体模样,时而长眉细眼,时而剑眉星目,樱红嘴角恬笑着,如同落入水面的清脆雨滴荡漾层层涟漪。 而那虚掩着的残翼紧贴后背,右翼圣洁洁白的尾羽拖在草地,而左翼却仅剩不到三分之一,深灰的长直发盖住左翼密密麻麻的伤疤,脸上仍盘桓温和惬意的笑容。 三对翅翼仅剩三只,从灰色长发穿出来蔫蔫地垂下去。 一个断翼天使。 也是高塔的副塔主,真正的话事人。 “我很高兴你平安无事回来了,洛伦尔,过来坐吧,还有你的那位朋友,无需拘谨。” “不过我不希望他尝试对我发动进攻,这很失礼,不是吗?” 23. 复活了 “你身上的魔力波动比前几天更强了几分,假以时日便能到达大法师的境界了。” 白荼菲款款坐在东边沙发上平缓说出这个事实,梵妮点点头,表示自己懂得下一步应干什么。 下一刻,她扭向古龙的方位,轻轻开口:“卡洛斯先生,您似乎对龙族的芥蒂很□□王曾对我施发过一份通缉令——但您已经击败了白龙王切尔菲纳,完全有资格继承他的位置。” 卡洛斯凝视着天使柔和的笑脸,侧头叹气:“如果他们始终无法克服血脉里的嗜血基因,我会永远与他们对立。对力量的吹捧使得整个龙族看不到诚实正直……我并不想让我的族群永生永世冠以奸佞狡诈毫无信用的名声。” “很有意义的思考,你肯定见过与众不同的事物,否则不会叩问内心,请继续保持下去吧,理智会跟随思考的加深而升华。 不过对于你不屑于龙王的称号与地位,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强过众多物种。” 白荼菲每句话都不锋利,也没有任何歧视,面对卡洛斯抵触整个龙群背主或不择手段的想法,她极为自然地拍手叫绝。 并非是为了他敌视龙族的态度,而是因他妄图更改他们向来如此的习俗。 这是极少数智慧生物才会选择的艰难道路。 “总之,高塔高兴你的到来。” “而你眼里那个怪异的世界,敬请期待吧,这并非坏事。” 天使笑眯眯地送出一人一龙,既没有追责梵妮偷偷逃走的事情,也没有苛问古龙跑来高塔的原因。她提着梵妮交给她的检讨书,唤来火焰焚烧殆尽,而后轻轻一叹:“赫莱南干涉世界的运转太久……祂已陷入某个执拗听不得劝阻。” 走出皇后塔,梵妮准备回归魔术师塔继续研究自己的魔法实验,而卡洛斯不出所料也被分到魔术师塔,甚至因他独特的种族身份而获得魔术师主塔内的房间。 两人来到魔术师塔群之下,站在传送阵上。 “你不觉得空中高塔超级炫酷吗?其他塔群或庭都没有能力做到这一步!” 梵妮带领卡洛斯静静待在空间扭转的法阵下,一抹淡淡紫罗兰般色彩的魔力闪过,他们便来到魔术师塔群的空中花园。 卡洛斯低垂的头颅缓缓抬升,眼睑耸拉着看她:“和其他地区一比的确酷炫。” “魔术师塔不会让你失望,”梵妮昂首挺胸继续说道:“魔法师不缺钱,所以魔术师塔群奢华高调一些没问题。又不是说偷来抢来的,谁不服只能自己憋着,反正我们魔法师不听那些谏言。” 梵妮折下焰火蔷薇送给卡洛斯,爽快到她根本不在意焰火蔷薇这种鲜花在外界有价无市,如同轻轻摘取一朵路边野花般大摇大摆。 魔术师塔群中心地带没有丝毫建筑,恒久的黄昏地带,暖风毫无阻拦飞到空中花园,无数珍稀植物顺风摇摆,花瓣飞舞飘散卡洛斯白发间。 作为魔法师、药剂师、魔药师、炼金术士等工作之处,空中花园为他们提供了莫大的便捷。 那些难以寻觅的稀缺草药、价值连城的高贵药材大部分都能从空中花园获取,独特的魔力阻隔下使得这些植物完美生活于同一片天空土地之下。 至于水生作物,两座巨型塔群高高位于半空,它们下面的土壤则跟随地面凭空升起永不落下,形成的巨坑则被灌满了湖水或海水,水生作物被繁育于此。 除去明面上不可获得的,暗地里也私藏了众多珍贵宝物。 精灵神树高塔没有办法砍下一截栽种,但神树果实却能轻而易举拿到。更别提某些神明赐福过的稀世珍宝,高塔里的教皇庭都是曾经待在神殿中的故人,也是半个神明的代行者,有权利获取和使用这些稀世珍宝的资格,只要神明还承认他们。 更何况这里属于命运之神连接神国的地方,只要副塔主没有抛弃高塔的意思,这片被创造出的土地便会被幸命运之神认可并护佑。 “所以比起各个种族的皇室成员或族长,真正能够审判高塔存在合理性的只有教廷神殿,可他们也信奉命运之神,除非某天命运之神沦为邪神,否则他们始终会将高塔视若己出。 不过也有不同,我们没神殿那么讲究正义与公平,只要不触及太过分的事情我们还是会干的。” 她又顺手摘下一朵空心鸢尾别在衣领之上,深吸一口气。 空心鸢尾的气味易使人思维迟钝,纯白花瓣晶莹剔透,香味一如想象中的极淡极清,她含住免疫这种气味的解药,内心默默打气。 卡洛斯将她的行为看在眼底,见没有自己的解药,幽幽开口:“我没有?” “龙族不会受影响,你们不是免疫绝大多数毒药毒气吗? 制作一剂解药不容易,还要跟药剂师周旋才能拿到一份价格实惠的解药,为我省点钱好嘛,我又不像龙族一样金银珠宝满山洞。” 梵妮无可奈何回怼了他,却不知道自己哪句说到了他的心间,惹得他眉目舒然:“满山洞有点少,这是幼龙被母亲打赏就能存下的财产。” “……” 她问了吗? 而就在她漫步花园之际,熟悉的脸突然蹑手蹑脚从草丛里冒出。 梵妮愣了一下,卡洛斯见她猛然停住脚步也顿了顿,发现她目光死死盯住一角也急忙看过去,却发现一个人族男子偷偷摸摸游走回廊间。 他刚想问梵妮魔法师都这副德行吗,便见到梵妮出手唤来无数风刃压过去。 “……”卡洛斯惊呆了。 “……”梵妮也惊呆了。 亚瑟竟然逃过了自己的攻击……几天前还笨拙得像头水牛。 “你……你借助邪神的力量复活还敢跑来这里撒野!!不知道高塔对待邪神零容忍吗?”梵妮愣了一刻才慢步走上前,头一次拿出自己的法杖狠狠砸向地面,一个眨眼的间隙,比太阳还要刺眼的法阵一层叠一层浮现。 “你这个女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我说了我没有信奉邪神!”亚瑟挣扎着起身掏出巨剑。 梵妮死死盯住他,发现他竟然带有一枚罕见之极的空间项链,白金色,十字架形态,链条由不相连的晶石浮动构成,每颗晶石都存有防御魔法。 至少是大法师级别。 而他手中的那把剑,剑身流淌着雷电与翻滚的乌云,剑尖处却刻有璀璨绚烂的太阳,剑柄由弥足珍贵的生命树打造,是一把上等的半神器。 这对吗? 梵妮皱着眉毛,法杖渐渐停止魔力运转。 能用得起神明赐福过的半神器之人绝非邪神信仰者,他身上有猫腻。 “我就知道你们欺弱怕硬,怎么,看到我浑身上下都是宝贝就不敢揍我了?果然,果然就……” 梵妮沙包大的拳头扔在亚瑟脸上,砸断了鼻子。 “你,你……” 她换了右腿笔直飞踹,亚瑟因此成功撞上云霏树。 “这不对!你该求我饶恕你,你……你该……” 她抱起一根断裂的粗树枝扔向亚瑟的嘴,他叭叭不停的嘴立刻红肿起来。 “……”亚瑟不说话了。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有女人可以如此蛮横粗鲁,力气还这么大,偏偏又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触发防御魔法保护自己。 但一想到他的母亲和隔壁大婶,她们的力气也响当当得大,又觉得女人能够扛起木桩很合理。 梵妮走向趴着起不来的他,踩上一脚:“你说说看,怎么复活的?生命之神奥拉维尔也回应了你?” “……” “啧,让你说话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能讲的吗?我该怎么样啊,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痴人说梦的家伙。” “……”他依旧不敢说话。 实际上,梵妮没说错,他的确依靠着邪神的力量复活,可那个邪神——罪虐之主,曾经的黎明之神,根本不是世人想象的无恶不赦。 他是被逼无奈才堕落的。 “你怎么来到的这里?”梵妮踩着亚瑟蹲下去,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 视线对视的一刹那,梵妮“啧”了一声。 还说和邪神没关系,这都快被腌入味了。 她伸出手,想亲自摘下他脖颈上的空间项链来解除防御魔法,但亚瑟下一刻翻滚起身,重新提着巨剑朝她冲过来。 凭借着对眼神的分析,梵妮姑且将他这种行为称作复仇。 被她杀死后的复仇。 除了防御魔法处理起来比较麻烦,亚瑟那蹩脚的剑术梵妮压根不看在眼里。 然而一道澎湃的束身咒捆住了她与亚瑟。 可惜束身咒没在她身上撑过三秒便被她解开,至于亚瑟,防御魔法同样庇护了他。 “洛伦尔,花园禁止打斗,你们已经打歪了云霏树,还想继续破坏什么?” 一位法圣缓缓走出冰百合树丛,冷言冷语瞥向他们,他话音刚落巨大的威压便碾上梵妮后背……她想弯下腰跪下去。 卡洛斯扶住她近似弯曲的身体,才使得她没有朝着地面栽头。 “穆澜阁下,我为我的行为道歉,但我想事先解决掉依靠邪神复活的那个人更重要……我会赔偿自己造成的损失。”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他如何进来的?” “……” 她怎么知道?总不能是跟着自己来的吧…… 24. 神的旨意 穆澜宽松得体的法袍檐帽遮住他翠蓝的双眼,依据梵妮的指认,他看向擅自闯入的入侵者。 于是更加冰冷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学术不精的废物。” “……”梵妮默默认下了他的评价。 “连他体内藏有邪神都没探测出,桑沙麦平时只会教你吃喝玩乐?还有你身后那头古龙,跟着你胡闹!” “?!!”梵妮闭上了双眼。 “看好对付这种人如何处理,就这点水平说出去丢魔术师塔的脸。” 见到梵妮微微点头,穆澜瞬间翻涌起似海如天的魔力砸碎亚瑟身上的防御魔法,与此同时大批大批看戏的魔法师冲到梵妮面前召唤术阵严阵以待。 亚瑟想要呼叫却察觉自己的嗓子被封了起来,想要动弹却被魔力死死锁住。他的肚子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奇异地没有流出,“咔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刨出,身体瞬间萎了下去。 “去让愚人信屋的那帮人调查他如何闯入的,”穆勒提起那柄神剑,眉头蜷成一团,半晌才交给教皇庭里冷眼旁观的神官们:“给光明神神殿的圣女送过去。” 战车塔的守护骑士缓缓赶到,审判庭的裁决者静静站到梵妮与卡洛斯身后等待魔法师们处理完毕后裁决亚瑟。 一个邪神的载体莫名其妙闯入高塔,所有人都难辞其咎。 一位大法师上前搜罗亚瑟的记忆,但仅仅查到一半便立刻停手,她扭头看向裁决者:“去封印邪神吧,这个孩子我们无权审判……神明嘱托要听从察觉者的命令处理,是你发现了他,洛伦尔,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被指名道姓的梵妮眨了眨眼,脸色难堪起来。 什么叫做神明嘱托? 他体内怀有邪神是神明的主意? 能进入高塔,能肆意妄为……是命运之神的安排? 开什么玩笑! 她沉默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样处置都可以吗?” “是的,没有谁会因此而斥责你。” “……”她叹了口气,“杀了他,与邪神有勾当无论怎样的原因都该去死。”她坚定说出自己的审判,裁决者没有质疑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点头,而后手起刀落,亚瑟的眼前彻底陷于黑暗。 梵妮躁动的心跳仍未平息,她握住卡洛斯的衣袍亲手收拾干净保留的余污。 “你有点魂不守舍。” 亚瑟淡淡开口,接手了梵妮的清扫任务一点一点将血迹抹除。 梵妮闭上双眼,“因为我发现了某些震惊的东西,可我无法接受,太荒谬了。” 卡洛斯点点头,“我也时常有这种时刻,所以我逃了出来。” “是啊,刚才我也想逃……” 她也想逃。 高塔对待邪神的态度便是宁杀错不放过,而刚才,高塔背后的神明公然偏向邪神的载体。 本来,她对此应是沉默退让,遵守神明的指示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她的父母是死在邪神之下,包括她,也死在邪神之下过。 “走吧,我带你去你的研究休息室里。” “你不应该先处理自己的情绪吗?按理来说你会哭死才对……好吧,你正在流泪。” “……我没有哭啊?” 面对梵妮疑惑的目光,卡洛斯低下了头。 他又看到了灵魂世界下的梵妮。 相顾无言,他们跨过淡淡霞云笼罩的空中花园,赶往居于西南之极的魔塔。一路上,高低不平的塔内或浓烟滚滚或爆破声此起彼伏,有时走进了那些塔的附近,还能听到中气十足的尖叫声与低吟的魔咒声。 那些雷霆缠身或火焰焚烧的塔笔直巍峨,由古老砖石砌成,青黛深灰,各有风采。 透过那些魔塔墙上的窗户,卡洛斯见到一些高举魔杖振臂高呼的人、人鱼、精灵、矮人,一个个巨型法阵自他们脚底排开,却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紧接而来便是他们的怒吼与不甘。 他们行走的路是一道不伤眼的明光,这道光被黄昏笼罩,在幽暗天色下格外明显,而明光外长有奇形怪状的植物、吐蛇信子的蝴蝶兰、八爪鱼般柳条的柳树、窃窃私语的极乐鸟、甩动叶子肆意舞动的四叶草…… 像极了某棵生长于天空的古树,明光大道为它的枝干,奇形怪状的植物成了它的枝叶,空中花园则是深埋它根系的土壤,而花园对面的星星塔群则是地下世界。 “别离这些塔太近,被里面的人看到还要陪他们说会儿话。他们会拉着你我高声探讨魔力的运行轨迹是否能快速转变、魔咒能否改得轻快易懂、高级法阵究竟怎样才能使用更少的魔咒、魔咒底层逻辑之下更改怎样的条件才能逆行运转……” 梵妮带着往日糟糕回忆拉住卡洛斯衣袖,那层光滑柔软的触感瞬间传达大脑,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论,心有灵犀般加速脚程。 “嘿,你别露出太多龙身,我怕有些魔法师钻研魔法傻了,见到你会产生逮捕想法。” 梵妮拉扯下来想要飞翔的古龙,令他先掏出用于证明身份的花珀才任他飞来飞去。 他再次询问梵妮是否需要搭乘时,梵妮依旧毫不犹豫拒绝了。 没走多久,他们便来到了魔术师主塔之下。 面前,冷灰石料堆积而成的巨型高塔遍布魔咒花纹,密密麻麻顺塔而上,淡淡泛着浅灰微光。门庭以晶钻平切铺就,反射着地面的光路,恍如星河流淌门内。 门庭之上的巨幅星穹窗宛若玻璃般嵌着幽蓝色星云,光影流转间,旋转成晕的阶梯排排于幽蓝星云中显现出。 塔顶直插云霄,有人曾想抬眼妄图看清这座古老建筑的全部身量,却徒生出自己蚂蚁半生的荒诞想法。 “别看了,上面设置了密咒看不到顶端。你知道的,真想建造成如此高耸巍峨的魔塔肯定会有空间多余浪费,也会像个无底洞花费数不清的金币。 我们又不傻,装一下就得了,真把钱财全用玉阶彤庭上还怎么研究东西?钱多也不是这种花法。” 卡洛斯收回视线,嗤笑一声:“说得对。” 梵妮摊摊手,她内心对钱财唯一的概念只有够花就行。 因为真正能让她花钱的事少之又少,衣服首饰碧她能穿碧佳斯·桑沙麦剩下的,而对方也乐意让她戴着消遣,珍稀宝物奈西·莫里斯会随机赠送一点,毕竟她真的不缺,而吃食作物她也可以寻求教皇庭内的神使推荐赠送。 没钱时候还能自己制作点魔法卷轴魔法道具。 原则上是完全不缺钱。 “能正常运转就好了,太讲求奢靡没什么好处,”她如是说道。 塔内,深灰幕布无机质般冰冷淡薄遮挡橙黄光线, 巨大旋梯笔直从塔内中心地带上攀,环绕着淡蓝树干层层旋转,直至树冠肆意延伸各个紧闭房内。 树干并不完整,枝干还残留大刀阔斧劈砍的痕迹,处处都又残缺难以构成树木横切时完整的圆状。 这些缺口被湛蓝星云般的雾状气体填充,幽幽散发寒意。 残缺的树干则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冰蓝光晕,肉眼硬生生望过去会有种大脑高速飞转运行后的眩晕感,紧接而来的便是剧烈头痛。 “据说曾有人屏息凝神看旋梯里的木材入迷了,身体毫无征兆地炸开了花,脑浆还崩到了其他魔法师身上。” 大门附近,梵妮刚刚与某位魔导师寒暄过后便见到卡洛斯聚精会神盯着旋梯,冷不丁提起来这件事情。 卡洛斯挑挑眉眼,声音状似轻哼:“魔力羸弱的魔法师直视世界树与直视神明无异,时间快慢而已。” 梵妮点头,认可他的说辞:“所以一般情况之下只有大法师才能修缮这座旋梯,,不过它会选择自己钟爱的魔法师赋予他们直视自己的权利,很少就是了。” “那你能不能?” “能啊,我蛮幸运的,”她讪讪开口,却不认为是世界树选择了自己,而是某位神明允许自己直视这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与熟人寒暄过后,她带着卡洛斯前往了他的房间,由于之前并无其他魔法师在此研究,整个房间宽敞明亮又干净。 但他没有停留太久,便跑去了梵妮的研究室。 这里与他的房间大为不同。 梵妮作为研究不同魔法叠加状态下魔力运行轨迹融合创新的主要魔法师之一,平日从自己入睡的房子里醒来后便会通过空间魔法直接抵达这里。 某些魔法研究紧要关头,还会直接扯来一张毛呢厚毯靠着桌角入睡。 为此她请求节制塔的匠人打造了张不占空间的小床,尽管最后小床堆满了各种废弃图纸,她仅能蜷缩身体小憩,最初的美好休息构想被自己亲手毁掉。 “你自己找地方坐吧,有些时候这些招待客人的桌椅太碍事,我会随意转变他们的位置。 很久没人来这里做客,和我一起研究的那几位魔法师也不太喜欢这些碍眼的东西,所以我们一致决定让到访者自己找地方坐着,不打扰我们就好” 梵妮耐心解释这间研究室里毫无秩序的一切,眼见研究室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她轻巧地扫过堆积图纸成河的桌面,任由图纸唰唰落地,为初来驾到的客人献上一杯温茶。 卡洛斯懒洋洋地闲逛这间研究室,面上没有太多显露的表情,见到自己脚下踩上了发黄的图纸,弯腰捡起,细细观赏起来。 图纸上没有太多完整的魔力轨迹运行图,更多的是算数分析与法环相叠,那些文字有时是表音的大陆语,有时是表意的古灵语,还有些极其特殊的种族语言混合其中。 这是一张废弃的设计图。 他顺手将图纸放在临近自己不出五步的木柜中,却被煮茶的梵妮迅速制止:“等等,那个柜子里的东西都是尚能继续研究的新魔咒或叠加态改良魔咒示意图,或者是进行一半的图纸,无用的废纸不能放入其中,你直接扔到地面就好。” 卡洛斯点点头,虽然他觉得这些魔法的改良并不会产生惊人的爆发效果,也不会有太多增幅,却保持着对梵妮研究结果的尊重闭紧了嘴巴。 25. 检测魔药药方 这座房间称得上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在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的天空之下,窗子的朝向均为东南方,站在房间里最为通透敞亮的落地窗前,还能看到远处一动不动的太阳。 以及那被云彩遮住透出来的缕缕光线。 屋内的九张大型桌子此刻被各种图纸与仪器堆满,无论是橡树制作而成散发木质香气的书桌还是乳白大理石制成的研究台此刻没有丝毫空间办公。 有些研究台上摆放着高密仪器,封绝灰尘的魔法轻轻闪烁这些仪器上,它们或大或小静悄悄等待研究人员的使用。 “你有兴趣玩玩它们的话告诉我,我把魔法锁打开,不然直接触碰它们会产生些故障,到时候送往节制塔还要支付一大笔费用。 而且和他们费口舌并不是多愉快的经历,达米恩又不在节制塔坐镇,那群小性的家伙很奸诈,就像某些矮人和侏儒,偏偏还不能破口大骂,啧。” 她望见卡洛斯站在魔力沙盘久久不动弹,温馨至极为他介绍沙盘的使用方法,并将空气中那层封绝灰尘的魔法去除,打开魔法锁,为他重新生成一份沙盘。 卡洛斯没有任何羞涩来到沙盘前,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询问梵妮:“能不能根据现实里已有的地方来生成沙盘?” 梵妮不假思索点点头:“当然可以,你握住沙盘前端的魔法球,对,就是那颗星空球,然后从自己脑子里找出你曾去过的现实地点,星空秋会根据你脑海中的印象和现实地点综合生成。 它毕竟只能模拟场地,太过具体的事物无法凭空生成,就像魔女居住的孤岛芙轮春之梦、精灵之森,还有你生活已久的龙谷,想要完全构建出这些地方必须由你们亲自建造。 或者我亲自去一趟见见世面,不过这一点很难达到,精灵之森一向不欢迎人族,我怕被群殴。” 卡洛斯轻轻笑着,想到梵妮千辛万苦跑去精灵之森却被群起而攻之的滑稽场面,顿时模仿梵妮的口吻提出可行建议:“你带上我去,这样精灵们很可能先群殴我放过你。” “额,你是说当强盗抢走精灵神树果实时吗?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不如诓骗恶魔为我们打头阵,反正精灵们也不喜欢恶魔。” “……” 卡洛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没料到梵妮真的会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梵妮满脸疑惑地望向他,淡绿眼眸迅速盯着他的脸,“笑什么?这是个很好的主意。” 魔力沙盘本体仅有桌面三分之一大小,玫瑰金色的封条困住细腻轻柔的沙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延伸出镀金装潢的旋钮,旋钮前方则是璀璨夺目的魔法球。 卡洛斯握住东方对应的状似星空的魔法球,顺着大脑回忆输入点点魔力。 “嗡”地一声,沙盘开始运转。 顿时,山谷成型,沙石倾斜,岩浆喷涌,镀金旋钮扭曲成线,千丝万缕横穿左右织成红日,整张桌子刹那堆满数不清的沙砾,沧桑古老的祭坛浮空于火山正中央,群山环绕。 梵妮举起茶杯,自顾自小品一口,坐上最近的研究椅架起手臂托住脸庞,淡淡开口:“红石,火山,裂谷,岩浆,少的可怜的水源,这是龙谷?” “是,他们觉得恶劣至极的天气才能锻炼体魄神魂,但这只是心理作用。” “或许吧,你可以握住冰川色泽的魔法球,这样就能进入其中。不过记得注意力度,不然沙砾掉在地上还要收拾。” 她双眼明媚地笑出了声,似乎终于抵达她熟悉的地点,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防线被一点一点撤销。 取而代之的是与奈西相似的傲慢。 虽没有奈西盛气凌人气焰嚣张,但瞳孔笑意下覆盖着苔藓般清清浅浅的漠然,眼睫微颤双眼合拢之际,那抹苔藓被眼眶中湿润水汽浸泡,迅速扩展她的全身。 卡洛斯收回视线,叹了口气:“算了,不如以庞大身躯进行覆灭性打击。” “你对于沙盘来说的确是个庞然大物。” 她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话里话外带有一种纵容,又或许是换个意思重复了他说过的话语。 他眼眸微动,顿时挥指弹飞浮在半空的祭坛,看似漫不经心般走向梵妮:“这是什么茶?” 梵妮见他举起骨瓷茶杯久久凝望琥珀色的茶水,耐心回答:“洛切歌茶,会有红茶的涩,但更多是焦糖与麦芽的香气,如果喜欢啃木头的话还能尝出木质的清甜,尝尝看。” “你手里的为什么是浓褐色?” “哦,这个啊,加了甜牛奶会呈现这种乳褐色,闻着会香甜不少。” “可红茶不是会有清甜,为什么还要额外加奶?” “我更偏爱奶香与甜意,红茶总会有点苦,我不喜欢,所以每次都会兑入牛奶与糖,你可以都试试,一千个人会有一千个味蕾,谁能保证你究竟喜欢哪一款?” 她让出牛奶与砂糖,手中骨瓷茶杯再次凑上唇边。 蜜糖与牛奶冲淡了红茶的苦涩,焦糖暖意浮上心间,留下长久的茶香回荡口腔。 她望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莫名荡漾起一抹微笑,像对镜调整仪容般找到最和善的那一角后,倏地注视紧闭的大门。 一阵规律的敲门声传来。 沉闷而又克制。 涅德普雷特磁性低沉的音色打破这份久违的平静。 “梵妮,桑沙麦公女此刻正大发雷霆,星星塔里的魔药师已被骂得狗血淋头,门佐·查得理先生托我来请你前往魔术师主塔最高层平息她的怒火。” “看来门佐·查得理先生又没成功制作出复生药剂,拜托您告诉门佐·查得理先生我即将到达,并非有意迟来。” 她放下茶杯,重新带上棕褐色长帽,问了下卡洛斯是否想过去看看后便一起起身。 月明星淡,天空一望无际。 魔术师主塔最高层北侧会议厅的石门轰然打开,黑袍高瘦的学者从容迈出脚步,然而他身后所有人都注视到他因心有戚戚而顺拐的步伐。 他蹒跚 走向旋梯,脸色灰白而脆弱,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郁的青黑,嘴角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却在看清小魔法师后高高弯起。 “好久不见,卫莱昂特阁下,您看起来又憔悴了不少。”梵妮眉眼弯弯,温和而得体地叫住了气喘吁吁的黑袍学者“看来桑沙麦公女这次怒不可遏。 不知道谁激怒了她,哎,她本就不是宽容良善能被轻易打发的人,您也很清楚才对。” “奈西尚未回归,恐怕我的微薄之力并不能平复公女烦躁的心情,她虽易怒暴戾却从不苛责他人,鲜少当众喝斥谁,我也几千年到极少见到。” 黑袍学者叹口气,深棕眼睛转了又转:“你先进会议厅,好孩子先进去,到时候你就清楚这件事的复杂了。” 她点点头,又看向庄重典雅的赫兹格洛。 一路上,他并未过多泄露碧佳斯·桑沙麦盛怒的原因,只说门佐·查得理被骂地找不到东南西北,需有人打破僵局。 石门内,众人望向不期而至的梵妮涅德普雷特,还有跟在后面当尾巴的卡洛斯,面露沉思。 正对石门攥烂图纸的碧佳斯冷哼一声,突兀地将手中废纸放置由水晶制作而成的圆桌之上。 她身旁的座位尚且空着,但仅有一位。 “谁把她叫来了?!”一声愤懑尖锐的声音令人心头一颤,“既然来了,那看看这些材料哪里需要改。” 而此刻,她的声音猛然变得慢条斯理传到了每个人的耳畔,梵妮明眸微亮,朝面前那些人问安后身姿轻盈来到碧佳斯身侧。 卡洛斯贴心又极有眼力见地关上了门。 那些座位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梵妮不能太过松懈面见他们,她也怕自己被几十张嘴绕进去。 “乍一看没有大的错误……也可能是我草药学和魔药学并不精通,不过在伴形咒语写的,额,略微潦草。” 她快速浏览桌上最顶层的图纸,得出结论。 碧佳斯食指搭上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听到梵妮笃定的语气,骤停片刻。 而后继续敲打。 梵妮也继续开口:“里面不该掺杂神语,或者把大陆语换成古灵语……虽然神语与大陆语能够同时应用于一句话里面,但部分词汇大陆语并不能完美替代神语。 神语的使用太过严苛了!这里的神语提及了‘炎吐息’(神语发音),可大陆语没有能够完美解释“吐”的词语,这会导致部分魔力运转的错乱。虽然大部分时候直接应用“吐”的话不会出错,但前提是古灵语与大陆语交错发音时舌头位于前颚的部分被模糊化,可这点只有北大陆恶魔族群的方言能够做到。 这也是为何恶魔族群能完美使神语与大陆语随意更换的原因。理论上神语只能由被神选中的神官们听懂学习,但恶魔族群信仰的黑暗神赐予了他们任意学习神语的能力。” 她淡淡开口,留意到自己说完这句话时碧佳斯的指腹短暂被她自己揉过,这种行为是某种认可的标志。 26. 故意提交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复生剂的制作原料里有人鱼耳翼……我不太懂魔药的制作,这点我不好讨论。 但人鱼种族会对塞壬的歌声有特殊反应,包括他们的身体,这点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人鱼种族会因塞壬歌声而陷入绝对亢奋状态,身上各项能力都会异常拔高。 可如果没有人鱼栖息的珍珠之海的海水沐浴他们,会出现一种极为麻烦的情况,那些高度亢奋的部位会极速腐烂成为一坨血泥,更严重的话还会炸开。” “我说对了吗,先生女士们?” 她指了指图纸中的某处魔咒,却见到门佐·查得理抽动难堪的面庞。 那张同是青灰疲惫的眼窝苦苦撑起双眼,无精打采,眼里饱含活不下去的神色,唇角干裂。 他右手扶住额头,指尖插入发缝,满脸愁容。 梵妮下意识轻轻一顿,内心恍然生成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知道图纸上所有的错误。 却仍觉得碧佳斯·桑沙麦会心无芥蒂地接受一切,顶多口头上说一句继续整改。 可为什么? 这种常识性错误,以他的身份不该一而再再而三触犯,高塔也不会允许这种明知故犯的行为出现,是觉得碧佳斯·桑沙麦年纪过小而不配对他们颐指气使? 她咽了口气,继续说道:“与魔药配套使用的魔咒中,第三部分的吟诵明显借鉴了塞壬歌调,这势必导致魔药成分里人鱼耳翼腐烂。 加上原有神语与大陆语切换的问题,这份图纸上的药剂与魔咒不可能实现复生剂的功效。 甚至适得其反,将自己折腾成幽灵。” 她扫视圆桌上所有人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但均不是因自己指出错误的恍然大悟与难以置信。 更多是羞愧难当与躲躲闪闪。 一般只有她“越狱”被捉才会露出这种难堪的脸色。 他们全都清楚提供给魔术师塔群的药剂研究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就像故意拿起石头掷向玻璃,谁都清楚玻璃会碎成渣,明晃晃地溅落桌面一片,却还是挑衅般故意为之。 可就这种事情不至于碧佳斯·桑沙麦大发雷霆丢弃常年保持出的得体形象破口大骂。 她是被其他事情惹恼了,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恰巧碰上群得意忘形的,便把里里外外的怒火掏了出来,一点不落,撒到这群人身上。 那什么事情能让她咬牙切齿愤懑难鸣? 梵妮仔细回想了与碧佳斯的过往,找出了她为数不多脾气外漏的原因——金雀蓝帝国那群贵族恶心她时她便会大吵大闹,毫无例外。 想必这次也大差不差。 “呵,你还是读得粗!”碧佳斯停止手指的动作,转而给那些废纸重重一击,攥红的拳头狠狠压在上面。 没人接她的话。 连梵妮都保持沉默。 她重新握紧那些凌乱的破皱纸,“邦”地一声砸向门佐·查得理脸上,红眸冷得吓人。 梵妮把自己拉进了披风里,头颅靠向碧佳斯方向,整个人快蜷缩成了茧。 此刻的碧佳斯不止眼神冷得吓人,后背也是。 所以她的魔力瞬间骤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脖颈后,除了她。锋锐庞大的冰刃毫无预兆晃在他们眼前,他们不敢朝后凝望那比头颅还要大几分的寒冰,却为视线对面的同伴捏了把汗。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更擅长催眠自己来为对方祈福,好似将死之人不会是自己,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而当他们想跑想逃,却发现大门早被该死的白蜥蜴锁死了。 门旁的神官微笑注视这场闹剧,尽管他的脖颈早在梵妮加入圆桌会谈的瞬间便浮上黑线般的灰雾,只要他轻轻低头,灰雾顿时化为实线收拢切割脑袋。 梵妮头低得更深了,右手无意识抚摸耳畔,等待碧佳斯发话。 “一群蠢货以为我看不出来?”她并没有梵妮想象中的大吵大怒,而是后槽牙咬碎般的低声喝斥:“复生剂的古配方我亲自从域外空间取回来了,但改良版迟迟做不出来,一个个脑子被狗啃了还是送给了奴隶挖矿用? 这次的配方谁写的你们心知肚明,想糊弄人也不知道改改?真不想活了现在就能送你们下地狱! 高塔规矩你们也懂得,今天全死在这我也不怕!” 梵妮跟着点点头,露出与碧佳斯截然不同的温顺笑意:“没事的,其实大家的运气还是不错的,毕竟奈西还没插手这件事。 如果这次灰烬计划不是的负责人不是碧佳斯而是奈西,如果不是教皇塔群突然需要奈西的支援,大家好像也没有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机会。 奈西不会任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身居高位,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我以为你们都还记得世界之轮的庭长是如何痛苦而亡。” 碧佳斯扫了她一眼,显然这些话语没能唤起碧佳斯的温情。那双被怒火侵吞的双眼依旧锋利如刺,下压的眉眼满是躁意与不耐烦,唇角死死抿成一条下拉的线,双手随意交叠身前。 她闭上双眼,似乎意识到被情绪控制太久,该骂的也骂完了,该说的也讲尽了,没必要继续耗下去,执行任务才是真正要尽快完成的工作,他们在她气头之上首当其冲冒犯她,算他们倒霉。 “三天,必须给我一份实用的药剂,别再让我见到明显的瑕疵,否则全见去冥河摆渡人,去向死神诉说你们的委屈。” 她操控那些寒意凌然的冰刃,趁着所有人尚未喘口气庆幸会议结束,用最锋刃的一角切碎他们的左手。 甚至顾及到门佐·查得理是个左撇子,贴心斩断了他的右手。 有些人被冰刃干脆利索斩断,切口整齐平滑,血也流成椭圆形状;而有些人则下意识躲避冰刃攻击,却低估了冰刃速度,切口顿时凌乱稀碎,肉块混着鲜血迸溅进左邻右舍的衣袖。 圆桌的水晶光泽不复存在,只有铁锈鲜红的血肆意流淌,滴答滴答的血珠砸在地上,被梵妮的褐色皮鞋汲取,鞋面显露红棕异色。 碧佳斯拿出手帕擦拭袖口的血, 寒声道:“魔术师塔最不缺治愈法师,希望你们能及时接上断臂,别耽误复生药剂的研发。 碧佳斯依旧是满脸戾气,顺手一挥将星星塔群的药剂师、魔药师们扫下楼,尖叫声从未停歇。 “涅德普雷特,谁让你把她带上来的?”碧佳斯盯着笑意荡漾的神官,咬牙切齿发问。 收拾完废物,她便开始清算教皇塔群漏洞百出的蹩脚理由和永不作为。 让死者短暂重回世界焕发生机的复生剂拖了足足三个月还未研究出来,整个亡灵计划因此停滞不前,财力物力不要命无代价般的砸,却不见任何起色。 不是所有人都有耐心磨洋工。 也不是谁都能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一份早该完成的计划完成。 教皇塔群隔岸观火的本事都快赶上他们故意做成的谱了。 监管是不存在的,催促是不舍得提出的,配方是完全不想与魔药师沟通的。 好事是必须填上自己名字的。 也是群贱人。 碧佳斯手腕绕上梵妮脏乱的披风,眼神一暗,拿起身旁沾满血迹的魔法书扔向涅德普雷特。 受脖颈纤细黑雾限制,他没有挪动脚步,直愣愣硬接下厚重实心的魔法书。 整个头被砸得晕头转向,额角泛起红肿,一股液体顺流而下。 “自己找奈西·莫里斯追要解释吧!” 碧佳斯语气生寒目光却挑衅十足,大有自己动手还是太过仁慈的假象。 涅德普雷特捏着手帕轻轻擦拭干净面容,等流动的血止住才扯出一抹笑容:“桑沙麦公女,放平心绪,您所有的举动并没有偏离命运轨迹,您的命运金纺线始终按照既定路线纺织。” 碧佳斯面无表情:“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梵妮目视涅德普雷特心满意足离开魔术师主塔,那种对遇见他人命运朝自己“看见”的方向稳妥行驶的果不其然,深深镌刻在他眼中。 碧佳斯望向主塔各层趴着围栏看热闹的魔法师,渐渐回归平淡沉默不言。 那些魔法师眼露戏谑玩味,口中谈的无不是星星塔群那群趾高气扬的魔药师也有今天。他们肆意嘲讽星星塔群,却被迎面而来的风旋打懵了脑袋。 “喂,别看了,桑沙麦在塔顶盯着我们呢!” “不早说啊,让她发现我又偷懒不全完了!” “呵呵,就你刚才嘚瑟劲我上前拦一下都要被说成背刺,现在又知道怕了。” 风旋过后,主塔内渐渐恢复平静,碧佳斯也转过头来,目光如炬,直直定住与卡洛斯窃窃私语的梵妮:“那群神棍没完没了,你少和他们接触,整日魔魔叨叨还要所有人叩拜。” 梵妮鹌鹑般点头:“我也觉得。” 碧佳斯极少露出笑颜,每日总会板着张冷脸,梵妮对比也早已习惯。 她收拾干净会议室,关上那扇沉重石门,揩去上面飞溅上的血迹,缓缓走向旋梯。 梵妮跟在她身后,刻意放缓步调端庄规矩起来。 27. 来由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新成员?”碧佳斯一手托住掉落缠绵一起的披肩,一手抚上旋梯把手,表情疏离。 “是,我告诉他想看看星星塔的魔药师的话跟着我来,别搞破坏就行。” “奈西怎么想,没有反对?” “不排斥,尤其是知晓卡洛斯曾脚踢龙神祭坛后欣喜若狂,并没有太多反对。 而龙神祭坛被毁后他也并为受到神罚,已经能说明龙神对他的态度了,额,就很怜惜他这种张狂孤绝的龙,而且还能力卓越品质出众,对吧卡洛斯。” 被提到的卡洛斯轻轻点头,意外恭顺。 而碧佳斯听到“脚踢祭坛”后步伐稍顿,嘴角骤然勾出一抹笑:“这种脾性适合作威作福。” 梵妮来到她身侧,白金卷发若有若无擦上她的臂膀:“是啊,他在种族优势下就算是啃人也能赢。谁也与他吵不出一二来,天生好斗谁会没事招惹他。” “你很满意他?”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怎样说你都不会开心。” 碧佳斯停下脚步,回视梵妮乖巧的双眼,半晌,才移开视线,别过头继续朝下走。 “魔术师塔没有太多禁忌,只要能够处理干净自己惹的麻烦,随心就行。” 卡洛斯点点头,对于这件事情他有分寸。 “当然了,如果平白无故受到诋毁或攻击,尽管报复回去,有多狠打多狠。 他们不长眼惹错了人,就该承担后果。” 碧佳斯停住脚步,凝望卡洛斯。 卡洛斯微妙的眼神令碧佳斯不悦,但似乎龙族哪怕面无表情也会是这样的目光,她冷哼一声,面对梵妮:“你去陪他,免得有不长眼的东西对他踩高捧低,我要去教皇塔群一趟,还有事处理。” 梵妮点点头,她看得出碧佳斯对龙族没有探究的热情,甚至连对魔女一族一半的好奇都不如。 不等她开口询问,碧佳斯身上浮现出魔力进行空间转移,眨眼间不见踪迹。 “她要去教皇塔群讨要说法……那群神官太不作为了。” 她为碧佳斯的匆匆离去做出了解释,却见卡洛斯凑上来询问道:“你们似乎都在为灰壤的事情忙碌。” “是啊,假如一直放任灰壤成长下去,迟早有一天它会反噬整个大陆。本来呢,这都是神明该为此负责的东西,但是祂们……额……你也见到了,没谁想管。 生命之神与命运之神算是例外。 祂们生活在神域内无拘无束,可大陆里的生物做不到,至少对我来说,我还是想活下去的。 高阶法师的寿命几千年绰绰有余,我还想安度余生呢。” “……”卡洛斯深深注视着梵妮,她说得轻巧乐观,有一刹那,她的灵魂似乎因她强烈的求生意识而停止哭泣。 “说实话,我对部分神明算得上不满,”她揉揉眉心,进入自己的研究室后坐在沙发上,幽幽叹气:“没几个敢像我这样对神明怀有敌意的人类……可是倘若没有对信仰的过分争夺,那么许多神战都不该发生,灰壤也不会存有滋长空间。” 她还记得频繁的神战导致太阳神厌恶自身的光热成了血腥的证明,而祂不忍直视信仰者们无辜的鲜血流动成河催动船只漂流,于是收起能够普照鲜红大地的太阳。 丰收之神只能叹息太阳神的选择却无能为力,无数麦草因神战摧折,太阳又收紧余晖,一场饥荒早于灰壤蔓延开来。 这使得本就残破的大地雪上加霜。 后来太阳神又改了主意,只恩允每日二十四时钟的时间太阳存在四时钟,短短的时间不足以作物生长,于是更严重的死亡弥漫大陆内。 饿浮遍野,死伤无数。 神战远不及饥荒带来的伤亡惨重。 灰壤凭借得天独厚的环境,蚕食了三分之一的北大陆与五分之一的西大陆。 起初,神明不知道灰壤从何而来。 命运之神的纺线毫无尽头,祂想在纺线的间隙查找灰壤的来历,却朦胧间看到灰壤藏有自己的命运之力。 据祂说,灰壤能够吞噬‘现在’,也能吞噬‘过去’,而‘未来’,却被一股流光溢彩的洪流挡住,那洪流祂越看越熟悉,却总是记不起哪里遇见过,而祂刺探不出任何未来信息。 没等祂想清楚那股洪流究竟来自哪里,狩猎之神的神器弓矢乍然拉回祂的思绪,祂凝视箭矢刺破太阳周身的光明,击中大洋彼岸的红日。 俗世的太阳因箭矢而停止了下滑留在天空,世界再次恢复暖意。 丰收之神乐呵呵怀抱酒桶赠予太阳神,可对方因箭矢不可抵挡的巨力难以动弹,婉拒了美酒。不可否认,那美酒醇厚馥郁,蜜汁般的液体在光下熠熠生辉,麦香与果香来回在鼻尖深浅试探,动人心魄,魂牵梦绕。 可命运之神的视线并没有长久留在美酒之上,同是哑然,太阳神缄默驱动太阳的光辉洒向大地,而命运之神却双眼紧盯着死去的狩猎之神,弄丢声音般久久不语。 神器裁决弓箭一经拉开,便注定以死亡结尾。 为狩猎之神短暂哀叹后,祂再次陷入深深思考。 灰壤的未来为什么会被洪流裹挟,自己难以探寻命运的足迹? 那洪流,究竟是什么? 祂扯动了纺线,细长的璀璨夺目的纺线缠绕纺车一圈又一圈,每一处未知的命运终将显现于纺线的间隙,祂轻轻摩挲如光影婆娑虚幻无物的纺线,亲手掐断了难以预测的未来。 那洪流,正是纺线。 那灰壤,正是神的尸体。 太阳重新以一年四季昼夜变更滑翔于天际,神战又以新的借口再次交战。与几千年前争夺信仰不同,新的神战向着神明的私事大打出手,任何微末的借口都能引发战争。 命运之神的纺线再次因神战而交汇起来,祂哀叹着垂眸瞭望大地,召唤来其余十一位主神,不知祂们究竟交谈过什么,但神域自此严禁弑神者的存在。 灰壤就此不再蒙有面纱。 “……”梵妮沉默着回忆奈西要求她转交的药剂,那滚烫的手感仿佛触之可及般在大脑中不断涌动,“而且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我都称得上受害者——我简直恨透祂们了。” “尤其是祂们嚯嚯完我们这批造物,又会重新创造新的种族继续自己伟大的行径么。 而我们呢?我们就一定要以消亡湮灭为结局?” 梵妮再次咒骂了远在神域的神明们。 回来 高塔一个礼拜左右,奈西回来了,她手中提着新的魔药冲回星星塔,得知碧佳斯所作所为后,发了好大一顿火。 当然,并非朝向碧佳斯·桑沙麦。 作为星星塔群的塔主,这无疑是她的监管不力。梵妮正研究魔力转换器最适配的材料,刚拿出有价无市的六叶草仙尘还没走到木桌附近,眼前猛然被突如其来的强光惊住。 等光芒消失,她才注意到隔壁星星塔被一团火毒荆棘包裹。 “……” 只有奈西敢这样做。 她回来了。 整个星星塔群的一半成功重建。 第二日,天幕澄澈,阳光斜照撒入恋人区歪扭七八的独栋小楼,东部某座二楼房舍的窗帘拉开,少女灵动的身影晃在阳光之下。 白金卷发散在肩头,热烘烘地垂在眼前。金色阳光仿佛被捻成金线挂在她耳侧的发丝间,碎发染上光晕,白净肌肤透着一层不真实的暖意。 她长而弯翘的双眼形似花瓣,眼波流转间含情脉脉,含笑时眯成月牙,无害而温纯。唇角粉中带红,水雾萦绕般莹润柔软,常常抿得弧度上翘,天然清雅。 乳白的棉麻睡裙覆盖双脚,包裹脆弱的肩颈,拢住矫健的双臂,腰上宽大的系带仅仅打了个结歪斜着挂在裙上,随着她的走动摇曳不止。 梵妮坐上床边,柔软的枕头被她垫在腰上,她拿起堆满床前小桌的信封全部拆开一封封仔细,却只读到借着她的名义邀请碧佳斯·桑沙麦或奈西·莫里斯来访的内容。 “兴许我该设个屏障,凡事带有某些关键词的都拒收。” 她嘴角一扯,眼中划过松散的怠意,魔力顺着她手指之处旋转运行,那些信封纷纷冒出橙红的光芒,微弱的火焰瞬间焚烧殆尽。 除了带有太阳与明月共同照耀雄狮的火漆的信。 那是金雀蓝帝国皇族专用的标识。 自她几年前在宴会上出手击落皇太子头顶的水晶吊灯后,金雀蓝帝国的皇族便彻底记恨上了她,若没有教廷神殿出面,境界尚低的她早被帝国军队追杀以泄皇族愤怒。 但她没有丝毫毁悔意,反而将此当作殊荣反复夸奖自己。 尽管后来被碧佳斯·桑沙麦怒斥一顿,严禁自己插手她与皇族的纠纷,不过她对于某些命令向来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的,否则也不会三天两头被逮进禁闭室。 不过想进入死神堡里的禁闭室也没那么容易。 印象较深的便是她与星星塔群的炼金术士合作想要制作出低魔力催动运转的魔法武器,却惨遭失败并因魔力运转轨迹错乱与炼金术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合反应,轰炸了整座塔楼。 伤者数十人。 所幸擅长治愈魔法的魔法师与隔壁教皇塔群的牧师赶到及时,没弄出惊天动地的人命事件。 当然,关禁闭的原因并非是实验失败,而是私自调制杀伤性武器却并未前往对应场地,造成了过多伤情,并没能独自处理好烂摊子被人投诉了。 她还记得自己前往死神堡垒前对那位炼金术士说的话语。 “等我在禁闭室里好好想想,就差一步成功了,一定要等我!” 随后她便被奈西扯住发根拽着前去禁闭室。 28. 无聊的信封 一路上,奈西的手深深插入卷发之间,攥着头顶浓密的发丝生拉硬拽拖行她。 她尝试过跪地求饶,然而只记得当时自己还没抱上奈西的大腿便被拖着来到众人面前,头皮像被剥落的疼。 “你总是痴人说梦,梵妮,你的转换器没那么容易钻研出来。” 奈西停住脚步,俯视气喘吁吁的自己,嗤笑着评价她的所作所为。 她露出丧气十足的苦笑,打趣说自己快成不可回收的废品,每天研究点遥不可及的东西,最后只能制作出一团垃圾。 可她的想法并非天方夜谭,她已经成功做出一块简易版的魔力转换器了。 万一成功了,对于普通人或境界低的魔法师都是救命的宝贝。 一般魔导器或魔法道具的使用并非任何魔力都能驱使,在魔法界,任何有关魔力的使用多数情况下都为平等交换,该用多少魔力绝不会因某些物理装备而减少。 除非炼金术或符文魔药加持。 这相当于提前将炼金术师、符文师等的魔力附加在工具之上,使用者混合他们的魔力一同驱动而已。 ……所以她才想研究出低魔力催动高魔力术阵的仪器,或者叫做转换器。 将转换器内部施加特定的法阵和炼金术,用极低的魔力引燃法阵与炼金术从而实现跨魔力应用。 这样普通人也能动用魔法卷轴,中级魔法师也能使用神器。 如果未来再次爆发战争,毫无特殊能力的战乱居民也能凭靠转换器增加活命的机会。 奈西虽然嘴上不留情面,却还是为她提供了充足的材料耗材。 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便捡起来之前研究出的东西继续深入吧。 不过作为全属性魔法师,碧佳斯·桑沙麦希望她可以学会黑魔法,就算是代大了点,但总能在危机时刻救下自己一命。 真是辛苦她督促自己了。 幽幽叹口气,梵妮认命般打开金雀蓝皇室交于她的信件,希望从中能找到点乐子去捣乱一番。 她还真就不信皇太子德塔那古怪的性子会原谅她之前的所作所为。 在宴会事故之前,她也没少干出挑战霍顿夫格·德塔底线的事情。 有一瞬间她恐怖地想,霍顿夫格·德塔终于发现从她下手来夺取碧佳斯的芳心极有可能成功这件事情了吗? 就他,鼻孔朝天的家伙? 以他神经的脑回路,杀死自己换取碧佳斯对他刻苦铭心的恨才是值得他动手的缘由。 就像碧佳斯的母亲被老公爵和皇族逼疯一样,她始终会因母亲的痛苦而怨恨这群人。 打开信封的瞬间,梵妮为自己渡上防御魔法,并封锁自己所在的空间使其无法传送,确认里面不会弹出一剑封喉的武器也没有夺人生命的毒气才安心翻阅信纸的内容。 并陪着满脸苦不堪言的表情。 “致敬爱的梵妮·洛伦尔法师” 她轻挑上眉,轻哼一声,眼里闪过几分戏谑,内心对皇太子的猜忌愈发浓烈,甚至几分荒诞油然而生。 “多么难得稀缺的真诚袒露,你我从未像现在一般敞开心扉交谈甚欢,那份纯真的感情曾被各种意外搁浅在你我相看两厌的罅隙间难以寻觅。但我,金雀蓝皇族的代表,光明神曾亲自祝福的幸运儿,愿以尊贵之躯,争取你被仇恨蒙蔽未曾现世的好感,一起为圣洁的碧佳斯庆和生辰。” 梵妮难以置信举起手中脆弱的纸张,翻来覆去想要找出霍顿夫格·德塔的诚心诚意却只在字字珠玑间望见他的高傲不满高高在上,以及别样的嘲讽与蔑视,。 “作为她最得意的门生,你内心是何等澎湃,那些被藏在细微末节难以言之于口的爱戴纷纷压在你的心间,你想要找最契合的时间来宣之于口,却难以抉择,我与你对小碧佳斯的情感何等相似!你我同等地喜爱她,同等地赞美她,同等地对她望眼欲穿难以忘怀,为何一定要做生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对于善良的碧佳斯的生辰,我想尽所其能办得盛大、办得完美、办得所有人都忍不住称赞我与她之间的情比金坚。可她是个极其尊敬我的女人,从小便如此,我想知道她的喜好,可每次在皇宫总会被她搪塞过去,似乎是在告诉我,她的想法并不重要,多么举止得体温柔贤淑的美人!” 梵妮:“……” 她正在思考焚烧信件,手中的破纸最好别有特殊魔法保护,否则就算是吞如腹中也要毁了它! “总之,我诚恳地邀请你为生辰宴会的细节添砖加瓦,或来皇宫,或写信件。 此致,赞颂德高望重的法师及养育她的小碧佳斯。” 梵妮完完全全看完信件上的所有字,哽咽半天,厚重的眼皮紧紧闭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他找谁代写的?” 还是低估了他非同凡人的大脑。 果然就该一早烧毁。 连自己亲笔都算委屈自己。 就从的内容看,他应当是快羡慕自己羡慕疯了,巴不得自己死掉来换取碧佳斯看他一眼。 “兴许该让碧佳斯赏鉴一番这封信。” 她撇撇嘴,内心默默向碧佳斯道歉,随后挥动魔力将信件传送给碧佳斯,耐心饮下一杯温牛奶。 牛奶色泽白,盛在瓷制杯具中,她咕咚咕咚几口咽下去,其间还塞了几口面包。 那面包并不柔软,干硬到能够崩断她的牙齿,正当她耐心咀嚼面包咬的腮帮子生疼,门铃乍响。 三声铃铛晃动的清脆响音过后,木门打开,划出一阵酸掉牙的声音,脚步声自楼下传来。 “瞧瞧你那糟糕的发型,毫无美感可言,比屁蹦了还难看几分。” 梵妮眼睫微动,转向门口方向继续咀嚼硬邦邦的面包,听到话便点点头示意她清楚。 奈西脱下由藤蔓层层缠绕的鞋子,光脚走进她的房内。房内巨大温暖的地毯覆盖所有的地面,踩在上面始终暖如仲夏,这也是奈西最满意梵妮房屋的地方——随意赤足出入。 在她的脑海中,美的事物就应当被所有目光注意到,油画也好,雕塑也罢,无论是各有千秋的建筑,还是线条优美的身体,都该被欣赏被称赞。 梵妮美丽的白金卷发,碧佳斯凌厉蛇蝎的娇好面容、翼人索尔达斯健硕粗壮的肌肉线条、达米恩忧郁深沉的浓郁气质、恶魔西伽勒·福林文质彬彬的温柔笑容…… 她欣 赏一切美的集合物。 包括她自己。 “额,随便一套衣服能穿不就行了?太过精美的服饰很容易在魔法的漩涡中被粉碎摧毁。” “那就换上新的,只有弱者才会狼狈不堪。” “……” 她说的对,梵妮好脾气地笑两声。 “我一定要穿吗?”梵妮拿着奈西挑选的衣裙,似乎总觉得不方便行动。 “你可以加条南瓜裤。” “哦,”她又重新穿上布满蕾丝花边、裤腿轻轻翘起的南瓜裤。 站在镜子面前,她浅绿长靴绑在小腿中央,丝绒质地的鞋面看起来轻巧端庄,横穿在鞋孔的白色绑带被打上精致绸面的蝴蝶结,在半空中一闪一闪划出弧形光线。 光泽细腻卷曲有度的白金长发被奈西仔细打理,为她佩戴上一顶绿色圆帽。。 身上层层叠叠的淡绿洋装束得她动弹不得,洁白衬裙下悬挂茂密旺盛的羽毛,她轻缓转动身子,那层羽毛便如随之晃动,梵妮觉得像极了风中晃动的铜铃,能够在空中转出风的动向。 一切都完美至极。 但她更喜欢干脆利索的衬衣马甲和束腿灯笼裤。 最好配上一双平底皮鞋,鞋面松软舒服。 但不管怎么说,她见到自己如同玩偶般被奈西打扮成这幅模样,心里并没有太多异样,哪一次不是奈西贴心选好衣物为自己送行? 这次也毫不例外。 “我过几天就要离开这里,你有事的话去北大陆莫里斯侯国找我。” 梵妮微微一愣,转向凝望奈西的眼睛倏然扩大,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小眼睛想被戳瞎?” 奈西嗤笑一声,为她披上薄纱才缓缓开口:“你兴许不知情,最近生命之神与命运之神发生了点小摩擦。 啧,也不是很小,总之生命之神主神殿中的神像被盛怒的命运之神用纺线切割成了碎屑。 当然这没什么,我并不会生气,可那些灰屑恰巧糊住了我的脸,还有我收藏多年由湖蓝宝石打造而成的手杖。” 梵妮顿了顿,她似乎对那柄手杖有些印象。手杖是秘银加宝石熔炼而成,称不上多么珍贵,但却是奈西重要之人赠送,她向来都是小心翼翼从不肯让手杖有任何闪失。 “我不觉得手杖仅仅是糊了层灰。”望见奈西愈发怒火中烧的脸,梵妮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奈西的暴脾气也不会容忍自己真爱之物被随意侵毁,哪怕是神明所为,她也做不到忍气吞声。 梵妮斟酌片刻,似乎猜到了事情的走向,“那你也砸了命运之神的神像吗?” “不,毁坏神像不适合我这种成熟的魔女,太过幼稚。 实际上我去了天国一趟,砸烂了命运之神的纺车,剪断他所有的纺线,还一把烈火焚烧了他的主神殿。 后来那用泥巴糊成的神像在火中碎裂了,这是听命运魔女落奇米德斯亲口说的,我还挺解气。 满是污泥的双眼就该被大火灼烧,做不出令人满意的事情就该料到迟早会被反噬。” “……啊?那你,嘶,不对,这些事情也是我能听的?” 29. 药剂 奈西笑笑,眼中迸发出几分不屑轻蔑,因暴戾的脾气而催生出的荆棘弯曲缠绕,“命运之神说他的纺线早就纺织出我的一切所作所为,比起生气,一切按照命运之河的轨迹缓缓流淌并没有任何差错更能取悦他,那张嘴说的依旧是漂亮话。 可他的信徒——那群疯子,没吃过好的,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便想要杀了我祭天。 痴人说梦去吧!就没见过比我还嚣张的东西,但我还是比较善良的,只削去了他们一根手指。 不过有些事情不能继续推迟,为了不在看见命运之神的信徒们,我要离开高塔。 毕竟高塔不适合我继续待下去,就算命运之神始终欢迎我的到来。” “哇,真是甘畅淋漓的跑路。” “啧,你的舌头越来越叛逆,总有一天我会教训它。” 梵妮假装没听到奈西最后一句话,“嘿嘿”干笑两声。由奈西放置的鲜花传来清幽,抚平了奈西的盛气凌人。 似乎她极为赶时间,手中荆棘还未完全等待她动怒的火气下去便匆匆缩回,伸入她的口袋取出一剂灰黑药剂交给梵妮。 “你带着这个药剂去见光之精灵王,他如今离开了紫狮鬃王国,在西大陆风神主神殿附近……应该是翠橡玺联邦。 他见到你便会明白你的来历,但别让任何光之精灵接触到药剂,这群吱吱呀呀的蝶子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行,药剂的玻璃都不许让他们碰一下。 光之精灵王会妥善处理,明白吗?” 梵妮点点头,手中药剂加入了烈火属性的材料,抚摸时差点烫破手掌。她垂目敛眉,小心翼翼将药剂放入匣子中设置好封印,保证匣子不会泄露药剂自身带有的魔法后才收入空间手链,她歪了歪脑袋,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于是,奈西即将离开的刹那,听到梵妮鬼使神差问她:“药剂是关于灰壤一事的?” 她眯起双眼,碧绿虹膜于阴影处生辉,手中荆棘绽放出鲜红玫瑰,“半成品而已。” 寂静再次笼罩屋内。 梵妮坐在桌旁,取出满是粗暴泥浆的纸,手中羽毛笔被她轻快摆弄着,直到画出一副关系图才稍作停顿。 希望这个半成品最终会成功令人欢呼雀跃的魔药。 人、精灵、矮人、翼族……不需要灰壤来宣判死湮灭。 那些口头的死亡只是□□的溃烂腐败,并没有进行灵魂的毁碎,从魔法魔力的角度来说,很少会有生命体到底“死亡”的境地。 人死后灵魂会前往冥河,被摆渡人捡走由裁量之神判夺进入亡魂之海安息还是进入地狱接受惩处,某些圣者也会因神明的宠爱或高尚的信仰而步入天国,无论哪一种都不算是“死亡”。 她们需要的是某种轮回……而非灰壤。 收拾干净房间的一切,挥挥手用魔力封锁自己的房屋,梵妮便匆忙赶往翠橡玺联邦会见光之精灵王。 她想了想,奈西本可以趁着寻找自己时将药剂顺手交于光之精灵王,可她没有,多半是药剂并能及时制作出来,等制作出来奈西又需要回到莫里斯公国处理一些事物。 这才将运送的活交给了她。 不出意外,卡洛斯听到她外出执行任务时双眼放光。他们一起跑去魔法师公会,借助他们的传送阵直接抵挡翠橡玺联邦。 在此之前,还需要通过高塔前的传送阵赶往魔法师公会,这能节省不少魔力的使用。 高塔塔群前的传送阵此刻人声鼎沸,但该有的秩序却无人打破,见到梵妮与卡洛斯身带授令卷轴执行任务,多半人员主动为他们让出道路。 有任务的先于没任务的,这是共识。 “嗨,梵妮,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头!” “谢谢您的夸赞,比德文阁下,最近的烦心事少了许多,心里也没有原先的躁意了,而且也用不着去死神堡垒,怎么能不令我愉悦?” 恭敬地与看守传送阵的约尔克斯·比德文道安,她便跨上传送门,万无一失地前往魔法师公会。 魔法师公会作为兰斯大陆统一魔法师资格认证的机构,里面多是来自天南海北的魔法师,也有少数的猎魔人、魔剑士、炼金术士等自学魔法来进行资格评定。 总之,想要成为万众瞩目的魔法师必须得到魔法师公会的认可,而魔法师公会作为绝对中立的组织,属于严禁任何与外界串通徇私舞弊的存在。 这也是梵妮推荐捷德贞先去魔法师公会申请就读魔法学院的原因。 魔法师的利益几乎离不开魔法师公会的保障。 尤其是家族无势力、自己没靠山只能夹缝求生的魔法师。 当然,她并不属于这一行列,魔法师公会对她这种只希望少惹事端,惹出来也别可怜巴巴找公会诉苦,公会也很难办。 “天呐,天呐!你怎么又来了,高塔管不你吗?这次竟还有同伙,日神在上,别折磨我们了。” 来到魔法师公会的一刹那,梵妮便听到看护传送阵的魔法师心有戚戚埋怨。 她顺过耳畔故意保留的碎发,笑语盈盈:“日安,伍尔德夫人,您看起来精神抖擞呢,比先前满脸愁容的模样惹人称赞。” 南里·伍尔德满脸凝重地闭紧双眼,她想到上次遇见梵妮的糟心事便立马情不自禁拧出皱纹。 自上次故意攻击金雀蓝帝国的皇太子,魔法师公会便为她跑断了路,尽管她说自己能够解决,可谁会真相信一个十五岁孩子的话。 而且魔法师公会成立便是保护魔法师的存在,如果放任一个天才就此陨落,那是魔法师公会的失职。 高塔对塔内人员在外惹出事端一向不予过问不予援助,可怜的小洛伦尔得不到庇护便会死在皇室骑士团的铁剑下,生命魔女虽对她宠爱有加,却不能随时随地出现她身侧,更何况那时生命魔女抽不开身专注她的事情,北大陆的恶魔们对领土视若珍宝,莫里斯侯国正迎接外敌。 离了魔法师公会谁还会保护这个作天作地的少女? 出于对魔法师的人道主义关怀,他们与金雀蓝帝国进行了协商,认下了一大笔赔偿 款,尽管最终梵妮因砸坏黑暗神神像而被免于处罚,他们也没真赔偿点什么。 高塔有她真是享福了。 听说她在高塔里闹出的动静没少过外界。 伍尔德夫人叹口气,无可奈何:“感谢称赞,你的魔力似乎比上次前来时更加具有侵略性,不假时日便能晋升为大法师吧。” “哦,您说的没错,如果强行硬闯大法师的认证考核,还是能通过的,但会挂有一身伤痕,我是个稳妥的人,更偏向有绝对压制能力后再去认证。” 伍尔德夫人点点头,她认可这种稳中求进的做法:“说得也没错,急于求成不如循序渐进来得安全,如果你的性格也能有这种精神,那对谁来说都是好事。 去前台吧,我不想继续看到你。” “额,我会尽力的。”她会尽力抵达大法师的境界,这样就没有谁会因她莽撞的行为而苛责她、逮扑她、妄图消灭她。 就像奈西一样。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所表达的并不是我所想的意思。” “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还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也不会茫然找死给各方添麻烦。” “那真是谢天谢地。” 梵妮讪讪一笑,长在什么人身旁必定会带有什么人的性格。 而她,每个成长阶段遇到的奈西都是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长在混世魔王身边,难免不会有些想入非非的妄念。 “至于这位先生,真是罕见,龙族如今对人族的态度缓和了?哦,不对,你有些眼熟……”年迈的伍尔德夫人皱了皱眉,她似乎“看到”了卡洛斯的真身,微微惊讶:“龙族如今正通缉的白龙小子是你对吧,那双少见的黄金眼眸真是令人久久难忘。” “我该说谢谢夸赞吗?”听完伍尔德夫人的话,卡洛斯没有着急回应,他不太能分清这些话语背后的意思,便扭头询问梵妮。 梵妮摇摇头,但又点点头。 “……” “别担心先生,我不会举报的,但假如你愿意在魔法师公会留名与我们站在统一战线,我们也会出于人道主义来谴责龙族的行为是消耗天才。” 卡洛斯拒绝了。 伍尔德夫人叹口气,“好吧好吧,你已经加入了高塔,来魔法师公会确实不合适。” 等离开传送门,卡洛斯才问起来梵妮刚才矛盾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哦,这个啊,我摇头是因为伍尔德夫人没有夸赞你的意思,她想说的是你的眼睛太好认,破绽太多。 而点头则是,你的回答很挑衅,符合你在龙族的事迹。” “可我在真诚感谢。” “但伍尔德夫人的意思不包含夸赞,那么你的话语在她眼中也不含括感谢。” 卡洛斯点点头,与她一起来到魔法师公会大厅,当大厅里的魔法师见到梵妮服饰得体举止有礼,纷纷松了口气。 谁都忘不掉她初来乍到时的恶作剧,那场闹剧也使得在场所有人遭受了带她前来魔法师公会的奈西的近乎凌辱的讥笑。 30. 一个塞壬的沉默 那场闹剧对梵妮来说不至于世界观猛烈冲击。 魔力天生的亲切与强大的精神力令她早早掌握了无吟诵魔法的关键节点。一位魔剑士来检测自身魔力抵达何种境界,她悄悄跟在魔剑士的身后,由于特殊的生长环境,她以为所有人都会比自己更为强大几分,便毫无抑制地偷摸释放魔力,一个巨大的冰锥魔法从魔剑士的手中精准弹出,惊愕住众魔法师。 包括那名魔剑士,他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见到自己手中莫名旋转而成的魔法,第一时间便觉得有魔法师整蛊他。 但没人听他的发言,他们只觉得一个高级魔法师才能施展出的魔法用来攻克初级魔法师认证测试,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直到冰锥群渐渐失控,发狂般攻击所有人才有魔法师出手制止。他们看向魔剑士,刚想询问他为何魔法失控,却倏然望见他手腕处又冒出海浪般的怒涛。 奈西瞬间笑出了声,揪着梵妮的衣领将她带到所有人身旁,尤其是被怒涛淋了一身的魔剑士和没来及闪躲的魔法师眼前。 倒不是让梵妮道歉,而是明晃晃朝众人炫耀:“我带来了一个天才,看看你们拙劣的天赋吧,可不可笑!” 不久,认证完高级魔法师的梵妮收到了来自魔法师公会的赔偿单,不管她是借钱还是贩卖魔法道具,都需赔偿在他人认证测试中造成的损毁。 年仅十一岁的梵妮没从奈西与碧佳斯要到一分铜币,被迫自学起魔法道具的制作与修缮。 这期间,她诞生出魔力转换器的念头。 虽然很难制作,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她需要某些不知名或远古的魔咒,也需要精密的仪器,更需要神秘古朴的炼金术…… 从此,她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构想。 魔法师公会无法猜到这个构想,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说她疯了、颠了、不要命了。 这种东西是逆魔力的,极难成功的,不是说不可能,但从几千年开始那些同她想法一致的魔法师们便从未有成功。 但如果把一些魔法道具如各类卷轴、魔杖等只要有些许魔力便能驱动使用的硬说是这种想法的另类成功,也能无可厚非地说过去。 可这两个的研究是大相径庭。 但梵妮不在乎。 “哇偶,梵妮,这么快就进行大法师的认定?真是惊人的天赋。” 大厅回廊连接处,淡蓝色麻花辫的高大男子笑颜如花,正眯着眼示意她过来。 而他身后,则是低束红发轻盈似燕的柔美女子,那红若珊瑚般的发尾宛如海浪泡沫,一簇一簇翻滚向前。 她双眼水雾缭绕毫无敌意,双唇却紧闭着,淡淡望着她的方向默不作声。 “日安,魏斯莱女士。” “喂,你怎么不向我打招呼?” “哦,日安,蓝加。” 梵妮微微提起裙摆,双腿迅速交叠屈膝,动作行云流水却轻轻飘飘,看着散漫无力。 “我还不至于有通天的本领让自己安稳度过大法师的认证测试,此次到来只是顺路而已,我还有奈西吩咐的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蓝加听后点点头,瞪了瞪眉毛,奈西·莫里斯向来会使唤人,虽然没有正式接触过,但他并不想梗着脖子在她面前逞强。 海洋魔女曾说过,新一代的生命魔女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家伙,她要比上一代的那位凶狠暴戾,称不上什么宽容悲悯之徒,如果遇到了最好别对着干。 真对着干的话也别期待她来救他们或参与争分。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选择让胜者为王。 “那也很难见了,你身后是一起执行任务的同伴?别说,他长得不错,”蓝加拍拍梵妮的肩膀,眼神扫过卡洛斯后迅速回收,“怎么还是头古龙?你和他……额,你……没被揍吗?好运气啊!哈哈,不过龙族嘛,你眼睛这么好看,他不会想挖下来?” “……人鱼一族向来美艳动人,你的这张脸足够获得帝国之姝的称号,要挖也是挖你的。” 蓝加瞥了她一眼:“切,想夸我就直说。” “……咬他,卡洛斯。” “?!!等等,等等,别这样不经说,别咬我!” 卡洛斯顺着梵妮的话出征了。 蓝加又蹦又跳。 梵妮保持着风度的微笑,转头看向默默不语的塞壬海妖:“魏斯莱女士,您的眼睛似乎痊愈了,真是太好了,我再次祝贺您夺取珍珠海岸管辖权的胜利。” 被提到的红发女子轻轻露出笑意,清澈的瞳眸映出欢喜,带有飞鸟样式的皮革手套遮住唇部,手套缝隙,梵妮瞥见了皮肤因嘴角拉扯而产生的撕裂。 那是珍珠海战役留下的旧伤,身为塞壬战士的指挥,魏斯莱所要做的便是不假思索冲向前方,任凭那些嘶吼枪炮激光魔法晃瞎她的眼摧毁她的耳,她都不能后退半步。 可那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仅仅是海神与大地之神在某次天国会晤时发生了口角争分,双方便丧失理智般发动了神战。 信徒们一拥而起,珍珠海岸的海水足足红了一年才结束了这场可笑的斗争。 海神最终获得胜利,却没谁享受赢后的欢愉。 他们听着海神因胜利而赐予的祥瑞与福音,面如死灰,心如死水,佝偻着背游走胜过夕阳的血红大海。 “恳请您,伟大的圣者、凡海的主人、至高无上的英魂,为那些死去的战士们敞开亡灵之海,他们满手鲜血却一尘不染,身负人命却灵魂高洁,他们为海洋的荣耀而咆哮冲锋,也因此愿意满身罪孽。 他们是您最衷心的仆人,尽管他们死亡时脏臭血腥、肢体残缺,可他们的心却洗尽铅华轻盈纯净,没谁比他们更适合侍奉您,这份真挚的信仰早已跨越生死。” 魏斯莱仍记得那天她站在神殿之上,以残魂震动了神明的宫殿,神明听到了她的祈求,带她来到天国。 天国的模样她从未看清。 是个白雾缭绕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可尚未聆听到任何声音,她的眼睛便彻底作废。 随后耳朵流出血液 ,口腔倒灌着血腥,双腿扭曲弯折。 神明不可直视,不可浮想,不可亵赎。 而她,直视、浮想、亵赎,得到应有处罚。 神明说,祂怜悯汝等。 随后,没有随后。 她回到了柏辉德纳大陆中的海洋神殿。 海洋魔女叹息着,带她去了北大陆的莫里斯侯爵城堡。 她的眼睛干瘪下去,没见到海洋魔女恳请的人;耳朵里满是淤血,听不清她们的对话。 一双凝脂般润湿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划过那些血流不止骨肉横翻的伤口,手指不断向上游走,直到覆盖她双眼的窟窿。 她鬼使神差地瞬间浸湿了眼眶,连带着触摸双眼的手,也湿漉漉起来。 眼泪彻底失控,她感受到有人为她擦拭泪水。 可太沉了,这些水渍太沉,一汪又一汪冒出来,最后擦拭眼泪的绸布停止了动作。 但一丝暖意逆流而上,在波涛汹涌的泪水下钻入她的眼,又顺着眼睛流入耳朵、口腔、四肢,她于朦胧间重新听到女人讽跷的戏谑声。 “赛丽克丝,你太温和,早就说了直接躺在海神的臭蚌船前面你看他还敢不敢打仗。 诶,低什么头,逃跑时不是挺会昂首挺胸吗?和爱之魔女蕾尔歆一个德行,能不能有点骨气。 懒得说你们,出事了就找我,我是奴隶?像个大人一样吧,你不是一千八百岁,你是十万八千岁。 哎,你把她带到我面前,是想让我做什么?你不张口我也很难办……哑巴,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了,让开点,让我进去,这肉烂的都快成八爪鱼了,啧,不好救。 我要带着她去天国,不过你也别干站着,不腰疼? 把她抱起来,去神域。” 生命魔女为她争夺了一线生机。 时隔半年,她的伤口渐渐痊愈,那些战死的族人、外族勇士、海洋里所有的战士,名字被划在贝壳之上。被藏于深海的漩涡。 一场毫无意义的神战就此结束。 “您看起来又陷入回忆了,请‘擦一擦’眼里的悲伤。” 梵妮指了指她身上的海螺,那上面沾有晚霞才会在海面上泛涌的橙黄,正一点一点映在白色海水般的海螺外侧。 魏斯莱是感激生命魔女的,那一次她令生命之神恩允自己直视神的容颜,但她仍低垂头颅没有直视。 奈西望着她,冷哼一声。 她静静垂头不语,由灵魂构结而成的教籍徒然发生转变,成为了生命之神的信徒。 生命魔女带着她去见海神、大地之神还有爱神,刚刚到达万神殿,生命魔女便再度嬉笑讥讽他们。 她这时才抬起了头,那双重新长出的眼睛凝望生命魔女高挑的身影。 人……不,魔女,可以指着神明的鼻子宣泄不满吗?为了她而惹怒神明,真的值得吗? 但好像在场的神明都习惯一般,没有谁因她的粗暴不敬而判罪。 简直圣人。 31. 一个普通的比赛 “奈西·莫里斯阁下的魔药已为魏斯莱女士康复大半,还有那些珍稀的草药,缓解了塞壬、人鱼等族的伤情,我等不胜感激。” 蓝加微微正了正色,替身旁的红发女士开了口,声音似吟游诗人拂过的琴弦清脆悦耳。 人鱼声音是出了名的优雅清脆,唱歌时丝丝缕缕间余韵绕梁,仿佛能够听到神明的赞叹。说话时又另是一番滋味,细雨葳蕤温声小意,总会夹杂些似水柔情,人鱼温顺和善的名声也因此著名。 如果哪天心情不好,那就去找人鱼畅谈一番,聊完就会觉得人生尚未到达不可救药的境地。 而塞壬则大相径庭,同样拥有神赐的婉转歌喉,他们更富有攻击力、凝视感,会故意引诱听到歌声的人自杀或跳海,更甚者则利用歌声操纵灵魂,为做成某些事情不择手段。 在大海,遇见人鱼说不定会被邀请前往海底城市游玩一圈,结交新的朋友,体验独具一格的海底文化,可碰上塞壬那便想尽办法逃吧。 塞壬食肉,食谱里包含众多种族,人族、矮人、兽人……几乎没有他们不吃的。 可令人惊奇的是,塞壬与人鱼间有着不可言说的亲密关系,他们像是兄弟手足,绝不会放任一方走向冷淡,又或是敌对的道路。 但塞壬一族几乎灭绝。 他们为海神的伟大事业而牺牲,是最忠诚仁义的信仰者,这是自珍珠海岸之战后众所周知的事情。 “说得这么诚心诚意,还故意夹起来了,呵呵,听说你在海底举办的选美大赛中取得了第二名的优异排名,想必现在去追求你的梦中情人易如反掌吧。”梵妮眨眨眼,对着蓝加极具冲击力貌美如花楚楚动人的脸颊说出这些话,又故意般摇头晃脑, “你的梦中情人是谁来着,瞧瞧我这不争气的记性,你在之前魔法学院共同举办的竞赛中曾说过的,可我却忘记了,这太不尊重您了。”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位白鲸一族的小公主,你还曾以为她的年纪很小,觉得自己喜欢上她简直是老牛吃嫩草,为此深深愧疚不已。 结果她的年纪比你还要长三岁,你得知这个消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与我比赛时因严重缺觉仅对我使用了两个魔咒便陷入昏厥。 不过有意思的是,你在昏厥期间曾叫过那位小公主的名字,这件事情后来被很多人知晓。” 蓝加瞬间望向满脸写着憨厚老实的梵妮,眉头紧锁:“你传播的?!!害我不浅!!” 梵妮别过脸去,噗嗤一笑,“这不好说,但我想应该有我的原因。毕竟你莫名其妙倒在地上太吓人了,我还只是个想证明自己实力的孩子,那次比赛的获胜没有使用任何下三滥的手段。 但我只告诉了裁判……你也知道赛场规则,我不能囫囵吞枣糊弄过去。” 蓝加别过脸去,幽幽哀叹一声,“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耸耸肩,露出欠揍的笑容,神气十足:“嗨,多大点事,无论你当时是否晕了过去,为了我的名誉和你的爱情我都会这么做的。” 她与蓝加曾参加过同一届的魔法比赛,实际上,她没想这么快参与这种比赛去出人头地。 可她的古灵语老师,一个名震天下的魔法学院里的一位教授,在高塔里教授过她一些理论知识并见识到她的魔法天赋后,没和任何人商量,推荐了她参加比赛。 奈西得知此事后,笑得花枝乱颤,并警告自己如果拿不到名次她就将那些妨碍自己站上高台的魔法师修理一顿,最终还是碧佳斯阻止了这场闹剧的产生。 那场比赛分为团队赛与个人赛,由于她极少前往魔法学院,那个时期也没有什么朋友,毫无疑问她去了个人赛争夺名次。 作为年纪最小的参赛魔法师,她也不是全来浑水摸鱼的,这期间她摸清了许多书里讲不到但实战中会用到的事情门道,尤其出其不意这一块。 同为参加个人赛的蓝加,很难想象一个还没他鱼尾高的矮子竟然挺到了最后,虽然自己早早败给了她。 年纪尚少的梵妮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新生牛犊不怕虎,明明自己第一次参与这种竞赛,却全然没有生出一丝彷徨,魔杖一拿便冲上擂台,也不套上几圈防御魔法,见到魔法师从拱形石门缓缓走来二话不说冲向前去。 这种鲁莽的作战模式通常不会出现在魔法师身上,甚至魔箭手都没她如此直率。 所有人注视狂奔的她,然而下一秒,在对方还没来及施加防御魔法正猜测她的下一步指令时,她发动了空间转移,瞬间冲到对手面前,挥舞着魔杖锤向对手的头,但奈何自己力气尚未锻炼出来,笔直的魔杖触碰软嫩肌肤划出一道红痕,但也仅此而已。 蓝加记得那时候梵妮的反应——那双澄澈如春水映照碧空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扩大,仅仅风过胸膛撩起衣摆的间隙,又恢复以往的镇定自若,她轻盈翻身侧过对面的重拳,嘴上勾起的微笑自出场便没有垂下去。 “啧,那不是能随便划出的拳,你修习过骑士的基础六义,如果躲闪不及时恐怕现在就该晕了过去……怪不得没撂倒你,情有可原啊。” “恩……这是魔法比赛,我们还是依靠魔法吧。” 对方压根没听她说什么,甩出魔杖提着拳头朝她过来。 她也不生气,反而不好意思地傻笑两声,那双小巧秀丽的女士皮革长靴迈着散漫步伐,挑衅般晃来晃去。 她手中的魔杖则切换成宝剑样式,直指对方。 因某些原因,她曾被法圣穆澜强迫学习剑术,并告诫她一个魔法师不可能永远脆皮。 对方并未回复她的请求,而是打量她手中变换自如的魔剑,吃惊之余眼中渐渐生出赞意。 他来到梵妮身旁,速度极快,年龄造成的身体差距梵妮一时半会并不能弥补,但她没准备死磕□□对决。 这里是魔法师的竞赛,金与火璀璨闪烁,水与风欢呼歌唱, 光明与黑暗摆上明面,浩瀚星空触手可及,在这浪漫的空气中,出现骑士们所崇尚的力量与美太过煞风景。 想她这般的有眼色,从开始就没打算以暴制暴,她轻轻转动宝剑,全然不提自己最开始的暴动美学。 健硕的手臂夹杂拳头朝她袭来,她手中魔剑仍旧高举头顶,没有丝毫落下的意思。 拳风逼近脸侧,别再耳畔的发丝也微微颤动,眼前望见的一切几乎被硕大的拳头取代,她仍静止不动,眼睛张得分外明亮。 “魔法师用什么骑士标准,还不快制止他们!” 有人开口宣泄不满,有人冷哼睨视,更多的是荒诞,在魔法师聚成堆的竞赛中观看到拳头对拳头的荒诞。 硕大的拳头最终还是没能砸上她的脸,一抹幽蓝色虚影拦在她身前,接下这重重一击。 “???” “别惊讶呀,骑士的对决肯定也是和骑士进行的,而我只是个尚未成年的魔法师,连大学都不能进去……别告诉我你真的想和还没你肩膀高的疯小孩开打,你自己觉得这符合骑士美德吗?” 她令虚影单膝下跪,手掌摩挲着幽蓝空气,一声戏谑的笑声后,她绕行至虚影的后方,在所有人出乎意料的目光中重新举起魔剑,只是这次指向的目标换成了对面。 “做掉他。”她说出了符合她年龄段的中二话语,虚影不假思索执行命令,擂台上,诡异的一幕便就此诞生。 “那不是普通的召唤术。” “你说什么废话,谁家召唤术能唤出亡灵骑士。” “哦哦,对。” “不过这是哪个召唤术?还能把亡灵骑士唤过来,哎,牛。” “反正等级不低,她要没用召唤术我都睡着了,看完这场就去睡了。” “昨夜跑去看隔壁场里的加时赛了?不像你啊,不是不熬夜?” “哎呀哎呀,去兼职搞点金币去了,再提就借我点,烦死了!” “你们别聊了,快点看看,罗文·唐德明显是没意料到她会这种魔法哈哈哈,这个恶魔总算是遇到克星了。” 赛场上,幽蓝虚影三个男人加起来那样高大,身上披有铠甲,呈现铁质金属光泽,巨型重剑轻巧地挂在大手之上,剑比人长,梵妮站在它身后,仅仅到达剑的一半。 它头顶的盔甲飘荡深蓝火焰,全身装备厚重结实,每走一步便能震动地面,那些因地面晃动而扬起的石灰全扑在对方身上。 “……” 罗文·唐德觉得他在做梦,眼前巨大的虚影让他有些看不清拳头之下的路。 这种级别的召唤术……啧,这小屁孩真麻烦。 亡灵一般汇集于北大陆恶魔领地的北侧,和恶魔属于生存空间竞争者。 他身为恶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次属实有些意外。眼前的人类少女魔力波动没有到达大魔导师的境界,但她却能横跨冥河与影之都请来一只亡灵骑士。 32. 要她收徒,她吗? “你如果不想正视这场比赛的话,它没什么意趣与你搏斗,但会尝试能不能直接带走你去它来自的地方完成这场对决。”梵妮见对方迟迟不回神,好心出言提醒对方尽快完成博弈。 召唤术应该算是很常见的魔法,他为什么如此吃惊? 梵妮不解,但最终的结果毫无悬念。 “你给我等着!” “好啊,我每天都会在高塔中研究魔力与咒语,你哪天有空随时欢迎你的到来,高塔从不亏待客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邀请你啊。 额,只有你将我视为真正的对手而不是来这里游玩的小孩,这还不够说明你我之间的羁绊吗?” 她站在赛场慢声细语顶撞对方毫不客气的言语,真诚邀请他。 罗文·唐德无语凝噎。 “罗文·唐德吗?我有一阵子没见过他,听说他在光明神与黑暗神的神战中徒手撕裂了金雀蓝帝国的一位魔剑士,那魔剑士是个年轻又傲慢的伯爵,但已经抵达剑王级别。 罗文·唐德因此获得了北大陆魇魔查尔斯顿侯爵的青睐,分到了些许肥沃的土地。”梵妮回答了蓝加对罗文·唐德近来状况的些许疑问,并随和笑笑。 “是发生在哀嚎高原的那次神战?那可有些年头了,这期间是不是爆发了两场神战?我不太专注北大陆的事,了解不多。 莫里斯侯国似乎哪一次都没参与吧,这事连珍珠之海都有所耳闻。” 似乎是为了验证蓝加的话语,魏莱斯女士点点头,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球下渐渐浮起层层追忆。 梵妮却淡定眨眨双眼,“莫里斯侯国本来要参与的,可奈西的身份比较特殊,如果她率领莫里斯公国参战那势必会拉生命之神下水,那还不如都不参与。” 生命之神是光明神的妻子,按理来说她应帮助光明神代表的金雀蓝帝国,可她是影魔莫里斯侯爵亲口认下的独女,舍弃恶魔一方又不符合她的立场。 “——而且让她上战场,对方还有什么劲头攻打敌人,她又不是大地魔女这种心宽和善的主,在战场上不搞屠杀都算作她脾气好。” 梵妮叹口气,奈西并不是没有参与过神战,而正因为她参与过,才被严禁踏入神战半步,无论是哪两位神明发动的神战。 那一次她是陪在奈西身旁的,关于奈西口中的取胜她比谁都清楚。 看似黑暗神获得胜利,可他们清楚得很,这胜利还不如失败。 因为奈西才是最后赢家。 谁能猜到一个恶魔“后裔”,信誓旦旦地跪叩光明神发誓不破北大陆草原绝不回东大陆,像条疯狗把魅魔叶丽塔夫特侯爵的军队卷成藤蔓的红色绿浪,打赢了开头。 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庆祝这场堪称完美的大捷,奈西却来到光明神神殿后院,手中明火毫不犹疑席卷了金碧辉煌的圣殿。 当身处前线的将领听说自己老家被一把火烧干净,顿时乱了心神,恶魔们以为自己能够趁机攻上,却只等来了黑暗神神殿被巨型陨石雨砸成废墟的消息。 莫里斯侯国占领了叶丽塔夫特侯国南部高耸巍峨的山地。 几家欢喜几家愁,奈西美滋滋回到莫里斯侯国首都的城堡,目睹两方军马慌不择路,笑的肆意飞扬。 光明神主神殿的火是她放的,而黑暗神主神殿的陨石雨则是梵妮投掷的,当然了,她颤颤巍巍硬着头皮在莫里斯侯国忠臣的注视下完成了魔法。 “万一被捉起来怎么办?”梵妮搓搓紧握魔杖的手,笑得促狭起来。 “老逼登们没那个实力,你学好你的空间粉碎魔法在说其他事,都一个月了还毫无长进,脑子里面只想着怎么跑了是不是,”奈西轻哼一声,却做足了大闹天国的准备。 不出意料,奈西被光明魔女和黑暗魔女架着升入了天国,虽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奈西回到莫里斯侯国后马不停蹄跑去了黑暗神主神殿,再次砸碎了精雕细刻的雕像并用参天藤蔓顶破了神殿墙壁。 “别动我的花园!奈西,你真是一条炸开的鬣狗! ——啊!!!我的宝贝飘窗!”黑暗魔女夜奈得特嚎叫着,被奈西的杰作吓晕过去。 “好姐姐,我怎么会舍得毁掉你心爱的东西,幻境而已,哈哈哈。”奈西斜倚那扇飘窗,出手捏了捏飘窗背后营造虚幻世界里的晶核。 晶核是软的。 拿来做镜子便能如知无不言的圣者般倾吐世界真理。 可惜黑暗魔女夜奈得特绝不肯将世界裂隙构成的晶核送人,否则她冒死也要抢回去,做个好玩的东西解闷。 梵妮把玩着带有致幻效果的魔戒,冷不丁看向蓝加。 “什么意思,有个小人鱼想要进入高塔?哦,那可真是个明智的选择,但比起博得我的好感,她更需要斯兰泊·时的引荐才对。”她慢吞吞说出自己的意见,尽管蓝加再三强调那是个极有天分的人鱼,懂得看人脸色行事学习东西也有过人之处,但她不觉得自己揽下这种人才是个好主意。 同为魔术师塔的一员,来自深海人鱼族的斯兰泊·时明显比她更合适才对。 从魔法造诣上来讲,她对水元素的应用远不足斯兰泊·时,而且她自己做不到收徒传授知识,她也不适合这份工作。 误人子弟这种罪名她还不想过早担当。 “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你肯定会喜欢的,我敢打包票。” “别再劝我了,你知道的,我在高塔并不是多么出众的人物,人们比起谈论我更喜欢提及生命魔女的慈善心、被族群驱赶的狼人、折翼天使的艳闻以及被抛弃的旧时代光明圣子。 他们无论是谁,都比我更适合带领新人。 可你为什么不劝她前往魔法学院?老实说高塔并不适合年龄尚小者直接进入……我的同僚们会告诉年轻一代极不靠谱的冷门见闻,一不留神被骗都是小事,你也不想看到一个颐指气使残暴无能的人鱼重回进入珍珠之海吧。” 梵妮一言难尽回望蓝加,好像看见任由儿女不学好的失职父亲一般拧着眉头,心安理得坐在魔法师公会内部人员的办公椅上,“啧啧”两声。 她顺手提起记录公会资助魔法师的文件阅览起来,纸张光滑柔嫩,边角锋刃锐利,薄薄一层还能闻出淡淡木浆气味。 蓝加似乎习惯梵妮破格的举动 ,并未多言,反倒是魏斯莱女士眼眸涌上微不可查的深意,看梵妮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微妙。 梵妮一张一张翻动满是字迹的文件,不多时便听到蓝加无力吐息,语调都带有唉叹:“那些学院对混血的态度你很清楚,尽管没有恶意,但对那孩子而言会逼疯她。 她亲眼见到父母被邪神教徒开膛破肚,魔力因此暴动,现在也没能安抚下来。” “我很抱歉听到这则悲剧。” 她微微低头,合拢双眼为死去的亡灵们悼念,“看来她现在需要一个温柔耐心的长者为她开路,但我就算了吧,我既没有耐心也不温柔,甚至会责备她的软弱与哭泣……我脾气也挺差的。” 实话讲,她很想去拥抱这个可怜的孩子,似乎这种拥抱好似她抚慰年幼的自己。 可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私自为高塔带来一条人鱼。 高塔收人虽然不问出处,但也不会在危亡之际施以援手,自己真带回一条人鱼,势必会将高塔带入神战的漩涡。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你的同族,斯兰泊·时阁下是为和蔼可亲温柔眷恋的大法师,绝不会让你失望。” 她贴心地露出一抹微笑,目光却没流露出任何和善,反而夹杂着一种嘲弄。手中的文件被她快速浏览,一个个人人名从她眼中划过,直到一个名为捷德贞·冯依诺的被资助者横在她眼中。 无父无母,左臂残疾,流浪佣兵,却是一位高级魔法师,希望能在魔法师公会的资助下习得系统性魔法基础理论。 后被多伦耶尔学院看中,目前担任法师特兰依丽思·道斯特的助手。 原来被多伦耶尔学院看中,梵妮轻哼一声,不经意般继续朝后翻去,盖住了那个人名。 多伦耶尔学院可没有想象中轻松,那里大多是达官显贵的地盘,一个有点财力有点地位的人总会想让他的子女进入这所学院。 有些风气是难以避免的。 哪怕里面的教授德高望重,哪怕校长承诺一视同仁。 她还以为捷德贞会前往霍布斯学院,那里的学费更为低廉,但学院内的教授却有着十足十的名气,传授的知识很少掺杂水分,甚至有些还硬的难以啃动。 但由于它允许平民与贵族同吃同住,某些费用也没有过分逾矩,反而使得贵族们轻蔑不屑往来此处。 尤其是人族。 “里面有你看中的学徒?”蓝加摆上笑颜靠近梵妮,想要通过她手中的名单来看看究竟是谁能博得她的欢心。 她耸肩摊手,毫无任何被发现的慌乱,视线从魏斯莱女士身上掠过才直视蓝加那张美得惊为天人的面容:“是啊,我对这个名为捷德贞·冯依诺的后辈很感兴趣,敢毫无背景就去多伦耶尔学院……这样吧,我愿意资助她,不过希望她毕业后多看看高塔,虽然她需要先待在魔法师公会三十年。 不过还挺稀奇的,最近几年的新晋魔法师们都劺足劲加入多伦耶尔学院,霍布斯学院反而被冷落,一个个的都想毕业便进入贵族中成为座上宾吗? 这种前途还不如加入魔法师公会的魔塔更有希望。” “人各有志,”蓝加笑笑。 33. 第三次 梵妮眨眨眼,明显不想深入“人各有志”这个问题进入探讨,某种程度她也认可蓝加的说法。 就像一个普通人,想要飞黄腾达,眼前又有条捷径,谁会放弃这种机会? 而且这条捷径正当且合理,如果在往后的日子里有显眼的功绩,还能被自己侍奉的领主分赏土地,成为新的贵族,就像罗文·唐德一样凭借出色的能力获得侯爵欣赏,获得了享有富足土地与数不尽财富的权力。 “那他们这几年的学院生涯可有不少的罪等待他们。” 她一本正经接上蓝加的话,莞尔一笑,“幸好我没去,否则多伦耶尔学院肯定会将我看管得死死的,一想到那堆疯掉的规矩晃在我眼前就头疼,更别提还有一群万分金贵的少爷小姐王子公主走在我面前。” “随你怎么说,你别揍他们就不错了。” 梵妮耸耸肩,摆弄干净衣裙便从魔法师公会的办公区域转身离去,朝专门负责资助的部门投入一大笔资金后专门跑到各处问安,直到瞥见他们一言难尽的表情才大摇大摆走出魔法师公会。 卡洛斯跟着她掏出了沉甸甸的金子,面对梵妮不解的表情,他极为坦诚地表示捷德贞是他俩一起遇到的,凭什么不让他掏钱。 梵妮点点头,赞美了他的大方。 翠橡玺联邦边境。 鲜有人烟的杂树丛根部钻入厚重缺水的土壤,那些草堆盘虬错节攀上稀树,草黄表面布满倒刺。 倒刺内侧,一抹紫绸缎悬在上方,上面沾有鲜血。 一条被沙土荒树侵蚀的小路,蓦然传来脚踏声。 布满倒刺的草堆上方有镰刀轻快扫过,七扭八歪的根茎瞬间掉落于褐色土地中。 一声惊呼与根茎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天呐!感谢风神的庇护与恩泽,夫人,您的孩子找到了!” 一张满是泥污的脸颤巍巍被杂草覆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微弱呼吸透不过那件包裹脸颊的紫色外套,鲜血自胸腹流淌浸湿衣衫。 男孩蜷缩起身体,指尖发凉,被抱起时毫无反应,岌岌可危。 衣着华贵的妇女顾不上自己繁琐奢侈的服饰,听到自己失踪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提起累赘裙摆飞驰赶来。 她恨不得立马抵达那个佣兵的位置,脚下皮革长靴叮叮作响,鞋跟过长导致她无法放开身躯狂奔而去,甚至极有可能在半路中因某个坑洼泥泞身体失去平衡而倒地不起。 去他爹的狗屁礼仪吧,贵妇咬牙切齿地想,要是女人的鞋子没有这些不必要的装饰、鞋跟、版型,她能更加灵巧快速,就像那些骑士一样来去自如。 她就能第一时刻见到自己的心头肉,而不是让失礼的念头挤掉迫不及待见到孩子的期盼浮在自己脑海中。 “我的小罗伯特!妈妈终于找到你了!万幸你尚有一口气存在胸中,我简直不敢想象你彻底一动不动的模样! 快,珍妮,快去唤来医者,或者会治愈魔法的魔法师,随便哪一个,能拯救我的罗伯特就行!” “还有霍兰德呢?他不是保证罗伯特会平安无事吗!他人呢!让他过来!” 贵妇轻轻抱起她的孩子,年仅八岁的罗伯特似乎更瘦了,自从他被绑匪掳走抛弃后便彻底失去行踪,谁都不清楚他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究竟是怎样自己挺过来的。 贵妇柔软的外衣紧紧裹住罗伯特,生怕他禁不住一点干燥的烈风,那鹅黄的衣角被泥土鲜血染脏,贵妇胸前的布料也杂乱肮脏起来。 她却毫不在意抱得更加深情,手臂的力度渐渐轻柔而温暖,她的目光也柔和光亮。 魔法师的魔力丝线般缝合起罗伯特渗血的伤口,他双眼微颤,意识回笼,干裂的唇角微微耸动。 那双蓝眸在众人顾盼中睁开,头依旧混沌昏沉。 罗伯特望着在场的人,慢慢找回嘶哑声音,想要开口却因虚弱提不起劲,:“……” “母亲在这儿,想说什么慢慢来,不用害怕。”贵妇热切地看向罗伯特,这种失而复得令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声腔染上一层哽咽,手心止不住颤抖。 “……”他没有多余力气去讲清自己昏迷前见到的人。那人头上腰上似乎别着一朵白桔梗,一头白金发色在阳光下生辉明亮,宛如太阳抚摸过的天使羽翼。 她笑着驱散了狩猎自己的狼群,轻轻揉搓自己脏乱的碎发。 “真奇怪,这种偏僻的地方怎会有小孩?咦?那边似乎有人……是来找你的啊,连那种等级的追踪道具都用上了。 有了,你忍一忍,我就在你身后的树旁不走远,不出意外的话你很快就能得救了。” 梵妮目睹男孩被救下,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去,可见到抱住男孩从杂草堆中走出来的佣兵的模样,顿时心中的弦又绷紧起来。 那是亚瑟·霍尔斯。 曾用保护的借口想私藏奥菲娜、与邪神有染、被邪神力量复活过的罪人。 也是她连杀两次的狂妄自大者。 上一次出现高塔便够让她惊奇了,虽然最后查清是被引导进入的……被命运之神引入的。 然而命运之神并没有照拂他太多。 该死,这人怎么运气这么好,竟然又复活了?!!! 要不砸断他的腿送到圣骑士团面前?她真不想再见到死掉的他又复活。 “眼前的几十人来自理菲尔顿家族,人族,目前的家主是翠橡玺联邦的执政官,她的妻子是如今元首姐姐的大女儿。 所以这个家族有独立的骑士团供其指挥,魔法师也不在少数,拥有的土地面积能与金雀蓝帝国的侯爵相当。”梵妮为卡洛斯简单介绍来往的人数属于哪一支,视线逐渐盯住亚瑟目不转睛。 “但没有能拦得住我们的人。” 至少那群人中没有大法师,骑士中也没有人强到可以单挑法师。 优势在她。 ——等等,里面似乎有光精灵。 光精灵不是不喜凑热闹的吗?她还想直接一个昏睡咒迷晕所有人,顺便更改他们对自己有过现身的记忆,可里面有光精灵就麻烦了。 更改精灵的记忆精灵王肯定能察觉出,到时候正直高尚的精灵 们谴责她都算是仁慈了。 兴许她不该纠结这种问题,能够跟随贵族出行的精灵不会是低级精灵,以高级精灵的能力,只怕从一开始就探查出她的存在。 然而对方并没有点出她的身影。 富丽堂皇的马车已蓄势待发,贵妇心疼地凝望自己的孩子,吩咐侍从行驶马车注意平稳。 大路并不比小路平整,车轮碾在地面颠簸崎岖,骑士们拥簇两位金贵的贵族,并一并护卫找到罗伯特的亚瑟。 清脆的响指乍然惊奇,棕褐的马群瞬间立在原地,所有人被时间抛弃一般静止不动,刮脸的风也没能掀起任何衣摆。 除了那位光精灵,他正闭目养神,察觉出庞大的魔力笼罩这浩浩汤汤的人马并未出手阻止抑或出面对峙,周遭静悄悄的,他的双眼依旧紧紧闭合。 “想去哪啊亚瑟,你不是死两回了怎么还能复活?”梵妮缓慢从树丛中探出,白金长发跟随清风飘动,长裙上的腰封松散美观,点缀着一朵白桔梗。 精灵睁开双眼见到的便是面如平常手中却提有锁链的她。 还有淡漠疏离的古龙。 精灵淡漠似不知是提及光明神还是她本身的缘故,默许了她所有的行为,哪怕是定格他们身体行动的魔咒曾降落他身上。 庞大的车队被梵妮死死定住,他们依旧能够看到听到感知到外界的任何变化,可身体却难以动弹。 亚瑟满脸死灰地看望眼前不真切的土地,心里默默咒骂起来。 恶灵魔鬼一样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啧,真是阴魂不散啊亚瑟,死了两回还能复活,那位邪神可真看重你。” “……” 是啊,据上一次死亡刚刚过了一个多月而已,居然再次碰到了。 梦里的预言不是这样! 亚瑟无力吐槽了。 “邪神?”马车内精致端庄的光精灵睁开双眼,清水击木般的嗓音乍然响起,梵妮望向马车方向点点头:“是啊,他第一次在光明神圣女的眼皮子底下串通邪神被发现,第二次则是跑来高塔撒野,无论哪次,邪神似乎都格外偏爱他……” “原来如此,高塔的法师,那需要尽快处理。 邪神,多让各种族头疼的玩意儿,他们的信徒前不久将月精灵屠杀干净了——只是为了让邪神邪神被魔女打散的灵魂稳固一些。 真是残忍。 既然霍兰德与邪神有关系,你们高塔随便处置了吧,他们该死。” 精灵平淡的语音懒洋洋散在所有人耳间,兴许是太过无害,众人愣了一会儿才察觉出光精灵话外的意思。 他要那个法师将霍兰德从灵魂层面彻底抹除。 尽管光精灵与月精灵关系不算友好,但月精灵也不该遭受如此劫难……同为精灵,他们会为月精灵们报仇,还有那些援助月精灵们而因此丧命的族人,活着的精灵不会轻易放过邪神及其信徒。 梵妮解开束缚魔法,车队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将目光投向中心位置的女主人。 “夫人,我等听令于您。” 34. 无辜的孩子 得利亚·理菲尔顿看到骑士们手掌瞬间攥成拳头,深呼一口气。 那个魔法高深的魔法师,正想杀戮成功找回自己孩子的恩人。 为了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她要带领家族的骑士与魔法师开战吗? 还是一位来自高塔的、令光精灵赞成的、指控霍兰德借助邪神力量的魔法师。 而她身后还有个看谁都该死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魔法师。 更何况能够到达这种境界的魔法师,定然也是贵族出身。 她要为了一个平民而与另一个贵族交战吗? 这位魔法师肯定记住了自己的面貌,除非她心善大度,否则一定会报复回来。 自己已经打了她的脸面。 “……全力支援两位来自高塔的贵客,事关邪神信徒,不得掉以轻心。” “是!” 她现在的兵力杀不掉那个魔法师,那就不能继续将祸患闹得更大,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老死不相往来,关系总能重新维护起来。 “……”沉默压到亚瑟发懵的大脑。 但梵妮却清醒得很,视线掠过那双谨慎愤恨的眼,挑眉轻笑。 她同样闭口不言,指着亚瑟瞳孔微缩的眼放出闪电劈向他。 “小姐,你抓我两次了。” 亚瑟横跳躲过闪电,内心浮现出崩溃。 这次他复活真没有借助邪神的力量了。 自从被梵妮单杀两次后,他意识到眼前女子根本就不是能讲道理的人,认定了某个东西谁来劝说都没用。 他如果真想逃出生天,那就证明自己毫无错误可言。 尽管冥冥之中他有一种直觉,眼前的女子绝不会轻易杀害自己,尤其是第一次见面时她那纤细柔弱的臂膀仿佛连重物都抬不起,但很明显,无论直觉还是能够预知未来的梦境都大错特错。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梵妮,她那双碧湖潋滟的眸子里迸发出点点细碎的光,那不是刽子手拥有的童真眼神。起初,他觉得这个女子有颗高洁纯善的心灵,她绝不会喊打喊杀伤害自己。 就像那时他怀中的贵族少女,那么楚楚动人那么忧郁敏感,他分明是来解救她的,为何说成是自己掳她来的? 结果遇到她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自己都难以预料。 明明天生好运的直觉与预知梦境的能力没失过手,可怎么一遇到眼前的女人就着魔一样不管用了。 这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内,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认知。 每次遇到眼前的女子,那幸运的直觉莫名失效,总会把他拉入深渊。 ——不,不止她,还有那名贵族女子。 这次复活好巧不巧落到了首都光辉城内,那名贵族女子一见到自己便唤来圣骑士团抓捕了他。 在法庭上,他明明感到她会囫囵吞枣一样糊弄一下他的罪行,让自己无罪释放,可她却用罪大恶极的口吻诬陷他! 偏偏她是一名贵族,自己又是孤苦无依的平民,所有的审判官不肯听从自己一句话。 他们都在羞辱他! 还有眼前的女子,她应该按照自己直觉给出的轨迹帮助自己才对,却每次都是自己悲剧的来源。 为什么会有这种结果? 他分明没有做错一件事! 他分明没有做错一件事! 他的内心传来无限重复的声音,海浪波动般拍打着他,直到最后海浪哗啦声淹没了深处呼喊。 可他还是听到了。 “我……没错……”吗? 梵妮压根没有正眼瞧他的愤怒,精神失常的人总会有些骇人听闻的理由,你越和他们讲正常人能听懂的东西,他们越觉得你是在辱骂他们。 说多了,你还会听到数不清的狗叫同他们一起吵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数道闪电齐发,直直劈砍向亚瑟。 然而所有攻击随着一道光芒的迸射而消散。 那纯白短暂的防护罩帮他抵挡住致命一击,而他趁着梵妮全力刺穿防护罩的瞬息,从体内涌动起一层灼热力量,助他成功挣破沉重的铁链。 “……?”梵妮有一瞬间愣住了。 人族哪来这种力量? 不不,这股力量不来源于他。 梵妮凝视着纯白防御罩与他体内横流的力量,内心猛然一提,无端的气愤蔓延上来。 原来不知有命运之神偏向他……光明神也在从中作梗。 远处光精灵同样感知到这股力量的涌动,微微失神,而后毫不犹豫从马车跳下来冲到亚瑟身旁。 这让梵妮彻底怒火中烧。 “啧,你果然是个麻烦!”她冷下脸来,身体微不可察地发抖。 祂们凭什么来插手俗世的事情?梵妮极端地想,每次都要弄点神战厮杀搏斗,每次都要随意惩处世人,现在——还要包庇一个邪神信徒,一个彻头彻尾为邪神说话的人。 除了少数神明外,不都想抛弃这个世界任由灰壤侵吞然后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不都说不会插手柏辉德纳大陆任何事物了吗? 那群灭亡派的神明,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偏袒凡人呢? “您是察觉到什么才特意来看他的吗?”梵妮咬着牙硬是挤出勉强的笑,朝神色晦暗不明的精灵发问。 “他身上有我主的气息。” “所以你要保护他?我敢以神明的名义起誓我说话的话不曾有半分虚假,他确与邪神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那个邪神还是我与其他高塔人员一同封印的……你确定要保护他?” “他身上,有我主气息。” “……”梵妮气笑了。 卡洛斯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不会因气急败坏干出蠢事才回头凝视光精灵:“你说的没错,但你主中意的人在神殿里呢!约兰达可没想放过他,你是要违背光明神亲自选出的圣女的旨意还是戮力同心,随您。” “但我的任务可没那么多讲究,铲除邪神便是高塔最上层的指令。” 高等精灵的实力与法圣相差无几,而精灵王则类似于半神的存在。 真要从精灵手下把人抢回来,卡洛斯必须辅佐自己,梵妮这样想着,扭头看了眼卡洛斯,发现他已经进入厮杀状态梵妮才呼出一口气来。 光精灵略微警惕地扫过梵妮与卡洛斯,眼神凌厉,“王会做出判定。” 我去你爹的王! 梵妮叹了一声,唤出法杖想要一决胜负,却在一道温润如风的声音下停住攻击的姿态。 “墨勒温,不得无礼,你的任务只是会见这位魔法师,至于她想做什么,不要阻拦。” “洛伦尔小姐,您的母亲曾到访过精灵之森,她是位洒脱自由的人类,对于她的离世我深感同情。” 梵妮没有回话,或者说她尚未息怒,寒水流淌过那双愠怒的眸子,她只静静等待墨勒温的移动。这时,亚瑟才反应过来他又面临死亡的威胁,恐惧瞬间自尾椎爬上冲入大脑:“等等,等等,我,我,给我个机会!你,你不该这样对我,这不对,梦里不是这样写的!不,我……” 他疯狂求生着,但心中被洪水淹没的声音却渐渐清晰起来。光明神的力量不止庇护了他的身体,而且净化了他的灵魂。 他想,他疯了吗? 他在干什么? 亚瑟回想起自己前十几年所干的事物,莫名想要痛哭流涕。 小时候的诺言被他抛在脑后了,他到底干了什么!他……竟同情邪神并给予对方自己的灵魂作为滋养。 “不对,我不该这样……太丑陋了!” 梵妮看到墨勒温让开她才动身靠近亚瑟,此时亚瑟满脸崩溃语无伦次,他似乎陷入某种虚妄。 而后身体里属于邪神的气息四散开来,惹得墨勒温眉头紧皱。 但这种情况并不像藏不住邪神气息,反而是身体主动排除有害物质般挤退这些满是血腥的力量。 他靠自己的意志恢复到正常人行列了。 梵妮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精神的溃败与自愈,鬼使神差地冷哼一声。 凭什么他能靠着自己的力量驱逐邪神控制呢? 假如他因此而获得新生,那她还要继续追杀吗? 此刻,亚瑟似乎也在回应着梵妮挣扎不已的双眼,灵魂得到喟叹。 而梵妮,她的灵魂似乎哭泣更加猛烈,卡洛斯上前捂住了她浅淡的眼球,她‘看不到’一个灵魂自愈的靠岸者。 天空阴沉,雷声炸耳,她的情绪已致使魔力走向失控边缘,得利亚·理菲尔顿捂住自己失而复得孩子的耳朵,默默低下头。 罗伯特被惊雷乍醒,虚弱着在母亲怀中坐起,却见到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失魂落魄站着,双眼被捂住。 “母亲,我想……去她的身边。” 得利亚没有阻止他,而是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亲眼看着他来到梵妮身旁。 “是姐姐您救了我,我看到了”他因个子矮小直接钻到梵妮身前,梵妮眼睛下瞥便见到小小的人真挚地露出笑脸。 而他的眼睛,一红一紫,红色的眼瞳还弥散着细若蚊蝇的字符,字符中央灰淡无比。 “……” 卡洛斯此时已经拿开了手,梵妮揉揉罗伯特的头发,那团乱糟糟的发毛没有任何整洁可言,后脑勺附近光秃秃的,风一吹掀开上方长毛就能看到。 是一个被邪神信徒当过耗材的孩童。 他绯红眼球中央的灰色正是灰壤的纯净态。 “您不要哭,有什么让您伤心的吗?为什么一直流泪呢?”罗伯特眨眨眼轻轻牵住梵妮的手,他的视野下,灵魂态与现实态重叠,眼中字符以极缓的速度流动着,他不知所措望着梵妮。 “因为我在憎恨邪神的残忍。” “我也是,其实几个月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叫恨,是黑屋子里的哥哥告诉我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我才知道怎样命名。 ——邪神真可恶,他们抓了好多和我一样的小孩,我们被关在黑屋子里,好多时候我的朋友们都变得凉凉的,哥哥总会让我离他们远一些。 他说靠太近会影响他们回家。” “可是哥哥后来也走了。” 年仅六岁的孩子落寞地说着自己一年的经历,攥住梵妮的手默默收紧。 他已经意识到了死亡的边界。 35. 洗涤灵魂 “他说得没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梵妮露出一抹微笑,而后瞧向亚瑟,“你看到了吗?这是一个无辜的孩子,难道我不该铲除邪神的信徒们吗?” 她淡淡为眼前孩子控诉着,直到亚瑟纯金色的眼睛露出不忍与痛苦她才收回想要杀人的目光,默默为罗伯特施展治愈术。 “夫人,您需要每个礼拜带他前往神殿,他需要足够的神力去禁锢眼中的灰壤。 我相信以您丈夫的爵位与本家的地位,肯定知道灰壤的恐怖。” 梵妮带着罗伯特来到得利亚·理菲尔顿身旁,轻声嘱托道。 得利亚·理菲尔顿此刻的心毫不中正地指向梵妮,她的孩子遭受如此惨祸,叫她如何不偏不倚?! 邪神,邪神! 通通死掉吧! “感谢您,”她眼中藏不住的泪水哗然落下,紧绷严酷的理菲尔顿夫人终于快撑不住了。 处理完罗伯特的事情,她才再次来到亚瑟身旁。 对方眼中心酸或恐惧已经销声匿迹。 或许神明的偏爱就是如此蛮不讲理,他既不正义也做不到不偏不倚,还特别自信又自负。 可就这样的人竟然能够挣脱邪神。 “……”梵妮无话可说。 亚瑟同样无话可说。 于是他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柄橙黄弯刀,刀把镶嵌珠玉宝石,火彩晃得人睁不开双眼,刀刃传来缕缕璀璨光晕。 那是神器余晖夕阳,光明神曾用它斩断了欺诈之神的头颅。 如今同样斩断了亚瑟的头颅。 “……他清洗了罪孽。”梵妮操纵着沙土吞没了亚瑟尸体,而那把自戕用的神器自割断他的脖颈后便不翼而飞。 兴许是重回神明怀中了。 邪神无疑会影响人的心智,而亚瑟曾经与邪神共生的日子里究竟有怎样的侵染梵妮无法得知,但他的确凭借自己的意志重新斩杀了残存虚弱的邪神。 多丑陋啊。 梵妮拉着卡洛斯的手跟随墨勒温来到了城邦主城,经过一晚休整,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坐在窗前,梵妮遥望窗外风景。 初生火红的明日驱散弥漫的黑暗,天际之上,靛蓝融化于橙红漫紫的浮云中,翠橡玺联邦主城苍碧城迎来了久违的灰色雨云。 层层卷卷的上空乌泱泱压在头顶,梵妮微微昂首,隔着漫天云彩仰望太阳。 “那是水神匆忙赶往极北之地留下的见证,不加多时便会自行消散,”她淡淡回头看向卡洛斯,百无聊赖地说。 “或许哪里又有神战了吧,这不是好兆头,战争带来的痛苦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会痊愈。” 她的声音轻柔而淡然,眸光却闪过一丝烦闷,头上的云彩慢悠悠行走于宽阔的天空,空气中水分更加粘稠沉闷。 对神力的非自愿感知让她心生惶恐不安,水神行走过的轨迹毫无遮拦,空气中的水元素兴奋到主动拥簇她的脸颊,她快溺死在元素的澎湃雀跃。 对自然亲和力极高的魔法师、占卜师或骑士,随便什么族群人士,总会首先察觉出突如其来的异常,大部分这些异常都是与某个元素过度贴合的力量有关。 她见过去多种元素失衡的现象,蝴蝶山谷的元素异样、奈西身边醉掉的元素聚合、神殿里圣子圣女浓郁到倾泻而出的元素瀑布,以及今日追随神明的失控元素。 一般而言,神明的出行不会允许下界有所感知,祂们会想办法遮盖住自己的行踪,比起被发现行迹带来的各项麻烦琐事,隔着云雾更让祂们省心。 但水神迈过这片天空的瞬间她便被纯粹馥郁的水元素紧紧包裹,差点迷失在元素的包裹里,找不到意识回笼的道路。 出事了。 梵妮刚刚收回目光托着脸面无表情发呆,紧接着奈西的信件通过清风砸到了她脸上。 信件大体说了水神的目的地在极北之地的冰川大陆,受冬神的呼唤快速奔走,连遮掩行踪都没顾上。 因为又一位神明离世了。 死于围剿。 灰壤吞噬了冰川大陆一半的土地。 “不必太过担忧,翠橡玺联邦境内建有风神的主神殿,风神并不会和天空之神一般四处树敌,也不会像光明神与黑暗神般与某位神明有千年仇恨,祂尚且算是一位气度慷慨的主神。” 卡洛斯听到梵妮青隽的口吻,点点头:“有所耳闻,不过祂们为何如此执着战争?力量达到祂们那种境地,还需要比拼证明?” “信仰也能作为力量驱使,这比神力还好用,”梵妮敛下眉目,余光从窗台中收回为卡洛斯解释着神明对神战的执着,“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祂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当太阳重现照耀这片土地,梵妮才动身前往光系精灵王所在的地方。 翠橡玺联邦前几天刚刚举行了庆国大典,行走于欢腾的大街,庆典的痕迹仍未完全消散,富丽堂皇的马车碾过地面留下条状印记,市民们抛洒的花束尚未被完全清理,某些花瓣撒在地面之上,散发植物幽暗香意。 元老院坐落于雄伟高丘之上,抬头仰望西方,便能见到这座磅礴大气的建筑威严注视这片土地。 “嘿,奥莱诺,收回你乱飘的视线,过来搭把手行不行?我要被压死了!你究竟看什么东西这么入神,他们畏惧你不敢问,我可不怕。” “我在看一个我们都见过的人,卡姆,你该多锻炼了,这点东西也要偷奸耍滑。” 远处熙熙攘攘的酒馆,奥莱诺透过木窗久久不语,他的视线短暂停留在苍碧城宏伟瑰丽的风暴广场,广场中心建有风神之女狩猎女神贝利保娜的纯白雕塑。 一眼望去,头顶桂冠的女神举起恢宏古朴的弓箭,瞄准太阳东升之地,拉弓蓄力,健美壮硕的小腿裸露阳光之下,她背脊笔直,有力的肩颈被雕琢出显眼的肌肉线条,正露出势在必得的张扬笑意。 而雕塑之下,则是一位衣着不俗的女士。 虽衣着更换,但那张脸他却记得清晰。 “等等,奥莱诺,我们是不是见过她?” “卡姆,你不仅要去锻炼,还得 去读书练字,我刚才说过,她是我们都见过的人。” 卡姆微微一怔,那段憋屈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随着记忆潮水般砸向他,他沉重地凝望那道背影:“天呐,她怎么闲成这样?!” “说话客气些,捷德贞因她的建议才去了魔法学院进修。” “哦,说的也是,没了她的推荐信魔法师公会压根不会尊敬捷德贞。” 他们在此处酒馆祝贺委托任务的完成,岁虽没了捷德贞这位高级魔法师的援助,但好歹卡琳妲能够勉强应付。 梵妮并没有关注突如其来的目光,她耸肩打了个恶寒,目光扫向狩猎女神丰神俊貌的雕塑。 此刻,狩猎女神刀锋般的下颌被阳光肆意涂色,桂冠拢住碎发,双眼目视前方坚毅勇猛。 巨型弓箭被她拉开,弓上因刻有咒术与橄榄枝叶而凹凸不平,那些橄榄枝蓬勃竞发,攀附上优美遒劲的臂膀,朝向太阳宣战。 “她以英雄的姿态向太阳神射出了命定的箭矢,无论箭矢是否跨越了躁动的时空错位,这都是一位无名者对主神的开炮宣言。 作为风神最宠爱的小女儿,她有着超出她父亲果敢,也正因如此,我们同风神一起赞美她、歌颂她、惦念她。” 一道温若秋风的嗓音乍然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 梵妮顿时侧过头,微微颔首。 与她同行之人见此浅浅露出微笑,但他背对阳光,梵妮无法清晰观测出他的善意。 “您好,弗伊德冕下,您来指引我方向的?” 面对风神神殿内最春风得意的大祭司,她露出贴切的笑意,但极快又垮批着脸,神情恹恹。 威兰瑞斯·弗洛德,风神钟爱的宠儿,曾亲自借神殿雕像显露容颜为他赐福,虽没能成为圣子,却有着比圣子更为德高望重的身份。 只可惜风神没有甄选圣女圣子的传统。 梵妮并不期待对方的回话,也不想与对方有太多干涉,她眉目低垂,耳畔碎发遮挡住暴露情绪的双眼,却被一阵蹊跷的凉风吹开。 “这个啊,是碧佳斯托我前来,虽然你对于我的到来并不开心,还有点厌烦。 她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虚妄之邪神再次复生了,祂不会放过你。” 梵妮眨眨眼,叹了口气“兴许这是我的命运?不过说实话,您别再弄错对象朝我释放神罚就好。” 她撇撇嘴,眼里没有丝毫对神官不敬的忏悔,那些尖酸的话语从她最终倾泻而出,却不见对方有任何过度的情绪浮动。 “请原谅上次的神罚,是我没能及时转换神力才造成了悲剧。不过你不是早就不在乎了吗?碧佳斯同我说的时候她已然不再生气,若非你放下了矛盾的纠葛,她怎会平淡镇静地索取报酬。” 梵妮一愣,淡绿眼眸偏向他:“啊?她来索取过报酬?没人告诉我啊! 好吧,可能是我不在乎,比起风神的神罚,还是光明神的神罚更难以忍受……这里是风神的庇护之地,光明神不会过分到跑来这里给我神罚吧。” “当然不会。” 36. 风神城下 那段糟糕的经历梵妮懒得喷了,毕竟光明神的脾气不见得像信徒所说一般慈爱良善。 她曾因对光明神不满而抱怨过,约兰达·非克比托亚听到她吐露出那个至高无上的名字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却还是没能救下她。 万道破空而来的白光瞬间晃瞎了她的眼睛,她为自己的抱怨付出了惨重代价,猛烈的灼烧感从喉咙深处汇聚成岩浆在身体的每一处游走,引入的水源做不到亡羊补牢,她在焚烧中痛苦呻吟。 但光明神只想给她一个教训,所有感官上的烧灼持续三天便销声匿迹,她奄奄一息瘫在地上,决心再不诋毁光芒万丈伟大高尚高歌赞颂的光明神。 她能做到才有鬼了。 假如说光明神的神罚是她罪有应得,那么风神的神罚则是莫名其妙。 她陪同碧佳斯来到风神主神殿商讨一些神战防备,自己好端端摆弄神殿清冽溪流里的花瓣,却被一道飓风汇聚而成的风刃贯穿胸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跌入溪流,源源不断的鲜血染红了那片水域,连同她手中的花瓣,如丝如缕扩散其中。 “快去救人!”碧佳斯一脚踹上这位大祭司的后腰,怒气冲冲撞开聚成堆的人群,等她来到溪流岸边,默默松了口气。 梵妮已被温和的清风推上岸崖,伤口尽数消散,仿若从未出现过,只是人陷入了昏沉的梦魇,需要休息。 那是他的失误,与神同行刚刚回神的间隙需要一个稳定环境来巩固心神,这期间任何惊动都会激起神力的误判。 梵妮摆动的溪流则引起了神像的注目,仅一瞬间,他没控制住神力泄露,全全砸在梵妮身上。 碧佳斯当然清楚事件的原因。 那一脚因此踹得格外用力。 但梵妮知晓此事后,只觉得碧佳斯还是冲动了,应该让她来踹,她跟随达米恩·坎贝尔练过剑术,劲大。 “那是一次失误,我懂我懂,你每次都是这个说辞,我信或不信有什么关系?”她目光重新交汇于雕像的弓箭,目不转睛注视弓箭之上交缠的枝干。 一抹碧光空灵地飘在她面前,由弓箭顶端延伸,隔跨雕塑下方滋润的水幕弥散眼前。 “……” “你在思索它产生的原因吗?”威兰瑞斯·弗洛德伸出手心轻轻触摸飘散的光斑,晶莹玉润的手指划出一道显眼的绿色长路,一点一点撒在她面前。 “不,那是刚刚迈入魔法世界的小屁孩们才会思考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你很无聊,神殿果然会消磨人的意志,你之前分明不安生得很。 额,这句话出自碧佳斯之口,别想拿我说事,我也不是多沉得住气的人。” 她忽略掉眼前的晶莹剔透的光斑,轻柔的风摆弄起她的碎发,最终她微微靠着卡洛斯鼻孔朝天。 威兰瑞斯·弗洛德点点头,听到梵妮对他的评价,面上的笑意浓郁起来,棕色眼眸弯成弧月:“看来她很了解我的脾性。” “她了解很多人的脾性,不单单是人,精灵魔女矮人妖精……凡是她接触的,她都会想尽办法熟悉对方,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怎么不算她曾关注过我,谢谢你哄我开心。”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你们这群信仰风神的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威兰瑞斯·弗洛德耸耸肩,对与梵妮的牢骚他只觉得是在夸赞他,虚心接受认可后更坦然地望向圈住雕像的死水,沉默不语。 似乎是猜中梵妮肯定会开口,事先站在梵妮的右侧,摆出眸光攒动的正经模样。 梵妮长叹一口气,肆意搅动那些碧意光斑,眼睛转了又转,默默开口:“看来光之精灵王更加迫不及待,你说呢?墨勒温阁下?” 墨勒温不回答。 反而是威兰瑞斯·弗洛德来了兴致:“完成任务后你可以在苍碧城逛逛,这里风俗开放包容,你和身后的古龙阁下走在街上也不会有谁站出来讥讽你们间的关系。 风神冕下一向大度热情,风之魔女与命运魔女的关系不就很好体现了这一点吗? ——除了日神冕下。 日神才是冕下难以跨越的沟壑,祂已颁布禁令,所有信仰祂或有求于祂的祈祷者均不得于神殿提及日神,除了为狩猎女神鸣公道是个例外。” 梵妮点点头,随后转身为不解的卡洛斯解释:“狩猎女神是英雄的存在,如果没有祂消散的话很多戒律会更加严格。” 她闷声诉说着这位女神的悲壮事迹,目视阳光爬上雕像的面庞,照亮那双澄澈的瞳眸。 狩猎女神因不满日神每日只给予世间四个小时的阳光怀抱,在众神无用的劝阻下提起了神器裁决弓箭。 作为创世神的美好祝愿,裁决可判定世间正邪,凌空于不公之上,射穿公理与规则。但拉弓的代价却难以言喻,一磅的灵魂能够审判任何是非难辨、驱散所有强加于身的不公、划掉任意不应存在的规章。 狩猎女神则以灵魂的代价,换取世间十二小时的白昼。 人的灵魂重量为一磅。 那神呢? 神并无不同。 狩猎女神消散于天国恒春之宫,春神与风神的哭泣响彻原野。 裁决自天国陨落世间,神说,凡不公之理侵染公平,裁决必将现于世,圣者拉开不可视之箭,修订善恶, “吾等永记于心”,威兰瑞斯·弗洛德投以静穆,低垂头颅。 “跟随碧光绿野,你想见的那位会如愿出现在应现之地。 替我向碧佳斯小姐问安。” “看来您还没放弃啊,那我祝愿您能得到神明的支持,否则她在大仇得报之前,绝不会多看您一眼,呃,现在也经常不理您。” “嗯哼,她比较忙。” 大祭司慈爱地行走在狩猎女神雕像之前,静静凝望梵妮远去的背影,阳光拉扯出狭长阴影,紧紧尾随她晃动的裙摆。 “嘿,那不 是神官吗?她还认识神殿里的家伙们?”多姆眯起眼睛注视谈话的两人,内心复杂,额头拧成串串沟壑。 “她好像朝这里跑过来了,那堆绿光在指引她。”他推了推身旁的小魔法师,随后倚靠瘫坐在木椅之上,双腿四仰八叉搭在桌角,又迅速被身旁的小魔法师推下来。 “能不能别在我耳边哼哼唧唧,你好烦人啊,”卡琳妲幽怨地望着四仰八叉的卡姆,不满至极。 “喂,自从捷德贞走后你的脾气真是差到天上了,我还真不爱在这儿了!”卡姆“哼”了一声,明明是他养大的人,却每时每刻嫌弃自己,真没天理! 可等他愤怒狰狞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迅速打开某个男人不安分的手狂吼:“嘿兄弟,收起你冒昧的目光,这小家伙距离成年还差一岁。” 卡琳妲没有听清是谁在咆哮,但她恍恍惚惚间被人扣住臂膀,用力一扑,将她推到奥莱诺身旁。 卡姆掏出双刀摆放木桌之上,黑铁打造而成的武器锋刃锐利,刀刃向内弯曲,刀尖末尾淬着冷意寒光。 尽管先前几人闹得有些许不愉快,但称不上太大的事情,何况卡姆得到了他应有的黄金,生活仍在继续,佣兵团不可能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驱赶或分裂谁。 对内他们或许怨声载道满目愁容,但对外非必要时还是会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比如现在,有人想触碰他们唯一的魔法师,他们必然不会让这种想法付诸于行动。 更何况卡琳妲尚未成年,他们几人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魔法师可不能随便被侵犯。 坦南特收拢起自己的飘逸棕发,厚重头盔被她蜷在臂膀中,面色阴沉继续道,“没谁会肖像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除非那人倒霉又可悲,除了跪地祈求生活对他好些什么也做不成功,只能成为一个败类。” 多姆接过坦南特沉到发颤的头盔,“轰隆”一声放置于身旁的木椅,右手玩弄匕首笑得恶劣:“眼瞎了还是脑子被吃粪了?刚才哪只手想碰她?不行就砍掉,免得总是乱发情想屁股里面插点东西才过瘾。诶,你们刚好四个人,两两在一起互相捅捅也能控制一下,赶快去找个没人的炉火旁解决解决吧!” “……”坦南特回过头斜眼瞥了他一眼,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的言语总差了些许味道,到嘴的话立刻咽在肚子中。 卡琳妲凑近看戏的同伴狄迷希娅,却被这只猫妖推向奥莱诺,很明显,这只猫妖不想被卷入其中,犯傻的行为有损猫妖的名声。 现在随便糊弄一下将人放跑,随后趁着夜色朦胧杀掉就好,既不会引人注目也能发泄脾气,现在出头只会逞一时之欢,却完全暴露在所有目光之下,身为刺客,她完全搞不懂这群人的脑回路。 果然,她还是喜欢捷德贞。 但捷德贞背着她跑去了魔法学院,徒留她一人面对这群咋咋呼呼的战士们。 卡琳妲缩在奥莱诺的身后,抽了抽鼻子,没敢吱声。 37. 精灵 狭窄的酒馆因这场闹剧而悄悄静下来,众人目光打量着妄图抚摸卡琳妲胸腹的四个男人,兵器抽离而出的嗡鸣声响在微妙的空气中。 对大多数佣兵来讲,尤其是赏金猎人,他们虽然穷困潦倒却不至于丧心病狂,有些不赶时间的佣兵还会摘下鲜花送给路途中愿意为自己绽放笑颜的孩子。 他们默默后退为卡姆一行人让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间,这样卡姆就暴起不会误伤他人,也不会耽误他人观看这场插曲。 “抱歉!我不是有意踩中您的鞋子!” 卡琳妲望着眼前的局面,本想侧过身体缩起来,让众人忘记自己的存在,却不曾想自己匆忙撞到了人,还用劲地一脚踩上了脚。 他似乎停留桌前很久了想要返回楼上的房间休息,但乌泱泱围观的人阻碍了他的步伐,迫不得已才从这条宽敞一些的小道离开。 她微微转头看去,那人正歪着头扫视她,白金长发笔直垂落胸前,橙金虹膜有着超于常人的纯碎,仿若夏日第一抹初生日光,金灿灿地,照耀大地。 那肯定不是人类会有的瞳色。 太过干净。 但与先前那位法师的同伴还不一样。 没有疏离与威压。 可头发却像极了那位法师,只可惜是直发。 对方同样直白地凝视她,眼中却不含任何放纵的打量与评估,反而是一种奇特的探究。 许久,他才晃动垂落的长发,眼睛转成圆圈,认真回复:“我并没有太多感觉,你想踩的话没关系。 比起无伤大雅的疼痛,我更想知道你的魔法为何……古怪?你身上没有神力,却能完美使用带有神力与魔力混合交杂的光系吟诵调,那是神官才被应允的神技。” “放松小姐,我没兴趣参与那群人的争辩,众所周知,我是绅士,一位合格的绅士,绝不会在任何场合下使一位女子难堪。”他优雅至极,身体后退几步为卡琳妲留足安全的距离,那金碧辉煌般的眼睛一闪一闪,静静等待她的回复。 卡琳妲眨眨眼,瞬间抿紧下唇。 对方仍在等待着自己问题的答案,那张秾艳面容浮现出浅浅轻笑,她看得有些痴。 平日里,这种长相的人不多见,贫民贵族、妖精兽人……姣好容颜总是稀缺物。 除了天生丽质莹润如玉的种族,大部分都习惯了周边人的平平无奇,肌肤粗糙黝黑、面颊坑坑洼洼、高矮胖瘦各成一派却不起眼,他们也习惯沉默。 沉默的人填满了她的生活,她也认同自己的归属,但这一日尤其意外。 酒馆里冒出了个不沉默的家伙。 偏偏大家似乎谁都没留意到这处角落的交谈。 是障眼法吗? 惊讶于他神来之物的面貌,她恍惚间望见一双粉嫩狭长的尖耳,隐隐藏在白色长发之后,只有在他晃动头颅时才会显现。 “……” 三天前光之精灵造访苍碧城,执政官们特地派遣使臣、骑士与乐团为这群浑身镀层光的生灵开路,沿途挤满了人,水泄不通。市民们大多手持鲜花,蔷薇玫瑰、雏菊水仙,纷纷砸在精灵的必经之路,人声鼎沸。 而第二天则是庆国大典,狂欢仍在持续。 她眸光一黯,眨眼的间隙终于找回声音,“我不理解您的意思,很抱歉解答不了您的疑惑。凡我曾施展的魔法,都是我所在的佣兵团中的另一位魔法师教授的,您可以去询问她,但她目前已前往多伦耶尔学院精进魔法造诣去了,不在这里。” “原来如此。” 他低低头,面上没有显露烦躁或不满,只是目光突然转向酒馆门口,那张如沐春风的脸彻底舒展开。 卡琳妲回头望去,默默向前。 哦,门口来了三个与精灵一样令人令人惊讶的人。 她可真是有福了。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梵妮刚刚推开陈旧的木门,便见到什么东西猛扑而来,黑压压一片遮住酒馆里所有人的身影。 敏捷侧身躲过突如其来的黑影,她才看到黑影是一个低垂头颅被挠花脸的人,尽管面上满是条条道道的红血丝,眼中却充满阴翳,恶狠狠盯向转身回头远离人群的卡琳妲。 “一群疯子!”那人讪讪而去,留下一句咒骂从酒馆溜走,径直跑向拐角处的小路。 侍者匆匆上前,自梵妮误打误撞闯入这里,他便根据衣着判断出梵妮身上的金币余额,震惊之余还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 而她身后的两个男人,穿着打扮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白发的那个衣袖镶金珠宝无数,像个移动的珠宝架子,而金发的则低调许多,但从衣服质地上看,那肯定不是人族手艺能织就的。 说不定白发男人一身装潢也买不起一米的布料。 他低下头颅,毕恭毕敬说道:“小姐先生们,您的到来真是使这里蓬荜生辉!不知诸位需要些什么,但这里脏乱了些,诸位不防跟我前往二楼,免得这里有谁不长眼睛冲撞了你们。 当然了,若您有什么委托或需求急需公布来寻找佣兵们解决,那么请让这个孩子带领您前往三楼,那里会有专人为您服务,能为您解决烦扰是我们的职责。 我由衷希望您在这里感到愉快。” 他正说着,身后倏然冒出一颗头。那颗头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但很快安顺站在侍者身后等待发落,等侍者猛一回头推他上前时,全然没有留意到他曾偷偷注视过梵妮。 “是的小姐,我们会满足您的任何需求。额,还有诸位先生,我们也很高兴为您服务。”他模仿侍者谦卑的语气,朝梵妮比划出略有生疏的绅士礼。 酒店里那些侃侃而谈猛灌啤酒的人渐渐停止了动静。 但没人搭讪她,尽管那些目光混杂露骨与凝视,但出于她的身份——一个潜在的有钱雇主,他们选择尽己所能尊敬她。 敢打扮得花花绿绿来到酒馆,还不遮掩面目,要么是像坦南特、狄迷希娅这种实力不俗,要么是 拥有土地的贵族,暗中骑士会默默护卫。 梵妮耸耸肩,她的视线暂时跟随碧光来到卡琳妲的身后,毫无意外,另一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客人目不转睛盯着她,四目相交的间隙,对方先盛放出笑颜来。 “哦,是的,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她侧头告知侍者自己的需求,目光却从精灵的身上撤出,来到了卡琳妲呆滞许久的脸上。“请尽快吧,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过在此之前,我见到了老朋友,想与他们叙叙旧。” “当然可以,小姐,如果您需要赶往房间的话,随时呼唤这小子就好,他会带领您前往您的房间。” “多谢。” 酒馆内再次恢复原先吵闹的气氛,高谈阔论、肆意饮酒、休憩松懈、大快朵颐……他们纷纷忙起自己的事情,将目光从梵妮身上挪开——她的魔法师公会认证徽章再次别在衣裙右上的位置,彻底打消了在场人的某些心思,或者及时被同伴制止。 而那些没有被制止成功的,则是瞬间承受了魔力压迫,双腿仿若灌铅似的抬不起来,嘴唇也被铁针一阵一阵穿过缝合般紧紧合拢。 “真是好久不见啊,卡琳妲,你没有与捷德贞一同前往魔法学院吗?还是说他们认为你尚未成年不够资格?” 被指名的卡琳妲脸颊突地火红起来,内敛的性格使她无法像捷德贞一般坦荡地与人沟通。 尤其是面对贵族、神官、或能力远超于她自身的人,她在彷徨瞬间会生出敬畏情绪,大脑陷入空白一片的状态,除了怒不可遏的情况外,她很难与人平视说出自己想说的。 与奥莱诺、与身后的精灵、与梵妮。 通通毫无例外。 “是我想成年之后再去。”她想直视梵妮的双眼讲出理由,却不知不觉间将目光下移,盯着梵妮洁白无暇的脖颈慢慢吐出字来。 梵妮点点头,眼里萦绕着春水碧空般的和善,浅绿眼眸弯下来,“想必那时捷德贞也快毕业了,也可以有个照应。” 她并未向奥莱诺诉说什么,告别卡琳妲后便让侍童带领自己前往房间,而精灵则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 卡琳妲目送她登上楼梯前往二楼,心中一片明了。 原来精灵是在等候梵妮。 虽然除了她以外没人留意到精灵的出现,哪怕现在精灵寸步不移地行走于梵妮身后,酒馆里的人也只望见梵妮的身影而下意识忽略精灵。 魔力强大果然不同凡响。 望着精灵欣然跟随自己的脚步,梵妮松了口气,想必任务很快便能结束。 “小姐,您看您满意这间房间吗?”侍童乖巧地站在门口,拉开木门好让梵妮看全房间的布局。 “当然了小绅士,我会将订购房间的费用放置在那张桌面之上,等我离开后不要忘记收取。 这是你的小费,记得收好不要被扒手窃取。”她从手链中取出一枚银币,轻轻放在侍童衬衣口袋中,侍童眼睛顿时放光,笑嘻嘻地为她贴心关上木门。 38. 精灵不喜人族 房间与大部分酒馆里的住宿单间并并无不同,一张橡树木桌、三张木椅、一瓶赠送的啤酒、光滑无尘的瓷盘。 正对着木桌的是一扇小窗,此刻窗门向外打开,惬意地风悠悠灌入。 桌面放有色彩不佳的花瓶,里面盛放的蔷薇蔫蔫低垂,粉红花瓣末尾沾有枯黄,无精打采极了。 梵妮关上小窗,转回身,发现等待许久的精灵正笑眯眯地看向她,橙金色泽的双眼平静如湖面,鲜有涟漪。 但等他将目光投放在卡洛斯时,那双眼眸中的湖泊明显受到暴雨侵袭,哗啦哗啦涌上层蔑视。 卡洛斯:…… 请善待一头出逃的古龙,谢谢。 梵妮将这些尽收眼底,冷不丁笑了出来。 龙族与精灵的关系并不友好,就像精灵一族的圣树,每次结出果实总会有龙族跑出抢劫。 比起血统纯正的古龙与巨龙,精灵更喜欢与混血的龙裔打交道,起码他们不会随意打劫精灵。 梵妮看向无语的卡洛斯,对方似乎咒骂着家里不靠谱的老龙,默默后退伤心去了。 她轻轻拍了拍卡洛斯的背,往前一步拿出半成品的魔药递给精灵王:“您好,兴许您并没听说过我的名讳,但那不重要。 这是奈西要求我交于您的东西,请不要令其他光精灵打开匣子,不要触摸药剂,无论对方的魔力怎样强大,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很抱歉,寻找奈西寻求治愈的话需要去北大陆,额,她最近不准备从莫里斯公国出来,有些事情对她来说更急需处理。” 比如如何继续报复命运之神。 精灵王接过绘有密咒符文的匣子,脸上露次慈悲悯世的神情,本就艳丽的脸焕然涂上一层圣洁,引得梵妮颇有种流连忘返的感觉。 她回头看了眼卡洛斯,又扭回来。 这样的笑和卡洛斯曾经的故作深沉大相径庭,可能发自内心的悲天悯人就是能够传达灵魂深处,精灵王的笑意没有丝毫欠揍的气息。 “我明白,半成品的试剂对光之精灵带有天然克制,也正因如此才需要我的交接。” 那清风撩拨竖琴之声叩响于她的耳侧,她点点头,收回停留他面部的视线。 精灵多面容娇好清新脱俗,但不喜沾染俗世是非,性格倨傲而清冷,很少会走出精灵之森。 西大陆的精灵之森常人极难以寻觅,她曾跟随坦蒂芙·尔歌菲斯前往过水之精灵的地界,叹为观止。 精灵之森并非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只是因为木属性精灵与风属性精灵的精灵口占精灵总数的大半,又都喜欢居住于森林之中,便将精灵们的栖息地统称精灵之森。 而水之精灵们则并不居住于森林。 他们构建的水神神殿位于西大陆最为宽阔幽深的湖水——米托索冰湖湖中,因此,绝大部分的水之精灵多在岸边或湖底生活。 坦蒂芙·尔歌菲斯身为弓箭手,毫无疑问住在了湖边来担当巡逻精灵,但凡是见到异乡人的靠近,便要探明目的。 像她这种先锋兵的存在,放眼整个精灵里并不算少数。 矮人或是翼人误入他们的领地构不成太大威胁,他们有时也需要兑换某些物资来维持生活。 但遇到人族可就另当别论了。 鬼知道他们的同伴被人族掳走后究竟做了什么,反正是从不见他们再次归乡,但令精灵们糟心的是,这些被迫远走他乡的精灵们并非自愿长久地留在异地,他们通过灵魂的共颤向整个族群传递痛苦。 据坦蒂芙所言,那是一种肌肤深陷黑泥难以呼吸的疼痛,对那些没被掳走的精灵来说,这种疼痛宛如眼睁睁望见自己沉沦池沼的窒息却无能为力。 他们想救回远走他乡的精灵,却被人族视为爱恋,无论他们是否反抗、怒吼、哀嚎、悲鸣,人族都说这是精灵的振翅。 因为精灵貌美、纤细、婉转动听,人族便说精灵天生应当绽放歌喉,宛若鸟儿困于囚笼般撕毁羽翼。 某个贵族的城堡,深不见底的地窖,泥土混合蛆虫,爬上某个断翼精灵的后背。 他不知自己如何来到的人族城市,不知自己如何被绑入金碧辉煌的拍卖会,不知自己如何来到地窖。 他们是神明的完美造物,是神明掌中的宠儿,却被人族的一己私欲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像展品一般深锁后院。 于是,他自戕于牢笼,没有人为他收敛尸体,白花花的蛆虫渐渐爬满血肉。 “这儿有雪!” 某天,贵族的小儿子钻入这所地窖,他愣了半天,唇角哆嗦着,说出了自欺欺人的“雪”。 那是暗之精灵一族的学者,曾撰写整部精灵史的上古篇章,他的姓名在每所大学的图书馆中总能望见。 暗系精灵王大怒,得知消息后瞬间离开精灵之森的暗影峡谷,根据道听途说的消息,来到这个贵族的领地,双手挥动的刹那夺取这位伯爵的生息,除了为学者埋葬的小儿子,无一幸免。 包括为伯爵授予土地的国王。 尽管人族低头、辩解、忏悔、赔偿,精灵却说那是自作多情的眼泪。 他们甚至接纳石像鬼,也不愿为人族投以谅解的目光。 因此,光之精灵最近的举动简直骇人听闻。 “我吗?我没什么想问了,只不过您为何会跑到人族较多的地界呢?毕竟有些恶劣的恶人还在想尽办法进入精灵之森中狩猎精灵进行售卖,您……额,就这样大摇大摆出现在紫狮鬃王国和翠橡玺联邦,这和一块肥肉跑到狼群中有什么区别? 您更能打吗?” 她歪歪脑子,反正是精灵王让她说出自己的疑惑,她没有任何虚掩便脱口而出。 对方明显一愣,没意料到她会直接问出这种问题,眼睛转动几圈后才组织好自己的答案诉说给她听,“说的对,这世上能够击败我的存在是少数,我已经成为半神许久。 可是精灵之森已不适合继续生存了。 神殿的军队入侵了精灵之森,我和其他精灵王本来是想驱赶他们,可光 明神冕下却降下了旨意,于是我便按照神的指示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你。 本来我想前往东大陆的那个帝国,可出于某些考量,我还是去了紫狮鬃王国去见生命魔女。 虽然那里的恶魔很多——他们狡猾恶劣诡计多端,却不会如人族那般糟践我们,在他们心中,我们哪怕死亡也应当死以敌人对手的方式死在战场、绞刑架、法庭,而不是城堡中的地窖。 不过在恶魔的地盘吟诵光明神的赞美诗的确过分,风神冕下便大度地允许我们迈入他的庇护之地生存,等事情解决在重新为我等划分领地。” “风神冕下应是希望您能多驻足于狩猎女神的雕塑下多瞻仰吧……”她一转话锋,自动跳过了需要解决的事端,转而提及那位陨落的神明。 “可能吧,不过比起我,墨勒温更合适。” “墨勒温?” “恩,他的能力很适合安抚哭泣的灵魂,但他的脾气有些倔,很多时候需要有精灵陪同才可以。” “……确实” 梵妮又想起昨天墨勒温阻拦自己解决掉亚瑟,仅仅是因有光明神的气息便愿意保护人类,她也无力说些什么了。 墨勒温并不喜欢人多的环境,他早在进入房间之际攀上屋檐,静静聆听几人对话。 “……”梵妮干干笑着,猛地抬起了头:“墨勒温,你不下来吗?真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翅膀白长在身后了吗?” “真是的,昨天你不很嚣张吗?” 墨勒温当然知道梵妮死揪着昨天的事情不放,冷哼一声便如狡兔般轻盈跳跃下来。 连带着房梁之上沉积许久的尘屑也一并跳跃下来,砸在梵妮附近。 “鲁莽的女人。” 梵妮笑笑,“……感谢您没有让我彻底成为泥土飘飞的遭殃者,真是大度。”她对于墨勒温的话不知可否,而早在墨勒温跳跃的前一刻,精灵王便为她套上一圈淡色光晕,成功阻挡了灰尘飘落在她的身上。 她并未留过长时间与小气精灵叙旧,或者说阴阳怪气。 精灵王拦住了跃跃欲试的墨勒温,比起没用的争执与对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 “你是说有的神殿最近在研究怎样使用灰壤?”梵妮听完格桑特的话语,愣了愣,语气并不自然,“他们……是想应神明期愿毁了大陆,哪怕知道自己也会死亡,但为了神明甘愿成为耗材。 神明……知晓神殿的这种邪神做法吗?” 面对梵妮的疑问,格桑特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听到她的惊叹后低眉敛目,长发遮住了他下垂的眉眼,也遮住了梵妮望向他的视线。 见望不到精灵王橙金眼眸中的情绪,她猛地收紧抱住双臂,陷入沉默。 她总觉得神殿干的事情不止这点。 兴许生命之神、风神等愿意等待大陆成长一起消灭的神明没有很强的毁灭欲望,可支持放任大陆被灰壤侵蚀的神明则不同。 梵妮头疼地想,别到最后他们救来救去,结果只是场神明游戏。 39. 付出代价 “……除了亚瑟·霍兰德,高塔对待灰壤与邪神的态度依旧不变。” 梵妮默认了命运之神早就从祂的纺织机里看到如今这幅图景。 毕竟祂能够预料到未来发生的一切,却因世间发生的一切照映了纺线织就的画卷而怡然自得。 怪不得奈西要烧了纺车与纺线,她不喜已经被既定的命运发生在自己身上,从前便是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按照纺线织就的未来,梵妮想,自己早在十几年前就该牵住冥河摆渡人的手进入亡魂之海,成为供养世界组成的一份子。 她已死过一次。 那些旧有的纺线乱成了套,纺织的丝线沦为废品,每个灵魂只会有一条纺线,每个灵魂的未来会被一条纺线镌刻于每处细节,直至纺线用尽,这个灵魂便停止了前行。 她的纺线仅有八年的长度。 但奈西早就重新为她接上,虽然截掉了自己的末端来延长纺线的长度。 “活太长会出事的,我就乐意早死,有什么意见?”她毫不在意为梵妮戴上金锁链,倨傲的神情张扬狂放,而她身后,生命之神温和地拿剑指着命运之神的脖颈,亲切地问候老朋友。 “生命可不需要锋利的宝剑,这不是你的东西,奥拉维尔。” “眼光不错,因此你值得被这般的宝剑割破喉咙——纺线还没创造出来吗?” “着什么急,你现在连静默的耐心都失去了,你的‘妹妹’不正常,你也跟着不正常起来。” “我很正常”,奈西不耐烦地斜睨命运之神打断他的话,“你的见识真是海底的螃蟹,除了横毫无用处,生命不需要锋利的宝剑,因为他们一口一个泡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瞪什么瞪,有种让你‘妹妹’来回怼我啊,哦,我忘了,你们俩个现在还没摆脱冷战关系,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了。” 梵妮心神震荡。 “高塔只是灰壤的态度不变,对于邪神的围剿似乎是因祂们总在想尽办法加速灰壤的进化以此妄图利用灰壤吞噬神明,”格桑特否认了梵妮的话语,点出了她的私心。 她站在窗边,随手打开合拢的小窗,顿时,微风撩动起她白金色的卷发,她眼中多了几分看不清的情绪。 清风肆意吹拂这座城市,教堂顶端的碧绿卷帘涌动摇摆,市集络绎不绝的叫卖声落入大街小巷,一株玫瑰被清风打乱头绪,斜歪着于成团的枝干伸展开来。 一只小手轻轻抚摸这株玫瑰,另一只手提起镶嵌宝石的水壶,为这株别致的玫瑰给予滋养。 “亲爱的罗伯特,吃点东西吧,你刚刚从梦魇中醒来,身体太过虚弱。 妈妈理解你恐惧的心情,实际上,自你失踪起,我便时常陷入恍然心悸的状态,担忧着你的一切,惶恐不安,所幸你回来了,否则我不敢想象你会遭遇什么痛苦。”得利亚·查菲尔顿拂过罗伯特苍白的脸蛋,那消瘦颌骨硌得她指尖微颤。 罗伯特听话地点点头,眼睛因刺痛而半眯,那株玫瑰细茎上的尖刺猛地扎入他的手心,他感觉到异样的疼痛,可手掌呆愣愣停在尖刺一旁,不知道收回。 日上三分,阳光明媚,他睁开眼的那一刻一双温暖熟悉的大手包裹住他的脸颊,他本想蜷缩起身体护住面部,被因暖意的清香顿住了。 这是他的家。 他的母亲就在床沿慈爱地注视自己。 他逃出来了。 “治愈师!医者!药剂师!随便谁,快来检查我的小罗伯特!不不,去请神官!”威严的声音瞬间响彻于他的耳畔,可声音渐渐模糊起来,最后只剩下低语的啜泣声。 这是他醒来的第二天,浑浑噩噩的状态已从他身上远离,圆润的异色眼睛盯着窗前怒放的玫瑰转来转去,最终他掀开厚重被褥,赤脚而出想要抚摸鲜艳夺目带有荆棘的花。 得利亚·查菲尔顿听闻罗伯特未曾进食便下床闲逛玻璃宫,放下手中政务马不停蹄赶到罗伯特身前,耐心陪伴他轻柔玫瑰。 “这是最新培育出的沙漠玫瑰,能够生长在荒无人迹沙海纵横的沙漠深处,烈日不会摧毁娇嫩的花瓣,反而会使它愈发旺盛。 混入了魔力的玫瑰还可以活得更久,哪怕摘下来也能保持七天不枯萎,罗伯特,喜欢的话可以摘取一朵放在床前花盆中,玫瑰的香气很持久。” 罗伯特听到她温柔地诉说沙漠玫瑰,手中动作顿时停下来,视线缓缓从玫瑰中解脱出来,眼睛转了转,望向得利亚。 “你可以慢慢想,只要觉得高兴,干什么都可以——你最喜欢的黑马,英雄雷木,正乖乖在马厩中等待着你。 还有我们一起收留的郊狼,它很久没见到你了,一直心情不振,都瘦了很多,去见见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吧。”得利亚注意到罗伯特听到这些动物后眼睛亮了一圈,主动唤来管家与罗伯特的贴心侍从,吩咐他们带领小主人视察专属于他的“领地”并拜访最衷心的“朋友”。 罗伯特点点头,在管家与侍从赶来之际,他蓦然回首,盯着得利亚开口问道:“我想摘取几朵玫瑰,送给昨天的姐姐,但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她。” 得利亚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虹光,而后立马嘴角上扬,看起来温柔至极:“你可以让郊狼去嗅她的味道,也可以让魔法师追踪她的足迹,或者告知骑士们她的长相命令他们前去寻找。 但你也是查菲尔特家族的一份子,成年后便能接管整个家族,你要学会利用你的身份,假使你需要寻找谁,派人去吩咐苍碧城的巡查队张贴寻人启事、聘请咒术师查找她的下落、花点小钱让佣兵们为你行动……方法数不胜数,只要你想,总会找到她的痕迹,不要心急好嘛?” “我明白了。” 罗伯特绽放出醒来的第一个笑容。 “明晚皇宫会有一场晚宴,是为庆祝元首的小女儿成年而召开的,里面会有罗伯特最亲密无间的朋友们,而且最近光精灵们造访翠橡玺联邦,他们和童话所说的一样美好,也会应邀参与晚宴,罗伯特想去吗?” “那我能带玫瑰一起吗?”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带好几束玫瑰,这样就可以将玫瑰送给罗伯特喜欢的人或精灵了。 听说光精灵很喜欢鲜花之类的,也不反感纯洁可爱的孩童,罗伯特这么惹人喜爱,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她轻轻捏起罗伯特的脸,想像往日逗他开心,却因干涩的脸皮而停止动作,他一个颠沛流离一年的孩子,脸上原先的肥嘟嘟的肉早就不复存在。 被拐走前他便如同小兽纤细,身体先天虚弱,现如今骨头更加明显,双眼外凸,形销骨立。 她摸着那些骨头,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该死的邪神信徒,她一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绞刑的重量太轻,一睁眼一闭眼就没了生息,那份痛苦他们生前感知不到,死后更没有机会体验,那些阴暗中的疼痛全是受害者忍受,连恐惧的泪水都是受害者们流尽。 现如今那群人正在翠橡玺联邦附近徘徊,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快找到罗伯特。 精灵们的追踪术一向比其他种族更值得信赖,随便什么代价,只要她负担得起,她都会竭尽全力让精灵们同意。 这怎么不算连神明都在帮她! 兴许她现在该想想,什么刑罚才会痛苦万分又难以逝世。 离开罗伯特休息的玻璃房,得利亚·查菲尔顿立刻前往了历代元首居住的羽宫叩见元首。 羽宫作为翠橡玺联邦最为古老的建筑之一,其形制与如今风格并不相似。 塔尖是三簇金光闪闪的羽毛,穹顶则呈现出磅礴浩渺的圆,淡绿色砖瓦墙壁如蛇鳞炸开紧紧贴合,几何纹规规矩矩摆放在大门之上,无限重复般无头无尾。 从大门望去,羽宫庄严有序,笔直的中轴线由中庭为界,对称分布房间。前厅与中厅作为接待宾客或大臣们的空间,内部精雕细镂,浮雕彩绘爬满天顶与墙壁。 而其余的则数书房最大,卧室与餐厅最小。 她被邀请至书房内等待元首,此时,元首正与其余大臣讨论税收与魔兽入侵问题,几方不同利益代表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保民官与检察官打了起来,元首令他们全部滚蛋才算结束。 又没得出什么值得施行的措施。 “得利亚,听说罗伯特找到了?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一年来你没少为他奔走。” 元首见到满脸疲惫的查菲尔顿夫人叹了口气,让她随便找个地方坐下。 得利亚却直挺挺站着:“舅舅,罗伯特虽然被找回来了,可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遭受了邪神信徒的残忍对待。 他的眼睛被嵌入了灰壤,我也不知怎样才能使他恢复原状……整个大陆都难以让他恢复,除非将他的眼睛摘下来。” 听到她饱含哭腔的声音,元首走上前扶了扶她的肩膀,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于心不忍:“问过大祭司了?” “嗯,大祭司昨日便来探望过,只说想要一劳永逸便挖出一只眼睛——可这太残忍了! 您也见过罗伯特,多么活泼好动又懂得规矩的孩子,年纪轻轻便要当一个残缺的人。 您不知道,他比贫民窟里的孩子还要瘦削,昨天我抱着他的时候胳膊都被他凸出的骨头硌青了,他的身上也布满伤口,有的还崩开了,染了我一身的血。” 元首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得利亚没能忍住情绪哭了出来,揉了揉眉。 得利亚知道自己失态了,调整好激动的心情才继续说:“这与邪神信徒脱不了干系,他们都把主意打到了罗伯特身上,谁知道还能做出怎样的事! 在伟大的风神冕下眷顾之地,怎能让更多无辜孩子落入他们手中!而且他们距离苍碧城太近了…… 舅舅,我不想坐以待毙下去了,您知道我的脾气,不除掉他们我难解心仇大恨。” 听完得利亚的话,元首才点点头。 而得利亚此刻松了口气,告诉元首罗伯特很期待加奈斯的成人礼后她慢吞吞回了府邸。 40. 某些运气 “卡琳妲,接不接这个委托?以一锭月银铃制成的清光石为报酬去采摘龙血木,正好解决你手头紧张买不起原料的难题。”狄迷希娅轻叩酒馆最深处的委托板,猫尾悠哉悠哉拽住卡琳妲的双手猛拉过来,笑眯眯伸手揉搓她娇嫩的脸颊,猫尾拂过眼睫。 卡琳妲想要挣脱猫尾的束缚,却成功因自己动作太大倒在狄迷希娅右侧臂膀,晕头转向间瞄到梵妮与精灵下楼,他们相谈甚欢,相似的发色不禁让她怀疑梵妮的种族。 但光之精灵们发色几乎都是这种堪称梦幻仙境的白金,就像玫瑰镀金般的阳光跃动于大片大片白山茶,风一吹,山茶便毫不留情地迈下绿树,扑进阳光的怀抱。 “小家伙回回神,见到美人就找不到东西南北了,这可不行!”坦南特放下手中巨剑,揉乱了卡琳妲帽檐下的长发,口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声。 “我只觉得他们头发金灿灿的,像太阳亲吻过,想多看看。”她重新拉上魔法师灰色长袍的帽子,遮住自己通红的脸,低垂着头为自己辩解。 她对光元素的亲和力远比其他元素高,那种宛若太阳的存在,总会吸引她的目光。 坦南特重新望向那伙人,卡洛斯与梵妮并不在意这股视线,而精灵则敏感得多,似乎察觉出坦南特探究的目光,格桑特朝她的方向望去,那张浓艳绝绝的脸轻皱眉头时,坦南特瞬间判断出他是非人裔。 “卡琳妲,你们之前遇见过这位小姐,她什么来历清楚吗?”收回失礼的视线,她抱起手臂侧头询问卡琳妲。 卡琳妲摇摇头,自己梵妮的身世没有捷德贞清楚,梵妮没有与奥莱诺交谈反而第一刻寻找自己也是因为捷德贞的原因。 “当时捷德贞与她聊得忘我,没我什么事……也多亏了捷德贞愿意教授我魔法,否则她不会与我搭腔。” 狄迷希娅听到这话,顿时伸出右手按了按她的脑袋,恢复成弓背耸肩的模样后语气松懈:“上层老爷们脸都是熟的,没谁不认识谁,捷德贞可要争气点,别高不成低不就,又跑来和我们抢生意。” 多姆听到“捷德贞”的名字,手中啤酒都觉得格外苦涩,咽也咽不下去,嘴角瞬间拉成掀翻的船,“得了吧,人家家里本来就不穷,她加入佣兵团时怎么说的你忘了? ‘家里人跑丢了出来找找,钱袋子快没了得赚钱,不然买不起面包填饱肚子’,我们这一行,真穷谁会用钱买面包,找个有钱人像游侠一样抢劫才是规矩! 而且当时她的衣服都够买你一套铠甲了!卖衣服的钱花了足足两个月还有剩余,这种人哪里会高不成低不就,你祈祷等她混出名堂别忘了你就行!” 他提到捷德贞脸色顿时更差了,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上去,毫无意外,他狰狞的呼疾得到卡琳妲沉默的抗议。 卡琳妲沉默许久,见多姆依旧是恨铁不成钢的恶霸形象,小声怼道,“所以你拼死也要争夺尖叫迷宫的黄金吗?” 多姆听到她非但没有悔过自新与自己站在同一条线,反而旧事重提,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哏哏呛呛冒出个“切”,弓着腰继续喝啤酒,懒得搭理啰嗦不行的佣兵团内的其他人。 而最有兴趣听卡琳妲重复这件事的,是毫不知情的猫妖。 她悄悄绕过独自借酒消愁的多姆,来到卡琳妲身旁,双方眼神默契般重合于气氛愈发高涨的空气,卡琳妲便如同泄洪放闸般滔滔不绝地讲起多姆的叛逆时刻。 “你根本难以想象尖叫迷宫发生的事情,而且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阻拦我们前行,可捷德贞却没有这种没来由的错觉。 我们的一言一行,面对魔兽时的冲锋陷阵,每一分每一刻,都像魔法球中的回放,虽然这么说很扯,但我大脑发号施令催促身体行动时,好像提前做过这件事,所有人都在经历一场过去经历完的事情。” 这种说法太过荒谬,她望向狄迷希娅时也没期待对方做出理解她的反应,暗暗叹了口气,双手支在桌面之上托住脸,余光扫向梵妮离去的地方。 可就在眼睛转动的空余,她感知到□□深层的灵魂在颤动,视线中的一切都模糊旋转,最终通通化作漫天繁星。 她被一层幕布包裹全身。 光元素销声匿迹。 生命似乎流失于满夜璀璨的星河。 她刚刚想到了什么? 哦,是时间。 “扑通”一声,她倒了下去。 多姆瞬间发现了昏迷的自己,一声呼喊传来。 “先生们,让开!为我让开一条路!不,别找牧师,告诉我去神殿最近的路程,哪个神明的都好,只要有主教只要能用神力!” 是谁抱住了她?又是谁在呐喊? “我没时间和你们废话了,在此之前,我只想知道这件事情那位也从纺线的纹路中见到了吗?又或者是谁撕碎了命运既定的轨迹,降下神迹。” 为何无人回应她的质问,为何自己的指尖缝隙中有微风流淌。 卡琳妲分不清自己眼前周围那些布满靳棘的小路究竟通往什么地方,她小声呼唤围绕自己身边的朋友,却只见到那些幽深荆棘凭空摇晃枝干,那些枝干极尽扭曲,似要拔出深埋土壤的根茎般向上舞动。 一只飞鸟驻足荆棘丛的枝干,瞬间,那些诡异地跳动约好般停歇。 而下一秒,无数飞鸟陨落。 纯黑的飞鸟们压上荆棘,纯白利爪勾住尖刺,等所有荆棘被站满,那些尚未寻觅落脚点的飞鸟毫不犹豫踩中同伴的头,垒蛋糕般一层一层压上去。 她望不见荆棘丛后的群山了,那些飞鸟垒成城墙,谁也看不到他们身体后的世界,那些头颅不间歇地转动,从东面转到西面,从南面转到北面,到处是他们的双眼。 哦,是她看错了。 那不是鸟。 是一群乌鸦头颅衔接到人的脖颈之上的生物,她看不清身体所以才看走了眼。 卡琳妲不再敢发出动静,喘息声都压了下去,身体匍匐于焦黑的土地,视线不自觉高高抬起仰望天空。 然而天空也不同以往——黑日捧住泛红的明月,而下一刻,一朵幽静深绿色的直直奔走于天幕的云彩盖住太阳,只剩血月残留灰色苍穹。 世界的颜色被剥夺殆尽。 她惶恐收回仰望天际的目光,攥紧双手不敢发出声响,心脏剧烈跳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这些心脏跳动之声,真的出自她吗? 她彻底不敢动弹,也不敢眺望荆棘丛上古怪的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头上的冷汗打湿了发根,又流到面颊之上,冷风一吹,整个人仿若被冰水浸洗,手止不住地颤抖。 那些心脏声终于不再与她同频,扑通、扑通,响在她匍匐的土壤之下。 耳畔又传来翅翼挥动的声音。 “……” 似乎有人在奔跑。 “离开……” 好熟悉的声音。 “站起……跑……踩中……”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声 似乎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愈发激烈起来,她听不到刚刚熟悉的呐喊声。 是因为哭泣吗,才会让心脏无止尽地澎湃跳动?究竟是怎样天大的委屈蒙在心间,多么可怜啊! ……不,她怎会冒出这种想法。 “你让我好找!” 消失的声音再次出现,可这次从她的身后响起,像附着她的脊髓,闪电般攀附上大脑,一遍又一遍重复于耳畔。 “我……我……”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也不敢抬头,一大堆梦话似的语言倾泻而出,却猛地被一双手架起胳膊,双腿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抬头看向稳稳坐在魔法扫帚上的女人,却目睹到她眼角泛红泪水流淌…… 是灵魂状态? 这个世界……容纳的是灵魂状态? “我说了,别趴在土地上,离土地远一些。”梵妮拉住她的手,拦腰抱起便把她送到自己的魔法扫把之上。 “您,您……您在流泪。” “……少关注不该关注的,上来!” 见卡琳妲依旧哆哆嗦嗦的模样,梵妮不再多说什么,她的精神状态有些堪忧,便立马挥一挥衣袖,拉住卡琳妲便腾空而上。 天空依旧泛着灰白,诡绿色的云彩挡在月亮之上,梵妮直直看着黑色的太阳一言不发。 她手中的湿汗快浸透了魔法扫帚。 心脏跳得比大地还要快速。 她呼出一口气,强烈的头晕目眩持续不断压着她的神经,胃里的翻江倒海使得她不得不弯下腰来。 腿软得不敢调整身体。 恐高的她已经撑到极限了。 “卡琳妲·麦得罗。” “您……您说。” “会骑扫帚吗?” “……没……没练过。” “哦,没关系,我教你,就现在吧,你来我前面。” “?” “别愣着,快!” 卡琳妲神情呆滞地被梵妮推到扫帚前面,而她则一个借力跳到扫帚后面,继续弯腰深呼吸调整状态。 似乎扫帚感知到换了主人,立马颠簸起来,梵妮握住卡琳妲不知所措的手,轻轻道:“握紧木竿,缓慢灌入魔力,争夺到控制权,让它知晓你的路线,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命令它停在半空中。 这个过程可能有阻力,但别犹豫,直接用魔力推平,你现在是它的操纵者,别太软,否则它不听话。” 卡琳妲点点头,按照梵妮的指令缓慢释放魔力,随后她感知到一股横冲直撞的“风”,魔力被“风”停滞在木棍中央寸步难行。 那股“风”无边无际,无法像洪水冲垮堤坝般强制摧毁。 她想了想,让自己的魔力变为一个平面,由“风”构成的墙壁一点一点被魔力覆盖住,直到魔力也变得无海无崖,她轻轻一推,“风”瞬间粹成渣滓。 扫帚悬停空中。 “好,现在令它朝上飞,飞过红月。” 梵妮的声音再次从她身后响起,而她也遵循梵妮的嘱托笔直向上。 但飞到半路扫帚怎样都难以动弹。 “……” 一声低沉似海波拍案的嗓音从她们后背传来。 梵妮勉强转头望去,却见最高处的鸟兽人笑了,那双眼睛泛着血红,直盯盯看着她。 “你胆子不小……砸了我的神殿还敢来此地救人,愈发没规矩了。” “……”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竟然找上门了,梵妮气笑了。 41. 倒了大霉 神明永驻天国之地守望世间,他们知晓生命的脆弱,知晓他们造物的呻吟、渴望、痛苦、难堪,也清楚他们无与伦比的潜能、毅力、顽强、信念。 他们乐意将造世之力给予品德高尚者。 光明神钟爱磊落者、黑暗神偏爱卑鄙者、生命之神愿给予顽强抗争者青睐、风神宠爱自由徜徉者无拘无束、爱神目光投注于心灵纯净者、日神推崇大公无私者之呼疾、月神陶醉孤僻悲壮者之凯歌、命运之神赠予幸运儿一磅铜币、战神铸就长矛以慰胜者、智慧之神赞叹质疑真理者掀翻殿堂…… 他们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他们从未出错。 吟游诗人说,倘若神明望见世间诸多不公,便请派遣他们的宠儿,为这仓皇无道之地伸张正义。那些悲悯的信徒,尽情拥戴神明钦定的宠儿,他们会为不公正之世界扳回正误是非,摆正卑谦之信仰,神明不会对每他们口中每一句戏言保持沉默。 他们永不陨落。 永驻天国。 “永驻个屁的天国”,梵妮默默地想,“火神死在命运之神的纺线里,风暴之神被黑暗神的重剑削成棍子痛苦离去,夏之神跌倒于光明神的箭矢中彻底沉睡……” 自她抱着卡琳妲登上风神神殿的阶梯,一抹清风吹乱她的卷发,她便知晓自己没有来错。 卡琳妲的感知能力令她接触到不可言说之地,可她微薄的精神力又难以隐匿她的存在,她便陷入到死局之中。 而那连带的元素紊乱,如同千钧雷霆落下,沉得让周围所有人抬不起脊背。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梵妮立马猜到神明的降罚。 可卡琳妲究竟感知到怎样的事情,才会引来三位神明带着怒火一齐赐予神罚? 梵妮并不懂,但她知道,此地为风神主神殿屹立之处,这种行为无异于在风神脸上跳舞,哪怕众所周知风神胸襟开阔,也不应出现这种极具屈辱性的事件。 风神得知此事后兴许不爽兴许愤怒,但威兰瑞斯·弗洛德并没有告知自己神明的心情,他只诉说了神罚的始作俑者,并说明了如何救下卡琳妲。 “这可怜的孩子对光元素更具有亲切感,等她醒来去金雀蓝首都的光明神神殿修养会比这里更有效果。”来这儿之前,威兰瑞斯打断她与奥莱诺的谈话,温润似风,站在恢宏神像面前,身姿挺拔如大理石难以摧折,声音悲慈。 梵妮点点头:“等回来我会转告她,但决定权不在我手中,我尊重她的选择。” “当然,这是她的自由,无论怎样的结果,她都按照自我意愿做出了抉择,风神不会怪罪她。” “是啊,是啊!”她扫视威兰瑞斯一圈,浑身上下任何一处没有放过,对方任由她冒犯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攒动,神殿又是一缕清风穿堂而过,梵妮也在此时收回目光。 梵妮拿出魔法扫帚来,一边施展防御术一边问道,“她去的地方是地狱吗?” “不是,但也不是生者可以存活的世界,但你的灵魂特殊,风神冕下愿意恩允你跑去那里,仅以灵魂状态。 不过你记住,不要回应任何声音、不要听从任何引诱、不要试图寻找真迹——当你拥抱土地,你将迷失自我意志。” “看来冕下告知您许多秘密,我感激您的泄露。” 之后,她狼狈至极墨迹很久才成功平安无事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狩猎女神陨落之地。 神陨之地的世界荒谬极了,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却空无一物,灰色的云低垂与山麓脚下,那没被灰色遮住的山体,透露出水泽粘稠般的泥沼质地山岩,山顶是一望无际的倒立的树,树根朝天空奋力地伸展,而树冠深深扎入岩缝。 树冠上的树叶也怪得离奇,一个一个宛如雨水悬停枝叶上,深扎罅隙,或斜出岩缝,世界黑白一片,单调地恍若一幅画,仅用煤炭涂抹而成。 更远处似乎有水流,她在半空中,望不清楚,那些水更像空中的云,瞧不真切又实实流淌那些黑灰色土壤,像一层轻纱笼罩在山涧中。 远山之后,有些零星的建筑,黑白撞色令她看不清细节,但有些许与某些神殿教堂类似,她不确定,太远了。 想要使用某些魔法道具或咒语,却总是失灵,最终回想起威兰瑞斯曾对她的扫帚念过一段经文,才恍然大悟,这个世界使用神力比使用魔力更靠谱。 她只得讪讪放弃自己的念头。 至于那些天空中倒流的水,她全当是这世界的特殊产物,包括一些行走于土地之上的生物,爬的走的跑的趴的,她都没有仔细观察,一概将他们推向神明的杰出创造。 直觉告诉她,任何深思细究都不能存在自己的脑海里。 否则她承担不起后果。 生命之神不会再次保佑她。 她感受到灵魂正在被拉扯咀嚼,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脱,头晕眼花极了。 耳边似乎有些开水般的鸣叫与刺痛,但很快变成一根长矛贯穿耳膜的尖锐疼痛,还有嗡嗡蜂类振翅的声音响彻耳畔。 她困倦缠身,精神朝着萎靡溃败。 可那些神的创造物的尖叫声又拉住她,除了声音太难听,她对此没有任何怨言。 梵妮回过神,神情痛苦却迅速扣住卡琳妲的脑袋强迫她低头,避免因为直视神明分身而瞬间魂飞魄散。 “您不就喜欢那些放浪形骸不守规矩的人吗?我如果不这么做,您瞧都不瞧我。”梵妮默默沉下头苦涩不堪,世界依旧一片黑白,但所有事物以谦默姿态收拢乖张,静止不动。 瞬息万变的风停歇腿脚,扬长而去的水流激不起浪花,半空中掉落的枝叶恍然止住,一切烦躁的声音终消失不见。 出于对生命之神的忠诚,她并未对这位神明有任何拜神礼,面上尚能维持住的笑容已是她最得体的待客之道。 虽然她巴不得不速之客赶快离去。 “是来训斥我的吗?好吧,无论您怎样的滔天怒火,尽情发泄吧。” 她甜腻的笑生搬硬套般挂在脸上,雷泽欧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恶 心,灵魂深处翻滚着叫嚣着的恶心,便毫无征兆地强掰着她的脸转向她身前,白金卷发瀑布般倾泻在他眼前,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找死就接着学光明神狄菲洁洛德,奥拉维尔不会再救你一次。” 哦,原来是自己笑得让他想起来了宿敌。 “看来您对光明神冕下的恨一刻也不曾消减,哎,您就不怕艺术之神将您与光明神撰写成诗集,转录于信笺中任由信徒们传唱吗? 您也清楚,艺术之神冕下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日神与月神的名篇大作传唱太久,两位想销毁所有诗稿已经很难了。” 她不知道黑暗神听到她的荒谬言论会显露出怎样难堪的表情,兴许那渗人的目光会崩盘,又或者眼睛被吓到睁得惊悚,咬牙切齿。 但对方却从身后传来笑声:“你说迟了,他写的那堆东西早被地狱犬吃得干干净净,连同那胡乱思考的脑子,被啃食地一丝不剩。” “啊?奥拉维尔冕下没骂您吗?她不最恨突如其来的工作?您可真会给生命之神冕下找麻烦。” “少东扯西扯,以为自己是什么好货?” “这不正是您所满意的地方?不然怎么会让我废话这么久!” 她没轻没重地嬉笑着,完全不把对方当做众人敬仰的神明,犹如面对多年相处的好友,语气随性洒脱。 天空似乎更加暗淡,不再是晃眼空虚的灰白,而是渐渐被倒流的河水蔓延渗透,呈现出树脂琥珀的通透,黑灰色仿若包裹起某个庞然大物,碧绿翠云惶然被撑大。 梵妮下意识抬眸凝望这一怪象,恍惚间想起那些神殿里的忠告,低垂着头壮起胆子,“这个天空不太对劲啊……我没有想刨根问底,但很难忽略这个变化。 比如现在,月亮似乎快没了……我多问一嘴,您准备让我出去了吗?” “呵,我杀了你然后让奈西大闹罪虐之穴最后落得像命运那狗东西一样? 太屈辱! 屈辱至极! 奥拉维尔的脑子到底是不是被智慧收回去了,她的逆位都闹翻天了还宠得像个宝一样,全都他爷爷的没脑子!” “……”算了,梵妮头更低了。 他是神明她是神明的造物,他的神殿还被她的炸药炸过,他的食物也被投过她研发的剧毒,这时候还吵吵嚷嚷她活不活了? “还有你这个胆大妄为的人类,不得不承认你某些纯添乱的行为惹得我、时间还有其他崽种很烦闷,但你简直就是天生的秩序失衡者,又极擅长黑魔法,我可太缺你这种视规则为粪土的天才了! 要是你以后想挑衅狄菲洁洛德,尽管用黑魔法,这绝对会事半功倍,我都不敢想象他被气到发抖的样子哈哈哈!大快神心!” 梵妮不敢吱声,她觉得自己从来都不属于行为举止怪异的一方,也没做过什么真正出格的事情,包括奈西作为指挥头子让她冲锋陷阵,她也觉得正常至极。 头一次听到有人夸她没有的东西,她全身上下都觉得心虚。 42. 回去 半晌,才默默认下秩序失衡者的称号,头依旧低垂不敢抬起来,“感谢您的赏识,但我还没做好信仰转移的准备,我主见到我信奉其他神明会流泪的。” “呵呵,剜去她的眼睛不就可以?” “但我主分分钟便能恢复,”她就不该多嘴。 “啧,你考虑考虑,反正奈西以后也要成为恶魔领主,正好和她在一起。” “……”在一起的办法多着呢,又不止这一种。 “但是,呵呵,你妄图把罪人放出去,那她的惩处你想替她承担?这个品质实在是恶心至极。 你——善心泛滥、奥拉维尔的狗,一起来感受接触神格后的异化后疯掉的亡魂叹息吧……我期望你能挺过去,挺不过去也没关系,哈哈,我会在冥河沿岸等待你的路过,引导你成为合格的亡灵!” 话音未尽,梵妮便感知到头顶传来一声重物落于水面的惊吼,夹杂着尖锐的哭啼与疯笑,全部砸中她的头。 水流倾泻在柔顺光亮的发丝,她的眼前是一片汪洋的海,她亦是汪洋中的一粒水珠。 但一道悄悄的神力托住了她的灵魂,她睁眼闭眼许久才缓过来,黑暗神雷泽欧“啧”了一声,“风神那家伙!” 梵妮仗着神力的庇护,锤了锤脑袋咬牙切齿道:“您……我不想听您的宣判,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天空会有这种变化,您不觉得现在的天空……像一张血肉织就的布帛,里面包着跳动的心脏? 不,那黑影更像挣扎的臂膀,那颗头颅上的眼睛真美啊!”她没有像濒死的人唾骂或安静注视罪魁祸首,尽管那些水底滴滴答答浸透了她的卷发,无数细小的手掌勒住她的脖颈,但她选择通通视而不见,语调并无过多虚弱或崩溃,双眼也极力向上挺翘,嘴角划出高扬的笑意。 在黑暗神眼中,这副神情更像光明神虚与委蛇乔装作弄的恶心样子。 “我将徘徊于冥河沿岸——十六年前你就该登上摆渡人木舟之地。” “您还是不肯答复我。”她望着血腥模糊的鸟兽渐渐恢复之前的空洞,一声又一声怪叫刺入耳膜,猛地闭上双眼。 比起对死亡和亡灵的畏惧,愤怒才是她最先涌上心间的洪水。 黑暗神根本就没想让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祂的出现不正是来压制自己吗? 不行……别开玩笑了,她可不能留在这里,她的事情还没做完。 怒火中烧,梵妮觉得自己的理智渐渐被蚕食得所剩无几,她面对那些鸟兽,呼吸越发急促。 那些鸟颅,底部被平整切割,头骨大得惊人,一个个全被稳固地扣在头顶,外皮干枯的血液痕迹隔着几米也能嗅到源源不断的腥味。 而隐藏在头骨里的眼睛,异常空洞,纯黑的瞳仁布满眼眶,全都痴迷地注视她。 可她没觉得脊背发凉,脖颈上的手力道重了几分,她有些喘不上气,但她归因于是自己的愤怒冲昏了头脑造成的。 ……到底谁更屈辱啊!分明是他们先挑衅风神,像没有核心庇护点一点乱跑到别人家里,学强盗的作风把整个房子弄得惨不惹赌! “您对一个孩子降下神罚不觉得太可笑了吗?!!”最终的最终,梵妮只喊出这样一句话。 但这并不是她屈服了,而是她恐高犯了,身体全软了,牙齿也止不住打寒颤,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高度……与她方面被摔死的高度一模一样。 某些记忆又复苏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饮下风神赠予的治愈药剂,恢复理智后喃喃自语:“神罚的对象什么时候如此随意了?那些唾骂你们的、造谣你们的、砸神像的炸神殿的杀信徒的你们不管,那些虔诚的卑谦的有过重大贡献的你们不做理睬,偏偏针对一个孩子。 ……一个境界低身世低能力低却有着高尚灵魂在泥沼的生活中挣扎的孩子。 比懦夫还懦夫!” 她抬起头,收回扣压卡琳妲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比懦夫还懦夫! 呵呵,真是成废物了,全都是废物!” 卡琳妲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这不是她能插手的。 而梵妮早在神罚降临的瞬间便感到一股愤怒油然而生。 因这些神明死去的生命太多了,每个理由都荒诞至极,那些灵魂尚未感知到世界的流淌便永久停留在神战里。 为神明献出生命是伟大之事,可为了毫无意义的神明间的纠葛而打得好死不相往来,打得连灵魂都残缺,那么这种献出生命真值得被歌颂吗? 她不知道。 但她不喜欢。 从小便是,如今更甚。 尤其她得知神罚可以如此轻飘飘摧毁一个无辜之人。 原因全凭祂们喜好。 甚至可能是误判。 太……太荒缪! “等着吧,等我回到北大陆迟早在炸一次神像……”她收回自己怒不可遏的视线,恍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再次失调,心间那些被抑着无处倾泻的不满一一释放出来,神情不禁恍惚。 必须冷静下来,梵妮深呼一口气,她撩开粘粘在额头的发丝,却被脖颈间的手掐到差点窒息。 她懂得光系净化魔法,虽然没有黑魔法用的顺手又熟练,但好在自己和碧佳斯一样是全属性魔法师,任何一门魔法都信手拈来。 如何在这里使用魔法呢? 她头疼地揉了揉脑袋,这个黑白世界只能使用神力…… 她能够轻而易举地背诵魔咒却无法吟诵出动用神力的秘术,这简直糟糕透顶。 金雀蓝帝国失踪的皇女赛拉菲娜曾成功将魔力与神力混合使用,那些自创咒语将二者完美融合,以魔咒的运转轨迹来驱动神力,从而使得二者获得自身所或缺的部分,扩展了表现领域。 “……”她记得,捷德贞教过卡琳妲某些魔法,这其中似乎有皇女塞拉菲娜所创造的法术。 这个孩子身上存在微弱的神力。 扫帚依旧难以动弹。 “卡琳妲,捷德贞教过你哪些魔咒?” 卡琳妲扶着梵妮的手猛一收缩,眼睛转了转,立刻如报菜名般脱口而出。 梵妮静静听着,感觉微微有些喘不过气来,她闭上双眼,直到听到“天使幻翼”才喊停:“你是中级魔法师啊……恐怕魔力与神力都不够。” 天使幻翼,是赛拉菲娜将一个魔咒为神羽化,吟诵出繁杂矛盾的古灵语与神语后便能生有天使羽翼及纯白光圈,羽翼随施法者强大与否决定数量,头顶光圈也因此决定亮度直至 神力耗尽。 期间会随机获得天使某项能力。 能力什么的梵妮并不稀罕,她需要的只是飞行能力,让卡琳妲能够飞行的能力。 “听着,如果我们现在想要出去,你需要使出这道魔咒,别担心威力太小。” 假如现在转换器制作成功,梵妮恐怕也不用那么忧愁。 可她只有一个半成品,无法以低魔力或低神力实现高魔力与高神力的效果,但一换一还是没问题的。 她扶着卡琳妲的手拿出转换器的半成品,又拿出自己的魔杖装在上面交给了卡琳妲。 这个孩子魔力不够,那就用她的来凑,神力不够……这不巧了,她的灵魂是由生命之神重塑过的,有不少隶属于神明的洪水般的神力。 人生无难事。只要肯发疯。 她拉开脖颈处跟随黑暗神出没的鬼手,大口喘气,额头渗出的汗液成股汇入此处,她也分不清手上黏腻汗液究竟是从脸上滑落下来的还是直接渗入的,被鬼手勒得太紧差点没憋死。 从刚才起卡琳妲便想尽办法帮她扯掉,可由黑暗神幻化出来的哪有那么容易消失。 只有她自己才能拉开。 幸好魔法扫帚是风之魔女赠予她的成人礼物,本身便带有神力,能够与黑暗神相抗衡。 “我来填补你所不足的魔力与神力,别怕。”梵妮咬紧牙关,想要长舒一口气逼迫自己行动,却猝然打了个寒噤,牙齿毫不犹豫咬上舌头。 痛觉暂时让她对恐高的畏惧减淡几分。 与此同时,眼前万象杂糅成一只手,洁白粗糙,覆上双眼。 掐断眼球后长长的血条,她呼吸越发急促,嘴中却缓慢念起一长串咒语,手掌难以遏制地抖动。 卡琳妲嗅到身后传来血腥的味道,但她没有回头望向梵妮,而是握紧梵妮的魔杖快速念起咒语。 梵妮同时将自己的魔力与眼球抛入转换器中,卡琳妲眼前瞬间感到一股刻入脑海的光。 她的背部传来瘙痒的感觉,背脊似乎瞒着自己于血肉里重塑,背部皮肤似乎破开几处口子,但很快便被新长出的骨骼塞满,瘙痒感终于从尾椎上漫至大脑中央,她抑制不住地摇晃头颅,甚至将头撞上锁链想要缓解痒意。 等瘙痒感如潮水离去,她才伸出一只手抚摸后背。 六翼。 梵妮默默半睁眼球,呼出一口气。 等级不低。 飞起来速度也不低。 一双眼球包含的神力并不多,她没时间去欢呼她的成功。当然了,头发代表的灵魂浓度与眼球相差无几,但摘除速度可差多了。 她微微她抬起头,没有双眼很难判断方向,但幸好还能沿着锁链方向直直飞起。 但抬头瞬间,她似乎于朦胧间“见”到月亮之处,它依旧在回忆中的位置,未变分毫。 “向着月亮飞入,卡琳妲,带着我向月亮飞,卡姆还在等着你回去。” “您……您抱紧我。” 卡琳妲应了梵妮的话,羽翼扇动。身体犹如清风轻盈漂浮,她伸出双手托住梵妮的身体离开了扫帚,向着月亮飞速奔驰。 而扫帚自动返回了梵妮的空间手链。 不一会儿,她们重回到了神殿。 43. 一道神谕 一声嗡响,梵妮的衣袖浸满了水。 那声响动她并不陌生,恍然间再次回想起生命之神将她带出冥河与俗世边界,自己已成功离开那个鬼地方。 神殿悠扬神圣的风琴声缓缓汇入梵妮耳畔,她暂且不敢睁开那双眼睛,尽管她的灵魂已无眼球,但身体上的还是好好的。 突遇强光,她勉强睁开一条缝,但光线瞬间刺痛双眼,她猛地紧紧合上,眼皮挤压出眼泪,趁着睁眼的间隙,她见到有人着急忙慌跑向她身边,脚步声响了好一会儿,拖拖踏踏。 溪流的水声渐渐大过那些脚步声,兴许是无人动弹的原因,她听不到盔甲或厚底鞋奔跑的声响,那些树叶因风摇晃,窸窸窣窣。 她记得出发前自己待在主殿的神像前,怎么回来就落到了神殿的溪流…… 冰水蔓溢肩前,涓涓细流压得肺腑有些喘不过气,水流中似乎存在某些摄魂的家伙,见她跌落于此兴奋冲上前来,马不停蹄,生怕没能蚕食她的意识与灵魂。 “……” 她向着人群咽了口气,语气哀怨:“别再观望了,拉我上去。” 神殿里的溪流混入了稀释后的冥河,待久了难免会侵蚀灵魂神志不清。 而且,太冰了。 她的手脚快硬成冰块失去知觉难以动弹。 “看来这次旅程并不顺利,”威兰瑞斯·弗洛德笑眯眯望着爬上岸的梵妮,唤来轻柔暖风吹干她身上的水气与湿漉漉的衣物,眼神微妙,“黑暗神的神罚波及到了主殿,风神冕下已去讨要说法。 不过你没有直视神明就好,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太相似,已经过了三天,你的龙族好友有些沉不住气了。” “……”,梵妮没有搭理威兰瑞斯,手指不断穿插发间直至捋顺白金卷发,她轻轻揉搓双眼,大脑内的声音依旧轰鸣不止,乱得她头疼难忍。 那些暖意缠绵的清风晃荡她脸前,惹得她心烦意燥起来。 “我知道了,但黑暗神小性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炸过祂的神像,千载难逢的机会祂怎么能轻易放过?” “我迟早还要再炸一次祂的神殿……祂似乎在我体内留下了诅咒,有点麻烦了。” 威兰瑞斯侧头轻哼一声,提眉摆手道:“碧佳斯不是逼你学过黑魔法?按理说应你有一定抗性” 梵妮听到“黑魔法”微微一怔,抬起眼眸望着这位著有仁慈和善之名的神官,眼睛不自觉盯住他,缓慢开口:“和你们这群能用神力的人讲不清楚,但多谢你肯帮忙。 碧佳斯需要知晓我这边的事情,你如果不忙,可以将这些事件全须全尾告诉她,她会很乐意迎接你。” “当然好啊,我定不辱使命,毕竟很少能够见到她脱离意兴阑珊的状态。还有一件事,梵妮,你的行为取悦了冕下,祂有些话对你讲。” 梵妮望着飞到面前的碧翠色狼皮卷,伸出手接下,手指触碰纸张的瞬间,狼皮纸化作一抹萤绿光芒刺入她的脑中。 纸张篆刻的密密麻麻的字,钻入她的大脑源源不断涌入她的灵魂,她眨眼不过间隙的时间内,脑海里便生成了云雾缭绕碧翠鎏金的空中殿宇。 七十二圆柱拱卫大厅,拱形巨门内,朝阳斜入室内,窗明几净。脚下的云雾浮动地底,一阵清风掠过云彩,云雾便如幻化成溪流撞石泠泠作响。 她的视线渐渐跨越云雾退让的拱形门,横冲直撞般抵达大厅内部。大厅内似乎与外界颠倒过来,头顶没有穹顶没有屋脊,只有一轮无日无月的乳白天空与朝霞,顺着朝霞的延伸纹路,地面生出巨型奶白石阵,石阵压着青草,青草生风搅乱云彩,云彩光怪陆离遮蔽远方。 影影绰绰间,一抹人影正低垂头颅细嗅着什么,祂轻轻点过那件东西,身上似乎穿戴了摇铃,一步一摇,步步作响。 看不清。 云雾遮挡下完全看不清。 她眯着眼,想要找到一丝痕迹来分辨眼前人,却无法深入云雾间探寻。 可还没等到探索出什么,云雾翻涌起来,如星云炸裂烟火攒动,一丝冰凉自头顶深入脊髓。 苍老疲惫之音顺流而下,传到她的耳中。 “止步于此吧,前方乃神国之境。” “我并非责备你,哈哈,说起来你我自奥拉维尔拆毁命运的纺车后鲜少见过了。不过我很欣赏你倔强的性格,这也正是奥拉维尔欣赏你的地方所在。” “你坚持住自己的初心,催动大陆毁灭这些事并非我等想要见到的未来,光明确实有些激进了,但我等绝不容忍天空他们肆意指示信徒扩大灰壤。” “这本该是奥拉维尔来告诉你的,但她现在自顾不暇。所以我来代替她帮你除去某些麻烦” “你好好疗伤,雷泽欧有他该受的处罚,神律不会轻易饶恕他。” 梵妮重新敛过眼眸,神谕的传递仅一刹那间完成,一个呼吸,一次颦眉,她便知晓了神谕的全部。 “果然,好奇心害死猫”她回过神无奈叹气,眼前威兰瑞斯·弗洛德面对她目光炯炯,为她输送几分神力舒缓了紧绷的神经。 浸泡冰水的身体渐渐回暖,身上原先若有若无的痒意猛然迸发,手指泛红,瘙痒难忍,仿若被热泉浇头般灼热。 “你的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需要去静默室里缓缓吗?那里的温度很适合被冷水浸透骨头后修养身体。 神殿里时常有信徒们跌入溪流,这很常见。” 梵妮点点头,她已没有意义继续留在主殿,比起偌大耀眼的殿堂,温馨舒适的地方更能让她重新唤起大脑想想接下来她所要做的事情。 “哦,对了,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说……翠橡玺联邦正召集第三骑士团与信奉风神冕下的叶纹圣骑士团第二团前往西方边境围剿邪神势力。 出于对你的了解,我想还是说出比较好,毕竟你对邪神极其信徒向来势不两立,不是吗?” 梵妮回望着他,“如果有时间,我会去看看。” 她回过头,身旁金甲灵活的侍卫耐心等待她的指令,光线照射在他的盔甲,又反射向其他方向,梵妮眯起双眼,眼光扫过他腰间别有的长剑,平静开口:“麻烦了,请带我过去。” “您是大祭司的客人,满足您的需求是我等职责。”侍卫轻轻朝她弯下腰肢鞠躬,她瞄过那张脸,眼瞳一深,脑中瞬间晃过酒馆中那位骑士装束女子的脸,蜷曲棕发,栗色虹膜,只不过他下颌拐角高于常人弧度流畅,鼻尖尖挺秀气,生出几分女相。 也许是那位骑士的兄弟, 怪不得他们会来到这里,团内人员的亲属加入了圣骑士团并镇守神殿,那么留在神殿附近接取任务会在某些时候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神殿需要佣兵时也会在第一时间找他们,怎么看都不亏。 她轻笑着跟随侍卫的步伐走向神殿西南园林的处所,白金长发穿过脖颈垂落她胸前,步伐一大,晃晃悠悠散开在肩颈旁。 身旁来往的净是祷告求神之信徒,华装金钿或粗布麻衣,没有分隔的屏障,通通踩在纯白石子铺垫而成的道路,仿若步入神殿的那一刻所有人便没有世俗争分尊卑有别。 可道路上香水与泔水之味却分外清明,哪怕有人穿着素朴有人身披锦绣,身上长期浸染的味道难以遮住。 或者说,尽管风神有言信徒平等,可除去行走于同一大道穿着简朴外,还有许多能轻易彰显身份的东西,外表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卡琳妲见梵妮从主殿离开来到信仰长廊,便匆忙朝她赶来,可刚刚苏醒腿还止不住发软,一个不小心撞上了面前素白衣衫的小姐,她被摔得吸了口凉气,却没等梵妮扶她起来马不停蹄快速起身朝那位无辜小姐致歉。 “庆幸这里是神殿吧!”对方拿出扇子轻轻拍打裙摆上被沾染的泥,拧眉抿唇半天直到意识到裙摆侧面褐色部分无法清理才放下蕾丝花边雀羽折扇,抬眸扫过卡琳妲慌张脸颊,见到她粗糙肤质与谨小慎微的表情,“啧”了一声,只说了一句话便径直离开。 卡琳妲低缩着头,跟上对方急忙开口:“请等等,我……我会清洁咒语,实在抱歉弄脏了您的白裙,风神冕下见到您裙上有污渍会厌弃您的,请让我帮您整理好后再去前往主殿叩拜风神冕下。” “……魔法师?”对方听到她的话略显迟疑,手中折扇再次打开遮住下颌,重新扫视卡琳妲后才微笑一声,“你说得对,我正要前往静默室里更换一条新裙子,但魔法师阁下既然能清理干净,我就不费这个功夫了。” 梵妮默默目睹卡琳妲熟练拿出魔杖挥动几圈,短暂光晕后素白长裙恢复原先的洁净,对方深深望了卡琳妲一眼,便扭头离去。 毕竟这里是神殿,发生争辩或颐指气使责备他人会被神官“请出去”,想要祷告或祈福,再高的头颅也许低下去。 神明雕塑的目光太低,若是还高高扬起脖子来彰显身份的高贵,那错过神明的赐福也是按理应当。 比起显明身份上的高贵,得到神明的回应才是他们最殷勤追捧的。 在这片土地,失去了神明的庇护,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尤其神战愈发频繁,任何一方无主之地都有可能沦为战场过道。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卡琳妲站到乳白廊柱之下,阳光直刺刺隔开廊柱照耀长廊,黑白分明的廊柱阴影随着太阳的西移打在梵妮的脸上,黑暗之下,梵妮看清了卡琳妲的笑颜。 还是蜷缩着身体,嘴角干扯出一抹笑,尽管眼角中流露着欢喜的神情,但面对人时还是会不自主的紧张僵硬。 从第一次见面,她似乎就很怕人…… 强大的魔力有时会勾出主人深层次的自我,也会影响性格和行为。碧佳斯近些年愈发暴躁,她也难以自抑地逐渐暴怒起来。 卡琳妲也是这种原因? 44. 罗伯特 听奥莱诺说,卡琳妲是由几人在某次执行委托时被她父母以命相托才加入佣兵团的,当时她才四五岁,他们这群人本来不想接个累赘,但人家父母因他们请求对方成为眼线而死在委托中,就这样抛弃她和恩将仇报没什么区别。 卡姆在得知此事后反应最为剧烈,奥莱诺说,别看他脾气阴晴不定,但人仗义至极,还没等团长妥善安排好她的抚养计划,卡姆便抱着刚哄好的她挺身而出,声称他一个人就养好这丫头,扯着嗓子说谁敢扔掉她就跟谁没完。 虽然他的真情实露令所有在场的人内心触动,但他年纪轻轻且一穷二白,团长第一个不同意他的抚养请求。 梵妮想,此人实在仗义。 卡琳妲是团里人共同养大的,大多数时间都跟在女佣兵身后,而她的教育则是谁有空谁来教,佣兵团里并不注重知识水平,佣兵团里的人常教给她的是猎杀魔兽陷阱制作讨价还价探路戒备技巧,很少有人教她大陆语怎么写,也很少人告诉她数学天文逻辑,毕竟佣兵团里的人很少会这些东西。 要不是卡姆真把她当做一份责任,她的魔法天赋会很难被发现。 尤其在魔法阵法上,她仅凭书中模棱两可的话语便能推出复杂法阵的细节。 甚至只要有法阵画像,她就能推出法阵属于哪种元素构建起来的、法阵魔力标点在哪、魔力轨迹怎样变动才能共鸣…… 当然,这不能脱离她的魔力等级太多。 不过梵妮觉得,能跟着卡姆这种人混上十几年,她还真不信性格会腼腆羞涩。 “你没事就好,”她弯起眉眼,向着卡琳妲身后的人微微点头,“黑暗神狡诈多端,这次算我们足够幸运。” “啊,嗯嗯……这个是卡姆和我一起拿出的,我们现在没有太多积蓄,等日后有了罕见地宝物再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梵妮点点头,才将目光望向等候多时的卡洛斯,顺着柔顺光泽的白色长发上滑,卡洛斯敛下眉目正静静等待梵妮谈话完毕。 卡琳妲回过头,怯生生说了句“日安”,见身后的卡洛斯有话说,自己便先行退离了这所地方。 而她正巧路上遇到了格桑特,桑格特叫住了她,为她施展了安定灵魂的光系法术才让她离去,整个精灵看起来和颜悦色极了。 目睹圣级法术闪烁的一瞬间,梵妮右眉单挑,靠在肩膀的指尖莫名敲打起来,卡洛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回望过来。 “在风神主殿释放圣灵级别的咒术?他的胆子也不小。”她扫过卡琳妲泛有光晕的背影,眼睫轻颤。 圣灵级别的咒术,不属于魔法界的魔法,无法应用魔力强行施展。 这是神明恩允后的神力直接学习神明施法的轨迹而生成的神术,因使用时与常见神术催动方式大相径庭、借鉴魔力运行轨迹而特成一派的咒术。 大部分掌有神力的神官、牧师很难学会这种术法,并非神明严禁圣灵级咒术的传播,而是精神力的强弱注定了有些信徒能够全须全尾地观览整套术法的运行轨迹,有些则会因强行观看而头爆血流。 与神同行,本身就是向死而进的过程。 更别说学习高位格的法术。 作为被学习者的神明,每次生灵使用圣灵级的咒法必然能够在天国内感知出来,无分神格。 当精灵王使用圣灵级咒术的一刹那,距离他最近的风神定能感知到,他的这种行为无异于异教徒跑向神殿来宣扬异神,多好的脾气才能容忍以下犯上? 风精灵得知此事能活剥了光精灵的皮! 不过应是黑暗神前来降下神罚的原因,光系精灵王的举动被风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做追究了。 “我们走吧,我有点头疼。” “好。” 梵妮轻轻笑了几声,深深吸入一口气才稳稳坐向静默室里的橡木长凳,身体倾倒靠着椅背,视线默默盯向自己的手心,长久不语。 但没过多久她抽回扫射在手心的目光,注视静默室中心处金碧辉煌的神像。 关于灰壤,神域中的神明早就分出了两大阵营——以生命之神为首的共责派与以天空之首为首的灭亡派。 前者认为灰壤的出现与祂们的神战密不可分,是神战强行催化了灰壤的扩散,这一过程谁都不可切割出来,理应共担责任处理干净;而后者则认为灰壤的出现不可避免,事已至此不如放任灰壤吞噬掉如今的各个大陆,等灰壤无可吞噬时再一举清除。 至于生存于各大陆上的不同种族,大不了世界安定后重新创造就好。当初创造出各种种族,本质是想效仿创世神来打发无聊的时间,既然这一茬的无法存活,那就创造新的。 但生命之神却不认同这个主意,祂认为灰壤的进化速度极快,作为同出本源的物质,最终肯定能吞噬祂们,时间早晚而已。 而这两大阵营中,又细分成不同流派。 比如风神与光明神早就摒弃了双方的间隙,虽是共责派,但对大陆种族的态度却与生命之神不同。生命之神给予了各种族充分的尊重,以合作的态度来共同治理,而他们却觉得这是蔑视神明的威格,应当将各种族当做工具而非尊敬。 “卡洛斯,你觉得龙神对待灰壤持有什么态度?” 面对梵妮的疑问,卡洛斯微微斜头,“我想祂会是灭亡派。” “哎,你公然加入以生命之神为代表的共责派,祂会不会深夜跑到你脑子里降下神罚?” “不会,祂向来不管族群的事务,所以龙族对待祂的祭坛通常也敷衍了事……不然也不会被我轻易打翻。” 梵妮对此笑出了声。 此后她没有继续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柔和的阳光倾斜在她的手心,兴许是太无聊,她学着卡洛斯之前的做法拨弄起他的白发,有一搭没一搭叹气。 静默室本身能够抚慰躁动的灵魂,没过多久她便感觉到脑袋放松许多,随后大门忽地被打开,一声清脆的呼唤比她回头的速度更快,浅绿碧波般的瞳孔定定望着拉有卡琳妲右手的孩童,神色坦然。 梵妮放开了被自己揉搓 不已的头发。 “姐姐,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罗伯特一脸笃定的望着梵妮,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的鼻子很灵敏,是卡琳妲带你过来的吗?” “嗯。” 梵妮望见矮小的罗伯特紧紧牵住卡琳妲的右手,仿佛怕她逃跑一般不肯松手。 “我以前被当做药人过,那群人将我的鼻子与狼的缝起来了,我能闻到超多的味道!这个姐姐身上有你的气味,我求她带我过来的。” “那很厉害呢!”梵妮轻轻拂过罗伯特的头,干糙的发质犹如杂草般摩擦她的手心,一阵痒意过后她才继续开口,“但这件事情最好和你的母亲说一下,让她尽快捉住虐待你的人,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正在经历与你同等痛苦的人都是不错的选择。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看起来很着急的模样。” “姐姐救我时是不是赶跑了个怪叔叔?我好像见到他了。” “?”梵妮愣了一下,但随即想起来罗伯特口中的“怪叔叔”指的是亚瑟·罗兰德,脸色莫名悲喜交加起来:“是吗?那告诉姐姐,在哪里看见的,姐姐帮你驱魔。” 梵妮嘴角渐渐上扬,耐心等着罗伯特的回话。 亚瑟这家伙难道还有新的复活手段? 怪不得当时自戕得如此干脆,原来还有后招啊。 罗伯特松开了握紧卡琳妲的手,倚靠在梵妮身前,习惯般掏出匕首划破肌肤,任由血液流淌在梵妮面颊。 “……”梵妮并未阻止他,相反,她默许了罗伯特的所有动作。 这种能力她并不陌生,每当她前往兽人部落时常常望见有些兽人会以这种方式交换信息,尤其是纯种兽人,对他们而言,比起言语他们更信任血液里储藏的记忆。 这种能力犹如精灵天生便会运用魔力般流淌于血脉中,是兽神赐予兽人的种族术法,只要孕育兽人幼崽的母亲承认幼崽的身份,他们便能自母亲的子宫中传承这份力量。 血忆术,以血液为纽带将记忆储存其中,每当需要使用部分记忆时兽人会划破肌肤来提取或允许他人查看。 大部分兽人所需世代传承的智慧便以这种方式来实现——幼崽躺在母亲的子宫,血脉相融中接收母亲血液中记载的一切知识传承。 这是兽人独有的能力。 而罗伯特为何会掌握这种能力,她并不想猜。 也没必要猜。 她在见到罗伯特的瞬间,便决定加入对邪神势力的围剿。而卡洛斯似乎感知到什么,猛地转头望向梵妮,梵妮对此微微一笑,无声发问:“跟不跟着我剿灭邪神信徒?” “当然。” 他也无声回应着,蹲下身体摸了摸罗伯特的头。 罗伯特懵懂地看着卡洛斯,似乎想起来他也曾帮助过自己回到母亲怀中,立马露出了笑脸。 兴许是放血的缘故,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而卡洛斯默默为他释放了魂安术,使得他的灵魂稳固在破烂不堪的身体内。 46. 宝贝雇主 塞拉菲娜彻底处理完血族任务后随便找到一处破旧旅馆租了一月。 她的房间位于一楼酒馆的正上方,几十平的木质结构房间内仅有一张木腿腐烂的杉木桌、一个沾满污渍的木椅、带有馊味的床和单薄的棉被,墙壁上挂有一些钩子,专门用来悬挂衣物。 地板没有铺就任何石材,隔着地毯也能闻出臭水沟夏天上涌的恶臭味,对着木桌的方向有一扇窗子,塞拉菲娜推开,还没等她释放清洁魔法一股麦芽啤酒的气味,顺着风全部灌入房间内。 塞拉菲娜:…… 她就不该贪图便宜。 身为神殿与金雀蓝帝国双双通缉的罪犯,她本人并没有太多感触。 或者说,当年她出逃的那一刻所有的未来她便预见了。 只不过母亲的死是她万万想不到的。 但她并不后悔。 就是现在的生活总令她魂不守舍。 “……”长久的叹息后,她拆下来满身绷带抚摸自己被高酸液体腐蚀的皮肤,眼神暗淡。 午夜,她又梦见自己杀死的无辜者向她讨债,比起阴森可怖的面容与声声啼血的指责,他们只是静静陪同她欣赏永恒不变的落日与夕阳,任由余晖抛洒在自己的肩头一言不发。 还有那些被她抓来喂养魔兽、兽人和龙裔的魔力丰沛的活人。 他们静悄悄地包围起自己,目光直勾勾盯着她,她浅浅抬起眼眸,想要看清里面深藏波动的情绪,却发现他们的眼神空洞飘浮,没有任何情感。 从床上起来的她点燃油灯,眼前简陋房屋的环境顺势拉回了她。 她扶着墙壁出去找到水池,撑着身体呕吐起来。 “谁啊!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还要去工坊当学徒,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咦,她不会有什么病吧,全身都裹满绷带,亲爱的我们走了,离她远点。” “老大你看,她身上都是绷带……要是我们抢过来洗洗还能用……” 塞拉菲娜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感受到胃里蠕动的翻腾感渐渐变缓才直挺起腰,默默清理干净后才回屋继续睡觉。 她的母亲绝不会因为对她管教不利而自杀。 相反,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女人对自己满意极了。 她成功创造出一匹会闹会恨的人。 尽管她一生追逐的东西从没实现过,但塞拉菲娜成功让她见到了另一种她可望而不可求的活法。 所以她亲手放走了她的女儿,并找来绳子勒死了自己。 至于塞拉菲娜,没谁会留意她的想法,她宛如懦夫一样从神殿里逃了出去,浑浑噩噩间为躲避追捕而失去了记忆,好不容易恢复又要开始逃亡,还把当初救下自己的家族弄得分崩离析。 像个失败者一样一直逃跑。 还弄得毁容了。 尽管只要她想立马就能恢复。 不过现在她靠着当佣兵以绝对混乱的秩序来缓和脑海中撕心裂肺的声音。 爬上床的塞拉菲娜浅浅呼出一口气,重新合上眼睛再次坠入梦境。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样在接取任务与休息中悄然而过。 直到她被一个豆丁细小的孩子拦住,听他说完了一年的经历,察觉出他身上密密麻麻的魔力痕迹与他眼球中的灰壤,才用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一万金币,能接受我就带你去。” 豆丁孩利索地掏出空间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 “两万金币都在里面,你能先跟着我家族的骑士团去剿灭邪神信徒然后带我去南大陆吗?” “……”塞拉菲娜笑了。 达米恩养大的那个逆女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神奇宝贝雇主啊。 “行,但我只保护你一个人。” “你要保护好神官。” 威兰瑞斯庄重地提起权杖点了点梵妮的肩膀,但留意到她身后面色不善的龙族,又改口:“你们两个要保护好神官,别置身事外不顾一切。” 梵妮呵呵一笑,恨不得踹给他一脚。 真把她当免费佣兵用了。 而卡洛斯则想得十分简单,漫步走上前端着一副姣好清俊的面容踹倒了风神神殿大祭司。 “喂,你这头龙在做什么!” 圣骑士们刚要颁给两人相应的神力道具,便见到他们温若春风和善可亲笑容亲切待人真诚的大祭司一脸发懵地倒在地上。 “龙族就是龙族,真没教养。" “这不是你撒泼的地盘!注意你的身份……啧,龙族不向来如此吗?” 梵妮:熟悉的龙族刻板印象又增加了。 威兰瑞斯慢慢爬起身,并未在意龙族粗俗傲慢的举动。 换个角度想,挨了一脚换来两个实力斐然的高手免费为神殿里的神官们保驾护航,这一脚挨得值。 梵妮很清楚威兰瑞斯的想法,当他默默起身扶稳自己头顶的桂冠,她才走上前毫无羞愧地接取神殿专用的法器,随手甩了甩放回空间手链。 这都是她应得的。 梵妮满意点点头,但扭头又问这位足不出户的大祭司,“如果邪神在中途现身,神殿会有所防备吗?” 威兰瑞斯·弗洛德没有回答她,只是浅淡笑着,似乎已经这便是他的答案。 于是他得到梵妮用力一踹。 “……”驻守神殿的圣骑士们刚想谴责梵妮这种不敬行为,但随即想到什么某些事情,默契般转头看向别处一言不发。 想要逮捕邪神教徒并不困难,哪怕是他们位高权重也轻而易举。 尤其是圣骑士团亲自剿灭的行动更为便利。 只要有他们在,部分国家法规法则统统可以无视,甚至还要更退一步接受圣骑士团的审查。 唯一令人头疼的便是那群疯子会在阴沟里搞献祭,从而唤来邪神虚影拼死抵抗。一个邪神虚影的威力不亚于半神级别的实力,假如祭品出色,说不定能让邪神短暂出现在柏辉德纳大陆。 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他们无法对付一位陨落的神明。 兴许让神官们以自身为媒介请求信仰的正神降临尚有生机。 但这也不是想做便能做成的。 通常而言,圣女或圣子的可能性是最高的,也最容易成功,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最小。 可惜风 神没有圣子圣女。 “想要我护人没有问题,但我不会同神官一起前往……尊敬伟大的大祭司阁下,请问您锁定教徒聚集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只有零星的位置尚需确认?”梵妮凝视着春风和煦的风神大祭司,冷不丁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威兰瑞斯令人上前拿出地图指给她看:“翠橡玺联邦最西部的天鹅城,那里一处名为龙啸镇的小地方便是邪教信徒的据点。 嗯……这位邪神……是十二主神中消失已久的月神冕下,如果可以,将祂逼出来,风神冕下会出面解决祂。” “等等,你说的谁?”梵妮听到邪神身份瞬间顿住,难以置信地凑上前再次问道:“月神?祂不是上个月还降下神谕了吗?” “不要惊讶,实际上,日神冕下已不眠不休接替了月神冕下的职责,此事原先仅天空之神冕下和日神冕下知晓,但如今月神冕下出没于风神神殿附近,这件事便瞒不住了——我也是上个礼拜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威兰瑞斯敛下眉目,状似惆怅绝望,唉叹声紧随他的忧郁一声声传来,但梵妮从中品出几分戏虐。 “……那月神冕下自封的权柄呢?”她沉默片刻,才有气无力般重新找回声音。 “绝望与悲怆之神。” “还没虚妄之神好听呢”,梵妮摊摊手,示意自己难以表达无比复杂的情绪,手肘靠上卡洛斯的肩膀皱眉抿嘴,“现在这大陆足够乱了,彻底乱了,连主神都自甘堕落。” 她说完拉着卡洛斯离开了神殿。 走得干脆又坚决。 “大祭司阁下,她会准时出现在龙啸镇吗?”威兰瑞斯身旁的骑士团团长遥望两人背影,发出低沉疑虑的声音。 威兰瑞斯轻轻拍打神殿衣袍上的尘土,默默开口:“她巴不得马不停蹄赶往那里,别低估了一个人的恨意,也别高估充满愤怒与胆怯者的理性。 她就是个炸药。 毕竟她确实炸过黑暗神神殿不是吗?” “我都说了真不是我主动提议跑去北大陆炸黑暗神神像的!”梵妮拉紧卡洛斯袖口的手迅速收回,正如威兰瑞斯所言,在多个传送阵叠加状态下梵妮以最快速度来到了天鹅城。 她正全心全力解释自己三年前的英勇壮举并非自愿行为。 “卡洛斯,我对黑暗神的态度其实与光明神相差无几,除去上个礼拜的那次意外我并不会记恨祂。 相反,祂不支持大陆走向毁灭,单论这点我就不可能过于仇恨,不过现在祂成功留在了我的黑名单里。 总之,我当时刚刚成为法师并待在北大陆莫里斯侯国城堡里稳定灵魂,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奈西派去炸毁神像。这件事情……额,出于奈西对光明神与黑暗神两兄弟反目成仇的不满,你懂吗?是她在报复关系恶化的两位神明而想出的损招。 结果出奇得好,神战也不打了两位神明也不吵了,同仇敌忾针对奈西来了……她以这种吸引火力得方式成功让两位神明关系缓和。” 卡洛斯听完震惊地瞪圆了双眼,眉头紧皱:“她疯了?” 梵妮嗤笑两声,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活以后谁也别想让自己做。 47. 半精灵 “天鹅城距离其他智慧物种的领地太过接近,而且这里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所以居住于此的居民来自柏辉德纳大陆你所能见到的任何族裔。 当然,里面通婚也很多,这里的种族歧视远远小于外界。” 梵妮为卡洛斯介绍这个坐落于湛蓝湖水环绕的半山城市,走上前点了面包铺苏丽尔大婶的两牛皮袋白面包。 苏丽尔热情地招待了他们,身为精灵与人族的混血种,她年近四十容貌仍如二十多的年轻人,身体也意外强壮有力,尽管手臂背颈看上去纤细柔弱,但透过衣服轮廓,梵妮隐隐见到衣料之下健壮的肌肉线条。 兴许是精灵血脉的原因才会显得格外修长姣好。 “最近外来人可真多,姑娘,来,这是你的面包,好久没见过强大的魔法师到来与此了。” 梵妮接过热气腾腾的面包,分给了卡洛斯一袋,她凑上去站在红布敞篷内朝嘴里塞入一片面包:“天鹅城不该是魔法与种族碰撞之地吗?按理来说魔法师会天然喜爱这种地方才对,是城里曾出了什么事?” 她说完又用说指了指蕴含魔力养护的马卡龙,“再给我精装起来一盒马卡龙。” 苏丽尔大婶眯眼笑得欢,招呼后厨尽快制作,又亲切地握住梵妮的手:“实不相瞒,几年前这里确实如你所言,不过没过多久来了群流浪车队,把天鹅城搅得天翻地覆,因车队里的话事人是个人族的魔法师……你懂吧,现在天鹅城最受歧视的便是魔法师了。” “……”梵妮笑笑。 苏丽尔大婶咳咳嗓子,自顾自饮下一杯水,“但你很疑惑为什么你没感受到这种意味不明的视线对吧,听我说小姑娘,你身上风神冕下的气息格外浓郁……大多数魔法物种只要注视你便会察觉出你曾叩见过神明,谁会和神明过意不去呢?” “这里大多数居民还信仰风神冕下。” 梵妮眨眨眼,“原来如此,不过你,兴许我该称呼您,我没记错的话精灵在这座城市的地位极高,您做这种营生图什么呢?” 苏丽尔大婶呵呵两声,“这你就不懂了吧,还是太年轻了,我又不和人族一样命少魔力弱,又不缺钱,为什么不能追逐自己的爱好呢? 钱财权势我的家族都会给予我,只要我想随时都能任职,但是,我的天呢,你们人族整出来一大堆没用的规矩,我必须要每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防备唇枪舌战,这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梵妮适当打断了这位情绪上头的半精灵,“好的好的,这是我们的错,那您得知这座城池最近几个月有哪些异样吗?” 半精灵苏丽尔打量一番梵妮,又看向吃得不亦乐乎的卡洛斯,笑得精明起来:“那你可算是问对精灵了。 出于你来到天鹅城后马不停蹄来到我这里购买甜点,我就告诉你吧。 龙啸镇里的矮人失踪了不少……说起来很荒谬,但那群矮人中似乎有神明的踪迹,我说的不是邪神,你应该知晓。 不过如果你想调查,那就去翼人停靠的蔚蓝悬崖后的湖泊找找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梵妮点点头,双手接过精品包装的马卡龙望望身后,“我觉得不止我一个人进入城后会来找您——您都嘱托护城骑士将每一位进城的外乡人威胁来您这儿,我只能按照您的旨意前来消费了。” “这话可不禁说,好了你快让开,我要继续服务其他跋山涉水前来的顾客了。” 苏丽尔大婶极为自然地摆出和善可亲的笑容,接待下一位不得不前来的客人。 梵妮将马卡龙扔给了卡洛斯,大摇大摆来到魔法师公会设立的酒馆兼旅馆定了两间房,美名其曰品尝甜点,稳稳当当坐在大厅中央品尝麦芽酒。 或者说让卡洛斯尝尝甜酒。 她没有品酒的习惯。 “神殿的圣骑士团很快便会抵达这处城市,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看看幽蓝湖,额,就那个湛蓝悬崖后面的湖泊。” 梵妮随手拿起粉红小巧的马卡龙小小咬下一口,随后立马提起大杯麦芽酒倒入自己的木杯中灌下去,牙齿冷不丁打数个寒颤,“她可真不缺糖,我的牙要化在反胃的蜜海里了。” 卡洛斯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出了声,但随即被梵妮制裁。 她毅然拿起三枚马卡龙塞入自己口中紧紧攥住嘴唇,直到自己被迫咽下去才拿开右手。 “……”他也猛灌麦芽酒去冲淡口腔中的甜意,五官拧在一起甜得说不出话。 “安心,是光系精灵王让我们找的苏丽尔,可靠度还是蛮高的,再者说了,她的家族经常委托高塔执行某些任务,我们彼此还是需要彼此的存在。” 见到卡洛斯这幅表情,她敞开怀笑出了声,咽下一片白面包来缓解自己躁动的笑意。 不得不说,这里的魔法师公会是梵妮见到最为萧条的一处,倒不是说多破旧,而是大厅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少数人观赏的空寂。 对于苏丽尔所说的流浪车队,梵妮心中大概能猜出他们的身份。 只不过里面混不混有邪教分子就不好说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卡洛斯刚缓解好牙齿颠倒的甜,想静静欣赏梵妮的吃相,却措不及防差点被鞭子抽到,他直直站起来想见见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结果扭头撞见风之魔女怒海滔滔地凝视自己。 “……”他默默靠近梵妮缩起身体,嘴角朝下,从梵妮视角看过去他都快哭了。 梵妮想,这简直就是美人垂泪。 好看爱看。 “洛伦尔,把他交出来。” 浓醇厚重的嗓音朝向梵妮的耳畔袭来,如同大提琴深厚悠扬,梵妮露出一汪潭水般的柔和笑意,“您竟从孤岛芙伦春之梦出来了,真是少见。” 风之魔女叶斐雪表情淡淡,快步走上前握紧卡洛斯的肩膀对着梵妮说:“他咬坏了天空魔女的翅膀。” 梵妮柔和的笑声立马僵住,连着脖颈都僵硬地转动向卡洛斯,眼中顿时凝重起来。 卡洛斯缓慢看向梵妮,吸了一口气,“我,我能解释。” 叶斐雪狭长眼眸眯下去,“你和龙族的关系我有所耳闻,此事好解决,让她也咬断你的龙翼,我权当这件事情没发生。” “……可我是被无缘无故找打的,”似乎是不满意解决方案,卡洛斯弱弱发出抵抗声音,而后成功获得神器千里清风的鞭打。 他朝梵妮怀中缩去。 叶斐雪见状停止抽打,似乎担忧误伤梵妮,她收起来神器直接上脚踹了几下。 梵妮在其中默不作声,直到风之魔女停止动作才扶住泫然欲泣的卡洛斯,“您如果真来套要说法就不会是这幅模样了吧。” 卡洛斯听到这句话立马转向梵妮,眨眨眼,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耐心听她说话。 此刻叶斐雪身后也冒出树精和妖精,他们似乎追了她一路,急匆匆赶过来时差点被魔法师公会大厅擦得锃亮的地板摔到。 “大人,您下次跑这来能提前告知我们吗?我们正整理天鹅城神殿贪污数额,您一声不吭溜走让我们很为难啊!”妖精双手抱胸摆出一个自认为颇有气势的姿态,昂首挺胸打断了梵妮的话。 树精则老实憨厚地扶额苦笑,附和道:“大人您看您的资料还没找到……” 他粗犷的树干随着他的动作乱颤,一不小心打中了梵妮的头。 梵妮抿唇拍手叫绝:“哇塞,贪污,哇塞,您丢下工作跑来的。 卡洛斯,一个魔女竟为你做到了这种地步,你也是非比寻常了。” 卡洛斯:“?” “咳,不开玩笑了,您扔下工作也要来找他,或者找我,肯定不止为天空魔女讨要说法,我能帮您什么忙?”梵妮推开挨打的卡洛斯凑近叶斐雪身旁,直到闻出一股浅淡花香才停止伸长的脖子端正坐姿。 叶斐雪双指轻轻一挥,繁密的风隔开了幽怨的妖精,不怒自威的脸看向梵妮:“少贫嘴,洛伦尔,你和你的母亲真是如出一辙。 让开,我再说一次。” “……哦,您也别太生他的气,他可能脑子有些问题。” 叶斐雪听过后凝重的眉毛轻轻掸开一瞬,揉了揉她的白金长发:“就你话多。” 而对面的卡洛斯则没有这么幸运,他被风之魔女成功揍上了天,梵妮望着那层在天空中不翼而飞的身影眨了眨眼。 祝愿卡洛斯平安无事吧。 梵妮别过头去不忍见到这悲惨的一幕。 等叶斐雪回来,她便极为舒畅地坐在原先卡洛斯的位置上,目不斜视盯着梵妮微微不自然的脸,大马金刀啃起了剩下的甜点。 这下卡洛斯一点留恋的东西都没了。 吃完,叶斐雪架在长凳上,叮叮嘱托起来:“本来想让你在城内等等圣骑士团的到来,毕竟你的安全还是大于冲锋陷阵,不过你身边竟然有头古龙,那便好办了。 苏丽尔该说的也都说了,你呢,去看看晶蓝湖泊的异样,如果在里面遇到了神官们,直接捆死,不用听他们说个没完,裁决之神很乐意面见他们。” “而那条白龙”她暼到安然无恙再次进来站到梵妮身前的卡洛斯身上,语气不善,“我不想看到丰收魔女的悲剧被你当任务条刷的,魔女与龙族的恩怨也不该延续下去了。” 说完,她被妖精吵得头疼,提起对方的翅膀与树精的树冠晃动几下,无数更头疼的文件稀里哗啦冒出来。 梵妮与卡洛斯面面相觑,纷纷吸了口气。 “看来是被逼疯了。” 梵妮笑了出来,继续啃食她的白面包。 48. 翼人 “嘿,你这个人类眼睛看哪呢!这么大的脚你当灰尘了上去就踩?!!” “很抱歉小姐,我并非故意而为。” “我当然知道,毕竟对你们人类来说能见到地精的可能性太低!收回你冒昧的视线,我真是受够人类看猴的眼神看我了!” “……也没那么不常见”,梵妮顿了顿按照地精的要求闭上双眼,双手一摊让她随意倾诉。 “你为什么不看我!瞧不起我是不是!”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你魅力动人,我承受不住这样耀眼的辉星,您现在能把脚让让吗?您踩到我的鞋了。” 梵妮耸耸肩重新睁开双眼,指了指她蛮不讲理的灰脚神情无奈。 “哦,我的脚曾被美杜莎一族石化过,知觉没了,”她眨眨眼,似乎意识到双方都踩了双方的脚,气势弱了下去,“嘿,你要去晶蓝湖泊?不怕翼人们进攻你吗?来自人族的……魔法师。” 梵妮拍了拍褐色皮靴上格外明显的脚印,漫不经心道:“除非他们改了信仰,否则谁会袭击接收神谕者?对吧,卡洛斯。” 被点名的卡洛斯配合地点点头,而地精女士视线毫不躲闪地扫过白发男人,嗤笑起来:“那他呢?他总不会也被风神冕下眷顾了吧。” “你是什么意意思?”卡洛斯听完地精女士的话,愣了几秒,没搞懂话里的戏谑意蕴直冲冲反问出去。 梵妮右臂搭上他的肩,趁着地精女士还没爆笑的瞬间叹了口气:“没有神谕的话会被翼人攻击,而我有,你不像有的样子,所以这位女士在嘲笑我们。” “不过你可以长出龙鳞龙翼龙角龙尾,这种半人形态下翼人们不会对你轻举妄动,如果你觉得他们听不懂龙话,那就尽情释放威压,对你而言,让他们好好听你讲话有一千种方法。” 卡洛斯瞥向地精女士一眼,而后才点点头同意了梵妮的说辞。 地精女士听完梵妮的话语微微后退几步:“等等,他是龙裔?” “你这样说是在骂他。” “……唉呀妈呀,你也不早说,古龙还是巨龙?行吧这也不重要,竟然是头活生生的纯血龙族,那这样,给我张签名吧。” 梵妮噗嗤一笑,推了推卡洛斯:“你觉得这个签名能给吗?” 卡洛斯摇摇头:“她绝对会将我的签名当做某些契约的乙方。” 梵妮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啧,不给就不给,怎么还诬陷地精!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过现在的晶蓝湖泊外乡人很多,那种气息简直和主城区一模一样,以前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地灵女士冷哼一声,拽动自己头顶的夜幽草皇冠整理仪容。 “你真不考虑一下我的协议吗?这样优惠的力度可不多见,而且你踩我脚了必须赔偿。” 梵妮撇撇嘴:“我不买房屋不买男宠不贷款不购置贴身护卫。” “没趣的家伙,切。” 地精女士失望地离开了他们,继续寻找下一位冤种推销。 天鹅城不像其他城市鲜有规划,方方正正的主城区以外是呈圆环辐射状的笔直的大路,与外城区紧密相连。 外城区虽不如主城区繁华宏伟,却多了几分自由舒展,每处城镇房屋可大可小,浓密的绿茵之下农户辛勤耕种。 但更多则是聘请低级魔法师来浇灌作物——当地种植作物多为魔法草药,作为众多草药供应商所钟爱的生产地,某种程度上这群农户为了自己的生意十分乐意下血本。 毕竟有个魔法师照料最后的成品会比他们本人看护地更出色。 供应商们也喜欢成色出众的草药。 梵妮也很喜欢。 用这里的魔法草药制作出来的魔法道具会卖的更昂贵。 她揉揉脸,回望自己身后的天鹅成主城区,看守巨大内城门的兽人正打着哈欠抬头望天。 “太过安逸的生活使得他们稀缺警惕性。” 卡洛斯留意到梵妮面上的担忧,“可他们本身便很弱。” “是啊,所以只要有一天他们的述职汇报没能准时交上,城内便会有所察觉”,她抽动鼻子猛吸一口气,心想这一天即将到来。 自昨日与风之魔女见面后,她突然对堕落的月神有种难以言喻的猜想。 堕落的主神太过罕见了,哪怕神域里的那群神想要审判月神或拉她重新回归天国,那也不可能是现在这种仅靠神官与其他人围剿便能成功的方式。 竟然连风之魔女都跑了出来。 这显然是不想让月神陷于某种不利于她的环境内拯救她。 相反,梵妮更倾向于其他十一位主神想悄悄净化这位突然叛变的神明。 祂可能事出有因,因而裁决之神都默许了这种行为,而非其他主神偏爱于祂。 究竟得多大的因,才能让神域宽恕祂的罪责? 脚下的传送阵发出幽幽紫罗兰般的浅色光晕,等梵妮回过神,光晕已然跟随传送阵的消失而溃散。 他们已来到湛蓝悬崖旁的嫩绿草坪。 碧空万里清澈,明媚的阳光照耀这片土地,梵妮俯下身子戳动脚下泥土,温凉触感顿时传到手心。 草地平坦,如波浪般缓和抬升,直至最高点被大刀砍去平整俏丽。 “走吧,这里的翼人族群为改造恶劣的湛蓝悬崖费了不少功夫,看,这些草地像海浪波涛起伏就归功于他们。 而且每隔几百米几千米那些草地都会裂开一个口子——如果眼神不好直接踩下去,那就瞬间跌进晶蓝湖泊了。” 梵妮指了指最上头的草地,拉起卡洛斯的手便往前冲。 对于翼人排外的事情梵妮当然心知肚明,不过有着风神短暂庇护的她而言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更何况她曾来过这里,为了出售她的魔法道具。 里面许多翼人都是她的老顾客。 “站住,魔法师,我警告你不要跨界。” 熟悉的声音从她面前流传到耳朵里,她抬头看向老顾客,停住了脚步,“呦,海尔莫德,今天是你看守湛蓝悬崖?” “是啊,刚成年的翼人必须有人带着他们熟悉看守流程,我被指认成了教练,该死,他们简直就是群饭囊肿袋,听不懂人话就算了还天天犟着干,我美丽的羽尾都快脱落干净了——这叫 我以后如何吸引雌性关注?!! 咳,聊多了,总之你不能进入翼人领地。”海尔莫德拧着眉头吐槽工作的繁重,手中握紧比羽翼还长的标枪正了正脸色面向梵妮。 梵妮点点头,答应下来,“行,我知道了,不过你们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严加看守?” “哎,别提了,最近那片死湖总发出呕呕啊啊惨叫声,特别渗人”他面露难色五官皱在一起才继续开口,“但族长让我们守好湛蓝悬崖并封死族里,她说自己预见到某些禁令,如果违背了的话会招来灭族之祸……你也知道她是个极其优秀的占卜师,这谁敢质疑她啊。” “惨叫声?” “对,之前霍普莱便听过几次,但谁家不打过于调皮的孩子呢?我母亲之前还将我诓骗到湖泊附近狠狠抽打。 但那样撕心裂肺的叫声一般传不远。” 梵妮听到这里皱皱眉头,无语地笑出了声,“你们族长没想过去看看吗?听起来事情也不小了。” 翼人青年瞥了她一眼,乌青锃亮的羽毛发尾跟随他的动作来回摇摆,橙红的喙部欲言又止,最后千言万语才化作一句:“谁敢质疑族长的话” 梵妮瞪向他,浅绿虹膜于阳光下生出几分诡异,“几年前不都说支持提出不同意见,集思广益吗?” “这话说说好听而已,族长能力卓越,听话总比自己蛮横瞎闯来得简单,你不懂。” 海尔莫德左看看右看看,直到天空飞来一只翅膀金尾黑羽的翼人少年才庄重凝视梵妮:“族长有事唤我们这群教练,我的姐姐啊,你少给我添点麻烦,我想平安无事度过执勤日,你赶快找个时间离开这里!” 说完,他拉下来那只样貌清秀的翼人,和对方交代几句后便扑腾离去。 金尾黑羽少年体型高大健硕,鼻梁耸立眉骨凸出,下颌紧致锋锐,一双漆黑双眼扫过梵妮与卡洛斯,冷冷开口:“你是翼人族的朋友,这我清楚,所以我不会伤害你或他,但请你们离开这里。” 清亮有力的声音绕过梵妮双耳,她侧头叹口气:“哦哦,可以,不过假如我在解决晶蓝湖泊怪事时不慎落入翼人族地盘,你们别上来击杀我就行。” 柯莱娜没有回复她,这种带有承诺性质的点头她没有资格做出回应。 毕竟作为下一任族长竞选者,她需要事事俱到不容出错。 而这种在关键时期为他们进入巢穴点头的行为轻易便做出,不顾及族人安危,那她还是早早退出行列挑选个雄性老老实实过日子吧。 似乎正如海尔莫德所言,翼人族优秀的占卜师族长预知到了她今日的到访,一声鹰啸恍然响彻天际,惊得梵妮耳旁传来尖锐轰隆的鼓膜震动声。 然而这种感觉只有一瞬,她揉动耳垂,世界刹那暂停一刻,不适感通通不翼而飞。 严格上讲,抵达了大法师的境界后这种威压已经不足为患,而她正好有这层实力,只不过迟迟不去魔法师公会认证而已。 所以当翼人族族长妄图以汇入魔力威压的鹰啸强行令梵妮低头叩首,她就注定失败。 “动静不小”她仰头眯着眼睛面向卡洛斯啧啧称道。 49. 让那头龙离开 “年轻人,你不觉得自己太过狂妄?”中年浑厚的嗓音自天空传来,梵妮睁开双眼凝视体型巨大的翼人,摘下帽子鞠躬问好,“这话不得等我真闯入你们领地再说嘛?我还没迈进去,算不得数。” 天鹅城的翼人比起北大陆与南大陆独占一城的翼人们更加随和平静,伊琪琳本可以如北大陆的同族一样一言不合对她发生进攻,可这位正值壮年的翼人只是打量她一眼,冷哼一声。 “族长,您不是要……”柯莱娜按照伊琪琳的指示来到她身后,震惊之余脸上浮现出惭愧,而伊琪琳只是点点头,接着看向梵妮身后的卡洛斯:“一个年纪尚轻的魔法师与一头不受管束的龙,呵,想干点什么轻而易举——轻而易举。” 梵妮听完皱着眉头瞄了一眼伊琪琳,莫名轻笑出来。 她见过这位族长面对敌人时高声嘶吼的神态,这不是要来驱赶他们,但也谈不上友好:“你停下那些无端的臆想吧,我们还不至于没事找事。” 伊琪琳金色羽翼来回扇动,似乎梵妮的说法惹得她不悦,羽翼拍打的速度快上几分,扇得梵妮都感受到了强烈澎湃的气流。 “你会毁了这里。”伊琪琳声音多了几分寒意。 “啊?我?毁了这里? 这样说话真的很莫名其妙,你和风之魔女叶斐雪说我会毁了你的族群去吧,她不是最严明公众的次神级生物了吗?” 梵妮耸耸肩,脸上并无任何不悦,甚至还有闲心抖落衬衣马甲上的灰尘。 而伊琪琳看了看她,嗤笑一声,“她的结局难以善终,整个大陆也难以善终。” “你占卜到了……那就是见到了不少未来图景。 但你如果预见到我,那就只能是单纯的一场梦了” 梵妮笑得眉飞色舞,面对突然那发难的伊琪琳,她莫名带上了几分荒谬的神色,“啧啧”两声。 没办法,谁让她的命运纺线早就走向了未知,那点人生没有绘制成一副画卷,而是恒久的向前延伸。 于是,她的未来谁也无法召见。 所以伊琪琳这件事情更可笑了。 “不,人类,你不值得我去占卜——你身边的那头恶龙,将整个蔚蓝区域掀了! 一万多口的翼族,死无全尸。” “?” 啊? 原来不是她。 梵妮放心地向后仰望卡洛斯,默默退至他身后等待他的回应。 但是——卡洛斯觉得这件事情简直荒谬至极,他根本不可能如此暴力残酷。 否则早在之前整座蝴蝶山谷都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的翼人绝对在污蔑他! 卡洛斯一气之下向前一步,梗着脖子来到翼人的包围圈内双眼放光,鎏金余晖般的眼眸深深被阳光映照,神色晦暗不明。 梵妮看着卡洛斯颇有气势地屹立于翼人人群中一声不吭,大概猜到了卡洛斯想做什么。 ——他想争辩自己理性大于龙性,可意识到自己压根争辩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卡壳住了,脑海里思索许久也不知晓究竟该怎样说合适。 “少用未知当做事实。” 卡洛斯半天只憋出这样一句话。 梵妮低下了头颅,而翼人族族长伊琪琳则笑出了声。 不过梵妮还是重新来到卡洛斯身旁,面色坦然:“我们本来没想进入翼人领地……搞不懂你们到底在防些什么,但真要像你所说,那不如尽快动身去其他地方避难。 你不都说了他会掀翻这里? 翼人族群聚集的最大群落不是在临近南大陆吗?” 她耸耸肩,假如翼人族族长真想解决掉占卜中的祸患,早就出手夺取卡洛斯的生命了。 她一直都处在威胁状态,却也没有发动进攻。 耗到现在,无非就是打也打不过,拦也拦不住,只能寄托于虚张声势来抵抗未来的洪流。 但她也没撒谎,谁说他们会途径翼人领地了? 想要到达晶蓝湖泊水岸分明可以绕着走。 当然了,卡洛斯愿意飞行也没问题……她也没问题。 伊琪琳扫过面色寡淡的梵妮,皱了下眉,“你可以走,但他必须离开。” 哎,她怎么就劝不动这个人类呢?!! 梵妮作为翼人经常往来的商贩对于翼人而言占有一定分量,非绝对情况之下翼人并不想于魔法道具商人有太多龌龊。 只要她自己离开这里,翼人绝不会追究她的过错。 绝不会! 可她怎么就不舍得这头龙!! “我绝不会离开他,你死了这条心吧”梵妮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坚定到仿佛见了神明。 开什么玩笑,一头拥有近乎龙王实力的纯血古龙,这得增添多少战力和威慑。 这得多安全。 “…”海尔莫德一言难尽地扫过梵妮金光闪闪的眸子,只觉得她疯了。 一头龙而已。 他摸了摸自己愈发后倾的发际线,欲言又止。 老实说,他和梵妮的交集不深,最多也就是个熟客。 但梵妮她不宰客,这点就让他格外认可。 尤其是他妹妹感染瘟疫后他束手无策之际,梵妮能掏出一瓶没有涨价的解毒魔药,大方地当做赠品赠予了他。 于是,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下,他缓缓走到族长身旁低声道:“咳咳,族长,听说他们去晶蓝湖泊是解决那件事的……这头龙虽然挺危险的,但是万一他掀翻领地正是因为和那些家伙决斗被打的呢。 哎呀,只知道命运彼岸却弄不清楚怎么到的,也是个麻烦……” 此时,梵妮读懂了这位好友闪烁的目光,点点头,“呃……作为一位诚心满满的魔法商人,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次的行动可不止魔法师魔剑士的事,隶属于风神的圣骑士团即将抵达这里,而诸多各种族构成的神官们也将达到。 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剿灭一些邪神信徒,这话谁信啊! 事关主神,你们不能拦。” 她说得风轻云淡,眯了眯眼。 卡洛斯来到她身旁,双方对视一眼瞬间懂得下一步的计划。 趁着所有翼人没反应过来之际,卡洛斯瞬间化为龙型,庞大身躯震慑住鹰嘴鸟翅的翼人。 所有人以为卡洛斯 将释放龙族本性,可他却低空回旋一圈,洁白羽翼即将贴近大地之时,梵妮一跃登上龙背呼啸而去。 “……”海尔莫德松了口气。 看来也没傻到硬刚。 就是他替梵妮说话的事情有点麻烦了。 但想象中的惩处并未到来。 不是族长想通了,而是又来了一伙人,他们比梵妮他们更为彪悍粗狂。 海尔莫德刚送的气又被提了上来。 翼人魔力严格意义上讲连人族都比不过,唯一优势便是飞翔。 可人族、矮人和机械族共同发明了飞行魔法道具,翼人最后的优势也没了。 若非风神怜爱翼人一族,他们早就该在几千年前的神战中灭绝。 总而言之,他也搞不懂族长哪里来的勇气与古龙叫嚣,他们连梵妮都打不过。 希望这次来的人都软弱无力…… 梵妮捂住额头从卡洛斯背后默默爬下来,在其中一处悬崖旁稍作停歇。 双腿发颤。 尤其是悬崖下的湖泊,盯上一眼都觉得自己要灵魂出窍了。 卡洛斯看着梵妮慌慌张张的模样,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梵妮拉住,“卡洛斯,一会儿你飞的时候看紧我,额,这个原因等着陆后我再细说。” “好。” 他应下了梵妮的请求,但没过多久他拽住梵妮的衣袖,“你可以站在龙角附近抓住,这样就能避免飞歪。” “……是个好主意。” 梵妮点点头,突然想起来卡洛斯之前说过两次让自己骑乘过,她都拒绝了。 而这次终于让卡洛斯得偿所愿了。 她爬上恢复龙型的卡洛斯的头顶,回望体型巨大的翼人。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炸开翼人的领地来为自己开路,但今天的伊琪琳格外奇怪,她哪里来的勇气与龙族叫嚣? 别说她了,人族都不一定有这种勇气。 哪怕人族的魔法师在整个大陆几位出色。 但人族的魔法师实力上总会有不如其他种族的地方,尤其是上限……无论精灵还是龙族,他们都能抵达半神级别的实力,精灵王与龙王更不用多说。 而人族不行,从魔法师这条路看,最强大的法圣也无法与精灵王相提并论;魔战士更不用说,没有绝对坚硬的身体他们永远也赶不上龙族的强大。 人族较其他种族更为出色的那便是智慧。 一个好用的头脑。 但过于好也总会惹来事端,比如从商人层面来讲,哪怕是最不受欢迎的荒原兽人也比人族商人更容易出名。 人类的信用太差了……差得令人发指。 各国国王也没少头疼,事情虽不是他们干的,但因某些人的恶劣行径他们背了一堆黑锅。 梵妮最早售卖自己制作的魔法道具时便体会到了那些领主们的痛苦,由于人族的原因其他种族不会购买她制作的魔导器,后来还是她死皮赖脸缠上石像鬼才将自己诚信魔法师的名头打了出去。 真是深受其害。 梵妮笑得勉强。 某些时候,她最大的威胁是来自于同族。 50. 地穴 晶蓝湖泊一碧如洗,梵妮缓慢爬下卡洛斯的后背没来得及欣赏美景便随意找了处干净地方坐下去。 她没搭理卡洛斯满眼的困惑,眼睛扫过自己一鼓一瘪的胸腔大口呼吸,直到温柔眷恋带有微凉气息的清风拂过脸颊,她才强咽下胃里的翻涌。 软绵绵的腿才能站起来。 假若她的恐高症天生带有,那她也不至于次次害怕地腿肚子发软。 毕竟魔药和魔法无论哪个都能治疗。 可惜她是后天才渐渐对高空生出恐惧,按照约兰达的话来讲,属于创伤应激,虽然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但大概是说过高的地方与自己精神世界某次毁灭性打击重叠,催生出相似的心理反应而应激了。 就像她对海洋内的智慧物种总有些微妙的挤兑。 “让我缓缓,几天前找卡琳妲时身体还没适应下来,今天又飞上天,有点难受。” 梵妮低垂头颅不停喘息,脑袋里面依旧空白发昏,尽管能够站起来但精神状态堪忧。 随着深呼吸的频率加速,她感受到临近湖泊的湿润空气,晃了晃脑袋,“走吧,我想自己应该没事了。” 卡洛斯扶住她的手,湿润黏腻的滩涂传来水流撞击的玲玲声,澄澈水蓝的湖泊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你为什么会恐高?” 梵妮听到卡洛斯的疑问,吸了口气,湖泊金光灿灿,她看久了反而生出几分神清气爽的感觉,“因为我被摔死过。” “?”卡洛斯黄金兽曈听后立马扩散起来,瘦长瞳仁此刻变得圆滚滚的,梵妮望了望他,微微耸肩。 他的震惊溢于言表,俊俏的面容侧着看她,“你会放过这样对待你的人?” “吃了年轻的祸。哎,当时我还没加入高塔,只是个小孩。 哎呀,十几年前神战频繁,我的母亲是位神官,她不忍好好的生命就此消亡便去了交战地带的神殿治疗伤者。 额,我是跟着我母亲的,但那次神战谁也没猜到会有邪神趁虚而入……神殿内的神像一朝一夕间变成了邪神的,而祂也带来了被灰壤侵蚀的无辜者,母亲……拼死决斗,好吧,其实她那个时候已经猜到自己和神殿里的伤员成了祭品。” 卡洛斯看到梵妮眼睛里深深覆盖的挣扎,于是他安安静静聆听梵妮带有哭诉性质的陈述。 “后来我被藏在了神殿右厅祈祷室的桌凳下面,然后被一只章鱼和鲸鱼逮到了,他们……挺没怜悯心的,挑了我的手筋却给我留下一双完好的腿进行逃跑,充满了毫无悲慈可言的恶趣味。” “等他们玩够了又把我带到了祭坛上,从高空中抛下了,不过我的父母对我施加过以灵魂为代价的防护罩,摔了三次我才断气。” 梵妮淡淡说出自己的故事,好似她只是故事的旁观者而非亲历者般鲜有大起大落的情绪。 不过对她来说这些事情并没有难以切齿,相反,她在白石城里的生命之神主神殿中说过不下10次了,起初她还哆哆嗦嗦泪流满面,但说得多了她也烦了,比起无谓的倾诉她更喜欢点实际的。 比如同圣骑士团一起围剿邪神信徒,然后顺藤摸瓜找出邪神藏匿地点,交给魔女和大主教处理。 等缓过劲来,梵妮才甩了甩自己的衣摆,巨大磅礴的法阵自她脚底开展出来,覆盖整个晶蓝湖泊。 某些时候,挑衅也是一种快速处理麻烦的手段。 “找到了。” 梵妮撤下泛有幽兰光芒的法阵,视线由湖面调到岸边的低浅草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顿了顿才催促卡洛斯跟上。 “湖底似乎也有些东西,不过那边草地上的反应更为剧烈,探测类的法阵对魔力微弱的生命更明显一些,毕竟他们的反探测防御术弱爆了。” 就像她所说的,当他们来到稀疏草地一声哀嚎声传入耳边,似乎这就是海尔莫德所说的怪声由来。 可梵妮踩上去却没感觉出土壤有任何问题,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左右环顾,魔法用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剩下“啧”一声。 卡洛斯按时嘲笑出来。 “是我法阵出问题了?不能吧,虽然我也不太擅长探寻追踪类魔法……” 梵妮抬头望了望天,出于对自己天赋与魔法的自信,她绝不承认魔法出现瑕疵。 又多加几层法阵后,梵妮摸了摸鼻子,皱着眉朝草地与湖泊连接处走了过去。 攥成拳的手忽的张开,浅浅魔力从她手掌流出,撬开了水流与土壤的缝隙。 “……” 找到人了,但不是她想找的人。 “……又,又见面了,洛伦尔大人。” 地下,被捆成粽子的卡琳达虚虚说出这句话,勉强带上一副笑容。 而她身边,则是昏迷不醒的多姆和一位同样捆得难以动弹的猫妖。 梵妮对猫妖有些印象,似乎是同一个佣兵团的,之前还用猫尾缠在卡琳达的身体上,此刻同样露出了笑意,猫尾一簇一簇摇啊摇。 他们身后,堆放着数不清的人或其他种族,虚弱无力极了。 “你们接取了神殿的委托?呃,包括你们身后的那群人?”梵妮看着望不到头的地穴,眨眨眼。 “是……报酬多一些……嗯……就,就来了。” 看来是比她和卡洛斯早来几天,毕竟她在风神神殿休整了三四天,与圣骑士团发布号令与集结时间正好重合。 而联邦的军队则要出发得更早,毕竟他们没有太多便捷的传送阵通行,不早早出发恐怕来不及。 而佣兵们更是如此。 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基础情况。 想救他们并不难,但地穴与地上世界交界处有层隔膜,她轻轻敲打,刚一触碰到肉色隔膜手上便传来一阵酸痛。 ——还带有反弹效果。 是和她同等级的魔法师或实力相当的神官设置的,否则她不会感知到疼痛。 “你能打碎这层保护罩吗?”她撇撇嘴“啧啧”两声,右手搭上卡洛斯的肩头,声音促狭。 “做不到?” “能啊,但耗时耗力,不划算。” “哦。” 卡洛斯收回瞥向梵妮的视线,似乎认可了梵妮 的答复,右手瞬间长出龙鳞与尖爪,一拳下去砸碎了保护罩。 而梵妮也没闲着,趁着碎裂的间隙将魔力穿透残余的防护罩中,伪装出防护罩稳如磐石的假象不惊动施法人。 “我们真是配合无间!”梵妮翘起嘴角,拍了下卡洛斯便跳下去来到卡琳妲身旁帮她解绑。 卡洛斯歪斜着头,极为同意她的说辞。 “您……您……去湖底吧……那里有处祭坛必须毁掉……”卡琳妲看着缓缓而来的梵妮,咬紧牙关冒出这几个字来。 梵妮没说话。 她压根没留意卡琳妲在说些什么,毕竟这群佣兵身上全被施加了抽取魔力的魔咒,连捆绑他们的绳子都源源不断摄入他们的骨血。 再不快点救他们,就要成为一副骨头架子了。 “待着别乱动,别抵抗魔力的冲击,想要活命就忍一忍。” 树枝形态的魔杖被梵妮拿在手中,浓厚馥郁的魔力涌动在地穴中,一层一层剥开这群人身上的禁术,直到全部获救。 这期间就像她所提醒的一样,有人被疼到嗷呜乱动,活像个蛆。 但她只给卡琳妲解了绑,如果佣兵连解开绳子都做不到,那就早早退休吧。 这点本事也没有,任务也很难完成。 而卡琳妲吃了未成年的福,得到了独一无二的待遇。 狄迷希娅刚被卡琳妲解开绳子,猫尾晃晃悠悠缠上了卡琳妲的手臂,“哎呀,卡琳妲,你们出去一趟结交的人可真不少,瞧瞧,伟大的魔法师都可怜你呢。” “不……不是………” “不是什么,快去给卡姆解绑吧,他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了。呵呵,您好呀,尊敬的魔法师大人,我是卡琳妲其中一位监护者,她能被您赏识真是荣幸。” 猫妖笑得霏糜妩媚,蓝色竖瞳因位于地下原因看着格外闪烁,“您可以称呼我为狄迷希娅,如果您有什么周转不开的事情,尽情吩咐我们就好。” 梵妮看着她缓缓向前,默默后退几步。 她暂且用不着佣兵。 等到卡姆恢复自由,梵妮才骤然上前蹲在地下,白金碎发被她别在而后,语气颇有种一本正经的荒谬:“你们被地精拖来的?这洞穴看起来像地精打的。” 卡姆听着梵妮的话,愣了几秒,“地精要打出这种洞直接去死都比活着有意义。” “可洞穴分叉口有只地精看着你们。” “?” 他刚被松绑,还没喘口气就跟随梵妮的视线望去。 原来魔法师没糊弄人。 真有只矮人张牙舞爪地跑过来。 梵妮疑惑地看着那只地精,也没顾及被解救的佣兵们的哀嚎,镇静自若走上前与地精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其实她根本没走多少,地精跑得太快撞她身上而已。 梵妮拨开撞她腿的地精,拨开头发,哼了一声。 这可不是地精,这是被改造成了地精的人类孩子,眼角还灌满了眼泪,嘴角被严丝合缝地用线缝合。 她轻轻抚摸了满眼通红的孩子,为她疗伤。 51. 桂树攀上圆月 “大人,您不怕她对您不利吗?”狄迷希娅微微低头俯视神志不清的地精小孩,露出一抹笑颜朝向梵妮。 梵妮没有回答她,或者说被改造成地精的小孩已经提她回答。 刚刚治愈好女孩身体的伤口,她便举起爪子想要爪花梵妮的脸,眼中混沌异常,嘴里似乎在嘟囔些什么,梵妮仔细去听也没听清。 但索性梵妮早有准备,在女孩动手的瞬间一道光晕汇聚的锁链缠住了她的手脚,“啪”地一声倒地不起。 可能是锁链触动了围观者的心理阴影,他们纷纷后退,把手遮掩起来。 这时,梵妮才缓缓开口,平淡极了,“怕什么,邪教徒派过来查看情况而已,能有多强?” 她提起满嘴呓语的女孩扔给卡洛斯,自己猛然站起来翻动她的衣服,直到从后颈看到某些黑月才停手。 “您的眼睛被风吹得干吗?” “……万一是我心虚呢?”梵妮扭回头抿了抿唇,脑海里不禁回想起某些人的话,顿时哀愁起来。 她这能行吗? 这群人真能行吗? 不会是让他们来送死的吧。 她觉得头都要大了。 “你看,她眼正中央存在一抹红色,螺旋样式,外延部分像触手,这就是黑魔法中的一种,还蛮典型的”梵妮撑开女孩的眼睛,指了指正中央的地方示意卡洛斯查看。 然后又补充道:“这个魔法专攻灵魂,不过经过很多大魔法师的改良已经成了代价极小的昏迷和控制魔法……大部分龙骑士都是依靠这种魔法来获取龙裔的信任。” “……?”卡洛斯本来还点头觉得这种魔法科普是在拓展他狭窄的视野,结果话题转到了他同族的身上,皱起眉头:“别用我身上。” 梵妮吸了口气,勉强回答了一个“哦”。 现在重要的是恢复女孩遭遇侵蚀的灵魂,所以她忽略了卡洛斯幽怨的视线,转而召唤出法杖封闭了整个空间。 原先有佣兵略有不满,但经过卡洛斯和多姆等人的死亡凝视下,渐渐平静下来。 梵妮并不关注他们的视线,也不在乎他们的不满与埋怨,比起这些无足轻重的评价,先想办法怎么活下去更重要。 毕竟她要是在乎名声的话,也不会干出一大堆放肆的事。 尤其是砸毁黑暗神神像。 “这里是个地宫,下面还有几层空间,这个位置似乎不是牢房……你们这是被献祭了。” 梵妮锤了锤法杖一言难尽,魔力释放之际她察觉出一道极为尖锐的抗力,压在她头上,微微喘不上气。 地精女孩还在蛄蛹,梵妮取出一杯魔药喂给她,默默等待魔药起作用。 没办法,她不擅长治愈和净化。 兴许之前也擅长过,但从冥河那里走一趟不可避免沾染上一层死气,天赋也随之发生变动。 破解黑魔法可以,可破解之后的救治她便有些束手无策了。 一层浅浅纯白光晕之下,朦胧的雾气笼罩住女孩,犹如蚕茧包裹幼虫。 “别动她,假如想知道这里的具体情况,这个女孩完全能充当我们的信息来源。” 梵妮扭头看向狄迷希娅,对于多姆她实在是不放心,而卡琳达一个未成年人,更是不靠谱。 虽然不熟悉狄迷希娅,但卡琳达对她的抱怨少于卡姆,梵妮姑且认为这只猫妖能信任。 “您在对我说话,哦,当然了,您说的我都会铭记于心,大人您交给我就放心吧。” ……听完狄迷希娅的话,梵妮反而有种不放心的感觉。 她静静望着嘴甜的猫妖,不久才开口发问:“你们接的委托内容是什么?” “来解救无辜的孩子,不过现在看来需要解救无辜的佣兵,真是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哦。” 梵妮简单回应了一下,盯着地穴的唯一通道走过去,期间还不忘记安排所有人别乱动,等魔法阵替他们清理好身体残存的黑魔法才离开。 卡洛斯则与梵妮兵分两路,离开地穴潜入湖底。 比起人类,龙族对于极端环境的适应力更强大。 地穴弯绕漆黑,有些土墙上还沾有某些粘液,嫩粉色,靠过去还能嗅到血腥味,她蹲下身拿出魔药空瓶剐蹭一些,虽然自己判断不出是什么,但奈西应该清楚。 越往里走,地穴越安静,温度也降下来,耳边传来呓语声音,低沉密集,想要凿穿她的脑袋一样密密麻麻。 黑隆隆的长穴内,右前方岔路口突然传来几声土陷声,等她扭头看去,却发现绿头苍蝇一样的绿辐射眼直勾勾望着她,整个通道被挤满了。 “……” 中大奖了? 梵妮迟疑片刻,挥舞光魔法点燃那处小道。 “你……你赶紧跑吧!”那□□叠在一起的身形中,长得最矮的‘人’突然开口说话。 但那称不上人,他的身体早就没了人性,蜘蛛八矛腿的机械义肢之上是一对羊蹄联通了臂膀,头上似乎经过某种失败的整合导致他蜥蜴与人脸对半延伸。 声音却依旧宛若小孩。 梵妮左右环顾一圈才慢慢开口:“这算是包围吗?” “是不是的也不重要,要么让开要么被揍后让开。” 那个“人”听到梵妮的话,微微低下头,趁着梵妮动手前倒地不起,哭出了声。 梵妮:? “不行,你不能过去,我闻到你身上有罗伯特的味道,你要是也成我们的样子他肯定会哭出来。” 梵妮:? 关系这样好吗? 年纪不大感情倒挺深。 “你不就在哭?”梵妮试探性问出来。 “这不一样!我是大孩子,哭出来是能控制的!” “那你就是故意哭出来给我看……” “……” 他停止了哭泣。 他闭上了嘴。 他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扣着手说:“罗伯特上次逃出去后我们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但是昨天他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很厉害的人……可自从他们进入后就没了任何味道,我什么也闻不到,新生之庭我们没有资格进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无论怎么样,你肯定是他重要的人,不能再出事了……如果继续朝里走,你被发现的,到时候说不定会别做成我们这样。” 梵妮听完脑袋动了 动,慢慢走向‘他们’身前提出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是只有你还没丧失说话功能吗?” “他……他们睡着了而已。” “……”梵妮抿了抿嘴唇,没有回应他的话语。 活死人就活死人,哪里是睡着了。 眼前的小孩催眠学得不错,这些秘密妈妈咪称不上人的生物全是被他催眠而来。 不过梵妮更觉得像是这群人是他的同伴,但全成了耗材被舍弃了,而他凭借着自己顽强的人性催眠了这群人离散的意识,让他们迷迷糊糊活在这世上而非灵魂破碎。 年龄不大本事不小。 可惜遇到了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梵妮便同样施展出催眠术,一个嗜睡咒下去全体倒地。 说白了就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孩而已,能有多强的能力去同她斗? 而且她到这里来还有任务,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自己都必须前进。 更别说还有可能为假。 “新生之庭听起来蛮高大上的,应该算是个据点。” 她迈过晕倒的异性人,影影绰绰消失在洞穴内。 “向前走,我保证绝对是向前走!” 罗伯特死死握紧塞拉菲娜的斗篷吓得差点跳起来,小小的人趴在塞拉菲娜有力的大腿上一动不敢动。 塞拉菲娜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往前挪,眼里满是疲惫,“这是第九次带错路,我们被袭击了九次,再多几次整个洞穴会被我进化,你最好好想想究竟是哪条路,不然人没获救反而全部被我杀穿。” “可……我脑袋里面好像有层膜,真想不清楚,不是故意的。” “希望你没骗我,光明神在上,看在两万金币的份上我就再闯一次,就一次!”说到最后,塞拉菲娜似乎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薅起罗伯特外衣提着奔跑起来。 他俩已经在洞穴里一整天了,从原先满是破烂湿泥到如今称得上地下城的古木建筑一直打转。 石门开开合合,塞拉菲娜眼见一个又一个完全相似的房间为她展开。 随后稍加探索后便被一群腐肉挂骨的活死人、异尸以及石像围捕。 有时还有突兀高大的黑影。 但她对付起来游刃有余。 不过那些长有翅膀的黑影与怪异的根茎引起了她的专注。 “你在这里见过桂树攀附圆月的东西吗?” “呕,让我,呕,想想,是桂树树冠碰到月亮吗?呕……好像见过,呕——” “……柔弱的小子。” 塞拉菲娜不觉得自己跑得很颠脑子,这只是一个稍微勤快的战士的平均速度而已,罗伯特能晕成这样,绝非她的问题。 “什么人会有这种图案或者会用到?” “——祭司,呕——” 她听完停住了脚步,以供罗伯特吐得干净些好方便继续前进。 “对上了”她看着罗伯特吐出一肚子水,为他贴心附上一层光系治愈魔法,整个人却缩在阴暗中目光晦涩。 桂树攀上圆月。 那是月神神殿的专属形状。 是主神堕落了? 她重新提起罗伯特前冲。 52. 领域 地穴……不,地宫错综复杂,梵妮独自走过哨戒廊道与临时牢室停在公共食堂与工坊交叉的大路,愣了一下。 “姐姐,你也来救我的朋友吗?”罗伯特兴奋地冲她招手,而提着罗伯特外衣的塞拉菲娜扭头死死盯住她,一句话也没说。 “……”似乎处于对塞拉菲娜的愧疚,梵妮低下头尬笑出来。 她左右环顾一圈,终于发现了为何自己来到地宫中层区域却鲜少遇到巡逻队了——这都快被塞拉菲娜收拾得一干二净了! 道路前后缩成小包的黑影无一不是巡逻队的人员,此时他们晕倒在地口吐白沫,梵妮扫过周围便收回了视线,这群人的状况和生不如死已经差不多了。 “您……干的?”她明知故问道。 塞拉菲娜点点头,算作一种回应。 梵妮点点头,继续道:“看来您和我的目标并不相通,如果您想解救无辜的人那就前往祈祷大厅与牲牢,大概在东北方向……问个不相干的,您有地图吗?” 塞拉菲娜听完彻底不回应了。 梵妮恍然大悟:“是我冒昧了,请等一等,我将这份魔法地图复刻给您一份。”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张泛着褐色光芒的地图,轻轻灌入魔力,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印记与路线浮现于魔力之上,被梵妮提取至空白羊皮纸中交给这位胡乱闯地宫的佣兵。 塞拉菲娜也没客气,梵妮愿意给她,她便心安理得收下,只不过收的时候眼里冒出几分不解。 梵妮见到迅速为她解释道:“我来的时候遇到了个邪教徒中的高位者,袭击了他然后获得了这份地图。 放心,我检查过,地图没问题。” 房间布置奇异的地宫此刻完完全全以缩小版的姿态展现在塞拉菲娜眼前,她低声‘嗯’了一声,左顾右看终于找到前几次她们闯入了哪里,又跑向了哪里。 一个不识路的罗伯特因此又被重击一拳。 “神殿或高塔有谁告诉你这群邪教徒的来头没?”收拾完路痴的罗伯特,塞拉菲娜转向梵妮的位置出声问道。 梵妮点点头,“大概与月神有关,所以最后不需要我们出手解决,风之魔女叶斐雪会把最麻烦的那位清理好。” “……祂……”塞拉菲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一半忽地骤停,重新提起罗伯特看向东北方向,“这里是个据点而已,真正聚集的地方需要依靠地宫中心区域的传送阵,你有空去找找传送阵藏在哪儿,我要带着这矮子去牲牢。” “哦,好,速战速决。” 梵妮感受着塞拉菲娜迅速离开时产生的风旋,外套上杂乱的布条砸在她脸上,又被她扒拉下来。 救人的活既然有人干了,那她就轻松许多了。 地宫的环境依旧昏暗无比,当她来到工坊旁便一脚踹进去,力道之大石门都晃了晃差点没掉落下来。 “?” 质量这么差? 都用石头制作了,怎么还能踹的差点掉下来。 工坊内部与地宫整体环境大差不差,蜡烛舍不得点导致一片昏暗,只有火炉旁边亮一些。 梵妮靠近火炉想要仔细看看,却发现火炉旁堆着白花花的骨头,似乎是大腿骨,看长度和她极为相似。 “……啧” 工坊里毫无活物发出的声音,火焰撕拉撕拉燃烧着,拉长了她的影子。 塞拉菲娜不愧是镀银军团的分团长,做起事来格外靠谱,有三十多年经验的人就是不一样。 她轻笑一声,走进那群昏倒的人,拨开他们挡在胸前的手臂久久不语。 或者说她看到了他们手臂刻有的桂树与圆月纹身,还有胸片标准的月神神殿胸针。 幸好她不是来审判邪教徒的,只是来捆住他们绑到风神神殿的。 白了一眼这些信徒,她勤勤恳恳开始工作,作为一名先锋,捆人的活由她来干,运人的也是卡洛斯了,毕竟他闲在大后方无所事事,不干白不干。 工坊本身不大,七百多平方米,东西放得又多,没有几圈就到了头,一个个熔炉里似乎不只有常见的建筑材料,至少眼珠这种东西少见一点。 还有被泼成深褐色的锅钳与铁夹,散发出腥臭气息。 梵妮又添加几个紧术咒才缓缓离开。 那份地图又被梵妮重新拿出来。 小四层的地宫,第一层多为牢笼与驯兽场,还有些不起眼的“净化”前厅,没什么高层信徒在里面。 第二层——也就是她目前所在的,大多数信徒都聚居在这里,石室居所、储藏室、公共食堂、工坊、研习室以特殊星象的位置分布着。 第三层也是她与赛拉菲娜共同的目标。炼金室、藏典密室、主祭坛、牲牢都在其中,以圆形分布,每个距离都极为远。 现在她的脚下是炼金室的位置,继续朝前走五公里左右便是净身密室了。 而她的目标也在净身密室内。 净身密室用于临近祭祀的日子为祭司们清洗身体,只有祭祀日来会提前两天开启。 如果这里的信徒多信奉月神,那也就不用担心净身密室有没有人了。为月神献祭的祭祀也才过了两天而已,每周一次,那也需要三天后才会重开。 一个传送阵过后来到净身密室的上方,梵妮轻轻敲响称不上厚实的土层,确认下方的天花板是由魔力支撑起来的而非夯实的泥土,手中光影瞬间一闪,爆破咒为她炸开一条道路。 这一炸惊得众多教徒冲向净身密室附近,其中还有许多曾经的高等信徒与祭司。 而梵妮没感到过多紧促,她只是跳到弥香水池旁,脸快皱成了一盘菜,随后轻手轻脚进入更衣室。 不久火速退出来。 这样反常的举动并不是因她见了多么血腥的画面,相反,那些水池与服饰正常但不能在正常。 而这也是她抵触的原因。 芳香四溢的水池里腌入大量致幻魔药,华美服饰采用了腐蚀性染剂,空气弥散着香甜可 口的气息,这是血液与魔药、染剂发生反应后的警告。 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神力浮动在整座密室内,只不过没那么纯正,对魔力的抑制效果也大打折扣。 一群疯子。 她在净身密室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很快便出来,独自显露于邪教徒眼中。 “浓郁的生命力,灰雾之主最喜欢这种祭品,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的手脚卸了,我主定会夸赞我们!” 不知是谁开的头,邪教徒像染上某些魔药一样疯狂冲向梵妮,而梵妮唤出自己的魔杖展开领域,顿时,灰暗的地下迎来一阵刺眼的光线,无数根茎汇聚于此,拥挤潮湿,穿破地面与墙壁拥护着她来到一片肥硕树叶之上。 十几米宽的树根一层又一层扎进土壤,树干遮天蔽日,绿藓萌发地面。 当魔法师进入法师境界,能够凝结出自己的专属领域空间,凡在领域之内魔法效能至少提升五倍,而除去领域主以及他认可的存在,其余种族都将被严重削弱。 但法师只是初步接触领域,一般展开的面积很小。 等到某次顿悟,有机会步入大法师境界时魔法师才能感悟更高层的领域,面积也随之扩大开来,诞生出更多带有独创性的守则与秩序以此维护自身领域。 很多法师也都像梵妮一样,尽管魔力的储备与恢复能够媲美大法师,但就差某个契机能够一跃提升境界。 在这个契机到达之前,魔法师一般不会主动申请大法师的认证。 梵妮望着自己氤氲无数生息更替的领域,发动起一个又一个攻击魔法。 她的领域如同雨林闷湿潮热,高耸入云的古树肆意生长,树冠宽阔厚大遮挡住阳光,而树冠之上,则是爽朗天空与各种悠长鸣叫。 光元素烘托着树叶上的鸟虫,暗元素沉淀着土壤上的豹蛇,木元素滋润起爬满树干的藤蔓,新世界如梦般来到眼前。 “万物以我之长歌呼吸,光暗以我之言语更迭,众生匍匐,天空震颤——大地,颠倒……” 领域跟随咒语“活”起来,无数枝干破土而出袭击毫不退缩的邪教徒,数不清的生物虚影冲向他们,地面绽放出晃眼的法阵。 那群邪教徒见到自己被带领去独立的空间内部并未慌张,最前的棕发男人取出一把刀插入自己内脏,似乎用了某种献祭,眼睛骤然只剩下灰白色,一瘸一瘸走了几步,立马身体变异,魔力大增。 但他被藤蔓撕成碎片。 而他身后几人,不断放血给穿着银色斗篷的女人,梵妮看不清那人的脸,或者说她已经没有了五官,脸上所有的一切胶黏在鼻子间,只剩下骨骼形状。 她似乎笑了几声,梵妮听着像,可还没等梵妮完成布阵她便闪现在梵妮身后,一连毁坏好几个防御罩。 梵妮一记风刃吹走了她,可还没等喘口气,这个女人又回来了。 其他人也不遑多让,独特的黑披风们在密闭潮湿的雨林中宛如一条黑色,吐着蛇信子要咬她。 53. 收拾干净 梵妮面对多人围攻,并不觉得多麻烦与慌张。 她的魔法本来便更偏向于战斗,极其适合冲在前线厮杀搏斗。 比如现在,她轻巧地跳跃在雨林第二层生物地带中,从一棵树攀上另一棵树,绞杀掉那些跟在她身后的人。 那些人也不傻,没用自己真正的身体去与一位接近大法师实力的魔法师一换一,黑虫一样的斗篷之下只是一团雾气,被藤蔓缠绕时毫无实体。 轰隆的大地骤然裂开吞噬掉这些雾气,有些人没有站稳,大地断裂又合紧,彻底被压成一滩肉送出领域之外。 “月神竟然真愿意将神力借给你们,她不是对信徒很挑剔吗,堕落了就这么没格调了?”梵妮躲过一记坚韧利爪挑衅着,趁对方怒不可遏冲上来便一脚踹下去,幸好平时被狼人强制安排了骑士训练,否则这一脚连狂化后的邪教徒身子都踹不动,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直接把人踹进雨林底层。 既然到了雨林底层,那多半也活不长了。 瘴气与湿气混合侵蚀着底层的一切,没点准备或毫无抗力的生命一旦坠入其中,等待他的只会是魔力交杂的毒气和各种噬血的怪异植物。 而那些被她扔进天空的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毒辣的太阳晒成干。 体内水和血消失得一干二净。 宏达磅礴的魔力运行之下,领域的每个边角都刻印在梵妮脑海中,她猛的攥紧拳头,笔直树干顿时交叉碾碎人的骨肉;指尖微微晃动,剧烈的风切割掉头颅。 还有豺虎时不时鬼吼与出没。 诡异的红花吐出血丝。 “她的领域怎么比我们还邪乎?” “黑魔法师而已腿抖你爹,上啊怂包!” “黑魔法师有病吧,跑到这里大闹一场!” 合格的黑魔法使用者梵妮没理会他们,她正面对一个邪教徒的高层,绞尽脑汁躲避着对方的攻击。 不得不说,有些教徒能身居高位就是不一样,悄悄眼前的女人,人家获得邪神力量后气场都不一样的。 都快媲美半神了。 当她眼前恍然冒出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世界浸泡在油脂中煎炸,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破开云层想要活抓她。 她抿唇嫌弃地躲过冒泡的黑色液体,目光放在天空中的巨手默不作声,法杖晃动片刻,一根金线直直刺向天空。 万条金线撕碎了强劲的风和大手。 红雨顺势落下来,带有强烈腐蚀性毁了大半领域。 但眨眼瞬间,领域又回归原样。 蛛丝样式的金线紧紧包裹在梵妮身边,当曾经的高层神官们想围困她,却被耀眼夺目的太阳钉在树叶上,难以动弹,恐惧痛苦。 树木开始移动起来,藤蔓松垮让道,血与褐的土壤重新聚集在阳光之下,还有无处可藏的邪教徒们。 光轮在他们肉眼中愈发接近,明朗的太阳似乎长出一张笑脸来拥抱他们。 他们甚至来不及呼叫,在同光和尘中沦为灰烬。 光系高阶魔法与火系高阶魔法的混用总能有些让人惊喜的效果。 可一直狂追梵妮的高层教徒却成功破除梵妮几十层的防御,神力的余波割开梵妮额头除的皮肤,鲜血淌出来灌进左眼。 这还是在她主动退后避让后的结果。 来不及擦除多余的鲜血,梵妮背对阳光在空气中拉弓射箭,一声“嗡”响,太阳旋转转成一只透明箭矢刺向他们。 雨林顿时化作一片火海。 没了太阳,月亮便高高挂在上面,满天繁星之下风旋聚在一起,搅动连天的星星成为龙卷又清理了一波邪教徒。 “你们没多少人了……支援了三波,最后只剩下我们几个了。” 梵妮仰望天空乌云密布,笑了笑。 月亮又被她从云层中请出来。 月华流淌,倒显得清冷许多。 “我发誓魔法师大人一定在前端~嗅到了她的味道——苦涩的浓甜,和坏了的橘子一个味。” 猫妖看着身后卡洛斯自信说道,狭长双眼半眯着,和来自另一处佣兵团的青年齐齐走上前去。 “离我远点,别有跳蚤跳我身上,脏死了!不洗澡的畜生味道令人作呕!”青年一看到猫妖衣服上脏乱的泥土,差点吐出来。 自己竟然和这种东西走了一路,他还是太善良了。 可千万别靠近他,不然回去又要洗澡洗衣服,赚钱的时间又要让给洗漱! 还有他们身后那头龙,别再凑过来了!龙比猫妖还不干净! 要不是为了刚才的魔法师,他说什么也不会留下来支援。 地穴脏死了! 有时候也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有强大的实力,不然这种活也轮不到自己。 不过那个魔法师长得好看,为了看她忍受这些畜生不亏。 蓝涅羽咬紧牙关跟上猫妖的步伐,恨不得马上赶到魔法师身旁支援她。 卡洛斯没有回复狄迷希娅的话语,论嗅觉,龙族比她更敏感。 他看向远处被摧毁的密室,突然停住脚步,梗着脖子抬头望天花板,“找到了。” “速度真快,古龙先生。”狄迷希娅扭着身子跳到他身前,狭长双眼似乎在问他人呢,而他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这里,她就站在这里。” 说完,卡洛斯龙尾凭空冒出甩动空气,一声巨响之下,他成功进入了梵妮的领域——而狄迷希娅和蓝涅羽? 他们直接被强悍到不容反抗的魔力吸进去。 只不过狄迷希娅没有太多反抗,平安着陆,而蓝涅羽反抗尤为剧烈,直接被甩到树干上。 “……” 蓝涅羽面无表情看着自己身上满身都是土,莫名笑了。 人在无语时会笑的,就像现在。 不要在折磨他一个洁癖了。 梵妮留意到闯进领域的三人,凌空的身体忽而转到他们身旁,双手却还在释放魔法,空间撕裂的魔法直接凿穿了邪教徒与邪神的联系。 只有最后五个人了。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五给卡洛斯看,卡洛斯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大人,您看我们能帮什么忙?”狄迷希娅见到卡洛斯与梵妮如此默契 ,立马确认了自己因为蓝涅羽的位置,弯起眼睛绕动猫尾主动询问。 梵妮指向地面中昏厥的人:“用这种绳子捆住他们然后带出去,能做到吗?” “轻而易举,大人。” 最后五人梵妮不在出手收拾,全交给了卡洛斯,自己退居二线担任辅助,为这头古龙庞大的身躯提供足够活动空间。 能撑到现在,梵妮实际上已经用尽全力了。 那五个邪教徒似乎很得邪神宠爱,神力也不是一点半点的强,就像她之前说的,有几个逼近半神境界。 而她大法师都不是。 够可以了。 剩下的由半神境界的卡洛斯收拾即可,她总算能喘口气。 领域已经展开了近一天时间,她也挺疲惫的。 最后一人在卡洛斯龙啸之下彻底灰飞烟灭,此刻梵妮才伸开双臂舒活筋骨,打了个哈欠。 倒不是魔力快用尽了,而是高强度高阶魔法连轴使用实在折腾大脑,精神力亏空的疲倦感席卷全身。 “如果他们中途醒了想要攻击你们”梵妮望着当苦力的狄迷希娅与蓝涅羽,温声提醒:“直接杀了他们,你们的安全更重要一些。” “如此替我们着想,哼哼,荣幸之至。” “……不客气” 她单撑着脚,另一只腿弯曲着脚后跟靠上来,靠在卡洛斯肩膀上将这头好脾气的古龙当做一堵墙休息,眼睛刚想合上,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等她扭头想要一探究竟,狄迷希娅故作俏皮的声音已经传入她的耳畔。 “看来有人在装死呢~不过没关系,现在已经死透了。” 她挖出来邪教徒的心脏唇角勾起一抹笑,猫耳躁动着,挡在梵妮身侧。 梵妮转了转脖子:“多谢。” 她的脖子真的挺酸疼,而狄迷希娅的速度真的挺快。 快到让蓝涅羽懊悔地直跺脚:“怎么不是我装帅!” 狄迷希娅觉得自己真的装到了:“因为我是脏死了的猫妖,速度天生比你快。而且作为一个狂战士,要的就是爆发力。” 蓝涅羽又是气得直跺脚。 魔剑士和狂剑士的纷争就此开始。 当然,梵妮懒得理他俩,毕竟真正麻烦的还没解除,她要彻底毁了祭坛一劳永逸。 卡洛斯一如既往跟在她身后,没事提几个智障小问题,而狄迷希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冠冕堂皇地说:“大人,您不能这样对待我,卡琳妲可说了,护不住您我还不如去跳河,您瞧瞧,我可不能让她哭成泪人。” “你的借口真不少”梵妮犀利评价。 “我说的都是实话。” 梵妮又靠卡洛斯近了近。 祭坛的路并不难寻,地宫房间相互连接,走廊不算宽敞,油灯照耀下石路黯淡无光,一路上模糊不清。 梵妮掏出自己的魔法球照明,减轻了对眼的劳累。 路上的邪教徒并不算多,大多数都被她和塞拉菲娜清理了,现在还活着的多在想尽办法苟延残喘。 除了极个别的想搞点暗杀,杀了他们。 54. 祭坛 “无比感谢您救了我所在的佣兵团,但是——您别靠近我,求您了!!那衣服忒黑了点,全是泥,啊!!” 蓝涅羽崩溃地跑远出去不敢直视梵妮无语的视线,拼死互助自己洁净无污的肌肤。 “可你衣服没不怎么干净,要不我帮你施加清洁咒?”梵妮顿了顿,见到蓝涅羽的反应下意识看向卡洛斯,却发现对方早就视若无睹习以为常,她一言难尽地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可以,这个方法真是神明来的。” 蓝涅羽屁颠屁颠跑到梵妮面前,成功得到狄迷希娅的无情嘲笑。 衣服真的像梵妮所说的干净无尘,他兴奋地又屁颠屁颠拦住几个邪教徒。 梵妮做了最后的收尾,查看他们手腕处的月神标记时却猛然发现他们脖子后面藏有风神和太阳神印记。 ? 风神印记梵妮能理解,毕竟叶斐雪找上她的那一刻她就能猜到,但怎么还有太阳神的事情? 这对吗? 虽然说太阳神和月神是一对兄妹,但信徒沦为邪教徒的事情也要模仿吗? 有点过于亲密了。 梵妮挠挠头,硬着头皮将人传送回风神神殿,擦擦不存在的虚汗。 都是什么破事。 她叹了口气,转而对狄迷希娅说道:“你们既然行动上帮助了我们,可别忘记最后去高塔那里做任务鉴定,领取自己的报酬……可能也需要去神殿一趟,毕竟这次的活是风之魔女派发的,风神神殿必然要承担的报酬。” 狄迷希娅没回应,似乎压根不在乎报酬多少,而蓝涅羽却表现出异常兴奋,点头哈腰表示自己绝对会照做。 通过他们的反应,梵妮大概知晓了两人对待金钱的态度。 尤其是狄迷希娅,身上虽然没有极为贵重的东西,但手中的魔戒和铠甲全然不像蓝涅羽那样简陋。 猫妖嘛,差钱的都不太多,像她这种成为佣兵还潇潇洒洒的指不定是被家里逼出来历练的。 “钱多钱少的,大人您帮过捷德贞还救过卡琳达那小子,做这点事就当我们佣兵团对您的报答。” 就像她所想的那样,狄迷希娅更看重情分而非金钱,黑色猫尾颤动着缠绕上梵妮的手臂,绒毛擦拭在手心处,梵妮猛地收回手臂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她的想法。 “切,阿谀奉承!” “啧,你懂什么!剑人!别把我发自肺腑的言论和你龌龊的内心混为一谈,恶心的剑士。” “肮脏的猫妖闭上嘴!你觉得自己很‘光明磊落’?别逗我笑了,一个废物东西!” “穷鬼去死!” “菜鸡滚开!” 梵妮第三次看着他们说的眼红鼻子颤,沉默片刻才以法杖为杆,横叉在两人面前:“说够了就让开一下,挡到我的路了两位。” 两人又因梵妮的介入而止战。 卡洛斯又给了两人六圈,他们的脸又肿起三块。 蓝涅羽又跪划道歉给狄迷希娅,请求她为自己疗伤。 狄迷希娅哼了一声,昂头念了段咒语施舍给魔剑士。 祭坛位于地宫最核心地带,此刻能留在祭坛附近镇守的邪教徒多为曾经的高层信徒,实力和见识都不是梵妮所能比的。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有卡洛斯这头古龙在,她也不觉得多难。 自己当好辅助就是对卡洛斯最大的帮助。 嘶,还是有点弱,自己也该想想办法尽快突破瓶颈跨进大法师境界。 梵妮再次展开领域,把自己所会的削弱魔法一股脑用在祭坛极其周边地带,并与曾经月神神殿的大主教成功会面。 但对方只来得及匆匆瞥见梵妮阴谋得逞的表情,便立马投身于对抗恶龙的战斗中。 接近半神级别和本身便是半神的差距一目了然,就像数不过来的大主教们对上唯一的古龙卡洛斯依旧一败涂地。 祭坛散发幽幽紫光,数不清的珍稀晶石铺就成法阵来为月神持续不断送出血液。 地面上,凹槽仍有鲜红的液体,站在上面硌人得很。 “大人,您毁了祭坛,月神能放过您?”狄迷希娅笑语盈盈地贴着梵妮的脸,猫尾再次纠缠上梵妮的胳膊。 梵妮看着亲近的她,扭回头继续观看卡洛斯戏弄对手的样子,歪嘴邪笑,“祂没空管我们。” ——“轰隆” 祭坛被梵妮摧毁,鬼火侵蚀着石块,整个地宫为之一颤。 一枚轻巧的鎏金知更鸟飞入祭坛中央,梵妮伸出手接住它的羽翼,顿时,知更鸟化作一团流光排成行行字。 看完那行字,梵妮抽出自己的手臂大喊:“卡洛斯,别玩了,罗伯特他们已经完工,我们得尽快出去。” 收到讯息的卡洛斯发出一声长啸,几分钟后,他们便来到原先安抚佣兵们的地上世界汇合。 塞拉菲娜身边围满了孩子,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 说是孩子,其实更像失智成人与怪物的大本营。 幸好塞拉菲娜的模样足够像一只怪物。 与之相比,梵妮的样子则深深刺痛了他们的心。 而罗伯特则紧紧拥抱着一头骨架,等梵妮来到他身旁刚想问些什么,骨架突然动起来握住梵妮的手,声音满是感激,“感谢您没有抛弃罗伯特,感谢您毁了这座地狱……” 梵妮被他握着手眨了眨眼,试探开口:“现在是骷髅一族?” “……不知道”骨架低下了头,饱含深情地“哎”了一声:“我死了之后他们对我做了点什么,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 梵妮凝视着他胸骨中央的紫色百合花,拉着塞拉菲娜猜测他现在属于哪一种族。 “您看,他身上没有骷髅对自己骨头驾驭得好,各部分都想争夺主导权,而且也没有魔力,可也算不上亡灵,做不到灵魂间的沟通。” 梵妮率先发出疑问,等待塞拉菲娜接她的话。 塞拉菲娜盯着她认真的脸看了几秒,确定她没开玩笑不耐烦地说:“你的脑子比我想的还傻。” “……怎么人身攻击啊……” “把他灵魂取出来交给死神,快点让他去冥河,继续拖下去马 上就要魂飞魄散。” “这么严重?” “你能请来生命之神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但祂做不到将灵魂破碎彻底的生命重新带回世间,你也清楚,生命之神最多只能修复破碎一点的灵魂,多了那只能等死,不然曾经被杀死的神明也不会彻底消散。” “我请不来。” 梵妮吸吸鼻子,将手从塞拉菲娜的腰上拿出来,重新退到骨架旁边。 骨架极有礼貌,知道自己会吓到其他人索性直接待在罗伯特身旁动也不动,默默等待着自己的终局。 “姐姐,他是我说到的哥哥。”罗伯特热情地提起骨架的手骨,张开牙齿冲着梵妮傻笑。 梵妮来到骨架旁,点点它,“你也听到了你恩人的话,再不去冥河就来不及了,我有办法让你从这副身体里出来,但需要你忍着疼痛。” “不过这看你的意愿。罗伯特念你的好所以把我们叫来了,我们既然来了这一遭就不能不处理好离开,想有个新生活就去冥河,不想那就等死。” 骨架怔了怔,随后做出思考样式,手里却不停揉着罗伯特的头。 卡琳妲与狄迷希娅碰巧过来,望见梵妮刚想打招呼就听到骨架说:“罗伯特对乐理很有天分,他缺少一把能弹出声的风琴……不如把我做成风琴的守护灵吧,我想一直听听声音。” 梵妮点点头,愿意实现他的临终夙愿。 对他来说,不会有什么比成为如今这幅模样更糟糕的事情了。从他三岁被抓进来,听过太多哭诉和尖叫,还有许多锐利难听的笑,都快忘记以前妈妈哼的摇篮曲。 还有爸爸捧着他扔上天的爽朗笑声。 梵妮掏了掏自己的储物手链,找半天才摸出来一个容具供骨架深藏的灵魂器具。 不过当她拿出来时佣兵们纷纷后退几步,吵闹的声音也随之减少。 别开玩笑了,正经魔法师都很唾弃囚禁灵魂的东西。 毕竟涉及到灵魂的魔法多偏向于黑魔法和禁术,使用者也多为骷髅、亡魂和黑魔法师。无论哪一个都是人族仇视的存在。 梵妮左环顾一圈,右环顾一圈,手指头顿时挠了挠头发。 场面有些尴尬。 “他们为什么不吵了?” 卡洛斯接过她专门拿出的容器,还以为黄金提灯太沉梵妮不想提了,趁着接过重活大声开问。 所有人都听到卡洛斯的疑惑,纷纷吸了一口凉气,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热烈的争吵声。 “……因为他们在调整大脑认知,救了他们的人竟然如狼似虎一样不放过任何魔咒。”梵妮眼睛愈发鉴定,说这句话时哪怕心虚也能铿铿锵锵说得格外有韵味。 “哦,我试着想想……可他们……” 梵妮堵住头卡洛斯的嘴,“别问了,先把他的灵魂抽出来,不然他就等着骨架散退一起泯灭。” 卡洛斯点点头,尽管他还是不理解梵妮莫名提心吊胆,但既然她说了,就没什么不做的。 不就是抽出灵魂。 抽!!! 使劲抽!!!! 55. 冤枉 “我再说一遍,制作魔导器这种东西我只会戒指这种简单的小东西,他想成为的风琴需要专门的锻造师才能做到。” 梵妮推动拽着她衣服的罗伯特,又贴心解释了一遍她真的无法现场手搓出风琴。 而塞拉菲娜则冲到梵妮眼前拖走甩无赖的罗伯特,郑重道:“当他没存在。” 她提起罗伯特的后衣领消失在众人面前。 梵妮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不禁感叹起空间魔法就是好用,空间法师就是比普通元素法师牛。 得知这群佣兵还需要前往天鹅城中央同圣骑士与联邦亲兵一同歼灭剩余的邪教徒团体与邪神,梵妮愣了愣,皱起眉头:“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吗?” 卡姆听到梵妮的疑问,挠挠脸:“都在赌命,没区别。” “区别大了,你们这次要对付的是主神,几百个神明里面就十二个主神,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那么,哎呀,我有个不情之请。啧,就是,我这里有五十枚金币和七百二十三枚银币,想和你做个交易。 魔法师能接的委托应该挺贵的,我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你就从卡琳妲那丫头要吧,她反正知道我的钱藏在哪了。 这个委托是佣兵团团长接的,啧,他什么心思谁还猜不到啊死吝啬鬼一个,但是我死就死了吧,卡琳妲还年轻。你也说了她是个学魔法的好料子,想我邋里邋遢还能养出个魔法师,死了也不亏。 她死在这里有点可惜,我手头上的钱加上藏起来的一共两千多枚金币。本来是想等卡琳妲到十五岁送她去魔法学院用上,但现在她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梵妮听着卡姆絮絮叨叨,一会儿见他扣着手指,一会儿又抬头望天,最终,梵妮打断了他的遗言:“我明白你的意思,呃,他们都称呼你为卡姆,那我也这样叫了。 卡姆,我接下你的委托了,两千金币换一条人命,足够了。” 卡姆听到梵妮的回应后喜笑颜开,掏掏身上捡来的空间戒指,从中拿出一大笔钱财。 梵妮也没吝啬,顺手拿出新的空间戒指说道:“把金币放在你的空间戒指里就行,至于里面的装备转移到新的,不然这么大一笔钱会有人两眼放光盯着你们。” 卡姆愣了半天,脸上抽搐好大会儿才接下贵重的礼物。 他今年四十多岁,当佣兵三十多年,结交过很多朋友,有个精灵将一颗果子赠予过他,使得他寿命延长许多年,衰老速度也慢了很多。 见到卡琳妲时她才六岁,这个丫头的父亲被冤枉成了邪教徒,而她的母亲又追随父亲脚步上吊自杀,等她赖上自己时已经饿得走不动道。 卡姆没那么善良,但见到卡琳妲还是无心不忍。 他的父母也是被教堂诬陷成邪教徒,那种苦日子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他把卡琳妲带回来给众人看看时,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疯癫癫。 所幸卡琳妲魔法天赋高,又被检测出光系元素的亲和力高的吓人,虽然没有神力,但凭借这一优秀的亲和力与无师自通凝聚了一束光成功让佣兵团里的人接受了她。 幸好她自己有本事。 往后卡琳妲读书认字,解除魔法大部分的花销都是他在承担,他有时也想问自己值不值得这样为一个没有血缘的人。 不过做都做了,还纠结这些东西干嘛。 做都做了,她要是半路死在这里,他的钱全打水漂了! “跟好法师大人听见没有!”他敲了敲卡琳妲低垂的脑袋,气不打一处来,揪起耳朵愤愤道:“别把平时教你的那点东西用在法师大人身上,手黑得快能造煤了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知道就回个音!” “……哦”卡琳妲轻轻说了一声,被卡姆送到梵妮身旁。 “那我们走吧。”梵妮回过头看着少女,指了指脚下的传送阵,示意她跳上来和自己一起前往天鹅城魔法师公会。 卡琳妲跟了上去。 他们在卡姆和狄迷希娅道别的视线中离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狄迷希娅为卡姆出了四分之一的金币给梵妮,理由是卡琳妲也是她一手看大的魔法师,凭什么卡姆能充好人她不能,将卡姆撂倒后她凑到梵妮身旁强塞了500金币。 但明显一脸肉疼。 梵妮也不拒绝,反正能凑齐2000金币就行。 毕竟这是聘请一个法师的正常价格……兴许还低点。 “这只猫妖很不放心你。” “……啊,狄迷希娅她……她……很喜欢我听她说话。 团长不喜欢兽人,她在佣兵团里……大家……对她有点排斥,但她给我的感觉很舒服,而且……奥莱诺很信任她,那肯定没错的。” “这样吗?” 梵妮点点头,她总觉得以狄迷希娅的性格不会落到被众人孤立的份上,而且她和卡姆聊得有来有回,不是客套那种,纯熟人互损。 不太能想象她找不到人说话。 这个画面有点搞笑。 她轻哼一声。 “到时候就跟紧我,和我一起辅佐卡洛斯——我也斗不过邪神,这种半神之间的决斗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啊……好,我知道了。” 魔法师公会,宽敞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甜点,叶斐雪望着眼前美食,也不吃,就捏起茶杯喝茶,喝了个水饱。 算算时间,梵妮和卡洛斯应该快到了。 度过了两天时间,他们终于清理干净晶蓝湖泊。 而旁边那群翼人听了梵妮的话,在族长的带领之飞向了南大陆的翼人族群里。 梵妮的那位好友感念着两人的友谊,自愿购买了一堆他能承担得起的魔法道具才离开。 毕竟以后这样便宜而实惠且质量高的好货不常遇到了。 他以后要大出血才能买点防御卷轴了。 太痛心了!! 梵妮倒是觉得无所谓,她的客源不止这一处,对她的外快影响不大。 “这几天风神神殿忙的不可开交吧!费了我不少功夫呢,所以我能吃点吗?”回到魔法师公会,梵妮立刻跑到叶斐雪身旁指了指桌上的七彩蝴蝶酥没出息地问着。 叶斐雪哪里会不点头,刚“嗯”了一声,梵妮就招呼起身后的卡琳妲和卡洛斯赶紧坐过来, 左边夹一个泡芙右边扔一个马卡龙,自己嘴里还塞着七彩蝴蝶酥,茶水都当成饮料咕咚咕咚咽下去了。 “你付钱对吧。” “恩。” “那再来份雷电布丁和焦糖玛奇朵,谢谢,这位女士给小费。” “……” “看我干嘛?我当然不是逃荒来的,能白吃可不得多吃?” “……” 叶斐雪看笑了。 “你和他的报酬去高塔领取,赏金在里面,每人5000金币。” 梵妮听到这句话停下了嘴里的东西,含糊说:“大气。” 随后接着吃。 卡琳妲看着梵妮轻松畅意的模样,双手来回摩擦着光滑盘子,甜点也没吃,意面也没动,蘑菇汤也没品尝,低着头不说话。 卡洛斯则比她自然多了,既然梵妮说了能随便吃,他完全没准备委屈自己的胃,但吃一半被叶斐雪叫停了。 从梵妮诧异的目光中,他读出了梵妮眼中的情绪:请不起装什么大款,让她来请啊! 她保证让叶斐雪吃个够。 “高塔会令人前来处理邪神之事,你和他们一同牵制住邪神的活动范围——至于邪神,我来对付。”叶斐雪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情绪,但极快被收敛起来。 似乎,月之魔女很久没出现过了。 就像那些已经成为了邪神的神明,他们的次级伴生体——魔女也消失已久。 倒不是说死了,而是沉睡在孤岛芙伦春之梦的深处。 叶斐雪与月之魔女向来交好,两人也常常形影不离。 那个温柔明媚的女人陪同月神在月宫里几千年,祂们一起抵抗起孤僻和寂寞。 叶斐雪双手交叉平放在自己腿前,手肘架在扶手上,后背贴近椅子,又让梵妮大吃特吃起来。 梵妮也不害羞,吃完一盘面汤还贴心地让卡琳妲也尝尝,还推荐了许多值得一试的美味。 卡琳妲这才小口小口慢品。 然后爱上了一堆甜点。 平时也吃不起这种东西,一吃才发现经久不衰是有道理的。 她差点流下幸福的泪水。 叶斐雪注视着卡琳妲,脸色一凛:“光元素亲和力高到这种程度,竟然没有神力?” 卡琳妲不敢吃了,虚虚应了一声:“会……会吗?” 梵妮接上她的话:“按理来说当亲和力超过一定阈值,多余部分就会以神力显现出来,但你没有。” “啊?” “也有例外,比如你在某一方面会强过各类人,这也是亲和力外泄的体现。 但你应该是被另外一种神力压制住了,两种神力对撞之下同时消失。 听狄迷希娅说你从小推理逻辑能力比较强点,残篇的魔咒法阵能够根据已知部分推算出来其他的,可能是智慧之神的神力在作祟。” “……这样吗……如果,如果没有智慧之神的神力,我是不是……能,能展现出光明神的神力出来……那我……爸爸不会……哎,我知道了。” 梵妮看着重新低下头的卡琳妲,又推上一份甜点,没说话。 56. 月神 “什么意思?决裂了?!!啊??” 梵妮放下手中甜滋滋的饮品,轻咳两声正了正脸色。 叶斐雪盯着她正经起来的脸,刚想说什么,嘴又闭上了。 失踪已久的月之魔女悄然来到梵妮三人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淡紫色的瞳眸弯下去抿出一抹笑:“是啊,意见不合而已,没什么。” “?!!”梵妮感受脖颈间被喷洒的凉气,猛一回头呆了几秒,又扭回头去看看叶斐雪,坚定地说:“昙穆月说的对,我支持昙穆月。” 昙穆月靠着叶斐雪坐下,不吃也不喝,视线从梵妮移向卡洛斯,眼睛里除了一闪而过的惊讶外并无过多大起大落的情感。 ——柔和。 梵妮再次见到这位魔女依旧觉得她柔和。 银发稳稳盘在她的头上,几绺碎发别在耳后,淡紫的眼眸低垂在秀眉之下,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梵妮手里推动紫樱花牛乳递给昙穆月,托脸说道:“我以为你沉睡了。” 昙穆月目光注视着茶杯里晃动的紫色牛乳,轻声感叹:“月神没有堕落呀,不需要我强制沉睡来获得力量,咦,这真是杯不错的饮品呢。” 她笑嘻嘻地小抿一口,动作比起轻柔更接近无力,叶斐雪扫过她的脸庞,手指顿时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逃避的话其他族人都会帮你,只要你不后悔。” “不会的,我不会像落奇米德斯沉溺在情绪里面,你是懂我的对吧。” 叶斐雪收回自己的视线,轻轻叹了一声:“我尊重你们的意志。” 梵妮轻轻咬下最后一块奶芙布丁,歪斜着身体靠近了卡琳妲,哼了一声。 “买的……送的甜点还剩几块?”梵妮回过头看向轻装出行的她,不禁发问。 “最后一块泡芙……被卡洛斯先生拿走了,他,他看起来很爱吃。”即将抵达圣骑士团的营地,卡琳妲面对梵妮的询问细声细语捋直了舌头说道。 经过两天梵妮的鼓励式和放手式社交训练,卡琳妲与刚刚跟随梵妮时不说判若两人,也能说略有长进。 毕竟梵妮的话不少,啰里啰嗦的,从前有卡洛斯耐着性子静静倾听,可卡洛斯无法给出高情商一点的回应。 但梵妮也不觉得烦,有生物能认真听她说话并且不觉得扯淡,她挺知足。 现在有了只是碍于腼腆说话语速慢一些的卡琳妲,这位情商比卡洛斯高太多了。 还能当个捧哏。 在她连环张口闭口之下,卡琳妲似乎隐隐摸到了点语言技巧。 梵妮问的甜点是两天前风之魔女赠与的,那天叶斐雪的脸色铁青,但在昙穆月闪闪逼人的大眼睛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随便点。 成功让梵妮讹出三十枚金币的甜点。 理由是卡洛斯没吃够,不过瘾。 卡洛斯极为上道,吧嗒吧嗒整张脸顿时委屈起来,弄得叶斐雪深感无力。 然而事实是卡洛斯的确没吃够。 营地驻扎在天鹅城精灵族提供的土地内,这片土地从前属于商团的管辖范围,但精灵族财力雄厚,直接买下来也不成问题,于是在重金的安抚和重金的购买之下商团屈服了。 成千上万的金币流入了他们温暖的钱包,留下了冰冷的土地。 精灵并不觉得亏了,相反,他们觉得这样能更贴近至高无上的风神。 何等的荣耀啊! 这谁能忍住? 而且风之魔女也会来次,这位平常只待在魔女孤岛的人物也会到来,这无异于农奴见到大主教,大主教给予了他们特殊的教权,从此国王都要高看农奴一眼,因为农奴高于世俗君王。 “喂!谁让你们来这里的!佣兵在沼泽边休息。” 梵妮望着拦住他们前行的圣骑士,清了清嗓子,没有说话。 圣骑士以为她怕了,冷哼一声:“呦,还知道害怕,害怕还不快滚!要是你让大祭司受惊,十几个脑袋也不够砍你的。” “本性难改啊。”梵妮摇摇头,她记得几年前风神神殿管理的神圣骑士团便是这幅模样,也不听她有什么理由就拦住她,导致风神神殿内受伤严重的大主教成为了植物人。 虽然又运往生命之神的神殿治愈了回来。 当时她就控告了一波,没想到毫无效果。 呵呵,等着吧,她还得告。 “来来来,砍脑袋是吧,我把脖子给你有本事你提着我去大主教、大祭司面前去砍啊,不得了了,现在的圣骑士团不仅杀邪教徒,还要杀法师和古龙了!” “你退什么退啊,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最大的营帐,你不去也没关系,我带着你去免得你地位不高无权得知大祭司在哪里。” 说完梵妮勾起一抹邪笑,一道强悍的魔力附着起金光的绳索死死捆住他,在卡琳妲震惊的目光之下大摇大摆前往最大的帐篷里。 威兰瑞斯还没睡醒突然听到轰隆一声,想着连他都没事先察觉出了肯定是出事了,结果刚直起身子就看到带着一大批人马过来的梵妮,而那轰隆声则是几十个圣骑士被她从空中骤然解放落地的声响。 “……出,出事了?”他不确定地询问着。 梵妮笑嘻嘻地摇摇头:“不,他们要砍掉我的头颅,但圣骑士团执行死刑必须要有主教以上的神官才能执行,我带着他们在你面前砍我的脖子。” 威兰瑞斯听完沉默良久,右手猛地打在自己额头上:“谁敢砍你那千金贵重的头,洛伦尔,放过他们吧,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那你真得改改他们目中无人的性子了,这要是放在生命之神的神殿中,这样的骑士早就施以严刑面向神像叩跪一百天,哪里还容忍他们欺辱信徒。” “面对无辜的信徒遭受这样的侮辱,吾主不会轻饶他们。” “上一次不就轻拿轻放,科科霍尔大主教呢?他上次不就因此而变成残废了?” “……我以风神名义承诺,以天为见证,这种诚意你看满意吗?” 梵妮抱着手看着他,学着第一位驱赶她的圣骑士冷哼一声:“碧佳斯应该会满意吧。” 威兰瑞斯抱头皱眉,想要退避三分:“ 等等,等等!不会食言,放心就好。” “随你~”梵妮头也不回丢下人就走。 紧接着,她来到一片高耸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月亮的降临。 今晚是个圆月。 梵妮伸伸手臂,耳边传来呼啸的呐喊,似乎没了晶蓝湖泊的补给,邪教徒节节败退起来。 威兰瑞斯终于有了个出手的机会。 盔甲摩擦碰撞声与魔法神术交相辉映,天鹅城似乎动荡起来。 月亮愈发圆润,愈发锃亮,愈发硕大。 直至消失在黑夜中。 邪教徒们狞笑起来。 威不可抗的神压重重砸在所有人后背上,微微缩小点就成了肉饼。 有的直接炸开,有的碾压成酱。 卡琳妲明显不适,直接跪倒在梵妮身旁,大口喘着气。 黑隆隆的夜,突兀犯出点灰。 梵妮身上约兰达留下的保护盾有了反应。她拉起卡琳妲和卡洛斯凑在一起,周围星星点点的光尘泛起,隔绝开灰壤。 “卡洛斯,打不过就回来,只要弄丢项链想打就打,想跑就跑,战场最后是交给叶斐雪来终结的。” 她揉乱了卡洛斯的头发,似乎对他的好战有些许不满,生命之神赐福过的项链被她死死捆在卡洛斯右臂,万无一失。 “神力庇护之下灰壤不会侵蚀你,上吧少龙!”她推了推卡洛斯,面上带笑。 一声咆哮的龙吟过后,月神骑着一匹白马出现在穹苍之中。 有了同为半神境界的古龙的威胁,月神藏不住的。 无数目光交汇于祂,祂似乎有些不解,纯白瞳仁里流露出彷徨无措。 神域里没谁会如此直视祂,未经祂的允许赶这样做的种族统统灭绝了。但神明一旦陨落为邪神,丢了神格,那便注定跌成半神,谁都能来瞟一眼。 梵妮捂住了卡琳妲的双眼,她的魔力太弱,承受不住月神的怒火。 曾经孤僻寡言的月神如今狼狈至极,无论衣着还是肌肤都差得要命。祂轻轻抚摸上自己的脸庞,闭上双眼,静静感受地面上和半空中的骑士、弓箭手、魔法师…… 又是大片的人炸开。 然而梵妮却没有施救任何人。 ——月神在救他们。 再晚一步,他们便要成为灰壤的养料。 而这些被月神杀死的人,他们的灵魂将漂流进审判之神的天平中央,由审判之神标注上灰壤的特殊性后送给生命之神,以此重新塑造一个与生前一模一样的身体来复活。 这是对被灰壤伤害的生命的补偿。 可谁来补偿月神? 梵妮叹了口气,她就说月神好端端怎么成邪神了。 有些神明不愿放弃如今的大陆,毕竟是自己一点一点亲手打造,多少是注入了感情。 月神、生命之神、风神……便是其中一位。 只不过比起他们独特的救世之路,月神选择的则更为偏激。 ——祂以自己身体为容器,永不停息吸取灰壤来净化死去神明的灵魂。 57. 夜昙 “靠我近一些,灰壤一旦接触就只能等待灵魂丧破碎。”梵妮扶起卡琳妲深深望了卡洛斯一眼,她的领域持续在他周围释放,当月神的攻击即将触碰他便会被领域削弱。 而他手腕上的吊坠散发出温和光晕,驱散开汹涌澎湃的灰壤。 月神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云层终于从祂的面颊离开,一掸光辉照射祂的双眸,祂凝视自己的双手,怔住了。 深紫色的眼眸中灌满了星星,脸上流动的肌肤汇聚成弦月圆月,如同竖立的瞳仁月满月缺,头发是浓密的雾,身体是虚空的云。 只不过那些云如今正透出深灰色,侵染了整个身体,即将爬上脖颈覆满脸庞。 但祂毫无知觉般伸出双手,指向卡洛斯与威兰瑞斯的方向意图清理他们。 梵妮想,祂堕落了吗? 似乎,是祂身体之上的灰壤遮住了祂的神格而已,但神格并未消失,等祂情绪高涨之际便会重新显露出来。 就像现在。 “……” 卡琳妲颤巍巍站起来,轻轻拉动梵妮的衣角,虚弱地说:“那些骑士还有佣兵……” 她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说,哏哏跄跄道:“能活吗?” 梵妮清楚她说的是谁,沉默一刻:“看运气。” 哪怕是卡洛斯也要看运气。 她们也同样。 这不是堕落的神明,这是个神格暂时熄灭的主神,龙王也对不不了。 卡洛斯头一次懂得了龙族血脉里的残暴好战,明知道对方的实力不止于此,可他仍然想要对抗,对抗。 哪怕死亡也毫无畏惧。 就这样死了最好! 血与肉不停耸动,骨头断裂,全身肌肉绷紧炸开,耳边只有自己的龙吼。 他嘴角不自觉想笑起来。 他回望了一眼拉起卡琳妲的梵妮。 他深吸一口气。 冷静下来。 又投入新的进攻。 天似乎裂了,迎面而来的风冲击着所有人,梵妮察觉出风的异常,闭紧眼睛,同时也捂住卡琳妲整张脸,低下头颅。 叶斐雪来了。 看来天真的裂了。 等适应了风,梵妮才睁开眼重新注视这场战争。卡洛斯已经被魔女顶替下来,接下来便是神力与神力间的较量。 “回来了?”梵妮双手抱起来,笑眼朝卡洛斯打招呼。 “嗯,你说的,她到了我就回来。” “接下来看她们打就行。” 叶斐雪的弯刀由锻造之神亲自打造,神器中的上等品,轻轻一挥便将月神的神力切断开,如浮动白云恍然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而她正站在云雾中央。 “她哭了吗?”卡洛斯瞄了卡琳妲一眼,摸摸头发很是不解。 梵妮直直腰板,解释着:“以为带她来的那两位战亡了。” “你不是给了他们防御用的魔法道具?” “给了啊,她不知道。” “……”泪流的像断线珍珠一样的卡琳妲听到这里猛然抬起头,双眼发亮。 她默默起身擦干眼泪,顶住猛烈的强风和神压往下看了看,裂谷一样的土地之上残骸遍布,想要找出某些人也极为不易。 “看成红河的东南方,那里有个断树枝,左上角五百米左右的枯树丛旁冒出来一个尾巴,尾巴旁边还有件披风废料,找到没有?” 梵妮为卡琳妲指着方向,不久,卡琳妲掏了掏自己口袋,左翻右翻,直到翻出十枚金币二十四银币三铜币才强塞给梵妮手中。 “我……我所有的积蓄了。” “……我不欺负童工。” 梵妮无奈笑出来,又还给了卡琳妲,魔法强制辅助之下,那些金币银币铜币纷纷重新回到粗糙的空间戒指中。 她细细打量着那枚戒指,询问道:“你自己做的?” 卡琳妲愣了几秒,连忙点头:“嗯嗯,嗯,我听说空间系魔法最简单的就是制作这个……从黑市里买了一本魔咒书自己试着做了一下……” 那枚戒指只是最简单的铜打造而成,没有镶嵌任何贵重宝石或魔晶,因此也不存在储物以外的任何作用,连多余的雕刻也没有,一个带有点锈迹的圆环,就是她的空间戒指。 梵妮点点头,“咒语书带了吗?带了给我看看。” 卡琳妲又是一阵慌乱点头,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发黄的咒语书,似乎还有些霉味,但周围的风太强,梵妮也不确定。 她接过这本咒语书,翻了翻,没多久目光便从书上转移到卡琳妲身上:“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十银币。” “多少?!十银币!”听到这个价钱,梵妮莫名笑了出来——气笑了,“魔法界里所有的知识以及依靠魔法和知识制成的产物都需要价值相同或更高的东西来兑换才能没有报应,这点你应该知道。” 卡琳妲疯狂点点头,不敢说话。 梵妮管她说不说话,愤愤道:“而这本书,你花了十银币,我的个神明啊,十铜币还差不多!” “……我,我买贵了……”卡琳妲吸吸鼻子,头低了下去。 “不是卖不卖贵,假如你当时急切需要一本魔法书,那么在心中十银币的分量足以和这本书相等,这便合理。 ——可是,这里面很多魔咒属于胡编乱造,一坨狗屎!误人子弟! 而且,你能拿出这笔钱表明你没有那么急迫,否则按照你的监护人……卡姆,他绝对不会放任你购买,太贵了,他不会舍得出这个钱。” 梵妮顿了顿,拿出一支笔,以魔力驱动着它书写于魔咒书,将错误的魔咒一一改正。 “而且呢,你要知道,古灵语才是魔咒最高效能的驱动语言,魔法条例里也写到只要是进行交易的咒语书,必须有古灵语版本。” “你看,这本书里全是方言,连个大陆通用语都没有!这简直就是坑死你!” 梵妮说完挠了挠头,抬动起卡琳妲的脸深呼一口气:“你的空间戒指很了不起……这本书里的锻造方法和咒语只有三分之一正确,但你却造了出来,而且铜这种金属根本不适合制作空间戒指…… 如果你缺钱严重,那么就去魔法师公会申请一个专利吧,以后凡事想用铜制作空间戒指的魔法师都会给你送钱——或是魔力。 以后每个用了你魔咒的人都将在使用时自动分摊给你魔力,这属于知识发明层面的创新,你 享有定价权。” 卡琳妲静静听着,她抿了抿唇,慢慢道:“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我……如果进入魔法学院,这些东西,呃,我能学到吗?” 没有任何背景的流浪魔法师缺乏一个知道魔法界常识的途径,他们得废很大功夫才能知晓。 魔法界所有的东西都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包括这种。 像梵妮这种由高塔这种组织培养起来,能被碧佳斯直接教导的魔法师要比她们的路好走很多。 梵妮也很清楚,当然,她也愿意为他们点明其中一个途径,希望他们的路走顺。 所以,面对卡琳妲紧张到大口呼吸的问题,梵妮如是说:“当然,魔法学院里会有一门大课,专门讲常识用的,一般都要上两年才行,不过已经知道的能免修。” “你想上魔法学院的话可以等待今年秋季的大类招生,如果手头紧就去魔法师公会,他们会帮你的。” “谢谢……谢谢……” 实话说,梵妮不觉得卡琳妲最后的‘谢谢’只是感谢自己告诉了她这点东西还不收钱。 她的眼里明显还藏了别的东西。 但梵妮不准备解读出来,只是笑笑:“你对魔法的连通构建特别敏感,能从一点读出一面,兴许以后也能成为声名远扬的存在……毕竟我也做不到靠自己的摸索来确定假魔咒错在哪里,又该怎样修改。” “努力奋进吧少女,你还这么年轻,才十五岁。” “才十五岁而已。” 她拍了拍卡琳妲的肩膀,又遮住了她的眼睛。 天上,一轮圆月贴近地面遮住了太阳的光辉,梵妮吐息间仿佛能感受到月亮粉尘的存在。 风之魔女与月神打得不可开交。 世界似乎都暗淡下来,成为纸面上的铅笔黑白色。 而那轮圆月突然发生某些奇怪反应,一束银光倾斜下来,顺着月亮正中央照射,似乎因此而将月亮分成两半。 月神突兀尖叫起来,风之魔女的控制没撑住几分钟破裂开来。 “……” “叶……叶斐雪。” “这一步……行不通……行不……风神……需要知晓。” “灰壤……吞噬……神格……” “让祂……杀了我!” 祂说起了胡话,状态更糟糕起来,兴许是再也压不住体内灰壤,啰啰嗦嗦间说起了遗言。 但没过多久,祂又意气风发起来,笑出了声。 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时而孤僻,时而亢奋。 一道惊雷下来,瞄准了祂的头颅与心脏而去。 祂恍恍惚惚直起身子,可祂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身体被凿出的洞里不断吐出灰壤。 如同一座完美的雕像被酸雨侵蚀得不成样子。 庞大身躯正变成一座喷泉,源源不断倾洒灰壤。 祂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宣判。 可一道温暖的拥抱触感奇异地从幻想来到了现实。 等祂再次睁开眼,审判性质的雷被挡住了。 昙穆月安宁地坐在祂巨人般的手掌中央,银发似水,静静流在祂的手心。 状似夜昙。 58. 恢复正常 月神喜欢安静孤寂的地方,神域中祂的月宫很少有从神拜访或觐见,每日骑上祂的银马挥动月亮升起落下后祂便不再离开月宫。 昙穆月算是魔女里最年长的几位,脾气相当好,能忍耐许多冒犯之事,哪怕是微小的种族也能获得她的尊重。 情绪稳定到一种惊人的境界。 但她平时居住在月宫之中,陪同月神面对长夜,双方的话很少,有时只静静坐在神宫之中观赏天空,直到天亮才休息。 叶斐雪不属于初代魔女,对于魔女与神明间的一些旧事细节上并不清楚,月神究竟怀以怎样的心来评价这个世界她一种没弄明白。 接近三万年的时间里,她能够见到月神的次数除去主神齐到的会议几乎没有。 风神也不会主动告知她。 而脑海里传承的记忆里,月神一直都是如此。 从被创世神捏造出来到获得神格,从入住月宫到风神带着她面见月神,祂一直如此。 她凝视着神志不清的月神,叹了口气。 月神轻轻抚摸着昙穆月的发丝,摸来摸去,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手里缺少一把梳子,干咳了两声才拿出来一点一点为昙穆月梳动。 “轻一些,好嘛?有一点点疼。” 昙穆月微微低头任由发丝在月神指缝间流淌,也不在乎那些灰壤是否爬上她的身体,可月神的手太大,没梳几下梳子便掉落在地。 祂想找回,可眼前事物已经灰成一片,完全看不清,身躯也无法缩小,一切都难以适应。 天空经由那一道雷引来了雨水,昙穆月划出一道屏障隔绝开所有人的视线。 再然后,梵妮也看不到了。 纯粹的神力阻隔了所有人,连叶斐雪也不例外。 “……” “……哎” 一声叹息传到了梵妮耳边,她紧紧盯着屏障轻柔太阳穴。 “快结束了。” 不久,她突然开口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神情难测。 而在她说完话的间隙,半空中与战场上洒落的灰壤不翼而飞,还在挣扎的圣骑士与联邦军队停止下来,纷纷查看自身是否恢复正常。 大雨还在下。 可神力织就的屏障渐渐散开。 梵妮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里面的人,但一层层光晕之下,她只记得自己是如何眨眼了,根本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 她是有点兴奋的,毕竟灰壤突然消失,这放谁身上不激动呢? 但等她看清一切,她又沉默下去。 月神清骏的面容似乎又回到神域的样子,比起满身都是灰壤的模样,显然现在的她配得上一句主神的尊号。 那双星空瞳眸直勾勾盯住手掌,望眼欲穿,可那里除了空气毫无一物。 昙穆月不见了。 梵妮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扭头望向叶斐雪想从她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才荒诞般牵扯出来一点笑。 叶斐雪似乎早预料到了结果,手中握紧的弯刀收了回去就默默离开了这里。 月神又回来了。 祂轻而易举地将战场上的人恢复原状,又将死去的人传送回生命之神的回生之庭才停止了所有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动。 梵妮遥望着神明,瞪圆了双眼。 而那位神明回应了她,有一瞬间,梵妮似乎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空间,天空和大地没有区分,满天星星挤压起她的灵魂,长夜侵蚀了她眼前的所有东西。 她晃动着头,等待心跳稳下来才迈出一步,腿软的厉害。 此时月神已然离开。 而那些邪教徒在月神的目光下不受控地拿起身边最近的武器,一一敲碎了自己的脑袋。 卡琳妲这次彻底吐了出来。 梵妮也有点想吐。 月神……似乎祝福了她,就是祝福时没考虑她的承受能力。 是因为风神? 她也不太想知道……上一阵的吐感还没过去,下一阵就冒出来。 持续不断的冒出来。 “……”她弯下腰和卡琳妲一起吐出来。 刚刚吐完,她立刻被莫名出现的传送阵拉了进去,在卡洛斯震惊的眼皮子底下没了。 卡琳妲直接脸白了一圈,也分不清是吐的还是震惊的:“卡洛斯先生……洛伦尔女士……” “洛伦尔女士,前面请,魔女大人正等待着您。” 梵妮沉默片刻才动起身子,莫名其妙的传送阵是叶斐雪召来的,她似乎有话要说,但因自己走的匆忙就没顾虑一些事情直接找来了她。 现在,她正待在月神主神殿的圣殿门前徘徊。 因太久没人前来圣殿有些落灰,神像黯淡无光,肩膀那里缺了一块。 但月神还挺满意这个现状。 这样无人打扰祂。 主神力量的大头不来自于信仰,月神也不想为这点神力而与信徒交流太多,于是神殿慢慢冷清下来。 不过虽然有些灰尘,但还不至于蛛网密布。 叶斐雪看到圣殿大门开启梵妮走进来,瞬间停止说话,她望着梵妮微微泛白的脸色没多说什么,只是刮来一股清风让她清醒清醒。 梵妮缓缓走到叶斐雪身边,揉揉脑袋。圣殿里除去叶斐雪都是些不肯拿生物做灰壤实验的月神信徒,因理念不同他们被成为邪教徒的信徒们绑在这里,每天拖走一位当第一个小白鼠。 曾经在神殿里的神官们如今只剩下不足十人。 叶斐雪跨步朝她走来,身上依旧套有制约月神时穿的胸甲,长裤末端塞入靴子,身体轻盈矫健。 “昙穆月多数时候在处理月神神殿之事,现在她死了,一些事情需要我决定出来神殿才能正常运转。” 她提了一句自己待在月神神雕的原因,随后目光骤然变换,点了点梵妮脑袋:“她自愿变成月神的另一颗心脏,身体吸取了所有灰壤消散了。 魔女一旦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便无法自燃重生,没办法,她注定救不回来。” 梵妮当然知道魔女想要死亡的条件,脸上神情沉了沉,“节哀。” 叶斐雪扭回头,“现在已有两个魔女彻底死亡了。” 作为神明的次级生命体,某种程度上也有稳定神明陨落的作用,当然了,最重要的作用是稳定神格。 < p>“月神临走前为你赐福,梵妮,你的灵魂受不住,去生命神殿调理一下,不然奈西又要哇啦哇啦,头疼。” 她手指轻轻划过梵妮的脖子,随后用力一按,强悍的魔力汹涌而来,暂时止住了梵妮恶心想吐的感觉。 身体舒服许多,梵妮也因此兴致高涨起来,说话也有力气了:“等一下,月神为什么要赐福我?” 叶斐雪扫了她全身,平淡的语气差点让梵妮以为听错了:“你似乎杀了同一个人好几次……命运之神气疯了,决定让你代替试一试。” “啊?求放过!” “……不过被生命之神和光明神否决了,风神被春之神打了一顿也跟着否决了。” “哦,那我放心了”梵妮没头没脸地贱笑几声,摸摸鼻尖又问,“那我还需要做点什么吗?” 叶斐雪抿唇想了半天,终于在脑海深处想起点什么东西,“五大陆里有谁好像研究出来抑制元素与神力涌动繁衍的魔导器,抑制神力的话没什么可怕,只能束缚住神官那点稀释后的万分之一而已,但元素被抑制就有些麻烦。” “这和挑战神权没什么不同——元素是神明的造物,让它停止运动或增生不应是这种形式,但毕竟这种魔导器也算是造物,神明也没细究。 你多留心,别中招。” 说完,她又送走了梵妮。 如果不是为了帮梵妮暂时疏导强大的神明祝福,她也不会专门让梵妮过来一趟。 “魔女大人,这里是昙穆月大人留下的书信,请您过目。” 她回望着梵妮消失的身影,没有说话,手上接取过来信件后才回神,逐字起来。 梵妮回来时成功又吐了一次。 呕吐的原因并不是风之魔女的神力不顶用,而是从高空掉落让她产生了某些生理反应,落地就吐起来。 卡洛斯本来想在梵妮消失瞬间就追过去,但迟迟没有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左思右想后决定原地等待,拉着卡琳妲一起就地而坐。 然后等梵妮回来的一瞬间,他就嗅到了,刚转身冲过去又闻到一股难闻的酸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吐了。 梵妮觉得自己真该多吃一点,现在吐干净了吐无可吐,只剩下一肚子酸水哇啦哇啦从嘴里出来。 过了会儿,她终于好了许多才扭头看向默默低头的卡洛斯和卡琳妲,沉默起来。 漱了几口水后她走到卡洛斯眼前,扳动他的头让他与自己对视:“走,去找卡姆他们,把人原封不动还回去。” 一场恐高带来的闹剧终于被她化解。 她摸摸自己的脖子,回望月之魔女死去的地方,手指不自觉触动空间手链掏出昙花种子,撒在泥土里,用魔力好好呵护着它才离开。 卡洛斯看着她的举措,大概有些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又为几颗昙花种子灌入自己的魔力。 万一有花仙子从中诞生呢? 他跟在梵妮身后,轻轻低垂眉眼前进。 梵妮搓搓手,回想起自己从高空坠落的瞬间,不断一遍又一遍从脑子里播放。 以及月之魔女劈开圆月从天而降的时刻。 朦胧间,自己似乎没有那样恐惧高空了。 59. 醒来 稚粉流光的朝霞揭开深靛蓝的天幕,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那些云层横游飘散,一阵风袭来,千姿百态。 梵妮一夜无眠,自从魔力抵达魔导师后她很少产生困意,多数时间她会如常人印象中的魔法师们钻研刁钻魔咒抑或法阵布局,而冥想随着她对魔咒法阵的研究深入占用时间愈发减少。 单纯的冥想已难以满足她对魔力运行轨迹的探究。最初她有绝妙想法之际,意识会跟随冥想的步伐而进入脑海中一个绝对空旷的世界,那里所有物质的诞生皆依赖于大脑的想象,简单的魔法试验能够在其中反复实验直至成功。 可到了后面,仅凭借大脑的想象无法模拟复杂情形,连同实验数据都无法极致的精确。 魔力的增长也极其缓慢。 于是,睡眠渐渐被她抛弃,除非身体上的疲惫难以使用药剂或魔咒缓解,她很少会花费时间休眠。 当然,还有个原因便是她认床。 陌生环境极其容易使她应激,尤其在喧闹嘈杂中她始终能够听到自己心悸的声响。 扑通、扑通、扑通…… 还有血液流淌过血管的细微声音。 她的头脑中总会浮现起记忆深处大火焚尽一切的燃烧声。那种干脆密集的、狭窄空间内空气突遇明火的、庞然大物满是焰火的、轰然细碎爆破的炸裂之音总会混着点别的东西环绕在她耳畔。 但很快这种彷徨无依的感觉会被清风携带的笑声盖过,轻柔舒缓的歌曲渐渐笼上心间,她仿佛再次回到大片原野之间,手中还提着木桶,澄澈溪水就在她的身旁。 一碧如洗的天空之下,她的母亲眉眼沾染了笑,笑容使得眼角拉长了皱纹,淡绿如茵的双眼成了原野间的一朵小花,被梵妮紧紧握在手间。 她哼着歌谣,似乎是生命之神的颂歌,旋律称不上悠扬婉转,反而更多是如匍匐大地之姿的古树般的厚重沉静。 她的父亲轻轻拨动竖琴清扬流转的弦,飞鸟度过上空,她抓着那支花赤脚奔跑,直到父母追赶不上她,直到她的面前虚无空白。 “您……您醒了!” 梵妮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卡琳妲惊叹的声音,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猛地缩头后退几步,那双眼睛眨啊眨,直到狄迷西娅出来她才露出一抹笑,“您昨天回来不久便晕倒了……” 狄迷希娅轻哼一声,“大人,您醒醒神,卡琳妲你去喊一喊那头古龙。” “哦……哦,我知道了。” 狄迷希娅满意地望着离开的卡琳妲,扭回头立马凑到梵妮的窗前趴着头翘着尾巴笑眯眯地盯着梵妮,没多久便托起脸:“您可救了不少人。” “……”梵妮轻轻眨动双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会儿,头恍然扭向床边回避了这个问题:“这儿的天空很美。” 狄迷西娅笑脸莹莹挡住她的视线,“金雀蓝帝国南部才有这样空净明亮的蓝天,不多看看太可惜了~” “啊,你说得很对,哈哈。”她听到狄迷希娅故意模仿她的语调愣了几下,然后笑了出来。 “现在多自由啊,”她耸了耸手臂,慢慢坐起来闭上眼睛反问狄迷希娅,“说起来猫妖一般喜欢独来独往,成为佣兵也都会选择我行我素,你加入奥莱诺他们不会觉得不自在吗?” 狄迷希娅歪歪脑袋,对于梵妮生硬的转移话题,她明显不想回答,但没过多久她还是决定坦诚起来:“恩……让我想想如何回答您这个问题比较好,我的父母与奥莱诺是旧识,有一天我说我不想听从长辈的安排联姻他们便将我送到了奥莱诺的小村。 本来我是要按照你说的那条路走下去,但某次奥莱诺接了委托结果遇上了神战,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次神战,海洋之神与天空之神太……离谱,反正战争打响的莫名其妙,奥莱诺被困其中,我想他既然能和我的父母成为朋友说明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为了父母也要救下他。” “我知道那次神战”,梵妮看着狄迷西娅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认真,补充道:“本来可以避免的,但神明咽不下那口气,于是信徒们举起了刀剑拼命厮杀起来。” “对,就是那个,那群鱼下手真狠,不过翼人们也不遑多让,我当时不明白他们分明有更合适的解决方案为什么一定要打架,但我没心情去想了,鬼知道我废了多大的劲才捞奥莱诺上岸,可惜他早就晕了。 他醒来后问我,人人都烧杀抢夺世界会成哪种鬼样子,我说和他晕倒前的模样差不多,他莫名大笑起来,说我还是学懂了点东西。 笑话,我还用得着他教?不过假如说没个朋友,我万一死在神战里就没谁帮我收尸了,想想还是算了吧,还不如团体一起。” 梵妮点点头,一个极为有意思的故事被狄迷希娅讲了出来:“原来如此,既然你这样想,我也愿意帮你一下。 等你的万一发生时我会帮你收尸的,到时候战场上谁想动你的尸骨也要考虑能不能战胜一位法师。” “这么大方的承诺吗?受宠若惊呢!您真是仗义啊,那看在您的承诺和报酬上,万一我的万一发生在您的头上,我也会帮您收尸的,猫妖虽不擅战斗,但找东西逃跑的本事还是出了名的好。” 说完,双方都没忍住笑了起来。 就各自的信仰而言,契约之神和生命之神极少与其他神明发生冲突,神战爆发的风险极小。 “您比很多委托人要强上太多了,作为佣兵,我们通常没有太多人权,尽管有着契约之神作证。”狄迷西娅颤动着头顶的猫耳,灵活的猫尾渐渐缠上梵妮手腕,扫在她的手心,“而且大多数没有您的报酬丰富。” 梵妮敛下那双浅绿碧瞳,浅浅笑起来,“我没有虐待的喜好,某种意义上我并不缺钱,市面上值钱的魔法道具只要我想绝大多数都能制作,更别提贩卖了。” “魔法师只要愿意干没有很缺钱的,尤其到了我这个阶段。” 说完,她轻咳了几下,狄迷希娅在她捂嘴瞬间便举起水杯和手帕递给她。 “有眼色”梵 妮又笑了出声。 低头看到自己双手时她倒能猜到自己晕倒的原因,无非是神明祝福又失调了。 前往生命之神神殿的事情迫在眉睫了。 正在她沉思之际,窗外猛然传来一声长号声拉回了她。 “?”她愣了半秒便伸长脖子想看看想发生什么事,但立马被着急忙慌而来的卡琳妲揪了回来。 “?” “外面……外面是神官与圣骑士团处理战场,我们不能看。” “?”是因为昏迷的原因吗?梵妮觉得自己的脑子混沌坏了。 嘴唇蠕动几次后才反应过来卡琳妲说的什么意思,咧了咧嘴,“没关系,我在这里不用怕,想看的话靠过来就好。” “快看吧,珍惜这种机会,神职人员办事是不允许意观摩的,这要放在平常会被圣骑士团逮捕关押了。” 卡琳妲又低垂下了头。 卡洛斯就在她身后,推了推她让她赶快走,卡琳妲又不得已抬起头来朝前走。 狄迷西娅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点点梵妮问道:“您和神官还有关系?” 梵妮也学着她的模样点了点她,“我的母亲是前任生命之神的圣女。” “原来您不是白手起家啊。” “……但她死在了神战和邪神手里,父亲为了保护母亲的尸体被海兽吞了,虽然我几年前找到了那几头海兽报仇雪恨了吧。” 狄迷希娅瞬间不说话了。 卡洛斯却不觉得这是件悲伤的事,龙族里面谁家父母早死都是正常的。走进梵妮床边,他默默坐下拿起苹果削皮,梵妮看到他的动作愣了几下,很想问问他跟谁学的。 而狄迷希娅回神后下床绕了绕卡琳妲,盯着她低垂的头猛的开口:“你的父亲不是被神官审判入狱的吗?死在里面了?” “是……他,他是被冤枉的。” “我明白,那圣骑士团给你们补偿了吗?” “他们说……说我和母亲摆脱邪教徒的身份就是最大的恩赐。” “……”诡异的沉默涌上所有听众心间,梵妮望了望窗外的圣骑士团,其中有些听力好的圣骑士注意到了她们的谈话,刚想冲过来,却见到躺在床上的梵妮,以及梵妮身上浅浅淡淡被神力笼罩的圣光,只有神官能见到,顿了顿放弃了找事情。 “当初那件事情被光明神的神官处理的?卡姆是这样说的。” “……”卡琳妲不敢回话,眼里的顾虑都快窜到身上了。 “这没什么好怕的”,梵妮揉揉脑袋继续说:“我信仰的是生命之神,光明神神官干的好事太多了,我没少代表吾主干预。” “这种事情太多,但能干预一件是一件。” 短暂的交谈过后,空气再次陷入沉寂。不久,卡姆抬着一箱晶钻冒冒失失闯进来。 而他身后的神官留意到这间病房里躺着的人,停在了房门前,轻轻敲击打开的木门,发出带有压抑怒气的声音,“洛伦尔小姐,我们能否进去?” 60. 生命之神 “如果是为了刚才的话,那就不可不必了。” 梵妮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一言难尽,下达了驱逐令。 那几位圣骑士左看右看,总觉得自己不维护一下神职人员的威信以后肯定出大事,但梵妮本人也能是半个神职人员…… 他们不太理解她任由别人抹黑自己的做法。 为首的高帽子圣骑士朝着梵妮的方向鞠了一躬,“女士,还请约束一下您的……照顾您的各位先生女士,神殿威严不可侵犯。” 梵妮听到这些话突兀地轻笑出来:“别太敏感,哪怕圣子威兰瑞斯在这里也不会觉得我们的话有什么,一位高尚的信仰者尊重我们的言论自由。 假如您没有其他事情,请离开我的病房,你们身上的血腥气传到我鼻子里很不舒服,谢谢。” “卡洛斯,关门送客。” 随着梵妮一声令下,卡洛斯头也不回地握紧门把手关门送客,又大步流星回到梵妮床前。 “大人,他们不会事后追责吧!我们这些小平民呢,可没本事和他们对着干~” 面对狄迷希娅戏谑的笑脸,梵妮接过苹果干啃起来:“敢找你们麻烦就去神殿找风神圣子,他不是已经记住你们了吗?出了事尽情找他撒泼打滚,他是个圣人,圣男,不会坐视不管。” “您和他很熟?” “……”听到狄迷希娅八卦的问句,以及扭头看到的她布灵布灵猛眨的双眼,梵妮顿时哏呛几下才缓缓开口:“我的老师信仰风神,她经常带我去神殿而已。” “那就是您的老师和圣子大人很熟喽!” “……难说,难说,别判断了,她如果听到你的话会暴怒的。” “啊~那我大概明白了。” 梵妮一时无语地凝视起她来,身体瞬间向卡洛斯的方向扭动,苹果也顾不上吃了。 卡姆见她们聊完默默凑过来,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抓抓脸,猥琐好一阵子才张开口:“您那个道具真好用……” “恩……救了不止我们,第二次了这是……” “那是送你的赠品,不算是救了你们。”梵妮不太想见到一个瘦杆的汉子红着脸搓着腿挠着头跟她说话,有点不忍直视。 “那不说这个,卡琳妲想去魔法学院……呃,我也不太懂,您看……” 卡姆恢复正常后梵妮又觉得自己能聊天了,苹果被她从嘴角拿出:“去魔法师公会就行,不过她想有个同伴的话就去找捷德贞吧。 但想找个实惠花费较少的那我推荐霍布斯魔法学院,而且那里等级意识比较弱,更看重实力。” 卡姆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多看看这两所学院哪个更适合一些。 天鹅城内原先居住的居民早在开战前走了不少,除了精灵龙裔等自身实力不俗的族群,几乎没几个自愿留下。 而经过战火的洗礼,不少人死在其中,所幸月神将他们的灵魂送往了生命之神那里,他们成功再次复活。 圣骑士们纷纷处理战场,不出五日天鹅城重新回到原先的蒸蒸日上。 梵妮走在洁净崭新的大道上,松了口气。 “卡洛斯,快点快点,我们要回金雀蓝帝国的生命之神神殿,不要再纠结哪一款甜点更好吃了!! 又不是买不起,全买下来很难吗?!!” 在梵妮扯着嗓子的呼唤中,卡洛斯把所有的账记在风神圣子威兰瑞斯名下立马窜回她身旁。 他们身旁的威兰瑞斯无可奈何笑了出来。 “拜拜,尊敬的圣子大人,我会向老师碧佳斯·桑沙麦女士好好汇报的。” “我相信你会如实讲清楚,不会有多余的话过分夸大事实。” “……” 梵妮没有回应他。 想回应也来不及了,传送阵已经启动。 威兰瑞斯面对着空气,权当梵妮做不到,甩甩碧绿色长袍返回风神神殿去了。 “光明神神殿位于金雀蓝帝国首都,正如风神神殿位于紫狮鬃王国首都,这里对光明神的推崇已达顶峰。 但风神恩允自己统治内其他信仰的存在,而光明神则霸道强制得多,至少在金雀蓝首都,所有生物都要信奉光明神。 至于异教徒,祂可以容忍但无法接受贴脸开大,只要老老实实藏好掖好自己的信仰,祂便不会肆意降下神罚。 不过自从祂与生命之神结为夫妻,金雀蓝帝国首都光辉城便多了一种被认可的信仰——可以信仰光明神也可以信仰生命之神。” “所以我们需要来金雀蓝帝国,不过光明神神殿在首都光辉城,而生命之神神殿在西南角的白石城,你瞧,白石城可是极有特色的。” 梵妮笑魇如花,似乎是回到了自己童年生活的地方,她也放松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卡洛斯说不上来也不太明白的兴奋。 虽然他们一起去了不少地方,梵妮也讲解了许多地方,但白石城明显对她而言意义非常。 走到城墙时,梵妮笑眯着眼牵起他的手抚摸白石矮墙,亲自感受信徒们一点一点为城墙雕琢出来的雕花。 “白石城没有军事要塞的功能,作为一个内城,它的宗教信仰功能更明显,仔细摸摸,这就是信徒们忏悔时干的事情,整个城墙都是他们的誓言,信徒们只要心存不安就会来到这里雕点东西填充空白的城墙。 生命之神不喜欢只吐苦水,生命嘛,有所行动才不亏。” 走到城内,她又拉着卡洛斯科普各种事情,各条大道她都熟稔极了。石板路里的野花、木屋之上铺就的茅草、草香与花蜜的来源、市集与竞技场的热闹,她都能说上几句。 卡洛斯静静听着她的滔滔不绝,心情也好起来。 最后,他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了生命之神的主神殿。 生命之神神殿内,大主教捧起梵妮的手泪流满面,兴奋地捻起身旁修女提供的手帕,抹了抹眼泪。 圣女大人英魂在上,您的女儿这次可没少遭罪,等下次光明神与黑暗神又发动神战,他就让新生骑士团团中厉害的几位悄悄加入战场狠狠修理黑暗神的信徒。 真当他们生命之神没信徒了吗?!! 可怜前任圣女独自拦住邪神拖住了灰壤 的进化速度,她的女儿竟被如此对待! 没天理了! 没神理了! 梵妮微微垂眸,在大主教的安排之下进入母亲曾经的房间内休息,而房间内的布局自母亲走后从未修改。 这栋建筑已成为某种纪念性的存在,不在考虑传给下一任圣子圣女,所以新圣女圣子的房间便新建了起来。 但梵妮是为数不多能够直接进入她母亲房间的人。 不过她的卧室并不是这一间,而是在这栋建筑的东南角,同圣女起居的寝室一墙之隔。 至于卡洛斯,他被没好气地安排于侧客居,期间不少神职人员愤恨地凝视他,似乎有意责备他带坏了梵妮这个好苗子。 卡洛斯则不做解释,聪明的脑瓜子想了想便开始模仿起梵妮亲切温和的表情,舍弃了自己惹人恼火的故作悲悯,谦逊地像人族而非龙族。 于是,等梵妮从房间内出来便见到这样的场景,向来以暴戾凶猛著称的龙族和蔼温顺地接受曾瞧不起的人族的苛责。 他忍着笑从他身边经过,却听到卡洛斯幽幽抱怨声,“他们都在笑我……我处理不好。” “那需要我帮你撑一把伞吗?”梵妮语出惊人地仿照他的口吻,认真思索一番郑重询问。 卡洛斯愣了几下,突然轻笑起来不作否认,“当然好了,带我脱离这场苦海吧。 ……是这样说吗?我看书里什么游吟诗人都这样说。” 梵妮弯着双眼点点头,可这句话不仅让梵妮听到了。也让沉脸送食物的进修神父听到了。 卡洛斯再次得到了批斗:“怎么说话呢!神殿如此圣洁高雅诚心诚意的地方你竟然敢说是苦海!我看你真像浸泡在苦海中的蜥蜴!” 梵妮耸耸肩,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来到神殿之前她说清了生命之神神殿与其他神殿有所不同,但卡洛斯是什么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他退缩,所以他大大咧咧s说没关系,还说强者从不畏惧环境。 梵妮想,既然如此那强者便好好适应环境吧,神明之神的主神殿也是一处好地方。 卡琳妲与狄迷西娅被她用传送阵送到了中大陆的霍布斯学院,她们以后的路想必会比只当雇佣兵轻松许多。 “嘿,这片苦海也没那样苦,相信我吧!” 梵妮被卡洛斯轻轻撞了下,她不服气地用手肘也撞了过去,嘴上打趣着走向圣殿。 卡洛斯轻轻摇头叹了口气以示回复,但作为一名探索者,他并不在意神职人员的态度,并对他们微妙的敌意产生兴趣,眼神中颇有种探究根本的欲望。 生命之神的圣殿与其他诸多神殿穷奢极欲的装潢大相径庭,整栋建筑由大理石堆叠而成,素白光滑的墙壁之上虽绘有天顶画,但更多是怒放拥簇的鲜花。 圣殿中央摆放古铜光泽的庞大神像,神像双眼阖紧,浓密细长的眼睫盖住眼下流淌的泪,长衣掀起水浪哗然般的裙褶,层层堆积于脚下。 胸前挂有橄榄树萌芽,头顶覆盖轻缈薄雾的纱,丰腴的唇微启,手臂向上托举藤条编制而成的木篮。 62. 一个隐居的家族 “他从圣殿回来后睡到现在?”梵妮指了指睡昏的卡洛斯,一言难尽极了。 她身旁站立的神官点点头,一脸严肃又带有一些嫌弃地握紧文书,一丝不苟道:“神不会吝啬睡眠的,梵妮,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会见神明对身体的消耗很大,走吧走吧,别留这里看他了,古龙不可能死在梦里的。” 神官用力推走梵妮,生怕梵妮后悔黏兮兮得硬要等待卡洛斯醒过来才肯离开。 拜托,她睡了整整五天,不吃不喝五天,人族可经不住这样折腾。 ……至于龙族,谁在乎? 梵妮望着十二主教之一的瑞芙·斐德,扭头跟着她品尝神殿美食去了。 五天了,她也有点饿了。 她们走后房间里又再次剩下孤零零的古龙,双眼紧闭如同死了一般。 “小子,你他爹的直接去死吧!” 某处时空缝隙,龙神侍卫发出阵阵牢骚,虽然他知道卡洛斯压根不回应他,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来条龙陪他,总归是兴奋的。 被骂的卡洛斯正如他猜想的一样,理都不理他,只是默默陷入回忆以此抵抗时空缝隙带来的认知扭曲。 对卡洛斯而言,他觉得旁边那条龙绝对是条典型的龙族传统持有者,认知早就异于常龙了。 本来呢,龙族就不属于精神力坚定的,现在又常处在时空缝隙周围,早就成疯子了吧。 疯子侍卫果不其然又开始胡言乱语。 卡洛斯叹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短时间不会回来了?”梵妮询问大主教卡洛斯的情况,却得到了一句龙神邀请卡洛斯去神域游玩一圈,生命之神亲自送过去。 “神谕是这样写的。” “好吧,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万一龙神真的非常欣赏他呢?” 梵妮抱着这个想法,屁颠屁颠自己回了高塔。 没办法,他的灵魂被生命之神请去了神域,身体便不能随意动弹,否则等他灵魂放回来游了一圈发现身体没了,那就全完了——不是成为亡灵就是前往冥河。 反正生命之神的主神殿住着也舒服,得到大主教会好好照顾卡洛斯的承诺后梵妮以相当快的速度重新躺在了自己木屋的小床上。 蕾丝花边层层堆积在床架上,两扇小窗合拢闭紧被淡黄床帘遮挡,经过近一个半月的奔波,她终于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终于包裹了她。 第二日清早,她来到魔术师主塔想要探望碧佳斯,可碧佳斯早就离开了高塔返回到桑沙麦公爵府,近一周没有消息。 但碧佳斯为她留下一封信件,水精灵说是一位佣兵赠予的,一定要转交给她。 “我靠梵妮,这个佣兵是谁?!!举报了的话这不得能从神殿里讹一笔回来啊!从此以后不缺钱花了!”坦蒂芙·尔歌菲斯兴奋抓紧了梵妮宽大的衣袖,死死攥住一大堆褶皱。 梵妮狠狠点了点她的眉心:“你想得美!” “说着玩的,感叹一下而已,你的朋友我怎么会出卖! ——拜托妹妹,我他爹的有原则好不好,背刺这种事情绝对不干啊!这他爹的也有脸得要!” “好好好,我相信你,精灵的信誉可是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诶。” “这话我爱听,哼哼。” 梵妮轻笑着跳过了这个话题,精灵这种重品格的种族,某些时候格外令人安心。 她撕开信封,里面的纸脆生生的,连坦蒂芙都能看出来质量何其的差。 “我嘞个精灵王啊,你小心一点,可别把纸捏碎了,这拿的泥巴吗?戳了几个字就送来了,公主也能过的这样磕掺?” 梵妮拿着满是植物浆糊的纸呆呆站在桌前,半天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如何评价。 她的佣兵代号似乎有几年了……算是站在顶尖上的那一类,按理来说报酬不低…… “能看清就好。” 她笑得勉强,给坦蒂芙让了右手的空间一起都。 信中的字并不多,谁知道是不是有意缩减墨水用量,总之,整篇信是想告诉她,她苦苦寻找的希伯来亚家族如今躲在哪里。 信件里才藏着一枚吊坠,那是捷德贞亲自送给她的。 塞拉菲娜专门去了趟魔法学院与捷德贞见了一面,捷德贞得知梵妮的意图便摘下了脖子上的吊坠,并嘱托她一定要带上吊坠去见她的族人。 这是一把现成的钥匙。 “不是我的好朋友啊,你还没放弃打造转换器的事情?” “……又不难,只不过缺少一些炼金术的加持而已。” “骗谁呢,真不难那头狼人不早就给你做出来了,算了算了,人要理想是好事,你现在还是想想那堆昂贵原料有没有平替吧。” 梵妮讪讪一笑,“一定会的。” 没待在高塔一周,她又离开了。 只不过这次她总觉得自己魔力似乎一直持续增长,就在还没出高塔大门时,一阵突兀地疼痛附上她的心脏。 “……” 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的老妹你没事吧!”坦蒂芙被吓了一跳,扶住梵妮即将倒下的身体叫了一声。 梵妮拉住她的手,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虚虚开口:“好像是晋升了。” “啊?” “就是晋升了。” “好,好事啊!!” 坦蒂芙笑咯咯架起梵妮的手,亲自送她登上传送阵。 那样子,比她自己晋级都高兴。 梵妮笑出了声。 根据皇女留下的线索,梵妮重新来到白石城的主神殿,与大主教一行人打过招呼后便从后门出发迈入地下城,地下城内东部地区第三条大街深处的魔宠店旁的狭路五百米处墙壁内侧有条溶洞,爬过溶洞第二分叉口的右侧来到白石城黑户所居住的岩洞小镇,直到抵达西侧养狗场才算是进入希伯来亚家族成员的暂居处。 花费大量时间才抵达养狗场的梵妮双手抱胸无奈吐槽道:“这绝对是他们触怒了白石城城主和神官,否则绝不会 将人安置在这里……” 环顾四周梵妮发现周围没几个人才走进养狗场。 养狗场破烂生锈的铁门朝着空气大敞,连接大门的栅栏无论怎样的模样最终都笔直朝上,裸露铁条光秃秃围在干糙岩石之上,远方大片大片徘徊蚊蚁,空中弥散牲畜汗腥的气息。 “喂,这儿不是观光景区,哪里来的小姐少爷,什么地方都敢走!” 牵有黑犬遛弯的男人突然远远朝着她发出警告。 那个男人晒黑皮肤自衣袖挽起的部分露出,三角眼鹰钩鼻,弓背垂腰,目光扫过梵妮时梵妮觉得那道目光如毒蛇攀附其身,带些恶毒的敌意。 他见梵妮没有丝毫后退意图,牵狗的手故意松了松走过来,“我说的话没听清吗?” “不,先生,恰恰相反,我听得一清二楚,”梵妮淡淡解释着,拿出捷德贞的项链后她留意到男人阴沉脸色稍有停顿,“我想你会比我更熟悉它,别误会,这不是抢来的,而是捷德贞专门送来的。” 凭借他与捷德贞同款项链,梵妮早在第一眼望见他是便确认了身份,又或者这个养狗场荒废多年,突然冒出人很难令人不朝希伯来亚家族想。 不出所料,听到捷德贞名字后男人才将手中牵引绳再次握紧,黑狗感受出勒紧的力道,向后望了望男人,立刻将高高昂起的头低下嗅裸露岩石。 呲牙的嘴也平和下来。 男人直勾勾盯向她手中来回旋转的项链,内心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但很快被他压下去,除了愈发拧紧的眉毛,他毫无变化。 “你认识塞拉菲娜吧,或者她帝国里那个桑沙麦家族的女人,哼!无所谓是谁,也就她们会将希伯来亚家族住址乱告诉其他人!” “算是吧,一个是我的老师,不过听你的语气似乎对她们有点恨意?” 男人没想到梵妮会这样问,再次冷哼一声才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压着声音道,“记住这个方向,找到第二座建筑敲响第二扇门,你会见到想见的人。 少问我这种问题,记住了!” “理解,感谢你的指路,不过你也别太沉郁,万一我能带来些时来运转呢?” 面对梵妮的嬉戏,男人面无表情的脸更冷了一分,牵着狗擦肩而过。 按照男人提示,梵妮向北走了一阵才见到一所比铁门更破烂的建筑,那座建筑的房顶已经脏乱不堪,某些角度还能望见屋内景致。 所有墙壁都破落肮脏,每扇木门大开大合,窗户没有不透风的。 梵妮匆匆看了一眼便继续前行没有停留,第二座建筑与第一座相邻,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除了木门更坚固窗户破损较少,她都怀疑倘若这里并非洞穴而是露天,那一场大雨定能冲垮脆弱墙壁。 走入第二扇门,她轻轻叩响,门内传来粗犷嘶哑的声音,像断了弦的乐器忽高忽低,“我没见过你。” “没见过我们很正常,你见过这枚项链就可以。” 捷德贞的吊坠就这样以那道声音主人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63. 又复活了 简陋劣质的木门敞开,梵妮踏入异空间之内的宅邸。 尽管门外萧条可怖,门内却诗情画意,田园牧歌式的庄园铺就于随风飘荡的柔腻的草地上,熏风吹动梵妮耳畔的发丝,她轻轻眨眨眼,对这个家族莫名浮上点点猜测。 “谁派你来的?”驻守门口的男人拦住她的去路,目不转睛盯着项链微微失神。 梵妮将项链递给他,平和淡然之声响起:“没有谁,我只是想和你们谈一场合作,绝无任何别的心思。” 对方接过项链,挑拨起项链中间的银戒,感受浓密旺盛的生命力已炼金术深处传来,脸色顿时放松许多,向着梵妮点点头:“捷德贞那孩子很放心你,否则不会将魂戒交于你,跟我来吧,自从银月军团洗劫精灵之森抓捕我们,没几个人还正常活着…… 大部分死了,他们的魂戒暗淡无光,内里的炼金术也失去光彩……都是注定的命运。活着的族人一多半疯了,炼金术本身会蚕食清醒,所以……希望你能理解,能帮你的人不一定还清醒,你得费点功夫才行。” 柔和阳光席卷暖风吹打梵妮脸上,野草之上点缀着繁花似锦,几抹晶蓝彩蝶晃荡着、抖翘着驻停于她手心,浮沉的光穿不透厚重磷粉,她拈起彩蝶的深黑躯干,向上一扑,彩蝶再次回归自由。 “这里曾是精灵之森的景象?” “恩,但这只是其中一户的家园。希伯来亚的领地很大,比白石城还壮阔点。跟随希伯来亚祖先来到精灵之森的那群人也被冠以这个姓氏学习炼金术,整个家族也挺兴旺的。 锻造之神亲自赐予了这个姓氏,只有被认可的家族成员才能修行炼金术,所以为了让炼金术传下去,这个姓氏便从贵族专有变为了所有人的共享。” 班邦顿了顿,神情蓦然被画笔填上一丝忧愁,想要扯出点笑来招待客人,可眉毛总下拉着眼角,哭笑不得,“如今希伯来亚恐怕连最下等人也能使用……只要他们能记住错综复杂的密咒图纹,尽情用吧,总比失传了好,失传了,家族才算是彻底覆灭。” 梵妮垂下头去,默哀着他们的绝望。 一个光辉荣耀的家族的落寞令人惋惜,尤其希伯来亚对抗银月军团时放手一搏牺牲惨淡。 为了某些固执的荣誉,又或者从最初便知晓神殿的意图,出于内心最底层的绝望致使他们宁死不肯屈服。 直至全数被捕才低下头去。 “庄园是按照开拓空间者回忆中的家构建的,本来想再建一栋,可总共也就三十几人活着逃了回来,建的多了也没什么用。 而且近二十人精神出现严重错误认知,意识模糊,分散开来也不容易照顾。” 梵妮点点头,记住了这个人数。 许多想法在她脑海中盘旋,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尽管就这么点人清醒,却也惹出了最近日神和光明神不少神殿被炸的事端。 说实话,这很好笑。 但显然这个场景笑出声不合时宜。 庄园内攀附着常青藤,紫鸢花一簇一簇争相竟放,留在房内的人安安静静捣鼓手中的精美造物,炼金秘术施展的瞬间,钳锅与铁炉发出轻微乍响。 四五个孩童跑在花园水井旁,水井处一位弓腰摘菜的老妇人时不时抬起头颅端详孩子们的轨迹,确保他们是否安全。 更远的葱绿旺盛的柏树之下,有些人呆呆望着几百米外的小丘,忽地又低下头去,双手凭空揉搓掌心,目光直愣愣的,呆板虚弱。 除此以外,还有一部分被锁在二楼,只有每天中午至傍晚才会放开房门任凭他们走动。 神志不清的族人意外容易恼怒暴躁,没有觉得力量看管之下极其容易打伤自己或咬伤别人。 “他们还能恢复吗?原谅我无礼的询问,倘若我是一位治愈师只怕现在已冲上前为他们检查身体,可很遗憾,我只懂得基础的治愈术,他们谁流血受伤了兴许我还能施以援手。” 梵妮收回目光,面对眼前领路人故意带她观看的灾难了然于心,但为防止对方因此说出点过分要求,她思索片刻还是停住了脚步。 对方摇摇头,叹了口气,嗓音嘶哑悲鸣,“很难,这要是简单的物理层面上的意识不清还好点,但偏偏是灵魂被割掉后的残缺部分控制了大脑。 想要恢复就必须补全灵魂……亡灵法师或黑魔法兴许能做到,但他们在北大陆……北大陆啊……我们连东大陆都离不开。” 其实黑魔法不能做到,亡灵法师也只会让他们彻底迷失。 梵妮心中默默沉思。 倘若刚需亡灵法师她对这群悲苦的人无能为力,但谈论起黑魔法的可能性她可太有发言权了。 黑魔法当然有修复灵魂的魔咒或法阵,但代价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假如代价可以微乎其微,也不会冠以黑魔法的头衔。 试想,她自己灵魂残缺之际都没使用黑魔法修复,更别说平常人了……虽然自己不能修复的原因在于是自己亲手割掉灵魂,魔法相冲无法补救。 不过黑魔法是一命换一命的勾当,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修补灵魂。 生命之神的神职人员兴许能使用神力温养,但他们的信仰不在奥拉维尔上,就算用了效果也不明显,神明偏爱信徒,但仅限于自己。 上古的魔咒书中当然存在填补灵魂的方法,但希伯来亚的人的魔力足够支撑咒语轨迹的流动? 指望一群炼金术师跨界成为大法师? 别开玩笑了。 但这不巧了,她正是一个准大法师!” “光系魔法与生命灵系魔法的某样混合能够填补你所说的那些,嗯……我刚好是高塔曾经负责研究这门魔咒与法阵的试验者,兴许可以让我试试。” “?” “……别小瞧人,支撑运转魔法固定轨迹的魔力我多的是。” “?”对方听到她的话顿时瞳孔闪得比雷电砸冰还要刺激,朦胧间似乎听到低吟的密咒,他定了 定神,艰难开口,“奥拉维尔难道不……” 梵妮摆手示意自己的态度,“她不会,这些东西属于黑魔法,你能希望一个曾经的神官学黑魔法救人? 还没学就被神明谴责了还差不多。” 对方沉默了,回想起奥拉维尔金灿灿的双眼,他也不觉得这位高阶神职人员学得会黑魔法。 眼见对方愿意让自己尝试,梵妮微笑点点头。 没过多久,梵妮被安置在一处房间静静等待“病人”前来。 “他们来了。” 梵妮望向粉色浮雕门,忽地放下手中长发端坐品茶,一本正经地注视来人,手中茶杯差点被她捏碎。 在对面难以置信与恐慌绝望的神情中,她‘咔嚓’放下手中杯具,缓缓开口,“亚瑟,你怎么又活了?” 这次,他总不能还说邪神无辜什么的朝她冲过来吧……梵妮没兴趣再进攻了。 亚瑟看着眼前笑眯眯的女人差点当面痛哭流涕起来,他和这位瘟神在命运上究竟有多大的关系才能使得他每次复活不久撞上? 他怕了,真的怕了,为此他可以修正自己一切扭曲错误的认知,朝着梵妮心中的圣者贤人靠近。 别再一次杀他!!! 找回双脚站立的感觉,亚瑟急忙扯出要死的笑为自己辩解,“那个,我……我改过自新投诚了,什么毁天灭地什么报复世界的蠢话就让它随风而散吧,我现在只想做一名忠诚仁爱正义平等的骑士! 我真真真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多搞笑了,太炸裂了!我竟然说得出那些话!简直是对小时候自己的背叛! 真的,我敢以神明发誓自己所言一切为真,您先别动手……别轰炸我!” 他慌不择路地解释着,却发现自己早就语无伦次了,为了避免自己再次陷入悲惨境遇,他真想立马屈膝抱住对面大腿哭诉自己的决心。 神啊,请您别戏弄我了,我死了三次还不够悔过自新吗? “你之前可不是这语气,难道你忘记我们的初遇了吗?多么笃定多么盛气多么浪漫,就像骑士的男主人公那样缓缓而来。 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嘴脸,这样我收拾起来不会产生任何痛心。” “……阁下您饶了我吧!1我一时昏头才胡说八道,假如我能穿越时间,那么我将打残曾经的我!说起来,那时候的我好像被操纵一般对那些狗屁规则深信不疑,可现在我挣脱了,您总要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否则您之前教育我的那些话不都白费了吗?” 面对亚瑟的坦诚,梵妮无话可说,但她留意到某些事情,脑袋轻轻一歪眉眼微弯,“等等,你说的被操控指的什么?” 她恍然想起幼年时约兰达自言自语的习惯,作为被她带大的人,她曾有几次听到那些奇怪的语言。 “我很好奇,可以为我讲讲吗?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等我忙完你肯定会跑到我身旁展开谈谈,我等你。” 她如是说。 64. 诊断 亚瑟萧条破败的天终究在他头顶塌了。 他的身后紧跟一位精神萎靡的瘦长女孩,肌肤干裂嘴唇酱紫,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眼底时不时闪烁光彩,等梵妮凑近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她眼中再次暗淡下去。 “有……看出什么?”班邦来到门口前撞见梵妮拧眉愁思,不敢惊扰,到嘴嘟囔的话变为一句干巴巴的问候,脚步轻到难以察觉。 梵妮回过头“啧啧”两声,刺眼光芒自她手心笼罩瘦长女孩,朦胧间,亚瑟及班邦瞥见空气中手舞足蹈的元素聚合体,纯粹的光凝结为掌心妖精的模样挑动瘦长女孩的发丝,虚空幻影的身体穿过她空灵眼珠深入灵魂。 “不太好,先生,你还记得谁为他们诊断出灵魂残缺的病情吗?我有件不幸的事情告诉你,他们的灵魂并未残缺,只是他们的意志……或者说灵魂被扣押在冥河与俗世的边界。 但其中有黑魔法使得这些灵魂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体内维持生命,一部分关押边界嘶吼呐喊,你瞧,我所释放的光渐渐暗淡了,黑魔法正蚕食它们。” 班邦听到差点晕死。 亚瑟紧紧抱住面色沧桑的青年,却因身高原因差点被绊倒,等班邦回过神才松了劲如坐针毡般站好。 站在水井旁的老妇人此时带着孩子们归来,而其他人听到嘻嘻笑声也跑出来看看。 他们被班邦要求老实待在庄园内,未经守夜人与他同意不得随意外出,更不许探寻赛拉菲娜踪迹并制造混乱。 早些时候梵妮迈入庄园之际,他们差点拿武器冲上去绑起来问问赛拉菲娜究竟有何打算,总不能让他们蜗居在此一辈子。 血海深仇深深扎于心间,他们一点不想成为废物动也不动。砍掉那群人的头颅剁碎他们的躯体,为已亡故的家人报仇才是他们仅剩的夙愿。 但他们忍住了。 生命之神内部的神官和赛拉菲娜对他们的承诺精准刻在他们大脑中,他们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随后拿出魔导器使得踏平某些神殿的反抗军出其不意。 甚至他们能拿出更多目不暇接的武器打得敌人措手不及。 可当他们听班邦提及眼前没几两骨头重的少女有办法治疗痴傻疯癫的族人,他们还是为之一颤。 心头再次涌起不可言说的热流。 然而这股热流随着梵妮冰冷的言语熄灭了,留下冲垮决堤的烂摊子横在心间,他们想要捡起那些破烂,却发现所有意识渐渐燃烧——那是为族人不公对待后的叩问,以及深藏谷底的痛心。 阿佳桂打开紧闭的房门,来到众人面前跪在梵妮眼前,哽咽着以笨拙的方式请求她救下瘦长女孩:“我……我是她的妹妹,但我只比她小一岁,我有能力承担起一次契约之神的交易卷轴,我可以拿我的一切来交换您救她,求求您让她清醒吧。 她很有天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谁都没她背书背得快,您救了她不会吃亏的,我求求您…… 我们的父母为家族战亡所以我才独自来到您面前,我……我还能使用炼金术,神殿逼迫我们制作的东西我了然于心,我很有用,请您考虑一下……” 梵妮拿起一块手帕为她擦出眼泪,但没有做出回复。 眼前女孩似乎比她口中的姐姐更要细瘦,身体每处骨节想要撑破皮肉般清晰可见,她握住少女的手,将手帕递给她。 她似乎不满十五岁,但比同龄人高大,兴许流离失所前她的家人将她养得格外出色。 “要么将施咒之人的灵魂送入俗世与冥河的边界进行交换,要么让失魂者亲自寻找关押的灵魂,你想选择哪一种?” 许久,梵妮见女孩情绪稳定不再抽抽啼啼,才以微风拂面的声音发出询问,浅绿眼眸在所有人目光中弯成星月,盎然生机迸发于瞳孔中心,阿佳桂点了点头,代表她听清了梵妮所说的言语。 “我要送那群魔鬼下地狱!” “那你不需要着急了,等交换后死神会替你完成愿望。” 女孩笑了。 她被亚瑟带了出去,班邦早在女孩闯入之际来到大门后镇守房间,免得意识清醒的希伯来亚们一窝蜂冲进来干扰谈话。 会哭的乖巧小孩容易激发怜悯,他老大不小了,哭出来只会被亚瑟录下来广泛传播。 “班邦,这次来的女人有点意思,不是普通人吧,你能和她聊这么多,指不定能偷偷带你回去报仇雪恨。” “就是就是,还懂黑魔法……不会连禁术都会吧,还挺厉害哈。” “她是不是能救瓜尔本?我不管她究竟什么来由,只要能让我可怜的父亲和妹妹恢复意识,她想要什么我也认了。” “闭嘴!”班邦无力怒吼,拉起带头的小村长猛掐大腿,直至小村长疼得学蛆左摇右摆才继续发话,“她懂得多就让她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了!而且她带着捷德贞平安无事的消息想让我们做点东西给她。” “等等,那是捷德贞的魂戒?我就没见过她魂戒能发出纯白色的光过,这是过得多舒服才能闪成这样?” “……行吧,就当是帮捷德贞的小忙了。” 门外吵成一团,门内鸦雀无声,自从梵妮看出扎根于灵魂的黑魔法后,她与卡洛斯对视一眼,先后产生出不妙的念头。 她不信赛拉菲娜察觉不出黑魔法的踪迹。 看来赛拉菲娜还没傻到纯粹性质的大发善心——这是拿他们几十人当诱饵,黑魔法有追踪能力,他们早就暴露于军团视野…… 不过银月军团还能称之为神殿的第二把手吗? 比起一把手圣骑士团,二把手似乎罪恶颇深。 想到这里梵妮撇撇嘴——因神明流派不同,神殿间也渐渐倾向不同的救世主张,而银月军团间信仰不同神明的上层也做出了不同的决策。 希伯来亚家族显然就是受害者。 正在她深思之际,大门扑通不知被谁哄闹中推开,几十人与梵妮面面相觑,每个人瞬间脸红,抿唇干巴巴站好眨眨双眼,心虚不已。 梵妮也心虚不已。 她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跳动心脏,艰难开口,“别出一格的出场方式。” “过奖过奖,”中年大汉咧着嘴接下了梵 妮夸赞,目光扫过一圈,最终在班邦吃人视线下老实回到地面,不敢乱动。 “大家很兴奋?不过为时过早。想要清除带掉他们的黑魔法痕迹就必须铲除施法者,或者他们亲自寻觅迷路的灵魂……” 她叹了口气,脑海中却浮现一层可怕的意图。 神殿放任他们东躲西藏……是否为了跟随他们找寻冥河与俗世边界?一旦从边界偷渡到冥河,那么凭借某些亡灵法师的能力,使得死去亡魂重返彼岸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丢失了原先的躯体不方便行动。 但等黑夜降临,暮色垂垂,亡魂将成为一只所向披靡的军队。 换个角度想,那群疯子拿冥河做实验,没事投放点灰壤…… 十二主神里面至少一半赞同任由世界毁灭生灵涂炭,祂们冷眼旁观受难的生命,巴不得灰壤的进程持续加速使得整个世界毁于一旦。 这样祂们就能毫无负担地创造美丽新世界。 至于原有造物? 重新塑造出不就好了。 没谁在乎俗世里的自救,那些享有信仰的神明恨不得所有造物放弃抵抗。 而狂热信徒不会在乎那么多,神明意志既为他们意志,神所忧虑之事他们会亲手扼杀。 老妇人怀中趴着撒娇乖巧笑得咯咯盎然的孩童,她垂下眼,望着梵妮冷下来的面色沉稳道,“他们身上的黑魔法能够被追踪对吗?” “你想听到怎样的回答?”梵妮直面对方平静安宁的目光,脸上阴沉一扫而空,静静等待老妇人的回答。 “不,不是我想听到……”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的建议是杀掉施法者。不要前往边界,每个人都不行,但凡被捉走过的无辜者都别去。 否则那将会是一场浩劫,神明不会施以援手的浩劫。” 梵妮看诊完后回到了三楼向阳的房间内休息,这是她亲自选择的客房,最大的优点便是风景极佳。好心拒绝食物的赠送,她打开玄窗静静遥望漆黑的夜色。 此时中午遇见的巡逻人已回到庄园内部,见到梵妮和善恬静的脸面无表情走向守夜室。 小村长似乎与巡逻队交代了些东西,他停留四楼的时间超出了梵妮眺望圆月华光的沉思。 房门叩响之声拉回了她的意识。 “呦,怎么是被抓回来的?” 门外,巡逻人不客气地拽起亚瑟后脖颈处的衣服,梵妮凝视着悬在半空尴尬一笑的亚瑟,戏谑耸肩。 亚瑟被直接甩进她的房间,巡逻人丢下一句:“他对我们有恩,别弄死了”就立马走开了。 梵妮点点头,随手划出咒语隔绝了周围一切。 空间之内创造空间,这于她而言还没喝口凉水麻烦。 她微笑蹲下身,左瞧瞧右看看,像得到传承一样来回绕转,指了指亚瑟的脸,“你看,我都说了我会等你的到来,为什么还要别人请你过来? 我很吓人吗?你一直在抖,总不能是冷的吧。” 她扶起亚瑟,可对方却因发颤发抖的腿再次软下去跪倒在地,差点哭出来。 65. 哪里对了 “一个风晴日丽的午后……” “能不能长话短说?” “没问题没问题,马上就换成最简版本。” “继续吧。”梵妮好脾气地幻化出一张木桌与木椅,直直将亚瑟按在桌凳上贴心为他沏好茶,‘咕咚’一声,茶杯稳稳钉在桌面上。 “……一个风晴日丽的午后,我和杰克,额,杰克就是你捉的另外一人,跑到溪边捕鱼,然后他趁我不注意将我按进水中,我尝试呼救或踹开杰克但都无济于事,我的头被他死死掐着,脖子以上灌满了水,那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哆哆嗦嗦地吐露自己离奇的遭遇,头低低沉在桌面不敢直面梵妮或卡洛斯的目光,如同被一枝箭矢射中五次的鸟,翅膀僵硬,欲哭无泪。 被死死按在水中长达十分钟,对于一个孩童来说已是极限,但对于按人的孩童来说意犹未尽。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扎出来的,根据杰克的描述,应是他耗尽力气一动不动后突然迸发常人难以匹敌的力量砸晕了杰克,至于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他百思不得其解。 等他回到家中,那股神清气爽力量横行的感觉还未消散,此刻恰好村中来了一位骑士,说需要侍从辅佐他,经过村内层层选拔,他不出意外地成了侍从。 对于乡下人来说,这是闯荡世界赢得名声的好机会。 亚瑟被骑士安排了众多事宜,他本来没有一板一眼处理杂事的心思,但骑士告知他只要辅佐好他,一部分书籍认他观赏。 他心中一直有个愿望——成为吟游诗人或神父,头脑中装满智慧,能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化险为夷,因为村中老者口中的贤者都是这类人,他冥冥中也觉得自己能成为这类人。 但等他真正有资格欣赏这些文字时,他犯了难。 乡下人哪里识字?他看那些文字和看蚂蚁没区别。 几个月后,他自己攒了点钱,交给了女佣,请求女佣当他老师教他简单的字,尽管他能给出的钱少的可怜,但架不住女佣家里缺钱得可怕,这样一来二去,他与女佣成了朋友。 骑士允许他读的书他总觉得怪异,那些吃人流血的寓言、剜心剥骨的占卜、浑身赤裸的□□、肋骨与天神的爱恋……总令他想吐。 正经神明会这样干吗? 女佣告诉他绝不会。 但女佣死了。 那时他十岁,脑海里冒出的哀悼并非是为自己好友的逝去,而是可怜自己没有了为他读书认字的姑娘。 当与他认知相悖的观念升起之际,他晃神许久,他认为这是正确的观点,可万一自己正是书中的天生劣根呢? 可这不对,人死是件可怕的事情,他正确的做法应是泪流满面痛哭流涕,为年轻人永久沉睡地下而悲鸣。 于是他的眼泪和他的思想共鸣,哗啦啦流下来了。 究竟是谁在他脑海里作祟? 那天晚上,他的脑海似乎多了一道声音,从听感上能够辨认来自他的内心,毫无突兀的自己吞过辣椒的声音,在他睡梦中给了他几巴掌,逼着他为自己失去一个姑娘而流泪。 而不是自己好友的逝去。 一个错误的认知就此取代正确的观念。 骑士的事情很多,他每天忙得想要起飞,每逢他服侍骑士,骑士都会询问他那些书籍怎样,他回答说很好,很好,好到日日夜夜梦到里面的故事主角为自己,每天内心都会冒出自己的声音训诫他。 “兴许我该这样做!” “你终于想通了!” 他想通了吗? 日后,他开启了奇幻的半生。 “等等,你说你就算摔跤也能捡到某个上古法师或骑士的传家宝?”梵妮抚摸因皱眉而横现的额头褶皱,觉得头疼得厉害。 “……是啊,哪里不对吗?” “哪里对了?!!你还把无价之宝垫在桌角防止桌子左摇右晃?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 啧,继续说,别忘记我们第一次遇见时你身体里溢出的邪神气息,别告诉我那也是某个不期而遇的惊喜。” “……您说对了。” “……”梵妮不想开口说话了。 年轻有为的亚瑟误打误撞捡了一堆宝贝,他认不得宝贝价值,却能误打误撞找对使用方式。 每次他答应自己内心涌上来的声音的提议,源源不断的巧合总能被他撞见,可当他否决了提议,必会意识迷离不清,直至自己答应下来才能猛地大吸一口气,找回活着的感觉。 于是,他明白只要跟随那个声音的指导就能成功获得一切,世俗认可的一切,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而后,年仅十五岁的他恍然再次翻开那些书籍,密密麻麻文字背后编纂着他的命运,梦境之中,他因练剑而粗糙的手被挂有一根纺线,纺线垂落地面的部分是过去,而悬空延伸的则为他尚未经历的未来。 一个璀璨如歌朝阳冉冉的未来。 他将会成为最后一位新生神明,带着自己一群挚爱升入神域目睹世界的崩盘。 命运之神悄无声息来到他身侧,嬉笑着抚摸他的脸颊,恩允他共同享有信仰——那是神明为新生神明意识的初醒而筹集的贺礼。 美梦酣眠,他一时魂不守舍,直至杰克推开他的家门拉他起床,告知他村子里近来有群穿着华贵的人来往频繁,他才意识到,美梦即将成真。 他最爱的女人将于此被他拯救,随后他会获得子爵赏识,与子爵小姐共同入校学习、参与战争、遇见一个又一个心爱者成神登天。 可当他即将捉住破碎柔弱的女人之际,一声轻笑自树冠传来,他猛然抬起头,注视着笑颜如花的白金发女子,久久失神。 啊,神啊,他又遇见梦里的某个奇遇了,以后就像这样,美好的人生肆意挥霍吧。 然而白金发的女子亲手绑了他们,将他带到另一位爱人身旁,砍下了他的头颅。 对亚瑟而言,被如此对待无疑是愤怒狰狞的,以至于他使用捡来的宝贝逆转时间复活时恨不得扒了梵妮的皮,但显然 他低估了梵妮的能耐,那些他接触过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听到他提及梵妮的一瞬间便匆匆跑路,更甚者要替梵妮收拾他。 这不对,梦里未来并非如此,她应当跪地求他才对,她应当歇斯底里痛斥他的视而不见才对。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误? 可经过她一次次的杀害,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有些绝望。 “然后你的脑海拨开云雾,恍然意识到自己干了多少混账事,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活该,怎么敢异想天开的。” 亚瑟舔舔嘴唇,点了点头,他把能说的说尽了,没有半分隐瞒与更改,面对笑意凝固已久的梵妮,头低得快凿穿木桌。 梵妮一言难尽地挑眉叹息。 该说不说,命运之神被他提及的那一刻她便猜到了后续发展。 先不论梦境里的神明为真为假,就单论祂的出场方式,梵妮可以毫不犹豫地说绝对是命运之神亲自来的。 祂从开始便知晓亚瑟身上藏有邪神气息却仍然愿恩赐对方,可见亚瑟潜力之大,但不管潜力再大命运之神都舍弃了他。 “你的梦境兴许是真的,但是,命运之神似乎是两头压,一头压你,一头压……谁知道呢? 但现在祂放弃你了。” 她撤出一抹冷笑,记忆再次飞到奈西痛斥命运之神的场面,为她提笔绘制了美好如愿的未来。 未来的轨迹必定,可奈西却觉得一成不变无聊至极,不如空白一片令她自己探索来得珍贵,几年后,奈西扯断了她身上所有的命运纺线,任凭她自由生长,就像奈西自己一样。 就像其他神明一样。 ——听说这条主意是约兰达侃侃而谈时胡说八道的,但奈西觉得言之有理便这样做了。 身为神明的次级复制体,魔女奈西深感狂妄,而她的朋友也大致如此。 梵妮翘起的二郎腿晃荡一下,猛的开口:“会写字吗?”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不太多,我,我乡下来的,学习可能慢点,您别生气,我会加紧学会!” “不用了,拿着这支笔,脑海中想说什么便用力捏紧,笔会自己动。” 梵妮顺手递给亚瑟轻柔皓白的羽毛笔,羽毛笔静谧躺在亚瑟手心,稍一用力便自动带着亚瑟的手浮动起来,将梵妮要求的美梦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而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梵妮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脑始终浮现约兰达莫名其妙自言自语的模样,还有她总位于关键节点提出某些逆天言论。 她也是命运观测者? 也没见过她懂得占卜啊! 亚瑟所说的那些未来无论是自己还是碧佳斯几乎全在约兰达指挥下巧妙躲开。 “她好像提到过这些事情……我又没听?得改改走神的习惯了。” 梵妮送走了亚瑟,拿着他所写的东西看了又看,漆黑夜色中房间内的魔法照明灯格外清晰,她来回走动的影子在灯光线射下不断拉长。 66. 转换器 新的一天太阳再度升起,梵妮静静站在阳光之下感受微风穿过手指,白金长发飘飘,淡绿眼眸被挡在阴影中间。 她走向了房子在外的草地。 昨天巡逻警卫的男人已经回归,今日换成班邦游走养狗场附近,带着黑犬早早出发。 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安静地来到梵妮身旁,她怀中的孩子瞪圆了双眼注视梵妮,还没等两人开口说话便要闹着下地紧紧攥住梵妮裤腿。 “皮罗,你太没礼貌了。” “珠贝奶奶,可是她身上很舒服,有太阳和光晒熟的味道,yi我就抓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珠贝连忙向梵妮道歉,面对孩子的无礼,梵妮没有计较,反而低下身子挑逗皮罗,春水粼粼碧波荡漾的眼眸直直映在皮罗眼中,“那我就像光一样喽?你见过其他的光?” 孩子不假思索连忙点头,对着梵妮和善温柔的面颊笑了出声,但很快害羞似的低下脑袋:“赛拉菲娜姐姐说这种暖暖的闪闪的叫光,靠近了脑子里一直吵架的声音就没了。” 梵妮微微一顿,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紧促起来,与珠贝对视无言,轻轻抚摸了下皮罗柔声开口,“脑子里一直吵架的声音会很频繁出来吗?那些声音在吵什么呀?我有幸得知吗?” “恩,他们每天都会在脑子里说些不好听的话,没有结束的时候,但碰到你声音就消失了,身体也暖暖的。 我听不懂他们争吵的东西,也不敢靠近,他们好像会吃人,吃很多人,每天都在因为没吃人骂我。” “那你不要搭理他们,这是之前的坏人在你们身上种下了恶果,而你很独特,你能听到他们的盘算,很幸运呢。 以后你说不定能帮助其他人收拾掉这群坏人。” 珠贝听完叹了口气,重新接过皮罗的怀抱将他抱起,年仅五岁的孩童眨了眨眼睛,尽管他听不懂梵妮语言背后的寓意,但他听明白了自己能帮助族人做一件非常大的事情,这对他而言与众不同的孤独也变成了好事,对着梵妮再次笑了出声。 梵妮没在多说什么,眼前的孩子对灵魂的感知超越了常人,假如没有家园破灭他说不定能成为出色的通灵师。 然而这位半路夭折的通灵师如今去遭受黑魔法的侵扰,凭借自身独特的体质,他能听到施咒者远在天边的咒骂,却不知如何屏蔽,只能任由自己‘聆听’痛苦的话语而无力抵抗。 能在她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适,多半因为奈西赠予的那堆东西中有能够暂时遏制负面影响的效果。 至于奈西为何赠予……她只要打胜仗后一般都会去神域撒野,顺便薅点东西送给自己。 没有例外。 跟随珠贝的脚步来到庄园地下室,梵妮瞬间开启两眼放光模式,那些罕见的器材与若隐若现的炼金术交辉相映,魔力高度漂浮于半空中,她差点醉魔。 对于魔法研究人员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头顶,一颗颗星辰样式的小球环绕于地下室,烧杯盛满溶液,支架规整而洁净地连接导管与培养皿。 里面聚集着十几人,等梵妮走上前好奇观摩这里一切时,小村长挺起胸膛自豪地为她讲解起器材与魔法。 然而豪迈健壮的声音讲到最后哽咽住,“也不知道谁能传下去,就这样埋葬于历史长河中还蛮可惜的。” 听到梵妮想要制作的转换器,小村长皱了皱眉,倒不是觉得痴人说梦,而是麻烦于对炼金术的高强度提取族中仅剩的几位未必能全须全尾制作出来。 他恐怕如今的族人中没谁的精神力能够支撑转换器的完成。 “这个仪器的驱动恐怕就在于炼金术之上,以少驱动多,需要炼金术将空气中的杂质凭借某些原料来兑换成高浓度魔力来填补空缺。 或者使原本魔力活性提高,淬炼洗礼为新的高浓度高扩散高感染的魔力,这也能令转换器实践成功。 性质的改变必然伴随其他反应,按照你的设想,选取其中惰性最强的几个方案以此确保安全倒也不难。 只要原料充足,我们兴许可以试出来。” “族长……哎,村长,你看我又叫错称号,大不了我们就接力完成,试试吧,说不定能成呢?” 希伯来亚们吵成一片,针对谁的精神力充沛到可以支撑自己做完转换器,他们愁容满面。 梵妮将空间手链里的原料尽数取出,晶石草药珠玉……无所不有,简直将所有人的眼睛闪瞎。 魔法师果然没有穷的。 他们暗自感叹。 哪怕是被神殿捉走制作抑制魔导器,也没见过如此充足的材料过。 这还只是梵妮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她退了出来,重新漫步于庄园的草坪享受着平淡无恙的时光,遥望触不可及的太阳,发出喟叹。 这样舒服的日子,也让忧心她喜爱她的人尝尝吧。 她回头望着皮罗,皮罗正采摘粉嫩清扬的月季,注意到梵妮柔和的视线,屁颠屁颠跑向她捧着盛放的鲜花交于她,而自己仅留含苞待放的花苞攥在手心。 梵妮笑得眉眼含月。 也让挣扎顽强的生命,享受吧。 每日固定不变的太阳容易令人恍惚,等梵妮从这种泡沫梦境般的舒适生活走出来,时间已流去一周。 “转换器所需的炼金术我们几位想了想,还是写在羊皮卷上了,比起家族将炼金术珍藏起来遮遮掩掩,我们还是希望能够发扬光大。 假如当时懂得炼金术的人足够多,兴许就成功抵抗军团的突袭了。” 小村长愁眉苦脸地交予梵妮手中,转换器他们已然制作完成,一柄小巧玲珑的宝石镶嵌于浅薄金属,宝石中央刻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不隶属于大陆中任何一种。 远古失传的文化多的去了,突然冒出其中一个也不至于令人大惊失色。 “转换器的底座我附加了胶状物魔可可果实的粘液,能多次使用,用完了就自己更换。 你需要它装配时粘贴上去即可,需要取下就用冰水冲刷或蓝头鸟羽毛撬开,别的改进地方你自己看着来就行,反正宝石别动其他随你。” 小村长望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夸赞,梵妮指腹轻轻摩挲宝石表面,心想自己果真来对了。 “你们没想过制作类似转换器?” 面对梵妮的真挚发问,小村长沉默片刻才开口,“想过,但太耗费原料,一般也凑不齐,有这个技术但没有资金支持不动脑子也知道天方夜谭。” “……” 幸好她准备充足,否则这一趟还真未必成功。 亚瑟早在几天前便将笔和梦境内容呈上来,她看完后连卡洛斯都没搭理便早早关门入睡,尽管自己在床上扭动来扭动去没有半点睡意,可架不住亚瑟梦境太惊人她难以承受,谁也不想见。 什么叫亚瑟美美与三十多位女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约兰达怎么成了他的‘肱骨之臣’?为什么皇帝会觉得他有足够的眼界逼迫他与公主成婚? 扯不扯? 还有轻而易举便能获得神器秘术,不是精灵传承就是人鱼遗迹。 说实话,她真的狠狠心动了。 ——人生也能如此易如反掌吗? 当然,这都是玩笑话,她更在意的是梦境中的世界崩坏。 看亚瑟所写的,所有神明最终导向灭亡派,五大陆被抛弃,所有人注定死亡而无灵魂。 自救失败。 命运向来残忍至极,对任何生命而言,提前得知既定的一切是极其残忍的事件。 你兴许会反抗,想尽办法绞尽脑汁更改一切,可最终却发现自己的反抗都是命运编纂下的成果。 你以为自己倔强坚强、面对不公能够挺身而出,你以为自己会反抗命运到底,可一切都是命运给予的底色,你从未跳出那条边界。 所有生命对于灰壤的自救都被刻在命运的细绳之上,而细绳通向了湮灭。 “不对,”梵妮倏然坐起仰望窗外明月,“现实和他写的完全不一样。” 她再次想起约兰达曾与她讲起的洪水故事,命运之神分明想将亚瑟看做方舟之上的唯一人类,但祂明显失策了。 这场洪水万一能被终止呢? 她再次让被子盖住脸颊,呼吸渐渐平稳。 至于亚瑟如何跑到这里来的……梵妮看着那些记录禁不住捏了捏自己耳垂。 他自从上次被罗伯特看到后游向光明神的主神殿,然而谁也没猜到那里竟有亡灵法师,亡灵法师见到亚瑟的第一面就笑得合不拢嘴。 极品的灵魂可算是被他抓了! 于是亚瑟就这样狼狈的见到了梦里的神殿。 只不过是地下版。 他废了很大功夫才和同样被关押的犯人取得联系,其中一个希伯来亚的小孩特别喜欢他。 为了让他飞出去,小孩告知了希伯来亚里的其他人,他们想了很久才决定帮一把亚瑟。 然而小孩在亚瑟出逃的前一天被当做实验耗材死掉了。 亚瑟得知此事哭泣很久,而后神迹爆发。 梵妮看着纸上所写的离奇的故事,顿时揉揉眉心觉得不可思议。 但想到亚瑟和神明的关系,又觉得合理。 总之,亚瑟又又又又复活了,还带领了一大群犯人整了一次起义,起义结束后便四散逃窜,他和希伯来亚家族一起来到了白石城。 而那个小孩——也能称为捷德贞最小的弟弟,没了踪迹。 67. 返回高塔 小村长今天刚满二十岁,作为如今唯一希伯来亚家族正统血脉继承者,他很久没睡过好觉。 本来这个位置轮不到他,他的前面还有两位姐姐和一个哥哥,但他们都死在了神殿军团之下,二姐姐和大哥哥被军团割掉了头颅悬挂长矛之上,三姐姐不肯屈从神殿的指令被剖皮抽筋。 而他,下令仅剩的族人放弃了抵抗,那时族人们咒骂与责备他,可他能怎么办?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头撞死在神殿面对神像的正门,让信徒瞧瞧他们引以为傲的光明磊落的神殿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可他不能。 他没放弃过复仇,实际上,如今他能行走于广袤土地仰望星空,全靠这点念头了。 他不能死,族人不能死,死了就没法让战至灵魂退散的故友安息,最起码拉着神殿里的每一位下地狱才行。 幸好‘宽广仁厚’的光明神圣女在狱中给予了他们钥匙,趁着高层没能发现,趁着亚瑟在监狱中发动起义,他们来到了这里,韬光养晦,想尽办法研究出克制抑制器的魔导器来保证日后战争魔法师们毫无顾忌。 但此刻,梵妮·洛伦尔的出现是一个契机。 一个来自高塔的前途无量的大法师,注定无法参与到世俗战争的纠纷。 高塔也不会允许纯塔内人员自作主张闯入战争内。 这个组织建立太久,久到多数智慧生物忘记它创立初衷。 十二主神中十一位神明有固定的神殿圣殿来贡信徒顶礼膜拜,而命运之神则不同。 祂不需俗世的供奉,那些命运纺线交织一起,生命的慨叹便是祂神力的来源。 而高塔,则是祂一手筹谋的、直接干预俗世变故的机构。 根据先祖的笔记所撰写的,高塔也可能是为祂挚爱有一方生存之地而修建的……他也不敢胡乱猜测,毕竟这是一位神祇对智慧生物的诚意。 十二位主神每一位都在俗世拥有自己的骑士团,除去必须加入银月军团担任志愿军的,每位骑士都对于自己信仰的神明忠心耿耿。 尽管命运神殿中线理骑士团常年驻守其他神殿,在其他骑士团需要援助时也会出手,但作为效忠与命运之神的军队,他们极少情况才会显露于俗世间。 更多时候,偷奸耍滑更适合形容他们。 “高塔的重心放在了灰壤之上,也不是所有神明都等待着世界的消亡。” 小村长合上厚重干燥的羊皮卷,再度保存起来。他的使命还未完成,哪怕心力交瘁也要撑到最后一口气砍死大主教为止! “我能不能不走?”亚瑟面对笑意璀璨的梵妮,咽下口水喃喃道。 梵妮拉下碧绿似翡的圆帽,摇摇头,“高塔会更适合你,那里有你朝思暮想的神明信物,不想亲眼目睹或亲手抚摸吗?” “不太想……您看我都认清现实了就别再让我追随梦里的疯事了呗,我就想安安稳稳渡过这一生。”亚瑟全然不敢直视那顶圆帽,连带梵妮宽松得体的绿色裤装和她绑有炸药的腿环他都不想见到。 这和回想自己怎样惨死有什么区别? “可你的梦境并不完全是虚幻的,你得到了无尽的资源,这做不了假,既然是命运之神的赠礼,那你还是跟我回去一趟。 让命运之神好好讲解一下为什么糊弄你。” “?”亚瑟不敢说话了,神明还能做这种事情? 祂们不是不关心智慧生命的死活吗? 梵妮敲了敲他的脑袋,声音隐隐透着威胁,“其实我对你的遭遇,或者说整个高塔对你的遭遇都不太感兴趣。可是,我们需要某些早已断层了的宝物来佐证一些东西……一旦成功,所有人都能躲过暴雨,不需要另外制作方舟了,你能明白吗? 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跟我回去我就不会再次对你动手动脚,脖子也不动。” “……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得选,这样我会立马同意。” “总要客气一下,万一能愉快地一起回归呢?” “……”亚瑟并不相信。 皮罗并不知晓亚瑟畏惧梵妮的原因,但他知道他们要离开这里了,于是他低下身,再次挑选了最浓艳的蔷薇放在亚瑟手心。 “哥哥,你把花花给姐姐,姐姐就不生气了。” “……谢谢皮罗为我出主意”,亚瑟勉强笑出声,拿着花的手颤动不已,面对毒蛇一般的女人,他毫不犹豫将花交到梵妮手中,“孩子心意,孩子心意。” 梵妮眯起眼睛笑了笑。 希伯来亚家族显然对亚瑟保留不少好感,但都看出梵妮与他之间存在某些瓜葛,否则向来自信豪胀的亚瑟不会支支吾吾蜷缩身体。 像见到死神一样哭皱着脸与他们告别后离开了养狗场。 高塔是个美丽的世外乐园。 这是亚瑟见到高塔的第一印象。 而后他被梵妮带领着前往了太阳塔,震惊的目光未从他的眼中流走过。 “和太阳神神殿能够相提并论?” “开什么玩笑,亚瑟,太阳神神殿可不会用木材支撑房舍,对神殿而言有点寒酸了。” 梵妮打住亚瑟将要吐槽的话语,遏制住他少见多怪的滑稽模样。等为他领取红翡翠后,梵妮便上前申请与副塔主会谈,经过十几页文书的签订与精神测试,她成功预约到忙得飞起的副塔主的见面资格。 今时不同往夕,假如她还是长在世界之轮的孩童,她完全能够无视繁琐磨人的规矩大摇大摆闯入皇后塔与副塔主亲近。 塔巴尔静静凝望梵妮耐心填表的模样,不禁感慨万千,“你离开了小半年的时间,似乎稳重了不少,明明上次前来还糊里糊涂连禁闭都逃掉。” 梵妮摆摆手,一边观看表格具体内容一边回话,“魔法师的情绪多变而已,此刻恰逢我脾气好,于是我也能心平气和处理事物了,也能听得见去人话了。” “事实胜于雄辩,抽个时间去晋级认证一下,很值得载歌载舞庆祝的事情,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不了,我没有这个习惯,不过你要小心酒馆的妖精员工捉弄你。上次我在晴空酒馆内点了份蓝雷电曲奇,小妖精们却合伙偷偷调换了口味,变成了酒酿 巧克力。 这本来没什么,但他们把低浓度酒改成了高浓度,还是龙腐叶酒,你知道的,这是巨人泰坦们钟爱的酒,比普通的酒强劲千倍,我差点魔力紊乱。” “哦,我都忘记如今员工们更换成了妖精,说起来我三年没去过小年轻们喜欢的地方了,就像你说的,平时太忙了。 多谢你的提醒了。” “对独角兽来说,一千三百岁算老?” “不,我才刚迈入壮年而已,大概是人类二十五岁。” 填完表,她将红翡翠扔给亚瑟,告知他前去哪里休息怎么去,又讲清了整个高塔的结构,叫他多留意别走错地方,万一出事了按住红翡翠便能生成防护罩来保护自己。 与副塔主的见面在三日后的明媚上午,听闻梵妮带领一位朋友前来,副塔主专门选定了皇后塔的后花园来邀见他们。 梵妮挠挠头,送走了亚瑟她呼出一口气,不久便跑向节制塔踹开了达米恩·坎贝尔炼制工坊的大门。 工坊称不上整洁,乱糟糟的废纸平铺地面,铁钳尾端扔于飘窗一侧,巨锤随手搁置门旁墙壁上的挂钩,当梵妮一股脑朝前冲时,差点磕到自己的头。 “你闲的有病?”达米恩提着磨刀石走向她,烘烤赤红的铁摆在水池内,滋啦滋啦冒着热气,然而梵妮面对达米恩的指责称心如意极了,漏出大牙点点头,硬是让达米恩无语凝噎。 “那头龙呢?你俩不是一起执行的任务?” “呃,他呀,留在神域里听龙神训诫呢,我可没那个胆子去惊扰他们。 不过有个好消息禀告你。” “嘶,谁在乎好不好消息……我的门都被踹碎了,晚些时候还要重新安装! 你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个魔犬?每天都在给我找事做!” “不讲不讲,不就一扇门嘛!我给你修!先别说别的,你快看这几张羊皮卷里的东西!我敢发誓你绝对爱不释手。 达米恩你别生气,你看我有了好东西第一个想的就是你,奈西都没这待遇!” 达米恩死亡凝视着她的浮夸笑脸,展开羊皮卷细细打量,许久,久到梵妮拿出了雷彩虹泡芙尝了几个达米恩才回过神。 “好东西啊,竟然没骗我!” “……我很喜欢骗狼吗?” “你不喜欢,但你总是先斩后奏。” 梵妮听后耸耸肩,对于达米恩某种程度上的控诉置若未闻。 达米恩看在眼中,没好气地将她手中的泡芙一扫而光,克制住踹向梵妮的腿他才杀气腾腾地盯着她。 “自己找地方坐!” “可我还没吃几口泡芙,我的泡芙啊!!” 梵妮盯着达米恩一边啃泡芙一边攥紧铅笔绘图,幽幽谴责对方蛮不讲理的行为。 而达米恩压根不理她,等他画完图回过神,才发现梵妮手里捧起了另一份高人气甜点——泡泡梦境千层酥。 “泡芙没了我还有千层酥,多大点事。” “……” “你怎么不说话了?” “给我滚出去吃!!” 68. 成功的样品 达米恩醉心于精妙绝伦的理论,他紧紧皱起眉毛,褐色长褂挂满了工具纸币,头发被轰炸一般集体朝上,列竖阵的手微微一顿,扭头看向将工坊当做自己家的梵妮,“有没有成品?” “当然,没有成品我就不会兴高采烈找你了!” “……你来找我有失魂落魄的状态过吗?” “有啊。” “呵呵。 梵妮不再接他的话茬,见他面色铁青便赶紧低头乖巧地递给他转换器,他垫了垫,似乎找到了百思不得其解所在,乒乒乓乓的声音乍起,新的转换器模型猛地飞到梵妮眼前。 不愧是锻造之神宠爱的天才。 梵妮轻轻抚摸一般无二的模型,尽管它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但那份精美程度以假乱真不成问题。 “你的转换器很明显有赶出来的痕迹,许多原料能够进行替换……如果多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找出最为实惠的那种。 现在的转换器造价太过昂贵,不要说穷鬼买不起,富饶的庄园主或大领主穷尽一生恐怕也承担不起。” 听着达米恩毫无表情的叙述,梵妮点点头,也正因如此她才来找他修改制作配比。 “这些炼金术但凡低境界的炼金术师都不可能完整吟诵出来,只能交由高阶术士制作,但你清楚,什么东西只要被高阶大师接手都会漫天要价。 你也如此,大法师。” 被指名道姓的梵妮咳了咳,妄图狡辩:“兴许是吧,但我更喜欢等价交换,按买家财富占比来收取费用。 富豪便多花钱,穷人便少花钱,但他们面对财富流失的心情是相同的。” “怪不得倒吊者市集你的顾客源源不断,还挺讲究。 哝,你的转换器保管好,目前没几个能一比一复刻,没谁愿意拿出一笔天价来制作名不经传的东西。” 梵妮点点头离开了工坊。 她暂且没有收取专利的想法,也不需要。 一件货品的真正价值在于智慧生物对它的认可,转换器迟早会流通大陆,而在此期间对它的花式改造才是暴利行业。 打击无授权制造商太消耗精力,不如将配方公开于世,收取更改权限,省时省力还能实现自己研究它的创作初衷。 钱财不多购买原版,钱财多得像星星那就购买各种附加商品堆叠一起后的产品。 但梵妮叹了口气,对魔法师而言,他们没有过多财富的追求,相比之下,如何提升境界与魔力才是最为关心的事情。 毕竟充沛磅礴的魔力能够实现大部分贪念。 钱财、淫。欲、名声、权力、地位…… 连寿命也与魔力挂钩。 初级魔法师的寿命便能延长到一百五十多岁,更别提其他了。按照她的境界,一个罕见稀有的大法师,两千年不在话下。 梵妮带着她的新转换器兴高采烈地径直走回魔术师塔。 来到熟悉至极的塔群,她并未走向属于自己的高塔,而是来到末尾晶闪着法阵的几座孤塔,步入法阵举起法杖。 法杖附着转换器,她拧动手腕,皓白法杖顿时散发圣洁迷离的光线。 巨大宏伟的法阵一层又一层浮现梵妮法杖附近,它们转动着,搅乱风流,吞吐云雾,仿佛一场龙卷呼啸而来即将摧毁伫立于半空的塔群,星夜天空多了大片的泛红云彩。 蓄势待发的法阵悬停于梵妮面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凝神聚气,法杖掠过她的视线。 下一秒,与塔群相平高度的法阵轰隆射出与塔群相平高度的能量波。 幸而魔术师塔群的练武场由副塔主亲手加固,除了屏幕上方皲裂的碎隙裂纹,整个法阵沉默地迎接住梵妮不费吹灰之力的一击,毫无摇摇欲坠之姿。 但这吓坏了周围训练的魔法师们。 尽管来到这里的魔法师身上会被法阵自动套取防御咒,安全有保障,但亲眼目睹纯粹极致的魔力冲击,还是用他们最为熟知的初级魔法凝结而成,纷纷后退几步。 “效果不错!” 她颠了颠转换器,露出轻松愉悦的笑容。 刚刚她所用魔力仅仅为低级魔法师的消耗量,而正是这小到微不足道的魔力涌动爆裂出了法师的效果。 “我的愿望看来实现了!” 三天时间对于魔法师来说如指甲缝隙的倒刺,一扯便消散而去,但对一个普通骑士而言,三天的彻夜难眠足够击垮一颗紧绷的心脏。 亚瑟很久没体会到如此畏缩的心情,他究竟多傻才会在第一次见到梵妮洋溢笑容的脸时想入非非。 他真傻,真的,他当时就该好好把人送到梵妮脚下,然后否认自己蛮横强盗般的想法,再谨小慎微地火速逃离。 而非想梦里的美人又出现一个。 美人无论在哪个时间哪个世界都会出现,梦到又怎样呢?他真是昏了头才觉得自己就该如同龙族鼻孔朝天仰视一切。 事已至此,他除了痛哭流涕也做不到其他事。 他为自己曾傻到昏天黑地的想法儿忏悔。哪个神明都行,可怜可怜他,别在被梵妮一剑封喉。 然而黑暗时刻才刚刚到来,连脚步都轻若蚊蝇,不被察觉。 他几乎是鬼哭狼嚎地被梵妮撵到皇后塔的后花园,扑通一声,跪在了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梵妮踹他的脚刚刚放下,还没来得及禀告副塔主便见到亚瑟跪着朝她爬开,千言万语顿时堵在喉咙,眼皮跳的厉害。 “……”副塔主宁珠珊娜·白荼菲悄悄放下流光溢闪的羽毛笔,意味深长的微笑下隐隐约约透露着新奇,手中层层叠叠的文书在温暖柔光下消散空中,回到了皇后塔内部。 “一段有趣的经历”她张开口吐露出自己内心最真诚的念想,音色如流水般抚平人心。 作为由她神力滋养放纵的花园,数不尽的花朵攀附原有路径,硕大树木遮挡起耀眼日光,她抚摸着粉色蝴蝶兰,欣赏与众不同的色泽。 亚瑟见梵妮收敛住恶性缓缓上前,身体透露着说不清的敬畏,便也不敢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可当他来到白荼菲身旁之际,眼睛却瞥到蝴蝶兰之下的土壤正裸露着一截断肢,焦黑娇小。 尽管他从断肢最上端的尖锐指节判断出这并不属于人类,但内心还是没来由的诞生出恐惧,哪怕只有一瞬。 “你在畏惧什么呢?”断翼天使笃定的语气拉回了他,然而对方并未斥责,声音依旧清脆悦耳,纯圣光洁,“这只是一次最平常的聊天,无需幻想太多,来尝尝我的厨娘的新手艺,她很喜欢被活着的智慧物种称赞食物的美味。” 她递上一枚精致貌美的姜饼,暖褐色油酥反射着微弱的光,奶油的香甜散在鼻尖,姜饼做成纺车样式,根线分明。 梵妮没有说话,也没拿起姜饼大快朵颐,实际上,她静候着副塔主的命令,高尚的头颅低了下去。 亚瑟始终昂扬着头颅,哪怕他没有坐下,哪怕他挺直了腰杆,也不如白荼菲坐着高。 天使的身躯极其庞大,站起来与森巨人的体型能够相提并论。 “你可以带点回去慢慢品尝,还有梵妮也是,你的朋友都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念他们 的。” “既然想念那就多见见吧,最近南大陆与北大陆邪神活动愈发频繁,假以时日你们便会再次分离去执行任务。 ——朋友还需经常联络才能维护好感情。 常常这块姜饼吧,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呢。” 白荼菲亲近地拉过梵妮,硬塞给她一块姜饼,而梵妮张口咬下的瞬间便深吸了一口气:“让您的厨娘勤加练习吧。” 好难吃! 怪不得白荼菲分给他们,这谁咽得下。 她强制塞入亚瑟口中,见到亚瑟吃屎一样拧成一团的表情才露出一抹微笑。 “我会转告她的。”白荼菲笑眯眯地放下手中姜饼,想了想决定送给神域一些,笑意于是更深了。 她轻轻抚摸过自己的羽翼,抬眼看向满脸苦涩的亚瑟:“你见过我,兴许是哪场梦里,又或是你漂游到了命运之神的神国内,目睹了我的雕塑。” 白荼菲平淡地诉说出毛骨悚然的事情,说完她微微停顿,脑海中似乎思索着某些事情,想清后指了指他的的大脑,流光般的神力乍然通过手指流进亚瑟身体。 亚瑟顿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坦,仿佛自己身体里藏匿的副人格被夺眶而出,他重新掌控了大脑的控制。 “看来祂的确中意你,连你命运的纺线都赠予其中,可很遗憾,,神明的玩闹早就止步于此。 然而最残忍的地方在于祂没能收回礼物,这对你而言并非善事,我想你也能自己感受出来。” 梵妮望着白荼菲手中刚刚抽出的金黄的纺线,内心压下一层浪花拍案的心情,眸光阴沉下去。 亚瑟却微微怔住,那张脸神色变来变去,最终‘嘶’了一声,艰难开口:“我……真被当过世界之子啊……” “那对你并不公平”白荼菲并未反驳亚瑟的惊叹,但留下了恍惚的话语,亚瑟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梵妮便明白了这层祝福背后藏着的悲剧。 亚瑟会是新生神明,世界将会坍塌,灰壤侵吞大陆的所有造物……多么具有喜剧色彩的一幕。 可命运的纺线却埋藏在他自己身体内。 纵享狂欢过后,命运的纺线便抵达了终点。 神明的纺线无穷无尽,最终归处连命运之神也无法断定,它可能连绵延伸下去,也可能猝然断裂。 但亚瑟的纺线已然断开,无论这场闹剧最后结果怎样,他都会成为牺牲品埋葬于历史洪流。 甚至那时连冥河都没有,灵魂毫无去处,只能消散于新建的世界就此消亡。 他没有成神,一切都是骗局。 人类最后的丧钟自他敲响,安然溃败于美丽的新世界前。 “不过没关系,闭上眼睛,你的纺线会恢复原状的,可怜人。” 折翼天使喃喃开口,亲自为亚瑟送走了金黄的纺线后才垂腰饮下一口茶,摘取距离身体最近的花揉碎叹息,“忘掉那场华而不实的梦吧,为了自己。” 亚瑟已经待在原地大脑短路,等他梳理完一切接受了自己天才般的陨落后,他才点点头,呼出一口气笔直站立。 梵妮歪歪头颅,面对成为棋子的亚瑟内心油然而生一股荒诞的怜悯,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抹除。 再怎么说亚瑟都享受过好时候,有什么值得可惜?他只是回到了本身该在的位置上。 “梵妮,你似乎仍有疑问。” “额,是的,阁下,我想知道假如没有我的变量,这个看似美满的故事真的会按照亚瑟梦境里进行吗?” “你也说了,看似美满。” “我知道了。” 69. 奥莱娜 一周后,亚瑟被送回希伯来亚家族的藏身地。 他不太能接受高塔内的高强度训练,而且也放不下家族里的人,梵妮亲自送走了他。 在此期间,她也去了趟生命之神的主神殿里探望过卡洛斯,不出意外,卡洛斯依旧双目紧闭睡得深沉。 告别神殿内的神官,她又急忙前往魔法师公会申请了大法师的勋章,认证结束后梵妮望着精雕细刻的金黄色勋章笑了出来,随手抛在半空中几次兴奋极了。 假如碧佳斯没有因桑沙麦家族里某个小辈惹出大乱子需要她收拾残局的话,梵妮恨不得立马飞到碧佳斯身旁得意洋洋告诉她:“我也是大法师了!” 回到高塔,她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从前的模式,钻研法阵、研究魔导器、阅览古籍、接取任务、打击邪教徒、售卖魔法道具…… 某次她前往南大陆时还碰到了自己的翼人好友,痛快聊天后成功卖出一大堆魔法道具。 但针对灰壤的复原术或销毁术依旧毫无进展,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遏制灰壤的吞噬以及歼灭某些邪神对灰壤的催化。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比如复生魔药成功研发出来。 只要沾染了灰壤的活人灵魂层面上还没被侵染,那么饮下复生魔药就能依旧灵魂原有的身体重新长出来。把灵魂从带有灰壤的身体里抽出来,然后三十秒以内将复生魔药洒在灵魂上,不出十分钟就能长出原来的身体。 当然了,领海内从身体里抽出来不超过三十秒都能使用复生魔药。 但长出来的身体是与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的,不带有任何治愈效果,正常死亡后从身体里冒出的灵魂被撒后也不会长出来新的身体。 虽然看起来还挺鸡肋的,但起码给了沾染灰壤后完全没有活路的生命一条希望。 就是这种魔药明面上只有神殿在售卖。 ——高浓度提纯的神力是复生魔药最重要、也最难以获得的配料。 除了高层神官几乎没谁能提供这佐配料。 但高塔与神殿共同决定公开这份配方。 兴许也算得上个好消息吧。 梵妮闲不住自己,有时她也会跑到桑沙麦公爵府看望碧佳斯,有时也冲到北大陆的莫里斯侯国的城堡里与奈西一同种植魔药。 半年过去,她倒是越来越忙碌。 直到某天她正想前往命运之轮的育儿室看看有没有学魔法的好苗子,结果被信使拦住了去路。 接过陌生火漆徽章的信件,她走到一半的路中央又折返回去。 回到了魔术师塔内的公办区域,梵妮和其他两位魔法师打过招呼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轻轻撕开了信封。 里面的内容不多,她先是看过写信人,发现寄信人是罗伯特和塞拉菲娜微微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但很快压了下去。 整封信带有一种塞拉菲娜的极简风格,没有任何废话,半年时间内她将那群改造生命的魔法师痛殴一顿,又联合了智慧之神的圣子稳住灰壤的前进。 罗伯特眼中藏有的灰壤已经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复生魔药的研发还是慢了一步,这小子没救了。 但解剖学者们帮助罗伯特学会了与灰壤共生,只要有足够的神力汇入他的灵魂,那么他与普通人毫无不同。 他们还专门在他的心脏和大脑内镶入三个抑制器,在塞拉菲娜的神力压制下灰壤被困死在灵魂最深处。 哪怕他真死了,灰壤也不会爆发出来。 这是关于她本职工作的汇报,毕竟梵妮是介绍人,总该说说的。 而讲完罗伯特的事情后,信件内容顿时话锋一转,直直白白让梵妮去多伦耶尔魔法学院为捷德贞出口气。 她被某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欺负的快崩溃了。 “……来活了。” 看完,梵妮只说出三个字就匆匆离去,办公区域的其他两位魔法师朝着她点点头,没有过多不满和好奇。 就像他们自己都会忙到一半便跑出去一样。 多伦耶尔魔法学院坐立于金雀蓝帝国的东方,梵妮曾经来过这所魔法学院参加比赛,对于这所学院,梵妮只记得里面的学风不太正,但学生的质量很高,在所有魔法学院里面数一数二。 和养蛊快差不多了。 学院内的隐月广场宽敞明亮,十二主神雕塑神圣伫立于广场每一处角落,镀金地面反射出灿金色光芒,映衬着来来往往步履从容的学生容光焕发。 他们脚下刻有巨大宏伟的万神殿图景,相传是最初建校者曾有幸目睹神域后专程搭建,还散发淡淡光晕,光晕中埋藏着安抚灵魂的法阵,站久了还能察觉出内心世界逐渐由烦躁转为静谧,不安情绪通通销声匿迹。 “听闻圣女大人能够控制住这鬼东西的侵蚀,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兢兢业业钻研灰壤?魔力根本对灰壤的消散毫无用处!” 奥莱娜紧握住自己专门打造的宝剑,在同伴抱怨愤怒中朝广场中心更进一步,而她那脾气火爆的同伴见状抿了抿唇,知晓自己再次脾气暴走后不再说话,身体也靠近广场中心默默消化情绪。 奥莱娜甩动手臂放松肌肉,骑士课程的体术训练累得她气喘吁吁,尽管她很想劝慰好友放松心情,但她此刻更需要放松自己,“真为你的境遇感到难过,可灰壤的问题无法逃避。” “别气馁嘛,万一真让你们这群魔法师研究出灰壤抗性的存在呢?” 她轻轻笑着,重剑却交由同伴保管,自己找了处带有树荫的长椅缓缓坐下,衣衫口袋中的手帕早被训练流出的汗液浸湿,心疲力竭。 刚刚饮下一口水,低头瞬间望见一簇长到脚踝的灰白布料轻盈走过自己眼前,沉默片刻,猛地想起魔法师公会认定的灰白袍只有法师境界的魔法师能随意外穿,出于好其目的又强迫自己抬起头,正巧与那位灰白袍的大人对视。 灰白袍大人淡绿似春的双眼眨了眨,转变为一轮弯笑,柔声招呼道:“看来最近很劳累,戈顿小姐。” 她的同伴此刻已宕机,僵化的头好不容易解冻又学起永动机,在她与灰白袍法师间来回转动,眼球放光,“你俩认识……不对,这不对吧……能把她介绍给我认识吗?” 奥莱娜 拿肩肘了下少见多怪的同伴,拉住同伴伸出的手突地重新站立,躬身行礼开朗欢笑,“是有些,魔剑学对身体素质的要求太高了,不劳累点会挂科完蛋的。” “魔剑学?对于基础落后一些的人来说确实会有点累。”梵妮微微颔首,重新打量起曾经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女孩,却发现她早已与过去割裂,手中厚茧完全能割坏自己曾经的脖颈。 奥莱娜取回自己宝剑别在腰间,长发盘起,眼睫颤动,皮肤晒黑后散发出独特光泽:“累就累吧,总比什么也做不到强。 对了,您怎么突然到学院里了?是高塔那边需要您做些什么吗? 最近帝国暴动有些多,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吗?” “别想了,我只是来看看我投资的学生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 听到奥莱娜没再多问,梵妮轻轻笑了一下:“我记得戈顿子爵的爵位似乎是切温公爵亲自授封的?” “您没记错,怎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切温公爵新颁布的一些政策了,和暴动有关系吧。” 梵妮随机释放出脑音魔咒,仅由奥莱娜收取的内容被她接听到的瞬间眉毛拧成一根线,浅褐色眉毛终于破开细微阻隔连接在一块。 随后,她点点头,低眉敛目略显紧张,“我明白,家族里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坚决。” “当然了,你那么努力又有倾洒鲜血的决心,试炼指定没问题。” 切温家族并非当今议会沉默寡言的模样,就像他的家族徽章内的黑曼加,这个家族早早隐匿于草莽间,尖牙含在口腔内蛰伏。 而戈顿家族作为初代切温公亲授的子爵,自然只当切温公爵的附庸。 切温公爵想蛰伏,他们便打起掩护,总之,一部分起义军其实来自于戈顿子爵领地内。 而奥莱娜经历过绑架拐卖案后不愿固收城堡里躲藏一辈子,尽管她有位兄长,尽管她兄长的能力天赋异禀,她也不想蜷缩在父亲母亲编织的港湾内苟且偷生。 会点魔法超帅的好嘛? 来到多伦耶尔学院后她便选修了门魔剑课,又加入了学习社团督促自己。父母未来的筹划她早从兄长那里听说,为了不使家族抹黑,为了推动那些暗处潜藏的计划,她不能当一辈子只会跳华尔兹品尝花茶的小姐。 同为贵族,桑沙麦家族内的碧佳斯就不能轻易招惹。 毕竟年仅二十岁就能成为大法师的人找不出第二个。 哪怕梵妮也都是二十三岁才成为的。 “嗯……说到碧佳斯·桑沙麦小姐,她最近有些变故,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什么内幕。 自上周她被请到皇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我记得她似乎没有成为皇太子妃的想法,这么长的时间留在皇宫,外界难免议论纷纷。” “?” 梵妮听到奥莱娜的话微微一怔,碧佳斯不是前天还寄信给她了吗? 那封信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绝对是碧佳斯亲自写的,也绝对是她的魔力送过来的。 信的内容也没有任何不对。 70. 被欺负了?! “嘿,真稀罕,你还能记得住我,说说吧来学院什么事。” 草药学教授树人特金哥刚一下课便见到安静等在教室门前的梵妮,身体树枝一阵颤动,树干逡缩起结节般的木疙瘩,放在树皮包裹的脸部分外明显。 梵妮讪讪一笑,面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教授鞠躬问好,“有些事情需要来学院处理,顺路来看望您,毕竟您只要是下课时间便就待在幻形丛林里,想见也见不着。” 特金哥听完又是一阵哆嗦,头顶树叶晃下来不少,“你的话我暂且存疑,鉴于你之前做过的祸害事,我不得不多防备一些。” “……”她明显怔住,大脑短暂思索后才想起自己曾放火烧了草药学教授的园圃,并趁着他尚未来得及灭火又施加冰系魔法,教授便在冰火两重天的境遇下生生扛过了两天。 还有自己参与魔法大赛时将他的宝贝儿子又烧了……听说树顶留下了枯枝烂叶,再难抹去。 “……真抱歉,都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您来还没忘呢! 放心放心,我不会和小时候一样任性刁蛮,讲真的,您还是脾气太温良了,竟然能忍住不打我!这要是放下高塔里,碧佳斯早就甩给我魔咒叫我体验千刀万剐的感觉了。” “哼,打你难道你就会改?” “如果放在那个时候的我,应该不会,但会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学乖点不让您发现。” 她如实说出自己的感想,成功获得教授刀人的眼神。 “碧佳斯可没有亏待你,再过个几年你能与她相提并论……不是已经到了大法师的境界了吗? 你们这些魔法师啊,有了力量便不满足于现状。她最近可不安生,要是想知道她的近况你还是早点走吧,学院不会干预任何一方的抉择,也不会参与其中,你别妄想我们会偏向谁。” 梵妮点点头,她当然明白草药学教授的意思:“我还没糊涂到这种程度,不会强人所难的。 此次前来其实是想看望我的被资助人成长如何……听说她过的不太好。” “哦?你资助了学生?还被欺负了?更稀奇了。 不把人交给你上学的地方,反而送到这里,啧啧,还不如你直接任教。” “别这样说,我也怕被欺负。” 树人教授静静看着嬉皮笑脸的梵妮,只是轻轻哼了几声没有回复。 她还能被人欺负? 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梵妮露出一张笑容满满的脸,温声道:“她是您大课的学生,名字是捷德贞·冯依诺,是上学期您唯三给出s级评价的学生。” “我想想……哦!她呀!看起来确实有点畏畏缩缩,但脑子和悟性都不错。” 听到这句评价,梵妮没再说些什么,两人默契对视一眼,长久无话。 这位草药学教授上了一天的课,精疲力尽,得知大体情况便匆匆回去休息了。 回去前送给了梵妮一抹夹灰的枯树枝,当做是还乐意看望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的赠礼。 梵妮是个识货的人,尽管树枝表层脆到沙沙作响,顶端的树叶焦黄残缺,却依旧能从其中感受出磅礴惊人的生命力。 这是不死鸟涅槃过后残留的灰屑。 凝聚成树枝模样,妥妥的无价之宝。 看来他内心深处并不像嘴上说的那般铁石心肠,总归是不白白培养一场,比谁都希望碧佳斯能继续活下去再创辉煌。 毕竟碧佳斯曾经也是他的学生,同时早年便提出了草药占卜的预知方向可控化指引,并在学院未毕业期间研究大获成功。 称得上一个纯粹真挚的魔法研究者。 特金哥这样评价过碧佳斯,但她面临的束缚太多,她内心的束缚也太多,不解决掉烦忧事,有些研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成真。 当然,他也曾期待过梵妮能继任碧佳斯未完成的学业事业,可她同碧佳斯一样心事重重,走不长远。 梵妮回望着树人摇曳乱颤的身影,收起这抹会,在大厅里转了个弯向右走两分钟便来到了捷德贞的教室。 又错着门口缝隙看向第二排整集课本的捷德贞,三秒过后,下课铃声如约而至。 然而还没等梵妮进入教室迎接捷德贞,便见到几个衣着打扮奢靡华贵的学生踢翻了她的书。 教授他们炼金术的教授尚未离开,但他对此只是冷冷扫过一眼,不作搭理。 “约菲翰!小心书!” 可被踢走的书突然盘旋在半空中,还没等那群人反应过来便直接砸向始作俑者。 约菲翰被砸飞到墙上。 炼金术教授此时才有了动静,目光瞬间放在捷德贞上,冰冷开口:“你去教务处赔付损坏教室的钱。” 捷德贞没理会这位教授,默默来到她的书前捡回了书。 但这一举动让这位教授极其不满。 “回话!” 他用魔力圈住了捷德贞。 捷德贞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处罚。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处罚。 只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以及不停翻涌而来的魔力:“她需要回什么话?告诉我,我来说。” 梵妮解开了她身上的桎梏,强大的魔力威压直直压在那群人和炼金术教授身上。 “卑贱的东西,你怎么敢!”那群人先没憋住气,带着怒气冲梵妮吼出声。 只有约菲翰突然低下头想跪下去。 作为圣骑士团的预备役,他可太熟悉眼前的大法师是谁了。 敢炸了黑暗神神像的人不多,眼前的算一个。 怎么把她惹来了?! 约菲翰不语,只默默磕头。 梵妮没有心思理会那群学生,他们说的话也听进耳朵里,但这群学生总在打乱她说话,出于教养她直接将这群人禁言了。 “莱顿特先生,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想听回话吗?学生哪里能有回话的资格,不如让我这个长辈来说吧。” 莱顿特也很想说,但他被梵妮同样禁言了。 这个女人就没想让他说话! 可自己也打不过,还惹了她满腔怒火……他可真倒 霉! “不说就算了吧,但我还想和你好好聊聊,你不介意对吧。” 梵妮轻轻一笑,送走了捷德贞与那群傲慢无礼的学生,教室门一关,开始了自己的征讨之路。 捷德贞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视线死死趴在大门上企图透视看清里面的事情。 然而她只听到一阵霹雳哗啦的声音,不久,大门来了,梵妮拉起她的手走了出去,至于那些欺负她的人,通通被梵妮打下去一个境界。 禁言尚未结束,那些咒骂的话谁都没说出口。 “您怎么来了?!!”捷德贞又惊又喜,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点神采。 “替你做主啊,总不能任你被打。” 梵妮耸耸肩,带着她去了广场上散散步。 捷德贞双手抱胸,默不作声跟在梵妮身后,她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恭喜你取得这学期的经学金,还有提前收到了法王级别导师的研究邀请,不过你最好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准备,那位导师向来不对她的学生负责,而且教授与研究的东西每天都在更换。 一个专项研究不会最长持续三天,甚至上午可能还是针对梦境,下午便成了幻境。” 梵妮面对捷德贞脸上挂起了微笑,在学院大厅内她见到奖学金获得者的图片,于是赞美的话在看见得奖者时便轻飘飘说了出来。 庞大的魔力笼罩在她们身上,来往学生听不到她们间的谈话。 捷德贞听到这份称赞与建议微微愣神,直到右手轻轻拉动头上的法师帽,帽檐瞬间遮住了她光洁的额头才开口,“我明白您的意思,但索罗西教授除去魔法研究外有更吸引我的地方,处于这个目的她是我最好的选择。” “是因为她曾受神殿邀请当过赛拉菲娜皇女的专属教师?”梵妮微微侧头,若有所思地凝视捷德贞的双眼,那双澄澈深厚的瞳眸听到人名后闪了闪,叹了口气。 兴许在魔法学院内孤苦无依,又或许魔力涌动原因致使她长久处于应激状态,她总想说些什么,那些憋在心里默默念叨的事情便脱口而出:“我知道这很难解释,我也觉得这很混乱。” 捷德贞扫过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手里揉搓着衣服,随后带着近乎自暴自弃的口吻诉说她纠结之处,“我的家族很对不起她,我也是。” 她微微带了点哭腔,留意到梵妮没有任何不屑烦躁才继续开口:“塞拉菲娜皇女……我的这位老师…… 其实老师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时多数时间里是失忆状态,只会低眉顺眼,但人很好,后来圣……他们来了,老师被打掉了一只眼还磕伤了脑子,可那群家伙竟然说是为了迎接皇女而来。 他们都快打死她了还睁眼说瞎话!可族人死太多这些话真的假的倒无所谓了。 “我和另外三个人背着族人把重伤在身的她捡了回来,你看,那群家伙根本不在乎她是生是死,他们就是用这样的理由来抓我们而已……不过老师因此恢复了记忆,几个法术就驱赶了入侵者。” “然而老师还是被驱逐了。” 71. 老朋友的孩子 “她要想见你谁也拦不住,别想她了,先和我聊聊你的近况吧。”梵妮微微侧头听完捷德贞啰里啰嗦的嘟囔,轻笑一声淡淡开口。 捷德贞眼睛来回躲闪,而后深呼一口气强撑出一抹笑:“也没那么遭吧……兴许吧。” “没有吗?可你没少在学院里受到排挤,否则怎么会见到熟人就呶呶不休?”梵妮扭过头看着捷德贞,被戳中心事的少女抠弄了会儿手指,精神越发急躁上来。 她们行走于隐月广场,两人并不显眼,这里多的是前来调整魔力的学生,那些频频回头的学生多是看望梵妮高贵强大的灰白袍子,至于她是谁她长这么样子,大多数留有目光的人辨不清。 梵妮主动隐去了自己的面容。 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些人不长眼,哪怕是个大法师也要挑衅。 刻薄的身影拦住了梵妮与捷德贞,恶意满满的话顿时喷出来:“呦,这不是优秀生捷德贞同学吗?你旁边的是你的亲属吗?我还以为你家里人死绝了呢!贫困的家庭总是在死人,也不能怪我合理猜想。” “霍克,你说的真难听,捷德贞同学只是不善交际。” “得罗菲斯,你是害怕她的大法师家人像对待炼金术老师一样对待我们吗?怂包死了!不就是个大法师吗?我的母亲都吃了好几个了!” “你错怪我了,你看捷德贞同学缺钱的样子,肯定不支持她上礼仪课,我们应该多体谅她才对。” “切,贱民就该有贱民的样子,滚回她的老鼠窝才对!” 他们越说越起兴,可梵妮根本没有想要搭理的意思,确定好捷德贞脑海中毫无面前几人印象,她手指轻轻一转,那群人顿时栽进神像面前的水池,水流冰凉油腻沾有粉尘,质地如丝绸闪烁银光,惊得几人大声叫出来。 哀嚎并未引起过多目光注视,将人抛入水池屡见不鲜,无论身份高低贵贱,谁还没有过这种经历? “我记得那枚勋章”,梵妮靠近其中一位橘红发色的青年,指腹轻轻旋转一周,赤红勋章在众人视线下悬浮空中,稳稳落在她的手心,“唐德曾和我炫耀过,他嘚瑟的神情我至今也未忘却,毕竟他的炫耀为他挣得了雷系魔法……黢黑的尾巴差点被电熟。” 她眨眨眼,纯净脸庞绽放出清爽的笑,吟吟调动起银绸池水再次浇在他们头顶,“你是他的直系兄弟?长得两模两样的,怪不得我没认出来,不过没关系,礼仪到了就行 ——感受一下唐德被电熟的滋味吧。” 闪耀雷霆炸开流水间,刺眼的闪电过后,一只信鸽突然飞到梵妮身旁。 她盯着鸽子看了好几眼,才想起来这事唐德的通讯幻影。 通讯幻影一般是魔法学徒们收到魔法学院通知书并签署好自己姓名后通知书自行幻化的一只与自己不同种族的幻影,几乎所有魔法学院都会采用这种途径来联络学生们。 学院所有通知与各项申请都可通过幻影实现,包括一些社团往来人际交往,都能利用生物幻影一一联络对方。 而生物幻影并非纯粹工具,它也能进行简单沟通与回应,魔法师大多各有各的精神问题,一只别样的顺眼的虚假生物反而能给他们慰藉。 比如捷德贞的入学申请书便幻化成了一只月属性的妖精,银白长发时常散落在她的手心,小巧手掌裹住她的拇指肆意撒娇。 而梵妮的则是一只不爱理人的黎明闪蝶,它时长将它璀璨如星的翅翼停在梵妮手心微微抖动,作为对梵妮的回应。 一般来说,离开学校后生物幻影仅能接收信息,这种弊端下多数时候这些幻影便成了解闷的小玩意。 但梵妮一般不会拿出它来,它不喜欢梵妮高塔赠予的琥珀石,但它明白梵妮绝不会扔掉,便自己化作一束光附着于她耳尖处,随叫随到。 此刻梵妮眼前的信鸽则是唐德的生物幻影,它围着梵妮飞了一圈才开口:“这破小子趁我没盯住他又狐假虎威!” “老朋友,我不想听你说的这些话。”梵妮打断了他的借口,冷静道:“我的学徒在你同胞手下遭受了屈辱,你不仅没有个合适的解决办法还想推脱掉,真没担当。” “是因为我之前没让出比赛的获胜方。你心存不满故意指使你胞弟做的吗?还专门将自己的信鸽放在他身边随时撑腰,你呀你,小题大做。” 唐德没有反驳梵妮的话语,或者说,他没想和梵妮对着干。 但梵妮绝对生气了。 “我的错我的错,等下次莫里斯侯国想出兵攻讨谁我绝对说一不二帮莫里斯侯国,以黑暗神的名义起誓,绝不背叛此诺言。” 罗文·唐德的信鸽眼睛咕噜转了好几圈,大概明白主人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立马跪着抱紧梵妮的右臂,哭嚎道:“主人他真的啥都不清楚,咕嘎——但支持您的一切决定!请您别放弃与他打出来的友谊,他不太舍得与奈西阁下决裂。” 梵妮的生物幻影黎明闪蝶见状重新凝聚出来,尽管梵妮离开魔法学院后很久没用过它,但不代表它是个废物。 它迅速踹飞了信鸽,愤怒狰狞地朝梵妮臂弯飞了又飞,这次磷粉落在她身上,使得她笑出了声,“他的家务事他自己看着处理。” “主人明白!” 说完,信鸽死死用喙啄橘红色青年,逼着它请假回家剑法伺候。 而后,梵妮走到名为‘霍克’的红发狼人身旁,笑了出来:“坎贝尔家族的狼人?有点意思,如果我割下来你的狼耳,你母亲会杀了我吗?” 红发狼人想要开口撕咬梵妮,却因梵妮的高浓度魔力逼迫地喘不上气,就在马上被憋死时梵妮又放下他,蔑视道:“让你母亲来和我谈谈,不然你的护身卷轴别想要了。” “贱人!” 霍克还没说完这句话梵妮立马释放魔法震碎了他的心脏前的骨头。 他晕死过去。 此时,刚刚填表申请外出任务的奥莱娜松了一口气,想着回宿舍冥想休息,砖头却见到梵妮身姿挺拔容光焕发乐吟吟地戏弄跌落水池中的七八个人,怔住了。 大脑试图运转几圈,结果更深的不解包裹住了她。 她询问身边的好友,妄图找出这场闹剧的起源,“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好友微微侧头,似乎思索如何开头才能偏向捷德贞,谨言慎行起来,“学弟学妹们想传承多伦耶尔学院优良作风,但似乎触怒了大法 师大人,于是大人给了他们点小惩戒。 而且学弟学妹们……家里似乎有和大人交好的,倒大霉了。” “啊?这群人还真是,卡伦耶尔学院正是有他们才致使招收的学员越来越差,究竟何事能有个正经组织管管他们。” 好友卡捷琳·茨林托起脸颊,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她决定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但显然以她的脑经完全想不出合适的主意。卡伦耶尔魔法学院的风气并非由学校内部掀起,而是外界贵贱高低带来的副作用,想要扭转这种局面至少让平民成为贵族,贵族跌落高坛。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卡捷琳抬头望天,等奥莱娜用肩肘拱她才慢吞吞回正,一本正经道:“不如我们和那个学妹……她拿了奖学金对吧,一起组建个社团吧,专为遏制这种欺凌现象而建立,如果可以最好获得学院院长支持。” “你认真的?” “当然,尽管听起来很荒诞天方夜谭,也从没人试过,但现在正好有个大好时机,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你瞧,我们能力不菲,还有着干劲,最适合做些冲动不计后果的事情。过了这个年龄就不在享有干糊涂事的机会了,那太可惜了,” “……可真的很草率啊!“ “但凡不草率我们也没这个心性去做啊。” “说的也是,嘶,我干了!” 奥莱娜右手攥拳轻轻敲打她的好友,郑重其事跑到捷德贞面前,嬉笑道:“学妹,你似乎一直被某些烦人的家伙纠缠,我有个好点子想不想听呢?” “……” “别面若寒霜,我没有恶意,而且我相信你听后会想要加入的,毕竟能够以学院权力来整治那些人还不用考虑他们背后负责的关系链条,怎么看都不亏。” “……” 捷德贞朝后退了退,可余光望向梵妮温和的双眼,她又站了出来。 “您会干涉欺凌现象吗?”奥莱娜注视着心情大好的梵妮,轻轻发问。 梵妮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只是用手扫扫衣摆沾染的灰尘,“真要我和他们作斗,有点拉低我的档次,学生的事情当然要由学校、学生处理,我算什么呢?” 奥莱娜点点头,她当然懂得梵妮的话外意思。 如果这件事情真把学生的家人扯进来,这个社团也就白白建立了。一个国王和一个贱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争吵,可能吗? 所以还是要从学生入手。 而捷德贞则最合适不过了——她作为拿了奖学金的人,是为数不多能同学院院长交谈的学生,而且从出身角度讲,她们需要一位能力卓越却屡屡遭遇欺凌的可怜人来增强可靠度。 奥莱娜觉得她能成功。 梵妮也觉得她能成功。 捷德贞在两人的视线中来回漂移,最终,她点点头,答应下来。 “你们的想法很不错,但绝对会有阻碍,想好如何处理也很重要。” 梵妮隔在她们中间,淡绿色的眼睛意外明亮。 捷德贞望着她,抿了抿唇开口询问:“真到那时候我能问问您吗?” “我的荣幸。” 梵妮这次回应下来。 72. 一桩美好的生意 “……您快把各个学院的人收拾了一遍。”捷德贞快跑堪堪跟上梵妮的脚步,气喘吁吁停在梵妮身旁。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被强制送来会议室。”梵妮淡淡环顾位于阶梯教室旁边的会议室,叹了口气打开大门入座其中。 捷德贞同样被校方邀请到圆桌一侧,坐立难安如坐针毡。 梵妮倒是反应没那么激烈,目光望向会议室墙壁上的五大陆的地图,静静等待眼前那群院长能说出什么。 会议室内的翠色玄窗严丝合缝紧闭着,眼前桌椅似乎参入了黄金,哪怕没有过多光线也泛出独特的黄晕。 “洛伦尔,你到底想干什么?学院也让你进了,学徒也让你打了,还有哪里是你不满意的,非要把整个学院闹翻天不可?” 白胡须的老者晃荡了下他的权杖,眼睛微眯,声音带着轻微怒意,似乎对梵妮这种打扰他研究的行为极其不满。 “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上次见面还只缩在奈西·莫里斯身后”,一声疲惫不堪的生硬从梵妮身旁传来,细若游丝的语气带了点疑惑,随后又立马转为死气沉沉:“哎呀,随便吧,要不是你魔力威压强行让学徒们的境界低了一级,我都懒得管这件事。” 土精灵松松软软趴在桌子上,他连续一月深入地底研究东西,不靠谱的学徒们还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就被急忙喊了上来。 一个月没合眼也没见过光,结果上来就告诉他,洛伦尔这家伙闯了大祸。 可管他什么事情,学徒们的家族不满就让家族派人来收拾她不就行了? 让他协商有个屁用。 教授什么时候成这群学徒的管家? 想到这里,他怠工情绪更剧烈了。 梵妮将他们七嘴八舌的话听进去点点头,双手交叠在腿心。 她当然明白这群教授的烦躁:“他们要有本事就不来找你们了。” “我记得之前矮人一族的小公主似乎也是这种境遇吧,这次不止有家族不满我的做法,我猜支持我的也不少。” “他们要打要杀随他们,直接来找我就好。” 土精灵听完甩甩手,瘫在座椅上有气无力道:“她都这样说了,你们还想干什么,有话快点说啊,耽误时间!” 兽人自他们吵起来时几乎没说过什么,两只手一直放在额头上揉来揉去,表情越来越狰狞:“弯弯绕绕的墨迹死了!谁知道你们到底藏什么心思了,快点做出决议!” 梵妮无所谓地摊摊手:“是啊,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不说我怎么知道。我的时间也很宝贵,神殿给我递了邀请函,你们不给出具体办法我可就走了。” 法师龙裔与魔药师蓝发工装女子面面相觑,实际上他们这群院长根本不想管,要不是某个家族里的法圣和精灵王不肯罢休,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人家被打的最惨的狼人都没说什么。 第二天还带着厚厚大礼道歉去了。 一天天的净事。 “要是想找你去哪里撒泼?”土系精灵收收自己的腿,笑眯眯地没个正型,瞄了梵妮一眼开口问道。 “生命之神的神殿啊,或者他们去莫里斯侯国找魔女也行。” 白胡须的老者叹了口气,看来大家都很满意梵妮的主动退让“……好了,既然这个问题解决了,那我们谈谈针对这位学徒遭遇欺凌的问题。” 梵妮挥挥手打断了他:“不止她一个人的欺凌问题,要谈就谈全部,否则我来这一趟白来了。” “哈哈,瘸子,听到没有,这是伸张正义来了,快快说点你想干的事情,我解个闷。” 土系精灵重新整理好松松垮垮的长袍,来了兴致后精神都抖擞起来,眼皮也睁开了腰也不疼了,连骂白胡须老头的力气都有了。 “切,也就这点事能吸引你了,土鳖。”兽人狠狠剜了土系精灵一眼,然而对方并不否认,只是轻哼一声不搭理。 黑发蒙眼的占卜师把头扭向一边,对着梵妮冷静开口:“明白你的意思。” 白胡须老者点点头:“听说小学徒想组建个社团,既然如此我们愿意让直系学徒不帮她们一把。 洛伦尔,你和我们都没法插手太多,但你真想成为保姆,我们尊重你的想法。” “……” 梵妮听完顿感无语,但懒得怼上去了。 “行行行,你们说的都对。” 捷德贞还没听完他们具体商讨的东西便被梵妮拉了出去,她想说点什么,但梵妮拦住了她又重新返回会议室里,随后会议室里便发出了叮呤乓啷的声响。 捷德贞眨了眨眼,选择听从梵妮的话老实待在门前。 不久,大门开了。 会议室里每个人举止得当干干净净,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梵妮肉疼一般一言不发,身边还堆放着快和她一样高的魔法道具和魔导器。 怪不得肉疼,捷德贞冷吸一口气,眼巴巴望着那堆魔导器彻底废了。 期间,矮人炼器师兴奋坏了,缠着梵妮寻求图纸想要制作某个东西。 梵妮抬起眼眸笑了几声,手指摆出‘四’的样子淡淡道:“四千金币,买不买?” 矮人听完顿时双手砸向桌面,这颗头颅都低下去,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晃过多少想法才缓缓抬起头,压着声音说:“四千金币?!!这么便宜!我要了!” 双方迅速又畅快地完成了一次交易。 回去的路上,捷德贞好奇问了问梵妮究竟怎么回事。 梵妮扯了扯自己显眼的魔法斗篷和徽章,神采飞扬:“你的院长们为了让这件事情圆满解决,又和我聊了很多,但是我不太同意便略微出手——这次我带上了和你的族人一起研发出来的魔法转换器,他们见了后就停战了。” “再然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净赚了四千金币。” 梵妮专门在捷德贞眼前垫了垫她的储物手环,随后取出其中的两千金币并放在一个崭新的储物戒指中送给了捷德贞:“感谢你的魂戒,也感谢你的族人,否则这两千金币赚不到,拿着吧,这份金币也该有你的一份。” 她送的没有丝毫犹豫,捷德贞没反应过来她究竟说了什么,呆呆立在原地直到储物戒指砸在脸上才顿时回过神,颤抖着捡回手心,嘴唇蠕动起来。 眼眶的泪最终还是憋住了。 “您接下来要去白石城?” “我吗?不,我要去光辉城的光明之神主神殿,有些事情等着我呢。” 她轻轻开口,又扔给了捷德贞不少好东西。 里面有她自己制作的,也有塞拉菲娜不放心捷德贞专门赠与的。 如果不是神殿与金雀蓝皇族仍在通缉塞拉菲娜,恐怕她早就炸飞那群嘲笑捷德贞的学徒了。 等到社团正式建立下来,梵妮才离开学校。 坎贝尔侯爵早在她教训霍克的第二天便传了消息,说是一周后光明神神殿见。 光明神神殿,多好的地方。 无论是她还是坎贝尔侯爵都不信仰光明神。 在其他神明的眼皮子底下,她俩也不至于说着说着打起来。 传送阵的速度极快,一呼一吸之间梵妮便来到了神殿大门前。 光辉城的神殿建设得高耸圣洁,比起西大陆风神的神殿和白石城的 生命之神神殿,光辉城更显肃穆庄严,远远望去便不自觉屏声敛息,神情庄重,连嬉笑都不敢露出一丝一毫。 且等级分明。 平民有平民的窄门,贵族有贵族的正门,魔法师有魔法师的旁门,神职人员有神职人员的秘门。 光明神神殿正门由黄金糅合神力打造而成,大小接近大型城池外围的护城门,阳光照耀下金碧辉煌,其上雕刻着光明神诞生的场景,栩栩如生。门旁是悬浮于空中的十二太阳,每一位置对应不同时间,每逢整点则那颗太阳熠熠生辉,其余太阳便如星星拱月般附着于那颗太阳身旁。 整座神殿规模极大,占有整个光辉城面积五分之一,连皇宫都稍显逊色。 纯金与纯白的极致搭配淋漓尽致彰显在这座庞大的神殿内,高耸陡峭的尖顶宽敞巨大的玻璃姿势笔直的石像纷纷为这座建筑装点。 连警示的钟都如大理石般光滑洁净。 有钱。 这是梵妮第一次来到光明神神殿内心油然而生的想法。 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有钱。 其他神殿都是由珠宝碧玺点缀,光明神神殿是黄金里镶嵌了几抹墙灰。 也不能这样说,毕竟神殿中金灿灿的物质可比黄金贵重的多……绝大多数属于无价之宝。 “真辉煌啊,每次来都值得人思考想从正门走过的信徒们内心对光明神到底憧不憧憬。 他们坐在忏悔室会惊讶忏悔室的四壁由黄金垒砌而成……还是惊讶自己所犯的罪孽用一大笔钱财就能一笔勾销。” 梵妮叹了口气,还是信徒们太温和而贪婪了,如果光明神有群和龙族一样的信徒……就这样荒诞地想下去,最终她发现光明神的神殿迟早会被偷干净。 龙族的作风从不让人失望。 远处,一辆简朴老旧的马车停靠在神殿正门前,一个年轻男人跳下来,他摘下帽子轻揉凌乱发丝,全然不顾马车上另一位小姐挡在马车门前。 那位小姐轻咳一声,年轻男人便匆匆让开道路,双手奉上扶着那位小姐下车。 “叔叔既然畏惧神殿主教们责备他对堂姐不公,就不该把人困住……害得我每日都要跑来神殿替他消罪。” “您还是一如既往善良体贴。” “谁让他是我的叔叔呢……” 那位小姐打开手中赤红的折扇,遮挡住下颌轻轻扇动,颤动的眼睫遮盖住那双红瞳,忧愁不已。 可梵妮却盯着那位小姐,透过浓密眼睫,她们撞上视线。 那位小姐似乎松了一口气,手中折扇来回摇摆的幅度减轻许多。 而折扇的蕾丝花边隐隐若现着那位小姐被遮挡住的下颌,以及紧抿的唇。 她说,去救碧佳斯。 “你能陪我观赏这座建筑吗?”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拉回了她,而后,这道声音的主任身体微微前倾来到梵妮面前。 坎贝尔侯爵就这样与她相见了。 等梵妮再次望向原来的地方,那位小姐与年轻男人已不见踪迹。 她没记错的话,刚才的人是碧佳斯的堂妹薇安·桑沙麦和前皇后家族的继承人约菲尔·切温。 金雀蓝帝国鼎鼎有名的魔药天才与魔剑士,性格善良温润,却总同情些难评的东西——骨瘦如柴的偷盗者、走投无路的劫匪、能言善辩的杀人犯……只要他们嘴皮子上下一张,微安便露出痛彻心扉的表情,约菲尔会帮助他们寻求法官的宽恕。 但都是传闻,具体怎样梵妮却清楚得很。 而且他们与碧佳斯明面上向来不和。 至少几年前,碧佳斯好几次都是微安告密而没逃出公爵府。 73. 圣殿 “你想观赏神殿?好啊!尽管来欣赏人族建筑的集大成者吧,这可是连矮人精灵都难以望其项背的神迹。”梵妮挑挑眉,回过头看向这位目光凌厉的侯爵。 坎贝尔侯爵正直勾勾盯着她,火红长发肆意搭在肩头,额前悬挂红宝石色泽般的晶石,长眸微眯,直到梵妮开口,她才勾起一抹笑。 此时这位母狼直勾勾盯着梵妮手腕的空间手链,蓦地,靠近梵妮道:“说说看,我家小崽子如何欺负了你的人,还敢用魔力直接让他降一个境界。” 梵妮扯扯嘴角,双手抱胸哼哼两声:“我的被资助者心理都快扭曲了,还不能教训?别太宠孩子。” “哦?这么严重?” “不严重也不能轻饶,屁大的小狼崽子就敢随便找人龇牙,遇到强的又不吱声,狗都没这么会挑选,没骨气的玩意不就得多打打?” 这话似乎逗乐了那匹母狼,锋锐骇人的目光直掠过梵妮鲜有凶相的双眼,停在她比起狼人格外纤细洁白的脖颈,如盯上羔羊般兴致大好,“随他父亲一个贱样,我能怎么办?毕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崽子,被人打了不来看看也过意不去。” “嗯?看来他父亲在你心里越来越糟糕了,没记错的话,那个男人前几年总背着你跑回人物领地。 达米恩没少在半路拦截,对吧。” “是他当初求着我救下他留下他,也是他发誓永远不会离开。 可要跑的也是他。 哎,他总是在食言,跟神明发了誓言却不遵守,神罚可不长眼,真是没办法。 但我没兴趣听他的解释,索性打断了他的腿拔了他的舌头。不得不说,这样做之后他老实多了,尽管他还想着跑出去,但都不成问题。 那就随他怎么折腾吧。” 梵妮点点头,很难评价这位的行为残不残忍。 但有一点她没说错,那个男人对着神明发誓,还是最正规的那种,一旦违背誓言天谴立马追着找上来,活都没法活。 “要是那头崽子跟你一样也不错,达米恩怎么教的? 我教出了一个孬种而他却没有,啧啧。” “那您想怎么做?此次前来真是替他出头?” 坎贝尔侯爵没有回答梵妮的问题,狼化的爪子勾住她的衬衣将她勾到怀中,红眸深沉幽暗,残阳翻滚云海般波动。 此时,神殿前的人群早已因她的到来以及她的亲卫而散开,众多视线下她拖拽着梵妮进入神殿。 光明神神殿的神职人员对于梵妮的到来并不吃惊,但对于一个狼族侯爵挟持她到来瞪圆了双眼。 “哦,我忘了,你和光明神的信徒们关系不错,来和他们打个招呼。” “……”梵妮肩膀上是坎贝尔侯爵沉重的狼爪,这种搂着她的姿势让她有点直不起腰。 维护秩序与稳定的神殿骑士见到熟悉的魔法袍,愣了一会儿才发现狼人让梵妮和自己打招呼,她见梵妮有些直不起来便主动问好:“好久不见,梵妮·洛伦尔小姐,愿光明的圣泽永罩您圆满的未来。 尊贵的异域客人,欢迎您到来普度众生的光明神神殿,您的任何哀愁、恐惧、不堪都将在神殿里净化,重归本我。” “感谢您的祝福,坦桑娅骑士”,梵妮绽放着笑颜微微躬腰,但因姿势不对没弯下去。 坎贝尔侯爵似乎又加重了力度。 “那个,侯爵阁下,我是魔法师,不是魔战士也不是狂战士,没那么大的力气硬抗。”梵妮回过头指了指她的臂膀。 “哦,那就当成训练吧小家伙。” “……”梵妮认命扭回头,抬眸看向坦桑吉骑士的瞬间察觉出她身前的重盾牌似乎朝前挪了挪。 起码在她看到微安·桑沙麦之际盾牌还朝左前方笔直竖立,尽管这个调整幅度小到微不可查。 “欢迎您进入。”坦桑吉没有任何解释,弯腰恭敬邀请他们进入。 梵妮不置可否,从大门望去神殿内笔直大道分成若干小径,人头攒动,小径被蓬松裙摆与尖头皮鞋覆盖,哪些是路哪些是花草,早就踏不出来分不清。 坦桑娅再次挺直身子,那张稍显干糙的脸重新严肃庄重起来,盾牌被她竖着挡在梵妮身前,右手握紧圣剑笔直地朝向天空。 “你很中意中间那条路。”坎贝尔侯爵眯着眼看向梵妮最后扭头的地方,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梵妮没有否决。 毕竟那是坦桑吉对薇安他们走了哪条路的提示。 她还要找他们。 “跟我来吧,侯爵,既然你那么好奇神殿,那就瞧瞧神殿之极该是怎样吧!” “前方便是光明神的圣殿!来看看对待神明究竟应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工匠们无愧于心!” 梵妮从狼人怀中挣脱出来,不急不缓走向神殿最为奢靡璀璨之处——神殿内的圣殿。 圣殿坐落在神殿的最前端,由外向内,通往神殿内部的走廊开始呈现出不同的造型。 浑厚古朴的圆柱不再支撑穹顶万神庆贺的壁画,而是平静庄严地框架于廊道两侧,无声地指引方向。 金黄发亮的神像静静伫立于圣殿最深处,神像面前是祈祷所用的席位,正对面的席位由主教坐在其中,左侧为圣女。右侧为驻守神殿的圣骑士团副团长,三个席位距离神像仅三米之隔,而这三米之间,填满了耀眼夺目的黄金珠宝。 坎贝尔侯爵见到三把座椅微微震惊住了。 那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概括是怎样的穷奢极欲,比地精矮人的工艺还要精湛、比人鱼塞壬的珍珠还要耀眼、比精灵妖精的相貌还要璀璨。 那可全都是人族产不出的宝藏。 “难以置信的装潢。” 坎贝尔侯爵给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体贴的评价。 此时的圣殿属于信徒观光的时间,无论是圣女约兰达·非克比托亚还是大主教都不在圣殿,也没有高等神职人员在此祈福。 神官们为信徒腾出了时间祈福祷告。 梵妮留意到圣殿内的信徒偷瞄她们,似乎是对她们过于吵闹有些不满。 所以她用魔力隔绝开信徒与狼人免得吵到信徒,随后继续践行着自己的职责。 但她实在算不上一位合格的向导,每当她想 张口介绍点什么却欲言又止,这满地由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的殿堂内没有谁大声喧哗。 圣殿内的螺旋柱盘旋而上托住穹顶壁画,壁画色彩鲜艳明亮缤纷,画中殿堂神灵每处阴影恍若现世。信徒抬头看向那些神明史诗,看着看着便会叩问他人,自己是否成为壁画角落纷繁大众中的一位。 那些巨型玻璃不同如同的教堂,纷纷抛去了彩色,仅保留浅浅的白,窗边框架由黄金打造,阳光照耀,浮沉便隔着玻璃被光照亮,那些如丝绸质地的光经过黄金窗边的阻隔,打在圣殿中竟呈现柔和浪漫的玫瑰金。 侧廊宽大廊柱繁复,浮雕、卷纹、镀金数不胜数,犹如一座被撑起的庞大金山,这样的山下,一切力量仿佛都带有失真的颜色,尽被永无止尽的金色吞没。 “那些颜色流光溢彩,全是绚丽夺目的宝石研磨而成,壁画上的衣物褶皱细腻,都是丝绸层层折叠才有的效果,画里的桂冠耳饰晶石权杖,是切割成型的珠宝特意被人垂挂粘贴。 没错,大部分的壁画不单单是画,画中有许多是现实中的宝物进行的装饰。 更难得的是,神殿多数不喜魔力参与建造,因此目之所及都是由普通人一点一点雕琢装饰一层一层垒起,你想,普通人能有多大的力气,连飞翔都做不到,这壁画能做出来本身就值得欣赏。” 坎贝尔侯爵点点头,这次她极为信服,没有任何反驳的话语。 圣殿的规模丝毫不亚于皇宫,神殿内单一处建筑足以与城堡媲美,整个世界除了光明神找不出第二个。 能够进入圣殿的信徒身份多为皇亲贵戚,或其他种族名列前茅身份高贵的纯种血脉,至于其他的,能够站在门口观仰神像便算是神明的恩准。 想到这,梵妮叹了口气,沉吟半天吐不出半个字来评价。 “临近唱诗班席最近的墙壁附近有直通忏悔室的回廊,其中圣女每逢祷告结束后必定进入最中间的忏悔室聆听信徒的忏悔。 当然了,如果想要商量事情,去那里也极为合适,毕竟我们做的事情非常值得忏悔。” “好的好的,哼,听你安排,向导。” 坎贝尔侯爵半笑不笑地伸出狼爪,而后在梵妮眼前又化作人手伸开等待梵妮搭上来,另外一只则藏在身后攥成拳。 梵妮淡绿色的双眼眨了眨,最终手还是放了上去。 与圣殿连接的回廊曲折宁静,巨大玄窗外馥郁芬芳的鲜花随处可见,玄窗为透明玻璃,远处纯白玫瑰接连的天空草地一览无余。 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他们脸上,温度缓缓升高,困意止不住涌上来。 恒久的安静弥散于光晕,梵妮拿手挡在眼前,静静凝望着外界。 这里美好得不像通往倾诉罪恶的陋室,而是迈向恬静优美的庄园。 “两边算是神殿花园的入口,不过想要抵达我们看到的花园景象得先绕过圣殿,你瞧,玫瑰园后面有座虹桥,想进去就要通过虹桥。” 梵妮撇撇嘴,似乎想到什么,补充道:“那里只有神职人员能进入,登上虹桥需要用神力将玫瑰搭成桥面……简直多此一举。” 74. 她老师又被抓了…… …… 曲廊右侧的一扇小门直通忏悔室,与风神神殿完全不同,这里的忏悔室并非狭窄幽暗的密闭小屋,而是仿若高档旅馆般的阳光房,静谧的日光温柔地照在每一处缝隙,所有信徒脸上散发着朦胧光晕。 忏悔室整体如同巨型玻璃鸟笼,椭圆穹顶中心垂落华灯,室内的楼梯四通八达,楼梯两侧是晶莹剔透的房门,轻轻触摸温凉莹润,仿若水晶。 数不清的房间被楼梯相连,楼梯由地面延伸至空中,似乎有某种引擎装置支撑房间与楼梯稳稳停头顶之上。 除去最中心的房间外,其余房间的大门多多少少有些相似,规模趋同。 而她,她们的目标,正是最中心处的房间。 “放心吧,这些楼梯能够自动旋转,当内心默念哪个忏悔室,楼梯便会搭建出通往忏悔室的路径。 不过当部分路径与其他人重合时,楼梯也会重合……挺难想象的,用神力干这些事也是辛苦设计师了。” 梵妮简单做出了评价,坎贝尔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满梵妮的评价还是认同她的说法。 她们静静迈入随意变化的楼梯,一路上有些人与他们的路程相同,有的匆匆而过有的则面色狰狞。 还有的痛哭流涕差点甩到坎贝尔价值不菲的外衣上。 梵妮注意到这位侯爵露出不悦的目光,渐渐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不久,她们便来到最中央的忏悔室内。 “我们进去吧。” 梵妮一如既往浅浅轻笑,坎贝尔侯爵没有多言,只是径直跟随梵妮走入刻有狮鹫与大片天堂鸟的大门内,比起大门的金碧辉煌,室内只有纯净的白。 仿若一座白色殿堂。 而这片白色殿堂内只有一抹突兀的色彩位于中间。 “真高兴能再次见到您。”红发少女侧头望向徐徐而来的坎贝尔侯爵,温顺羔羊般腼腆一笑起身行礼,姿态优雅举止得体,“还有尊敬的大法师阁下,你我阔别已久,我很是四年您。” 梵妮轻轻点了一下头颅,神殿内能够监视他们的贵族不多,神官也不会同意这种荒诞的做法。 微安·桑沙麦说完干巴巴地凑过来握住梵妮的手,泪眼朦胧:“我想,您不会放任堂姐被霍顿夫格·德塔殿下强逼成婚,尽管桑沙麦家族会以堂姐成为皇后为荣,但我总不忍见到堂姐违背自己意愿为家族谋福……她分明没有这种意愿。” “约菲尔·切温公子已向圣女阁下禀报此事,毕竟皇太子妃的人选需要主教与圣女双方同意后才能举行该有恩仪式……听闻圣女阁下与堂姐关系极好,她定不会让堂姐受到委屈。 可堂姐在皇宫里待得太久了,不太像她平日的作风,我真怕她出了什么事情。” 微安·桑沙麦露出了得体的笑,而这甜意满满的笑使得她笼上一层纯洁光晕,但卷曲厚长的红发如烈火焚燃,那虚浮的笑意便成了吐信的火蛇,好像能烧毁身边大片的白。 “我会想办法,在此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梵妮点点头,关于碧佳斯她肯定会营救的,但就目前的状况来讲,坎贝尔侯爵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真抱歉,我总爱找人抱怨点东西,尤其堂姐的事情。她太完美了,连性格的孤僻都成了一种傲然……否则霍顿夫格·德塔殿下也不会将她困在城堡里的玫瑰宫内。 殿下最近借来了神殿内研制出的魔导器,能轻而易举地困住魔力涌动,当魔力无法按既定轨迹运行,所有的攻击都将失效,真是太糟糕了!”微安仿佛听不到梵妮的话,自顾自感叹起来,随后眼里才冒出一抹光回过神来。 “实在抱歉,我的后遗症又犯了,如果能意识到自己又陷入某种情绪里面就好了。”她展开手中的扇子挡住面容,惭愧地低下头。 坎贝尔侯爵对此只是摆摆手,这群贵族的小孩多半都有这种毛病,完全无法根治。 假如贵族没有搞什么母体实验,以微安为代表的人也不会这么痛苦。 他们的母亲也不会这样痛苦。 尤其碧佳斯的母亲,她的手下败将。 想起老朋友,坎贝尔侯爵恨不得现在攥起拳头砸死那帮东西。 “侯爵阁下,您一定要小心我方才说的魔力压制器,尽管这个压制器还不太成熟,但困住一位大法师已经没有问题了。 抑制神力的也已经做了出来。 帝国有意向北部延申征讨……您的领地就包含在了其中。” 梵妮听着她们的谈话,默默又建立一道法阵隔绝开周围。她不会加入任何一方的战争,也不会偏心任何一方,无论是微安秘密谋划参与的起义军还是狼族的防御队,高塔都不会有明显的偏向,那么她也不会公开站队。 从储物手链中取出一柄钥匙,梵妮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钥匙被她快速插入玄窗中心的锁孔,一瞬白光闪过,她瞬间被传送至一处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后花园。 那是圣女的私人住所。 忏悔室内部早早施加了传送阵,约兰达每逢忏悔室无人之际便从传送阵回到房间里摸鱼耍滑。 传送阵是梵妮掌握术法后马不停蹄为约兰达所绘制。 某种程度上没有光明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做不到安然无恙搞点小动作。 可能因祂爱屋及乌,无论是对圣女的惭愧还是对妻子的偏爱,梵妮越界的行为祂都默许并毫无干预。 约兰达周旋于主教与教皇之间,早早便离开了居所,但她似乎料到了梵妮将会踏入自己的住所,喝退了服侍她的修女们,并提前打开了后花园与卧室的门窗,也备好了茶水点心。 梵妮再次回想起门前守护神殿秩序与安定的骑士,一时间嘴角高高扬起,笑出了声。 皇宫深处,一片片玫瑰尽数盛放,纵横交错的绿色藤蔓缠绕在窗台之下。 碧佳斯散漫坐在床沿上,轻轻翻开瑰红封面鎏金线条的魔法书,神色自若:“梵妮知道我被困皇宫一定会莽过来,就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沉得住气。”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脑海里又想起来梵妮成为法师后马不停蹄去南大陆的海域解决了虐杀她的两只海洋邪信徒。 当时她得知消息人都快急坏了,万一邪教徒将邪神召唤出来怎么办?就梵妮的魔力,能活下来吗? 她本身已经够莽撞了。 “咳,以她的能耐还不至于被门口那群废物堵死。“ 魔法书是远在北大陆莫里斯侯国的奈西的神器,能够无视一切阻隔联通自己想要联系的任何生物,但消耗巨大,奈西很少用它来跨越时间与谁沟通,最多便是像现在这样跨空间联系。 “听说皇宫正在使用灰壤打造新一代魔法道具啊,哈哈哈哈哈,他们离死不远了!”奈西嗤笑出声,已经联想到了这群人的结局。 灰壤是不可被利用的,哪怕有神明帮助也不可能。 怎么这群人就是不长记性? 之前不就有几个例子,在神明帮助之下做出了花一样的魔导器,但统统失败并以死亡告终……还让灰壤扩张了足足大陆五分之一的面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们! 魔法书刹时传来阴冷尖锐的哼笑声,似乎早有预测般淡然接受这则消息,语调逐渐散漫起来,“你看着处理了,我懒得从北大陆跑到光辉城大开杀戒,被生命之神察觉到又要训斥我。 梵妮也快赶到你身边了,等她解救了你,光辉城也没谁能再次困住你。那个魔导器有点麻烦,似乎连神力也能抑制,只能你就先委屈一下自己吧。” “你说得轻巧!”碧佳斯眉头紧紧锁起来,面对奈西不靠谱的主意,一阵沉默取代了她的声音。 魔法书随着奈西大笑声消散在半空,一切又回到寂静无声的时候。 碧佳斯再次回望自己所在 的房间,玫瑰宫偌大空旷,长到天花板的明窗反射着暖意阳光,窗明几净,静谧到哄人入睡。 这是她被锁在玫瑰宫的第二周。 自从霍顿夫格·德塔使用魔法道具将自己周身的魔力禁锢在灵魂深处,她便被“请”来皇宫做客。 起初他大摇大摆来到公爵府的府邸,想与自己谈上几句话,她自然不愿意见到对方志在必得的笑容,刚想用点理由搪塞过去,她的父亲却直接带领霍顿夫格·德塔以及众多护卫擅闯她的卧室。 她也反抗过,厉声呵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但霍顿夫格腆着脸说他想念自己极了,脸上堆满了失而复得的笑意,手中晃荡着不知名的气态魔药,旁若无人地走到她的身边。 魔药打开后雾蓝色的烟雾侵袭了整个房间,她瞬间感知到体内魔力中断,意识到大事不妙的刹那她便翻越两米多高的窗户跳跃至草坪内。 早在众人打开房门前她就做足了准备,以最迅捷的速度冲向马场找到她的飞马,可她低估了此次前来“请”她做客的护卫。 霍顿夫格·德塔专门唤来龙骑士团副团长保驾护航,副团长望见她逃离后不出三秒便驾驶红龙呼啸而来,硬生生折断了她的腿。 最终她脚上带着施加抑制魔力的镣铐被霍顿夫格·德塔抱着来到了玫瑰宫。 无人医治她从膝盖以下骨碎成渣的腿,也无人关心她的伤势,那些因疼痛而发出的呜咛反而令鼎鼎有名绅士端庄的皇太子想入非非,他无视她的痛苦,硬说是她争宠的作秀。 她在勾引着路过玫瑰宫的任何一个人。 “……”听到侍女说起这些事的那一刻,碧佳斯忽地笑出了声,笑到细长的手指托着半张脸抑制不住的苦笑。 连解释的力气都被抽干般独自坐在玫瑰宫寝室的书桌旁默默不语。 而侍女,震惊于她的美貌又怜悯她的无能为力。 那双腿依旧无力地瘫在座椅上毫无知觉。 红色长发跟随她颤动的笑来回晃荡,波浪般卷曲的发丝恰到好处为她惊人的外貌渡上一层光晕。 一眼望去如荒漠迎风沉寂的红沙石,干燥,布满裂纹,静静注视每一阵飓风,连同她那双鲜红的眼眸一起沉静稳重。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依旧不肯低头伏在皇太子身前认命。 碧佳斯不能走她母亲的老路。 脚下散有淡淡银光的法阵日夜不辍运行,那是抢夺魔力储存的吞噬法阵,专门克她过暴的魔力而绘制。 整个房间都防着她恢复魔力。 腿部的伤口早早被医治过,烂掉的腥臭腐肉已被处理干净,但那些碎掉的骨头治愈师特意帮她保留了下来,每当她习惯性想抬腿想走路,腿骨碎片便扎得她冷汗直抽。 看来他们预感到了一些事情,否则不会在这关键时刻将她囚困在皇宫。 为此不惜将特殊魔导器【吞魔】提前用在她的身上。 吞魔器上的炼金术并非任何大陆上常见的款式,她凝望着脚链上每一寸符文秘术,恍然想起梵妮日日提到的甘愿做隐士的炼金术家族。 希伯来亚家族曾被教廷以邪神教徒驱赶,本来教廷存心赶尽杀绝,可当希伯来亚家族族长奔逃风神神殿的地域,风神心软了。 祂恩允这个家族留在西大陆在精灵之森生存,圣骑士团的铁剑不会踏入他们窄小的领地。 但那早就是几千年前的故事了。 看来圣骑士团早就忘记了神明的许诺。 也可能是隶属于光明神神殿的白金骑士团并不听从风神神殿的规矩。 风神的命令关光明神什么事呢? 碧佳斯冷哼一声,推动轮椅从办公区域离开回到寝室,目光由窗台前的玫瑰海移到螺旋纹样式的梳妆镜,久久望着镜中自己沉默不语。 她依旧美得动人心魄,眼中却飘荡着阴翳怨恨,溢满了整张脸。 75. 碧佳斯的故事 初生日光撒在碧佳斯毫无表情的面上,红发丝丝缕缕散在肩头,阳光照射下比玫瑰还要娇艳。 “桑沙麦小姐,殿下期待与您共进早餐,还请您移步日冕宫。”迟来的侍女打破了碧佳斯难得的安宁,未等她有所反应便上前推动轮椅前往日冕宫。 碧佳斯未因侍女蛮不讲理的姿态而愤怒狰狞,整张脸依旧冷若冰霜,轮椅被推着滑过大半个皇宫,最终停留在耀目璀璨的日冕宫门前。 “我最亲爱的玫瑰,小碧佳斯,你终于来了。希望你并未因我昨日没能出席你的晚餐而动怒,快来尝尝这些佳肴吧,这可是我从域外找寻到的美食,你一定会喜欢。”霍顿夫格·德塔见到宫门大开的瞬间快步走上前,手中的金制叉子叉住精灵特产的星粉果投喂到碧佳斯嘴前。 他弓腰凝视碧佳斯那张脸,打量一圈发现与昨日并无不同欣慰笑出声来,目光炯炯,期望碧佳斯张嘴咽下他手中的食物。 然而碧佳斯一如既往忽略掉眼前躬身欣喜的人,毫不犹豫自顾自转动轮椅推向门外,清风掀起她肩上挂着的链条,身后斗篷阵阵作响。 但不出她的意料,日冕宫的大门死死锁住,任凭她手指拉出血痕也不见得拉动。 “喜欢外面下次可以在庭院里搭建餐桌,亲爱的。”霍顿夫格按住她轮椅的把手,将人拖回室内的餐桌前,语气温柔到极点,刀叉再次端回她的面前,等待她有所回应。 碧佳斯对此只是将脸扭过一方,阖上双眼渐渐陷入梦境,不回应不搭理,任凭霍顿夫格的脸色阴沉下去也毫无悔意。 皇太子对她一直很满意,优渥的出身、出众的容貌、稳定的性格、傲人的天赋……碧佳斯罕见地能够全部凑齐。 当然,除了她的天赋有部分出自她的母亲外,碧佳斯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人。 皇帝需要自己的孩子与天资卓越的人定下婚约以此诞生出更强大的后代,而他们刚好有过出色的实验来完全这项任务。 碧佳斯便是最为出彩的实验品。 她的母亲是整个大陆声名显赫的魔法师,年轻有为性格豪爽,与桑沙麦公爵相恋后生下了她。 然而不足十年这位传奇的魔法师抛弃了丈夫女儿浪迹天涯。 大多数人都这样讲,大多数人也这样相信。 碧佳斯慢慢沉入梦境,她又梦回母亲尚未离去的身影。那双碧绿眼眸死死盯住年幼的碧佳斯,高大的身影似乎想站起来做些什么事,却因横穿身体的铁链被迫重新瘫坐地摊,神色晦暗不明。 “妈妈,我……我会找到钥匙,您很快就能出去。”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又似乎在哭泣,小小的身躯慢吞吞靠近魔法师,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魔法师面如死灰,许久,才找到自己嘶哑的声音,“早知道我就杀了你……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给我滚开这里!!!你和你父亲一样让我恶心想吐,你们都该死!” 怒吼,又是怒吼。 每次她偷偷来到水库的房子里等待自己的永远只是怒吼。 她都快不记得母亲亲昵抱着自己的模样了。 母亲要被父亲逼疯了。 她眼眶里泪水翻涌沉浮,身体却在理性之外走上前,小手梳开母亲眼前凌乱的发丝,两双相近的森林碧绿眼眸悄无声息对视。 那一刻,碧佳斯觉得母亲没有那么恨她。 父亲欺骗了母亲,他只想将母亲的肚子作为实验为他诞下天赋惊人的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只要天赋足够高他就满意。 诞下她时,母亲别蒙在鼓里,分娩前一刻,她尚因自己后继有人而欣喜若狂。可当她出生的那一刻,那位赫赫有名的魔法师只察觉到来自灵魂间的恐惧,她望着尚未襁褓中的女婴发抖,止不住发颤……怒天的气愤要撕裂了她! 她体内的魔力,灵魂中的天赋……被这个孩子窃取得一干二净! 她引以为傲的魔法,彻底远离了她。 这不可能! 她头脑中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被人做了手脚,可她早已沉浸在众多情绪的死水中难以挣扎,对成为普通人的恐惧占领了内心,她做不出任何正确的判断。 魔法师天生情感便超越常人,对魔力越灵敏,情感越剧烈,这是神明的赐礼也是枷锁。 最终,她轻轻抱着刚出世的女儿,彷徨地贴在自己脸前,感受着孩童的苦恼才不致使思绪的崩塌。 再后来她想离开这所魔窟,可事情还是走漏了风声,桑沙麦公爵堵住了所有退路,将她用铁链横穿困在水塔旁。 她疯了。 碧佳斯很喜欢待在母亲身旁,她总觉得自己体内有个地方一靠近母亲就会持续叫嚣,连同灵魂似乎都扭曲了。 某一天,她成功送走了母亲,那一刻她的灵魂有一处颤动起来,难以克制的喜悦笼上心头。 她的父亲得知此事并未多言,但很快她的母亲死掉了,尸体重新运回公爵府邸,不久厚葬于她房间窗前的玫瑰园中。 “滚开!全都给我滚开!你……你滚出去,滚出这里……” 这是母亲对她所说的最后一句。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注定的,她的母亲成了一个容器,她也将作为备用容器存活在世上。 三年后,她便被父亲推到皇帝面前,同众多贵女竞争准太子妃……毫无疑问,出色的天赋得到了皇太子的青睐,她走上了母亲的老路。 “我不想见皇太子,也不想见你,父亲……我迟早杀了你们!” 她轻松地笑着告诉她父亲这件事情,第二天也做出了同母亲一样的选择。 逃跑。 母亲迷迷糊糊间曾说过高塔的事情,碧佳斯便疯了一样逃亡高塔。 她在高塔待了五年,而面见高塔的副塔主时她终于听到命运的审判。 白荼菲终归偏向感性。 第六年,她重新回到公爵府。 有些东西需要有人做了断,她是被造出的新人种,命运早就交织在一起,谁来斩断这项罪孽都不比她合适。 她回来了。 “真高兴你能回来,高塔真是没分寸了,你可是要当我的妻子,怎么能一直留在命运之神爱人的麾下呢?”皇太子语气眷恋粘人,白皙修长的手指擦过碧佳斯冷白的脸颊,一阵柔软的触感返回到他指腹的余温间,他贪婪地俯下身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丝。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 没谁阻止我与你在一起,我们终会成为命运的共体,你的那个学生……你喜欢当然可以留下,任何方式都可以。” “我喜欢见你因我而产生的任何情绪波动,那真迷人,别不搭理我了,你想做的一切所有人会羡慕的一切我都能帮你实现。” 碧佳斯被他啰里啰嗦的声音吵醒,睁开双眼轻哼一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般说:“我要你派兵杀死每一个桑沙麦家族的人。” “你又胡闹了。” 他没答应。 经过清晨聒噪的不美好早餐,碧佳斯再次回到玫瑰宫巨大古朴的书房内,随手取出一本书来到阳光前默默翻页,心中焚烧殆尽的怒火似乎重新被耀眼的阳光点燃,读着读着心生燥意,直接将书摔了出去。 她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同皇宫中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交谈,胸膛呼吸愈发剧烈,火红长发随她低头绕到眼前,她快疯了。 要不是为了探取机密她早就随便找柄剑见人就砍,哪里需要折磨自己成这副模样。 近几年金雀蓝帝国并不太平,无数身份卑微者闹起义,闹人权,闹粮食、闹钱财……每一个无比珍稀可贵的东西都能成为爆发借口。 而起义声最浩大的则是桑沙麦家族领地之一飓风城内的那群市民。 这场起义不仅联络了整个公国大小的领地,更是将周边几位侯爵伯爵领地之内的市民农民们拧成一股绳,直直攻向皇城。 但最终被镇压下去了。 这并非坏事,诸多起义军并未因他们的失败而退缩,反而如同雨后春笋生长出来,各处闹革命。 圣骑士团并不搭理这群走投无路的市民农民或工坊主,这是世俗纠纷,与神权毫无瓜葛,圣骑士团也绝不会将手中利剑凌驾于信徒脖颈之上。 最初的起义军早早溃败,一部分返回原有居住地继续辛劳一辈子,一部分则暗中谋事,线人布满帝国的每一处角落。 他们将拥护新皇的诞生,新皇必将给予他们尚能喘息的空间与参与议会的权利,至少给予他们帝国二等公民的身份改变现在与奴隶相差无几的地位。 最近东部又闹了起来,这次与其他起义最大的不同便是有了魔法师的加入,还有些野生骑士战士们。 切温家族麾下的众多家臣已然死伤大片,起义军如秋后蚂蚁一波接着一波,当地骑士团已疲然对付。 “……”她需要弄来帝国军防图,还有那些莫名销声匿迹的皇室法师的踪迹,为了攻打皇城,几百年前建筑师存留的皇城地形图与密道她都得找出来。 这两周内,除了那些消失不见的法师其他基本不成问题。 当然了,就算没弄到问题也不大,只不过到时候可能会麻烦些而已。 但那些法师如果突袭造势的起义军,后果则不堪设想。 那群人说是法师,但只要会点魔法都被列入了魔法师的行列,比如龙骑士魔剑士寒冰弓箭手……都是一群大麻烦! 眼下魔兽骑士团早就离心于皇室成员,魔剑士那边也策反了众多……教廷并不打算插手起义军的祸事。 只要说服三皇子投靠起义军,一股正义之流的军队假以时日便能展露于帝国面前。 76. 父亲 “哪里来的弄臣也配和我对视。” “奈西,说人话。”碧佳斯透过神器【天国之音】,也就是之前那本通天通地的魔法书与奈西再次聊起天。 奈西满脸恶趣味,尽管她不希望她的好友过的这么凄惨,腿断了也没人帮她医治,时不时就会长脓生蛆,但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罕见。 也别怪她异样审美带来的特殊癖好——就喜欢看腐烂的美。 “亲爱的你这副模样我可真是爱死了,太可爱了。” 碧佳斯听完碧绿双眼顿时无可奈何闭了上去,直到眉毛快皱成一支利箭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换个话题,这种话的听众不是我。” “害羞了?” “没有,动怒而已。” “嘻,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碧佳斯瞬间觉得也没必要和奈西·莫里西硬聊下去了,平整光滑的书页平铺在自己面前,她巴不得现在就合上,眼不见心不烦。 “不说了行了吧,易燃易爆的家伙,干脆直接找到皇宫的炸药库算了,不出一秒你自己脾气上来就能点燃。” “……我找到皇宫的布局图了。” 对于奈西的不正经,碧佳斯直接打断了她,开启了新的对话。 “你找不找有什么区别?哈,从小不就被抓到皇宫里当母体吗?还不熟悉皇宫的路?” “闭嘴!” “好啊,你说呗,你现在除了和我说话还能做些什么?忍着恶心和皇室成员赏花吗?” “少恶心我!” 碧佳斯有时候很讨厌与奈西共事,奈西总会说些掏心掏肺的话来刺激人。 但她并不在乎别人这样说她,只要没有杀心,她的接受度不是一般得高。 等平复好情绪,碧佳斯才重新开口:“听好了,我需要找到故意隐匿起来的宫廷法师、魔药师以及他们的研究场所。 还有与他们狼狈为奸的神官和神殿通道。 但我的样子一旦被发现很难逃出来,告诉梵妮让她去找光明神圣女和高塔的穆澜,别自己跑过来。” “她根本撑不爆这里抑制魔力的魔导器,来了也是送。” 奈西对她的话罕见地没有戏谑嘲弄,精致华美的魔法书转了一圈,传出了女人尖细狭长的声音:“她要真来救你,我肯定要炸了皇宫!” 碧佳斯冷笑一声:“真的?那还是让她来。” “想得美!你先找到藏匿的地点再说吧!一个瘸子能走多快!我看你怎样才能在一堆密室里找到。” 奈西狂笑了两声,但似乎听到了碧佳斯门外传来脚步声,才压低了音量继续道:“好好探索吧小残废,有什么消息或求救的,在脑海里想天国之音几个字魔法书便会来救你。” 说完,魔法书凭空消失。 而玫瑰宫大门轰然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碧佳斯,听女官们说,你又拒绝了皇太子殿下的用膳邀请?” 碧佳斯听到声音的主人默默攥紧拳头,而后猛地放开扭动轮椅,面目可怖鬼魅:“出去!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 桑沙麦公爵摇摇头,一边顶着她不善的目光靠近她,一边挥手让公爵府的侍女和皇宫的女官按死她的双手在轮椅上,又扣住她的头使劲让她低下去,以此来教她俯首称臣。 “和你母亲越发相似了,她也总爱说这些话,我很欣慰你像她。” “我迟早要扒了你的皮!” “不错,连语调也像,要是她还活着就能她看看她的女儿多像她。” “恶心的东西,你最好记住你的话,我一定会剁碎你!” 碧佳斯低沉的头颅没有用力顶上去,她的嘴朝向埋葬过死人的大地,而她的眼睛却拼命向上翻,直到与她的父亲对视,恶意霎那间喷涌出来,扭曲了她的面容。 桑沙麦公爵却毫无恨意,那双红色眸子里惊人地流露出怜悯与慈爱,一点一点舔舐着碧佳斯地每一寸皮肤,宽阔的手靠近碧佳斯的红发,轻轻抚摸起来。 “好孩子,你总要长大,皇太子殿下对你不好吗?反正嫁给谁都是一个结果,等生完孩子就回到家族里继承我的爵位不行吗?” “别碰我!滚!” “你该好好学学怎样成为一位合格的未婚妻了,是我太骄纵你,皇太子殿下对你很不满,你不能总令他心累,什么人总要承担什么责任,不要继续胡闹了,答应父亲好不好。” “……” 碧佳斯这一次没有嘶吼,这错误的表达让桑沙麦公爵以为她终于开窍了,脸上的慈祥更明显了几分。 而下一刻,碧佳斯阴冷的声音嘶嘶作响:“【吞魔】能抑制的魔力有限度,你猜我哪一天会突破法圣的境界? 或者,哪一天我也能赶上半神的境界?” 面对碧佳斯突如其来的凶狠,桑沙麦公爵没有恼火,只是短暂摇头眯起眼睛笑笑:“你会先一步成为母亲。” “碧佳斯当然敬重她的母亲,只是没那么爱说而已。”约兰达轻轻捧起一杯花酿蜜糖水递给梵妮,温和开口。 梵妮想了想,碧佳斯可能不只是不爱说她的母亲,她什么都不爱说。 尤其是那双眼睛,总藏着点东西。 “你就别想自己跑到皇宫里了,孩子,我们要有自知之明,懂不懂?” 约兰达看出她藏得什么心思,猛地弹了一下梵妮的脑瓜,指指点点。 “我应该去搬点救兵?”梵妮捂住自己的头幽幽说道。、 “也行吧,反正她有自己的想法,不拿到地形图、边防图、布局图……反正一大堆这些玩意是不会主动出来的,等着吧,那个生命魔女不是有【天国之音】吗?随时能联系上,不用着急。” 约兰达虚虚开口,好吧,其实她也希望碧佳斯可以早日脱离皇宫。 毕竟小小的碧佳斯没嫌弃小小的自己“胡说八道”,反而在她逃离桑沙麦家族追捕中捎带上自己,一起前往了高塔。 尽管自己没能留在高塔,但她可以尽情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探望碧佳斯,而后,凭借自己城墙厚的脸皮成功混成高塔编外人员,她兴奋地吵了碧佳斯三天三夜。 好脾气的碧佳斯就这样被她折腾了三天三夜,毫不犹豫把学生梵妮扔给了她。 < p>“小妹妹你为何不说话?你叫什么总要告诉姐姐吧,不然我总叫你小妹妹多生疏。” “她叫梵妮,带她出去,还有,没事离开我的塔。” “哎~~不讲不讲,你这地方冬暖夏凉比神殿舒服,我要在这里住几天!” 她笑着拒绝了碧佳斯的温和提议,带着梵妮又蹦又跳又唱。 不管怎么说,碧佳斯都是自己异世界胜似亲人的存在,潜意识里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梵妮看着约兰达欲言又止的样子,顿了顿,选择跳过碧佳斯的话题:“约兰达,你还记得一年前拐卖幼童的小村吗?” “记得呀,当然记得,你不是还救了戈顿子爵丢失的幼女吗?” 见到约兰达没有遗忘这个村子,梵妮凑近了她,眼睫眨呀眨,猛地开口:“那你熟不熟悉那个叫做亚瑟的人?” “……” 约兰达没有立马回复自己,她的脸上似乎多了点情绪,但糅合了太多,让人分辨不清她在犹豫哪些事情。 “他不是囚犯吗?我干嘛要和他熟悉?” “梵妮,你问他干嘛?给我一个正经理由。” 说到这里,约兰达有明显的停顿,她脸上五官瞬间蜷缩起来,梵妮望着那张想歪的脸微不可察地呆了几分,用力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哪样?没有这种想法怎么会想到那层面上的?!!” “……停停停,圣女大人,你先学学表情管理吧!”梵妮一想到亚瑟死在自己手下三次,然后现在竟然被人揣测亲密关系就止不住恶寒:“我都杀了他三次了,能是哪种关系!” “我嘞个乖乖,恨海情天。” “和你恨海情天还差不多,你就不能想点什么纯粹的打架关系吗?” “哦哦,抱歉抱歉,我对你的世俗成见有点深,下次不会了。” 约兰达腼腆笑笑,暗地里松了口气。 没按照原剧本里发展就好。 她不是很想见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突然中风一样,说着什么真爱降临就跑没影了。 十多年了,在梵妮身边十多年了,她一直很担心。 哪怕去年梵妮亲自杀了一次,她也怕梵妮突然被剧本控制嚷嚷要守寡。 “不对,约兰达,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呃,那么不理智呢?按理来说,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为人。” “这是个误会,别再说了!整的我都尴尬起来了,脸都烧红了要。” “是你自己想多的呀!哎呀哎呀,不提这个,那你先回答一下我的疑问行不行,到底熟不熟悉亚瑟啊,我很好奇的。” 约兰达伸手捂住自己一半脸颊,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来来,先喝口水,让我先缕缕你都知道了点什么事情,要不然还不好说。” 她说完盯住梵妮淡绿色的瞳孔,内心平复好情绪,抿了抿唇。 梵妮敢这样问她,应该是已经半知半解了。 “你带他见过白荼菲了?” “昂。” “那怪不得,嘶,其实吧,关于这个事情吧,哈哈,不难解释。” 77. 来到北大陆 “所以,你提前见过了未来的世界。” 听完约兰达东扯西扯,梵妮终于得出了一句极简的评价。 约兰达所说的内容与亚瑟写在纸上的几乎没有差距,可她真不怎么明白:“为什么是亚瑟?他也没多优秀,而且很容易被蛊惑,选他还不如选你。” 约兰达听完浅浅笑出了声,她只是个误入者,想救这个世界只能是本世界的人。 起码让创世神弥留的世界意识承认才行。 “那你的世界与这里很不一样吗?”梵妮坐在软沙发上托脸温吞说着,浅绿的眼眸弯成小舟停泊在约兰达内心深处,引得约兰达架起手臂扭了扭她的脸。 “不太一样,我的世界里没有魔法和神力,而且我受到的教育是无神论,还有科技改善生活,努力改变命运。” 梵妮留意到约兰达说时语气上似乎带有一层遗憾和怀念,眼里也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想要继续追问的话顿时被拦在喉咙里,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想不想家?以前的时候你不总说你的父母多好吗?” “……兴许走完剧情就能回去了吧。” “可剧本不都乱套了?难道只有新神诞生才能有足够的神力跨越时空送你回去吗?” “光明神和命运之神这样说过,但我不觉得只有这一条路”,约兰达说到这儿面上的犹疑变为欢笑,又开始没个正形:“哎呀,反正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更糟的?人得向前看才能走起来,真回不去陪你们也行,在这里还能活个几百年,不亏不亏。” “……”梵妮静静看着把自己哄乐的约兰达,没有插话。 以后学新魔法时可以留意留意穿越时空的咒语,万一呢? “狼人一族似乎有意愿加入碧佳斯他们……你的清闲日子要到头了。” “知道知道,到头就到头呗,又不会攻打神殿,不需要我参与太多。我主要负责的是揪出来神殿里使用灰壤的神官,哎呀,说了好几遍灰壤不可利用,怎么就是有傻缺当任务条刷,烦死我了!” 说罢,约兰达攥紧自己肩前的头发绕在脖子前使劲交叉,好像这样做头发就能成为布条蕾丝自己。 当晚,她的床前出现了一本魔法书,【天国之音】隐隐泛出玫红色光晕飘在半空中,奈西的声音毫无意外地从中冒出来,传达了碧佳斯的话。 而她也不辱使命,半天蹿到了约兰达的寝室内告密。 回到高塔时天都快亮了。 幸好自己常年失眠,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什么!成功了!这个转换器能低价稳定产出了?”刚跑到达米恩·坎贝尔的锻造室,迎面而来就是达米恩顺手一抛的低配版转换器砸在自己胸前。 “又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好消息。” 达米恩站在房间阴影里看着梵妮喜笑颜开,佝偻的身体默默挺直一些,但脊椎立马传来刺痛,笔直的腰又垂了下去。 身形依旧消瘦。 没办法,小时候跟随父母参战时手臂断了一条,脊椎也被锤弯了,还中了亡灵法师的诅咒,很难痊愈。 他又不想朝生命魔女低头,祈求她为自己治疗……真这么做,她一定会蹬鼻子上脸蔑视自己一辈子。 碧佳斯已经成了她口中的谈资和笑料,这时候可别加上他了。 “既然达米恩对改良做出了巨大贡献,那么对于专利售卖的费用你是怎么想的呢?” 梵妮玩弄着手中的转换器,六芒星阵样式的转换器每个角落都没被她放过,完完全全观赏了一遍。 达米恩对此轻哼一声,“二八开,不讲价。” “你说的我以为是五五开……二八开我讲什么价?” “自行处置去,别来烦我,老规矩,每年给我一次,其他时间少来烦我。” “狠心的狼人”,梵妮双眼微眯,突然笑了一声,“我昨天见坎贝尔侯爵了。” 这话成功保住了即将被赶走的梵妮,达米恩红棕色的双眼死死望着她,语气冷淡起来:“在哪?因为什么?” “光明神神殿啊,我把她儿子压低一个境界,她来见见谁这么大胆……也不算吧,毕竟她儿子先挑事的,她鼓励我继续这样做来着。 不过除了见我,她想参合进起义军……可能是为了巫塞林女士吧,毕竟她是碧佳斯的母亲呀。” 达米恩手中锤头莫名让他放在桌面上,单薄的身影似乎突然脆弱起来:“切,就她记性好,陈年烂事来回嚼。 她想当英雄,让她当,别找我就行。” 话末,达米恩的语气突然上扬起来,梵妮听着多了层阴阳怪气的味道,但下一秒,她脚下多了个传送阵,被赶出屋内。 “……” “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她理直气壮大喊了一声,喊完扭头离开了这里。 也离开了高塔。 白石城内,原先的希伯来亚家族已经离开,亚瑟亲自带领他们前往了切温地区。 除了生命之神的神殿,也没哪里好前往的。 她再次来到卡洛斯床前。 半年多了,卡洛斯眼皮就没睁开过,身体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意外和谐静谧。 白发绵密有光泽,被梵妮轻轻放在了他的右肩旁边,瀑布一般盖住了他的右臂。纯白的睫毛修长繁多,紧紧闭合着盖住了眼下的黑眼圈。 薄唇微抿。 不得不说,他的人形确实有点水平。 梵妮想,还挺帅的。 要是能睁开眼说说话就更帅了。 “哇偶,兄弟,你这招挺帅的啊!” 神域,卡洛斯早就被调到龙神的龙宫中听训,现在夸他的则是龙神身边最谄媚的神使——一头颜色深到发黑的绿龙。 “从时空缝隙锻炼来的确实不一样哈,瞧瞧这粗壮有力的龙角,真迷人。” “……别靠近我,你很丑。” “哎呀呀,龙神大人也这样说我,怪不得他重视你,说的话都很相近呢。” “……” 卡洛斯将今天评价为又是受够的一天。 他真想赶快回去和梵妮说说自己都见到了什么奇葩。 “让开,我要去见龙神。” “龙神大人现在要去狩猎,不太方便呢,不如你告诉我为什么见龙神大人,我帮你禀告一下。” “……那不我见了。”

卡洛斯飞快远离了这名神使,不愿意自己靠近他一丝一毫。 哪怕他长得好看,卡洛斯也不想凑近。 谁会想和每天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人在一起玩呢? 鬼知道到底馋自己哪里,别一个不小心就被吃干净了。 他真吃掉了不少龙神的侍卫。 自上次在时空缝隙足足两个月的时间后,他被龙神带到龙宫里强制学习神语和各种招式。 其实龙族的每个大祭司都会有这种经历,但一般是选成之后才会遨游神域。 他不是还被龙族通缉的吗? 龙神说他天资好,眼里又能看到不同的东西,下届的大祭司必须是他才行,否则就将龙谷夷为平地。 卡洛斯:…… 喜欢夷为平地就夷为平地啊,管他什么事情。 但龙神压根不听他讲话。 他煎熬的日子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开始了。 又是想念梵妮的一天。 她好歹还会带着自己品尝美食。 而龙神呢?只让他喝活物流动的血。 “后辈,别犟了,龙神大人对你如此赏识,这是千金也买不回的机会!” 教授他献祭之术的老龙又来催眠他了。 “没说不学。” “那你摆正态度,跟我一起吟诵。” “……我不要,会背记住就很好了。” “后背,这么不给面子!” 卡洛斯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 “既然不愿意开口,那便去神葬之地撕杀吧。” 卡洛斯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老龙将自己推到不同时空下的神葬之地,勤勤恳恳开始阻隔起灰壤以及被灰壤吞噬但尚有□□的生命体,不死不休。 连个吃的也没有。 饿死他了。 梵妮并不清楚卡洛斯在神域的故事,为卡洛斯的□□施加过清洁咒便重新来到圣殿内。 神树愈发葱茏,枝叶繁茂,绿茵似海。 那些碧绿的树叶对灰壤也有抑制作用,可谁没事回去动用千年才能长一点点的树呢? 而且它的辐射作用极大,整个帝国以及中大陆和南大路的一部分都在神树的庇护内。 “好看吗?这棵树总算不在耍小性子。” 梵妮眼前骤然冒出一本精封的魔法书,层层法环嵌套在里面,传来了奈西的声音。 “额,好看?” “喜欢看好看的吗?” “喜,喜欢?” “那就来我这里吧!” “?” 梵妮还没说完,脚下突然浮现出一个传送阵,一睁眼一闭眼,她便来到了莫里斯侯国的城堡。 眼前清雅圣洁的殿堂也变成沉闷的黑。 两旁铠甲洁白似雪的圣骑士也换为骨骼细长、身量高大的影魔护卫。 而她面前的神树,则成了美若神明的魔女。 可能称之为气急败坏的魔女更合适一些。 黑暗魔女在奈西的左侧,两人正争执领地归属,吵得不可开交。 这种场面之下,梵妮拍拍身上的灰凑了过去,脸上扬起和善的笑旁听。 78. 草药园 "耳朵不想要了还敢听!" 然而梵妮并没听到什么就被奈西提起脖子扔到一旁。 “强人所难的事情你总爱干,我们定好的货钱两讫,得讲讲道理买卖才能做下去。” 黑暗魔女悄咪咪又笑起来,那双榴红双眼葡萄一样晃来晃去,最后定睛在梵妮身上:“正好她来了,不然让她做个见证人?我一向价格公道。” “……” 被点名的梵妮后退几步摆摆手,放弃掺和这件事情。 黑暗魔女见此摇摇头,嘴里满是可惜:“好吧,尊重你的想法,强买强卖的事情我还做不出来。” “对吧,奈西。” “这和强人所难有什么关系”,奈西目光瞬间凌厉起来,嘴角渐渐下垂,又往远推了推梵妮才继续开口:“冬河流域的那片田地是我打下来的,你哪里来的脸说自己早就买了下来,早买下来不在我带兵入侵的时候抵抗,偏偏在我即将种草药时才过来……” “那个臭合同摆明了是强盗条款,哪里来的合法效力!” 黑暗魔女似乎被说中了心事,红眸明显朝左转动,“契约之神认可不就好了?嘻嘻,那群领主想空手套白狼,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奈西,你要真想用,那就花钱买吧,租地或是全款,随你,我这边都能提供令你满意的合同。” 奈西望着黑暗魔女奸诈的笑脸,一步一步靠近她,俯视她:“你提供的东西不会坑死我?” “哎呀,别看那么深就好了,自己骗自己很难吗?” “呵呵,那你做梦去吧,战争之下还想讲究债券,我看你脑子坏干净了!” 黑暗魔女抬眼凝视愤怒的好友,‘啧啧’两声,笑意更甚:“生命之神不擅战呢,你就算强也不会强过我。 不然让光明神过来吧,哈哈哈——” “哦,对了,这里是黑暗神的管辖地带,你就算想进入神域告状也只会先进入黑暗神的神国,哼哼,祂不会放任你挑事。 神像的帐还没算完呢!” “……”奈西深吸一口气,视线停留在梵妮身上几秒,修长的手指顿时攥成了拳:“行啊,顺便把风神也喊上,黑暗神莫名把她拉入了哪里风神可不会忘记,春神也一并叫上,一起开大会去吧。” “好了好了”,黑暗魔女沉默片刻,放弃了与奈西争执,“让给你好了吧,除了说这件事你还会什么……” 说到最后,黑暗魔女明显幽怨起来,火也退了气也消了,还有些赔上笑脸的意思。 “一招鲜吃遍天,管用就行。”奈西冷笑着撕碎了那张合同,置气一般扭头不见黑暗魔女。 而梵妮看着黑暗魔女畏缩的模样,终于想起来奈西说的什么事情了。 但这件事情有这样严重? …… 好像也挺严重的,卡琳妲被强制拉入的地方是狩猎女神的安息地。 这个事情还是她回高塔里白荼菲告知她的。 “哼,真是一笔不划算的交谈。” 黑暗魔女气哼哼地走了,徒留下奈西与梵妮默默相望。 “还看什么,跟我回去。” 说完,梵妮的手顿时被奈西握住,两人一起来到了莫里斯城堡里的会客厅。 其实黑暗魔女如此斤斤计较和奈西作对也是有原因的。 黑暗神强行将自己留在神葬之地的事情奈西比谁都清楚。 发生的一周内,奈西没有前往神域找黑暗神要个说法,毕竟祂被风神制裁了。 审判之神只能制裁神造之物和神造生命,审判神明的权柄并不在祂手中。 于是风神与黑暗神私底下斗争了一番。 正巧半路跑来黑暗神宫殿的光明神得知此事,加入了风神行列。 总之,奈西没疯到找一个被打得下不来床的家伙寻衅滋事,但他的次级生命体可好端端的没事呢。 于是,她俩又打了起来。 当然,奈西也不傻,自己也清楚根本打不过擅长战斗的黑暗魔女,闷着气带走了黑暗魔女家中的不少宝贝。 也幸亏是这些宝贝,复生魔药成功研发出发。 眼见复生魔药能带来数不清的价值,黑暗魔女也不闹生命之神赔偿了,脸上又笑眯眯地谈起来复生魔药的收益如何分。 奈西全然不同意黑暗魔女的任何请求,成功气走了对方。 “她最近很喜欢缠着你。”梵妮眨眨眼,嗤笑戏谑道。 奈西看着梵妮不着调的样子,也笑了出来,语调悠扬:“所以,你要多来找我,比起她你缠着我更让我愉悦。” 梵妮没拒绝,盯着奈西温如春水的面貌点点头:“好。” 奈西听到梵妮的答复勾起唇角一抹笑,紧接而来的,是一道清脆利落的男声,大雨洒落地面一般:“小姐,您的草药园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好了,需要前往确认吗?” “走吧,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奈西朝着声音的主人点头,拉住梵妮的手便往前冲。 梵妮紧紧握住奈西的手,有点凉,手里油润润的,跟着奈西的脚步快速离去。 离开前,她往后看了一眼,那道声音的主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她想,西菲涅还是一如既往恭谨温和,这在影魔里真不常见,竟然没有一点阴暗感。 奈西的草药园规模并不小,莫里斯侯爵将整座城堡过继给了她,而她作为生命魔女,自然要花草遍地。 只不过北大陆本地的花花草草太单调,她想要的是万红竞放绿意盎然,为此不惜将其他大陆的不同土壤传送过来,又分设不同园区来对应不同的气候条件。 这里每一株的花草在外界都能炒出天价,而奈西则把植物当作普通花卉照料,也不卖,就纯享受侍弄的乐趣。 她的魔药研究室位于草药园最核心的领域,巨大的透明玻璃包围整个房间,玻璃的连接处由绿色浮雕填充,二十多面构成了接近圆的形状,而玻璃房间的上方则是圆柱形的资料室。 而资料室之上,是一层一层垒上去的小圆柱形房间。 梵妮正襟危坐在木凳之上,看着奈西忙来忙去不敢插嘴。 “看看吧,你心心念念能排斥 灰壤的存在。” 奈西递给了她一管白金色的魔药,里面似乎夹杂着雷电与冰霜,瓶子一晃动雷电与冰霜便会呈现不同的姿态。 “啊?”她顿时小心翼翼起来,看着手中细小的瓶子久久失神。 “按照我的设想,只要饮下魔药就能驱散体内的灰壤,而外敷则能短时间闯入灰壤之中。 不过也有点条件,尤其是内服,四十八小时内只能饮下一次,而且因为魔药发挥作用需要等待时间,而且发挥作用的持续期不长,一旦没熬到那个时间点或者没驱散干净就失效了,一样要完蛋。 不过配合上复生魔药会事半功倍。” 梵妮眨眨眼,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确定,抿抿唇问道:“你的设想……这瓶魔药能做到吗?” “能做到我会用‘设想’?” “哦哦,那让我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我,呃,我也不懂魔药。” “我知道”,奈西背部倚靠着桌子棱角,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斜倾,看起来漫不经心极了:“你去尝尝这瓶魔药。” “……等等,我,我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尝过吗?” 奈西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但仅从奈西脸上的笑容,她咽了咽口水,不祥的预感呼之欲出。 “我再问一个额外的话题,为什么是我?” 这次梵妮没有遮掩,大大方方说了出来:“你灵魂上有神力,一旦药剂成功便会和你的灵魂发生共鸣,明白了吗?” “……要是没共鸣呢?” “失败了呗,重新做就是了。” “那我呢?” “我在这里你能出什么事情,对我有点自信。” 得到奈西的肯定,梵妮猛吸了一口气,那双睫毛前所未有地高强度眨起来,看得奈西心烦意乱。 而下一秒,梵妮拔开瓶子的木塞便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一滴不漏地喝得干干净净。 “感觉魔药里的原料在我的口腔里打架,一会儿舌头要冻掉了一会儿上颚要被麻死了,胃里还行,不刺激。” 盯着奈西不加掩饰的目光,梵妮说出了饮下魔药的感受。 “好,我记录一下。” 梵妮真没太大的感觉,比起胃里,口腔倒是神明打架一般难以接受。 大约半小时后,她突然觉得自己肚子不对劲。 “你要的感觉,好像来了。” 说完,奈西顿时跑到她面前,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愉悦,静静等待她的回味。 “肚子里好像有团温水,一点一点传给心脏,然后温水瞬间烫得烧心……但能接受,视线有点模糊,不对,不是模糊……我看到了灵魂。” 说完,梵妮抬抬手,眼前的手臂已经没了皮肉的交缠,转而变为五彩缤纷的光,一个拉长一点的光。 “感觉身体轻盈起来了,从没这么舒服过。” “再问一句,这个状况不是我死了吧……” 奈西听完笑出了声,打了打她的头,轻微的痛感立马从头上传来:“哦哦,我还活着。” “太好了奈西,你成功了!” 79. 重回高塔 “什么叫做我成功了?”奈西突然挺直身体走到梵妮身旁,眉毛挑起,语气带有一层不高兴,“少质疑我的魔药炼制技术。” 梵妮猛地点头,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好歹自己没事。 虽然奈西说能救自己,但谁想看着自己死在试药环节呢? “这瓶魔药里加了什么?好制作吗?”比起魔药研制成功欣喜,梵妮顿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奈西明显猜到了梵妮内心的疑问,摇摇头:“你觉得呢?如果好制作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完成了。” “啊……有点小失望。” “有了成功的例子就行,把配方公开出去,然后让其他魔药师去改善,一步一步来,急什么。” 梵妮被说的捏捏耳垂,干笑两声。 能不急吗? 灰壤都快吞噬神力了,不出一千年说不定这个世界真的没救了。 “里面依旧需要神力的加持?” 听到梵妮的询问,奈西毫不犹豫点头,在梵妮的视角下似乎还白了一眼:“不然呢?现在除了神力还能抑制,魔力还没发挥作用就被吞噬了。” “我会吩咐人将这份配方传开,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其他事情等着我处理。” 似乎是为了验证奈西的话,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记录药效的笔记,草药园的大门便被敲响。 西菲涅不急不缓地走过来,径直来到奈西身前鞠躬:“小姐,周边邻国的领主已在冷玛瑙山峰的城堡里恭候多时,现在只差您了。” “动作倒是快。” 奈西接过这位管家递给她的手帕,随便擦了擦手后披上一件长袍,走之前回望了一眼梵妮,视线对视之际,她突然笑了。 就冲这一笑,梵妮觉得自己又跑不走了。 果不其然。 奈西重新幻化出一件长袍盖在她身上,她伸出手摸了摸,丝绒材质的,与奈西同样的酒红色,穿上身后似乎隔断了自己的气息。 “……”她揉搓着布料,深吸一口气看着奈西,眼里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笑得勉强:“我觉得不太适合我去啊……” 奈西没有回应她,那张脸微微倾斜着,带着她通过传送阵抵达领主会议的城堡。 见到城堡的那一刻,梵妮只觉得这里不愧是恶魔的地盘,连配色都无比合适。 谁家城堡以黑色为主绿色为辅,还配上黑漆漆的窗帘遮挡阳光。 没记错的话,冷玛瑙山峰本来就没多长的日照时间,更多是黑夜的寂静。 “真去啊,带上我有什么用啊,我也不是领主。” “谁说你有用了?我单纯想带你过来而已。” “……你开心就好。” 梵妮无话可说,不过她也说不出什么了,奈西捂住了她的嘴。 进入会议室,屋里和她想到大差不差,伸手不见五指。 “哼,莫里斯侯爵呢?这么是你?”一声不屑的男高音刮着梵妮耳朵般从西面前排的位置传过来,语气里有点不屑,但又和傲慢搅在一起,分不清是看不起奈西一个还是看不起所有恶魔。 梵妮听他说完后扭头等待奈西的回击。 但奈西鸟都不鸟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后问问坐下,期间还不忘记多变出一个长椅让梵妮坐下。 梵妮:…… 下次这种事情不要叫她,她惶恐。 坐稳后,奈西立马望向说话的恶魔,冷哼一声:“让你坐在这里和我说话已经算是我的仁慈,知足吧你,死羔羊。” 说完,她大手一拍,充沛的神力瞬间爆发,死死缠上那头恶魔的羊角提起他来回转。 “……” 会议室内无人说话。 只有那头恶魔被拖拽的恶嚎。 透过众多领主虚虚地躲过与奈西对视的眼球,梵妮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等奈西出气出够了,她才重新坐好:“来吧老逼登吧,想要合作得拿出合作的态度,别让我一请再请,我没空和你们玩。” “……”所以,这次会议会议究竟为什么要她过来? 梵妮看着奈西耀武扬威久久不语,直到会议结束她才有了除端坐身子的其他动作。 而她刚一起身,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洛伦尔!” 唐德容光焕发出现在自己眼前,似乎实力更强了点,人也没之前傲视群雄的样子了,也不再鼻孔朝天。 梵妮被他热情的招呼逼得后退半步:“别这么说,我们才刚见完,是吧小信鸽。” “咳咳,那是我弟咎由自取,我也不知道他在学院里作威作福。”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管啊,真难猜。” 梵妮耸耸肩,刚才被迫听了一场没有价值的会议,此刻眼角下垂地厉害,精神肉眼可见的干瘪。 面对好友的突然造访……称不上造访,毕竟他早就在此等候多时,想和莫里斯侯国结盟。 北大陆的领土争霸赛越发极端了,仅仅一年被灭掉的小国已有五十多个,目前三十多个国家谁也不肯服谁,干巴巴等待对方突然脑子一抽自己作死。 奈西本可以不掺和进来,待在高塔里等待最混乱的几百年过去,莫里斯侯爵也觉得这是最好的主意。 奈何生命之神与命运之神闹了矛盾……或者说奈西当了个搅屎棍惹怒了命运之神。 成功把自己赶出了高塔。 这样说也不严谨,是命运之神事先找到她让她守在北大陆十年。 原因她也不清楚,但命运之神从没如此严肃过,上一次还是狩猎女神死去,看得奈西心里意识到了点东西,也就马不停蹄跑来了。 鬼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下不为例,不会继续纵容他了。”唐德明显红了脸,不好意思摸了摸头。 “随便你,他被揍了你别着急定罪给别人就行。” “放心,那是他活该……北大陆最近的竞技赛要开始了,你留不留下来看?” “……你们都乱成这样了还要竞技赛啊!” “黑暗神规定的,谁也不想公然抵抗神谕,神罚挺痛苦的,忍忍就过去了。” “祂有毛病吧……我不看,没那么闲。” 想起黑暗神的模样,梵妮没有了世俗的畏惧,有的只是对自己被恶意报复的心疼。 在黑暗神的领地上,她本该退让的,但 作为一个敢炸神像的魔法师,她根本不把这种赎神的事情当回事。 “祂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奈西听到梵妮对黑暗神的评价,同样大声附和起来,“好了,你既然想缔结盟约,那就过来,别缠着她。” 唐德点头哈腰地跑了过去。 梵妮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然而感伤还没开始,梵妮便被商量好的奈西拉了回去。 成功回到了莫里斯城堡。 但她婉拒了奈西的住宿请求,返回了高塔。 坦蒂芙·尔歌菲斯在她刚刚休息了三天后找到了她,眉开眼笑:“我一回来就能看到你,我去,太棒了吧!” 梵妮也眉开眼笑:“很棒,但不借钱。” “我找你就不能是别的事情吗?最近出了几个任务,没那么差钱。” “最害怕穷人乍富了。” “这么说话呢,我不可能花这么快!实不相瞒,这几个任务与邪神都有点关系,所以你懂不,报酬那叫一个丰富。” “恭喜恭喜。” “切,和你这种富道人家讲不清楚。” “……前几年我每出一次任务你都借我一次钱,怎么那时候没听你这样讲过。” 坦蒂芙‘嘿嘿’两声,也不忸怩,抱住梵妮的手晃荡着,“翻篇了翻篇了,不提不提。” “对了,你认识塞拉菲娜对吧,她跑南大陆找到了水系精灵王。” “要不是从她身上闻到了你的气味,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认识她……她不是,被神殿通缉吗?这样大摇大摆,不怕出事吗?” 梵妮听到熟悉的名字顿时停下手中的半成品卷轴,捧着脑袋想了想,不确定开口:“不清楚,也没很熟悉。 不过听碧佳斯说,她对于掀翻她父亲的统治很感兴趣,悄悄做掉了很多魔法师了……金雀蓝最出名的那位法圣,最近不是想钱新研究而没出来,是塞拉菲娜抢先下手了。” 她眼睛转了一圈,突然觉得翠玺橡联邦肯定也会插手帝国境内起义军的事情了。 很久没收到罗伯特的回信了…… 不过怎样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哎,回神回神,你知不知道最近邪神的活动似乎有所收敛了。” “他们不一直偷偷摸摸的吗?” “啧,不一样!最近露头的特别少,我出这次任务还是潜伏许久才确定的位置。 他们不会憋个大的吧……别搞啊,现在的灰壤都够难处理的了,他们继续催化下去,这个世界搞不好真要完蛋蛋。” “万一复生魔药的作用太强了呢?而且这期间的邪教徒都跑了不知道多少了,比起担心他们还是更担心那群利用灰壤制作魔导器的疯子吧。” “都担心都担心,给我口水喝,渴了。” 梵妮没想到她换话题这么快,抿嘴转身去帮她找水喝,忙碌的背影里似乎透露着深深的无言以对。 “邪教徒们可能是转移到境外空间去了……除了五大陆外,不是还有很多附着在大陆旁边的域外空间吗? 那里可没有大量圣骑士团囤积。” 梵妮盯着坦蒂芙喝空的杯子,莫名想到了域外空间。 80. 出事了 “洛伦尔,这是今天第几波了?” “第八波,啧,不对劲……它们……要献祭自己,拦住那群疯子!” 一年前,正如梵妮所猜测的,域外空间开始大规模爆发灰壤。 神殿内的圣骑士马不停蹄赶往破碎的域外空间,但除了某些特殊的空间外,尽数沦陷。 那些域外空间与五大陆随机一处地区连接,想要精准支援难上加难,更别说有些域外空间的出口并不稳定,是不是便会发生跃迁。 梵妮被高塔派来南大陆已有八个月,如果不是南大陆这片地点过于特殊,没事就冒出个时空裂缝,她早就能回到高塔结算酬金了。 现在,她眺望大片大片无边的原野,红棕荒原几乎快被各种时空缝隙取代,每处时空缝隙都与域外空间相连。 堵不住的灰壤快吞魔了这片地区。 “嘿,别忘记把魔力转换器放在你的魔杖上面,我们只需要把沾染上灰壤的生命带出来就好,至于灰壤,呵,让神官上吧。”梵妮穿好自己的装备随口提醒着自己的队友, 头盔肩甲护膝全堆叠在自己身上,白金色长发早被她剪成齐肩短发,死死扎在耳后,一时间,她似乎成了战士一样赶往前线。 领域在一瞬间笼罩红棕原野之上,那些邪教徒与沾染灰壤的祭品被她的领域压制住,大量魔力汇聚的雨林景象不断扭曲,他们妄图撕碎领域来接收邪神的呼唤。 同样驻守在这片土地的人蚂蚁搬食一样蜂拥而入,复生魔药与奈西改良好的容灰药剂抛洒半空之中,炮火声再次席卷了梵妮的耳朵。 天空与大地似乎被一道长沟彻底隔开。 在转换器的加持下梵妮硬生生触摸到法圣的境界,领域肆意扩张,足足盖住一半以上的域外空间裂隙才停下。 魔力深入大海,一层又一层叠加在领域内,陨石雨毫无征兆地从领域内降落下来。 那些献祭的法阵在陨石雨的攻势下完全失效,邪神再次降临失败。 “逮捕!全部逮捕起来!” “把祭品先隔离起来,魔药呢?必须保证每人一瓶。” “保持戒备!” “你们这群魔法师别躲后面,把人带出去!” “洛伦尔呢?让她去休息,一天开五次领域也不怕自己猝死。” 梵妮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和往来的人群,解开了自己胸口前的盔甲。 高强度的魔力支撑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眼前模模糊糊地,开始被黑色拥簇着,冒出了数不清的金色星星。 耳旁又冒出来不断的喧嚣声,刚想迈出的右腿死死停住,慢慢解开身上的软甲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几口。 其实没有一天开五次领域,算上凌晨与昨晚的,是短时间开了十三次。 要不然怎么可能伤亡这么少? 等眼前慢慢恢复色彩,团团闪烁的星星缓缓消失她才又站了起来。 身后身旁,数不清的人与她一样,累狠了直接坐下缓缓,然后接着起身回营地。 “比德尔,哪里有水?”梵妮看到神官比德尔刚刚结束对伤者的救治,身体明显晃了晃,她加速脚步拖住神官,低声询问道。 比德尔忙得神志不清,随手指了个方向梵妮便拖着他一起过去。 “神力耗尽了?”路上,梵妮泰然转向比德尔,眼睛弯成月牙开着玩笑。 “嗯,圣光术用了五个小时,一滴不剩。” “好好休息,晚上说不定他们还回来。” “好。” 两人一起来到补给的地方买下恢复魔药,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帐篷。 说是帐篷,实际上是大通铺,想要自己独处那只能找个床单搭在铁条上隔开。 梵妮不太讲究,除了突发情况她很少会隔绝开自己与其他人。 躺在自己的铺上,她望着下坠的帐篷很久,久到身边的空铺挤满了人才插入她们的话题。 按理来说像她这样的魔法师会有自己的帐篷,但她没同意入住。 她不需要独处,这种环境之下独处会让她忧思太多,难以入眠。 本来就睡眠不好,自己一个人更休息不好了。 有人声吵在自己耳朵里会好很多。 “洛……伦尔大人,军团长找您。” 梵妮刚刚和隔壁铺上的女孩问好,一声着急紧张微微颤抖的妇女声音从门帘前传来。听到自己名字的她轻轻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看起来不太好,进来喝口水吧” “凳子在床下面,需要的话自己拿,我去去就回。” 她又离开了自己的帐篷。 “找我?” 军团长听到熟悉的女声回过头,与梵妮疑惑的目光相对瞬间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了她。 “高塔现在让你回去,说是光明神神殿的圣女阁下被金雀蓝帝国的大皇女重伤,目前失踪了,去找回圣女阁下。” “真的假的?” 听到原因的梵妮微微一愣,手中紧握的文书也顾不上看了。 塞拉菲娜和约兰达吗? 又搞什么? 这俩人不早在半年前就结盟了吗? 这演的什么戏? 无数疑问在梵妮脑子里盘旋,她的手指在文书上来回跳动,抿唇不语。 “那我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高塔会派其他人过来吧?” “魔术师塔塔主说会。” “那就行,我等交接的魔法师来了再走,免得有什么特殊情况。” “……多谢了。” 军团长长长呼出一口气,少了一个魔法师以后的仗可难打了,幸好高塔也没吝啬到不舍得继续派遣。 与梵妮交接的魔法师来得很快,梵妮将红棕原野棘手的点和对方说明后便召唤出传送阵来离开了这里。 时隔近一年之久,她终于又踏上高塔的土地。 文书上说约兰达最终消失的地点位于龙啸沙漠,根据神殿的说法,约兰达正常处理灰壤,但突如其来卷起了沙尘暴,跟随而来的神官用神力一点一点消磨掉沙尘暴想要避免对约兰达的影响。 但等视线清晰后猛地看到圣女与神殿叛徒打了起来,叛徒用利剑刺穿了圣女的腹部,捅破皮肤的剑刃还挂着血。 一眨眼的功夫,圣女与叛徒纷纷消失在空气中,速度快到谁都来不及反应。 “……” 梵妮沉默片刻,她总觉得不对劲,文书里的文字都是特殊处理过的,是依据目视者的回忆生成的,只要她想翻阅,点一点那些文字就能在纸面上复刻出当时的画面。 正因如此,梵妮立刻警觉起来。没猜错的话,塞拉菲娜正潜伏在切温领地与她母家势力待在一起。 皇宫里有三皇子作为内应方便他们行动,碧佳斯被关押在玫瑰宫里安静养腿。 只差一个时机,他们就能汇聚了。 想了想,梵妮决定联系远在北大陆的奈西问问具体情况,手中的文书被她搁置在空间手链内,而后从中掏出了一页纸,摩擦摩擦,不久纸张传出一道声音。 “在忙,说事,尽快。” 梵妮听着声音,松了口气。 是奈西本人没错了。 “约兰达和塞拉菲最近又谋划了什么事情?” “什么?!”纸张传来惊呼声,梵妮吸吸鼻子,看来她的怀疑心怀疑对了。 “等着,我问问。” 奈西说完这话纸张顿时没了声,没过多久,沉稳如山的女声取代了奈西不耐烦的的声音,询问道:“我没联系她,起码一个月没有联系过。” “?” “嗯哼,半个月我跑到了莫里斯侯国,莫里斯小姐说需要我的神力研究点东西。” “那就出事了。” 梵妮抬头望天默默压住自己的情绪,将约兰达的事情告诉了她们。 必须要去龙啸沙漠一趟。 可龙啸沙漠不是爱神的庇护之地吗? 作为永恒的中立神的爱神,与命运之神平分了中大陆的信仰,几乎没发生过任何战争。 约兰达跑去龙啸沙漠做什么?爱神又不是没有神殿,祂圣子圣女都齐全…… 没有神殿的命令,约兰达不会随便跑到其他地区的,她连生命之神的庇护地都不肯去,别说爱神的了。 神殿啊神殿,在这种关键时刻把圣女派到其他地区,够疯的。 “啧,光明神大祭司到底想干嘛……大主教也不管管吗?不是要制衡吗?” 梵妮眼神渐渐暗了下去,一个传送阵立马回到了光辉城的主神殿,径直走到圣殿内与大主教两两相望。 大主教很清楚她的来意。 梵妮也没有弯弯绕绕,开门见山:“约兰达为什么去龙啸沙漠?” “金雀蓝帝国也有不稳定的域外空间随机出现吧,自己的事情都管不过来,为什么还要派她去爱神的庇护地?” 大主教听着梵妮的质问,那张温如春风的脸处变不惊,“不要激动,孩子。” “你与圣女向来交好,这份担忧我能感受到。” “耐心听我说好吗?” “暴怒与雷霆之主,也就是曾经的火神,在龙啸沙漠上成功献祭了出来,爱神的圣子圣女与祂拼死一搏……但没能拦住这位邪神。 不得已,爱神神殿的大主教向我发出了请求。” 梵妮听到这里已经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从理智上面讲,她懂得这时候约兰达必须出面,距离爱神庇护地最近的主神殿便是光明神、命运之神与生命之神的神殿,但除了光明神另外两个根本没有圣女和圣子。 能支援的只有约兰达。 可从情感上面讲,她做不到冷静。 “我明白了,但邪神为什么会献祭出来?从祭品的筛选到邪信徒的组织到后是术阵的绘画,没有成月的时间不可能成功。” “所以圣女更要去了。” “……” 81. 蓝龙 梵妮没有多余的废话,自己来到龙啸沙漠后便找起来空气中的魔法残留,独自一人默默行走在没有边际的沙漠之中。 皇女塞拉菲娜本身想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谁在诬陷她,但切温领地突然出现域外空间的缝隙,她不得已返回了她的母族领土。 毕竟她的神力是有目共睹的强大。 太阳如烈火烘烤着沙地,梵妮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干蒙蒙的,眼前都能热出幻影了。 她拉上脖颈垂挂的面罩,避免直接接触到阳光。 经过邪神突如其来的到访,整片沙漠地带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一层毒气,阳光成了火炉,想要毒杀所有活着的生物。 为了更好的观察到魔法痕迹,她停止了自己魔法的运转,硬生生抗住了高温的侵袭,汗珠一滴一滴顺着齐肩短发落在衣服上。 兴许自己就不该来。 她叹了口气,根据已知的信息来看约兰达出事的概率不大。 如果是遇到了邪神假扮的塞拉菲娜,恐怕早就死了。 那群邪教徒不是约兰达的对手,可约兰达又是阻碍他们的神官,必须处理掉。 “热死了。” 梵妮将约兰达失踪地点的魔力元素标记下来才开始释放出冰系魔法降温。 淡绿色的眼眸盯紧了标记元素的魔法球,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脑子里提取出一点东西,不断倒推怎样的魔法才能将约兰达带走。 “原来是这样。” 等到太阳即将落山,大风开始旋转,气温持续降低,她终于看出点东西。 龙啸沙漠的元素中多为火元素、土元素和少量留存于地底的水元素,大多呈现红色、黄色与蓝色,且颜色均衡。 但现在的龙啸沙漠,元素里混杂了其他颜色。 ——橙色、紫色。 尽管颜色淡到几乎看不出和红色、黄色、蓝色的差距,但元素运行的轨迹能够看出细微的差距。 构成它们的魔力运行轨迹也大相径庭。 这是传送阵从对面送来的。 那些橙色和紫色的元素,来自龙谷。 和卡洛斯带给她的感觉很相似。 “龙族……不屑于和邪神交谈才对。” 她挠挠头,自己有点不清楚这个局面的发展了。 在红棕原野上,她也不是没见过承载龙谷的域外空间,当时的龙族明显瞧不上邪神和邪教徒的勾当,帮了他们不少忙。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她立马使用魔力构建起前往龙谷的传送阵,内心也跟着忐忑不安起来。 龙谷……她上次并没有真正进入其中,龙族不喜欢有生物进入他们的领地,她尊重他们的想法,仅仅是站在靠近外围的地方上送走了魔力平和的域外空间。 眼睛一睁一闭便到达了排外的龙谷,梵妮顺势将自己的面罩拉紧,斗篷上的帽子扣住头,持续释放隐身咒语,默默找起来龙谷中心的路。 她记得卡洛斯在沙盘上曾幻化过龙谷的地形,还贴心的为她介绍起每一条路通往的方向、不同龙族间的领地分布在什么地方,哪一种龙族温顺点,哪一种龙族是个炮仗。 幸好卡洛斯话多,不然她只能大海捞针了。 脑海中自己走的这条路是蓝龙族通往祭坛的专属路径……卡洛斯说过,蓝龙脑子都有点问题,不是说他们脑回路多清奇,而是字面意思。 蠢得令人发指。 梵妮默默朝西走,心想,可能只是蓝龙呆呆的,卡洛斯对待同族时嘴巴能毒死人,要根据他的话的反面才能找准龙族真正的性格。 她所在的地方气温极低,冰雪覆盖着层层山峦,万物寂灭,没有任何声音。 蓝龙擅长冰系魔法,自身的鳞片严丝合缝地锁住皮肉,细长坚硬,保证一丝热气不会透出去。 他们也喜欢待在严寒地带,闭上眼睛睡倒在大雪中,任谁也无法打扰他们。 梵妮将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用魔法擦除,免得有龙族跟着脚印找到她。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足足跑了两天,还没跑出蓝龙的领地。 她快累的喘不上气了。 蓝龙也不像卡洛斯说的那样没事就睡死过去,他们的巡逻队不比金雀蓝帝国的松懈。 时不时头顶冒出一头飞翔的蓝龙,梵妮都不敢动弹,生怕被对方认出来。 她一个大法师斗不过一群龙族。 等到头顶飞翔而过的龙族离开,她才再次前行,身体踩踏着厚雪一点一点移动。 刚刚翻过一座山来到另一座山麓,她突然听到了某种声音,来自面前不远处的巨型石块下面,她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呼吸都刻意收紧起来。 “该死的龙,那个圣女被他们护着,压根杀不了!” “安静,提斯曼,你想我们被龙族发现吗?!” “得了吧,只要杀了那个圣女,我主就能降临世间了,还怕那些傻龙?全杀了!” “啧,闭上嘴!头顶的龙还没飞远。” 支支吾吾的声音又停下了。 原来是这样…… 梵妮双眼压低,生怕自己的视线惊扰到对方,呼吸声都轻到死人一样。 果然,他们做不到杀死约兰达,但同样,约兰达自己也没办法处理掉他们。 至少龙族不会轻易伤害约兰达。 这就够了。 衡量完这群人的实力,她开始压低身子,半蹲着轻抬右脚,眼睛死死盯住这几人,一步一步,直到飞扑上最具有话语权的那位,掏出袖口的匕首抹在那人身上。 一手紧握匕首,一手抓死邪教徒的两只手缓缓后退。 这里的邪教徒并不多,六七人左右,但只要手中的人说话其他人便不会肆意插嘴,足可见这位有一定的分量。 其余邪教徒明显没反应过来,毕竟梵妮的速度足以媲美高等战士,不是常见的脆皮魔法师。 “贱货,撒开他!” “自寻死路的婊子,知道他是谁吗就敢劫持他。” 面对这群人叨叨不停的话语,梵妮冷哼一声:“你觉得我能杀了你吗?”

“……小姐,我们无冤无仇。” “谁说的?我们分明有深仇大恨——喂,你们想干什么?攻击我?别忘了头顶的蓝龙还没飞远,猜猜看它会率先攻击谁?” 梵妮苍白的脸上泛出一抹笑,匕首的刃戳破了人质的皮肤,一道鲜红哗啦啦淌出来。 “蓝龙在上面,你们也不敢动用魔法和神术,看看谁动作更快,他究竟是死在我手里还是被你们救下。” 面对缓缓逼近的邪教徒,梵妮没有选择后退半步,手中的匕首跟随着那群人的脚步越来越深,直到他们停止前进匕首才拔出来一点。 “嘿,朋友,你信仰哪位伟大的造者?也想诛杀光明神圣女来供你主复苏?” 见梵妮没有一点谈判的样子,拿着剑就想刺杀,一位邪教徒哆哆嗦嗦想平复梵妮的情绪,一点一点说起来。 “你们不配知道……说说看,那个圣女的情报,我保证留他全尸。” “话不能这样说,我等的主人都有自身宏伟的图谋,我们要圣女来帮我主,你也要圣女来帮你主,但是,我们都得先消灭掉妨碍主人入世的大麻烦神殿才行,对吧,要不然我们的主人永远不可能出来。” 那人说完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盯着所有人的目光喉结滚动,奸诈如尖的声音再次传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先解决掉敌人再去为吾主奋斗,总比我们自相残杀自取灭亡好啊。” 梵妮没有应答他什么,也没必要,她冷冷笑了一下:“圣女究竟在哪里?” “……龙族的祭坛,朋友,你没有对付一群龙的实力吧。”被梵妮死死捆住双手的人质突然开口,说完莫名笑了出来,那双眼里晦暗不明,但梵妮觉得他绝对在搞事情。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来当祭品也不错……绝对忠贞的信仰是很好的养料。” 与人质对视的瞬间,梵妮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匕首却稳稳扎在心口处,插,入、拔,起、捅,进、挑出……一下一下,直到那人的胸前快碎成了渣右手才停止动作。 接着,她转头看向其他人,匕首顿时反转一圈变成长剑样式,劈开那群人的护盾,陷入死斗。 动静大过了头。 龙啸长吟,石块不停抖动,一双蔚蓝竖瞳从石块后探出,突兀地在众人面前弯下去。 这头蓝龙似乎把所有人当成了猎物,身体不断高耸,呈现出狩猎姿态。 梵妮知晓自己背后的变化与危机。 但她没有停下手头的动作。 心里满眼都是一个目标——清除邪教徒。 最后一个人已经气喘吁吁了,龙族的翅膀不断撩拨着他的后背,尖爪抚摸后背的凉意泉水一般上涌,他朝后背摸了摸,手里满都是血。 似乎是只剩下两个猎物了,不想再少一个人,蓝龙的龙爪转变了目标,直奔梵妮而来。 锋锐硕大的爪子由远及近靠近自己,眼看即将被挠破头颅,她手中的宝剑立刻化作权杖,悠长古老的咒语顿时化成能量柱打烂了蓝龙的尖爪。 “嗷!” 82. 祭坛 “你也想杀了我?好啊!” 蓝龙怒吼着阿吧啊吧说了很多话,从嘶吼的程度上,梵妮能察觉出愤怒,但语言上,她听不懂。 也不知道是龙族高傲地瞧不起大陆语还是没学过大陆语,骂出来的话全是龙语方言,就算梵妮跟着卡洛斯学了一点龙语,也判断不出对方究竟在嚎什么。 幸好那头蓝龙竖瞳里的杀意快溢出了,不然她还真不明白这头龙想干嘛。 一阵寒风穿膛而过,蓝龙趁着刮风又再次颤动羽翼,粗长的脖子猛地向上抬起,嘴里喷出冰水混合物,夹杂着难以抵抗的魔力瞄准梵妮。 梵妮的防御法阵顺势而起,一层一层包裹起她的身体,法杖顶端的晶石不停转动,某一刻瞬间喷涌出磅礴的火焰,与之相抗。 对付龙族,什么道德什么礼仪什么守则,通通没用了。 想让他们低头只有一个办法——打到他们起不来身体,头颅只能贴近大地,眼睛抬都不能抬。 卡洛斯那样的文明龙还是太少了。 魔力的强大波动震塌了附近的冰山,他们身后数不清的厚雪纷纷下落,肉眼可见翻滚下来。 轰隆而至。 雪崩排山倒海般转眼来到梵妮身后,她用余光见到了说不清的雪,蓝龙戏谑的声音响在耳边,就在厚雪将她掩埋的瞬间,她的魔法扫帚终于掏了出来。 下一秒,她坐着扫帚来到半空中,与山峦等高的蓝龙平视。 无数魔力汇聚而成的能量冲击波从法阵探出,笔直冲向蓝龙。 梵妮看着那些魔力聚合体不断攻击蓝龙,眼里的急躁渐渐消退,越发冷静下来。 就龙族的性子,绝不可能闪躲她的魔法。 自傲的生物向来不会害怕弱小者的攻击,甚至他们都不会看在眼里。 就像她意料的,蓝龙就悬停在天空中,等待着那些能量柱击中他。 轰隆的血动静更大了。 不过龙族能这样自大也不是没道理,他们身上的鳞片多数对特定魔法有抗性,有些还能直接免疫掉。 就像她的能量柱,刚一碰到蓝龙瞬间在空气中无影无踪。 蓝龙嘚瑟地摆动翅膀,炮弹般直冲梵妮而来。 可即将触碰到梵妮,世界似乎乍然而止了。 他难以动弹。 整个世界能动的只剩下了梵妮,她就在眼前,爪子已经摸到了她的脸,可她没有丝毫畏惧,嘴角还划出一道满意的笑。 她有什么可满意的? 梵妮当然满意至极,这头龙自己把自己送到了领域里,她怎么会不开心呢。 此刻,魔力转换器和领域的双重加持下,她的攻击终于触碰到法圣的顶端。 过于强大的敌人是无法强行带进领域里的,而领域也支撑不住,一旦被强行撕裂撞开,领域主人的精神和灵魂会瞬间萎缩掉。 领域不断压制着蓝龙,身体每处器官都被无情压缩,没一会儿,他差点昏死过去。 等他终于习惯了这股强压,颤颤巍巍动起来,耳边又突然传来雪崩厚雪滚动的声音。 下一秒,他成功被大雪覆盖,压垮了领域里近五分之一的雨林。 气温骤降,雨林无法存活,大片大片直接死亡。 死神的气息游荡在领域中,而蓝龙被这股气息惊得鳞片炸起,强悍浓烈的魔力散开在死气沉沉的领域中,又是一大片雨林死亡。 梵妮看着蓝龙制造出来的动静,啧啧两声。 这都快将领域的植物们夷为平地了。 她挥动起法杖,身后明媚的太阳突兀跳动起来,灼灼逼人的红点顿时分裂起来,从一到二,从二到四,从四到八……直到红火的太阳铺满整座天空,扑通扑通陨落下来。 全向着蓝龙的地点砸下去。 大地似乎感应到梵妮的情绪,地刺频出,尖锐的厚重的成山似的纷纷涌向蓝龙。 那些死去的植物莫名燃起来火,包围住蓝龙。 梵妮伸出右掌,天空似乎突然冒出一只大手,随着大手上下转动,空间也跟着颠倒起来。 整座领域的重量由此压在蓝龙身上,剧烈消耗着他身旁的魔力,天降的太阳砸向他,还没完全挺过去,又一波新的攻击到了。 至此,他才真正把梵妮放在眼里,凶猛进攻起来。 梵妮看着面色不佳的蓝龙,心里突然想起卡洛斯对她说的那句话。 对上龙族,用最纯粹的力量打穿他的心脏就能收到一只摇头摆尾的蜥蜴。 冰冷的气息迈过层层魔法直冲她而来,她正了正神色,绘制了一个最简单的法阵,使用的魔法也是毫无元素的攻击魔法。 一个学徒才会使用的娃娃魔法。 带着梵妮所有的魔力,瞬发攻向蓝龙心脏。 魔力触碰到蓝龙的一刹那,鳞片搅开,黄金血忽地喷射出来。 究竟打没打烂龙族的心脏梵妮不清楚,但绝对打服了蓝龙。 魔力直接贯穿了半个龙身,血淌在领域的空地里,没一会儿汇聚成了一条河。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蓝龙终于缓了过来,他的眼睛聚焦起来,身体颤动着站起来。 一点一点,先抬头看向天空,再缓慢放下头颅,手臂后撤,眼睛闭上。 臣服在梵妮面前。 而梵妮没说任何话。 她的魔力耗尽了,一旦这时候露出破绽,就凭着龙族弑主的习惯,下一刻她的脑袋立马能落地了。 龙族会主动臣服强者,同样,他们也会无时无刻等待时机,杀掉强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掉,蓝龙没有梵妮的命令始终不敢起身,但他那双蓝色眼眸悄悄张开,眼球向上,竖瞳时刻找准机会变圆、变黑,开始重新狩猎。 梵妮盯着蓝龙覆没一半的眼睛,毫无多余的动作,等到他眼里渐渐涌起杀意,她才不紧不慢开口:“其他蓝龙算时间什么时候赶来?” 蓝龙见她开口,立马收回了冒犯的视线,用着流利的大陆语奸笑一声,慢吞吞回复道;“……大人,围看我们打的都是蓝龙。” “来了多少?” “很多呢,王已经到了,能来的应该都来了。” 骑在魔法扫帚上的梵妮听后收回了领域,天灾一样的雪崩又淹没了蓝龙。 梵妮环顾起周边的每一座山,直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山的山 洞猛地闭合,她确认好那是一头魁梧的龙。 那头龙得知梵妮终于发现她了,才露出笑意,一步一步靠近梵妮。 “熟悉的魔法道具……魔女的?人类,我欣赏你的胆子。” 随着这头蓝龙的出现,其他蓝龙也显露出自己的身体,跟随她的身后慢慢包围住梵妮。 “是啊,为了拿到一把扫帚费了不少力,总归是我胜了,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的飞行工具。” “你胜了?” “嗯哼。” 听到梵妮自信的回答,她突然笑出了声,“你身上有白王的味道……你跟卡洛斯也打过?” “很重要?” “当然,老白王怎么死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得把这家伙的灵魂找出来嚼碎!” “我知道他的踪迹,嗯……你有什么东西能和我换?我不能白给你消息吧。” 蓝龙望着梵妮镇静自若的眼眸,好像自己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突然笑出来,狰狞难看极了:“还敢提条件,不怕我咬死你?魔力都空了还这么能说。” “你试试也行。” 梵妮说完花瓣样式的眼睛弯了下去,淡绿色的眼眸仿佛潋滟湖水,渐渐温和起来。 蓝龙明显顿了一下,那双锋锐之际的眼睛来回打量着她,“够硬气。” “但总会有龙不害怕卡洛斯。” 蓝龙烦闷地收回视线,转头将梵妮打屈服的龙扒皮抽筋分食了。 梵妮没阻止这场行为。 兴许是卡洛斯打服过这头蓝龙,她不允许任何比她弱小的龙族伤害卡洛斯偏袒的一切。 但同样的,她也在等候时机打服卡洛斯。 “他在哪里?” 等吃完了整头龙她才慢慢扭回头,直勾勾盯着梵妮,露出还有肉丝的牙。 “想好要和我交换什么了?” “呵,你想找的人,我可以带你过去见她。” 见她说到了点子上,梵妮才露出笑容:“我相信你的龙品,但先带我见到人再说吧。” “狡诈的家伙。”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照做了。 龙族的诚信度可靠度比人族高出很多,坐在蓝龙的背上,梵妮感受到了风的温度。 刺骨寒冷的风慢慢升温起来,硬邦邦的关节慢慢恢复以往的柔韧性。 天空宽阔无比。 虽然龙族对待信仰的神明态度很随意,但也不至于真找了个树洞当祭坛。 当梵妮来到一片空旷无垠的大地之际,她心里还是有点赞叹的。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红土与白天,而它们相交织的地方,泛出来别样的颜色与高台。 等靠近高台那些颜色才显露出自己真正的样貌。 红到燃烧起来的熔岩、绿到树木旺盛的丛林、赤裸着发黑的山脉、宝蓝河流淌过的冰川、垒满黄金碉堡的地穴以及纯白羽翼铺就而成的小船漂浮着的海水。 平整的大地被切分成圆环状,圆环又被分为六份,每份土地都显然不同。 而圆环拱卫的中心,则是比山还高的巨型圆柱高台。 那就是整个龙族的祭坛。 83. 光明魔女 从梵妮的视角看过去,祭坛没有卡洛斯说的那样小,站在上面连祭坛的边缘都难以看见。 和五大陆中的小型国家相似。 但对龙族来说,就凭借他们的身形,确实很难说到底小不小。 大概率是不同纯血龙族的祭司站上来,其他龙族则在高台下面的空地上跪拜祈福。 龙神是没有专门的神殿进行供奉的,想要贡献一些祭品,只有祭坛中心镂空骨架下的泥塑神像前有空间。 在看到神像的那一刻,梵妮突然觉得卡洛斯也没说谎。 好端端威武霸气的龙神雕塑像泥鳅一样趴在祭坛中央,只能大约分辨出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翅膀都快成蝙蝠了,还残缺了一块。 龙角都被磨平了。 这要放在其他神明身上,会被当成邪教徒处死的吧。 她眼里充斥着说不清的震撼,连带着看蓝龙的视线都渐渐升起一股敬意。 蓝龙被她看得脸颊微红,却还是嘴硬道:“神像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 “前几年刚修完,算新的。” “……” 梵妮默默扭过头去,默默消化起眼前的神像带来的震惊。 等她终于接受了神像与神像之间的差距,蓝龙突然伸出利爪攥紧她,翅膀大张冲向神像。 触碰到神像的刹那,她们顺势进入了时空屏障,到来另一处地方。 山洞里深褐色的石头挂满了梵妮头顶,但极高,骑着魔法扫帚还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触摸到顶层。 她仔细望向身旁洞穴里的岩石,岩石上泥土盖住了原有的色泽,但并不均匀,透过某个薄薄的土层,她似乎看到了宝石…… 但除了这些宝石外再无其它。 空旷。 这是她的第一感受。 打量完这处空间,她瞥了眼蓝龙没多说什么。 这个山洞大概是龙王相聚的地方,她隐隐约约听到了远处出来细微的龙吟。 但在这种地方声音该更加穿透才对。 怕是用了什么消音术,但实在是声音太大,还是流露出一点。 蓝龙始终没放她下去,沉重的身体爬行在山洞内,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行。 “呦,蓝王你怎么……哈哈哈,竟然被人类打趴了?” 光线最耀眼处,一头黑龙盘着身躯张开大嘴剧烈笑了起来,尤其看到她坐在蓝龙的背脊上更是抑制不住的狂笑。 蓝王对此只是给了黑龙一个眼刀,默默低下身子让梵妮下来。 “到你信守承诺的时候了。” 听到蓝龙不耐烦的口气,梵妮微微让开了身子方便她扑倒黑龙:“他呀,在神域里,龙神将他招到了天国特训去了。” 蓝龙显然没想到结果会这样,她硕大的龙头扭回来死死盯着梵妮,眼里翻涌着恼怒、不甘、嫉妒:“……不是,他凭什么!” “就凭他?老娘可是雌龙,龙神凭什么看不上我!” “我迟早撕碎一个魔女证明自己!” 黑龙看到蓝龙狰狞愤怒的样子已经快笑疯了,但手里的动作可不干净,偷摸将蓝龙后背的珠链扒出来扣押在自己身下。 “这就生气了?你被揍得喘不上气的样子我可历历在目呢~” 他不断挑衅蓝龙的底线,然后两者成功打了起来。 也幸亏山洞够大,否则梵妮迟早被他俩压成肉酱。 在两龙对弈开始之际,她早就乘坐魔法扫帚呼呼往前飞,不断寻觅气约兰达的踪迹。 飞行到光源最显眼的地带,巨型黄翡翠魔法灯从洞穴顶端幽幽散发着光,而对着黄翡翠的地面则站着一只嘻嘻哈哈的人偶。 梵妮来到玩偶身前,有耐心地打起招呼。 最为龙之魔女残骸一部分的玩偶回了一个屈膝礼,咯咯笑出了声。 众多魔女里,龙之魔女为了避免自己被龙神扒干净灵魂,就像之前的黑龙把丰收魔女折磨到一心求死一样,早早拆卸了自己。 无数个小人偶都是她灵魂的一部分,每个玩偶都能共享视野,而她的身体则被安置在孤岛中央沉睡下去。 此刻,她正等待着自己,笑得怪异。 “你……你好呀,嘻嘻,卓哏喜欢人类,该死,这个身体又出故……故障了,早噶~” “咳咳”人偶猛烈敲击自己的头颅,直到说话时没有电流声才放手,重新望向梵妮;“抱歉,身体用铁做的,老化严重,发声器不好用了,多担待,刚才的是幼年心态的我,比较调皮了点。” “呜啦啦不许这样说我!!人家很听话的!” “闭嘴!” 卓哏又拍了拍自己的头,她的灵魂早就跨越了时间,各种各样的自己堆在一起常常出来篡夺身体控制权。 “跟我过来吧,你要的人在里面,不过状态不太好,提前坐好心理准备。” 现在是大卓哏抢夺了身体控制权。 如果没有这次的事件,卓哏死都不会来龙谷。 她早就和龙族闹掰了,又与龙神时常不和,这次如果不是光明神亲自出面请求龙神庇护他选定的圣女,她都不准备见龙神一面。 梵妮跟着卓哏来到了洞穴最深处。 成功见到了珠宝黄金比楼高,一眼望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她要找的人正襟危坐在一处冰凉的红宝石上,手里攥着木杯吸溜吸溜喝水。 那杯子粗糙至极,明显是刚从木头上看下来没经过细加工。 “她的记忆有所损伤,神力莫名消失了,目前最好直接将她带回神……或者送去光明魔女的天宫,比较安全。” “……恩。” 卓哏望见梵妮来到约兰达身旁挠了挠自己的头,“她们会抱抱吗?黑暗魔女告诉我人不开心了就会抱抱,你们抱抱我吧!” “小孩哪来这么多要求,去睡觉,天天跟智障一样,早就说过把龙神教你的那堆东西忘干净!” “哎呦,别凶她,小孩子嘛,都让让她。” 卓哏脑海里又打起架来,青年卓哏任由她们打架自己掌握身体。 另一边,梵妮半跪着来到约兰达身旁,却见到她身体猛地一缩,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我……不想再吃生肉了。” “嗯,不吃……你真把我忘记了。” “啊?我们,我们认识?” “当然, 你还告诉了我你的名字,你的家人,你有多努力才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你好不容易还清了家里的债务……” 约兰达听着梵妮絮絮叨叨讲完了自己的前半生,脸上没有松懈下来,反而更加紧张。 梵妮眨眨眼,叹了口气,将约兰达的右手拉过来铺平,自己伸出中指和食指微微弯曲,落在约兰达的手心上慢慢画圈,嘴里还哼起歌谣。 “你当时就这样教我的。” 约兰达看到熟悉的东西微微一怔,但随即又退了退,表情不自然道:“万一你偷看我记忆呢?” “我不会这么做的,但我可以把我的记忆放给你看……” “不……不用,我也没什么反抗力量……你们用完我,能不能让我回去?我家里还有只猫等着我喂。” 梵妮定定看着她浅色的瞳孔,没有正面回答她:“你可以找找方法,我的时空魔法不太好,找不到你世界的定位。” “哦,哦,知道了。” 约兰达的记忆本该完全消散,但来这个世界前的那部分被光明神强制锁起来了,邪神也无法打开。 幸好没完全消失。 梵妮绷紧了嘴。 “我们离开这里,去个更安全的地方,龙谷的龙比较野。” “嗯嗯,我都行。” 约兰达小心翼翼迈上梵妮的魔法扫帚,双手双腿都用力稳在扫帚上,双脚脱离地面,她的心也跟着快跳出来了。 卓哏为她们打开了传送阵,刚刚脱离龙谷梵妮立刻画出另一个传送阵,直接送到光明魔女的天宫。 “再次见面了,珠莱茵女士。” 天宫门口,光明魔女珠莱茵目不转睛望着她俩,伸手指向天宫内部的客房,示意她们需要注意前往那里。 没等梵妮感谢,她就自顾自回到天宫二楼的露台,与明媚光亮的天空遥遥相望。 脸上毫无表情。 柔顺的金发顺着她倾斜的肩滑到腹部,目光越发空洞起来。 梵妮收回视线,牵着约兰达的手带到了珠莱茵手指的房间。 约兰达左看看右看看,合不拢嘴:“这床还挺高贵……还用宝石当床幔。” “是嘛?你在神殿里的住所也很不错。” “我住神殿?” “嗯,你在几十年前就是光明神指定的圣女了,出了点意外才丢了记忆。 你还记得碧佳斯吗?她如果知道你连她都不记得估计又要生闷气。” “碧佳斯??挺熟悉的名字……” 她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你穿来之前看的一本的女配,一直夸她很漂亮喜欢她。” “哦哦,是我能干出的事,颜控嘛,你也长得不赖。“ “哼。” 梵妮陪着她聊了很多,越聊梵妮越觉得她现在的性格比之前潇洒很多。 等她离开约兰达身边时,珠莱茵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冷不丁开口:“塞拉菲娜投靠了邪神?” “没有。” “哦,我又有些脱节了。” 说完,她自顾自回到了露台上,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梵妮看。 梵妮:…… 84. 一吐为快 龙谷的时间流速与五大陆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梵妮回到高塔之时外界已经过了足足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比如现在,金雀蓝帝国的三皇子、塞拉菲娜的亲弟弟跑到高塔躲避追杀快一个月了。 “我的好姐姐,我不是告诉过您了吗?皇姐的神力和魔力被那个邪乎的吞魔器全封死了,哪怕用了你的转换器也没用。 哎呦你就别想这些事情了,万一是皇姐诱敌深入呢?你也明白,她和神殿的仇不得报,就一天难受得很,天天作践自己起来没完。” 三皇子上挑的眉眼弯了起来,那双眼睛水波流转格外动人,声音愈发甜腻,狐狸一样眨巴眨巴看向梵妮。 梵妮并不是很赞同他的观点,塞拉菲娜没这么曲折回旋。 但对方明显看出了她的意图,眉毛顿时高高挑动,嘴角拨开一抹笑,丰神俊朗风流潇洒极了,右手还张开隔空捂住梵妮的嘴巴:“她和神殿的仇啊,就像你和邪神之间那样深,或许比你还深,万事皆有可能。” “而且呢,皇姐出了名的对自己心狠,当初为了逃离神殿的管控,不惜吞下自己的手骨装作受伤, 但可惜神殿根本不管她的伤势,把她扔到恶魔堆里就不管喽,恶魔,哼哼,恶魔痛恨光明神连带着祂的信徒也想弄死。 皇姐当时从北大陆爬回来时,神殿还不满意呢。” “……行行行,你到底想说什么?” 梵妮推开他的手,脸上渐渐浮现出恼意,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 三皇子撅撅嘴,不满意地呻吟起来:“你该心疼又不忍地看我,张嘴问我之后呢?谁要听你的提问啊! 我好不容易才烘托出的氛围!没了!” 梵妮白了他一眼。 他哼了一声,扯动自己的正红披风左扭右扭起来,好像有虫子跳到了他身上。 他的声音都尖锐起来:“我当你说了,哼哼~既然光明神的圣女被救了回来,那就让她回神殿,皇姐还背负着绑架圣女的罪名呢,真是的。 一个叛徒,又莫名被传绑架圣女,神殿绝对会扒皮抽筋研究她的,到时候脑子往手里一泡,对外宣传我们~找到~叛徒的~神力流动~根源~” “哇偶,所以我该干什么?”看到三皇子忽然如他父亲情妇一样想躺在自己怀里撒娇,梵妮眉头快拧在了一起,心头突突跳个不停。 这家伙真能带领革命军踏平旧皇军? “咳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声告诉你吧! 你把皇姐救出来,藏好,别再让她卷入什么纠纷了……我的皇姐除了魔力神力强大点,脑子根本转不动啊,好端端的还能被围剿,简直就是闻所未闻的笑话。” “做梦吧你。” 梵妮丝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并觉得他更神经兮兮了。 他听到自己被拒也没多大反应,只有嘴角的笑意更浓重了些,引得梵妮多看了几眼。 太阳庭外人头攒动,三皇子却低垂着头颅侧眼看向人群,一扭一扭离开了。 梵妮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拦他 “话剧看多了以为所有都是话剧呢……” 她叹了口气。 碧佳斯留在皇宫里的时间不短了,但她始终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按她说的,琢磨不出来吞魔器的克制方法就不出世。 结果皇太子那便等不及了。 都快一年了,碧佳斯始终不肯答应践行婚约。 本来皇族人员都准备强行操纵她的身体了,但她的反应太过剧烈,腿都断了还能砸晕皇帝。 皇帝想严惩她,可真这样做了身体也就有了损害,日后小皇孙在她肚子里说不定会有影响,如果没完成蚕食掉碧佳斯的天赋与魔力就功亏一篑了。 但自己还挺想念的。 梵妮眼神幽暗一瞬,神情不悦。 沉闷之余,她想到了三皇子口中说的塞拉菲娜的过往,更不悦了。 这样想着,她跑去了光明神神殿,宏伟神圣的神殿之内,没有谁想过塞拉菲娜曾经的荣耀。 他们真想处死她,或者将她制作成傀儡,灵魂束缚起来,永远驱使她。 “洛伦尔小姐,很久没见过了。” 大主教望见了梵妮失魂落魄的身影,笑呵呵地靠了过来,伸手抚摸了她的头顶。 柔顺绵软的白金长发似乎揉乱了,几缕还飘到她的眼前,遮挡住视线。 “圣女还好吗?” 梵妮听到他斟酌着询问自己,语气带了点疲惫与心酸。 那双苍老的眼睛在梵妮看来染上了不安、忧虑,但很快强压下去,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亲切。 “还行,只不过不想见你们,留在了光明魔女的府邸。” “看来对我们有许多不满,形势所迫,不然我豁出性命也要带她回来。” “……她知道的话会很感动。” 梵妮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浮出轻松的笑,但眼里渐渐冷淡下去,明显不想继续谈论下去。 大主教点点头,为她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光明神神殿里的植物似乎比她上次前来长得还要欢喜,白金的蝴蝶羽翼阖动飞舞,姿态蹁跹。 就像她想到,光明神的信徒因圣女失踪每日惶恐不安,生怕神明得知此事后降罚于世间。 而光明神神殿里的神官呢? 吃喝玩乐一样不差,看起来一派欣欣向荣,没有谁真正关注圣女,也没有谁愿意主动解救圣女。 圣骑士团被这群人派往了最艰辛的前线,许多战士死在了灰壤的吞没中,尸骨都难以保全。 而他们呢?载歌载舞。 她莫名又生了一股气,一言不发来到圣殿的神像旁毫无敬意,大胆直视神明雕像的双眼,淡绿色的眼眸里弥漫着火。 “谁恩允你抬起卑贱的头与光明神对视!” 果然,这一举动很快引来了躁动。 但辱骂她的人留意到她的脸,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还真有资格。 “我自己恩允的,你有意见?” “有意见就跑去黑暗神的主神殿里烧了整座圣殿,你想与神像肩并肩都没人挤兑你。” 她给了那人一个眼刀,视线很快又回到雕塑之上。 没有多余话语,没有特殊举动,她走到魁梧挺拔的神像脚下,以仰视角度凝视神像.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没人清楚梵妮此刻究竟想 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主教们厌烦的情绪快吞没了他们,梵妮这才伸出了右手。 她比划出标准的拜神礼,可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难看的沉重的愤怒的…… 神官无法容忍光明神神殿里存在其他神明的拜神礼。 哪怕是生命之神也不行。 但梵妮却将那些眼神视若无睹,身子比雕塑还要直挺,目光炯炯。 “光明神在上,看看你这座金辉煌的宫殿何其肮脏吧。” “你所偏爱的信徒都快死绝了。” 当她说完这些,圣殿里再次被安静席卷。 这一次,神官眼中没有愤怒,相反,他们眼里流露出震撼、恐惧、怨怼 “……” 全场无话。 梵妮根本不再怕的,她向神明说完自己的心里话,立马扭身看向所有神官,轻笑一声:“都不说话?” “没关系啊,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骂我驱赶我奴役我,反正你们有吞魔器。 碧佳斯不是已经被捆近一年了吗?” “哦,神明的视线之下,还是有所顾虑,不敢轻易拿对付邪神的东西来对付我,怕神明生气。” 她说完耸耸肩,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断了神像旁的白玫瑰,送到了神像的脚下。 “就这样一直一尘不染吧。” 她的目光随着这句话暗淡下去,眼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明的东西。 但她没时间细究了。 神官们双眼死死贴紧她,却在她想出去时让开了路。 她说对了,神明视线之下没人敢动她。 不会再有第二个莽夫强闯黑暗神神殿炸毁神像。 但这不代表背后不能报复。 神官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她已经狂妄到看不起光明神尊上了。” “以前的她是个优雅有度的孩子……” “人都会变的,说不定她已经投靠了黑暗神!” “不,邪神还差不多,信仰黑暗神也不会这样对待神明雕塑。” “你说得对!曾经的英雄陨落了!她如今是个不折不扣的邪教徒!” “必须让生命之神的大主教取消她的教籍!还有桑沙麦那个长女!让风神的大祭司也取消掉教籍!“ 他们悉悉索索,为这些不听话的家伙安排好了去处。 梵妮能猜到一点自己行为的后果,所以立马跑去了生命之神的主神殿,静静等待着某些人的到来。 大主教见梵妮又回来了,喜笑颜开。 “放心,放心,我可没糊涂,神殿里的神官也没糊涂。”他轻轻抚上梵妮不安的双手,以示安慰:“放手做就好,你的母亲,伟大的圣女大人,以前还砸坏了光明神圣殿的浮雕,这都没什么的。” “你只是在做你母亲没做完的事情,我的孩子。” 梵妮点点头,双眼渐渐平静下来,在大主教的怀抱下放松了身体。 那些话她必须要说,将炮火转移到自己身上。 否则他们一定会不留余力向光明魔女要约兰达。 无论光明魔女同意或不同意,一旦他们见了约兰达就会得知她失忆了。 这才是最糟的。 85. 进攻 “我亲爱的小鸟,张张小嘴咽下去好不好?” 霍顿夫格·德塔单膝跪地亲切地睨视着碧佳斯,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凑近了她。 碧佳斯碧绿的眼球幽怨转向一旁,并不想见到这个男人。 皇太子进来后第一件事便让梵妮怒不可遏,美艳面容在极度愤怒下渐渐扭曲,霍顿夫格并不关心她的脾气与怒意,他只注意到碧佳斯看了他,她的表情和他的母亲重合,已然像一位久居皇宫的贵妇人。 想到这层,内心轰地躁动起来,抓住碧佳斯结实的手臂用力拉她到自己身边, 然而她没有领悟到自己精神深处的欢喜,反而打掉了自己的手,整个身子顿时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地上没有地毯和垫子,轰隆一声,她的身体有些地方出现了擦伤。 地面透心的凉。 她的双腿依旧是瘫痪状态,自己碰不到轮椅或其他能当支撑的地方,想重新坐回去也做不到。 然而霍顿夫格高兴坏了,眼睛都泛出了光,静静欣赏她的无力挣扎。 直到侍从捧着爱情魔药递给他,他才有所反应。 她拒绝饮下这杯魔药,霍顿夫格便伸出修长手指捏住她的脸,轻声诱惑着她妄图使她大口大口喝下。 可碧佳斯向来不会做他想让自己做的事情,愤愤扭动脸颊不发一言。 霍顿夫格的眼里没看出她的抵抗,相反,他自认为碧佳斯仍在调情。 可他也没有多少时间陪她,国家政务还等着他挨个处理。索性手指伸向碧佳斯的嘴,用力撬开一股脑将魔药灌进去。 药液顺着碧佳斯的脖颈打湿了她的衣衫,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 他轻轻拥抱起瘫坐地面的碧佳斯,头颅深埋窝颈,找准她的耳边喷洒出热气,语气狎昵放荡:“亲爱的,时间宽裕着呢,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可惜魔药没有起作用,他的动作也没讨得碧佳斯心软:“滚!” 被指着鼻子叫嚷,霍顿夫格神情仍是不急不缓,抬眸与她对视:“别这样说,我们离不开彼此的。 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见到你第一面时我就知道。 你的天赋、你的美貌、你的家势、你的性情……都是为了成为我的妻子而精心节育出来的,再找不出比我还合适的人作你的丈夫。 你迟早会认可我的,我们两个的灵魂早就交织在一起了,命运之神也会祝福我们的……” 面对皇太子悠长恶心的吟唱,碧佳斯双眼一闭进入了梦乡中,不理睬不回应,也不训斥。 假如让其他贵族听到他的这些话,说不定会捂住心口大声赞叹他的痴情与忠诚,还会说碧佳斯不懂珍惜。 当然,还会有贵族自作主张说着站在她的立场询问皇太子,是否真的爱桑沙麦小姐。 而他也只会垂头敛目,说自己很满意碧佳斯,整个帝国也只有碧佳斯最合适他。 是啊,能不合适他吗? 从年轻貌美又天资出众的巫塞林魔法师上榨干魔法养分生出她,又想让她自觉承担她母亲的任务,同样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嫁入皇室。 把自己看成一朵巨大的花,一点一点消耗自己直至枯萎腐烂落在地上。 滋养它。 “别再与我耍小性子了,你知道吗?皇姐终于被逮捕了,叛逃与绑架圣女的罪名足够她被绞杀勒死。” “我的小鸟,你不是很敬佩她吗?和我说点什么吧,哪怕一点,我就派人拦截圣骑士团救下她。” 碧佳斯没有回应他,但双眼却重新睁开,突兀地看向东南方向,没留给他一丝一毫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扭回头,罕见的勾起唇角讥笑道:“我知道这件事,德塔,她怎么被抓的我也知道,算时间——塞拉菲娜开始大闹神殿。” “她会杀了你们所有人,等着被审判吧。” “殿下!大事不好!大皇女用熔岩烧断了吞魔器,神殿正被她摧毁!” “殿下,皇帝陛下正召见您。” “殿下……” 碧佳斯听着一声又一声侍从汇报的声音,莫名心情大好,碧绿的双眼少见的泛起真正的笑意,狰狞许久的脸又盛放出艳花:“猜猜她会先报复谁呢?” “兴许谁都会。” 德塔将她重新扶进轮椅上,亲自为她扣上了锁链,玫瑰宫的大门再一次闭起来。 而床下似乎因大门合拢的震动,不合时宜滚出几个密封的陶罐。 陶罐里,全是皇宫暗道里的魔法师和魔药师。 该回去了。 神殿的支援刚刚出发不足三个小时,皇宫大门遭到重创。 魔法师和魔药师被碧佳斯一个个个割断头颅藏在玫瑰宫,诸多军团正守卫着时空裂缝和域外空间的高发地带,守城的护卫军被他们派去神殿一部分。 如今皇城的卫兵早不如之前。 革命军趁着此时攻打进来。 或者说,三皇子率领各族来替他的胞姐讨回公道。 在众多魔法师与高阶战士的和善邀请下,帝国境内众多的领主乐意为三皇子行个方便。 甚至恶魔也愿意出一份力。 忠诚的信仰者竟然要沦为野猫野狗一样被随意□□生出子嗣,这一点在恶魔看来简直是亵渎神灵。 就冲这一点他们决定先暂缓对帝国的进攻。 穆澜本来没想加入这场战役,但一听到碧佳斯的腿都被打穿了,顿时站直了身体告诉三皇子他要替碧佳斯讨个公道。 光系精灵王好好远离着尘嚣,某天却听到了光明神的呼唤,尽管他没搞懂金雀蓝帝国与圣女之间的深仇大恨,但神明都发话了,该去还要去。 威兰瑞斯少见的离开了风神神殿,光系精灵王诧异地询问他为何跑到东大陆。 他说,他的朋友得到了风神怜爱,想簇拥她为新的风神圣女,可朋友最近过得不太好,迟迟不赶来风神圣殿加冕,他只能过来看一看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了。 光系精灵王少见的没能继续笑下去…… 这快把半个神殿里的圣骑士团带来了,到底是想看怎样的情况。 “你呢?你又为何而来?” “吾主有言,祂的神殿里有神官私自研制灰壤和攫取他人天赋制造人造天才。” “那确实要好好教训。” 谁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参与进来,唯一能肯定的只有金雀蓝帝国彻底乱了。 从大皇女的罪名一点一点增加开始,革命军便势如破竹般攻陷了切温地带,如今,他们又想攻入皇城。 三皇子早就被当今皇太子驱逐 ,但此时他又卷土重来。 高阶的魔法师将军队传送来皇城,消耗的魔力一呼一吸又恢复了。 梵妮进入皇宫之际疯狂寻找着玫瑰宫。 可她绕来绕去,没看见玫瑰宫的一点影子。 倒是笔直进入了大厅。 进入瞬间她的防御阵突然一层一层快速消耗。 被碧佳斯遗漏的宫廷魔法师们护住了皇族成员,正一点一点重新夺回皇宫的归属权。 法圣级别的魔法师想要将侵入者拉入领域,但被穆澜死死压制住,既无法将人拉入领地也无法召唤领地降临现实。 但穆澜一人牵制住大厅里的魔法师已竭尽全力,腾不出手反攻过去。 皇宫大乱,但梵妮始终没看到皇太子的人影。 魔力转换器在她的法杖上泛起光芒,澎湃汹涌,她的境界不断提升,直到法圣顶端才停歇。 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她深呼一口气,领域被她挪到现实肆意疯长,无数魔法被她一个个放出来。 持久而震撼。 但她不是来打架的,她是来找人的。 碧佳斯的腿该恢复了。 等周围的魔法师终于有压过宫廷魔法师的征兆,她才转身离开了这里,魔法扫帚带着她游过无数人海。 直到大片大片的玫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 可下一秒,皇太子拽着碧佳斯的颈部强行拖她出来。 那双疲软无力的腿就那样晃荡着,像纸人般晃荡着,紧紧跟随皇太子的步伐。 鲜艳夺目的红舞裙沾染上泥点,又想沾染上被她割下头颅的魔法师的血,在她晃荡的脚下盛开。 他们在争吵。 而皇太子身旁的男人发现了远在高空的她,胳膊轻轻一抬,梵妮便便察觉到神力混合着魔力的刃从侧脸划过。 那个人…… 她的权杖瞬间发射攻击,领域一层一层展开接连来到现实,攻击魔法不要命一样放出去,却没伤到他。 同样,他的攻击也伤不到梵妮。 久久僵持,那个男人却蓦然笑了,头顶的兜帽为此也止不住地颤。 笑完他伸出手指指着她,但很快指向天的手指坠下来,狠狠指向地面。 与此同时,他也摘下了兜帽,独属于海洋种族的鱼鳃大张大合于脖子,没有眼皮的黄色眼球格外渗人。 “又见面啦~小生命圣女,再死一次吧!” 那双阴森可怖的眼直勾勾凝视着梵妮,吐出了恶毒的话:“不怕高了?嘿嘿,摔死三次竟然还不长记性……再死一次吧!!” 说完,他的双手猛地插入心脏,活生生挖出来献祭给了邪神。 这下,梵妮怵在原地。 恐惧吗? 她也说不清。 于是她近乎舍弃恐惧的情感,主动发动进攻。 可献祭成功了……邪神赐予了他新的力量与压迫,尽管他的攻击慢了半拍,但魔法却先一步碰到了梵妮。 防御罩全部破碎。 她硬着头皮接住了攻击,身体止不住发抖摇晃。 最后一眼,世界在她眼前天旋地转,彻底颠倒。 闭眼瞬间,熟悉的声音又唤醒了她。 龙吟响彻皇宫。 86. 尘埃落定 白色古龙托住梵妮下坠的身体,带着她稳稳降落在玫瑰宫的尖顶。 一声声龙吟震碎掉所有碍眼的建筑,空气中的元素璀璨夺目地亮闪着,不断聚合相黏围绕在卡洛斯身旁。 下一秒,所有元素倾巢而出,天空中隐隐约约的繁多法阵支撑它们汇聚勃发,最大的法阵似乎覆盖住整个皇城,浅淡光晕朦胧地罩在上面。 梵妮收回上仰的视线,从卡洛斯头顶跳下来,靠着他尖锐的龙爪,一点一点为自己疗伤。 古龙的出现出人意料。 邪教徒见到卡洛斯的瞬间便想逃走,可没得逞。 毕竟卡洛斯待在神域了许久。 神域的生活苦不堪言,但也只是生活上了。 他的精神世界极为充实。 尤其龙神亲自教导一番后突飞猛进,一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祭司该学的他被迫都学了下来。 所以当他处理起邪教徒也算是得心应手。 庞大洁白的身躯猛地冲向海洋兽人,锋锐利爪破开层层防御,神力悄无声息包围住他,龙尾一横,打断了邪神与他的交流。 强制断裂仪式的反噬极为严重,不一会就他就满身鲜血滋滋向外崩裂。 但他依旧狂笑,身体损坏也止不住笑,眸子里除了腥臭还有层讲不清的东西。 得意、欢胜、愉悦…… 另一段,碧佳斯的匕首刺入皇太子的心口,一刀又一刀,生怕他能活下来。 临死前他的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喜悦,眷恋望着碧佳斯,欣赏她爬在自己身上的模样。 直到他咽气前,嘴里还在嘟囔某些东西。 “他投靠了邪神……还能复活。” 等梵妮跑过来扶住她,她突然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眸光满是杀意:“他们全都能复活。” 攻城战持续很长,一个月才彻底降服皇城里的卫兵和魔法师,万世平息后神官亲自到来破旧的皇宫,脸色凝重。 皇宫的地下河里,堆满了神力封存的灰壤,还有这种符文密咒,通通是邪神自创出来的。 河水混杂这些东西流淌进各条水流,而这些水流多是贵族专用的活水……不少偷水人专偷这些水。 他们研究的玩意于河流中相汇污染,又转手多人。 庇护帝国的光明神知晓吗? 当然知晓。 所以祂对革命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召唤来其他信徒血洗此地。 清除完皇宫与某些贪欲无厌的神官,帝国的原主人从水牢里揪了出来。 老皇帝看着新皇帝还想说点什么,但下一刻头颅齐齐整整掉落下来。 新皇帝手中的剑也掉落下来。 一把火炬替代了剑,燃烧在旧皇帝的衣袍上。 私通邪神,神明不在容忍他的所作所为,兴许他早在起义军联合之际便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簇拥新皇帝的身影里没有探索皇城密道情报的碧佳斯,在场的人也默契般没有提到她和桑沙麦公爵。 奈西治愈好了碧佳斯的腿。 重回桑沙麦公爵府,佣人们自觉让开道路,她不太适应刚刚疗愈的腿,在梵妮的搀扶下来到了公爵办公的地方。 “父亲,你没逃跑真叫我意外。” 碧佳斯的魔力涌动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将这间办公房拉去她的领域。 领域里,整个世界切分成三块:暖意微风的原野、坑坑洼洼不断遭遇撞击的星球、血月与黑日西升东落交替更换的破碎海洋。 梵妮站在原野之上遥望起钉在三个世界交汇点的桑沙麦公爵,内心突然轻松而畅意。 碧佳斯在桑沙麦公爵的对面,海洋浸湿了她的长裤与披风,两人相视却不语,直到碧佳斯踏出时空破碎的海洋才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宁静。 “你想都别想死后与巫塞林女士重逢。” 后面的事情梵妮记不太清了,桑沙麦公爵似乎死在了乱流中,也似乎没死,总之,他让位给了碧佳斯后失踪了。 薇安·桑沙麦和其他旁系将反对碧佳斯的处理掉,他们很期待这位新公爵结束某些东西开启某些东西。 但桑沙麦没有如他们所愿,她向皇帝请求为她划分一块新的地区,那块地区靠近切温的封地,并不富庶也无叛乱,唯一值得感叹的地方只有大片未开拓的土地。 她要自己脱离父姓继承母姓,她要那片封地成为巫塞林的封地。 皇帝答应了她。 此后,她与桑沙麦的联系彻底断开。 “接下来要做什么?”梵妮不太明白碧佳斯·巫塞林的做法,但选择尊重她。 “复活死人。” “哦,那你得去祈祷一下生命之神,这样的代价最小。” “死人会有几率成为亡灵……她就是,找到亡灵再帮她捏造一个合适的身体。” “亡灵只在北大陆,你要去北大陆了?” 碧佳斯点点头:“有时间回来看你。” 她送走了碧佳斯。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碧佳斯的路终于通了,而塞拉菲娜则走到了尽头。 梵妮很难说清除自己听到罗伯特蔫了吧唧告诉她,塞拉菲娜死在了神雕。 朝圣的日子有些难以想象的信徒们跪拜,而她就在此时闯了进去。伟大而神圣的神像之下,她做了自己三十多年来心心念念恨到肝肠寸断的事。 神殿出现了短暂的恐慌。 清除完她所执念的,恐吓完她所惧怕的,揭露完她所遮蔽的,身体便瞬间形如枯槁。 比恶魔还要惊骇。 信徒们半信半疑,但见到她的样子又恐惧起来,自发架起薪柴架。 大火焚烧了她身上的痕迹。 “罗伯特,塞拉菲娜殿下没有死亡,她去了神域陪伴光明神去了。” 梵妮擦干了罗伯特的眼泪,轻拍他的后背。 受到神明关爱的人死后会去神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然而比罗伯特更难以接受的是皇帝。 他强烈要求神殿必须将塞拉菲娜的棺材埋进神殿的花园,否则塞拉菲娜所做的一切抗争都白费了。 神殿与皇帝展开了近一年的对弈,后来圣女恢复了记忆,同意了皇帝的请求这件事情才加以告终。 陪同皇帝掀翻旧王朝的那群人获得了相应的爵位,同时,皇帝也排挤了不少敌对家族。 这一切 看起来圆满而幸福。 梵妮却愈发胆战心惊。 曾经杀死过她的邪神又卷土重来了。 那这是否说明,其他邪神也会回来加速这个世界的灭亡? 处理好一切她回到了高塔,卡洛斯紧紧跟随着她,从神域回来的卡洛斯没之前呆呆傻傻,有些事情她不用附和了。 “神域不是龙能待的地方!我不想再徒手接所有流星!!” 卡洛斯靠着她发起了牢骚,看来神域的生活的确给他带来了难受的体验。他贴近梵妮的手,脸上露出了因回忆而痛苦不堪的表情,看着楚楚可怜。 梵妮听着他说的越发过分,猛然捕捉到他话里的异常,松开手质疑道:“你在神域待了几年?” “三百年……被困了整整三百年,时间流速不一样,很艰辛的。” 卡洛斯的脸此刻才真正耷拉下去,似乎被梵妮的话伤到了,他又靠近了梵妮,眼里泪汪汪苦涩涩的,惹人心疼。 “你好怪啊卡洛斯。” 梵妮隐约觉得他不太对劲。 “啊……可能被单方面挨揍三百年,身边又有傻蛋,脑子真坏了。” 卡洛斯真诚地回答着梵妮的疑问,纯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梵妮的样貌。 梵妮想了想,他这种日子确实难熬,想念和朋友撒欢的日子实属正常。 兴许那股怪感来自于卡洛斯更通龙性了。 但是美人啼哭确实好看啊…… 她觉得自己也不正常起来。 高塔的日子没什么不同,接任务去前线控制域外空间别乱动。 卡洛斯一直跟在她身边,但也没龙族的某些坏脾性,干活依旧麻利利索,总会快人一步。 就是眼神越来越玄妙。 直到某天她无法继续忍受了,捧住卡洛斯的脑袋使劲摇晃:“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啊!!!别再偷窥了!!” 卡洛斯任由她晃动着自己,嘴角露出笑容,格外灿烂:“我错了不敢看了,别再晃了……” 梵妮并没满足,气不打一处来:“我问的是为什么,别回答我怎么做!” “我说我说,不要生气。” 她望着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却觉得对方一直挑衅她。 卡洛斯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沉思掩面,许久,他才抬起头:“因为想你吧,每天都想你,想到你才觉得自己能撑下去……你还有很多故事没告诉我。” “这样吗?好吧,我的荣幸。”梵妮笑着点头,认可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又或许是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内心,她当即决定邀请卡洛斯品尝大餐,但卡洛斯拒绝了。 理由是吃不饱。 这样简朴纯真的理由让梵妮无法反驳,但她依然高兴。 假如以后的生活也能如现在这样,她愿意付出很多代价。 但有些代价不是想付就能付出的。 她所担忧的不久成了现实。 意外发生在某次支援,他们一行人刚刚封锁住某个常常漂流的域外空间,救下里面的人,高高兴兴商量着如何庆祝。 梵妮却深感寒意。 所有人的脚下,出现了献祭的法阵。 87. 死去的邪神再度归来 “卡洛斯,带他们离开,我去破坏法阵。”梵妮猛地脱开卡洛斯攥紧的手,主动上前赶往阵眼探查起魔力的定向轨迹。 被抛下的卡洛斯脸上面色如常,他早就猜到梵妮肯定又做出这种抉择。 她擅长法阵的更改与修缮,所以每次都是自己先尝试能否控制住法阵才会重新考虑撤退。 而每次一整个流程走完,除了自己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等待她。 南北山峦高耸入云,留下这条罅隙长道隔开云峰,却隔不开覆盖群山的献祭法阵。梵妮来到山麓之中,崇山峻岭巍峨高大,她却渺小地微不可查。 “你们走吧,我留下来陪她。” 卡洛斯送走了其他人,自己跳到悬崖边上等待着梵妮处理好这次的邪神献祭法阵。 清风柔和地扫荡起他的衣摆,也柔和地撩动梵妮的碎发。 她的头发又长了回来,就像他们分别时的模样。 只不过此刻她将杂乱的白金长发束在身后,蹲下身体默默寻找着魔力的运行轨迹。 数以千计的不同轨迹从她眼前略过,粗犷的细瘦的灵活的缓慢的……每处魔力的汇聚状态不一、行驶路线不一、强度大小不一,想要彻底摧毁这样一处遮天蔽日的法阵,必须找到所有魔力运行轨迹相交的一点,从那一点向内输入其他魔力来强行催动这一点转移。 直到这一点覆盖住法阵中魔力最薄弱之处,过强的魔力流通与过弱的承载能力致使此处发生异变,交汇点成为分解魔力的存在。 此时,整个法阵只需三秒,便会自行溃败。 当然,破除法阵还有更加轻松简单的。 只要施法者的魔力或神力足够充足,以十倍的量冲击法阵,也能轻而易举的消除。 显然梵妮做不到。 一条条魔力轨迹在她脑海中错杂相交,大脑内,魔力轨迹运行持续不断加速,渐渐找出来几条魔力轨迹相交的点。 但还不够……还需一一排查出去才能找到最终的点。 那双淡绿色眼瞳持续转动,一圈又一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看在哪个地方。 时间快来不及了…… 再继续待着恐怕真要成为了祭品。 “哪里……到底在哪儿……这个点差了三条轨迹,排除……很快了很快了……” “啊!找到了!” 她惊喜地望向隔着两座山峰的斜对面,立马绘制出传送阵赶过去,刚一来到对面她便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卡洛斯。 “嗯……你看向这个方向我就知道你想找的东西在哪里,先行一步。” “梵妮,告诉我,我应该将它移动哪里?” 卡洛斯说完用左手指了指自己手下散发红光的地面,示意交汇点就在这里。 梵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明媚的双眼,而他右边的龙化利爪已经深深埋进土堆里。 他不清楚如何将魔力注入法阵内催动交汇点的运行,但他明白这一步并不简单。 虽然自己不会注入魔力,但会用龙爪抓住魔力。 这样,她也能轻松点。 正如他所想,梵妮松了口气:“阵虚处在南边最近的河流中央,我和你一起过去。” 她拉住卡洛斯另一只空闲的手,刚想快跑起来加紧过去,卡洛斯便扣住她的手瞬间低下头,巨大的龙身一呼一吸间幻化出来,龙爪仍死死插入地下。 “我差点忘记你原型更快了。”梵妮瞄了眼卡洛斯的龙翼,头一次觉得自己做事轻巧起来。 一人一龙没有废话,梵妮利落爬上龙脊,卡洛斯迅速滑向河流,龙爪破开沿途岩石与泥土,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阵虚处,轻言望着阵虚处转化为魔力消解回归自然的地方才纷纷放下紧绷的神经笑了出来。 可意外发生在意料不及处。 本消散的法阵莫名重新运行,鲜艳的红席卷天地,梵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脚下的法阵已不是献祭法阵——是召唤阵。 召唤邪神的阵法。 没有祭品,怎么可能凭空召唤出邪神来? 开什么玩笑! 但她来不及验证更多了,留下能够留影的魔法球拉起卡洛斯便要释放传送阵离开。 离开前一秒,她隐约望见了灰壤附着在法阵的每一角。 可法阵传送的同时,邪神降临世间,梵妮快速收回视线。 却还是晚了一步。 祂的狞笑声震破了梵妮耳膜。 双眼也因目睹了邪神阵容而鲜血喷涌。 嘴角、耳朵、双眼、鼻子……血止不住地流。 等回到营地,她腿脚一软跌进卡洛斯胸膛,顿时,嘴里吐出流不尽的血。 一股接一股。 前来支援的神官立马扶住她,一道道圣光术与祈祷诵经声蹦进耳鸣不断的耳朵内,刺痛感渐渐削弱。 她被神官们抬入西大路天空之神的圣殿,飒爽伟岸的天空之神神像满脸喜悦伫立圣殿中央,似乎乐意将世间幸福之事传播每一处土地。 大主教的高阶圣愈术一点一点将她震荡的灵魂稳定下来,她喘了几口气,身体得到修复后立刻叫住了大主教。 “邪神已经突破献祭能够随意而出。” “中介便是灰壤。” 天空之神的大主教听到这则消息,瞳孔震惊地晃动起来。 要知道邪神与邪教徒不会直接触碰灰壤,他们只加速灰壤的进化与吞噬。 可借助灰壤的力量重现于世,恐怕邪神已与灰壤密不可分。 “骑士长,我最信任的战士,这次除了你我想不到任何人能够完成这项任务了。”大主教慈悲的双眼垂下来,背影蹒跚着走进了骑士团的地区。 梵妮尽管身体得到治愈,却仍觉得浑身躁动疼痛,心脏宛若被火烘烤一般煎熬。 “去生命之神神殿吧,你的状态不能继续执行任务。” 卡洛斯替她收拢好长发,缓缓开口提议道:“别担心邪神和灰壤的事情,我帮你做。” 梵妮脑子乱糟糟的,她好像听到卡洛斯担忧的声音,又好像听到了谁的低吟,密密麻麻烦的她站不起身。 捶打两下脑袋,她答应了卡洛斯的请求。 回到神殿时生命之神的大主教心疼地接过梵妮蜷缩的身体,嘴里蠕动起来,一遍又一遍圣光和祈福加在梵妮身上。 直视邪神的后果 对于龙族来说不值一提。 但对于体质若于龙族的人类来说是毁灭性打击。 尤其邪神全身心施加恶意只针对一个人。 月神那次是祂自己精神混乱,本质上祂对所有生物的敌对并不强,而之前的邪神面对的都是漫山遍野的魔法师、战士…… “别怕梵妮,别怕,我可怜的孩子,你该同其他人一起出去。”大主教不停地絮絮叨叨,眼里渐渐涌起泪水。 她是前任圣女为数不多牵挂的人,自己本该保护好她,可她一次次不断受伤自己反而没能尽好责任。 强烈的愧怍感席卷了他的内心。 “自私一回吧,就当为你的母亲守志,别总是受伤……你的母亲得知此事会心疼无比。” 大主教轻轻握住她的手,潸然泪下。 她不能踏入前任圣女的死局,她不能因邪神再死一次…… “乌尔加德叔叔,我明白你的意思”,梵妮辨认出大主教的话语,朦朦胧胧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可生命尊严不容践踏,生命价值不可估量,这不是神殿的教义吗?” “祂们……凭什么随便估价生命呢?” 梵妮慢慢睁开双眼,这次,世界清晰明亮。 “我想在圣殿里坐坐。” “我牵你过去,好孩子。” 她慢慢坐上了圣殿的祈颂席,大主教给了她一个清静的环境来感受神像的温暖和神树的吹拂。 耳边的絮语逐渐消失下来,世界顿时安宁而静谧,她慢慢陷入了瞌睡。 再次醒来,神殿的神官稀少不已,而信徒们拥挤着买入神殿,企图挤满神殿的每一处空间。 她震惊地望着神殿里面露苦涩的信徒,心里油然而生出不安。 寻找大主教的路上,信徒们窃窃私语,某些话顺着风传到了她的耳边。 邪神通通现世。 与之而来的灰壤几乎吞噬了半数大陆。 圣骑士团败了。 不少人倒戈,只求能够进入新世界。 大主教失踪两周…… “小梵妮,你醒了呀。”修女梦星对上了梵妮的视线,提起医疗箱缓缓走过来。 她的脸上恬淡而温柔地轻笑,眼里却有着盖不住的愁意,连带着眉毛都下垂。 “梦星姐,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这个呀,应该是三个多月,我也记不清了,最近的事情太多忙得不可开支”,她浅浅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瞬间面色沮丧下来,叹了口气。 “那,那大主教呢?我看信徒们都说失踪了……” “没有哦,他老人家只是”,梦星沉默了一瞬,眼里闪烁着某些泪点,水润润的,带点哭腔:“只是因为贪欲与暴力之主两周前突然出现……大主教为了不让祂进入白石城,独自召来域外空间封住邪神,他自己是阵眼,只能留下时空缝隙躲藏起来。” “贪欲与暴力之主……祂,祂……” 祂回来了,当然洛伦尔封印了祂,如今又一次踏入白石城,这次没有圣女阻拦祂。 大主教拦不住祂…… 梵妮徒然惊湛,胃里莫名难受地干呕,身体僵在原地。 88. 直面邪神 “我,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很快就好。” 反胃感刺激着身体每一处细胞,梵妮颤颤巍巍告别路上偶遇的神官,重新回到自己的房屋内蜷缩起来。 她的脸颊重新笼罩在幼年的某些记忆,高空下坠的失重景象仿佛闪现她的眼前,引得她彻底呕吐。 止不住的呕吐。 脸色的苍白趋近发色,纯白长裙覆盖脚面,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模样,她斜眼瞄准自己趴在木桶的样子,久久不语。 白纸一样飘荡在房间内,成了窗前明艳红花的陪衬。 兴许她需要饮下一杯水来缓解恶心。 可一望见水杯,她猛然又想起章鱼和鲸鱼,呕吐感立刻刺激大脑,呕吐得更加痛苦。 手臂勉强扶在木桶上支撑起身体。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受惊之鸟般滴溜乱转,心里慌乱得难以诉说。 自己杀死过那两头邪教徒的。 也跟着一起围剿贪欲与暴力之主,亲眼目睹封印一层一层加固在地面之上。 没什么可怕……她以前做到过。 梵妮感到自己身体渐渐恢复平稳,顿时瘫倒在地面之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的恐惧伴随一系列难以抵抗邪神的无助和强弩之末到来的,想要真正放松下去,必须出现稳胜的局面。 不可能做到了。 她比谁都清楚。 可杂乱的心尚未平息,一声巨响轰动了整座神殿。 那颗心再次紧紧悬在高空。 呛人灰烟从诸多小教堂内升起,尖叫声、哭泣声、怒吼声、邪狞声混在一团冒进梵妮耳内。 她想出去稳定局势,比谁都想。 可身后的玻璃瞬间传来破裂声,玻璃碎片溅飞在屋内的每一角,她的手便插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玻璃,一眨眼鲜血淌下来,染红了衣裙。 也染进她的眼眶。 她扭头看向砸坏玻璃的人——或者说鲸鱼兽人,强烈而不甘的愤怒瞬间咆哮着侵占了她的神经。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无声的魔法撞击在对视那一秒便展开了,梵妮几乎用尽了自己体内所有能转动使用的魔力攻击。 对方左眼有道极深级长的疤痕,从额头贯穿整张脸,格外靡迷鬼魅。 黑色眼球阴森内敛,视线一点一点舔过梵妮苍白虚弱的身体,露出一抹奸笑。 梵妮怨恨地目光又将他不怀好意的视线拉回来,双方的能量波动震碎了整个房间,也震碎了藏书室和临近和小教堂。 不少邪教徒被卷入魔力中撕得粉碎。 哭泣的声音顿时减弱几分。 民众被防御罩死死罩住,受伤的人并不多。 梵妮凝视着对方的法杖,猝尔笑了,病白的脸使得鲸鱼兽人惊骇起来:“生命之神在上——” “去死吧!” 说完,神殿内为数不多的魔力倏然朝她涌来。 她想起了塞拉菲娜的某些魔咒,也想起了自己灵魂内高纯度的神力,一切一切似乎都配合地天衣无缝。 割取灵魂的过程并不痛苦,兴许生命之神再次庇护了她,那点神力运转在法杖之上,似乎没什么不同,似乎又大为不同。 下一秒,涓涓流水般的咒语从她的嘴里倾斜而成,法杖顶端的魔石高速运转。 没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神殿笼罩在刺眼却温暖的白光之中,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面目狰狞可怖的邪教徒纷纷溶解在白光里。 梵妮并不清楚过了多久,又或许时间并未跳动。 塞拉菲娜的魔咒比任何魔咒都好用,她是个天才,哪怕没有神力的加持也会是天才。 感谢她无私的精神吧,否则这种魔咒根本不会流通在市面上。 梵妮自嘲地想,自己还有点用。 就是身体有点吃不消,摇摇欲坠起来。 可就在她跌落的瞬间,一个小女孩抱住了她,使得她没有头着地。 “谢谢了。” 她缓缓搀扶着起身,告诫女孩赶快回到母亲的怀抱里躲起来,藏起来,更恐怖的东西将要来临。 她懵懂的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一位妇女怀中,临走前还对梵妮嬉笑地眨眨眼。 母亲也这样抱住过自己。 梵妮没有太多伤感,更多是以怀念与憧憬的目光与妇女对视。 妇女对她点点头,看起来十分尊敬。 她离开了破碎的房间。 大主教恐怕是失败了,否则这群疯子不会这样着急攻打上来。 留在神殿的圣骑士们竭尽全力与邪教徒们对抗,但地多我少,这场防守战注定惨烈。 好在她的魔法来得及时,保住了大多数神官与圣骑士的性命。 “洛伦尔小姐,您没事太好了。” 路上的圣骑士跑了过来,他的腿丢了一只,梵妮问他经历了什么,他支支吾吾说自己被吓尿的信徒抱住大腿难以动弹,邪教徒见机想要杀掉他们,他便舍弃了另一条腿。 “您那是没看见啊,哎呦,那个邪教徒抱住我的腿就立刻啃起来,吓我一跳!” “听起来很糟糕,我这里有几瓶魔药,你挑挑喝下去吧,剩下的问问其他神官和圣骑士有谁需要,分了就好。” “不了,我的使命便是守护神殿与信徒,等找到神官他们会为我治愈。” “他们也要为信徒治愈,这没什么,拿着吧……然后疏散信徒和神官,去光明神神殿躲躲,这里守不住的,邪神要来临了。”她说完勉强一笑,推了推圣骑士的后背,自己又踏上前往圣殿的路途。 “那我更要……” “不不,信徒还需要人保护,我去就好。” 来到圣殿,梵妮默默坐下来仰望神圣的神像,内心不禁惆怅起来,等神殿入侵的事情结束了,她要制作一个防火防炸放攻击的神像,也要用上最好最昂贵最华丽的材料。 其实她早就看光明神的神殿不爽了,既然如此,她家生命之神也要用这样好的材料。 也要光鲜亮丽的。 她坐着放空几分钟,等耳边突然想起奄奄一息的喘气声,默默走到神树前聆听方位,最终在西北的树叶中找到了大主教。 这个位置太熟悉了。 她的父亲当年也这样对付过邪神,也是从从一个位置出来。 但当时母亲还在,能够使用强大的神力治愈父亲。 “您受累了。”梵 妮扶住大主教的身体一点一点将他带到唱诗班的席位上,和煦如风的治愈魔力缓缓流入大主教的身体,他的脸色好了许多。 “咳咳,咳咳,快走,我的孩子,咳咳,我来挡住祂……” “您该好好休息,别在逞强了。”梵妮笑着捂住了大主教的眼睛,绘制起前往光明神神殿的传送阵,大主教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梵妮没给他任何机会。 望着大主教发红的眼眶,她的内心突然间宁静下来。 从未有过的安息洗涤了她的灵魂,她坦然来到神像之下,双手合十交叉,吟诵起悠远而庄重的教义。 迷途的羔羊驻足时间涌动的长河。 哲人攀登极天之地的高峰。 幸运儿盘桓大地的漩涡。 生者劳作死者缄忘,命运之徒不见踪迹。 往生者,命途不休。 向生者,真理不灭。 生命尊严不容践踏,生命价值不可估量。 生命永垂不朽。 ——生命永垂不朽。 她跪在神像之下,仿佛世间万物枯朽成空,伟岸古朴的神殿消磨于风卷惊雷,信徒纷纷离去于伫立千古的殿堂。 任何遗迹不复存在,唯有雕塑与神树陪伴她。 “生命永垂不朽。” 这一刻,风卷停歇雷霆渐息,大地震动摇晃回归平稳,只有覆盖天地的云悠悠飘荡。 摄人心魄的虚幻渐渐脱离她的大脑。 而喘不上气的威压下降而来。 邪神降临于世。 梵妮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平静过,邪神而已,没什么可怕了。 她渐渐从神像面前起身,在邪神注视之下笑了出来,大脑的呓语被她轻松剔除,就是□□上的疼痛无法避免。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又流下了止不住的血。 但用手能抹除,不算多大的事情。 她抬起头目光炯炯,质疑道:“既然想让世界尽早毁灭,为什么不直接死亡呢?死后化作灰壤不是更快吗?” 邪神没有将虫子放在眼里的习惯。 没有人回答梵妮的疑问。 “算了,如今的情况也很相近了。” 她自顾自叹了口气,胆大妄为至极,换出自己的法杖转动起魔力。 邪神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她。 而她也没正眼瞧邪神。 身体的灵魂能割去的不多,手、腿、头通通被她宰下来,剧痛蚕食她身体每一处细胞和筋骨,大脑昏沉。 而此刻,邪神才有了动静。 “半神级而已,连神格都没了,还装大爷呢!” 六星芒阵闪现她身前,每一处角绘制不同小法阵,悬空于天际。 爆发出轰响天地的魔法。 还不够。 梵妮闭上了眼。 除了能削弱邪神,完全无法击杀祂。 那道魔法正如她所料想的,击中邪神后刺穿了邪神的心肺。 一声惨叫下来,邪神勃然大怒。 残缺的身体对祂又副作用,但并不大。 祂照常能杀梵妮这个虫子。 祂早就该像杀她母亲一样杀了她。 89. 神葬之地 赶不上支援的到来了。 梵妮接受了现实,静静等待自己灵魂最后一抹余晖消耗殆尽。 灵魂若损伤太多,生命之神恐怕也救不回来。 想到自己的死亡,梵妮自嘲了几句。 塞拉菲娜死后好歹还能进入神域,而却只有残缺的灵魂留在原地,说不定还会被邪神彻底吞噬毁灭。 又或者与大多数人的归途一样,与灰壤交合得难舍难分。 天边云海密集翻涌,彻底遮住太阳的光芒。 她还记得自己睁开眼时明媚阳光投射手心的温度,窗前百合永远舒张圣洁花瓣,奶白房间散发着清淡怡人的花香,床头柜子上总摆放着一杯蜜茶。 蜜茶如同琉璃琥珀的浅褐色正映阳光之下,浓香的甜喷涌而来。 那是她永远难以忘记的味道。 她闭上了双眼。 魔力与神力也在这一刻骤停。 身体似乎撞击到了哪里发出了闷响,但她来不及看了,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神树疏朗清冽的气息从鼻尖缓慢撤出,手指难以抚摸辨别出任何物体。 唇角泄露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轰炸焚烧之声却不断扩大,仿佛鞭炮炮弹冲她而来,聒得她电流般的耳鸣声一阵一阵响起。 又将她模糊的意识拉了回来。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但睁开眼睛见到的景象却换了一轮。 她瞪圆了双眼踩在焦黑泥土中,身后突然传来翅翼拍打声,她猛一转头却与人身鸟头的红眼鸟嘴对视上。 在灰白的世界,诡异红眸竟减轻了几分诡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梵妮才默默将视线移开,重新来到脚下鼓动的大地。 “这里是……神葬之地?” 她的声音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行走在这片大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不对,这不对,她应该直接灰飞烟灭在神树之下,尸体凄凉地倚靠树干静然离世。 怎么会来到这里? 神葬之地空旷无声,她自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苦涩的眼睛转过焦黑土壤,不知觉中开始独自行走起来。 严格来说称不上单独,那些怪鸟一直跟随在她身后,悄无声息,既不攻击她,也不联络她,就默默隔着距离跟随。 那双红眸没有丝毫情绪存在,空洞得好像没有眼球。 随便吧,爱跟就跟着,想吃了她也可以,她本就该死去。 于是,她又重新迈上了路途,孜孜不倦走着。 可这篇焦黑大地似乎没有尽头,她默默数着时间,六个小时后眼前依旧是无边土壤。 身后是那些怪鸟。 走这么久,脚下传来湿热疲惫得刺痛感,她只能停止前行,坐下来休息放松一阵才继续上路。 又是六个小时过去了。 依旧毫无变换。 她自己有些疲惫了。 精神上的疲惫。 叹了口气,她直接席地而坐……坐着坐着又瘫了下去,平和地躺在大地中央欣赏黑日绿月。 两颗向上仰望的眼球似乎有些累了,转向自己右手旁,死死盯住那群怪鸟。 “嘿,伙计们,你们是扫墓者吗?怎么一直跟着我?” 闲的撑不住了,闭合的嘴突然张开发出发哑的问候声,可那群怪鸟没有恢复,眼睛直直勾着她,神情空洞。 “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个鸟会说话呢。” 她猛地坐起身想起了上次而来时黑暗神夺舍了其中一头鸟,口吐人言。 “老兄啊,说说话吧,叫一下也可以的,总之回应一下我,不然你们和雕塑有什么不同?” 她突然起身走向那些怪鸟,有趣的是,那些怪鸟明明见到她走了过来,却没有隔开距离,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蹲下来,望着最底部的怪鸟,伸出手轻轻抚摸起鸟首最顶端的羽毛,咯咯笑出了声。 可触摸到羽毛的一霎那,她不笑了。 她真是疯了,竟然蠢到企图让鸟来逗她开心。 “跟着我不饿吗?” 她自顾自提出了疑问,但无人回应她,她便只好自己补充上:“真神奇,这里没有饥饿的感觉,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 “神葬之地果然不同凡响。” 可她公然出现在如此神圣的地方,那群神明竟然不诧异和生气,也不派遣神使看看吗? 祂们该最先得知她的到来。 她的到来看来不是偶然了。 她又开始了漫无目的地行走,身后怪鸟也开始行走,她们行走在一望无际地平坦大地,远方除了烧焦一样的泥土再无其他。 最大的奇特便是泥土会模仿人的呼吸。 泥土为什么会模仿人的呼吸呢? 它见过人的呼吸吗? 又是谁教给土壤的呢? 这里是神葬之地,除了死去的神明便是各种怪异的生物了。 是那些生物吗? 梵妮不知道为何会想起这种无厘头的问题,时间凝滞太久,她渐渐恍惚了。 “老兄们,你们说到底是谁在让土地不停起伏?” “哎呀,真奇怪,一想到这个问题我的那个心啊,就痒痒得厉害,不弄清楚我就难受。” 她耸拉着脸,嘴角下垂起来,捧起一只怪鸟转了一圈,郁闷心情一股接着一股升腾。 谁会进入土壤里? 蚯蚓? 蠕虫? 地精? …… 都不对,它们无法让所有土地震动如心跳。 梵妮将怪鸟放在自己怀中来回揉搓,大脑却觉得越来越清晰。 土壤里会有谁呢? 这里为什么会一望无际? 之前明明还看到了山峦河流,只不过无数长相奇异的生物栖息其中。 这里却毫无一物。 “土壤里会又什么?” 她下巴渐渐抵在怪鸟头顶,浅绿色眼眸越发光亮。 …… 除了活着的,死了的也会在土壤里。 无论飞的游的走的跑的跳的,死了都会最终归于土地。 烧成灰最终也会落在大地之上。 大地,大地。 她死了也要落在大地之上。 土地里有着数不尽的生命。 神明死了,也要落在厚重的土地。 腐烂、枯萎、分解、最后连骨架也要化作灰烬葬于大地。 “神在地下……对,就是这样,神在地下!” 她好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忽地振奋起来,抱着怪鸟又惊又喜,又蹦又跳。 “我也该在地下,就像神明一样……哈哈,我也要和神明一样。” 她终于笑了出来。 她的心明亮起来。 她想到这里,就像神明真 正降临般兴奋高昂,捧住一抹土壤洒在自己身上发出大笑的亢奋声。 “来吧,我要去见神明!” 她疯了。 她这样评价自己,双手却开始一点一点挖土,不停歇地挖土,直到土壤出现了和自己身体大差不差地洞才停止自己行为。 没有任何言语,她默默躺了进去,就像她所猜测般正确,她嗅到了土壤中渗出神殿高不可攀的香气。 就像曾有人跪拜神像携带贡品。 “老兄们,感谢一路陪伴我,好吧,你们根本不理我,但是没关系,我不生气。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了,可能你们待在这个地方太久也喜欢看点新鲜东西,无论无何,再次感谢你们一路相伴。” 她笑呵呵地朝那群怪鸟摆摆手,可离奇的是,这次怪鸟老兄竟然回应了她。 无数老兄们爬向她,站在她的坟墓旁望她,它们目光不再空洞。 怜悯而柔和的视线从他们眼眶里露出来。 而后,它们跪下来一点一点拱动泥土,直到土壤吞没梵妮。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土壤的厚重压在她头顶,但她仍能呼吸、心脏仍在跳动、甚至眼睛不停眨动。 身体不断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落在空无一物的黑暗。 没有道路,没有光源,没有存在。 只有黑暗。 她浅浅走了几步,毫无变化。 黑暗笼罩住她。 她又奔跑起来。 这次有了新的变化,视线的南方猛地出现一抹光痕。 环顾四周,黑暗如影随形。 她奔向光痕,用尽了自己的力气。 光痕自然没有辜负她。 小小光痕随着她的走动倏然扩大,光明渐渐抱住她。 跑吧,想要见到光就跑吧,用尽所有力气到达光源,那里会有自己安心的一切。 梵妮咬紧牙关奋力冲向光源。 慕然,世界传出悠长而舒缓的乐曲,安抚起她紧绷的灵魂。 她还能剩下多少灵魂呢? 似乎上次来到神葬之地自己切除了某些灵魂,但因卡琳妲对魔咒不熟练,额外遗漏了不少。 看来就是这点灵魂才拉回了自己。 她缓缓前行,不知不觉已然抵达苦苦探索之地。 光源没有她想的亮瞎人眼,反而是极致的温和与柔情。 而光里包裹的,是把弓箭。,弓身是木头,弓弦是普通的线。 一把普通的弓吗? 没有弓箭? 她来到光源处,却惊得哑口无言。 这把弓的原料她全认得……生命之神的神树与命运之神的纺线共同构建了这把神弓。 神弓审判。 曾被狩猎之神射中日神的神弓审判。 是神树将自己的意识送来的吗? 神树也在寻求世界的一丝生机? 这一丝生机…… 梵妮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也无以言说,只有汹涌的泪水不断低落。 一滴一滴,浸湿了她的衣衫。 “人类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了吗?” “真令我钦佩。” 低沉有力的女声突然扰乱了梵妮的思绪,她转身环顾光亮的世界,却毫无所得。 “阁下是……?” “一个自愿放弃灵魂与神格的疯子,不必惊慌。” 90. 生与死的界限 “我的一切已灰飞烟灭,仅有残留的灵魂附着审判之上,此处死寂的时间冻结已久,而你突然到访,我自然好奇一些。” 那道声音轻笑起来,好像响在自己耳边,又好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讲讲外面世界的变化吧,我已许久未听到其他动静了,不要拘谨,我的脾气放在神里应该算得上温和。” 梵妮抿抿唇,反正自己也死掉了,正好打发时间,怀着这样朴素的观念,她为狩猎之神讲了五大陆最近的灾祸,也讲了为抵御灾祸各种族的努力。 随后,便是讲邪神的可恶。 “同僚们的抉择真不让我出意外,祂们总是自大地处决世界上的一切,我也很厌烦呢。 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也是邪神逼迫的吗?” 梵妮眨眨眼,编辑了下语言谨慎说道:“我是和雷神决斗失败了。” “很有胆量呢,人类一向脆弱,你敢于向强者抽刀,真了不起,怪不得奥拉维拉的种子会送你来到这里,我很喜欢你。”狩猎之神笑笑,认可了她的勇猛。 “不过你找到了审判,必然用得到它,只是它代价巨大,不知你是否愿意承受呢?” 梵妮静静凝视神弓,眼里涌动过许多情绪,最终,那些情绪烟消云散,而她点了点头:“我射出的弓箭会有什么不同吗?” “只要身体能够撑住,没有什么不同存在;只要灵魂韧性足够坚毅,没有能够限制。 但残缺的灵魂撑不住一只箭矢的重量,你射不出完整的箭。 但别畏惧,生与死的界限并不可怕。” “嗯,谢谢您。”梵妮说完嘴角划出一抹笑,她也理不清自己为何而笑,但右手已经抚上弓箭,猛地一提——她又被传回了神树之下。 此刻,她的身体埋葬大火,腰部以下爆发出熟肉香气,她想起身,但双腿已经无法站立。 幸好审判会自动索敌,不然她真没力气拉弓射箭。 “这次,我们的仇能算干净了!” 她嗤嗤叫出来,镇住了想要铲除神树的邪神,邪神呆滞了几秒,祂似乎没想明白梵妮为什么还活着。 但祂没叫嚣着重新杀死梵妮。 ——她身上某些地方不太对劲,祂感受一股无名的威压令他抬不起头。 不久,难以言喻的恐惧攫取了祂的大脑。 而下一秒,祂便得知了这股恐惧的来源。 梵妮手中绰然冒出一把简朴平常的弓。 普普通通的木材、普普通通的弓弦,连箭矢也没有。 可祂就是畏惧恐慌。 恐慌到想逃,想立即离去这个鬼地方,想再也不见这个女人。 ——是神器审判带来的威慑。 但为时已晚。 梵妮没说任何一句话,她的双臂已然皮肉爆出,大火混杂着鲜血焚烧人骨,可就是这样的双臂提起弓来。 瞄准、拉弓、蓄力。 这样的□□不可能拉开弓,不可能拿得起弓。 为什么她拿得动? 梵妮拿着弓一字不言。 她残缺的灵魂与意志终于合一,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开口说话,又似乎那道声音一直存在着。 审判的重量没有意想的重。 或者说,审判能轻到任何人都负担得起。 她所付出的代价已经帮她举起了弓。 弓弦拉动的瞬间,一把漆黑似海的箭矢已然上弓。 “伟大而至高无上的创世神啊——” 她又听到了自己空灵的声音。 “我愿以灵魂为代价——” 她张开口,一字一字跟在声音后面,用尽所有力气念出。 “——审判雷神。” “——审判贪婪与暴力之主。” 箭矢飞去。 神弓落地。 她的意识重新归于混沌。 合眼前的最后一刻,箭矢射中了邪神。 大火彻底吞噬了一切。 耳边空寂无声,从未如此安宁。 神树似乎有所感应,抽枝发芽隔绝开大火与她的距离,火焰攀上新枝嫩叶瞬间烧成灰烬。 那些沦为灰烬的神树残骸掉落梵妮尸首,覆盖住她身体的所有部位。 免于焚烧。 这场大火燃烧半月有余,似乎是邪神身体化成燃料的缘故,任何想要强闯火海之人通通烧成骷髅。 生命之神的大主教死在了时空缝隙,生命之神的圣女葬身火焰,而她的女儿,命运如出一辙。 信徒想为其收敛尸首,却找不到大主教葬身之地,也迈不进旺盛火海。 直到火焰渐熄,才有人仓促而来,忍耐余火的烘烤一点一点探寻尸体。 “怎么都不是!大人究竟藏哪里了……” 狄迷希娅的爪子上的猫线都快露出来,还是没摸索到梵妮的尸体。 “狄迷希娅!神树有状况!” 卡琳妲半颗头突然从折断的树干冒出,笑眯眯的,眼里多了几抹光彩。 “来了来了,可千万是大人才好,哼哼。”她轻盈跳跃进卡琳妲所在的神树断枝旁,眼睛亮的渗人:“说说看,有什么状况。” “状况?找到了?!!我也来!”捷德贞挤进她们的包围圈乐呵呵地蹲下来等待她们的情报。 “这里,这个树根翘起的地方,法阵有反应。”卡琳妲手里端着自己研制的迷你版探索类法阵,一边说着一边将法阵靠近树根、 等贴近树根之际,法阵忽得冒出强烈光芒,刺的她们眯起眼睛。 而捷德贞同样将自己研制的魔导器贴近树根,不出所料,魔导器上的指针猝然高速转动起来,几圈过后笔直指向树根内部。 一股无言喜悦涌上她们心间。 梵妮之前曾赠送过她们不少东西,正是这些魔法道具她们才能借着上面独属于梵妮的魔法气息一点一点探索寻找。 可算是找到了。 “好了我亲爱的队友们,让让好嘛,我来切断树根!”狄迷希娅拦住想用魔法炸开树根的两人,手臂一横直接将她们甩在身后。 别开玩笑了,真炸开万一损伤了怎么办? 而且半个月的大火都没能烧透神树,用魔法就能炸开? 邪神都做不到吧…… 她缓缓蹲下身体,猫爪幻化出来一点一点抠挖树根。 可蹊跷的是,火海也没能烧透的树 根竟被她挖断了。 半圆状的树根先是从下部脆裂,随后上部紧跟掉落,不一会儿,所有树根瘫软地面之上。 “是……是她吗?”捷德贞见到树根里安静倚靠树根的人呼吸仿佛都凝滞了,声音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嗡鸣嗡鸣的,脚步都轻巧起来。 断裂的神树下,烧成焦黑模糊的尸体沾满了灰,低头沉睡般安坐树旁。 狄迷希娅想让灰烬脱离她的身体,却发现它们已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还有一把弓,但和她的手融在一起,想要取出必须隔断她的双手。 至此,梵妮的死讯得到了真正的证实。 她的尸体被送回了巫塞林的领地内,起初她们想直接会北大陆莫里斯侯国的城堡,可莫里斯与周边的公国开战,奈西让她们先去巫塞林地区。 碧佳斯早有准备她们的到来。 尽管自己很难接受梵妮真正死亡,但她一直翻找起死回生的古籍,她的母亲是有灵魂的,可梵妮很难说有没有。 残破的灵魂如何能修复? 修复后又该如何起死回生? 她半月以来昼夜不停翻找各种可能,却收获无几。 她谁也救不了。 约兰达陪在她身边一起寻找各种可能,哪怕是一命换一命也可以,但翻遍了禁术也没看到一抹希望。 最先崩溃的是碧佳斯,见到梵妮尸首的瞬间她便摇摇欲坠,若没有自己扶住她,恐怕直接跌落楼梯间滚了下来。 养条猫狗尚且存有感情。 更别说是活生生的人。 还是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聪明好孩子。 约兰达以为,自己会先走一步,无论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内还是老死在这个世界,都比她所亲近的人早。 然而命运终究不讲情面。 碧佳斯总觉得是自己的缘故才让悲剧发生,精神的高压已经压的她喘不上气。 约兰达拍了拍碧佳斯的后背,默默地憋住眼泪来到梵妮身旁。 她咬紧唇角,想为梵妮清洁掉身上的污渍,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肩膀,询问碧佳斯:“人死后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尸体时隔半月还能像活人一样吗?” “不可能。” “可……你过来摸摸,她,她……和活着时没有区别。 除了没温度。” “!” 她们似乎,目睹到希望了。 卡洛斯早在大火吞噬神树之际便回来过,但龙爪烤熟了也没能成功进去。 独自站在火海六个小时,他离开了。 不久,他站在龙神前询问如何让人起死回身。 龙神说有关生命的权柄不归祂管,不耐烦地将他送到了生命之神奥拉维拉的天国域内。 “审判夺走了她的灵魂,没有灵魂我无法施以援手。”奥拉维拉春风和煦的嗓音传到卡洛斯耳边,却让他寒意遍生。 “但总会有奇迹发生。” “我不便出手救治,毕竟是创世神造出的神器我也需遵守神律,无法违背。” “但可以传授某些东西,我想,只要她的灵魂还有残余,便会有可能。” 卡洛斯留在了神域。 91. 还是有能活着出去的方法 “所以,我们相当于是给审判附魔的材料?”梵妮默默盘腿而坐,提出见解。 神器审判内的空间不算糟糕,比起无边无际的黑暗,鲜亮天空与湿润泥土显然更能让人接受。 但除此以外也没什么了。 天空的蓝如同颜料涂抹,泥土仿佛粗糙树皮,梵妮坐上面沙沙作响。 “是也不是,倘若真想出去并不难。”狩猎之神踩在哗哗作响的泥土上,语气温和恬淡。 梵妮抬头仰望祂,浅绿的眸子里涌上一层疑惑与不解,但见到祂那双深海一般静默无垠的眼睛,那些疑虑便如同饮下的水,重新流回身体内。 “时隔数千年愿意拉动审判者仍寥寥无几,若没有剧烈到改天换地的情绪与意志,哪怕有奥拉维拉的枝条也见不到我。”祂神情淡淡,银白的长发似乎探寻到时间的长河慢慢浸泡其中汲取营养,而祂正被这股营养重新塑造,也汇入了时间之中。 “我以为我是碰巧。” “我的信使为你指路,怎么会是碰巧?上次黑暗神雷泽欧夺取了其中一个的大脑,父神动怒了吧。” “……信使?那群……鸟头人身的生物?” “嗯,它们很乖巧,也是为数不多仍不愿舍弃我的信徒。” 梵妮顺着祂的话想了想,确实乖巧,那群看胸很是仁义,除了模样吓人外没有任何缺点:“它们很温顺,这样看来黑暗神挨了风神一顿打很应该了。” 狩猎之神笑了笑。 “有人在唤醒你。” 许久,祂也就地而坐,轻轻捧起一抹土看着它在手心快速流走。 梵妮注视着那抹土,注视着土壤流速,却发现土壤垂落下来的形态类似于沙。 祂留意到梵妮的目光,开口解释:“我快忘记土壤的质地了,只记得希望之神死后变成了这样的土。 自祂消散,神域似乎都默契地忘却了祂,母神也久久不再提及,我很想念这位老朋友。” 听到此刻,梵妮懂了。 她眼前所看到的世界来自狩猎之神的回忆,祂循着大脑里的记忆绘制出这片空旷恬淡的大地,可也因为记忆衰退,对天空与土地通通模糊掉了,只记得好日子里会有一片澄澈的蓝和留下脚印的湿润。 “您平日怎么消磨时光的?”梵妮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她小心翼翼伏在弯曲的膝盖上,双臂环绕住小腿斟酌着开口。 狩猎之神想了想,嘴角噙着笑回应道:“有时坐在土地间放空,有时陷入沉睡。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观念,一切停于刹那,一切活在瞬间。” 祂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来,笑意渐渐收敛:“但外界不会因此停留,你有无限时间思考自己余生,但外面等待你的人终有尽头,不必纠结惶恐而逃避推脱,我等着你的答案。” 被戳中心事的梵妮默默俯下头遮住脸颊。 自她来到神弓审判的世界,狩猎之神便笃定会有人等待她回归,也会有人不惜一切召唤她。 就像当初祂牺牲灵魂一模一样。 祂说,生命之神曾找到祂的灵魂,那时祂的神格尚在还有一线生机。 可祂拒绝了。 如果所付出的代价能够轻易收回,那么祂得到的一切也将离去。 况且,祂也想体会希望之神独自在神葬之地的日子究竟怎样过来的。 这没什么,就当一次生命旅程。 日后说不定会有千千万万个如同祂一样的生命敢于举起审判,射向一切不公。 然而事情超乎了祂的预期。 千万年来,无数不同的生命来到此地,他们意志是否坚定祂已然记不清了,可没到最后一步,他们没有谁能够舍弃唯一的灵魂来拿起审判。 除了一个男精灵和一个女人。 事情缘由他们并没有说,只是都想梵妮一般毫无疑虑射出箭矢。 而他们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念想,来到弓的世界便化为一抹尘土,飞扬在粗劣的天空下方。 梵妮听着狩猎之神的描述,大概猜到了是谁。 独自开创精灵之森的风系精灵王和南大陆联盟的创立者。 但已不重要了,他们早就死了,都是几万年前的事情了。 梵妮当然想回去,但就像狩猎之神说的,用生命才能兑换的东西,轻易收回去则一切都将重来。 她击杀了邪神,那么会有无数生命不再局限于封印邪神,不再允许邪神开展献祭与收割。 但她倘若重现回到大陆呢? 雷神是否也会活过来? 她没多少灵魂继续射箭了。 “容我考虑考虑……其实在这里陪您也不错呀……”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考量,没关系的。” 梵妮浅浅露出笑容,又飞快低下头磨搓树皮一样的土地,土壤顿时被她划得粒粒分明。 她捏住一星半点的泥土提到半空,猛地一松手,土粒瞬间掉落她的鞋面。 “掉我鞋上了!亲爱的卡琳妲小姐,睁大眼睛在绘制法阵好不好啊!你看看你宝贵的原料掉哪里去了!” 狄迷西娅身后的猫尾来回绕转,扫尾动作持续不断,面上写满了不耐烦。 卡琳妲偷偷抬起头,小声道歉:“会,会注意的……这次是真的,我保证。” 捷德贞看着一人一猫斗嘴,突然插了一句:“卡琳妲,这句话上午说过。” 她们三个被打包去了奈西的实验室,里面的东西豪华到给她们十辈子也难以想象出来,奈西说,只要能研究出来起死回生的法阵,半成品也可以,里面所有原料随她们使用。 本来她们权限不会如此之大,按照计划,跑去高塔或者魔法师工会才更适合她们的身份。 但奈何卡琳妲确实天纵奇才。 倒不是说她的境界提升多快,而是在附魔与法阵魔力运用上有着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思考与实践能力。 她在魔法学院不足一学期便提出了塞拉菲娜皇女自创魔法的缺陷,尤其在光系魔法上更是敏锐得如同光元素本身。 复生魔药极为好用,卡琳妲也觉得极为好用,斥巨资买下一杯后她根据流动液体进行了适量修改。 市面上的复生药剂更偏向针对灰壤的救治,但复生药剂本身是将□□与灵魂再 度结合实现再度重生。抛去神力的支撑,只用魔力能否做到生命飘离的灵魂借助一具身体复活? 繁重学业与日常开销确实令人头疼,但对她而言并不难熬。 利用赚钱与上课的空隙,她满头扎进这项研究。 一年多的时间,证明了她的猜想没有问题。 说不定市面上的复生魔药根本不是原配方制作而成。 学院接收到她的新提议并没有显露多大意外,高阶的魔法师们只是询问她,她脑海中的原配方应是怎样。 她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与原配方只有两三处误差。 在证明她从未接触过原配方后,学院因此为她掀起轩然大波。 能猜到原配方存在是一回事,能猜到原配方有哪些又是一回事。 这就好比知道幼童知晓纺织机会有改良,同时她自己琢磨出一台纺织机。 她说,让灵魂进入随机一副身体能够复活属于复生魔药的作用,让完好无损的身体找回缺失的灵魂也是复生魔药的作用。 很明显,原配方更侧重第一个,而她想改成第二个。 没多久,她将召唤术与原配方融合重新塑造了复生魔药使其成为复生魔咒,实现了非智慧生物的复生。 可智慧生物总会差点。 身体与灵魂总是不相容,或者根本召不回灵魂导致复生失败。 于是,她的瓶颈期终于到了。 然而瓶颈期还没过完,梵妮却死在了生命之神的神殿里。 “怎么,还是失败……原配方为什么能运行呢?” “需要的是召唤灵魂……究竟哪里有错误?” 卡琳妲的实验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碧佳斯为她提供了一杯暖茶,宽慰她不需要逼自己过紧,她尚未成年,境界也不高,长时间缺乏睡眠对身体的负担太大。 而且神明也未必能如此简单地找回一个消散的灵魂。 卡琳妲接过暖茶,神情沮丧。 暖茶甘甜滋润,茶水顺过喉咙划到胃中驱散掉寒意。 “神也爱喝自己的造物?”约兰达饮下神使送来的茶,彻底放飞自我。 她在外界声称神明有事交代她,从此以后圣女房间严禁任何人的造访与进入。 而她也不算说谎——她确实跑到光明神的天国学习神术去了。 光明神得到她的来意后将她完完整整打包给生命之神,成功让她与卡洛斯相会。 比起卡洛斯废寝忘食地跟在生命之神身旁听从教诲,她更像个串门亲戚,尝尝这个品品那个。 没有正形。 每逢卡洛斯见到她这副模样,脑海里便浮现出梵妮锐评这个女人的话。 看起来一本正经,实则有当泼皮无赖的本事。 经常带着梵妮一起当乞丐四处乞讨高塔里的熟人。 经此一见,他彻底认同的梵妮的看法。 “兄弟啊,让我看看你的笔记和我的笔记哪里有不同,咱俩一起完善一下。” 品鉴完神域的茶水,她终于想起正事,大步流星走到卡洛斯面前讨要笔记。 92. 第 92 章 没得到卡洛斯的回应,约兰达立马瞪了他一眼,随后顺利得到一份新鲜出炉的笔记。 摊开笔记,板正笔直的神语密密麻麻记录纸张上,一些地方还有专门注释,格外细致。 “一勺沉如大海的灵魂,呃……这个灵魂自愿顶替痛苦与割裂,意志坚定且坚贞不渝。 灵魂需要滋补救济者缺失之地,且须为奉献者亲自操执,修补方法没教。” 笔记内容简陋空洞,乍一看每个字唬人得紧,可实际算是车轱辘话。 约兰达越看越头疼,眼睛瞥了好几次卡洛斯:“兄弟啊,你还是看我的吧,这写的有点宽泛了。” 卡洛斯接过笔记,狭长双眼微微挑动:“重要的记脑子里,不重要的才记本子上面,你不是吗?” “……谁家好人不记重点啊!”约兰达哼了一声,径直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偷学去了。 卡洛斯收好自己的笔记,默默离开了生命之神的花庭。 该学会的几乎都学会了,生命之神也将救治方法传授给了他,眼下只等懂得修补灵魂的方法便能即刻救助。 只要她求活,就能重新回来。 狄迷希娅回到了金雀蓝帝国,比起卡琳妲她更适合战士的角色冲锋陷阵。 守在巫塞林边境城堡的内门,碧佳斯开完会议便带着她一起前往灰壤附近。 自从梵妮·洛伦尔彻底毁灭了邪神,诸多种族也渐渐大胆起来,联手伏击已出世的其他邪神。 可邪神又不傻,不会干等着被屠,真走到走投无路的那一步祂们纷纷决定自爆。 自爆后便会产生灰壤。 尚存于世的邪神引导灰壤吞没世界。 莫比乌斯环般的恶循环就此开展。 木弓审判能够直接射杀邪神且灰壤产生,毕竟是创世神亲手打造的神器有这样的效果不足为奇。 可不是谁想就能拿到审判来稳定局势的。 能拿到的未必乐意献出灵魂,而拿不到的就更不用多嘴了。 “约兰达不日便会抵达巫塞林的边防堡垒,等她到来再商议如何围剿罪虐与金月之主。” 碧佳斯面对自己领地内部为数不多的骑兵,不禁头疼起来。 外围邪神虎视眈眈,内部防御七零八碎,万一邪神没想开执意自爆,整个巫塞林地区都将沦为灰壤的扩张之地。 当然,防御足够也依旧棘手,没有神官相助哪怕杀死邪神也无计可用。 真是吃准了他们的心。 北大陆幽月平原以北地带,灰壤无处不见,整个大陆三分之一都已消失不见。 莫里斯侯国近来想要投靠的恶魔逐日攀多,大概是有着一位魔女存在,他们纷纷趋之若鹜。 奈西从容接应了难民,吩咐好掌管财务与户口的家臣处理好这些诉求。 但必须抛去炎魔法尔顿公爵、魇魔锥穆侯爵与角魔安狄露伯爵领地的恶魔。 无他,纯纯替上任生命魔女打抱不平而已。 众所周知,历届生命魔女的性格如溪水清流春风化雨,属于众多魔女中脾气最为温和体贴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上任生命魔女被活活欺凌而葬身火海。 而她的身体化作灰烬,奈西便从灰烬中诞生。 魔女的传承来自于历届魔女的智慧、积累与神力,而对于新生的魔女而言,最能挑拨起她们情绪的便是上任魔女的记忆。 可奈西身上没有任何一任生命魔女的影子,她骄纵傲慢、盛气凌人,甚至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当她被尚未继承爵位的莫里斯侯爵抱起时,她的脑海里满是如何替上任生命魔女报复的想法。 凭什么让一位媲美神明的善者死在嫉妒之下呢? 她气愤极了。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黑夜里,她大摇大摆坐着璀璨夺目的飞马马车跑到了炎魔的府邸,活生生抽了他的筋骨来杀鸡儆猴。 第二天,北大陆传遍了这桩复仇大事记。 黑暗魔女当然知晓她所作所为的动机,所以角魔找上门求救时她关上了自己家的大门,严丝合缝极了,连带着角魔被挑断的手筋脚筋都别有特色。 魇魔则彻底死在睡梦中。 上任生命魔女不过前来北大陆与黑暗魔女叙旧,便被三头恶魔盯上意图榨干她身上每一处油水,还佐以爱情的名义妄图困死她。 莫里斯侯爵的次子曾被她救过,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来的力量去抗衡三位真正的掌权人。 可他还是赌上一切扯断了困住生命魔女的枷锁,哪怕自己的腿废了也心甘情愿。 可惜,仍晚了一步。 他亲眼望见一位神明的陨落,又望见神明重塑,于是他抱起了新生的魔女,给予她所能提供的一切。 奈西泄愤的那一晚,他无比庆幸自己得到了爵位,有足够的话语权护住她。 不过她并不需要任何保护,她自己足以庇护整个莫里斯侯国。 莫里斯侯爵觉得无所谓,反正等自己死后整个国家都归奈西管理,她想怎么来都没关系。 侯国里的家臣谁不同意奈西为下一任继承者谁就亲自去驻守边境吧,守得好不用回来了,守不好直接死在边境就行。 如今的他早就不是傀儡,如果连继承人还不能自己说了算,那他几百年全白干了。 那群老东西还信誓旦旦说什么没有黑暗神赐福过的继承者,都算不上继承者。 他带领家臣浩浩荡荡来到黑暗神神殿时所有神官都同意了,他们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奈西得知此事后头脑也发懵过,她也想不通这头恶魔究竟在干什么,让她一届魔女来当侯国的主人,未免太不像话。 想白嫖她的能力? 后来奈西发现他只是单纯想将所有东西给她而已。 侯国的一半决策都要她与侯爵双方同意才能实行。 包括接收难民这件事情。 “一定将难民与公民隔开,允许他们有联系,但绝对不能混住。” 奈西来到莫里斯公国北方的广场一一吩咐下去,望见哪个难民身上存有灰壤便统统切除。 莫里斯公国位于北大陆中部靠北的位置上,与幽月平原极近。 本来这种 地方是邪神们最爱扎堆的地方,但她一个神明的次级生命体稳稳驻守,反而使得各邪神发怵。 不打,莫里斯侯国占据特殊地位,没谁想放过这块香饽饽; 打架,魔女的实力高于半神级别,真打起来落不到好处。 打输了,没有任何好处,自爆后产生的灰壤会自动绕开魔女的存在。 打赢了,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久居神域的主神直接下界处理祂们。 同样的,还有黑暗魔女居住的地方,也没谁敢随便打扰。 祂们连生命魔女都未必打得赢,更别说黑暗魔女了。 又是毫无胜算的一天。 西大陆,各种族联合抵抗灰壤足足几个月有余,什么矛盾什么纠葛什么龌龊,纷纷暂时消散。 精灵已习惯同血族混居,矮人与巨人互相慰藉,人类在此刻终于被各种族接受,一起作战。 风神神殿内,挤满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们虔诚而坚贞,替远征于外的战士们祈求平安。 神殿并非完全安全,生命之神和爱神的主神殿便沦为尘埃,永久消散于时空之中,等待重新建立。 可人们仍扎堆于此,生也好死也好,这年头贵族都随时丧命,更何况他们这群人呢? 叶斐雪起初待在孤岛好好修养,可风神日复一日骚扰她,缠人的话如同炮弹一样每天准时轰炸,她拒绝后立马迎接不同口吻的话术。 实在听烦了,她便将所有事务交给魔女们的副族长——智慧魔女,而后前往风神神殿充当最后的利刃。 大祭司威兰瑞斯看出她心生不满,便说去好好休息,等邪神真打上门再来帮忙也不迟。 而中大陆,爱神的神殿已然消散于高山黄沙玫瑰的枝叶,唯一尚存的便是命运之神庇护的高塔。 而邪神们所忌惮的,并非来自命运之神,而是悠闲度日的白荼菲。 她的翅翼从未修复,同样,她深藏眼眸的怒火也从未平复。 浩荡浓烈的神力自然结成看不清边界的防护罩,死死罩在高塔的上空与深层土地。 想冲入高塔,必须杀死白荼菲。 可杀死了白荼菲,命运之神便会不顾神格限制,毫无顾忌地咬死祂们,随后自己自杀。 毕竟上次白荼菲奄奄一息,命运之神没有光明神阻拦的话已经成灰了。 后果太重,祂们承担不起。 “就祂们啊,我觉得祂们像个怂包,真想让世界毁灭哪里需要放弃神格催化灰壤……而且等世界毁灭了祂们的神格会立马回来的吧。”梵妮搓搓手指,一点一点挤牙膏一样说出自己的看法。 狩猎之神没有反对她的见解,浓密细长的睫毛轻颤几下,嘴角渐渐弯起来:“祂们兽性大过神性了,便会舍弃神格来释放内心的欲望。 等欲望释放完全才会重新接纳神格的约束。 大多新神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个明确的律法彻底框住祂们会好些。” 梵妮点点头,同样笑了出来:“我没什么想问的了。” “嗯,那就好好准备吧,我会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