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姑娘为何男扮女装》 1. 假郎君男扮女装 “什么?男扮女装?我?” 曹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连声音都差点儿忘了压低。她曹怀瑕女扮男装一路从明法科探花到大理寺评事,藏得严严实实,捂得密不透风,设想了无数种棘手场面的应对方案,唯独没料到有一天他们让她“男”扮“女”装! 同僚见她一言不发,只脸色越发阴沉,忙道:“贺少卿亲点的,可不是我的主意,你也知道,醉春风那地方陌生客人会被注意,粗使丫头可没人管,走吧走吧。” “这…”曹環无法拒绝,只能跟着往前走,心道,让她扮女装?这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教人哭不得笑不得。 等到了后堂,一干人等早已齐全,曹環上前一步道:“见过贺少卿。” 大理寺少卿贺明点了点头,挪揄道:“怀瑕,怎么这副脸色?病了?” 曹環心中骂他明知故问,却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贺少卿,下官是嫌丢不起这个人……” “哦?”贺明微微挑眉,强压住嘴角的笑意,“怕什么?还有林鹤陪你呢。” 曹環看向手里抱着一套女装,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林鹤,心下了然,却止不住暗暗抱怨,林鹤是如假包换的男人,自己可不是。 “再说了,你看看这满屋子,还有谁比你们俩更适合扮女人?他们想丢人,都没机会丢呢。”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曹環无奈地垂下头,那几位怕是穿上女装能吓死人,反倒引人注目。 “好好好,下官豁出去了,还不成吗?” 话音刚落,也不是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道:“贺少卿,得让他俩先扮上,适应适应。” “对!扮上!”屋子里的人立刻异口同声地附和。 曹環微微皱眉,随即心下一横,粗声粗气地说道:“扮就扮,不怕被恶心到就看。” 说罢抱着自己那套女装往里面的房间走,众人见状笑得更厉害了。 插上门栓的那一刻,曹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扮得太像不行,演得太过也不行。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久违的裙装。 隔壁房间忽然响动了一下,大概是林鹤进去了,这样也好,林鹤不换完,她就不出去。曹環这样想着,轻轻把门栓取下来,她方才太慌了,要是让别人知道她插门,不知道又要撒多少个谎来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咣当一下被拉开了,紧接着隔壁房间的门也被拉开。 “我说你们两个,再磨蹭也是要出来的。” 曹環慢悠悠地走出来,只听得耳边咚得一声,原是林鹤踩到了裙角,慌乱之中抓紧了门框。她连忙提着裙子,假装一步几个踉跄地向前走去。 当然,有的时候因为用力过猛,是真的差点儿摔了自己,毕竟七年没穿裙装,不习惯还是有些的。 待两人回到前厅,屋子里顿时迸发出一阵哄笑,连贺少卿都忍俊不禁。他轻咳一声,屋子才安静下来。 “你们两个说几句话,声音要细些。” 林鹤的脸更红了,捏着嗓子说道:“见过诸位大人。” 曹環本想同林鹤一起说,没想到他这么快妥协,忙用本音跟了句一样的。 屋子里顿时笑得更厉害了,等笑声停了,有人笑道:“还是怀瑕学得像,鸣之这一声害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话反把曹環惊出一身冷汗,那双眼睛转了又转,终于压低声音说道:“诸位,这两套衣服真与醉春风的粗使丫头一模一样吗?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贺少卿立刻咳嗽了一声:“放心吧,绝对一样。至于谁提供的……”他环视一圈,顿了顿,“不需要深究。你们两个再走几步,别跟不上目标,再把自己摔了。” 这会儿林鹤突然豁得出去了,迈着小碎步扭扭哒哒地走了几步,虽令人不忍直视,但好歹是尽力了。曹環则是与他相反,步子越迈越大,差点儿踩裙角上。 “怀瑕不禁夸,还是咱们鸣之要强哈哈哈。” 听他们这样说,曹環的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笑够了就说正事。” 贺明将话题拉回正轨,开始布置分工,屋子里也瞬间切换成了严肃的气氛。 三天后的戌时,几人乔装打扮赶了辆马车来到醉春风门口。 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挑起,丝竹声混着笑语喧哗,好不热闹。迎客的小厮见他们衣着华贵,连忙摆上笑脸,点头哈腰地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等支开了小厮,几人连忙把藏好的包袱掏了出来。 曹環看了看四周,抢先开口对林鹤说道:“鸣之,你先进去换衣服。”说罢指了一下里面的套间。 “啊?”林鹤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不嫌丢人,就在这里换。”曹環说着,抱起衣服自己往里走。 林鹤连忙摆手:“不不不,怀瑕你先进去,我等你换完再换。” 曹環挑了挑眉,勾起嘴角,知道这招奏效了,说道:“行,那你等着。” 等两人换好装,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雅间。他俩低着头,迈着小步,打算沿着走廊慢慢绕一圈。 刚走到拐角处,一个中年妇人从楼梯迎面下来,差点儿和他们撞上。 “两个不长眼的死丫头。”她抬起头,没好气地指向曹環,“你,去那边把房间拾掇了,茶具洗了,桌案擦了,被褥换了。” 曹環还有些发懵,那妇人又道:“愣着做什么去啊!” “是是是。”曹環赶紧应下,给林鹤使了个眼色,快步往那妇人指的房间走。 那房间在走廊尽头,曹環推门进去,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开了一条缝,确认那妇人已离开,才走出去。 她凭着感觉往回走,却不见林鹤,四处找了找,也没有任何线索。待想回他们的先前订的雅间时,曹環忽然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回不去房间,换不回男装,她连走出这个地方都是问题啊! 曹環越想越慌,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路线。可她当时一直都是低着头往前走,看见最多的就是一模一样的地板和墙,连个标志性的参照物都没有。 人找不见,路记不清。 曹環不由得单手 捂住眼睛,想她堂堂大理寺评事,居然栽到了一个青楼里,不为别的,只因为迷路——真是欲哭无泪! 正当内心快要崩溃之际,曹環忽然灵机一动——先下到一楼,再从门口那边走上二楼,也许能找到他们的雅间! 果不其然,磕磕绊绊到了正门附近,曹環终于看见了熟悉的景物,她舒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着头往楼上走。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一行人的靴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是官靴!她抬眼看了看,又见那些人穿的是常服——这伙人是官吏,来这里大概率是为了掩人耳目。 曹環先是一惊,紧接着由惊转喜,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本以为一个迷路把什么都错过了,没想到这卖官鬻爵的贼人就这么让她给撞上了,倒成了头功一件! 曹環不由得努力压了压嘴角,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跟着他们往上走。 那伙人走得很快,根本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这反倒更加印证了曹環的猜想,她心下一横,干脆直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曹環不仅关注着前面的人,更留意了周围的环境,她可不想跑都没地方跑。 越往前走走廊越昏暗,曹環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似乎在警告她。可都跟到了这里,哪还有后退的道理? 又拐了两个弯,那行人终于进了一间点着灯的房间。 曹環脚不敢停,大大方方地继续往前走,隔壁的那间屋子没有灯,定是无人,她果断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两个房间共同墙壁,把耳朵贴了上去。 声音隔木板传过来,不甚清楚,但能辨认。 “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眼线…..” “那就想办法,这还用我教你吗?” “殿下,妾这里倒是有些有用的消息。” “哦?” ……. 一句“殿下”,惊得曹環猛地从墙壁上弹了起来。 殿下!她今晚撞上的不是什么卖官鬻爵的贼,是个不知道要在哪里安插眼线的皇子或者亲王。 她听错了墙角不算,接下来可能还会听见不该听的东西,一旦被发现,那可就是小命难保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曹環“蹭”地转过身,想撒开步子匆匆逃离,脚悬在半空中,又轻轻放下来,开始屏着呼吸往门口挪。 等到了门口,她咽了一口唾沫,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轻轻推门。 门非常配合地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然而,四个高大的男人却在门口围了一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作了个邀请的手势:“姑娘,请吧。” 那一刻,曹環似乎连呼吸都快忘记了,她迅速环视一圈,发觉没有任何逃脱的概率,只得硬着头皮往隔壁房间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呸呸呸,我曹怀瑕大难不死,逢凶化吉……. 不能慌!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可那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发软。 2. 真判官狼狈受审 浓烈的香粉味扑面而来,混着酒气,曹環往里走着,身后的门咣当一下合上了。 目光扫过屋子,桌上摆着酒壶、点心、酒盏。 一名锦衣青年歪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扶手外,姿态懒散。 奇怪,方才明明听到女子的声音,一转眼就不见了? 曹環眨了眨眼睛,压下心头的疑惑,慢慢走到那男子面前。 “婢子见过公子。”她学着丫头的样子双手放在胸前,微微屈膝。 “说吧。”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家主子是谁?” 曹環微微抬眼瞄过去,对上了那双也在打量她的丹凤眼,顿时低下头。 这个年纪被称为殿下的只能是皇子,而皇子中敢从醉春风正门进的,大概只有那位传闻中荒诞不经的六殿下王禹。 “婢子的主子,自然是这里的掌事妈妈。” “哦?”王禹的声音拖得很长,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那我换一种问法,你在隔壁房间做什么?” 做什么?她在偷听!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 “婢子在打扫房间。” “打扫房间?”王禹轻笑出声,“姑娘还真是天赋异禀,黑灯瞎火也能把房间打扫明白?” 曹環心里咯噔一声——本想找个最常见的理由,却忙中出错说了个极不高明的谎! “最后问一遍,你主子是谁?老实回答!” 冷冽的眼神逼得曹環不由得后退一步,可飞速运转的脑子此刻却想不出半句补救的理由。 片刻,王禹淡淡开口:“你不说,那就换个地方说。”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这不就是她缉拿嫌犯时,最常用的一句话吗? 她换一个地方是大理寺的刑房,眼前这个人换一个地方就不知道是哪里了。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曹環忽然站直身子,压低声音找回平时说话的样子:“殿下,下官大理寺评事曹環。” 大理寺!那男子的眼眸中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喜,却道:“据我所知,本朝是不招女官的。” “下官执行公务,故男扮女装。”曹環顿了顿,大胆说道,“跟踪殿下,只因错把殿下当成……”她咽下嫌犯二字,“实属误会,误会。” “大理寺评事?男扮女装?在醉春风?执行公务?”每说一个词王禹的表情就越发丰富,最后已哑然失笑,“你觉得我会信?” “殿下大可派人查证。”曹環这会儿镇静下来,“下官不敢欺瞒。” “十七!”王禹唤了一声,目光移向曹環“去打听一下咱们这位,曹评事。” “是,殿下。” 王禹靠回椅背上,悠闲地闭目养神,一旁的曹環却如坐针毡。 不知过了多久,十七终于回来,俯身在王禹耳边低声汇报,王禹只点点头,却没有半分允曹環走的意思。 曹環心中不免一阵打鼓,试探开口:“既已验明正身,下官可否告退?” 王禹没有回答,反问道:“曹评事,不如先说一说,你都听见了什么?” 曹環立刻赔上笑脸,不假思索道:“下官什么都没听见。” “曹评事,你不老实。” “下官真的…” “今晚,这个房间里,你是大理寺评事曹環,还是男扮女装意图行刺的刺客,我说了算。” 曹環陡然一惊,八品评事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什么也不是,何况这一身女装根本解释不清,她干脆跪了下去:“殿下,下官只听到两句话,没有任何实质,但下官可以发誓……” “发誓?”王禹冷笑一声,对十七摆了摆手,“带下去,做得干净点儿。” 眼看着十七又招来一人,一左一右架上自己,曹環慌忙挣扎起来,这一次如果拿不出足够吸引人的“筹码”自己怕是在劫难逃,她急中生智道:“殿下!大理寺这地方猫腻儿最多,如果殿下愿意的话,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不敢喘气,以最快的速度说完这番话,只盼自己能缓一步棋。 岂知王禹等得就是这句话,他方才安插眼线不成的地方正是大理寺。 “猫腻儿?”王禹面上不显,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觉得你的命值什么样的秘密?” 曹環挤出一丝尴尬地笑容,缓缓开口:“既是秘密,请殿下屏退左右。” “都退下。”王禹一挥手,侍卫们无声地退出门外。 “说吧。”他的声音很轻,“你所谓的秘密,最好值一条命。” “是是是,大理寺都是人命案子。”曹環瞄了一下窗口,离自己差不多四五步远,二楼的高度对她来说跳下去不是问题,只要今晚能跑出这间屋子,换回男装,她就安全了。 “殿下,方才下官听见的这个开头不至于要下官用一条命来换吧。” 曹環再强调了一遍自己没听见实质,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去。这样很冒险,但比起一辈子受制于人,不算什么。 “说重点。”王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那么殿下,想知道些什么呢?” 曹環抛出问题,见他眯了眯眼似乎在思考,果断大步向窗口跑去。 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曹環不敢停顿,伸手抓住窗框。 此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扳住了她的左肩——那力道大得惊人,是习过武的人才有的。 曹環整个人被往后一拽,后背重重撞上了王禹的胸膛。她借着被拽回的力道反手一肘朝身后击去,只听王禹闷哼了一声,自己肩上力道也泄去几分,曹環忙去抓开他压在肩上的手,向前逃去。 不料王禹的动作更快,忽地抓住她的手臂。曹環心下一急,旋即转过身,抬脚去踢他的手肘,王禹往后一躲,暂时松开了她。 曹環不敢恋战,立刻朝窗子跑去,不想这一次被王禹从后面拦腰抱住。 她抬脚就要踩王禹的脚,可对方防了这一手,几次都没能踩中。 曹環只好又用手攻击,王禹连忙腾出一只手去制服她的手。 拉扯间,那只手停住了。 一切都停住了。 曹環僵在那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和加速的心跳。 那只手臂不偏不倚地压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他停下来就证明他意识到了! 曹環只觉得脑子此刻像是泡在浆糊里,所有的 急智、借口,都成了一团儿。 “曹评事。”王禹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你现在的秘密,值一条命了。” “下官…”曹環强作镇静,却掩不住期期艾艾,“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听不懂?”王禹故意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却只虚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也不动声色地从胸前移到了她的肩膀,“没想到曹评事并非男扮女装,而是本色出演呢。” “误会!殿下说笑了。”曹環干脆破罐破摔,“不过是揣了两个馒头罢了。” “馒头?”王禹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曹環说出来这个借口,“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这个时候还敢嘴硬?好啊,那就验明正身。” 最后几个字,他故意说得很慢。 “曹评事一直喊冤,想来是不介意自证清白的,正巧,我也不介意帮曹评事,验一验。” 曹環那张白净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恐惧席卷而来,她心神不宁,彻底失了章法:“我不验!放手!” 可之前一番打斗已经耗费了她大半力气,此刻的反抗无法撼动对方半分。 “曹评事。”王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故意把头低得更近,俯在曹環耳边低语,“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再敢乱动,哼,后果自负。”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蔓延,可这话却如一记惊堂木,让曹環彻底清醒过来,她方才情绪上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危险。 传闻中这位六殿下十三岁就敢调戏宫女,十六岁就逛遍了京城的楼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真落到他手里,怕是… 她不知道的是,这位传闻中的荒唐殿下,此刻,耳朵尖已经红了。 曹環不敢再挣扎,努力让声音不发颤:“请殿下先放开下官。” “可以,但你要保证不许跑。” “我保证!” 王禹和她调换了一下位置,挡在她和窗户之间,这才放开了她。 恢复自由那一瞬,曹環连忙后退了好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曹评事别又是想不认账吧?这次是什么借口?” 说罢,王禹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惊得曹環连连后退。 她退,他就进。 腿撞上了桌子,曹環忙抬起手挡在身前:“殿下自重。” “自重?”王禹咀嚼了一遍这个词,随即笑了起来,“曹评事是吓傻了?还是在开玩笑?” 他语气戏谑,脚步却真停了下来。 可曹環哪里顾得上分析细节,在这个地方,对一个声名狼藉的人说自重,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傻了。 为今之计,只能试试以利诱之。 “下官知罪!求殿下高抬贵手,下官愿意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王禹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难为你,你只需帮我做三件事,顺利完成,我们就两清。” 曹環这才如释重负,正要答应,忽想到他明明能拿捏自己更久,却只用三件事代替,其中必然有诈,便道:“只要在下官能力范围里,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曹评事,我是不是该夸你勇气可嘉。”王禹勾起一抹笑意,“死到临头,还不忘讲价钱。” 3. 迷飞蛾误撞暗网 屋子再次陷入沉静。 曹環不敢反驳,王禹也没补充。 僵持了好一会儿,曹環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下官的意思是,恐超出能力范围,耽误殿下的正事。” 王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随即道:“第一件事,大理寺旧档库,赵国公两位公子谋反案的全部记录,誊一份带出来。” 曹環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她微微皱眉道:“殿下,那是十几年前的旧案,下官只是八品评事,无权调阅那个级别的案卷。” 王禹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波澜:“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提要求。” 曹環沉默了,即便心中有一百句话想说,她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儿试探:“那下官若是办不到呢?” 王禹坐在椅子上往后躺了躺,嘴角的弧度却渐渐深了。“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了。” 曹環微微偏了偏头:“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的秘密会公之于众。大理寺评事曹環,女扮男装混入官场…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死在刑场上,而是会‘畏罪自杀’。” 果然是死路!曹環咬了咬牙。伪身入仕,这是她最大的死穴,王禹甚至不需要任何凭据,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大的“铁证”。 畏罪自杀。 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不会给她,她没有机会靠攀咬他意图为反贼翻案去拖他下水。 “那第二呢?” 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路,曹環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禹没有立刻回答,但露出一丝笑意,他忽然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曹環走了两步。 曹環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不想撞上了墙壁。 王禹停在她身前一步的距离,低头盯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指尖拈起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勾住。 “那就看你有没有别的本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暧昧和几分不容忽视的威胁。 曹環浑身一僵,往后贴了贴,一双杏眸紧张地盯着王禹的指尖。 他的指尖只是顺着她的耳尖掠过,几乎没有触碰到她,动作很轻也很快。 “殿下说笑了。下官除了查案,没什么别的本事。” 王禹看着她,眸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那就做好该做的事。” 曹環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下官尽力而为,那剩下两件呢。” “还没想好。”王禹语调轻松,面上却带着狡黠,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还没想好! 曹環垂下眼帘,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故意的! 不是没想好,是不想说,是非要留两件事悬在她头上,如头悬利剑,钝刀割肉,让她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想到这里,曹環觉得自己之前见过的恶人和这位六殿下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但她能做的也只是陪一张笑脸。 “下官以后怎么联络殿下?” “会有人在适当时机告诉你。” 没有信物,没有联络方式,这是防着她有朝一日反咬! “那下官就等殿下吩咐了。” 王禹看着她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不敢发作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可以走了。” 如蒙大赦的曹環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如飞,像是在躲瘟神,却不料一脚踏在裙摆上,差点儿跪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丝极浅的不合时宜的笑声。 “曹评事,想留下来的话,可以明说,不必欲擒故纵。” 闻言曹環恨不能找件趁手的东西砸死那个恶徒,但理智告诉她——砸不起。 “殿下误会了。”曹環踉跄着站了起来,“下官复命心切。” 她没有回头,干脆提起裙子,快步往外走。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回到雅间的路就没那么曲折了。 屋里只剩下一名同僚,见曹環脸色不好问道:“怀瑕,怎么才回来?” “迷路了。”曹環给自己倒了杯茶,豪爽地一饮而尽,“他们人呢?” “抓人去了。鸣之在西边雅间发现了动静。可你连个影子都没有,这边不能等,就先动手了。人赃并获,已押回去了。” “倒是不亏。”曹環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抱着自己的衣裳往隔间走。 待换好衣服后,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大理寺。 深夜的大理寺内堂灯火通明。 曹環换上官袍走进去时,这场审判已接近尾声。据说吐出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吏部的一名主事。 等审讯完毕,贺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怀瑕,听说你今晚又迷路了?” “是。下官……”曹環摸了摸后脑勺,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 “人没丢就行。”贺明摆了摆手,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鹤,嘴角浮起一丝调侃,“今晚鸣之这丫头扮得是真不错。” 屋子里瞬间快活起来,一片哄笑中贺明又道:“这法子真不错,下次还是你们俩。” 曹環与林鹤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贺少卿….” 贺明却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不过…”他的目光转向曹環,“怀瑕啊,你能不能保证,不要再迷路了。” 这一句引得满屋子又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曹環只有苦笑,她知道再想推脱是不成了。 从大理寺出来,秋夜的街巷空无一人。曹環独自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则是把今晚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第一个,是那个柔媚的女声。 她分明听见她说“殿下,妾这里倒是有些有用的消息”。可她进门之后,人不见了。能说出“有消息”,那就不是普通的花魁娘子而是——眼线。 第二个,是那间屋子。 脂粉气和酒气很重,对于醉春风这地方来说很正常,可是王禹才进去一小会儿,那就说明,这里是布置好的“现场”。 第三个,是那位六殿下。 一个沉迷酒色的废物,不会有那么快的身手,不可能想着安插什么“自己人”,更不会查一桩陈年旧案。 除非传闻中荒诞不经的六殿下,实际上是在装。 可他为什么要装? < p>曹環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早该想到的事——六殿下王禹的生母,是当年宠冠后宫的李贵妃。而这位李贵妃的父亲正是赵国公李脩。 李脩,李贵妃,王禹! 糟糕,她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一层? 在醉春风的时候她一直在想怎么脱身,想怎么应付他的审问,想怎么在“畏罪自杀”和“别的本事”之间找到第三条路。没有去想那个被他在谈笑间抛出来的案子和他背后藏着怎样的关系。 现在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赵国公李脩与长子在十几年前战死疆场,而后传出他的另外两个儿子因此心怀怨怼,意图谋反,满门倾覆,李贵妃受牵连自尽。 啊,这……. 寒意骤然从脚底钻了上来,席卷全身。 想来这王禹是要翻案的!他那时说的自己人,八成就是往刑部或者大理寺渗透,而自己不偏不倚在这个时候犯到了他手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还背着伪身入仕的罪名,误打误撞被卷进了这样一个漩涡之中,岂不是生死难料? 曹環皱紧眉头,快步往家走去。 当下之计,她无论如何都得先完成那“三件事”。 赶紧划清界限,赶紧摆脱他,才能多几分生机。 第一件已经说出来了,要想完成不是半分机会没有。只怕他说话不算话,三件事做完又冒出第四件、第五件……. 这事儿不能想最坏的可能,越想就越怕,曹環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若他出尔反尔,让自己随时面临死亡威胁,就干脆赌一次,药死他一了百了。 药不死算她倒霉,药死了算她赚。 对,药铺! 曹環环视一周,这街上哪还有开门的铺子,更何况,药铺买砒霜是要登记的,还得盘问用途,总不能说药耗子吧? 她想着想着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已走到家门口。 曹環拿出钥匙,打开院门,插好门栓后往里屋走去。 屋里很暗。 她摸出火折子将灯点亮,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的侧后方响起。 “曹评事。” 脑子在这一瞬间嗡了一下,曹環猛地转过身,差点儿惊呼出声,手中的火折子也掉在了地上。 今晚的惊吓实在太过密集,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别害怕。” 那人一个箭步捡起了她的火折子,将其熄灭,递向曹環。 借着月光,她定睛一看,方知那人正是王禹的侍卫十七。他后退几步,冲着曹環微微低头示意。 “殿下让我给您带个话。第一件事,五天为限。” 十七说完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了一瞬:“曹评事,放心。你这里,现在很安全。” 那语气依然恭敬、平稳,但刻意强调的“现在”二字,却暗含着无限杀机。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五天?还是真是棘手得很! 曹環怔了半晌,良久,惊魂初定的她忽然踹了一脚桌腿,仿佛那就是王禹。 “这该死的恶徒!” 此刻,在她家对面的屋脊上,十七正抱着剑慢慢坐下。 4. 引鼠患一箭双雕 旦日,大理寺上下喜气洋洋。 卖官鬻爵案水落石出,顺藤摸瓜牵出吏部主事,人赃并获,一网下去,收获颇丰。 有人从外面提了两包茯苓糕,说是庆功,众人笑着一哄而上,曹環落在后面也分到了一块。她站在人群边上,咬下一块,嚼了两下便心不在焉地愣神。 她可没心思笑,只有愁。 昨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在五天内完成第一件事?什么样的毒药可以致死又容易到手且不留痕迹。 这已是第一天了,可她毫无头绪。 “怀瑕老弟!”周兆的大嗓门把她拽回现实,“昨晚你迷路那会儿,可错过好戏了!他们当时看情况不对,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是是是,周兄威武。”曹環强挤出笑意,故意说道,“可惜只有我扯了后腿。”说着还摇了摇头。 周兆只当她是没参与抓捕,心中不是滋味,劝道:“要不是你当时机灵,糊弄了过去,林鹤哪那么轻易被放过?说来是有你一功的,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周围人也附和起来,曹環只好继续尬笑:“下次估计不能再迷路了。” 全然没注意到手里的茯苓糕已经被她捏成了碎屑,在脚边落了一小摊儿。 旁边有人瞥见她脚边的糕点渣,笑骂了一句:“怀瑕兄,你这吃了半块撒了半块,怎么的,剩下的喂耗子啊?”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曹環也跟着笑,嘴上道了声“手滑了”,又连忙往外走,“得扫一扫,可不能真招来耗子。” 招耗子?! 曹環拿起扫把时忽然灵光一闪,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鼠患! 旧档库最怕的就是鼠患,到时候检查案卷有没有被啃坏,就得把案卷搬出来,还免不了晾晒修缮。这个时候,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翻阅任何一套案卷。更妙的是,鼠患需要撒药防鼠,到时候和陈米一拌,谁还能查得出具体用量? 这可真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怀瑕,刚才愁眉苦脸的,怎么这会儿又傻笑起来了。” 听到这话,曹環骤然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一声:“我是想,下次再遇到紧急情况就把林鹤先推出去。” “曹怀瑕啊曹怀瑕。”周兆笑着指向曹環,“你这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还说出来了?” 曹環微微挑眉,走向林鹤,“那林兄你来说说,下一次该不该挺身而出,救济同僚,嗯?” 林鹤脸色微红,结结巴巴道:“下次,我自然应该…….” “你还真想有下次啊!上瘾了还?”曹環锤了他一把。 众人想到他俩上次被迫男扮女装的窘态,又哄笑成一片。 直到贺少卿到了,大家才开始按部就班,各做各事。 曹環回到办公的房间里,拿起书案上的那份还没看完的卷宗,准备仔细核对。 看了一小会儿,曹環只觉得白纸上的黑字逐渐动了起来,最后变成在米仓里蹦跳的老鼠,而且老鼠越来越多,终于跑到了库房…… “啪” 她忽然把卷宗合了起来,心中暗骂道:“曹怀瑕啊曹怀瑕,人命关天的案子你不仔细核查,还在这里想老鼠!” 可自己的命也是命啊! 曹環闭上眼睛,舒了长长一口气,又拿起茶杯灌下一大口冷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公务上。 到了午休时间,曹環躺在休息处的小塌上,半点儿困意都没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还有四天! 主意已经有了,可细细谋划又恐时间来不及。贸然行动,只怕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到时候官职不保是小事,伪身入仕要是被牵连出来可就是大事了,更何况,自己是大理寺评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想到这里,曹環翻身换了个侧卧蜷缩的姿势,她还不想死呢!她想着想着又翻了个身。 都怪那个该死的六殿下!有本事自己来光明正大翻旧卷啊,欺负她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官算什么? 对呀! 曹環一骨碌坐了起来。若是王禹还能找到别的渠道来看查这个旧案卷,何必威胁自己呢?她忽然就笑了,干脆躺了回去。 天塌下来也不要紧,睡一觉再说别的,曹環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将手臂搭在额头上。 从这一刻开始,她就再也不用急了。 等到快下职的时候,曹環已经把公务处理的井井有条,她一边趴在桌子上佯装疲惫,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鼠患大计。 要制造鼠患就要先引老鼠,糕点渣子有效但是太明显,自然不能用。但裱糊卷宗用的麦麸、浆糊里掺的糯米浆渣、防虫用的豆油,可就不一样了,都是常用品,洒一点在墙角缝隙里,谁也看不出是人为,至于老鼠嘛,闻着味儿就能来一群。 接下来的几天,曹環皆是不紧不慢地做准备工作,借着正常公务的机会观察地形,再撒上少量诱饵——反正也不急,一次太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 等到了第六天上午,曹環去库里寻一份案卷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盼了许久的吱吱声。 成了! 曹環循着声音去找,果然远远看见书架下面有几只老鼠,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老鼠便嗖地钻到了墙角的洞里。曹環检查了这附近底层的案卷,果然发现了几本被啃过的。 这就够了,也不能真让老鼠把这些案卷都啃坏了。毕竟,存进大理寺库房的案卷,没有小案——她虽想尽快解决自己的危机,但也不愿给后人添麻烦。 曹環拿起被啃噬的案卷,快步向外走去。 “程主簿。”曹環轻轻敲了敲门。 “怀瑕?”程皓抬起头,“客气什么,快进来。” 曹環将手中的案卷递了过去,“今日本来是要在库里找个卷宗,却不想听见老鼠叫,你看看,被啃坏了不少。” 程皓接过案卷,仔细地看了看,果然有不少被啃食的印子。他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旧库就是容易招老鼠,撒了多少药都无济于事。” “你也别太着急。”曹環宽慰道,“这也是难免的,还能把老鼠抓干净了不成?就算抓干净了,还不兴别处的老 鼠跑过来嘛?” 闻言程皓倒是笑出了声,说道:“此话言之有理。” “依我看,不如把旧库里的案卷检查检查,这几天天气也不错,晾晒晾晒也好去去霉气。” “这倒是个好主意。”程皓摸了摸下巴,又道:“怀瑕啊,不妨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这下虽然正中下怀,可曹環不敢直接应下,反而摆了摆手道:“哎?我可是好心帮你。” “我也没当成驴肝肺啊。” 曹環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那你可欠我一顿茶钱。” “两顿都可以。”程皓拍了拍她的手背,“等我写个条子,你再顺便去领些鼠药。” “好。”曹環的嘴角微微上扬,嘴上却道,“程主簿,说话得算话哦。” “放心放心,给你备上好的茶就是了。” 等拿到条子后,曹環便去领了鼠药,又去厨房要了些糟了的面粉。 旧库这边也得了消息,她回到这里时,管事的正指挥着几个杂役将旧案卷往外搬。 曹環拎着手里的东西,往已经搬空的库房走去。见四下无人,她悄悄留出了一小包鼠药,又将剩下的鼠药和面粉兑到一起,搅拌起来。 暗中撒面粉的几个位置曹環自然还有印象,现在将扮了药的面粉再撒上去,估计谁也分辨不清了。 除了那几个位置,曹環又将面粉撒在其他老鼠可能出没的地方。 等全忙活完,已是日落时分。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曹環还没到家,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脚下也加快了步伐。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与她并肩而行,而且越走越近,曹環本能地想跑,却被捏住了胳膊。 “曹评事。”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五日之期,早就过了。” 曹環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们想怎么样?这可是大庭广众。” “不想怎么样?”十七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你只需要跟着我走。” “去哪里?”曹環有意放慢脚步。 “这你不用知道。”十七并没有逼着她快走,反而随着她的节奏不慌不忙地走着,“你只需知道,殿下有请。” 曹環只好跟着他往前走,一路上都是热闹的主街,丝毫没有往僻静巷子里绕的迹象,她心中反而开始打鼓——不会是去醉春风吧?她可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两人最后进了一家绸缎庄。 十七与那老板对了一下眼色,便将曹環带到了二楼的房间。 “换衣服。” 他依旧语气冷硬,说完就把门给曹環关上了。 曹環撇了撇嘴,拿起桌子上的那套衣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好,随即打开了房门。 十七也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带着她光明正大地走出了绸缎庄,又上了一驾准备好的马车。 “不介意吧。”十七说着拿出了一条缎带。 曹環打量了他一眼,心说我有说介意的余地吗?干脆两眼一闭,道:“有劳了。” 5. 巧周旋反客为主 蒙上双眼的那一刻,曹環开始计算时间,绸缎庄是固定的,车程也是固定的,只要以此为中心画一个圆,那见面的位置就不难推断。 她将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大腿上,四根手指撑起一个中空的弧度,拇指则是轻而均匀地敲击大腿。 十七偶尔会问她几句话,她只是简单敷衍几句,语气词占了大半,其实就是求个快点儿结束。再后来,似乎有一丝凉意涌入,大概是风吹动了车帘。这之后,十七也不说话了。 马车外仍有熙熙攘攘的声音,曹環暗自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还没有走到更偏僻的位置的话,那就只能是沿着主街往南走,城南倒是有一些达官贵人的别院,她微微压了下嘴角,心说这也合得上。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目的地始终没有到达,曹環越发感觉不对劲,这个时长,如果一直往南走,按说都应该出城了,怎么会还没到? 除非,马车在故意绕圈子! 曹環皱了皱眉头,现在再想靠听有没有重复的摊贩吆喝声之类的来补救也来不及,只能闭目养神。 马车停在院子里,走下马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曹環环视了一圈,无法观察到附近的建筑的特点,四周围很安静,没有特别的声音。 “曹评事,请。” 曹環点点头,跟着十七向角门走去。 路边小花园,又穿过一段长廊,十七停在了一间屋子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殿下,曹评事到了。” “嗯。” 屋子里的王禹淡淡回应了一声,十七做了个“请”的姿势就退下了。 曹環只好推门进去,然后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礼:“下官见过殿下。”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王禹不说话,曹環便只能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 王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用茶盖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茶水。曹環听见声响,心中不免一顿暗骂,身体却老老实实地不敢乱动分毫。 过了一会儿,王禹才道:“曹评事不必如此多礼。” 弯腰曲背久了,忽然直起身子,曹環只觉得腰酸背痛和晕眩在一瞬间同时袭来,逼得她站立不稳,摇晃了一下。 可是王禹没说“看座”,她也不敢贸然找个椅子坐下来,只能就这样站着慢慢缓。她小心翼翼地瞄向王禹的方向,正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下不免又“自由发挥”一段儿。 正发挥到高潮处,王禹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东西呢?” 曹環心下自是没有好气,反问道:“什么东西?” “五日内你该交的东西。”王禹停顿片刻又道,“我已宽限了你一日,曹评事是要得寸进尺吗?” “下官自然不敢。”曹環微微低头,似乎在表示顺从,嘴上却道,“可五日之内下官实在办不到。” “曹環。”王禹的语气明显冷了三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是想以身试法,我也可以满足你。” “殿下。”曹環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缓缓说道,“下官现在毕竟是您在大理寺的耳目,总不至于因为这小小的延迟,就让您自戳双目吧?” 王禹怔了片刻,忽然就笑了。五日之期本也是想试试她,却不料她居然此刻反过来拿捏自己,勇气有,智谋也不差,倒是有意思。 “安插耳目,是用来听,用来看的。若是无用,舍了便舍了,曹评事以为呢?” 曹環的手指在袖内慢慢收紧,他的语气是那样云淡风轻,却又不免让人脊背发凉。 “殿下说的是。”曹環顺着他的意思继续往下说,“不过,有没有用这个定论下得太早未免操之过急。” “哦?”王禹挑了挑眉,“那曹评事不如讲一讲,我愿洗耳恭听。” “岂敢。”曹環舒了一口气,解释道,“并非下官拖延,只是查看这件旧案非下官职权范围内,贸然查阅,不免打草惊蛇,下官受罚事小,有人意识到此案可能被翻出开事大。” 王禹微微一笑,随手指了一下身边的椅子道:“坐下来慢慢说。” 闻言曹環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坐下时仍不敢靠着椅背,只端坐着。 “所以,下官用着五天的时间,布了一个小局。”曹環停顿片刻,接着说道,“鼠患。” “鼠患?”王禹重复了一下,身子向曹環的方向倾斜了几分,“愿闻其详。” “旧书库最怕的就是老鼠,若是被啃噬了案卷,以后保不齐哪天就会造成麻烦,若是出现鼠患,灭鼠是其一,顺道检查晾晒便是其二。” 王禹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又转:“办法是个好办法,可是鼠患不是你想有就有的。” “所以下官斗胆。”曹環微微颔首,“制造了一场鼠患。” “制造?你可知要是把握不好,会毁了多少案卷?”王禹眉头微皱,心道还真是不择手段。 “殿下放心,下官自有分寸。”曹環内心已然给王禹翻了无数个白眼儿——若不是你逼得紧,我至于铤而走险?我还不知道那些旧档有用?我还不知道刹不住这鼠患会有多大损失?这会子装起好人了?但嘴上依旧好言好语解释道,“只是稍微撒了些陈面,鼠患刚一冒头便报给程主簿了,况且下官已领了鼠药,拌着糟面撒到了原来撒面的位置,保管招来多少,毒死多少,不至于真的损毁案卷。” 王禹的目光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她好几番,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用五颜六色来形容,是赞同、是憋笑、是震惊……总之说不出来,隔了半晌才说道:“这群老鼠被你有意招过去,再转头药死,何其无辜。” “无辜?”曹環撇了撇嘴,又慌忙收敛表情,“这群老鼠只是暂时没钻到书库,但几天之内就被引来,证明本就躲在大理寺,啃噬旧库也是迟早的事,不如一次性招来集中药死。” “曹评事这是,顺手灭了藏在你们大理寺的老鼠满门啊。”王禹似笑非笑地看向曹環,只觉得这女人心肠真是黑透了——别人用完就扔,她是用完就杀。 “官仓鼠本就该杀。”曹環不知道这位殿下怎么心疼起老鼠了,正色道,“若说别的动物,下官确会于心不忍,只是这老鼠,祸害罢了,没必要同情。” “听曹评事这语气,对老鼠成 见颇深。”王禹勾起嘴角,话锋一转,半开玩笑道,“曹评事可是属猫的?” 突如其来的玩笑让曹環不免歪起头看了他一眼,怔了片刻,老老实实地答道:“下官属兔。” “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老鼠天生是仇敌呢。”王禹眨了眨眼睛,“看来曹评事这个明法科的探花,当真是嫉恶如仇。” “明法科探花”这五个字王禹说得很慢,曹環知道,也许不用六天的时间,自己的身家底细顾及就已经被这位殿下查了个底儿朝天。 好在她曹怀瑕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一人做事还真就能一人当,王禹能拿捏自己的手段也就是个欺君之罪。 “殿下谬赞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王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道:“那么曹评事的网准备何时收口呢?” 闻言曹環思索了片刻,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天气又好的情况的下,请再容下官十天。” “十天?”王禹抬眼看向曹環,目光如箭,“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曹评事讨了价,等着我还价吗?” 废话!给你办事,不得多留出几天?等着你时间到了就喊打喊杀?宽限一天就好像开了多大的恩似的。 当然,这话曹環只敢心里想想,并不敢真说出来。她连忙低下头,用一副极为官方的口吻解释道:“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想把事情做周密些。” “你倒是说说,如何周密?” 曹環想了想,答道:“一来,天气不好就不能晾晒旧案卷。二来下官也是有日常公务的,总不能每天守在晾晒旧案的地方。三来一次性抄录太久也容易引人怀疑。所以下官需要十天,是力求一个稳字。” “倒是巧舌如簧。”王禹微微一笑,“那就依你,十天。” “遵命!”曹環见他松口,立刻就应了下来,生怕他反悔。 “不过……”王禹又补充道,“如果十天之后,曹评事还巧言令色,拿不出东西,就别怪我过早下定论了。” 曹環的脸色僵了一下,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幼虎也是吃人的,甚至比那老老虎还要难缠十倍。 “殿下放心,下官自然竭尽全力。”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王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去。 曹環起身后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两步,正要转身时,忽然停住了,她嘴角一弯,仍颔着首,小心问道:“敢问殿下,若是下官提前抄录完案卷,如何联系殿下呢?” “不必,十日之后,十七自会去寻你。” “是。”曹環瞪了一眼自己脚面,然后转身离去。 十七早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便引着她往马车处走。 “你一直在门口?” “是。” 能一直在门口,必然是可以信任的人,那就值得稍微下点儿功夫。 曹環决定没话找话,先找一个目的性不是很强的话头:“你家殿下怎么对老鼠这么感兴趣呀?” “曹评事。”十七的语气非常平淡,“殿下肖鼠。” 曹環缓缓转头看向十七,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 6. 誊案卷疑云初现 旦日,天朗气清。 大理寺的后院已摆了好几排长桌,一份份纸质案卷逐本展开,码得整整齐齐。 曹環抱着一摞公文,从廊道走过,眼睛时不时瞟向后院的旧案。晾晒的差事已经启动,旧档库里的案卷被杂役们分批搬出来,这只是第一步。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将公文往桌上一摆,随即转身出门。 现在要做的是第二步。 曹環轻轻敲了敲程主簿的门,再推门而入。 “怀瑕。”程主簿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鼠患不严重吧?” “目前看不出来。”曹環两步走到椅子边坐下,拿起一只空杯,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双眼一眯,露出赞叹之意,“嗯,程主簿这里的茶果然是好茶!” “来打秋风是不是?”程皓笑着指向曹環,爽快地说道,“一会儿给你包上一包,就算请你吃茶了。” “哎?”曹環放下茶杯,“本来我还有事要说,程主簿这么说,下官可告退了。” “臭小子,行吧。一会儿给你包上一包,我还是欠你两顿茶。” “此话当真?”曹環眼神一亮。 “瞅你这点儿出息。” 曹環立刻喜笑颜开,语气却认真了不少:“不知道鼠患闹了多久,我想着除了晾晒,需不需要简单查阅一下,如有损毁及时补漏。” 闻言程皓摸了摸下巴,然后点点头:“言之有理,那……曹评事不妨能者多劳?” 这话是曹環想要的,可她不会直接应下,反而连连摆手:“程主簿,你不能可一只羊薅毛吧,下官可快成秃羊了。” “是吗?”程皓故意打量了曹環一番,“我看毛发挺旺盛的,不至于秃羊啊。” “不秃也快了。”曹環摆出一副苦瓜脸,“程主簿,再安排个人和我分担一下吧。” “好好好。”程皓笑意不减,“不能把我们曹评事累成秃羊,要不然下次扮女装就剩林鹤一个人了,那多没意思。” 闻言曹環心里一阵发麻,嘴上却道:“可不就是吗?除了我和林鹤这儿还能找出来第三个人吗?”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先把迷路的毛病改了再说吧。” 两人打了一阵哈哈,曹環才道:“那我先把自己那部分搬走检查,剩下的就是别人的喽。” 趁程皓没反应过来,又道:“既然这么定了,那下官先去忙了。”说罢匆匆起身往外走。 “你小子!”程皓后知后觉,对着门口的方向大声道,“不许太过分,你要是留下五分之四……” “就罚我一个让人给旧库做一次大扫除。”曹環回过身,摆了个讨饶的姿势,一溜烟儿地走了。 有了程主簿的令箭,曹環光明正大地到后院。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在旧案卷周围绕了一圈,最终停在有赵国公府案的那批案卷前。 “就这几架的案卷吧。”曹環绕着自己随意指了一圈,招呼着杂役把案卷搬到了她办公的房间里。 屋子里的空间并不多,曹環指挥着他们按架摆成几摞,就放他们离开了。 手头还有两个案子的判词没拟完,自然要紧着自己的事情,加之上午容易被安排工作,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保不齐谁眼睛快,届时又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 距离下职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曹環才伸了个懒腰,瞄向那几摞旧案。 赵国公府的案子就在离她手边最近的那一摞,但她没有着急去誊抄,而是先取来纸笔,制了个表格。 做戏要做全套,何况此事马虎不得。 她先是从最上层的案卷开始翻阅检查,登记了大约四五本后,才将那表格放到一边。扒出赵国公那桩旧案卷,记准了上下相邻两卷的名字后将其抽了出来。 匆匆过了一遍案卷,曹環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纸,小心誊抄起来。 纸是特意裁的,照寻常纸张小些,更容易藏在杂乱的文书中。曹環一边抄写,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幸运的是,一下午都没人打扰她。 下职时,她将案卷放回原处,又将这几页纸卷了卷,塞到自己日常携带的杂物中,轻轻松松地夹带出去。 等到了家,曹環将门一锁,把纸拿了出来,再工整誊到一个本子上,那些纸则尽数填了灶台。 曹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站起来拉伸几下后,干脆躺到了床上。 白日里,她简单浏览了一下这桩案子,好像没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谋反是大罪,国公府地位显赫,还有个盛宠的李贵妃,谁还能平白无故诬陷他们不成?若真是诬陷,又被查出来,岂不是要株连满门? 想到这里,曹環抚了抚自己的心口,谁能触这个眉头啊!可王禹那个样子,分明是认定了这是诬陷,可别到时候查不出来,迁怒自己……那可就真是有理没处说去。算了,曹環翻了个身,心中劝说自己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应付完再说以后的吧。 此后几天,曹環都如法炮制,得空就抄上几页,当天卷带回家,蚂蚁搬家一样,竟然很快就抄完了大半。 第七天的下午,她正誊抄着案卷,忽然听见门外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曹環眉头微皱,将手头的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快要堆满的废纸筐里,然后歪在椅子上假装检查旧案卷。 门嘎吱一声就被推开了,来人是周兆。 “怀瑕。”他大踏步走了进来,敲了敲曹環的书案,“最近又来了个案子,走一趟啊。” “嗯。”曹環抬起眼皮,“我这儿管草拟文书,不管抓捕。” “这倒是。”周兆的表情严肃下来,“其实人口走失这种案子,本也不归咱们管,可今儿个早朝,偏偏刘御史提到京郊有人口走失,几个月过去还是一头雾水,天子脚下,民心不安。陛下听了,就让京兆府配合大理寺一同查案。走吧走吧,路上再跟你细说。” 周兆拉起曹環,她挣了挣道:“我收拾一下。” “哎呀,别收拾了。贺少卿等着你呢,还有林鹤。” “林鹤?”曹環有些应激,“什么意思?难不成走失的都是女子?” “对啊。”周兆看了她一眼,“贺少卿的意思是,守株待兔。” “不是吧。”曹環皱了皱眉头。 “就是。” 正常手段就抓不到人吗?京兆府的捕快都是吃干饭 的吗?赶明儿他们的俸禄能不能分我一半!贺少卿也是,还惯用这套伎俩了,怎么招,一招鲜,吃遍天吗? 当然,以上,曹環只敢在肚子里念。 任务该干还是要干。 按贺少卿的安排,她和林鹤扮演一对主仆,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傍晚。 曹環顿时有一种想直接撅过去的冲动,巧了,三天之后,正是十日之期。 看着曹環那张越来越苦的脸,周围人只当她是抗拒扮女装,关系好的人甚至还会调笑两句,曹環只苦笑着应对。 “下官,先告退了。” “嗯。”贺明摆了摆手,又用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城郊的地图赶明儿我叫人给你送过去,趁这两天抓紧熟悉熟悉。” 屋子里的气息瞬间快活起来。 “贺少卿放心。下官,真的不会再迷路了。” 一阵哄笑声中,曹環匆匆逃离了这间屋子。现在,她得抓紧时间,把纸篓里的东西拿回来,把该誊抄的抄完。 到了第九天的晚上,曹環终于狼狈地抄完了最后一个字。她趴在自己的书案上歇息了好一会儿,才把最后几页纸烧掉。 整桩案子,滴水不漏。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一干供词皆与证据对得上,且可互相佐证,连细节之处都没有一丝矛盾,所有材料放在一起看,就是一桩铁得不能再铁的铁案。 可越是这样的案子,越让曹環感到脊背发凉。 太完美了,就像精心设计好的一般。 如果整桩案子是被精心编排的,那就是有人在背后做了统一的安排。那这桩所谓的铁案就是冤案,而签押名单上那个姓杜的主审官,就是这桩冤案的关键执行者! 曹環猛然打了一个寒战,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舒出一口气,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居然也紧张成这个样子。曹環把本子塞进抽屉里,又上了一把锁,拿着钥匙思考了半晌,最后塞进了花盆的泥土里。 明天是第十天,也是正式查案的第一天。倒应了那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事实证明,老祖宗留下的话,或多或少都是有几分道理的。 从黄昏到日落,曹環和林鹤在城郊走得脚都软了,可能出事的转了个遍,硬是一个可疑分子都没露头。 眼看着城门都要关了,两人对视一眼,中止了这次任务。 贺少卿倒是没气馁,只说什么守株待兔哪有第一天就抓到的,过几天换身衣服再去就是了。 曹環只觉得一阵头疼,借口这衣裳别扭,着急去换,匆匆回了自己办公的房间。 等收拾停当,曹環取下门栓,走了出去。 大理寺到她家的距离并不远,可这一路上曹環是提心吊胆,生怕十七蹭地冒出来,不由分说地给她拉走。 幸运的是,她安全到家了。 更幸运的是,屋里也没有“催命鬼”等着。 曹環终于放松了下来,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扑腾一下躺在了床上。 然后,她嗖地一下又坐了起来。 枕头上,赫然是一张字条——明日酉时,老地方。 7. 赴邀约宴无好宴 第二天,曹環一刻不敢耽误,踩着点儿就回家了。她先是换上一件最普通的常服,再将那本子从抽屉里取出贴身揣好,步履匆忙地出了门。 那家绸缎庄她已然记不清,但店在主街上,至少两层,室内的陈设她大概有印象,想要找到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走进第三家店时,她终于看见了扮成客人的十七。 十七此刻站了起来,走向掌柜的:“这几匹都可以,之前我订的那批货是不是到了?” “到了,在后面存着。” 闻言他点点头又道:“那你先招呼客人,我自己去看看就行。” “好嘞。”掌柜的一边这样说,一边走向曹環,“客官,您看需要买什么布料,我们这儿都是上好的。”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曹環敷衍了一句,顺着陈列布料的柜台慢慢走起来。 那掌柜的就跟在曹環后面,过了一会儿才道:“客官可有中意的布料?” 曹環犹豫片刻,试探性着说:“没有特别满意的。” “小店新到一批货,暂时放在后屋,客官是否愿意再选选?” “烦请掌柜带路。” 目的地是后院,而非后屋。马车、车夫已准备好了。 曹環大方地走上马车,坐好,然后两眼一闭,道:“有劳了。” 十七看了看曹環,心道,她倒是还挺自觉。 马车摇摇晃晃地赶了起来,这一次,曹環决心不仅要算出时间,更要留意外面的动静有没有重复出现。 起初外面的声音是喧喧嚷嚷的,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似乎是从主街钻进了小巷,没多长时间,声音又热闹起来,似乎回到了大街。 曹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路线换了,上一次,她虽然没太留意,但最开始似乎没离开过主街。 摊贩的叫卖声偶尔有重复的,可那吆喝声一听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无法真正确认绕了几圈路。 最恼火的是,十七的话明显变多了。不是“今天天气不错”就是“你吃没吃晚饭”,哪个正常人会不到酉时就吃晚饭! 没有一句是有意义的,没有一句是不干扰她的。 王禹这个死狐狸,除了那个作为中转点的绸缎庄,什么证据都没留给自己,想反咬他都找不到地方下嘴。曹環不由得腹诽起来,以消心头之恨。 下马车时天色又黑了。此后到第二年春分,估计都看不见太阳。 人家不想让你看见太阳,就是到了夏至也一样。 曹環撇撇嘴,心中默默祈祷到了明年夏至自己已成功摆脱这个恶徒。 这一次,十七领她去的是另一间屋子。 “曹评事。”王禹坐在椅子上,手往身边的椅子一挥,“还没吃晚饭吧,坐下来一起用个便饭。” “下官谢过殿下。”曹環尴尬地笑了笑,入座坐好。 不多时,侍从们依次将菜品端了上来。先上的是冷盘,兔纤、五味腊兔、润兔、糟兔。紧接着是热菜,油焖兔、爆炒兔丁、菊花兔丝、炮兔。最后,是一份兔肉羹。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每上一道都要报出菜名,曹環起初还没在意,从第三道菜开始,她的脸色越来越复杂——这是请她吃饭,还是向她展示兔子的各种死法? 分明是示威,还是凌迟式的示威。 偏这时,王禹笑意盈盈道:“曹评事,怎么不动筷子?是不合口味吗?” 忍住想要白他的冲动,曹環看了他一眼,说道:“殿下怎么想起请下官吃…全兔宴。” “哦。”王禹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他的眼角唇畔却带着掩不住的笑,“今日去城郊打猎,没想到撞上来的猎物全是兔子。” 我信你个鬼! 曹環可以确信,这段话除了猎到兔子,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这个恶徒,就因自己说了“老鼠是祸害、不值得同情”,就蓄意报复,真是小心眼儿,不愧是属老鼠的! 话虽如此,面上她也只能陪个笑脸,恭维道:“看来殿下的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王禹扫了曹環一眼,挑了挑眉,“也不算运气好,兔子跑得快,目标又小,不见得比鹿好打。” “不过……”王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兔子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猎手的弓箭,一旦被盯紧,没那么容易逃脱。” 他说话的样子,好像真的只是在分享自己的打猎心得,但曹環很清楚,这是敲打。 她这次,不想示弱。 “是吗?”曹環看向王禹,故意换了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下官不通打猎之事,但隐约记得古语有云,狡兔三窟,若兔子及时钻进洞里,猎手又当如何?” 王禹看了曹環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曹评事,真正的好猎手,不会给兔子钻进洞的机会。” “那如何才算真正的好猎手呢?” “看来曹评事很好奇。”王禹将手肘压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往曹環附近凑了凑,“判断的标准都是凭心而定,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我可以举个例子。” 话说到这里,哪怕明知对方吐不出来什么象牙,曹環也硬着头皮接下去:“下官愿闻其详。” “就比如,你想活捉一只品种比较独特的小兔带回家饲养,那就不能用箭将它射伤,这箭就成了堵截、驱吓的武器,得稳稳钉在离它不远的前方才有用,如此反复,直到它力竭为止。”说道这里,王禹停顿了片刻,抿了一口茶水,眼睛却不露痕迹地扫向曹環,见她还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他嘴角一扬,继续道:“这期间的每一箭,既不能射伤小兔,也不能远得让它觉得没有威胁,你说这样的猎手,能不能称得上好猎手?” “殿下说得有理,这样的猎手真是百里挑一的好猎手。”曹環咬牙切齿地强调了百里挑一四个字,随即眨了眨眼睛,犹豫片刻道,“这不就像猫戏耗子一样嘛。” “形容得很精准,曹评事当真冰雪聪明。”王禹说着干瘪的笑了笑,又摆出一副懊恼的样子,“哎呀,话题一扯远,饭菜都凉了,曹评事不尝尝我这儿厨子的手艺?” 曹環只好拿起筷子,将目光投向 餐桌,每一道菜好像都在默默告诉她做错事的不同结局。 死是肯定要死的,只是爆炒和清炖的区别。 她只好夹起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咀嚼了几口,恭维道:“殿下的厨子,厨艺极好。” “一般一般,不过是经验足些罢了。”王禹的语气仍是云淡风轻,“要不然怎么一只兔子,就能想出十几种炮制的方式。” 十几种、炮制、方式。 这话越品越奇怪。 曹環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几个词,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王禹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时不时还给她解释两句菜品的做法,宛如一个热情待客的主人。 一顿饭吃得曹環味同嚼蜡,如坐针毡。王禹见她这副样子,不打算再难为她,在得到她已经吃好的回复后,便叫人撤下碗筷,换了茶盏。 “说正事吧。”王禹靠在椅背上,不疾不徐地说道。 曹環从怀里拿出那个本子,双手递过去、说道:“旧案卷已经誊抄完毕,请殿下过目。” 王禹单手接过,快速地浏览了一番,然后合上本子,“这桩案子,曹评事怎么看?” “下官……”曹環的眼珠转了转,“下官不敢妄议。” “哦?”王禹似是有些惊讶,来来回回打量得曹環心里发毛,才说:“曹评事连法纪都敢不遵、君都敢欺……这会儿又说不敢?” 指出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曹環本不想引火烧身,可逼到这个份儿上又不能不答,只得照实说道:“案卷太干净了,找不出任何破绽,可这种东西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 “好一个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王禹将端起的茶盏放了下去,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欣赏的意味,“曹评事慧眼如炬,不妨再说说这最大的破绽,该从哪里入手?” “这……”曹環停顿了好一会儿,试图抢回一点儿主动权,反问道:“殿下,这可是第二件事?” “自然……”王禹故意拖着长音观察曹環的表情,“不是。” “这是第一件事的必要善后工作,做事情不要虎头蛇尾啊,曹评事。”他赶在曹環开口之前及时补充道。 不仅没达到目的,还被倒打一耙。曹環只觉得眼前之人就是个土匪、无赖,但又不好发作,便道:“殿下消息灵通,不妨先从告发人和经手人入手查。” 王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曹评事这是想躲?” “没有没有。”曹環连忙否认,“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倒说说是什么意思?” “下官最近实在分身乏术。”曹環干脆把真话和假话掺合到一起,“殿下也知道,最近人口走失的案子,我们贺少卿又派了下官去男扮女装当诱饵,明天、大后天、还有大大大后天……” “好了好了。”王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那就案子破了之后再联系。” 闻言,曹環松了一口气,连忙告退。 王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感叹,这种偶尔的小聪明,还挺有鲜活的。 8. 垂钓者反陷深潭 曹環看着那套崭新的女装,忽然很想骂自己一句乌鸦嘴。 昨晚,她说“最近人口走失的案子,我们贺少卿又派了下官去男扮女装当诱饵,明天、大后天、还有大大大后天……”的时候,那叫一个瞎话编的酣畅淋漓。 结果,好的不灵坏得极灵。今天,贺少卿又说什么经过认真研讨,让她和林鹤换套简朴些的衣服,分两个地方诱敌。 今晚就去。 没办法,谁叫贺明是大理寺少卿,自己是大理寺评事呢,捏着鼻子也得去啊。 傍晚时分,曹環换好衣服、提着花篮从家里出来,目标是城西的夜市。 城西是贫户区,鱼龙混杂,若真是绑人,这里算一个不会惹太大麻烦的好选择。 谨慎起见,她故意往城门那边兜了一小段路,假装是从城外采花回来。 这是曹環第一次来城西,放眼望去和城东、城南似乎是两个世界,房屋看着破破烂烂,不少墙面都已经开裂,水沟里淤积着污水,甚至空气里都有些馊馊的味道,偏偏道路两旁还有摆摊儿买小吃的,香气和酸腐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事实上,也就是曹環一个人在作呕。或者说,她那些躲在暗处的同僚也在隐隐作呕。 当然,没有人会声张这种不习惯。 曹環转了一圈,在和预先躲在暗处的几名同僚对上眼神后,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席地而坐,把花篮往身前一摆,吆喝两声做做意思便沉默了——多说多错,何况,她可不想让同僚们这次又夸她学女子的声音像。 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这里才真正热闹起来,不少卖苦力的人做完工作,三五成群地回来,有的人会买上些食物边走边吃,也有的就蹲在流动的馄饨摊旁,吃完热腾腾的馄饨再回家,还有几个人只捏着手里的铜板,望着各色的食物,快步走开。 等零零散散几波人过去,两边的摊贩就开始陆续收摊儿了。 曹環仍在原地坐着,没有半分动弹得意思。守株待兔,守株待兔,“兔子”快来了,她这个“树桩”不想乱动。 “姑娘。”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担着货担路过曹環时停顿了片刻,嘱咐道,“快回家去吧,三更半夜的不安全。” “谢谢,我这就收摊儿。”曹環笑着朝他点点头,慢慢站了起来。 人家是好心,她心中不好埋怨,可这一来,她不动就不成了。 怎样才能不偏不倚地撞上“兔子”呢? 曹環这样想着原地舒展了一会儿筋骨,然后看了花篮一会儿,慢慢将它拿起来。 她现在应该假装回家,那应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呢? 曹環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往右走——方才她看了,周兆在右边,离自家同僚近些能更安心一点儿。 她走出几步,余光扫了扫自家同僚所在的位置,心中反复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等走到合适的位置,再假装崴个脚,她就不信,这夜深人静的,那些个恶徒不自己撞上来,到时候就一举拿下。 “姐姐。”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男孩儿,突然抓住了曹環的衣摆,“我找不到我娘亲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娘亲。” 看着那孩子眼泪巴巴的样子,曹環不忍拒绝,问道:“好,你和你娘亲在什么地方走散的?” “在那边的巷子里。”小男孩儿说着指向对面的一条窄巷,随即拉住曹環的手,“姐姐,我怕黑。” 曹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黑漆漆的,确实不适合一个小孩子自己过去。 “好,我带你过去。”曹環把花篮放在地上,拉着他的手往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看路全靠月光,偶尔一片云彩飘过来就是伸手不见五指。 走出一小段距离后,曹環越发觉得不对劲,她正想着怎么说服孩子先离开这个小巷,一个陌生人忽然她的背后出现,紧接着用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 是迷药! 曹環想要屏住呼吸,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街上,暗处的周兆已经有些不耐烦,小声嘟囔起来:“这个曹怀瑕,磨磨唧唧的作什么呢。”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曹環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反常。 周兆示意其他人先不要动,自己走进那条巷子,里面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唉!”他气得一锤手掌转身往街上走——这儿的地形他半分也不熟悉,只得求助与他们同来的京兆府的几名捕快。 “汪捕头,这眨眼的功夫曹评事就不见了,如果人在这条巷子消失,那最可能是去哪个方向呢?” 那汪捕头只扫了一眼那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我怎么知道?这儿的巷子拐来拐去的,我也不熟。” “不熟?”周兆的脾气噌地上来了,“你们京兆府负责京城治安,日常工作就是巡街,你敢说不熟?这是在你们眼里子底下丢了一个大活人!” “你少吓唬人!怎么招儿?想把责任推给我们?你们要是真那么在乎也不致于跟丢吧。”汪捕头那张脸不红不白的,又道,“再说了,那巡街……都是在大路上巡,我们是捕快又不是活地图。”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周兆见状火气更盛,“我告诉你们,这次丢得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朝廷命官!” “谁能想到你们大理寺的朝廷命官一声都没吭就让人劫走了,连个姑娘都不如。” “你再说一遍!” 见周兆气急,汪捕头反而说起了风凉话:“本来就是,但凡喊出来一声,哥几个就把那些恶徒拿下了。” 周兆没心思与他们斗气,冷冷说道:“烦劳汪捕头回去告诉你们京兆尹,大理寺八品评事曹環,是城西丢的。我们还要回大理寺复命,就不奉陪了。” 说罢,带着大理寺的人匆匆离去。 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今晚,以及之后的几个晚上,贺少卿都是要睡不着的。 话分两头。< /p>曹環被从麻袋里拖出来的时候已经醒了,她快速扫过一遍周围的环境,屋子虽破但带着个不小的院儿,对方至少三个人,别的房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帮凶。 周兆他们定然是没跟上来,她一个人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老老实实地被对方捆起来,又塞住嘴巴。 这架势,普通贫女还能捡条命,大理寺评事是必死无疑。 “这丫头,啧啧,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比之前几个丫头好看了不知道几倍。” “脸还行,就是身材不太行,瘦的跟杆儿似的。” “等后天,就把这一批都运出城。” ……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曹環装作一副吓傻的样子,脑子却是转的飞快。 果然是拐卖人口,甚至是逼良为娼!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也不知道周兆他们两天之内能不能找到这里。 如果能,自然是万事大吉。如果不能,那就只能在出城门的时候博一博了,就怕他们弄出密道什么的……曹環赶紧压住了心头这个“乌鸦想法”,认真盘算着怎么在孤立无援中破敌。 不过,周兆他们没跟上,不代表别人也没跟上。 十七回到王禹府上已接近丑时,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这件事要不要第一时间告诉殿下。 这么晚了,扰了他是要恼的,可这么大的事儿,天亮了再说怕是更要恼——那位曹评事,怕是殿下留着还有用,不然也不会一没灭口,二没取消监视,反而加了保护的职责。 他正纠结着,看到王禹书房亮着的灯,忽觉豁然开朗,连忙加快了步伐。 “殿下。” “怎么这么晚?”王禹说着拿起书签夹在手中的案卷复本上,“那位曹评事又搞出什么花样儿了?” 这话听起来是浓浓的头疼和疲惫,可说话人的嘴角却是无意识地上扬。 见状,十七斟酌了一下,说道:“殿下,曹评事她……被劫了。” “什么!”王禹猛然坐直身子,抬头看向十七,随即靠回椅子上,闭上眼,开始用拇指和中指揉太阳穴,“原因。” 十七知道,这不是问曹環被劫的原因,是要追究自己为什么没能把人救下的责任了。失职,确实是有些的。谁能想到那小孩儿和拐子是一伙的,可这个借口显然不合适。 “事发突然,属下来不及出手。”他停顿了片刻,偷瞄了一下王禹的脸色,连忙补充道:“当时曹评事被迷晕了,他们人多,属下怕他们狗急跳墙伤了曹评事,所以……” 王禹将手放了下去,然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番说辞,又问道:“她现在人在哪里?” “城西一处院子里。” “明天,找时间把人弄出来。”王禹想了想,又道,“等人救出来,再查查,那院子是谁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人。” “是,殿下。” 十七离开房间后,叫起两个同伴,揣上干粮后,便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9. 曹怀瑕放线钓鱼 周兆回到大理寺的时候,贺少卿正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一见周兆便道:“怀瑕呢?” “丢……丢了。”他沉默片刻,“怪我,我以为他就是帮小孩儿去找娘,等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全晚了。” “你是说,怀瑕是被一个孩子哄骗走的?”贺明的眼神亮了一瞬,抬手指了一下另一队的陈茂,“你再说一遍,鸣之是怎么失踪的。” “禀少卿,当时有两个小孩求鸣之帮忙,鸣之跟着他们进了那片林子,等去找的时候就不见了。” 贺明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怒道:“可恶!上了他们的当!” 圈套很简单,用孩子作诱饵,把目标骗到他们预先埋伏好的地方再掠走,只高明在极少有人会对小孩子设防,何况林鹤、曹環两个大男人,暗中观察的人少说也有十个,无一例外,统统上当。 大理寺的灯又要亮一个晚上,只是上回欢喜这回愁。 案子的性质定了,作案的手法有了。可曹環丢了,林鹤也丢了,都是在几双眼皮子底下生生丢的。 两个朝廷命官,贺明交代不起。 现如今城门未开,若大张旗鼓地在城西搜人,不是没有找到曹環的概率,可如此快的速度,如此大的阵仗,摆明了告诉对方这次丢的人不一般,那曹環怕是不仅仅要被杀人灭口,还会被毁尸灭迹。 若是还像平常那样,几日之内曹環就要被偷运出城,那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这还不算林鹤是在城郊丢的,要找得范围更大,要堵的点却如同漏勺,不弄出动静根本不可能。 当真是进退两难啊!想到这里,贺明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 整个屋子里静得吓人,都在等贺明的下一个指令,他却揉着太阳穴一言不发。 半晌,他忽然站起来,随手指向一个离门口最近的人:“去告诉京兆府,绝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明里就和平日一样,以前走丢了人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现在就去!” “是,少卿。”那人后退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再一个,抓紧和城门那边打好招呼,这几天的马车、箱子、麻袋……凡是有概率藏人的地方,一定要仔细搜查。” “周兆、陈茂。你们两个带着咱们的人,以林鹤失踪的那片林子为中心,往周围搜,废弃的房屋、猎户的临时居所、山洞……都不要放过,记得换便装。” 下达完全部指令后,贺明紧了紧衣领,粗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道:“备轿,我和徐正卿汇报完,就亲自去趟京兆府。” 辰时刚到,曹環习惯性地醒了过来,她稍微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不由得嘶了一声,麻绳磨得生疼,难受得很。 其中一人警惕地醒了过来,走近曹環警告道:“老实点儿,别乱动!” 见状,曹環的眼神微微一动,开始呜呜呜地试图说话。 那人蹲了下来,威胁道:“想说话?可以。但你要是敢喊,老子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再卖到窑子去!” 曹環抖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示意自己会乖乖听话,那人才把她口中的破布取了出来。 “我能不能…去趟茅房。” “真是事儿多。”那人嘟囔了一句,将破布塞回曹環口中,然后扛着她走出房门。 等走到院中,曹環就被扔到了地上,那人将她手上的绳子调整得松了不少,又从旁边的大树下捡起一条绳子,穿过曹環手腕上的绳子,绕了好几圈后又打了个结实的结,形成了一个带着牵绳的简易镣铐。 “敢耍花样儿就把你腿打折!”那人继续威胁道。 曹環连忙呜呜两声,示意自己听明白了,那人才开始动手解她脚腕上的绳子。 趁这个机会,曹環开始观察这地方的布局。 绳子连在大树上,定然是跑不了。 四周围并不吵闹,也许是在贫民区深处,她不了解城西的格局,仅凭这个什么都确定不了。院墙其实不高,稍微有点儿身手的话翻出去不成问题,但她被这么捆着,显然做不到。大门大概是被加固过的,和这个院子有些格格不入。 东屋和西屋看起来非常破败,应该是住不了人,如果暗处没人的话,满打满算就是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要是林鹤也在的话,他们俩个就能直接打出去,可惜她孤身一人,不敢轻举妄动。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那人终于解开曹環脚腕上的层层绳索,见曹環看来看去,不由得警告道。 曹環赶紧低下头,表示顺从。 “去去去。”那人推搡了曹環一把,“老子给你十个数的时间,你不出来,老子就进去!” 曹環顾不得一瘸一拐的状态,连忙往茅房走。 她倒不是想翻出去,而是丢出一件随身物品。 茅房贴着院墙,是露天的,外侧大概是个巷子,就算是个空院子也不要紧,大理寺的人现在估计在城西暗访呢,就算只有个模糊的路标,也能翻出线索来,所以,她打算赌一次。 曹環一边费力地取下头上的一支发簪,一边透过砖缝盯着那人——他一边数着数,一边不耐烦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曹環掐准了他背对茅房的一瞬,全力把簪子扔出了院墙。 “呜呜呜。” 呜咽声盖过了簪子落地的声音,顾不得这里的环境,曹環走出几步直接坐在了地上,佯装脚崴。 那人连忙跑过来,踹了曹環一脚问道:“怎么回事?” 因被塞着嘴巴,曹環只能用手指着脚腕,含混不清地表示自己的脚崴了。 那人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弄明白了,骂骂咧咧道:“蠢货!上个茅房还能崴脚……” 可再怎么生气也没用,只能把连着树那根绳子解开,再扛起曹環往里屋走去。 这伙人是昼伏夜出,白天,三双眼睛就那么盯着曹環,半点儿小动作也搞不出来,曹環只能假寐,生怕暴露出什么。 吃过午饭,那些人将曹環换成双手反绑在背后的姿势就开始休息了。 直到傍晚,他们才悠悠转醒,瞄了一眼双眼紧闭的曹環,走出屋门。 很快,院子里传来三个拐子压低声音的交 谈,大概是今晚要去“找第二批货”,接着是房门和大门落锁的声音。 曹環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不管是他们一向如此行动,还是以为她崴了脚跑不远,总之,三个拐子都走了,这真是天赐良机!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开始寻找能割断绳子的地方——只要解开束缚,那破门烂窗于她而言就是一两脚的事儿。 环视一圈,她骤然被窗边的木刺吸引住了目光。这可是个好东西,曹環一蹦一蹦地往窗边移动。 然而,一天没吃几口饭的她多少有些体力不支,才蹦了三下就双腿一软,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五体投地”了。 曹環只觉得眼前全是金星,趴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缓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憋足力气,准备再次站起来。 方才她是坐在地上,站起不难,可她现在趴在地上,手又绑在背后,想站起来是难上加难。 可现在哪还有放弃的余地,曹環开始使劲地蛄蛹,试图爬起来,或者先滚到墙壁旁。 门外忽然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曹環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去而复返?还是又一个姑娘被他们逮住了? 不管是哪一个,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估计是要挨顿揍的! 她拼命地蛄蛹起来,争取在门被打开时,回到原位。 因此,当十七撬开门锁,推开房门后,映入眼帘的就是趴在地上扭得像条蛆一样的曹環。 “曹评事……”十七没能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门开的那一瞬间曹環全身一僵,听到这声“曹评事”后才反应过来,费力扭过头向门口望去——是十七,这下安全了! “那个……”十七摸了一下鼻子,似乎想掩饰一下刚才那个不算礼貌的笑,“我来救你。” 见十七拔出佩刀准备割断绳子,曹環连忙拼命地摇头表示拒绝。 十七见她如此,蹲下身来,取出她嘴里的破布。 “十七,就你一个,还是还有别人?” “一共来了三个人,问这个做什么?殿下还等着呢。” 曹環在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又道:“都是高手?” 看着十七那宛如看傻子的眼神,曹環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听说我,我这次不走了!” “不走?”十七疑惑地皱了眉头,“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曹環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是现在跑了,这个窝点就会被放弃,这三个拐子也会被背后的人放弃,那线索就断了!” “所以呢?”十七挑了挑眉,“如果我没看错,曹评事刚才也是想逃出生天的吧。” 曹環不由得心里白了他一眼,解释道:“方才想逃命是不假,可此一时彼一时,既有你们保驾护航,我何不放长线钓大鱼?” 十七端详了曹環片刻,道:“殿下让我把你安全带回去。”说罢拔出佩刀准备割绳子。 岂料曹環蛄蛄蛹蛹地,半分也不肯配合:“所以你绕两天,再把我安全带回去,不也一样嘛。” 10. 深山窟危机四伏 “曹评事,你这会儿怎么又不怕死了?” 在十七眼里,曹環是个巧舌如簧、精明算计又胆小怕死的人,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放着生路不选,偏要去冒险。 “我当然怕死啊。”曹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死,谁不怕啊?” “那你为什么…” “死和死还不一样呢。”曹環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莫名其妙地憋屈死,我当然不愿意。但要是能把这幕后黑手挖出来,救下更多的女子,死又有什么可怕呢?” 她停顿片刻,话锋一转带了几分狡黠:“但我欠你们殿下两件事,你要是让我死了,你们殿下就亏了。” “放心吧,你死不了。” 听到十七的承诺,曹環心里踏实了几分,正色道:“他们是要把我运出城,出城之后的那个窝点,定是大窝点,你别跟丢!” “不会跟丢。” “那就行。等到了新窝点,两个时辰过去我还没动静,你可得进来救我。” “会的。”十七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哎哎哎,等一下先别走!”曹環见他要走忙出言制止。 十七停下脚步,心道,她这是反悔了? “你先给我翻过来啊!” 原是为了这个,方才光顾着争执,竟忘了此刻她还趴在地上,十七忍住笑意,扶着曹環的肩膀和膝盖,帮她翻了回来。 曹環躺在地上歇息片刻,道:“再顺便给我弄那边个柱子边儿上。” 十七犹豫片刻,将曹環抱到她指定的位置,扶她坐好:“还需要我做什么?” 曹環眨眨眼睛,快速思考着遗漏事项的可能,过了一会儿才道:“出去的时候,那个门锁你得修上,要不然可白折腾这一圈了。” “知道了,还有呢?” “嗯…嘴堵上。”曹環配合地张开嘴。 说了半天,就这话十七最爱听,他快速拿起那块破布,极为利落地向曹環的嘴堵去。 “你抖落一下不行嘛呜呜呜!” 十七顿了片刻:“那我取出来?” 曹環气鼓鼓扭头表示不必。 “好好好。”十七自知理亏陪笑道,“曹评事,你保重。” 说罢他起身离开,过了好一会儿,那把门锁终于咔哒一声锁好。 天已黑透,十七却迟迟没有带人回来,王禹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烦,索性把手头的事务都放到一边,躺到太师椅上。 他好像很久没有如此担心过一个人的安危了,许是这个送上门的小眼线虽然心思活络,但胜在机灵鲜活,若真折了,算一大损失。 王禹睁开眼睛望了望房梁,心道,应该就是这样吧,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殿下。”来人正是十七,他正要开口,却被王禹打断话头。 “曹環送回家了?” “曹评事不肯走。”十七小心翼翼地措着辞,“说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胡闹!”王禹看向十七,言语间已带了三分怒气,“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十七不敢反驳。 王禹其实很少发火,但最近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至于根源嘛,多少跟那位曹评事有点儿关系。 “我说没说过,让你今天把她带回来,嗯?你又是怎么做的?谁是你主子也分不清了?” 十七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殿下,卑职一时被绕糊涂了。” “起来吧。” 王禹本没打算深究——放长线钓大鱼没错,再加上曹環那副过于利索的嘴皮子,就算他在场,也大概率被说服。 “事已至此,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吧。” 十七便从头开始讲,等说到开门那一刻时,他见王禹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立刻收住话头。 “怎么不说了?” “殿下先喝茶。” 王禹瞄了他一眼:“有影响吗?” 十七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关子了?”王禹抿了一口茶水,将杯放在桌上。 “曹评事她当时趴在地上,扭来扭去地,就像条…毛毛虫。” 王禹不由得笑出声来,他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甚至有些后悔没亲自去看看。 但他又轻咳一声:“好歹是八品官员,别毛毛虫不毛毛虫的。” 十七点头称是,把后续的事情“详略得当”地描述了一番。 末了,王禹又道:“把十二和十九换下来,你从影字号里挑几个顺手的跟你一起。” 影字号?十七心里泛起了嘀咕,殿下居然下了这么大的本儿,就为了保曹環? “他们几个脸生,一旦发生什么,大可以扮作打仗斗殴的江湖游侠,无意中闯进去。” “属下明白。” 十七带着新人在那院外的树上守了一夜,卯时,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新抓来那个姑娘已经被他们用麻药麻翻,又捆得像个粽子,装进了一个特制的泔水桶里——那桶实际分两层,上面那层正常放泔水,下面则是藏人,也难怪守门的士兵查不出来,这睡眼惺忪的时间点,谁愿意细查几只恶心的泔水桶。 装车后,其中一人便往城门的方向去了,另外两人仍留在院子里。 一人道:“那个笨丫头脚崴了,跑不快,不如就把她扮成病人,送出去得了。” 另一人比他谨慎些,反驳道:“不成,万一她喊呢?” “就说她是疯子,又得了传染病,要送到城外养着。” 那人才点了点头,将曹環扛到一辆板车上,用笔在她脸上画了几个红点,又用个破斗篷给她兜头裹了起来。 “老实点!”其中一人亮出匕首在曹環眼前比划了一番,“不然就送你上西天!” 曹環立刻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点了点头。 走到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果然叫他们停下来接受检查。 “她是谁?怎么包着头?把兜帽摘下来!”一名士兵指着曹環质问道。 两名拐子立刻假装费力地扶起曹環,其中一个用匕首暗暗顶了顶曹環的后腰。 曹環相当配合地没有挣扎——若不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方才她就直接滚到地上亮身份了。 另一人则大声解释道:“各位官爷,这 是我妹妹,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脸上、身上出现了好多红疹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疫病……” “是啊。”胁迫曹環的拐子立刻接着话头,“而且还总咳嗽。”说完自己也咳嗽了两声。 话音刚落地,围成一圈的几名士兵立刻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有人甚至立刻捂住了嘴巴。 “快走快走!”一名年长的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放行。 就这样,两个拐子轻轻松松地把曹環带了出去。 城郊的树林里,先出城那个拐子早就牵着骡车等着他们了。 挟持曹環的两人将曹環扛上骡车,同之前的女子一并运走,另一个拐子则赶着泔水车回城,整个过程,严丝合缝。 骡车在山间的土路上颠簸了好一阵儿,彻底进了山,穿过一片乱糟糟的树林后居然别有洞天,路面平坦了不少,不远处还有一座极大的院子。 那院子的院墙很高,院门口站着的护院五大三粗,腰间别的是刀剑而非棍棒。 曹環心中一紧,只能暗暗祈祷十七带的人手比他们都厉害。 护院似乎对这辆骡车习以为常,问也没问就让他们过去了。 这定是他们的老巢。 骡车最终停在一间院子门口。 曹環和那位被抓来的姑娘这才被松了绑,换上了一副轻质镣铐。 这间院子的门口比别的院子护卫要多些,想来被劫的姑娘都被安置在这一间院子里。 “愣着干嘛?进去!” 几个护院推着曹環和那姑娘往院子里走,那姑娘已经吓傻了,只会哭,曹環也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却用余光扫过周围——院墙很高,离院墙最近的土地被挖出了一条渠,注了水,若翻墙不成掉下来,怕是能引来一院子的人。 很快,她二人被驱赶到一间落锁的房间前,一打开锁,她俩就被身后一股大力狠狠地推进了房间。 紧接着门就从外面锁上了。 曹環静静地环视了一圈——这屋子比城西那间更大,墙角的干草堆上蜷缩着几个年轻女子,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睡着,也有的眼神麻木地盯着墙壁。 应该都是这几天被拐来的,曹環这样想着走到一个角落处正准备慢慢坐下,就看到了斜对角的林鹤。 他也被抓来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俩被关在同一个窝点里,至少能有个照应。曹環刚要收回目光,那边的林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向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屋子里交汇了一瞬,曹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别出声。林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曹環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她正要凑到他耳边说话,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锁的的声音,吓得曹環连忙老实坐好。 这时,门也被推开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护院。他先是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又对身后的护院说:“先挑几个出来,梳洗梳洗。” 他随手一指,正是曹環和林鹤的方向。两人微微侧头对视了一眼,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11. 胁人质趁势欲逃 曹環暗中按了按林鹤的手,慢吞吞地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 “怎么回事?抓个瘸子?”那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随即道,“晦气!”又指了另外两人,“就你,还有你,跟我走。” 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曹環与林鹤对过了一下眼神,她用手指勾了一下手腕上的镣铐,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回头看向那个管事的中年男人。 林鹤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微点头示意。 挑完人选,两个护院打开房间的门,分站两侧作出“请”的姿态,那管事的中年男人便转过身往门外走。 电光石火间,林鹤猛然冲过去,借助手中的镣铐勒住了那人的脖子,那人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扑腾几下就被牢牢控制住。 “敢喊就勒死你!” 林鹤恐吓了他一句,他才意识到此人是男非女,便放弃了挣扎。 与此同时,曹環猛地转身,趁两个护院惊愕之际,一脚踢向离自己最近那个人的手腕,顺势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啊———” 屋子里的姑娘们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不少人尖叫起来,胆子小的已经瑟瑟发抖。 “别喊!”曹環一边用刀指着那个护院,一边压低声音道,“我是大理寺评事曹環,现在带你们一起走,都别乱!大理寺的人就在外面接应!” “我是大理寺录事林鹤,大家不要乱。”林鹤见状也跟着亮明身份。 姑娘们怔了怔,尖叫声也逐渐止住了。 “大理寺?这下咱们有救了!” “把刀放地下!”林鹤挟着那管事的男人转向另一个护院。 那人还有些迟疑,林鹤又勒了勒那管事的人的脖子,那管事的连忙识趣地说道:“快放下!” 闻言那人自然乖乖把刀放在地上,林鹤又道:“退后!然后不许动!” 等那两个护院退出数步,曹環将那把刀转移到了远离林鹤和那掌事的地方。 “钥匙!” 那管事只好配合地指了指腰间,可那钥匙足足一大串。 “怎么对应锁?” “钥匙和锁上都刻了号码。” 曹環低头看了看,她这副镣铐上刻得是二十九。她一边找着对应的钥匙,一边时不时抬眼扫过那两个护院。 这时一个穿蓝色衣衫的姑娘忽然站了起来,怯生生道:“曹大人,民女帮您找……” “多谢。”曹環微微点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那两个护院身上。 那蓝衣姑娘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害怕的,但她知道眼前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官差,这也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不过多时,她就找到了对应的钥匙,只是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别急。” 听到曹環的安慰,那姑娘咬了咬唇,随即用力一扭打开了锁,又道:“林大人,您的钥匙民女也帮您找。” “多谢姑娘。”林鹤快速地瞄了一眼自己的镣铐,柔声道,“是二十三。” “怀瑕。”林鹤看向曹環,“你帮我把裙子下摆割下去吧,碍事!” “好!”曹環应声走过去,一刀划在与他膝盖齐平的位置,把多余的布料割了下来。 这一刀割得有点儿狠,显得林鹤更加不伦不类,曹環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在小腿肚齐平的位置划了一刀。 割去多余的布料后,曹環又把自己小臂处的衣料也割了下来——这样子怪是怪些,可能做到彻底轻手利脚才是最要紧的。 此刻,这两位大理寺官员站在一起,竟凑不出一套完整衣服,活像两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捞鱼人。 “找到了!”蓝衣姑娘随即挥了挥手中的钥匙。 曹環将刀架在那管事男子的脖子上,林鹤则小幅度展开双手,又道:“劳驾姑娘了。” 那姑娘像是受到了鼓舞,走上前去,比上一次利索很多地打开了林鹤的镣铐。 镣铐松开的一瞬,曹環的刀明显逼紧了三分,那掌事男子不敢乱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又被刀挟持住。 “得赶紧走。” “明白。”曹環眨了眨眼,捡起地上的镣铐,咔嗒一下把那掌事男子的双手拷了起来。 林鹤则挟持着他,在前面开路。 “姑娘。”曹環走向方才帮助他们的那个女子,“时间紧迫,一会儿你负责帮大家边走边开锁,可以吗?” “我可以的!”那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有人,跟着我往外走,不许乱跑!”曹環大声说道,然后跟着林鹤向外走去。 “让他们退后!”林鹤再次威胁那掌事男子。 “退后!你们快退后!” 几名护院只好往后退。 正往外走着,院子里的两辆骡车引起了曹環的注意。他们人数太多,又都是姑娘家,有车能更方便些。 “你们谁会赶车?” 有了之前那位蓝衣姑娘的先例,这会儿不少女子都逐渐缓了过来,明白了这是逃命的好时机。一位穿青色衣服的姑娘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曹大人,民女不怕骡子,会牵着它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脸色也有些发红。 “行,你牵一辆。” “曹大人,民女也可以试试。”另一位穿白色衣服的姑娘也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好。”曹環点点头,大声道,“走不动的先上车。” 有的姑娘赶紧上了车,也有的选择继续步行,曹環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一刻也耽误不得。 毕竟,出了院子,还有一段路,走完这段路,还有大门……这期间不能出现比手里这个人等级更高的。 亏得这是清晨。 她们一路疾行,快到大门时才被迟来的护院拦住,为首那人连衣服都穿好,显然是匆匆来赶来的。 “想跑?门都没有!”那人怒气冲冲,单手一挥道,“给我上!” “慢着!”林鹤喝道,“你们不在乎他的命了吗?” “你们不能这样!”被挟持的男人拼命喊着,带着几分急切和绝望:“你们疯 了吗,我怎么办!” 可那为首之人显然满不在乎,又道:“愣着干嘛?上啊!” “跑!” 曹環冲着姑娘们大喊了一声,有的姑娘反应过来试图往门口跑,却被轻松拦下,也有的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鹤用刀柄将人质击晕,随即三步并作两步站到曹環背后摆出防御的姿态。 “这下咱们冲出去也是问题了。” “不管了,硬冲吧!” “好!” 话音刚落,一把刀已经劈了过来,曹環连忙横刀去挡,奋力往斜前方一推,好歹是推开了那刀。 那人被她推开一大步,旋即挥刀砍来。曹環侧身让过刀锋,紧接着瞅准时机一刀划伤了那人的手臂。 她与林鹤一边打斗,一边试图突围,可双拳难敌四手,每次要接近门口的时候就会被凌厉的攻势挡回来,如此几次,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把门关上啊!”为首那人在一旁观战,嘴却没闲着。 曹、林二人眼看大门要被关上,心急如焚,想要不顾一切杀过去,不仅未能成功,身上反而填了几道伤口。 “擒贼先擒王!”曹環趁着与林鹤后背相抵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齐齐挡开刀刃后,两人一齐向为首之人奔去。 “拦住他们!快!”那人一边后退一边慌忙大喊道。 离他最近的几名护院立刻将他护到身后,挡住了曹環和林鹤的攻势。 “可恶!” 两人无功而返,且战且尝试往门口的方向靠近,可对方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一直将他们往院里逼。 “啊——” 一声尖叫骤然响起,曹環定神一望,原是一名护院在抢夺白衣姑娘手中的缰绳。 “对呀!”曹環眼神一亮——古有田单火牛阵,今天她曹怀瑕就依样画葫芦,用疯骡子破门! “鸣之,掩护我!” 虽然没理解曹環要做什么,林鹤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这个同伴。 曹環猛地冲到骡车前,一刀砍翻了那个试图牵走骡车的护院。此刻,她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下了还呆在骡车上的姑娘,以最快的速度牵着骡子调转方向正对大门,随即一刀刺向骡子的屁股。 那骡子吃痛地嘶鸣一声,发疯般地向正前方冲去。 当然,另一只骡子,也没能“幸免于难”。 而曹環,就跟在两头骡子后面。 “鸣之,快跟上!我们冲出去!” 林鹤犹豫片刻,他跟上曹環脚步,却又没完全跟上——他得护住曹環的后方,保证她必须突出去。 至于自己,林鹤没考虑,也不想去考虑。 大门口的护院眼见着两头毛了的骡子一前一后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时,自然顾不得别的,赶紧向两侧闪避。 只留下无法闪避的大门,被生生撞断门栓,又被撞掉门板。 这个牢笼,破开了。 紧随其后的曹環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朝着那个已经突破的大门,她需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13. 勇曹環火中取证 待回到那座山庄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大门已经修好,门口的护院也少了一半。 见对方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曹環心下咯噔一声,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她环视一圈,并未发现可疑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画出几个问号,十七不应该看着林鹤他们吗?林鹤是被救走了,还是被他们抓住了? 她这会儿心乱如麻,只轻轻勒了勒缰绳,将京兆府的人让到前面。 京兆府的人驱马上前,为首之人乃京兆府法曹参军事许文,他翻身下马,朗声道:“京兆府、大理寺联合办案,有人举报你这里拐卖良家妇女,现需查证,速禀你家主人出见,配合官府勘核。” 岂料几名护院竟是半分也不肯退让,其中一人道:“我家主人不在,小人不敢做主。” “不敢做主?”许文嗤笑一声,道,“此乃要案,倘若有意隐匿、推诿拒见,便是抗忤公门,当治共犯之罪!” 这时,一管家模样的人缓步走了出来,见了许文抱拳行礼,笑道:“几位大人这话可吓到小民了,我们素来安分守己,岂敢做违律之事。” “违不违律。你说了不算,得证据说了算。”许文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既安分守己,便头前带路吧!” 闻言那管家又道:“我们这儿只是普普通通的民宅,就算搜查也得有个文书才是。”连带着语气也硬了两分。 许文冷哼一声,从怀中拿出推案检按牒,单手拿着往对方眼前一推,道:“看清楚了?” 那管家定睛一看,山庄地点、办案人员、京兆府和大理寺的官印……样样俱全,他皱了皱眉,立刻又换上一张堆笑的脸,说道:“小人定当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说罢那管家迎着这一行人入庄,将人引至正堂后,又吩咐下人看座看茶。 许文微微一笑,道:“茶水就不必了,你将庄内众人集中在此答话就是。” 那管家道:“几位大人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休息片刻,小人这就安排问话事宜。” “哎,公务紧急,我们搜检完便走,不便过多叨扰。”许文自然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转头冲着堂内众京兆府属吏吩咐下去,“你们几队按照从东往西、从西往东、从北往南、从南往北的顺序依次搜索,一间屋子也不要放过。” “是!” 京兆府众吏领命后,退出堂屋,分向四个方向跑去。 他转身看向周兆、曹環,又道:“周评事、曹评事,大理寺这边有什么需要京兆府配合的,尽管开口。” 曹環与周兆对视一眼,说道:“多谢许法曹,周评事留在这里配合您问话,下官带着人手再去着重寻寻线索。” “那就依曹评事所言。” 出了堂屋,曹環立刻指挥几人往当时关押她那个院子的方向去,自己却故意落在后面——十七他们一定在附近,而且不方便现身,她必须落单。 走着走着,一颗小石子精准地从她眼前滚过。 右边? 曹環警惕地望了一圈,转向自己的右手边,那是一个门洞,不知道通往哪个院子。 是十七的指示还是对方的陷阱? 诚然,自己这个唯一人证永远闭嘴,对他们而言值得冒一次险。可从进门到现在,自己只说了一句话,没道理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更何况,他们凭什么确定自己不会叫上帮手一同前往呢? 想听这一点,曹環大声对走在前面的人说道:“我去那边看看,一会儿就跟上你们!” 说罢,她壮着胆子,朝石子指示的门洞走去。 走了数十步,却没有任何指示,反而进了一条死路。曹環陡然一惊,慌忙掉头往外跑。 “曹评事。”十七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别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曹環才慢慢转过身,没好气地说道:“我似乎说过,拜托你先吱一声,再现身。”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胆子大,什么时候胆子小。”十七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曹環瞪了他一眼,却道:“林鹤他们被关到什么地方了?” “先别管林鹤了。”十七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赶紧去西北角的厨房,他们搬了几个箱子过去,怕是要烧毁证据。” “不早说!”曹環一跺脚,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不是,先发脾气的是她,埋怨耽误事的也是她。十七看着曹環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道,也不知道殿下碰上这么个“活神仙”是喜还是忧。 曹環一路往厨房的方向奔去,只见厨房的房门紧闭,烟囱却在呼呼的冒烟,顿感大事不妙,她想也没想,直接闯了进去。 一推开厨房门,浓烟直接扑了出来,两个汉子正把成捆的册子往火里丢,旁边地上还堆着几个半开的木箱。 “住手!”曹環喊了一声,“大理寺查案!” 那两个汉子先是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后,非但不停,反而手脚更快。 一个汉子勾出填入灶坑烧了一半的册子,就要往剩下的木箱子里扔,曹環连忙扑上去抢,另一人竟抄起炉钩子,朝曹環挥去。 曹環一矮身子,躲过一击,可对方已将燃烧的册子扔进了一只木箱。 来不及多想,曹環连忙奔向其他木箱,想着能抢出几本也好,可那两人的动作更快,他们抱着油壶跑向门口,紧接着砸碎油壶,点燃了厨房的大门。 火势骤然大了起来。曹環心中一紧,跳到桌子上,连续几脚踹开了几扇窗子。 跳窗逃生不难,可等她搬回救兵,扑灭火焰,这里早就烧得干干净净。 厨房里有水缸,甚至有水,可她不能拿水去灭册子的火。 曹環皱紧眉头,片刻间,心下一横,脱下外袍,将其浸透水后披在身上。然后在那些木箱里疯狂翻找起来。 如果不能把东西全带出去,就把最有力的证据带出去! “走水了!走水了!” 呼救的声音忽然传来,此起彼伏,许文、周兆等人也闻讯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伙夫做饭,不慎点燃了厨房, 惊扰了几位大人真是罪过,还请几位回前堂休息……” “起火不是小事。”许文两眼一眯,觉得事情有些反常,便说道:“所有人帮忙救火!” “岂敢劳烦各位大人……” 听到自己人的声音,曹環立刻大喊出声:“许法曹,周兆!” 她先给外袍浸满了水,盖到早就塞满了卷册的木箱上,然后抱着早就挑好的册子,从窗口跳了出来。 “快灭火,厨房里好多册子,他们在销毁。” “曹怀瑕,你疯了!”周兆被她吓得不轻,不由得大声责备道,“你不怕那屋子塌了!” 曹環摸了摸鼻子,却振振有词道:“你们不来,我贸然冲出来,岂不是羊入虎口?屋子里烧得厉害,反而没人敢进去。” 那管家想要后退,却被许文一把抓住手臂,狠狠推向了跟着他的两个卫士,两个卫士心领神会,立刻将其拿下。 “哎呦,冤枉啊!”那管家哭丧着脸,“只是些家里没用的旧账册,想着厨房烧火省些柴火。” “哼。”曹環冷笑一声,道:“旧账册?好啊,一会儿我们就对对,这旧账册里都有什么!何况,你们蓄意纵火,谋杀大理寺官员,是罪上加罪!” “呃……”那管家被这番话噎得无可辩驳,半天支吾不出来一个字,被卫士架了下去。 许文转身看向周兆、曹環,道:“看来这些人要仔细审讯一番了,请。” 两人点点头,跟着许文往院外走去。 微风掠过,曹環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早就湿透了,过不了太久整件衣服都要湿透。 这可不行! “我说周兄。”曹環拍了拍周兆的肩膀,“你把外袍脱下来给我穿呗。” “好好好,这会儿知道冷了。”周兆解下外袍,递给曹環。 “那我去换衣服。”曹環抱着外袍,往远处走去。 “不是,你还怕看啊!” 曹環眨了眨眼,转身走回周兆眼前,低声道:“不瞒周兄,我这衣服换得匆忙,只外面这两层是正经衣服,再脱一层可就是女装了。知道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癖好呢。” 闻言周兆哈哈大笑,道:“那你快去换吧。” “笑笑笑,下次让贺少卿点你扮女装。”曹環故作生气。 “这差事,还真就非你莫属。” “算了算了。”曹環转身向远处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我调侃的意味,“算我运气差。” 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后,曹環拐到了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她转了转眼珠,试探性地轻喊:“十七?你在吗?” 轻唤几句后,十七嗖得落到了她的眼前。 “曹评事,有何吩咐?” “那个……”曹環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我要换衣服,你帮我盯一下,可别让别人发现了。” 十七愣了一下——他以为最多也就是让自己帮忙找个安全的空屋子,没想到这位曹评事,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14. 预画靶艰难得中 匆匆换好衣衫,曹環将头发又重新束了一遍,这才出声问道:“十七,你知道林鹤他们被关在哪里吗?” 没得到明确指示的十七自然不敢转身,只答道:“不敢肯定。” 曹環绕道他面前,问道:“什么意思?” “不止是他们,另外不少姑娘也被关进了几个固定的房间,可现在房间里没有人。” “你的意思是……”曹環眼珠一转,“有密室!” “不错。” 有密室就少不了机关,而机关嘛,往往只有自己人才能开启,这往往加大了搜索难度。 不料曹環反而笑出声来,“真是亏了这把火,不然又挑不出明面的错处,又找不到开启密室的机关才真是难办。” 有的时候十七会觉得曹環实在过于乐观了些,也不完全是乐观,她是怕,怕得要死,勇,勇得吓人……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浓烈的喜怒哀乐惊恐惧? 或许殿下真的需要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在周围,才把过分冷硬的日子变得有趣些。 “你直勾勾看着我做甚?” 十七慌忙低下头:“是卑职失礼了。” “大可不必如此拘谨。”曹環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好了,言归正传,那几个房间的详细位置告诉我。” 十七点点头,将几个房间的位置一一告诉曹環后,确认她听明白后,轻身一跃就消失不见了。 曹環原地消化了一会儿几个房间的位置,快速向正堂的方向奔去。 她到的时候,管家和两个伙夫仍在喊冤。 曹環抢出那本几册子上记载了这些姑娘的信息不假,可他们一口咬定这都是他们买丫头使女的账本。那两个伙夫更是恶人先告状,说曹環忽然闯进来,他们还以为是偷东西的贼。 “贼?”曹環冷笑一声,说道,“把身着大理寺官袍的官差当成贼,两位真是好眼力。” 两名伙夫不再做声,那管家却道:“没见识的东西,连官袍都不认得吗?” 其中一名伙夫忙道:“大人恕罪,小人乡野粗人,不认得什么官袍……” 另一名伙夫也立刻跟着说道:“小人打小儿也没进过几次城,真的不认识什么官袍啊!” “就算如此,我当时已说明大理寺查案,你们不仅不听,反而试图点燃所有证据,还故意将我困入火场,又该如何解释?” 那管家刚一抬头,曹環又道:“如果下官没记错的话,管家你当时应该是和许法曹在一起,怎么,要替这两位伙夫解释厨房的事情?”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那管家只好又把头低了回去。 一伙夫道:“小人真的没听到。”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 曹環不欲与他们继续纠缠,便道:“许法曹,下官以为这件事处处透着可疑,恐怕庄内藏有暗道机关。” 闻言,许文摸了摸下巴,说道:“曹评事所言甚是有理,所有人,仔细查证,尤其注意书架、花瓶、地窖等处,另外,一队,你们控制住庄内所有进出口,搜查未完成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一声令下,京兆府的卫士们再次鱼贯而出。 “许法曹。”曹環上前一步道,“下官这边也带人配合搜查。” “有劳曹评事。” “许法曹客气了。”曹環拱了拱手,转身带着大理寺众人离开。 目标的几个院子略为分散,曹環犹豫了一下,没径直过去,而是在正堂前往疑似关押林鹤房间的必经之路上就近选了一间,这样一间间查过去,又快又不突兀。 先敲墙壁,再查地面,最后是挪动书架和摆件儿,一番流程下来,很快就到了关押林鹤的那间屋子。 可这件屋子却怪了,墙壁没有中空的,地面也没有被掀开又盖上的痕迹,房间里甚至没有什么摆件,而且每一样都能拿起来,若不是十七提前告知,怕是曹環也要匆匆掠过再寻他处。 “走吧,去下一个房间。”周兆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曹環咬牙将他叫住。 周兆回过头,不解地问道:“哪里有问题吗?” 曹環咬了咬嘴唇,终于诹出了一句:“我觉得这里怪怪的。” “哪里怪?”周兆环视了一圈,更加摸不到头脑,“走吧走吧,你就是太累了。” 眼看着周兆要把自己拖出去,曹環心下更急,忙道:“我真觉得不对劲,你没觉得这间屋子和之前几间不太一样吗?” “不一样?”周兆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可他哪有什么印象。 见状,曹環立刻抓住这个话头,诱导道:“那是你看得不仔细,这间屋子和之前那两间确实不一样。” 听曹環这么笃定的语气,周兆不由得信了三分,便道:“既然如此,那就仔细查查,可是该查的地方都查了,没什么异常啊。” 曹環深深呼吸了两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的墙壁都没问题,所有的地面也有检查过,所有的摆件儿都起来过……这其中,真的没有遗漏的地方吗? 她站在屋子的中央,目光从右手边的门口一点一点扫过去,最终落在了角落里屏风后的那张床上。 只剩这里! 因为在角落所以不被注意,因为太大太重所以没人挪动。 曹環径直走了过去,将上面的杂物都推到一边。她敲了敲床板,又用手拉了拉,试图将床板掀开。 周兆见她如此,便道:“你想看看床底下,咱们几个把它挪开便是。” 说罢,几个人分别走向床头和床尾,撸起袖子半蹲下去,试图把床搬开。 然而,任凭四个大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这张床搬动分毫。 “见了鬼了!”周兆不由得骂了一句。 “这床定是机关!”曹環说着,将床上的东西尽数推到地上,整张床板被她以最快的速度扒拉得干干净净。 “机关肯定在这上面。”曹環蹲在床边,来回摸索起来。 “算了算了,都让开。”周兆拔出刀来,“密道肯定在这床板下面,我把它劈了,就露出来了。” 闻言曹環默默地站了起来。 劈开床板,果然露出了一条通道的入口,这倒真是应了那句一力破十会。 通道黑漆漆的 ,周兆等人找来火把,往下探了探——没灭——看来真可能是藏人的。 “有人吗?”周兆大声问了一句,随即举着火把往下走,“我们是大理寺官差。” “唔唔唔……” 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含混不清的呼救声。 周兆走到里面,只见十几个姑娘被塞住嘴巴,捆成一串,立刻拔出刀来,替她们割断绳子。 重获自由,姑娘们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走去,一名蓝衣姑娘拽下自己口中的布团,跌跌撞撞走到周兆面前:“大人,林大人在里面,他伤得很重。” “多谢姑娘。”周兆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去。 林鹤被绑在这个地下密室的尽头,手腕上锁着铁链。他垂着头,靠在墙壁上,双眼紧闭。 “鸣之!”周兆喊了一声,随即道,“鸣之,你可别吓我!” “放心,没死……” 林鹤见来人是周兆,问道:“怀瑕跑回去了?” “不然呢?我们还能这么快来救你。”周兆说罢“哐哐”两刀砍断了束缚林鹤的铁链,“能走不?” “能。”林鹤微微一笑,费力地站了起来。 周兆见他这样子,连忙将人扶住,一个转身将他背了起来,“别逞能了。” 见到周兆背林鹤出来,曹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借口要把“新发现”告诉京兆府的同伴,急冲冲跑出了这间屋子。 从这一刻起,她可以打着“发现新机关的旗号”每一站都直奔目标房间了。 傍晚时分,姑娘们已经全数救了出来,尽管各房间机关不同,但十七已经画好靶子,曹環又岂能不中? 山庄的管家辩称这些人是从人伢子手中低价买的,财迷了心窍才如此行事,许文只留下一句“有什么话回京兆府再说吧”,便叫卫士带他和另几个主犯嫌疑的走。姑娘们都是人证,自然要带回京兆府保护起来。其余相关人员,一概登记造册,暂扣在山庄里。 半路上,两个姑娘忽然说内急,卫士自然不好跟着,谁知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连忙上前禀报。 许文皱起眉头,嘟囔道:“净添乱,留几个人去找。” 曹環觉得有些不对劲,生怕这些个大男人不够仔细,两个姑娘遭了毒手,便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 两个姑娘消失的地方没有湿润的泥土,也半分挣扎的痕迹,到有些手脚并用爬行的迹象。 难道,是她们自己要跑的?可是,天已经黑了,跟着他们下山不好吗?为什么要自己跑呢? 曹環想不通,只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走,不过数十步,连爬行的痕迹也没有了。她想了想,朝着多数野草倒伏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约追出几百步,曹環终于看见了那两个姑娘,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两位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见状,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哀求道:“大人,小女子已经订了亲,若明晃晃跟着跟着各位大人回去,夫家定是要退婚的,若自己偷偷回去,还能谎称在远方亲戚家住了两天,求大人给小女子一条生路吧!” 说到此处,已声泪俱下。 15. 曹怀瑕拒赴邀约 曹環上前一步,想要将两位姑娘拉起来,“你们起来,有话好好说,地上凉。” 岂料那两个姑娘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其中一人扯着曹環的袍子边缘,哭诉道:“大人,求您了。小女子真的不能跟您们回去。若叫夫家知道我在外头叫人绑过,他们不会让我再进门的,那我就活不成了!您就当没找见我们,成吗?” 另一个姑娘也哭求道:“大人,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小女子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是嫁不出去,我爹娘要打死我啊!” 曹環秀眉一蹙,刚想开口劝导,心中却好像被什么击中,到底是止住了话头。 一股酸涩忽然就涌了上来,名声有损就嫁不出去,嫁不出去就等于死,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冷硬的约定俗成? 她想说“那你们就这样逃避?这和向恶人低头有什么区别?” 她想说“人活在世,不就是求一个公道、正义。” 她想说“如果每一个人证都不站出来,恶人就会逍遥法外,会继续祸害好人,那你们不就成了帮凶?” …… 可看着这两个痛哭流涕的姑娘,她说不出口——那是把活人往死里逼!她能做的只是默默咽下什么伸张正义、惩治恶人的官样文章,然后放她们离开。 放她们离开? 曹環被这个骤然闯入大脑的念头震得心头一颤,她们是人证,按律应该一一录下口供,证词越多,蛛丝马迹就越多,顺藤摸瓜,越织越密,方能让恶人难逃法网,而她现在不仅不劝说人证,却要纵她们离开? “大人,求求您了。”两个姑娘见她迟疑,再次哀求起来,甚至连连磕头。 见状,曹環连忙蹲下身来:“也罢,你们走吧。” 两个姑娘齐齐直起身子,看了曹環好一会儿:“谢过大人,小女子来世定当给大人当牛做马……” “好了好了,你们快回家吧,以后再出门多留意些。” 曹環将她二人扶起来,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两个姑娘自是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她们走出一段距离,曹環方轻声唤道:“十七?你在不在?”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嗖地落到她面前。 “曹评事。” 曹環堆起笑脸,说道:“十七,能不能麻烦你们的人,暗中保护一下这两位姑娘回家?” “行吧。”十七不想和她绕弯子,干脆答应下来,心道,她使唤自己倒是越来越顺手。 “多谢。”曹環拱拱手,转身离开。 回到最开始的失踪点,几个同僚果然都在,一见曹環便道:“曹评事,怎么去了那么久?” “迷路了,才找到路。”曹環尴尬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道,“人呢?你们也没找到?” “是呀,也不知道两个丫头片子跑哪里去了。” “咱们好心送她们回家,倒当成了驴肝肺。” “就是,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 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曹環道:“算了,不能为这个耽误进程,我们先回去跟许法曹说一声。” “好。”众人以为曹環说得有理,便跟她一起离开了。 等回到京兆府,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个姑娘跑了就跑了吧,只当当时就没找到过。这一点,在场官吏已心照不宣。 嫌犯要看管起来,姑娘们得安顿好,林鹤要去就医,忙完这一切,许文又和周兆、曹環寒暄一阵,这件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一连折腾了这么多天,曹環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等出了京兆府,她就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 “周兄,不如与我同路?” “好。” 周兆也跳上马,两人并辔而行。 走出好一会儿,周兆才道:“这也不是回大理寺的路啊。” “对啊。”曹環一脸无辜,“这是回我家的路。烦劳周兄到时候帮我把马送回府衙。” “中了你的奸计!”周兆指着曹環,笑骂一句,显然是答应了。 告别周兆,回到家里后,曹環先去了厨房——她要烧一大锅水,给自己好好擦洗一番。 正忙乎着,门外传来的了脚步声。 “谁!”曹環抄起一根柴火,大声问道。 “曹评事,是我。”十七站在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他已在曹環家待了好一会儿了,方才听到门口响动,等了片刻又不见曹環人影,这才四处寻她。 “又怎么了?”曹環的脸色瞬间苦了下来,救命的时候她挺想看见十七的,安全的时候她不太想…… 不,是太不想! 十七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盒,双手递给曹環:“殿下托我送来的,说是治疗烫伤效果不错。” 曹環看了看十七,心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王禹准是又憋了坏水,才送她伤药。 压下心头的惊疑,曹環还是接过那个小瓷盒。药盒入手温润,打开盖子,一股清淡的药草气息漫出来,定不是什么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货色。 "替我谢过殿下。"她扯出一个绝对官方的笑容,语气恭敬。 “还有一件事……” 曹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好事,这就来了。 十七继续说道:"殿下说,明晚,请曹评事过府一叙。" 曹環握着药盒的手一紧,眼神瞄向十七。 "做什么?" "殿下没说。"十七答得干脆,"只让我转告曹评事,明日酉时,老地方有人等。" 曹環沉默片刻,疲惫、委屈、愤怒一时间涌上心头,最后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去。" 十七看着她,没说话,仿佛在等待下文。 "我说我不去。"曹環重复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些——钓鱼执法、陷入敌窝、死里逃生,好不容易能安生两天,王禹却不肯放过她,她真的受够了! "这几天我已经折腾够了,你们殿下有什么事情非得明天?何况十日之期未到,他想兴师问罪也太早了些。" “殿下说,明日酉时。请曹评事过府一叙。”十七又说了一遍,转身离开。 “我告诉你,我不去,有本事让他来大理寺把我拎出去!” 曹環冲着十七的背影嚷嚷着,她猛一举手想要将手中的药盒摔出去,松手前却还是把药盒稳稳放到了灶台上——这药效果估计不错,不能 浪费,一会儿就试试。 恶徒归恶徒,好东西不用白不用。 “她真这么说?”王禹单手搭在书桌上,身子向前倾了几分。 “是,殿下。”十七低着头,轻声道,“曹评事说殿下有本事就去大理寺把她……拎出来。” “拎?” 王禹用手肘撑着桌面,身体朝着那侧歪了几分,唇畔一弯,好像在想象着那个“拎曹環的画面”,忽笑出了声,随即微微低头。 “你说,是不是只有对兔子才会用拎的?” 十七不敢接话,毕竟,上次他说曹環满地蛄蛹活像只毛毛虫,殿下笑归笑,笑够了又不许自己这么形容。 看十七面漏难色,王禹也不打算追问下去,自顾自地说道:“她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旦日清晨。 曹環将自己收拾停当,匆匆去大理寺上职,偏生贺少卿体恤她劳苦功高,特批了两天假给她。 这可完全打乱了曹環的计划——她本是来大理寺躲事儿的,这两天假批下来还怎么躲恶狼? “多谢贺少卿。”曹環斟酌道,“可下官一没伤,二没病,委实不敢居功。” 贺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你这次死里逃生,该休就休,我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纵使心中苦水满溢,曹環也不敢再拒绝,只道:“不不不,少卿一向体恤下属,能跟着少卿做事,是下官之幸。” 贺明微微一笑,吩咐文书录下一份请假牒,拿去存档,又道:“一会儿去京兆府录个笔录,然后就好好休两天。” 曹環努力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满口道谢,后退几步后,转身离开。 她没直接去京兆府,而是回了家。 京兆府今天要录的笔录多了,估计要忙到半夜,她申时再去,磨过酉时最好。 现在的的头等大事是睡觉、沐浴、吃东西。 差不多申时五刻的时候,曹環才慢悠悠出门,目的地自然不是“老地方”,而是京兆府。 其实,她这种钓鱼执法的“人证”没必要录笔录,只是去提供些有用的线索,方便京兆府的人去追问和追查,真正用来做证据判案的,还得是那群被解救姑娘们的证词。 “曹评事,你可算来了。”京兆府的人见了曹環立刻将她迎了进来,“你可不知道,这案子,难办喽。” “难办?”曹環疑惑地看向那人,追问道:“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难办的?” “难办就难在这群人证。”那人摇摇头,解释道,“今早本想着给那群姑娘录个笔录,可她们一听要录下姓名、籍贯、辗转经过就支支吾吾地谁也不肯说,你说这不是帮倒忙吗?” 曹環看了看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来她们也是有难处的。” “难处?什么难处?眼看着皆大欢喜,绊在这一步。”那人的眉头几乎扭成了疙瘩,“录完笔录,再让家人来京兆府领人这是规矩,卡在这一步,京兆府还要一直供吃供住不成?” 曹環没细听,她本是打算来京兆府躲事儿的,此刻眼珠一转,说道:“不如,下官与她们谈谈?” 16. 滞府衙难躲邀约 曹環的内心是挣扎的。 她在第一间屋子的房门外站立良久,终于轻轻地叩了叩房门,柔声说道:“各位姑娘,我是大理寺评事曹環,方便进去吗?” 本还有隐约说话声的屋子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曹環在门外等了一小会儿,才缓缓推门进去。 屋内所有女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她能看出这里面是警惕和恐惧。 “各位……” 曹環正要斟酌着开口,却被一道发颤的女声打断。 “曹大人,求求您放小女子自行离开吧。” 默默咽下一口唾沫,曹環艰难地开口:“不是我不肯放你们走,只是这规矩……谁也不能破。” “大人!”一个年长些姑娘忽然跪了下去,“求求大人高抬贵手,我们保证不告诉旁人,我们可以发誓,如有违背,叫我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曹環长长叹了一口气,连忙去扶她:“姑娘,纵使曹某拼了这个帽子不要,愿意放你们走。可是未作笔录,亲属没出面领人,你们走不出这京兆府。” 那姑娘扑通一声跌坐回地上,眼神已有些发空发直,喃喃自语道:“那我回去还怎么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姑娘万不可轻生!”曹環赶紧出言打断,“这笔录即便作了,审理完成也会封存起来,不会给任何无关人员过目。” “可是。”那姑娘的眼圈红了,“到时候官差大人会通知我们的父母来领人,左邻右舍也都知道了。” 是了,纵使文书封存,可领人这一关却瞒不住,届时,越是不公开信息,流言只会传的越离谱。 曹環眉头紧锁,仍劝道:“这个,我们慢慢想办法,万一真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你一轻生,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那姑娘半信半疑,看了曹環好一会儿,问道:“曹大人,真的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会有的……”曹環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心虚的样子,“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那姑娘慢慢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大人帮帮小女子……” 她这一跪,屋里的其他的女子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曹環是第一个承诺会想办法的官差,她们的希望都寄托在曹環身上了。 “快起来!”曹環连忙挨个去扶,“办法会有的,你们别着急,更别做傻事。” 她们终于是点了点头,红着眼眶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了。 “我知道,你们怕。”曹環温声细语道,“怕丢人,怕嫁不出去,但是你们什么线索都不肯提供,这次抓到的就只会是小喽啰,下一次,下下次,他们还会祸害别人……” 她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但我不是逼你们出去作证,你们有自己的顾虑和考量,这没有错。错的是我们这些食君之禄,却不能及时保护你们的人。” 说罢,曹環默默低下头,她的愧疚不是逢场作戏,是真的恨,恨她们不能早些破案,恨如此猖狂的匪徒竟在京城盘踞多时。 “曹大人,您是好人!” 一个姑娘这样说,其他人顿时陆陆续续地跟着这样说。 曹環脸色一红,道:“你们好好休息,办法我会去想。”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离开。 “曹大人!民妇愿意作证人。” 屋子骤然安静了,几乎落针可闻。曹環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此话当真?” 那少妇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曹大人方才说得对,没人提供线索只会便宜了这些恶人,民妇的夫君去年就急病去了,也没留下一子半女,夫家更是没什么人,民妇不怕闲话,若能帮上这些妹子,民妇愿意去。” 曹環走到那少妇跟前,深深一拜,郑重道:“夫人大义。” “可不敢当!”那少妇连忙下跪,却被曹環一把扶住。她这会儿脸色发红,竟扭捏起来,说道:“民妇…民妇只是觉得大人说得对。” “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曹環微微一笑,转身匆匆离开。 再多留一刻,就是逼其他姑娘表态,她可以这么做,但不忍这么做。 曹環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第二间屋子的门。 姑娘们的困境其实都一样,可如今哪有更好的办法。曹環不敢深劝,只以宽慰为主。 话说到一半,一位姑娘忽然怯怯道:“曹大人,如果我肯录笔录,官府能不能……” “怎样?”曹環看向她,语气又柔了两分。 她用力地绞着衣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于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说道:“给我一份……清白的……嗯……证明。” 此话一出,在场的姑娘们有的眼露惊喜,期待地看着曹環,也有人脸色瞬间惨白,勉强稳住自己。 曹環心中已有了谱,暗自记下了那几个脸色不对的姑娘的容貌,缓缓开口:“大理寺不能出具这个,京兆府应该是也不行。” “但有一点。”曹環的语气严肃了几分,“若有人做了比拐卖人口更过分的事情,那就要移交大理寺审理了,曹某可以保证,只要证据确凿,曹某绝不会放过恶人!” 屋子里更沉默了。 曹環知道,她们需要时间。 而她要做的,是走完每一个房间。 戌时二刻,曹環离开了最后一间屋子,她早已口干舌燥,可她不觉得累——有三个人答应录笔录,这已算是极好的消息。 “我得再吃几杯茶。”曹環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京兆府的卫士连忙引着她回到陶主簿的房间。 如牛嚼牡丹般饮了几大口茶水后,曹環才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算是没白努力,有三个人答应配合作笔录。” “哎呀曹评事,你可是帮了大忙了。”李主簿拍了拍曹環的手背,“这一个白天,那些女子问浅了不说,问深了就哭,我们这一个头快有两个大,幸亏你来了。” “嗨。”曹環摆了摆手,“许是白天没想通,晚上想通了。” “曹评事不要妄自菲薄。” “哪里哪里。” 寒暄几句后,李主簿主动说道:“曹评事稍等片刻,这么晚了,我 这就安排马车送你家。” 曹環虽有心动,但碍于规矩只能拒绝:“李主簿不必如此客气,借下官一只灯笼就好。” 李主簿听她这样说,也不勉强,叫人取来一只灯笼,亲自递给曹環,说道:“那曹评事路上当心。” 曹環接过灯笼:“多谢李主簿。” 她提着灯笼走出京兆府的大门,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有些冷,曹環紧了紧领口,脚步越来越快。她提着灯笼,尽量走大路,等快到家门口才走进小巷。 “曹评事。” 熟悉的声音从巷子里的阴影处传来,曹環转头看去——正是十七。 这个时候,他居然也在,真是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曹環放弃了抵抗,她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可真有耐心啊他!从酉时等到戌时,怎么没饿跑他? “殿下说了,今晚有请。” 曹環闭上眼,舒了一口气,说道:“我要睡觉。” “殿下说,如果曹评事需要的话,他可以亲自来请你。” “你!”曹環扬起下巴,小嘴一撅,怒冲冲道,“走吧走吧。” 十七轻咳一声,一辆马车从巷子转弯处驶了出来。 曹環瞄了十七一样,认命地走上马车。 马车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厢里很安静,曹環大方地靠着车厢的角落坐着,手臂舒展,双眼也闭着。 她没心思算计路程了,只想养精蓄锐。谁知道那个恶徒喊她去干什么,保准儿没有好事儿,一会儿可不能被绕进去。 马车晃来晃去,不一会儿,曹環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曹评事?曹评事?我们到了。” 依稀听见有人喊,曹環才慢慢醒来,她揉了揉双眼,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才跟着十七下车。 夜风迎面吹来,曹環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人也清醒了三分,她跟着十七七转八绕,终于到了王禹的书房。 “见过殿下。”曹環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见曹環这副模样,王禹不由得嘴角上扬,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说道:“坐吧,曹评事。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呵,不来你这儿我就无恙! 曹環忽然捂了一下嘴,心道:差点儿把这句话吐露出去。 王禹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知她定是在腹诽自己,笑道:“要不要先来点儿宵夜?” “殿下客气了。”曹環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意,“不知殿下急召下官所谓何事?” 王禹等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无事,就不能见曹评事吗?” 曹環猛地站起来,看向王禹,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刚要开口,又闭上嘴巴,坐了回去。 “自然可以。”她说这话时咬牙切齿,掩都掩不住。 王禹看着她的表情,收敛住笑意,心道:若再逗下去,怕是这位曹评事就要和他拼命。便把那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茶,我确实有事。” 17. 六殿下有口难言 轻抿了一口茶水,曹環说道:“殿下请讲。” “还记得城西那处院子吗?” 曹環眨了眨眼,看向王禹:“殿下查了那间院子的户主?” 王禹勾起唇角,将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展开纸张,那上赫然画得是一张图,或者说一张网,人名、职业,连线上小字标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圈又一圈,一层比一层体面。曹環一目十行地向下扫去,到末几行的时候,她的目光冻住了,人也凝固了。 兵部尚书,杜广。 僵硬了一会儿,曹環慢慢抬起头看向王禹,似乎在求证。 “如你所见,这院子主人没什么特别的,可抽丝剥茧下去,似乎没那么简单。” 院子的主人就是个普通平民,他的妻子是一所酒楼管事的远方亲戚,而这酒楼是杜广妻妹的陪嫁,也就是说那管事的是杜广妻妹的人。 曹環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已有考量,却道:“仅凭这七转八绕的关系,就算有什么,也没有太直接的证据。” 王禹挑了挑眉,说道:“如果我说,城郊那座山庄是石家的产业,而石家大房正是杜尚书的连襟呢。” “这……”曹環秀眉一蹙,“殿下的意思是,杜尚书可能牵连其中?” 闻言王禹却摇摇头:“没有证据,只是把所有相关的人物都绘到了图里。”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这石家,大房从政,是个小官。二房经商,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远房亲戚、管事、石家、杜家,越是看起来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内里却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关系,越可能真的存在问题,这一点曹環自是心知肚明。 可心知肚明,不代表盖棺定论。 王禹看了看曹環,道:“曹评事,你……还想查下去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两个人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事情,石家定是脱不了干系,杜家是否牵连其中并不好说。就算没有,他们是棋出昏招,还是弃车保帅,也不好说。 总之,不痛不痒地结案必然没有风险。这也会是多数人的选择。 然而,一个掷地有声的“查”字忽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她选了查。 没游移不定,没战战兢兢,只思量片刻就选了查。 王禹心头一颤,比起那些平日里高喊大义的伪君子,曹環反而真诚的可爱。 他看着对面的曹環,眼神忽地亮了起来,四目相对,曹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着眉毛也不自觉地一挑一蹙,似乎在无声地控诉这种找不到北的窘境。 片刻,曹環低下头,拿起茶水喝了一小口,然后抬头再次看着王禹:“殿下有所不知,这伙人不仅仅是拐卖人口,很可能还涉及了逼良为娼!若草草了事,这普通女子哪有安全可言?” 说这话时,她那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 怔了一瞬,王禹终于捕捉到这话的内容,他的表情骤然就变了,整个人绷直了不少,指尖收紧,死死扣着掌心,问道:“此话当真?” “下官今日与那些姑娘们交谈了一番,有几个姑娘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曹環叹息一声,又道,“但愿是下官多疑,可这事情,查了总比不查强!” “真是可恶!”王禹不由得锤了一下桌子,一脸愤慨。 他这副样子倒让对面的曹環诧异万分——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曹環的身子微微向侧方倾去,转头看向王禹,目光来来回回打量了他至少两遍。 呵呵,明着逛青楼的,骂暗着开青楼的可恶,这不是大水在冲龙王庙吗? 假正经的固然比“表里如一”的更可恨,可本质上还不是一群管不住自己的货色。 腹诽归腹诽,曹環还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可是,眼睛却骗不了人。 王禹收到了那道带着十二分“不友善”的目光,他不由得张了张嘴,刚想着组织一下语言,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必要和一个外人解释。 但那道疑惑中带着几分轻蔑的目光刺得他如芒在背,曹環什么都没做,却仿佛在说:你怎么还骂起自己的同类了? 是了,大概在曹環眼里,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王禹这样想着,扯了扯嘴角,随即转了话题。 “曹评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随时让十七传话。” 这个意外之喜反而让曹環不知道该如何受用——没听错吧?这恶徒要主动帮自己?不会有陷阱吧? 曹環不由自主地摩挲着下巴,过了一会儿,她略一歪头,眼珠转了半圈,又转回来,说道:“下官确有一事,请殿下帮忙。” “何事?” “嗯……”曹環微微颔首,“殿下肯定能帮的上,不知道殿下是否肯相助。” 王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有些警惕地说道:“若确实在我能力范围之内,自然尽力而为。” 曹環这才露出笑容,说道:“之前的十日之期,可否再延十日?” 绕了这么大弯子原来是为了说这个,王禹哑然失笑,心道:跟这位曹评事打交道,还真是防不胜防。 她到底是属兔子,还是属狐狸的啊。 王禹思量了片刻,笑着说道:“就依曹评事所言,从今日起,再延十日。” 那不成了五日? 曹環上扬的嘴角逐渐扁了下来,不甘心地解释道:“下官的意思是……” “延长十日嘛。”王禹抢先打断了她的话,“所以十日之后,静候佳音。” “殿下这账算得……真是清楚。”曹環最终挤出这么一句话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和七分的咬牙切齿。 王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抿了一口茶水,笑道:“看曹评事这样子似乎有些困倦,不如改日再叙?” 占了上风就撵人,天下岂有这样的规矩?曹環舔了舔嘴唇,又道:“下官还有一事恳请殿下相助。” “说吧。” 她倒是得寸进尺,王禹虽这样想,嘴巴却答应得很快。 “第一件事,是城郊那座山庄是谁建的?何时建的?” “这个我现在就可以回答。”王禹眉目一弯,显然是早就查证了相关信息,“五年前,石家建了这座山庄。” 曹環点了点头,又道 :“那我第二件要知道的事情就是石家二房的生意,真的能撑起这么大的开销?” “这个问题,我也在查。” “下官斗胆,请殿下查清后告知。”曹環的语气比方才诚恳了不少 她心里清楚,凭自己一个人去查石家的账目,不说无从下手,至少也是事倍功半。王禹手上有现成的人力和门路,不用白不用。 王禹看了她一眼,默默接受了曹環安排的工作。 曹環也见好就收,请求告退。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可曹環早就没了困意——她在想方才那段对话。 王禹似乎早就在查石家了,方才八成是诱自己给他当刀使。 想到这一层,曹環却没有气急败坏。她曹怀瑕愿意当这把刀并非撑一时口舌之快,只为了那群无依无靠的姑娘们。有王禹这样的人相助,是好事。 不管他想怎么样,她的目的只是主犯受到惩治。 再就是,王禹生气那一幕,怪是怪了些,但回想起他当时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而且,也没必要装。 一个风流成性的人,为这种事如此动怒?这不合常理,必有原因。 曹環觉得脑子有些乱,赵国公公子谋反案、拐卖人口案、王禹奇怪的表现绕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她摇了摇头,理出轻重缓急,准备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一番。 “曹评事,到了。” 纷繁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拽了回来,曹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朝十七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家门口。 回到卧房后,曹環干脆一头扎在床塌上。她好像突然来了困意,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曹環醒来的时候,辰时已过。 她想了想,收拾停当后便去了京兆府。 “李主簿,昨天实在是太晚了些,有些话没能细说。” 李明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笑道:“那李某可要洗耳恭听了。” “岂敢岂敢。”曹環微微颔首,很快进入正题,“昨日与那些姑娘交谈中,下官发现了一个关键的堵点。” “哦?” “名节。” 李明摸着下巴,陷入了沉默。良久,他低声道:"曹评事说的这些,李某何尝不知。可京兆府的规矩摆在那里,录笔录要写姓名籍贯,救下的人质要通知家属领人,这是铁打的流程,哪一环都绕不过去。" 曹環又道:“能否分出批次,安排官差便衣去通知家属领人呢?” 李明闻言,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便衣通知家属……倒不是不行。只是这样一来,万一走漏了风声,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京兆府办案遮遮掩掩、有不可告人之事……曹评事,这顶帽子扣下来,李某担不起。” 长长叹了一口气,曹環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要被耗干了。 法理尚可兼顾人情,可规矩,却不行。 “除此之外,还有更棘手的呢。”李明补充道,“那天抓的那个管事,咬死自己只是低价从人伢子手里买来这些姑娘,还说,要这些姑娘跟他当庭对质。” “什么!”曹環闻言怒目圆睁,说道,“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18. 摸金钟巧辩真伪 “他们何尝不是算准了这些姑娘不敢和他们对质公堂。”李主簿说着摇了摇头,又道,“昨天,按照你和林录事提供的线索,那几个拐子也抓捕归案。唉,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五六个小孩子,大的才十一二岁,真是造孽!” “利用小孩子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简直是畜生!”曹環的手已攥成拳头,狠敲了一下桌面,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沉默良久,曹環又开口问道:“那这些小孩子怎么办?安置在哪里了?” 她的声音柔了三分,带着些许疑问和担忧。 “安置在后院,有专人守着。”李主簿叹息一声,“昨天才问几句就哇哇地哭,话也说不明白,只能先把他们暂时留在这里,等审明白那几个拐子再说,可咱们没能人赃并获,也不知道他们何时能吐口儿。” “小孩子嘛,什么都不懂,逼急了可不就是一个哭。”曹環出言安慰道,“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是了。”李主簿苦笑一声道,“说也说不出来,倒是连串供都省了。 话说到这里,曹環忽然抬起了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李主簿。”曹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附近可有卖点心、糖人之类的地方?” “嗯”?”李明被这一问搞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曹评事这是何意?” “小孩子嘛,大人教他们说的兴许未必能说全。”曹環笑了一下,“我们用糖人哄一哄,说不定实话就露出来了。”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称赞道:“曹评事高见。”说罢,他抬手指向门外:“街口往东走半条街,有个老陈头的摊子,糖人做得不错。” “多谢。”曹環点了点头,大踏步向外走去。 转过街口,又走了数十步,曹環看见不远处一群小孩子正聚在一起,便知糖人摊儿就在那里,随即加快了脚步。 摊主坐在小马扎上,笑盈盈地画着糖人,旁边立着一个草把子,小老鼠、老黄牛、大老虎、小兔子……各个栩栩如生,错落有致地插在上面。 “老板,糖人多少钱一个?” 那摊主画好一只小鸟,插在草把上,答道:“一文钱一个。” “给我拿……”曹環一下子顿住了。 糟糕!五六个孩子,是五个还是六个? 她眨了眨眼睛,说道:“给我拿十个。” “十个?”那摊主看了看曹環,面露惊异,又笑着说道:“公子有什么想要的图样?” “呃……”曹環看了草把子,随口说道,“这几个动物图样都行。”她停顿片刻,嘴角忽然挂起一丝笑意,“再给我画几只老鼠的。” “好嘞。” 曹環付了钱,拿起一只画好的老鼠糖人,盯了好一会儿,先咬下老鼠的尾巴,嚼了一会儿,又吃掉了老鼠的头。 心中也是念念有词,先踩了你的尾巴,再打爆你的头,最后…… “公子,剩下的九个都包好了。” “嗯。”曹環三口两口吃下剩的老鼠身子,空出手来接过糖人,嘴则是“嘎巴嘎巴”地快速咀嚼着。 捧着一大包易碎的糖人,曹環小心翼翼地走回京兆府。 “李主簿。”曹環轻轻把糖人放在桌子上,问道,“方才您说一个几个孩子?” “六个。” 曹環点了点头,从纸包里拿出三个糖人:“买多了几个,下官又不喜甜食,不如借花献佛给您家公子、姑娘带回去玩玩。” “曹评事客气了。” “哎,几个糖人而已。”曹環笑着说道,“我去看看那几个孩子。” 说罢,她将剩下的六个糖人从薄牛皮纸袋里小心取出来,跟着引路的卫士往安置小孩的院子里走去。 等到了目的地,曹環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六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齐齐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满是不安。 曹環举起糖人,柔声细语地说道:“我这儿有糖人,有人要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小声问了一句:“那是……给我们的吗?” “可以啊,但是糖人要奖励更乖的孩子。”曹環低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几个孩子舔了舔嘴唇,眼睛也顿时亮晶晶的,仿佛在说:我是乖孩子,给我。 曹環靠近几步,举着糖人在他们眼前晃了晃,补充道:“那这样,我问你们问题,谁愿意跟我说真话,糖人就是给他的,谁先回答,就可以先挑选。” “我先说。” “我……我先说。” “大哥哥,明明是我要先说的。” …… 见这群孩子争前恐后起来,曹環笑着说道:“那按照刚才你们报名的顺序,一个一个跟哥哥走,好不好?” 没想到这群孩子竟然吵闹起来,都争着要第一个跟曹環走。 “再吵的话。”曹環故意把糖人背到身后,语气也严肃起来,“就一个都没有了!” 这下吵闹骤然就停了,一双双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曹環,嘴巴却紧紧闭着。 按照曹環定下的顺序,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跟着他走出房间。 问的问题都是一样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落到那些人手里的、那些人平时让他们怎么做…… 可从第二个问题开始,孩子们的答案就不尽相同来。有的说自己是被他们收留的,那些人让他装可怜专门求落单女子帮忙;也有的说自己就是去串门儿的,被官府的人带到了这里;还有的说自己是路过的。 本以为只要哄一哄,这些孩子就能把实话说出来,结果居然是这样五花八门,甚至矛盾重重的说辞,小孩子的证词本就采信度不高,这下更是白费了功夫。 曹環无奈地盯着桌子上的糖人,只觉得那一只只鲜活生动的小动物都在嘲笑她的愚蠢。 “哥哥,我要糖人。”一个孩子壮着胆子央求道。 “都过来吧。”曹環那双眼睛转了又转,将孩子们召到身边。 “问题问完了,可是你们怎么保证自己说的是实话呢?” 几个孩子思 考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说道:“哥哥,我说得真的是实话。” 其他人也连连学着他,还扯着曹環的衣摆摇晃。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曹環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势,“我听说城郊那座城隍庙特别灵,说谎的人只要把手放在那里面的那口大钟上,摸一摸,钟就会自动敲响,城隍老爷就会现身。” 说到最后一句,孩子们有的“啊”了一声,也有的打了个寒颤,想来是被城隍老爷现身吓到了。 见状,曹環反而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看天色尚早,我们现在就出发去趟城隍庙。” 几个孩子不想承认自己说谎,好硬着头皮跟曹環走。 出发之前,曹環找到李主簿,交谈了许久。然后她带着孩子们坐上京兆府的马车,慢悠悠向城隍庙驶去。 日光下,铜制的大钟泛着金色的光芒,似乎自带了几分仙气。 曹環引着孩子们走近大钟,故意强调道:“城隍老爷最不喜欢说谎的孩子了。” 说罢,让随行的卫士用帷幕将这口大钟围了起来。 “去吧,进去摸就行。一定要摸到钟,城隍老爷才能辨别出来呢。”曹環指着帷幕解释道。 六个孩子,只好一个接一个地进去,钟声始终没有响起。 最后一个孩子走出来后,曹環将他们带到院子里阳光充足的地方,让他们一字排开站好。 “都把手伸出来,哥哥给你们发蜜饯吃。”曹環这样说着,自己也伸出手,手心朝上,晃动了几下。 几个孩子也学着曹環的样子伸出小手,晃动起来。 两双没沾染金粉的小手,瞬间吸引了曹環的目光。 原来,京兆府的人早就先一步赶到城隍庙,用混了金粉的米汤在钟身上厚厚涂了一层,谁摸了那口钟,谁的手上就会沾染金粉,阳光下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 先前曹環所言无不是在强化说谎的人必须摸到钟,才会被城隍老爷发现,钟才会响,又设了帷幕,就是让真正说谎的人不敢摸钟。 曹環看向那两个孩子,正巧一个是说自己来串门的,一个说自己是路过的,排除了他们俩,证词就不在矛盾了。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一下。”曹環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到自己身边。 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吞吞走了过去。 曹環蹲下身来,声音放得很轻:“你们没有摸钟,是因为你们怕钟响,对吧?” 其中一个岁数小些的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眼圈已经红了。 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曹環又道:“那一会儿回去愿意和哥哥说实话吗?” 岁数小些的那个重重地点了点头,哭诉道:“大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是叔叔说,万一有人问起来,就说自己只是路过的,什么都不知道,再问就哭……” 另一个孩子却死死瞪着自己的同伴,双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一声都不肯吭。 曹環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问道:“为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 19. 对公堂各执一词 空气安静许久。 曹環又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不摸钟?” 风骤起,一地金黄的落叶猛然被抛向空中,飞掠过他们所站的位置,那男孩后退一步,用力地摇了摇头。 曹環慢慢蹲下来,柔声道:“其实不管你说不说,我们都已知道你在说谎了。”她停顿片刻,语气硬了三分,说道:“说谎的孩子,是会遭到惩罚的!” “我……”那男孩使劲摇头,逞辩道:“我没有……我没说谎!” “那你为什么没摸钟?” “我…….”那男孩一时语塞,仍说道:“我摸了!” 曹環叹了一口气,忽地抓住他的手,说道:“摸了钟的人手中都有金粉,可你手上没有。” 那男孩看了看自己的手,继续小声嘟囔道:“反正我摸了……” 见他如此嘴硬,曹環心中已有了计较,便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正色道:“你知道违反律法的人会怎么样吗?” 眼看那男孩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疑问,她继续补充道:“依《贼盗律》,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 男孩瞬间打了个激灵,更加用力地摇头,急切地说道:“没有,我没说谎,是他们说谎!” 可曹環早已不打算再从这里与他争论下去,她继续顺着自己刚才的话题,严肃说道:“若能证实此人是从犯,当减罪一等,判流三千里。” 闻言男孩张大了嘴巴,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大哥哥,什么叫从犯?” 曹環嘴角一弯,解释道:“从犯就是,坏事是别人让这个人做的。” 男孩忽然点点头,又道:“是从犯,就不会死吗?” “可以这么说。”曹環的语气更加凝重,“但是要被送到三千里以外的地方去,永远不能回来。” “啊……”男孩懊恼地垂下头,不再作声。 “但如果能自新的话,可以再减罪一等奖,判徒三年。可以不用到那么远的地方,也可以三年之后就回家。”曹環循循善诱道。 “自新是什么?”男孩再次抬头看向曹環,语气中带着急切和疑惑。 “就是……”曹環停顿片刻,解释道,“就是做坏事的人被官府抓到后,愿意主动告诉官府自己做了什么。” 曹環摊了摊手,加重几分语气补充道,“当然,如果找不到其他主犯的话,那就只能按律判绞刑了” “不不不!”男孩的声音变了,连忙说道,“是有人让我爹那么干的!” 曹環眸光一闪,捕捉到了最关键的那个词。一条极为简洁的路径赫然摆在了眼前——用这个孩子来胁迫其中的一个拐子开口。 这是最有效的法子,也是她最抗拒的法子。 她的一只手不由得紧握成拳,片刻,又慢慢放开。这是下下策,除非那拐子油盐不进,不然,她不会这么做。 打定主意的曹環又追问道:“是谁?你可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 男孩抓抓自己头发,小嘴也嘟了起来,终于道:“是一个很有钱的大叔。” “那你还能记起他什么样子吗?” 良久,男孩摇摇头,道:“不记得了。” “没关系。”曹環摸了摸男孩的头,又道:“那你愿不愿意帮我们说服你爹自新呢?” “大哥哥,如果我爹自新,就不会死,也不会到很远的地方是吗?” “当然了。”曹環郑重其事地说道,“律法只惩治做错事的人,但如果这个人愿意改,律法也愿意网开一面。”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那我可以见我爹吗?” “可以。”曹環拉起他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我们现在就回去。” 等回到京兆府,曹環向李主簿禀明一切,李主簿便安排了卫士偷偷带那男孩在暗中辨认他的父亲,又以提审为借口,将人单独带了出来。 曹環带着男孩走到关着他父亲的那间偏房门口,她蹲下身,指了指那间屋子,说道:“你父亲就在那里,我们就不进去了。” 不一会儿,门里压得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偶尔有一句稍高一些的,像是反驳,又像是责问。 大约一炷香之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男孩走向曹環,脸上带着几分欣喜。 京兆府的人随即走进房间,曹環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带着男孩快步离开。 加上拐子的证词,那管事再想狡辩自己只是贪便宜,低价从人伢子手中卖奴婢的说辞就彻底不攻自破了。 第二天,京兆府正式审理此案,又说因是联合查案,需请大理寺旁听。 大理寺心中自是门儿清,这是要把烫手的山芋摔到自家来——普通的人口走失当然是京兆府的职责所在,可有组织的人口贩卖,又可能涉及其他,十之八九是要移交大理寺处置的。 敢在京城地界如此猖狂之人,若非胆大包天,就是本事通天。偏此事由御史之口惊扰了天子,如何审,如何判,可谓是难上加难。 没奈何,此事犯在大理寺职权范围之内,万万是推拖不得。 因此,这日一早大理寺这边少卿、寺丞、评事,一个不落地乘着马车,往京兆府去。 公堂之上,六名皂隶手持水火棍从两侧进入,沿墙站定,京兆尹郑涵从后堂缓步走到公案后,贺明等人紧随其后,走到略低于主审位的旁听席上。 郑涵与贺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贺明则连忙躬身行礼。 待官员落座,郑涵道:“带人犯!” 两侧皂隶立刻同时顿棍,棍底整齐地敲击石板地面,发出短促、沉闷的声音。 差役则将那管事押指堂下。 郑涵道:“堂下何人?所犯何事?” 那管事忙道:“草民石青,实在是冤枉啊!” 郑涵冷哼一声道:“本官问你,日前,京兆府卫士从你管理的山庄别院的密室中救出一批女子,你是有意藏匿,是也不是?” 石管事心知抵赖不得,只道:“小人贪图便宜,从人伢子手中买了一批奴婢,因见了京兆府卫士,恐那批人来路不正,心生恐 惧,故有意藏匿。” 郑涵又道:“既有人伢子,他们姓甚名谁?” “这……”石管事犹豫片刻,说道:“小人不知。” “不知?”郑涵双眉微挑,道,“将几个人犯押上堂来。” 几名差役从侧面,将那几个拐子依次押了上来。 石管事瞥了那几人一眼,连忙目视前方。 堂上的几人自是将这番小动作尽收眼底,郑涵嘴角微抬,说道:“你且认认,是不是这几个人?” 石管事那双眼睛来回乱瞄,嘴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说不认识,就怕那几个蠢货反驳,说认识,又怕他们接下来不知道那句话叫人捉了把柄去,可真真是左右为难。 他正想着应对之策,却听郑涵又道:“本官问话,你如何不答?” “认……认识。”石管事一个激灵,说了出来。 郑涵点点头,又看向那三个拐子,问道:“你们几人,何时开始做拐人的勾当?又是何时与石青联络买卖?” 其中一人连连磕头,说道:“大人明鉴,这主意是郭六儿出的,我们两个只是出些力气,再分分钱,我们就是个……是个那什么从犯啊,大人。” 另一人也连连磕头,嘴里叨咕着自己只是个从犯。 郑涵又道:“谁是郭六?” 闻言,郭六也连连磕头道:“大人明鉴,草民本就是个卖力气的,经我那死去的婆娘那边的亲戚介绍,认识了石青,这拐卖年轻的贫女,是他让我做的,我也是从犯啊大人。” 石管家忙道:“你胡说八道!我只是要低价买一批婢女,是你猪油蒙心,干起拐人这种无本万利的勾当。” 郭六见状骂道:“你放屁!明明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石管事膝行两步,又道,“大人明鉴,草民只想买一批奴婢,从未指使他们拐人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对付着,把堂下搅得宛如一锅粥。 郑涵叩击惊堂木,说道:“肃静!” 堂下这才安静下来。 “石青,本官问你,你只是购买一批奴婢吗?” “是是是。”石管事连忙答道。 “好。”郑涵拿起一本册子,问道,“这本册子是不是你的?” 石管事顿时目光闪躲,犹豫许久才道:“是,但那不过是之前的旧账册。” 郑涵又道:“曹评事,你是何时何地因何发现这本册子的?” 曹環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说道:“禀郑府尹,下官当日随许法曹前往那山庄,搜查之时见厨房浓烟冲天,心生疑惑,便走了进去,只见两个伙夫正在烧这些册子,下官上前阻拦,那两个伙夫却不肯配合,下官拼死抢下了些许账册。” 郑涵点头,示意曹環可以坐下,又道:“这本账册,本官已细细看过,这里记载了数名女子来到你这山庄的日期,而这日期陆陆续续,并无批次可言,石青,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这……”石管事的额头上霎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20. 定是非案移大理寺 府衙之外,往来百姓也停在门口,议论纷纷。 这会儿石青也缓了过来,擦了擦汗说道:“大人,是他们要求分几次交易的,草民虽然觉得奇怪了些,但想着便宜,就没细问。” 郭六却道:“大人,他撒谎!就是他让我们专拐穷人家的女子的。” 双方各执一词,物证指向也略显模糊,郑涵捋了捋胡须,说道:“传被拐女子上前问话。” 少顷,并无一人上堂。 郑涵面露不耐,又道:“传那几个女子上前问话。” 犹疑片刻,曹環站了起来,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道:“郑府尹,下官斗胆,恳请关闭府衙大门,再传唤证人上堂。” 话音未落,却见石青的眼珠来回扫了几下,忽地跪直身子,大声说道:“大人,草民不服,有什么事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除非是心中有鬼!” 闻言曹環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深吸一口气才道,“郑府尹,衙门口人多眼杂,他这是有意难为那些女子,好给自己脱罪。” 堂上的郑涵皱了皱眉头,思量片刻,才说道:“曹评事,你的要求不合规矩。” 眼见石青微微勾起嘴角,暗自窃喜,曹環咬咬牙,又上前一步,直直跪了下去。 “郑府尹,下官当日自作主张,男扮女装,诱捕人犯,不慎被拐至石家山庄,下官可以证实,他们绝不是单纯拐来女子做婢女!” 这话一出,莫说是公堂之内,就算府衙之外看热闹的百姓也一个个瞠目结舌。 以往为了抓嫌犯诱捕也算是常态,可诱捕、诱捕,有个“诱”字,就少了两分抓人的正当性,因而多数官员只把这法子当糊涂账一带而过,敢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诱捕的,本朝也仅是曹環一人。 堂上的郑涵眉头紧皱,微微侧头看向贺明,贺明也是眉头紧锁,两人目光交汇片刻,各自又端正坐好。 “曹评事,你的证词,本府可以采用,但你自作主张,诱捕人犯,本府要移交大理寺处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下官,心悦诚服。” 一旁的石青猛地膝行两步,大声辩驳道:“大人,误抓曹大人是草民失察,草民只当他是欲逃的奴婢,故带人追捕。”他说着转向曹環,连连叩首,“小人当时有眼不识泰山,错手伤了曹大人,还请曹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这一遭,直把曹環推向了挟私报复,故作伪证之境。满座哗然,数十道目光纷纷钉向曹環,几乎要把她钉出数个窟窿。 良久,曹環正欲开口,一道青色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后堂奔至公堂,扑通一声跪在曹環身边。 “大人明鉴,民妇可以作证,曹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曹環定睛一看,此人正是之前愿意带头录口供的那个寡妇。 眼见石青那张脸快要憋成了猪肝色,曹環趁热打铁,又道,“下官当时为脱险,确有受伤,但下官所言非虚,绝不会徇私报复。” 郑涵微微点头,目光移向石青:“石青,你还有何话要说?” “草民冤枉啊!”石青连喊几声冤枉,却支吾不出来所以然来。 堂上一片寂静,府衙外却是人声鼎沸。原来路过的百姓早已越聚越多,此刻个个义愤填膺,大声喊着:“拐子该死啊!杀了他!” 听闻这话的石青回头看去,只见府门口围了好几层的人,吃准了那些姑娘不敢露面,他心下一横,又道:“大人,若草民说谎,为什么只有这一个妇人来反驳,其他人怎么不说?莫不是和曹大人串通好的?” “你这是狗急跳墙,含血喷人!”曹環怒斥他一声,转而面向郑涵,字字恳切,“郑府尹,姑娘家面皮薄,何况涉及被拐数日,让她们大庭广众之下出面作证实在强人所难,还请府尹允许她们录下证言,由书吏代传。” 一旁的石青赶紧不管不顾地插言:“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如此遮遮掩掩,草民不服!” 正值双方辩驳之际,一道温润的男声,由远及近传来。 “偶然路过京兆府,见围观百姓众多,故不请自来,望郑府尹莫怪。” 曹環循声望去,但见一男子身着华服,瘦高挺拔,明朗俊秀,恍如神仙公子。此人姓王,名协,字道同,正是当今圣上第三子。 “下官见过三殿下。”郑涵赶紧站了起来,敛衽行礼,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衙役,那人连忙一路小跑,搬来桌椅,其他官员也纷纷站起行礼。 “诸位客气了。”王协微微颔首,从容落座,他扫了一眼堂下几人,侧身转向郑涵,又道:“方才我听堂上为证人出席争论不休?” “禀殿下,依本朝律法,证人确应上堂回话,只是这次的证人多为女子,大有不便,故争论不休。” “姑娘家面皮薄,原也该体谅。”王协转而看向曹環,说道,“可律法就是律法,任凭谁也不能破了规矩。” 闻言曹環不由得低下头,腹诽道,该死该死,本以为能来个青天大老爷,谁成想来了个和稀泥的,真是倒霉透了顶。 “依我之拙见,不如取个折中之法。”王协温和一笑,“郑府尹可愿听听,也好指点一二。” “岂敢岂敢,下官洗耳恭听。”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王协轻咳一声道,“不如让这些女子戴上帷帽、面纱,再上堂作证,既照拂了姑娘家的脸面,又不破坏律法的威严,正是两全之法。” 堂上官员无不点头称赞,连曹環也悄悄抬头,又打量了这位三殿下好几眼,心中则默默收回了方才的抱怨之语。 此刻的郑涵一脸如释重负,忙道:“殿下之法甚妙,就依此法行事!” 这下,轮到后堂的姑娘们大眼瞪小眼了。 有的人仍不肯作证,也有的人认为这个主意可行,却犹豫不决。 磨蹭许久,一名蓝衣姑娘终于上前一步,要来帷帽、面纱,穿戴整齐后又对旁人道:“林大人为我们险些丢了性命,曹大人和张家嫂子为了我们凭空遭人污蔑,你们怎么做我管不了,但我是豁得出去的。” 说罢,她放下层层面纱,坚定地朝公堂走去。 “大人明鉴,民女也愿意作证,曹大人和张家嫂子所言,句句属实!他们将民女拐去后,并未安排民女作什么活计,只是关着。” 石青看向那女子,只见帷帽 上挂着两层白纱,一直垂到她的腰际,脸上似乎也戴了面纱,根本辨认不出,只好冒险说道:“大人,草民买来奴婢,自然要□□习规矩,所以没给她们安排活计。请大人明察!” 这辩驳倒也说得通,曹環又怒又悔,只恨当时没能抢下更有用的物证,给了石青这么多狡辩的机会。 她脑海里正飞速盘算着各种说辞,却听得惊堂木一响。 完了!怕是连拐卖人口的罪名都定不下。曹環暗暗攥紧拳头,心道,现如今证据不足,要想补充新物证,或许只能去那个恶徒碰碰运气。 “石青,收留来路不明女子,且人数众多,案情复杂,择日……” 郑涵话未说完,就被数道女声打断。 “大人,大人明鉴,民女有话要说!” 几道声音重重叠叠,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数名头戴帷帽的女子互相搀扶着向公堂走来。 “大人,民女与一同乡同时被他们所掠,关在一处,有一天中午,他们带走了民女的同乡,人就再也没送回来,怕是已经被他们害了!” “大人,民女被抓的早些,他们教习的都是歌舞一类的东西,根本不是婢女的活计啊。” …… 这些女子各说各话,又免不了哭哭啼啼,纵使石青有力辩驳,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地。 而在场几位又岂是普通人,即便听到的毫无条理的哭诉,心中对此事的真相也描出了大体轮廓,所有人的目光早已集中在郑涵身上。 “当” 郑涵一击惊堂木,正色道:“石青,拐卖妇女一案,涉案人数众多,情势复杂,已超出京兆府审理范围。本府特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曹環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慢慢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准备随大理寺众人离开。 “曹评事。”那道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 “下官曹環,见过殿下。”曹環匆匆转过身,恭敬行礼。 王协上前一步,虚扶了曹環一把,说道:“你做得很不错,望你勿失本心,一如既往。” “殿下教诲,下官定当铭记于心。”曹環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倒退几步后,转身跟着同僚出了京兆府。 夜幕降临,曹環已不再辗转难眠,她打开窗子,只见月色皎洁,满院石板都似乎撒上了银霜,便索性一边拉伸着自己的筋骨,一边走进院中赏月,直到手臂有些发酸才回到房间里。 这一夜,她睡得无比香甜,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的人,骤然找到了温暖的窝。 第二天一早,走在上职路上的曹環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正是喜从心底生。 “怀瑕,你听说了吗?”一位同僚走向曹環,神色凝重。 “什么呀?”曹環有一搭无一搭地追问着。 “那个石青,畏罪自杀了!” “啊!”曹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石青啊,今早周兆去交接才知道,昨晚他就畏罪自杀了。” 这话如宛如晴天霹雳,劈得曹環站立不稳,恍惚了一下。 线索,断了。 21. 曹環二进醉春风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只有太阳照在身上时才暖融融的。 乍一进京兆府的监牢,阳光就隔在了身后,阴冷、潮湿、霉烂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主廊道很窄,仅供两个人并排行走,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曹環跟在他身后,小心下着台阶。 路过几条岔路,他们终于到了停放尸体的地方, 石青的尸体摆放在一张板子上,白布只盖了一半,旁边的牢隶臣正在收拾工具,医学博士则是匆匆书写着验尸的结果。 狱卒走到医学博士面前,躬身行礼,说道:“陶博士,大理寺的曹评事来了。” 陶医博士这才停下笔,起身致意:“曹评事。” “陶博士。”曹環拱手还礼,又道,“不知这石青因何而亡?” “从身上的痕迹来看,是缢亡无疑。”陶医博士顺手将检验结果递给曹環。 匆匆浏览了一遍,曹環的目光钉在了“自缢”两个字上,问道:“下官才疏学浅,敢问陶博士。这自缢和被人勒死或者闷死后吊上去,如何区分?” “曹评事这是在考下官?”陶医博士看向曹環,语气平淡,辨不出是不满还是玩笑。 “不不不,下官只是一时好奇,想请教一下。”曹環微微躬身,做足了谦逊之态。 见状,陶医博士上前一步,支使牢隶臣将尸体翻转过来,解释道:“曹评事请看,这索痕交至左右耳后,呈深紫色。若人先被勒死,索痕当交过才是。至于先闷死,差别更是极大。” 曹環垂下眼眸,思索一番,又道:“如果凶手故意不使绳索相交,从后方勒住死者呢?” 轻笑一声,陶医博士又道:“那颈侧就会有一道横向的索沟。” 一旁的牢隶臣连忙推动尸体分别露出两边的颈侧,曹環仔细看去,痕迹果然不是横向的,只是一边痕迹较深,另一边痕迹较浅。 心生疑虑,曹環又追问道:“敢问陶博士,为何两侧痕迹会呈现一深一浅?” “哦。”,陶医博士瞥了一眼,随口道,“自缢之时,人会不由自主挣扎,绳子受力不均也是常事。” 曹環眨了眨眼,心中并不能完全信服,却又想不出什么追问理由,只道:“多谢陶博士不吝赐教。” 陶医博士摆摆手,笑道:“曹评事客气了。” 走出监牢,暖意也扑面而来。曹環捡着有阳光的地方走,仍觉得冷,步子也放慢了不少。 刚一回到大理寺,便有同僚喊住她。 “怀瑕,贺少卿让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多谢。”曹環一边说着,一边往贺明的值房走。 “贺少卿。”曹環轻轻叩响房门,略等片刻后推门而入。 贺明端坐在椅子上,随手将公文放在一旁:“怀瑕,我听说你又往京兆府跑了一趟?” “下官觉得有些蹊跷。”曹環躬身答道。 贺明一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曹環坐下,又道:“蹊不蹊跷,线索已经断了,明日走个流程叫石家人来问话,这案子就算结了。” “可是……” “没有可是。”贺明截住了她的话头,“京兆府那边既然验出的是自缢,那案子就可以结了。” “那那些姑娘……” 贺明的眼神暗了暗,说道:“主犯伏法,算是告慰了被害女子。其他女子也都救了回来,勉强是皆大欢喜。” 见曹環拉着脸一言不发,贺明严肃道:“怀瑕,判案要讲程序、讲证据,不可因为感情强行攀扯。”他话锋一转,又道,“知道你这次委屈大了,诱捕一事理应罚俸一月,我私人给你补上半个月可好?” 台阶到这里,就没有不下的道理了。曹環干瘪地笑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贺明朗声大笑,随即道:“再放你半天假,回去休息。” 街道上喧喧嚷嚷的,曹環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迈。 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她从袖子里取出钥匙,咔哒一下打开了大门。 推门那个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在门口伫立良久,曹環忽地推开门,连跑带颠地进了卧室,换上便服后,往西南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行人也越发稀疏,只能偶尔看见抱着大木盆的浣衣妇人,或是担水的人,再往前走,就是明渠了。 渠边丛生着杂草、野树,水里的芦苇已经枯黄,旁边那条小路,更像是黄土踩实之后留下的,算不上什么路,曹環往里走了几步,确定四下无人,壮着胆子大声说道:“你在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风掠过草木的声音。 “十七!我知道你在!”曹環不甘心地又喊了一句。 仍是没有半分回应。 曹環咬了咬嘴唇,怒道:“你再不出来,我就直接去你们殿下府上,走正门!” 不一会儿,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几片叶子落下来的,还有十七这个大活人。 “曹评事,有话好好说,不要着急。” 偷偷白了一眼十七,曹環暗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早出来不就好了。嘴上却道:“劳烦告诉殿下一声,下官有事相求。” 打量了曹環一圈,十七犹豫许久才说道:“殿下之前交代过,如果曹评事有急事找他,可以去……嗯……醉春风……” 十七的声音越来越小,曹環的脸色越来越黑。 几息之内,四周围只有渠水流动和风掠草木的声音。 曹環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就这么去?”她这样说着,手指指着自己,一张脸上似乎写了“手足无措”四个大字。 十七却是轻笑一声,道:“那倒不是,多少得改造一番。” 落日熔金,一架小型马车赶进了醉春风的后门,走下马车的曹環,俨然是一副粗使丫头的模样。 “醉春风是你家殿下的产业嘛?”曹環轻轻推了十七,小声问道。 “我家殿下只是这里的常客。” 曹環撇了撇嘴,心道,这答了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等进了屋子,十七便退了下去。曹環也不打算客气,干脆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不多时,王禹推门而入,曹環也赶紧站了起来。 王禹看了看桌 上的茶杯,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坐到她对面。 “听说十七说,今天若是见不到我,你就要到我的府邸门口去闹一番?” 曹環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不这么说,今天哪能见到殿下。” 心知她不会无准备地来这么一出,王禹顺着话题追问道:“我能知道,若真的来闹,曹评事找的由头是什么吗?” 这是要防她!曹環腹诽着,一双杏眼也转来转去,许久才道:“不管下官是什么由头,殿下莫名其妙和一位大理寺评事有了瓜葛,自会有有心人觉察到……殿下在演戏。” 最后几个字曹環咬得很重,甚至能听出两分威胁的意味。 “哦——”王禹故意拖长了调子,随即爽朗地笑出声。 这一笑,倒叫曹環心中发毛,她忙问道:“殿下笑什么?” “如果我说,我偶遇曹评事,一见如故……”王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曹環,随即坐正身子,咽了口唾沫,又道,“心生倾慕,所以派人时时照拂一二,反惹恼了曹评事,还会有有心人觉得我演戏吗?” 曹環的脸骤然就白了,腾地站了起来,又扑通一下坐回去,拿起茶杯,又放回桌上,期期艾艾道:“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放心放心。”王禹勾起唇角,浅浅一笑,“不会暴露你的身份,顶多我再背一条断袖之癖嘛,反正也不差这一条。” 他语气轻快,还顺便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曹環分明看见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少顷,王禹再次开口打破僵局:“曹评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这么着急,想来是案子突然不顺了?” “本来也不顺。”曹環眉头紧皱,“幸亏那天三殿下出手相助。” “哦。”王禹的平静的语调里夹杂了两分其他的意味,“三哥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是好人。” 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曹環却不打算顺着他说什么,反而认真地说道:“说真的,要不是三殿下那番变通之法,我可能当场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他看着温润守礼,倒不刻板守旧,真是难得。” “你若想感谢三哥,大可直接去他的府邸,绕道来我这里,话也传不过去,白瞎你这份感激之心。”王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一大口,又道,“不如我给你指个路,你去问问他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见他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曹環忽然意识到方才自己那话竟有几分倒戈之嫌,忙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陪笑道:“下官今天,是来求殿下相助的。何况,下官的性命捏在殿下手里,岂会轻易倒向旁人,方才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王禹却不说话,只盯着曹環,像是在辨别这番的真假。 良久,王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脸色也由阴转晴。 “说正事吧。” “是,殿下。”曹環松下一口气,“石青的案子明天就要结了,可下官不信这件事情石家半点儿不知情。” “曹评事的意思是……”王禹抬起眼再次看向曹環,“硬查?” “下官是个意思。”曹環低下头,语气里却带着七分理不直而气壮。 22. 据物证乘势而为 心中感念着曹環着实胆大,王禹将一只手肘搭在桌上,身子也往前探了几分,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可石青死了,曹评事打算如何硬查下去?” 曹環勾起嘴角,说道:“殿下,依本朝律例,物证的效力高于证人证言,只要有铁证在手,形成链条,就不怕他们不认罪。” “哦?”王禹摸了摸下巴,片刻,补充了一句,“只是取证要艰难不少,是也不是?” “嘿嘿。”曹環干瘪地笑了两声,说道,“所以得求殿下出手相助。” 王禹微微颔首,笑道:“我这里确有线索,只是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 闻言,曹環眼神一亮,忙道:“殿下请说。” “石家名下有一家铺子,这几年来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去向模糊的支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点。” 话虽简略,可“去向模糊”四个字却是瞬间钉进了脑海,曹環双眼微眯,快速眨动了几下,又追问道:“敢问殿下,是只这一家铺子,还是每家铺子都如此?那间铺子的名称和支出的银钱数目、日期、名头是否都抄录了下来?” 一连串的追问倒让王禹有些猝不及防,他摸了摸鼻子,垂下眼眸,轻声道:“时间紧迫,只这一家铺子渗了自己人进去,旁的还未得手。至于其他,没抄录那么细致,只有铺子的名称,粗略的日期和银钱数目。” 这竟成了空欢喜一场,曹環无意识地撇了撇嘴,心道,也就比我自己查强了一点儿,连证据都不会固定。 她这样想着忽然反应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完全流露在脸上,迅速改换成一张笑脸,说道:“殿下的线索极为有用,下官感激不尽。” 分明看清了曹環眼中的嫌弃,王禹咂巴了两下这番言不由衷的感激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拆穿。 “曹评事说这话,不违心?” 这下,堆在曹環脸上的假笑彻底凝固了,只有那双眼睛叽里咕噜地乱转。 “违心。”曹環一边瞧着王禹的脸色,一边试探着挤出这两个字,随即补充道,“殿下慧眼如炬,这小小的违心,都被殿下看了出来。” 对面的王禹却依旧是板着脸,半点儿也不吃这番恭维。心中则暗自比较起来,方才她夸王协时,那般认真,眼中一闪一闪的,轮到自己就是言不由衷、皮笑肉不笑、敷衍补救…… 眼见着王禹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向着自己欠了他八百吊钱的方向发展,曹環暗骂了他一句难伺候,迅速将话题转回正事。 “并非下官吹毛求疵。”曹環把解释放在了前面,耐着性子说道,“但看铺子每月有一笔固定支出,怪是怪了些,却不是不能搪塞过去。需得铺子这边今日支出一笔,山庄那边明日收入一笔,才称得上证据。” 闻言,王禹眉头微锁,叹息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明日寅时,我会让十七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可来得及?” “来得及,来得及。”曹環没想到王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反有些“受宠若惊”,随口道,“大不了就死马当活马医呗……” 言外之意就是她又想“赌”一波大的。王禹看向曹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却没吱声。良久,又道:“曹评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很好。” 运气好就不会遇上你了! 脑海里瞬间冒出这句话后,曹環瞬间缩了缩脖子,偷偷瞄向王禹。 看出她眼中的心虚,王禹却没打算计较,他张了张嘴,道:“你……” 话到嘴边,他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沉默半晌才道:“你还欠我两件事,我不希望事情没办完,你就把自己折腾没了。” “劳殿下费心。”曹環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波澜,“下官,心中有数。” 王禹不再多说,只将她杯中的茶水续满,说道:“那我就预祝曹评事,诸事顺利。” 看着那杯几乎满溢的茶水,曹環自然知晓这是下了逐客令。 真是属狗脸的,喜怒无常! 曹環匆匆起身,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辰时未至,天还没亮,一夜无眠的曹環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匆匆赶往大理寺。 轻手轻脚走进存放物证的房间,曹環将那天抢下来的账本摆成三摞放在右手边的桌腿处。 烛火微弱,光晕之外都是模糊的暗,要时不时揉一下眼睛才能看清。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捻动,一页,两页,三页……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流动着,不敢停太久,也不敢跳过。 晨光熹微,曹環打了几口哈欠,随即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把。 “啊——” 头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眼泪已然蓄在眼眶里打转儿。曹環怎么也没想到,随手拧得这一把有这么狠。 她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在账册里翻找着。右手边的账册已经只剩一摞,左手边的账册则是堆得快有桌子高,眼见着窗外越来越亮,曹環手眼不停,看得飞快。 渐渐地,廊道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偶尔还有几句交谈的声音传来,曹環看着脚下那一摞薄薄得账册,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翻到最后一本账册的时候,门也“嘎吱”一声被推开。 曹環打了个激灵,差点儿把账本摔在桌上,连忙站了起来。 “贺少卿。” “就知道你在这里。”贺明无奈地叹息一声,“我今晨身体不适,这个案子推迟半个时辰审理,叫人通知你,你却不在值房。”他说完这话便匆匆离去,还顺手关好了房门。 望着贺明离开的背影,曹環站定许久,旋即坐下来,继续翻阅手里的账本。 全部看完,没有线索! 曹環摊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眼前一会儿是黑的,一会儿闪出金星。 “不行!” 休整一会儿的曹環,还是站了起来,目光则瞄向那些被烧过的残本。 可残本更难辨认。 半个时辰的功夫比流水还快,曹環抬眼看了看天色,心道,大不了就硬提一次对账吧,说不定能撞上一二。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打算把手头这本看完就往外走。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曹環的目光终于定住了,被燎过的纸页上分明记录着七月二十六、二百两银、什么入。 对上了! 曹環的双手甚至有些颤抖,从怀里拿出十七送来的那张纸,仔细展开后对了一下。 石家的那间货栈在六月二十五恰有一笔支 出的“杂项”。 小心将账册摊在桌上,曹環又往后翻了几页,八月二十八,三百两银。九月二十五,三百两银…… 都对上了! 曹環将账本锁在抽屉里,快步离开了房间——贺少卿那边还在等她。 晨光落在青砖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曹環走在上面,步履轻盈,好像熬了一宿的人不是她似的。 大堂之上,贺明坐在主审席,其他官员按部就班坐好。 这一次,石家来的是一个堂侄,名唤石英。 “本官问你,石青拐卖民女一案,你们可知情?” “禀大人,石青是草民府上的一个管家,因做事麻利,家主便让他打理城郊的山庄和几个庄子,因他平日里看着忠厚老实,故疏于察看,但他的所作所为,草民一家是真的不知啊。” 贺明瞥了石英一眼,说道:“口说无凭,那些女子被困在石家山庄少则几天,多则半年,你们身为主家,只说一句一概不知,如何脱得了嫌疑?” 石英低下头,一双眼睛眨来眨去,试探着说道:“有府中下人可以证实,草民一家最近没人去过那个山庄。” “你家的奴婢,做不得人证。” “是是是。”石英尴尬地说道,“可石青在外的行为,草民一家实难一一过问,此事也是预料不及,何况石青已死,草民实在百口莫辩。” 堂上的空气顿时沉了下来。 曹環适时地插了一句:“贺少卿,依下官愚见,不如两方对账。”她停顿片刻,故意说道,“山庄那边收了不少烧坏的残账,若双方账目往来仅供日常开销,也可以帮石家洗脱嫌疑。” 上首的贺明捋了捋胡须,笑道:“此法甚好,不如就这样办吧。石英,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对账。” 堂上的石英却是眉头微皱,犹疑许久,才道:“草民这就回去告知家主,明天一早就把账本送来给大人们过目。” 石英虽是答应了,可曹環的心却是一直提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账本整整齐齐码成一摞,石英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退在一旁。大理寺的几名小吏则是坐在桌旁,小心翼翼地对比着账本。 食指抠了抠下巴,曹環眼珠一转,大步走上前去。 “听闻石家的生意涉猎甚广,没想到这账册倒是不多。” 站在一边的石英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含混地笑道:“是呀,不多,不多。” 一旁的小吏却道:“曹评事,这些账本里可没有什么商铺的,只是石府日常的账本罢了。” “哦?”曹環勾起嘴角,目光投向石英,“敢问石公子,这商铺的账本现在何处?为何不一并取来?” 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汗珠,石英支支吾吾地说道:“商铺的账本杂乱得很,恐耽误各位大人的时间。” 曹環目光一凛,正色道:“既要洗脱嫌疑,便不能马虎行事,若留下什么日后的差错,就不好了。” “曹大人说得是。”石英尴尬地笑道,“草民明日就将商铺的账本一并拿来,呈大人过目。” “不必了。”曹環哪里不知道他的小伎俩,一口回绝道,“本官今日就随石公子走一趟,可好?” 23. 对账簿终明真相 堂上的空气很静,隐隐带着剑拔弩张的意味,曹環也不再说什么,只直直盯着石英。 片刻,石英默默垂下头,低声道:“怎敢劳烦曹大人。” “无妨。”曹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能早日侦破案子就是好事。” 见状,石英也不敢再找理由阻拦,无奈道:“曹大人请。” “石公子请。”曹環微微一笑,转头召来一名小吏,吩咐道:“去赶咱们平日用的那辆小马车来。” 走到后院时,马车已经备好。曹、石二人推辞一番,先后上了马车,那小吏轻轻挥鞭,驱赶着马车往门外去。 “石公子,依本官看,不如先远后近,先去你家城西那间货栈,再去城南几家商号,最后去城东的胭脂水粉铺子,不知石公子意下如何?” 这话说的随意,可落在石英耳朵里,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眼前的这位曹大人对石家的产业颇有了解,她到底知道多少?是常规性的掌握,还是有针对的调查,石英那双眼睛叽里咕噜地转着,心下不免慌乱起来。 马车已经不由分说地驶向城西,他哪里有反驳得余地,末了只能说一句:“全凭曹大人定夺。” 没过多久,马车就到了城西的货栈。那小吏先把车停稳,跳下车后,转身掀开车帘。 “曹评事,石公子,请下车。” 石英从车里钻出来,见货栈外有来回搬货的伙计,忙道:“叫孙掌柜备上上好的香茶,送到会客的正厅,再让他把近一年的账册整理好了送过来。” “整理好了”这几个字石英咬得莫名地重,他被背身,朝那伙计使了个眼色,才转身看向曹環。 “不必如此麻烦。”曹環说着跳下马车,理了理衣袍,又道,“直接去账房,节约些时间。” “账房在里面,要路过分拣的院子,又脏又乱。”石英躬身陪笑,又道,“不如去正厅稍等片刻,饮口粗茶,全当润润嗓子。” “石公子客气。”曹環略一拱手,又道,“只是公务在身,不宜过于叨扰,还是直接去账房吧。” 见曹環态度坚决,石英也不敢过于坚持,只得引着她往账房的方向走。 跟着石英穿过一条窄廊,又拐了两个弯。曹環明显能感到前面的石英步子越来越慢,她倒是不在意这些垂死挣扎,只是不疾不徐地跟在他后面。 账房不大,靠墙立着三排木柜,柜子上贴着标签。一个瘦小的账房先生正伏在案上写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石英带着曹環,忙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站了起来。 “公子,这位是?” “这是大理寺的曹大人。” “劳烦先生把近一年的账册都拿出来。”曹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石英,石英微微点了一下头。先生便转身去开柜子,从里面抱出几本账册,摞在案上。 曹環粗粗翻阅了一下,纸张和墨迹不是新的,这才和随行的小吏说:“清点一下数目,装起来。” 一旁的石英却道:“曹大人,这货栈的账册乱七八糟的,不如让账房誊抄一份,明天一早就送往大理寺给各位大人过目。” “不必了。”曹環冷硬回绝道,语气中已带了三分不耐烦。 见随行的小吏已经将账册装好,曹環半分也不愿耽搁,只冲石英道了句“有劳”,便匆匆迈开步伐。 城南的商号,城东的胭脂铺,曹環带着那名小吏,一家一家取着账册。石英跟在后面,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末了,他甚至没有再找理由阻拦,只是看着小吏把账册搬上车,再默默地上马车。 快要入冬,天也逐渐黑得早,太阳一下山,晚风则夹杂着阵阵寒意。 曹環却不觉得冷。 她抱着那一大袋账本钻出马车,递给随行的小吏后轻快地跳了下来。 穿过廊道,便是早上查账的房间,一名小吏和石英带来的两个账房先生仍坐在屋子里,桌上的账本已经码得整整齐齐。 那小吏见了曹環,忙起身行礼,说道:“曹评事,石家这部分账目已经对完,暂未发现收入支出与山庄账册对得上的地方。” 曹環点点头,余光扫向石英。只见他双目低垂,脸色凝重,完全没有松下一口气的感觉,便道:“石公子,今日辛苦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石英忽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曹環却没有等他开口,转头看了一眼那摞账册,又说道:“天色不早了,今日收上来的账册先留在大理寺,我们明日再对。石公子带来的那几本,可以带回去。” 强撑起一丝笑意,石英忙道:“大人如有需要,随时传唤草民便是。” “石公子客气了。”曹環拱拱手,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随即手往前一伸,说道,“石公子请。” 石英连忙抱拳行礼:“不敢劳烦曹大人。” 两个账房先生早已将账册装好,匆匆跟着石英离开了大理寺。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三更半夜,屋里的灯却还亮着,廊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几次歪一下又正回去,纸张擦过桌面的声响都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几个小吏已有些哈欠连天,独独曹環苦撑着快要和下眼皮打架的上眼皮。 快了! 她的目光再次瞄准货栈取回来那一批账册,一名小吏已伸手去拿第一本。 踉跄地站起身,曹環拿着那几片已经烧残的账目朝着他走了过去,故意说道:“我这眼睛本就有些晕了,这纸又烧成这样,快帮我念一念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禀曹评事,这几片分别是,七月二十六、二百两银,八月二十八,三百两银。九月二十五,三百两银……” “好,好。”曹環点了点头,重复一遍后,慢慢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做头疼状。 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吏火急火燎地说道:“曹评事,你手里那几片残片可否再给下官看看?” 压下心头的喜悦,曹環迷迷糊糊地看向他,扬起下巴示意那残片的方向,又说道:“嗯,在这里呢。” 那小吏小心拿起那几片残片,放到自己的桌上。他把快速地翻动着货栈的账本,凑近灯下匆匆看了几眼,又转头去看旁边那残账。 “曹评事,这里好像对上了。” “哦?”曹環故作惊疑,又道,“对上了?” “禀曹评事,千真万确。”那人先指向货栈的账本,又指向山庄的残账,解释道,“这几笔银子,一方支出,一方收入,完全对得上。” 曹環点点头,说了句“不错。”,心中一块巨石也随之落了地。 她垂 下头,又努力眨了眨眼睛,可眼皮却越来越沉,翻阅账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处传来似的,心中的紧绷的那根弦却早就断了,疲惫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这股子倦意,她终是软软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瞌睡。 再醒过来的时候,窗纸已经透进一层灰白的光。 屋里还亮着灯,但灯油快尽了。小吏中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盹,还有一个醒着的,正用手指揉着眼睛,翻着面前最后一本账册。曹環也揉了揉眼睛,简单动了一下肩膀,脖子酸得厉害。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试图活动一下身体。 “曹评事。”那个醒着的小吏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您醒了。” 曹環转过身,见那小吏已站起来,把手里那本账册往前推了推,又指了指旁边几本已经合上的账册:“不止货栈那一本,其他商铺也有几笔支出,日期和银额能和山庄那边的残账对上。” 闻言,曹環眼神一亮,快步往那小吏的方向走去,却忽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差点儿一个趔趄跪在地上。 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曹環大步走了过去。 桌上摊着五六本账册,每一本都夹着纸条,纸条上写着对应的日期和银额。她伸手把最近的一本翻到纸条夹着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她把那几本账册摞在一起,抱起那一摞,转身往门口走。 “曹评事,您不歇一会儿?”小吏在身后问了一句。 “不用。”曹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云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曹環抱着那摞账册往贺明的值房走,时不时紧一下衣领。 贺明的值房已亮起灯,曹環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应声,便推门进去。 贺明正坐在案前翻着一叠公文,看见挂着两个乌青眼圈、抱着一摞账本的曹環,心下已有了谱。 “又没回去?” “贺少卿。”曹環躬身行礼后走到案前,把那一摞账册放在案上,翻开其中夹着纸条的几页,“一共四家铺子,七笔支出,日期和银额都能和山庄那边的残账对上。” 贺明低下头,把那些账册翻了一遍,看了夹着纸条的几页,又翻回前面确认了一遍日期。翻完之后,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向曹環,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四家铺子,七笔。” “是。”曹環接过话头,继续说道,“这些银子从铺子出去,隔一到两天,山庄那边就有对应的进账,这绝不是偶然,而是四家铺子都在暗中往山庄送钱。” 贺明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摞账册,眼神飘来飘去,良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吏跑过来,站在门口躬身听命。 “去石家,传石英来大理寺问话。”贺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就去。” 小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曹環站在案边,终于露起一抹带着疲惫的笑意。 成了! 这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那个小吏又折了回来,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贺少卿。”他喘了一口气,“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石家的,他们还押着一个人,说是来自首的。” 24. 结重案曹環抱恙 “自首?”贺明看向曹環,喉结动了动,许久才说道:“怀瑕,你也累了一宿了,先去休息吧。” 曹環迎上他目光,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忙道:“下官不累,做事得有始有终啊。” 看着曹環一脸的踌躇满志,贺明终是叹息一声,道:“你呀……” 穿过侧面的长廊便是大堂,一干官吏均已到位,堂下则站了四个人,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高,眼神很亮。跪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被两个家丁押着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些浮肿,眼神也是散乱的。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中年男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禀贺大人,草民石敬,昨天方知不肖子弟犯下大错,故今日一早携侄石荣前来自首。” 自首?一旁的曹環暗自撇了撇嘴,心道,犯罪未发方为自首,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贺明打量了一番石敬,目光慢慢移向石荣:“石荣,你指使石青拐卖民女,你可认罪?” 石荣低着头,应声答道:“草民认罪,认罪。” 贺明又道:“你为何要指使石青拐卖民女?” 一旁的石敬立刻拱手答道:“这不肖子色胆包天……” “本官在问石荣。”贺明眼神一凛,扫向石敬,他连忙闭口不言。 堂下的石荣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地说道:“草民一时糊涂,想弄些漂亮女子伺候,就让石青去办了,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大人饶命啊。”说罢连连磕头。 瞥了一眼石荣,贺明平静地问道:“这件事是你一个人拿的主意,还是有人和你一起?” 石荣仍不敢抬头,他攥了攥衣角,说道:“是草民一个人的主意。” 眼见贺明点了点头,似要开口,曹環眉头一皱,忙站起身来。 “贺少卿。”曹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可否容下官问石荣几个问题。” 堂上的贺明深深地看了曹環一眼,片刻后,方道:“可以。” 曹環上前几步,转身面向石荣,正色道:“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以何谋生?” 石荣猛然抬起头,显然被这一句不相干的问题问得发懵,他眨了眨眼睛,偷偷瞥向石敬,却见石敬脸上也带着三分茫然。 “草民……草民……”石荣把头埋了下去,“平日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曹環微微一笑,又道,“那你凭什么让几家商铺听你的话,向山庄输送银子?” 这话一出,立时给整个供词捅了个窟窿,石敬的眉头几乎扭成了疙瘩,石荣更是紧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本官问话,你为何不答?可是心虚!”曹環立刻乘胜追击,语气竟沉了五六分。 “草民是,打着伯父的名义。”石荣到底是憋出了一句像样的话。 曹環的目光随之转到了神色有些松弛的石敬身上,问道去:“石敬,石家商铺没有明确的文书、私印,也能支出钱款吗?” “禀曹大人。”石敬微微躬身,不慌不忙地说道,“若是外人,确需相应手续,可我这不成器的侄子到底是本家人,山庄也是家里的产业,各铺掌柜大抵也未多想。” 一击未中,曹環并不打算继续纠缠,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石荣,据被拐女子供词,她们不仅要学习歌舞,还会拉去陪酒,你究竟是自己享乐,还是逼良为娼,谋取实利?” “什么!你还敢把你那些狐朋狗友带到山庄里享乐!”石敬怒目圆睁,抬脚踹向石荣。 突如其来的一脚将石荣踹得跌坐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石敬上前一步,作势欲打。 堂上的贺明轻咳一声,沉声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石敬连忙转过身来,躬身抱拳:“大人,草民一时气急,绝无不敬各位大人的意思。” 贺明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会儿石荣也慢慢爬了起来,答道:“草民见旁人养的家妓能歌善舞,起了攀比的心思,又……又想炫耀一二,故偶尔叫上朋友一起吃酒,让她们作陪。” 又是狡辩!曹環心中翻了个白眼儿,还欲再问,却听贺明说道:“石荣,指使石青拐带平民女子,按律当绞刑。但念其自新,减罪一等,当流三千里。来人,将石荣押下去!” 曹環骤然转过身,贺明已站了起来。 案子结了。 堂下的石荣已被卫士架了下去,石敬也转身离开,同僚的脸上各个透着结案的欣喜,可曹環的心里却是空空的。 她慢慢后退两步,依靠在书案上,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贺明早已离开,几名同僚笑着朝她走来。 “怀瑕,你这次可立了大功。”周兆走在最前面,笑着锤了她肩膀一把。 “对啊,京兆府查了几个月,半点儿线索都没有,咱们大理寺一出手,嘿,十几天就查的明明白白。” “可不是嘛,咱们就三下五除二,真相大白。” “说真的,这次,多亏了怀瑕。” 眼看着几个同僚说着说着目光也再次汇聚过来,曹環只好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主要是大家配合得当,我岂敢贪天之功。” “怀瑕,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周兆不解地问道。 “我…”曹環犹豫片刻,“昨晚熬了一宿,有点儿累。” “正好,一起回值房吧,咱们还顺路。” 曹環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侧门的方向走。她走得很慢,落在后面。几名同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些什么,看样子兴奋得很。 等走到廊道上,一阵寒风吹来,激得曹環打了个激灵,她紧了紧领口,步子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等回了值房,曹環就瘫坐在了椅子上。桌子挤压的案卷快要摞成了小山,可她连翻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冷。 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向门口的小厮要了一壶热水。 捧起茶杯,暖意逐渐沿着手指延展至全身,曹環轻吹了几下,连续喝了几口,方才缓过来。 翻开案卷的时候,曹環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一股酸气涌了上来,她连忙用手扶着桌面,俯身干呕起来,咳嗽几声后,她慢慢坐正身子,喘息几下,又喝了几口热水,才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可是眼前的字,仍是像在纸上跳舞。 曹環揉了揉眼睛,怎么也打不起精神,便干脆趴到了桌子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快要落山,曹環向窗外望去,只觉得阳光异常刺眼。她随便收拾几下自己的东西,就匆匆下职了。 走回家的时候,天刚好黑了下来。 曹環没有吃饭的心 思,用热水泡了泡早上煮好的粥,胡乱扒拉几口,就洗漱休息了。 旦日清晨,阳光明媚。 推开大门,一阵微风掠了过来,曹環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她紧了紧领口,转身回家又加上一件厚衣服,才觉得好些。 整整一天,曹環都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她强撑着处理完了积压的公务,再一抬头时,已接近戌时。 壶里的水早就凉透,小厮们也都下职了。曹環皱了皱,裹上衣服准备离开。 街上的行人不多,清清冷冷的,曹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不多时,天上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落得很慢。曹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抱着肩膀,试图快步往家里。 可她根本走不动,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来。 偏生这个时候又起了风,雪片被冷风裹挟着迎面扑来,砸在曹環的脸上、头上,激得她一阵又一阵寒战。 所幸,在风雪更大之前,曹環终于艰难地走进了家门。 她强打着精神烧起一锅热水,换下被雪打湿的衣物,又将脸和头发擦干后,捧着汤婆子钻进了被窝儿。 曹環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两条小腿、两边肩膀更是酸痛到无法忍受。她想爬起来活动一下,可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又干又疼,就像三四天没喝水一般。 挣扎了几次,她想休息一下积攒力气,却不知不觉彻底昏睡过去。 “曹评事、曹评事…” 朦胧间,曹環听见有人在喊她,眼皮沉重的厉害,怎么也睁不开,嗓子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身体好像被什么外力扶了起来,靠在床头上,一碗热水被递到了唇边。 身体比理智反应得更快,她顾不得家里莫名进了生人的恐惧,只本能地吞咽着热水。 身体里的干热感慢慢被压了下去,曹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到底是睁开了眼睛。 还好,眼前的人是十七。 她又看向窗口,已经大亮了,搞不好还得被记一个旷工。 “多谢。”曹環的声音很哑,像是被沙砾打磨过。 “曹评事,你这是风寒,可你家没有枣子,只能给你煮些姜水。” “有劳了。”曹環虚弱地笑了一下,以示感谢。 十七将一把小凳搬到曹環床前,又把姜水和米粥摆了上去,嘱咐道:“曹评事,我不好久留在这里,等晌午我再来看你。” 说罢,匆匆离开。 “什么!她病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的?严不严重?”王禹忽地抬起头,急切地问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 “殿下。”十七停顿片刻,说道,“大概是风寒,昨夜病的,应该有些严重。” 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声音抬高了不少,王禹轻咳了一声,又道:“可请大夫了?” 十七看向王禹,明显愣了一下——曹環一个独居官员,病得连床都下不去,若是请来了大夫,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人帮她请嘛。 “没有。” “没有?”王禹的声音无意识地抬了几分,两根手指在桌上交替敲击了好几次,才道,“你带上刘大夫,去一趟曹環那里。” “现在?”十七推口而出,又闭上嘴巴。 “今晚。” 25. 赠食药反惹嗔怪 晌午时分,阳光把大地照得暖烘烘的。曹環这会儿已清醒了不少,她裹着被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却不住地打哆嗦。 她的目光投向床头的凳子凳子,那碗姜水早就见了底,曹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将一只手伸出被窝,撑着自己往床边蹭。 渴!好渴! 不管怎么吞咽、活动嘴巴,口中也生不出一点儿唾沫,连鼻子也干得快要喷出火来。 望了望桌上的水壶,曹環到底是慢慢趴回床上,四肢又酸又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积蓄了好一会儿力气,她努力深吸一口气,硬撑着坐了起来。 这一下,直教曹環一阵头重脚轻险些栽到了床下去。 双手分别按着床沿,曹環缓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阵晕眩感渐渐消失,她才慢慢站了起来。 刚迈出第一步,无力的双腿就害得她差点儿跪倒在地,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曹環的双手终于扒住了桌沿,她喘息几下,缓缓撑着桌子将身体站直。 一手继续按着桌子,另一只手则抓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顾不得壶中水早已凉透,曹環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一杯、两杯、三杯……可那水就像越过嘴巴和喉咙直接灌进了胃里,丝毫缓解不了干涸的喉舌。 软绵绵坐在凳子上,曹環再次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却不着急咽下,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润下去。 房门忽然响了一下,十七径直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大食盒。 看着只穿寝衣的曹環,十七腾得背过身去,连道:“对不起曹评事,我以为你在床上休息,我……” “没事。”曹環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也好,你扶我回床上。” “啊?”十七微微一愣,又道,“好。” 他连忙大步上前,将食盒放在桌子,又将一条胳膊递给了曹環。 曹環看了看他,轻笑一声,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站了起来。 “你好像有点儿害怕的样子。” “非……非礼勿视。”十七根本不敢回头。 “嗯……”曹環眨了眨眼,扶着十七慢吞吞走到床边,坐到床上后,又裹上被子。 “不对。”曹環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而看向往桌边走的十七,“今早你救我的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怎的这会子又顾虑这个?这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十七脚步一滞,撇了撇嘴,却笑道:“曹评事多虑了,今早是救人,事急从权。” 还没等曹環接话,他立刻话锋一转,说道:“殿下要我送了些吃的来,你趁热尝尝合不合口味。” 说罢,十七将桌子搬到曹環的床边,打开食盒的盖子,小心端出一碟糖,一碟小菜,一碗白粥,一个蒸碗,一只茶壶和一方小巧的泥炉。 十七替她摆好碗筷,后退两步方道:“曹评事,请慢用。” 拿起筷子,曹環先夹了一口小菜,脆爽地萝卜丝,带着恰到好处的咸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曹環又夹了几口,自觉口中舒服了不少,才端起粥碗,舀了半勺,送进嘴里。 米粒炖得已经开了花,入口带着一股鸡汤的香味,却不油腻。曹環看了看粥碗,不见半点儿油花,她用勺子搅了搅,也只见到几条细细的姜丝。 到底是皇子殿下,连白粥做得都如此精细,可不能浪费这顿突如其来的好饭。曹環这样想着又舀起一勺,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时不时再夹起一筷子小菜,竟把这“病号饭”吃出了滋味来。 喝完白粥,曹環的目光移向了扣着的蒸碗。 “这又是什么?” 十七掀开盖子,退下一步,又道:“是蒸梨,加了些蜂蜜。” 软烂的梨肉半浸在汁水里,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曹環挖了一块梨肉,不齁不腻,是淡淡的清甜,汁水润过嗓子时,连那股干疼感都被平复了下去。 “好吃。”曹環的双眼已经弯成了月牙,笑着看向十七,说道,“十七,能不能拜托你家殿下,再赐下官几碗蒸梨呢?” “曹评事放心,卑职一定将话带到。” 曹環点了点头,又道:“这壶是什么?” 十七替她倒了一杯,说道:“是紫苏水。” 接过杯子,曹環小心地抿了一口,只是淡淡的辛气,夹杂着几分清苦,并不似姜汤那般辛辣。 见曹環已吃饱喝足,十七又问道:“曹评事可要漱漱口?” “有劳。”曹環微微一笑,接过茶杯反复漱了几次,才躺回床上。 将桌子搬回原处,十七将小泥炉放到曹環床边的凳子上,又将盛着紫苏水的茶壶置于泥炉上。 “曹评事,这里面有一小块碳,若壶中水凉了,就温一温。” “好,替我谢过你家殿下。” 闻言十七嘿嘿一笑,轻快地说道:“卑职一定带到。卑职不宜就留,先行告退。” 说罢,他将那碟糖留在桌上,简单把餐具收进食盒,就快步离开了。 任务顺利完成,可交起差来,却有那么一丝费劲。 王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末了终于消停下来,随意往椅上一靠,目光定在十七脸上。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你这几天就在曹環那里照顾她,好过她一个人在家。” 十七赶紧低下头,试探着说道:“殿下,会不会有些不合适?” 英气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王禹心中也是犯了难,他方才正是纠结此事——十七一个大男人去照顾曹環确有不妥,把曹環一个人撂在家也不太合适。 揉了揉太阳穴,王禹终于说道:“只能你去照顾她。” “属下遵命。” “晚些时候,你带着刘大夫走一趟。”王禹再次嘱咐一句,便让他退下了。 “殿下放心。” 入了冬,午后得阳光西斜得很快,等到阳光打进屋子落下一道长长的光带时,曹環已盯着那壶紫苏水发了半晌的呆。 她当然更想要喝热水,可碳烧起来怕是又熏又呛,这还在床头,躲都没有地方躲。 天色已暗了好一会儿,曹環蛄蛹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壶身。 冰凉! 长长叹了一口气,曹環拔开火折子的盖子,吹了两下,点燃了泥炉里的碳。 火星落在炭块上,炭面逐渐变得暗红,没有烟,也没有什么怪味儿。 盯着那块碳看了一会儿,曹環才后知后觉道:“该死该死,我在这儿纠结了半 天,竟忘了那恶徒手里都是好东西!” 十七带着大夫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曹環靠在床头上,听见似乎有脚步声进了院子,瞬间警觉起来,房门被轻轻叩了叩,接着是十七的声音。 “曹评事,殿下让我带了大夫来。” “多谢。”曹環应了一声,又忙道,“稍等。” 她披上一件中衣,又把被子整理好,才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十七侧身让进一个穿深色斗篷的人。进屋后那人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他看了曹環一眼,走到床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脉枕,又盖上一块薄绢。 手搭到脉诊上,大夫闭着眼睛按了一会儿,少顷,让她换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看了看她舌苔,方道:“脉浮紧而数,舌苔薄白带黄,是外寒未解,里有郁热。”他顿了一下,又道:“曹评事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心里也存着事?” 这话正是点到根子上了,那桩拐卖案子结得曹環心中窝火,如鲠在喉,加上寒风一吹,冷雪一打,内热外冷,才激出病来。 “不错。”,曹環自然点了点头。 那大夫捋了捋胡须,龙飞凤舞地写下方子,说道:“今日带的药足够,借贵府厨房一用。” “多谢大夫。”曹環拱手作礼,手掌指向厨房的方向,说道,“厨房就在那边。” 等那大夫离开,十七又从食盒里端出了清粥小菜。 这次的米粥泛着浅浅的褐色,曹環看向十七,不由问道:“这次的粥这么这个颜色?” “这次换了杂蘑煨的,更清淡一些。” 曹環尝了一口,味道鲜美,却不厚重,确实更清爽些。 咽下口中的米粥,曹環看向十七的目光里已照往日多了三分友善:“这几天,确要好好感谢你们殿下了。” 犹豫许久,十七到底是开了口:“曹评事,我们殿下让我少一句话给您。” “说吧。” 这会儿曹環正挖着蒸梨,心情也愉悦得很。 “殿下说……”十七目不转睛地盯着曹環,“曹评事需得好好养病……” “多谢你家殿下的挂念……”曹環随意应付了一句。 “不然的话,你死了,他就亏了。”十七以最快的人速度说完这句话,立刻闭上了嘴巴。 “什么?!” 手中的勺子又被放回碗中,曹環没好气地说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十七连忙捂上嘴,身子却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尽力憋笑。 曹環也没想到自己把这话吐露出来,沉默许久,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曹環自己也想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就当我没说。”曹環端起蒸碗,把梨汁尽数喝了下去,心道,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有这样的饭菜了。 “这样,你可以告诉你家殿下。”曹環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就说曹评事听完,就说,多谢殿下挂念,若下官死了,最亏的还是下官自己,所以下官当然得活着。” 十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放心,曹评事,卑职会一字不漏转达给殿下。” 26. 休病假周兆来访 十七拎着食盒跳进院子的时候,曹環正裹着棉衣敲隔壁的墙。 “曹评事,你这是……” “嘘。”曹環秀眉一皱,竖起食指挡在唇上,扭头示意十七噤声。 她又努力敲了墙壁几下,终于传来一道男声。 “曹大人?是你吗?” “是我!”曹環大声答道,“张大哥,我这两天染了风寒,劳烦您帮我往大理寺送一份请假的文书。” “好,我这就过去取。” 瞄了一眼十七,曹環又道:“我包块小石头扔过去就行,省得过了病气。” “行,曹大人,你直接扔过来就行。” 从怀里取出写好的文书,曹環的目光向地面扫去,十七已快步走过来,将一块平滑的小石头递到她眼前。 “多谢了。”曹環轻声说道。 她将文书折成纸袋状,将石子放了进去,再将口折叠封住,用手使劲捏了捏,用力往墙的另一边扔去。 “收到了,收到了。曹大人放心,一会儿我就去大理寺。” “多谢张大哥。” “客气了。” 等隔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曹環才道:“请吧。” “曹评事请。” 曹環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十七跟在她后面,顺手关上了屋门。 食盒打开,先端出来的是一碟鸡丝炒笋、紧接着是炖蛋、汤羹和小馄饨。 抿了一口色泽金黄的汤羹,曹環抬眼看向十七,问道:“这是鱼肉羹?” “肉是鲫鱼肉,不过是用鸡汤炖的。”十七如实答道,“怎么?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曹環连忙摆摆手,她本以为是鸡汤,尝了一口肉才发现是鱼肉,便小心翼翼地喝起来。 一旁的十七看了她一会儿,又道:“刺已经去干净了,曹评事大可放心。” 闻言曹環只笑了笑,又用勺子搅了搅碗中的汤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心中却道,一条鲫鱼,去骨剔刺,用鸡汤炖,还配上火腿丝、笋丝和香菇丝,这哪里是吃鱼,根本就是吃工夫。 不怪晋惠帝何不食肉糜,感情不是傻,是真就那么认为。 腹诽归腹诽,曹環一口也没闲着,眼看风寒要好,那这佳肴必然要停,账也大概率要开算,便宜嘛,不占白不占。 等吃饱喝足,十七将热好的汤药端了上来。曹環扁了扁嘴,抱怨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药可不可以免了?” 十七还没说话,大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怀瑕,我是周兆,来看看你。” 是周兆的声音。 整个人骤然一僵,曹環转头看向十七,却见十七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大眼瞪小眼了几息,曹環抓起药碗,顾不得甜苦,“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这一遭,直苦得她舌根发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怀瑕?贺少卿让我来看看你。” 偏这时,周兆又敲了两下。 “来了!” 曹環大声应了一声,又低声对十七说道:“快收!快藏!” 十七手忙脚乱地把碗筷塞进食盒,扣上盖子后又道:“藏哪里?” 这个家,除了卧房处处都是一览无余,曹環长出了一口气,道:“要不塞床底下吧。” 抱着食盒蹲下身子,十七先看了看床底,又把食盒贴着地面滑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侧身挤了进去。柜子里挂着曹環的几件官袍和便衣,底下叠着厚衣裳,他缩在衣服堆里,把柜门拉上,留了一条缝。 取下棉衣,曹環正要出门,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披头散发,胸也未束。 糟糕!糟糕!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柜门前,曹環“嘭”地打开柜门,将十七撵了出来,嘟囔道:“净添乱!”随即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条裹胸布,手忙脚乱地往伸展开。 十七的目光顿了顿,赶紧转过身去。 曹環也懒得计较,急匆匆地往身上缠去,谁曾想忙中出错,缠上两圈就卡住了。急得她跺了两下脚,又解开重新缠。 “没事儿怀瑕,我不着急,你慢慢穿衣服,再收了寒就不好了。” 周兆的声音再次传来,虽不是催促,却等同于给曹環这个热锅上的蚂蚁填了一把温。 匆忙裹好束胸,曹環以最快的速度系好衣带,拉套上外袍,又对着镜子用木簪将头发尽数束起。 打量了自己几圈,曹環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闩。 周兆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兜橘子。他看见曹環,笑了笑说道:“贺少卿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些?” “好多了。”曹環侧身让他进来,“再歇两天就能上值。” 推开房门,十七早已躲回柜子里。周兆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又脱下棉衣放到一边,道:“你倒是舍得用好碳,暖暖和和的,又不呛人。” 怔了一瞬,曹環立刻摆出一副苦瓜脸,说道:“平日里也不舍得用的,只是这几天病着,不想太委屈自己,就把仅存的好碳都用了,都是银子……唉。” “东西不就是用的嘛。”周兆出言宽慰道。 曹環轻笑一声,将外衣放在一边,说道:“你倒是看得开,也是这么个理儿。” 周兆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忽觉得一阵香气钻进了鼻子眼儿,他吸了吸鼻子,问道:“好香啊!你这吃的什么啊?” 这一问,惊得曹環立刻后背一紧,麻意“嗖”地一下直冲后脑。她快步走到桌边,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周兆,说道:“还能是什么,就是白粥,加了点姜丝。你鼻子倒是灵,我怎么没闻着香气。” “你鼻子不通吧,风寒都这样。”周兆说着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笑道:“还行,这橘子甜的。” “那我再剥一个。”曹環说着又拿起一只橘子。 这一次的剥皮流程不太顺利,橘子皮被扒得细碎,有的橘瓣也被抠破了,就那么摊在桌子上,散发出几分清苦的香气。 曹環将橘瓣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咀嚼着,周兆又说了几句大理寺这几天的事——哪个案子结了,哪个案子又 卡住了,贺明最近在忙什么。曹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手却不停,很快移向了下一个橘子。 很快一股憋闷感席卷而来,曹環想要深吸一口气,却被束胸生生勒了回去。 惨了!惨了!方才她一时紧张,布条裹得太紧,现在放松下来,竟是有些透不过气来。 曹環把手肘搭在桌子上,向前微微躬身,试着慢慢吸一口气,还是勒。她又缓缓坐直身体,小幅度呼吸,似乎好了一些。 但这远远不够。 周兆讲了好一会儿,终于注意到曹環的脸色不太对,忙问道:“怀瑕,你这是怎么了?” “头晕。”曹環单手捂住头,“还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可不行,我去叫个大夫来。”周兆一边抓起外衣穿上,一边往门外走。 “没事没事。”曹環连忙叫住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就是累了。” “怪我怪我。”周兆摸了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贺少卿说了,不用急着回来,把病养利索了再说。” “多谢周兄跑这一趟。”曹環抓起棉衣,准备送他到门口。 周兆忙将她摁回椅子上,道:“咱们还将什么虚礼,你好好休息。”说罢,大步走出了去,又从外面将曹環家的大门关上。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曹環赶紧将手伸进衣服里,来回扯了好几下裹胸布,大口呼吸几下后,快步走到衣柜门口敲了敲。 “没事了,出来吧。” 十七这才从衣柜里钻了出去,抱怨道:“他再不走,我都要闷死了。” 曹環却是“哼”了一声,说道:“我才是憋死了,你先去把院门插上。” 等十七回来的时候,曹環已穿回寝衣,半靠在床上。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试图把床底下的食盒够出来,却不料连续几次都没有成功。 默默捂上眼睛,曹環干脆把床幔上的钩子卸下来递给十七。 “要不你用绳子拴着这个,把食盒勾出来?” 十七点点头,说道:“你这里有绳子吗?” “厨房里好像有吧。”曹環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敢确定。 看了看曹環,十七方道:“算了,我晚上再带件趁手的钩子来吧。” 站了一会儿,见曹環不说话,十七又开口说道:“曹评事,殿下说,过几天请你去别院一趟。” “啊?”曹環面露疑惑,心中暗骂道,这讨债也太快了些,嘴上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道:“什么事?” “殿下没说。”十七顿了一下,“但殿下说,这次不是讨账。” 不是讨账?这倒是奇哉怪也。曹環的眼珠转了又转,飞速思考着所有找她的可能,却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曹環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奈状,低声说道:“我可什么都没准备,真问我要什么东西,我可给不出来。” 见状,十七忍不住轻笑一声,说道:“殿下说,等你病好了,来一趟别院就行。” 27. 赏雪景鹿肉飘香 休沐那天,正值小雪节气。雪花片很大,却落得很慢,打着转地在天空中飘,倒是应景。 曹環早就睡醒了,仍赖在暖和和的被子里,不肯起床洗漱。 生病那几日积压了不少是,上职后她拼了命地赶,如今到了休沐日,倦怠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做什么都觉得没力气。 不多时,曹環的肚子长鸣了一声。 叹了口气,曹環披上外衣,不情不愿地下了床。 屋里的炭火还算足,曹環熄了十七带来的炭,换上自己买的普通炭——白日里烟大些也没什么,不如用那存货多过几个舒服夜晚。 走向屋门,却在推门之前停了下来,曹環转过头,目光落在桌子摆着的之前剩下的糕点上,她想了想,干脆就着冷茶吃了几口,总算打消了肚子的抗议。 屋里的烟气逐渐大了起来,曹環分别把堂屋的几扇窗子都调整到只留一道窄缝,便哆哆嗦嗦地转身钻进书房。 书房比卧室稍小,内设了一方小榻,曹環从书柜底层拿出一本话本子,摆好榻上的软枕后直接歪了上去。 这正是“雪夜封门读禁书”。 虽然不是夜晚,也不是禁书。 她这样想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摇摇头,翻到插了书签那一页。 那是一本志怪话本,讲的是书生在古寺遇到女鬼的故事,曹環一边忍不住去想象那个情景,一边又把自己蜷得更紧。 几次把话本放下,几次又把话本拿起,曹環在小榻上扭来扭去,最后硬是把自己扭到了角落里。 正读到“第二天晚上,那书生便按那道士的指引躲在房间的一角,忽然阴风大作,烛火明灭,不多时,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啊——”曹環立时一惊,双腿直蹬,展开话本挡住自己的脸,拼命往后躲去,偏生身后已是墙壁,后脑勺也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哎呦。”曹環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揉揉脑后,“嘶。” 这一痛,她人也清醒了三分,将话本塞到软枕底下,她顾不得披外衣,径直走到门口处,没好气地说道:“谁呀!” “是我,曹评事。”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正是十七。 “你可真会挑时候!”曹環嘟囔了一句,随即打开房门。 见曹環一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子,十七心道了一句,殿下还没开始惹她吧?又问道:“曹评事,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曹環别过头,侧身将他让到屋里,“你们殿下又要做什么?” “殿下有请。” 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曹環问道:“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曹環的声音顿时抬高了八度,又补充道,“那他得等着了。” “这……”十七面露难色,“烦请曹评事尽快。” “可以。”曹環勾起嘴角,“那你去厨房,帮我烧一锅水,我还没有洗漱。” “好。”十七摇了摇头,转身向曹環家的厨房走去。 曹環收拾洗漱这段功夫,十七已有些坐不住,不为别的,是呛。 “曹评事。”十七咳嗽了两声,“你用的这碳也太呛了。”他这样说着,还用手在自己面前挥舞了两下。 目光循声瞥向十七,曹環不由得腹诽道,到底是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这日子听起来就比自己这个八品官强。 “就是最普通的木炭,呛点儿也正常。”她淡淡开口解释道。 一旁的十七尴尬地笑了笑,默默走向窗边。 等曹環收拾停当,已到了巳时。曹環裹上棉衣从里屋出来的那一刻,十七的嘴角轻微地抽了抽。 “曹评事。”他犹豫着开口道,“你就穿这个去?” “不然呢?”曹環低头看了看自己,并未看出半分不妥之处。 十七张了张嘴,到底是憋出来一句:“会不会,过于厚重了些。” “厚重?”曹環像看异类一样看着十七,撇了撇嘴,说道:“这天寒地冻的,我可不敢穿太薄。” “好好好。”十七不敢多说,又打量了一眼曹環,嘟囔道,“这也不是不行。” 屋外的阳光正好,雪仍慢悠悠地飘着,积在地上薄薄一层,亮晶晶的。 车轮压着积雪,偶尔传来嘎吱声,马车走得很慢,摇摇晃晃,但里面放了炭盆,曹環穿得厚,半分也感觉不到冷,反而被烘得昏昏欲睡。 下了马车,曹環也终于看清了别院的庐山真面目,院墙很高,外围的树不少,但离院墙有一段距离,这种能起到隔绝作用,却藏不住人的设计,必然是用了心的。 她匆匆望了半圈,才跳下马车。 十七引着她,仍是从角门进去,只是穿过廊道后走了另一个方向。 拐了几个弯,便到了游廊尽头,踏上青石台阶,就到了敞榭。 临水的一面半卷着帘子,雪中湖景一览无遗。两侧则临时安了木窗,隔绝风雪,一圈的美人靠也都铺上了几层锦垫。 榭心的石案上一具矮足方铁炉,膛内填着上好红罗炭,烧得通红。炉口架着铁丝蒙,细密铁线织成网面,大概是用来烤肉。 石案旁则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朱漆木椅,王禹穿着一件玄色轻裘,内里衬了件红底织锦缎袄,正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玩着桌上的酒杯,听到声响,他忽一抬头看向游廊,双眼正对上曹環的眼睛,笑道:“曹评事来了,快请坐。” 曹環的脚步却顿了一下,心道,他莫不是给我摆了鸿门宴? 不会要烤兔子给我看吧! 思及此处,曹環不由蹙了蹙眉,片刻后,走到王禹旁边的椅子处端端正正坐下。 “不知殿下今日唤下官来这里,所谓何事?” “赏雪、吃饭。” 赏雪?吃饭?听着风雅,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曹環也不说话,只看着王禹,装出一副等待下文的样子。 见她沉默不语,王禹笑道,“曹评事不必拘谨,今日不言正事。” 有了这道保证,曹環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脸上的表情也逐渐放松。 王禹挥了挥手,一名侍女端上来温好的酒壶,小心斟了两杯后,恭敬退下。 盯着面前的酒杯,曹環攥了攥手指,一双杏眼也眨巴了好几下,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听王禹说道。 “曹评事放心,这只是甘醴,不醉人的。” 曹環浅浅一笑,端起酒杯,说道:“先前多亏殿下照拂,这杯酒,下官敬殿下。” 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王禹看了曹環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帮我做事,我又岂能让你受那样的罪?” 总算说了句人话。 “承蒙殿下体恤,下官定尽心竭力。”曹環说罢将酒送到唇边轻抿一下,甘醴入口甜润柔和,确不醉人。 一旁的王禹则是捏了捏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先尝尝鹿肉吧。” 那副淡淡的腔调让曹環瞬间一头雾水——这是又哪里惹到他了?一个人怎么可以阴晴不定到这种地步。 侍女端着盘子,将炙烤好的鹿肉呈上,炙好的鹿肉整整齐齐码在银盘之中,肉片边缘微微蜷曲,带着一层浅淡的焦蜜色,泛着莹莹油光,香气扑面而来。 那侍女小心拿起银筷为王、曹二人布菜,再后退几步轻声道:“殿下、曹评事,请慢用。” “曹评事,请。” 曹環点点头,夹起面前的鹿肉送入口中,这肉外层微焦,内里却细嫩得很,调味不重,极有食材本身的鲜美。 不多时,又一盘炙烤好的鹿肉送了上来,曹環夹起一块,肉片依旧软嫩多汁,只是炭火的焦香之下,多了层层香料的气息,与肉香相得益彰,吃起来则是另一番滋味。 “曹评事喜欢哪一种?”王禹看向曹環,随意地问道。 “下官……”曹環舔了一下嘴唇,答道,“殿下这儿的东西都极好。” 王禹轻叹一声,说道:“今日小酌,曹评事不必如此拘谨,不如这样,私下里就以字相称,你也不必一口一个下官。” “这……下官不敢。” “随你吧。”王禹微微一笑,“反正我以后只叫你怀瑕。” 尴尬得笑了笑,曹環露出一个你怎么样都好的表情,默默低头吃菜。 几轮菜上过,曹環逐渐有些燥热,脸颊也微微泛红,她不禁松了松领口,仍觉得有些热。 这也难怪,烤炉置于敞榭中,烤起肉来本就源源不断地散热,木窗边又摆了炭盆,穿着厚棉袄,待久了自然坐不住。 犹豫片刻,曹環脱下棉袄,起身将其放在美人靠上,又坐了回来。 只着夹袄果然舒服了不少,连端杯、拿筷都比刚才轻松。曹環吃了几口之后,又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远处。 雪仍在下,天色也有些发白,湖边柳树的枯枝尽数垂着,像是在宣纸上草草勾勒了几笔。 她托着腮,斜靠在椅子上,偏这时一阵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曹環不由得缩了缩肩膀,目光也瞄向了一旁的棉袄。 她正纠结着,王禹已将一个手炉递到她手中。 暖意顺着手掌缓缓流进全身,曹環忙道了一句:“多谢殿下。” 王禹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柔声道:“这夹袄难以抵御寒风,若你不嫌弃的话,我叫她们取一件轻裘来。”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回暖房也行,那边更舒服些。” 转了几圈膝头的手炉,曹環才说道:“麻烦殿下叫人去取轻裘吧。” 王禹点了点头,叫来身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她就匆匆退下了。 “冷得话,不必勉强,别到时候又病了。” 曹環笑道:“殿下放心,下官平素身体还可以,上次只是意外。” “哦?”王禹的目光再次落到曹環身上,问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怎么案子破了,石荣揪出来又判了流刑,你倒是病了。” 深深看了一眼王禹,曹環缓缓开口:“殿下以为,这案子真的算破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有些发颤。 28. 饮甘醴曹環失言 雪飘得很慢,落在冰面上,落在枯草上,落在枝条上……好像要把这方天地的一切都染成纯白色,积雪之下的是什么,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赏雪,自然看得是雪,扒开积雪,便不叫赏雪了。 王禹沉默许久,方道:“我以为这案子只算结了。” 曹環嗤笑一声,脸上已带了三分醉意,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而大笑起来:“殿下说得对,只算结了。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怀瑕。”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王禹就没了下文,曹環只是转头看向他,也一言不发。 四目相对,王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醉了,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走向临湖那一边的美人靠。 良久,他微微回头,轻声道:“你觉得这个案子怎么才算是破呢?” “破?”曹環将手炉“咚”地放到桌上,随即踉跄地站起身,歪歪斜斜地走到王禹身边,说道,“水落石出方为破,水落一半,就着急挖了块石头定罪,殿下以为这算什么?” 北风掠过,王禹皱了皱眉头,连忙扶着曹環坐回去,又把手炉塞回她手里。 “算破了一半。” “对,你我都心知肚明,石荣不过是个替罪羊罢了。”曹環自嘲般地笑了笑,又喝了一杯,才补充道,“若非我查得紧,连这种像点儿样子的替罪羊,他们都不肯卖。” 王禹的眼眸中似有星光,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侍女已捧着那件白色的轻裘走来,便伸手接过,抖落了一下展开,再披到曹環肩上。 柔软的皮毛贴了上来,隔绝了北风带来的寒意,曹環起身将裘衣裹紧,又无意识地拢了拢领口,才后知后觉道:“岂敢劳烦殿下……” “举手之劳罢了。”王禹叹息一声,指着湖上的雪景,缓缓开口说道,“怀瑕,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吗?积雪之下埋了太多东西,可除了真正在乎的人,没人想知道。” 闻言曹環垂下眼眸,片刻后抬眼看向白茫茫的雪景:“可就算是这样,世上也总要有一个在乎真相的人。” 王禹再次将目光落到曹環身上,她的双颊微微泛红,醉态已显,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执着,言语间也露出三分少年心性。 “怀瑕。”王禹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觉得,靠你或是几个愿意在乎真相的旁观者,凭借一己之力,就能让世上不会再有冤案?” 曹環皱着眉,默默垂下头。她学得是法令律例,考得是明法科,做得是大理寺评事,可王禹这句话问得她心虚、问得她羞愧。 “我不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良久,她又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可以尽量,让自己周围没有冤案。” “好一个让自己周围没有冤案!”王禹久久地盯着曹環,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如果执意这样做会让你付出代价呢?” “代价。”曹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殿下,我本来走得就是一条死路啊!” 对面的王禹不由得瞳孔一缩,他再次打量起眼前的曹環,追问道:“那你……” “逆水行舟,尚可不进则退。百川入海,哪有回头之机?”曹環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偏要做那气势磅礴的黄河,是明察之功,还是欺君之过,自有后世说。” 怔了许久,王禹才道:“你知道你说这番话的时候像什么嘛?” “像什么?”曹環立刻追问道。 “像个苦口婆心劝谏君王的老御史,好像下一刻就要触柱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直把曹環逗得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好不容易忍住笑,她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莫要再打趣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觉得死和死还不一样呢。”王禹适时地接出了这句话。 “啊?”曹環的眼珠转了转,目光里已多了三分清明,“这是十七告诉殿下的?” “当然。” 尴尬地挤出笑容,曹環连忙追问道:“十七一般都会转述些什么呀?” “全部。” 倒吸了一口气冷气,曹環攥紧了衣襟又放开,反复几次后才道:“比如呢……” 看着一瞬间从大义凛然切换成小心翼翼的曹環,王禹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道:“比如去大理寺拎你出来、再比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曹環那张因酒力而红扑扑的小脸骤然就白了,忙道:“殿下不必再说了,下官知错!” “好,不说了。”王禹见好就收,他将侍女送上的梨盅往曹環面前推了推,说道:“那么,我们心有大义的曹评事,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呢?” 冷风再次灌了进来,划过曹環的脸蛋,醉意顿时又醒了几分。她的脑子想要拒绝这个提议,可最终还是道了句:“殿下请讲。” 王禹没有立刻开口,而转动着手中的手炉,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怀瑕,你扮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是不是很累啊。” 明明是要讲一个故事,开了口却是先问自己,曹環被他这一问搞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她眨了眨眼,如实答道:“确实。” 叹息一声,王禹轻声细语地说道:“我也在扮,扮一个废柴,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信了。” 闻言曹環骤然一惊——这种要命的话岂是自己能听去的?醉意立时全无,头脑却不能在一瞬间恢复清明。 是应该继续装醉,还是借故逃跑? 单手扶着太阳穴,曹環歪着头、眯着眼,一副受酒力影响的样子。 见她如此,王禹又道:“这里风大,你又喝了不少甘醴,这会儿怕是不舒服了,不如我们先回暖房吧。” 曹環眨了眨眼,轻声道:“都依殿下。” “那好。”王禹说着站起身,示意侍女在前方引路,自己却没有再动,只把目光投向曹環。 一旁的曹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摇晃,稳定片刻才迈出第一步。 这时,王禹也才动,他的目光几乎黏在曹環身上,人也保持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游廊不长,雪只积了薄薄一层,曹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小心。 暖房就在这段游廊的尽头,曹環迈上台阶,却不料雪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脚下一滑,瞬间失去了平衡。 慌乱中,曹環连忙整个人朝着一边的廊柱靠过去,但王禹的动作 更快,他上前一大步,稳稳托住了曹環的两只手肘。 原地蹬了两下,曹環终于稳住身形,惊魂初定,她回头看向王禹,忙道了句:“多谢殿下。” 看了看王禹的手,却见他没有任何要放开的意思,曹環随即秀眉一蹙,大步向前迈去。 但那台阶上的冰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这一次,她脚下又是一滑,竟向前栽去。 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地面,曹環赶紧伸手去撑,双脚也不断蹬地,力求不把自己摔扁。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王禹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 僵了一瞬,曹環借着王禹的力站起身来,旋即靠上了身边的廊柱。 王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很快收了回去,背在身后。那张俊秀的脸上已泛起两片红云,一双眼睛也慌忙移向别处。 对面的曹環强忍住了撇嘴的冲动,腹诽道,他这副表情做给谁看?好像我占了他便宜一样,爱逛青楼的大尾巴狼一条还装上了? 她慢慢转过身,扶着廊柱,小心再小心地往前走去,王禹仍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默默跟着她。 刚走到暖房门口,一旁侍女便早早上前,伸手撩起厚重的青绒棉帘。帘幕一掀,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这间暖房不大,地底火龙烧得极旺,暖意自脚下缓缓升腾上来,身上那点儿风雪带来的寒气也很快散尽。 王禹脱下裘衣,顺手交给侍女,曹環见状也将裘衣脱下,一名侍女忙走上前来小心接过。 “累了吧,去那边靠一会儿会舒服些。” 顺着王禹的示意看去,曹環转过身,只见临窗处安置着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着厚褥,搁着两个引枕,旁边设了一张矮几,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青瓷杯。 不敢太过放肆,曹環只浅浅地依着引枕,人仍算较为端正地坐着。 王禹看了看她,到底是没有开口,只在榻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一名侍女走上前来,为他们倒好茶水就退下了。 “热茶解酒,不妨尝尝。”王禹说着手掌一摊,指向茶杯。 “多谢殿下。”曹環端起茶杯,喝下一小口,暖意沿着喉咙一路到胃里,舒服极了,她顾不得是不是牛嚼牡丹,又喝了好几口,才肯罢休。 “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把故事说完。” 不等曹環答复,他又苦笑着补充道:“如果没兴趣的话,就歇一会儿再回去。” 这便是把选择权抛给了曹環。她盯了王禹好一会儿,却读不懂对方眼中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太复杂了,又或许是对方刻意在隐藏些什么。 鬼使神差地再次说出“殿下请讲”那四个字后,曹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话以出口就没了反悔的余地,若有朝一日真招来祸患,也只能认了。 “好。” 王禹说话的调子也轻快了不少,眼中也闪过了一地难以置信。 “怀瑕,其实我们差不多。”他的声音逐渐沉了下去,“过去的任何一天,我若装不下去了,怕是都过不了太久,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这话一出,曹環陡然一惊,手中的茶杯不受控制地重重放到桌上。 所以,他这是,保命?! 29. 避寒风暖阁交心 地底的火龙隐约传来几声闷闷的响动,窗外的雪片被风卷着擦过厚窗纸,发出沙沙的细响。 王禹看着曹環,曹環盯着茶杯,暖房一时间落针可闻。 食指腹来回蹭了几下茶杯壁,曹環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王禹,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三分恐惧、五分不解和两分复杂。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下官这个?” 王禹将一只手肘搭在矮几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却始终盯着曹環,郑重其事地说道:“因为你是这世上还愿意去在乎真相的那几个人。” 怔的这一瞬连呼吸好像停了一息,气血骤然涌了上来,她一推茶杯,刚要开口,却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巴。片刻后,她的眼神亮了亮,笑道:“殿下在赌。” “哦?”王禹摸了摸下巴,故作不解地说道,“怀瑕何出此言?” 将身子微微前倾,曹環的双眼眯了眯,才缓缓开口道:“殿下需要一个尽心尽力做事的曹環,而不是一个中规中矩做事的曹環,便用了激将法,给下官戴高帽,是也不是?” 这番说辞一针见血,直叫王禹摇了摇头,随即尴尬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 他单手指向曹環,说道:“曹怀瑕啊曹怀瑕,你当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肯留啊。” 曹環略一歪头,笑道:“殿下还没说,是也不是。” “是。”王禹大方承认,又认真地补充道,“但不全是。” “哦?”曹環眼眸一动,顺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追问道,“还有什么?” “想知道?”王禹转了转手中的茶杯,狡黠一笑,“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以后再告诉你。” 曹環的目光瞥向王禹,随即垂下眼,说道:“是下官多言了。” 见她如此,王禹忙道:“今日所言绝非单纯利用,只是别的缘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许久才挤出一句,“现在不方便说。” 再次看向王禹,曹環能从他的眉间寻到几分窘迫,对这话的疑虑也消解了几分,但所谓别的原因,王禹不肯说,她也不好追问,只能暂且撂下。 转了转眼珠,曹環心道,知道一句是祸,知道三句也是祸,不如多知道几句,说不准还能躲祸。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曹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经意地说道:“殿下要扒开的,是李家那件事的真相。” “正是。” 食指轻挠了两下桌面,曹環随即向前微微探身:“殿下,是不信当年的调查结果?” 挺了挺后背,王禹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那双嘴唇也有些微微发颤。 “我不信,我母妃也不信,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又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两个舅舅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就算有人煽动,至少我小舅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笃定,可越是这样,曹環就越是心慌,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可王禹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们不信没有用。”王禹慢慢闭上眼,头也垂了下去,“父王信了。” 他的呼吸声很重,等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帮我抄录的那份案卷,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可是我什么都看不出开,我只是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殿下……” “抱歉,我是失态了。”王禹说着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供职大理寺两年,曹環不是没见过冤案平反,不得昭雪时,家属心心念念,只凭这一口气吊着,真相大白时,也不过是一时的激动和无尽的怅然若失。 “我母妃,自尽了。”他的声音越发哽咽,眼圈也有些泛红,“后来,照顾我的嬷嬷也中毒而死,因为她会替我先尝每一次的饭菜。” 曹環倒吸了一口冷气,无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唇。 “有人要杀我。”王禹再次看向曹環,“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废物,因为容不下一个废物的人,父皇也不会考虑他。” 他忽然笑了,很释然的那种。 “还好,我猜对了。” 心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曹環垂下眼,心中暗自推算了一下,那个时候王禹大概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曹環最大的愁苦就是担忧自己能不能考中秀才,可十二岁的王禹却已经逐渐学会在波云诡谲中自保。 曹環的手不由自主地拍了拍王禹的手背,好像眼前之人并非高人一等的王公贵族,而是一个忍辱负重、期盼冤案昭雪的普通人。 “我答应你,会尽心尽力查这个案子。” 王禹的目光落在曹環的手上,继而抬眼看向曹環,说道:“我信你。” 看他的眼睛,不像在说假话。 盯了王禹一会儿,曹環方觉有些失礼,她“嗖”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茶杯,又搭在面前的桌沿上。 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申时?” “已经酉时了吧,一转眼,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 “那下官不便再多叨扰了。”曹環说着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王禹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说道:“你喜欢的那个梨盅,我叫厨房又炖了一碗,这会儿估计还没好,不如再坐一会儿,拿了再走。” 听到“梨盅”二字,曹環哪里还肯拒绝,悬在半空中的脚也落回了原地,嘴上却推辞道:“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低声唤来侍女,重新上了一壶热茶,王、曹二人也顺势坐回美人榻上。 沉默许久,曹環试探着先开了口:“之前那个主审官,殿下可查过?” “查过。”王禹点点头,“是杜家人,只不过是旁支的。” “殿下是说,兵部尚书杜广?” “不错。”王禹捏紧了茶杯,“但杜家,当时远没有能力去炮制如此大的一场阴谋。” “殿下的意思是,还有更大的幕后黑手?” 话音刚落,曹環陡然打了个激灵,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迅速炸开,又迅速消失殆尽。 她迅速低下头,闭口不言,可那骤然惨白的脸色却出卖了她。 看出曹環的不对劲,王禹不由得追问道:“怀瑕,你想到了什么?” “我。”曹環的双手紧攥着衣襟,一双眼睛瞟来瞟去,就是不敢看向王禹,良久,才说道:“我是想,自古文官与武将之间不大和睦,或许是几个文官群而攻之,杜家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抿了一口热茶,王禹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矮几上,说道:“怀瑕方才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这样说着,目光投向曹環,锐利如刃。 无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曹環的心跳几乎停了半拍,她慌忙低下头,说道:“不知当时朝中文官之首是何人?下官方才不过胡乱臆测,还请殿下恕罪。” “这不是就巧了嘛。”王禹的声音沉了下来,“当时的中书令,正是本朝国丈。” 曹環咬了咬嘴唇,她的双手已有些颤抖。王禹早早就是奔着马家查的,他的怀疑对象一直都是马家! “怎么?怕了?”王禹说着凑近了几分,又道,“怀瑕若不敢再查下去,我绝不勉强。” “不。”曹環微微挑眉,努力让神色和语气都平静下来,“只有案中存疑,我必要一查到底。” 这话不是假的,可此刻曹環的心跳得厉害也是真的。她不免心中叫苦,暗叹道,若是打了退堂鼓,怕是明天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虽然人早晚要死,但晚死总比早死强。 “好。”王禹端起茶杯,又道,“不如就以茶代酒,愿你我二人顺利查明此案。” 曹環忙端起茶杯,与他轻轻撞了一下。 这时,恰有侍女来报——给曹评事准备的食盒已经装好了。 闻言曹環赶紧站了起来,说道:“多谢殿下款待,叨扰许久,下官不敢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 “怀瑕,这是……”王禹的调子冷下了三分,“准备逃吗?”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啊。” 岂料王禹反而轻笑一声,说道:“适才不过是玩笑罢了,怀瑕不必过度紧张。” 果然,这个“恶徒”就做不了太久人,亏自己方才心中还同情他来着,真是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曹怀瑕与王禹…… 心中早已恶语相向,曹環面上仍不敢显露半分,接过侍女递来的棉袄匆匆穿好,又规规矩矩地给王禹行了个礼,这才往门外走去。 哪曾想,王禹披上裘衣也跟了出来。 门帘一掀,冷风扑面而来,曹環转过身,说道:“风寒露重,还请殿下留步。” 久久地看着曹環,王禹终于吐出一句话:“走路注意脚下,多看路。” 下午游廊的那一幕幕瞬间涌入曹環的脑海,她脸颊一烫,忙低下头,低声道:“多谢殿下关心,下官谨记。” 说罢,赶紧转过身,快步跟着引路的侍女往前走。 回去的这一路十分顺利,顺利到曹環打消了再来王禹这里先需要先看黄历的念头。走上马车后,她干脆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30. 逢不平驱车许州 曹環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有些暗。她坐在床上低着头呀,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方才梦见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在跑。 掀开被子,曹環转过身来,准备下地,忽觉得两条腿酸疼酸疼的,抬都抬不动。 用手使劲敲了敲小腿肚,那股酸疼感才暂且压了下去,曹環忍着疼烧了一锅热水,一边泡脚,一边又将热帕子敷在小腿肚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好转。 这一番折腾完,天早已经大亮。 匆匆洗漱穿衣,曹環顺手拿起一块昨晚剩下的酥塞进嘴里,又抓了两块,这才风风火火地往门外走去。 她平日上下职都是步行,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可今日腿还酸着,走走停停,不免慢了些。 还没走到大理寺门口,曹環就听见前方一阵喧嚷,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在和门房争执些什么。 又往前走了两步,曹環才大致听清,那乞丐翻来覆去也就一句话——大理寺不是断案的地方吗,为什么不能告状? 门房也就一句话——大理寺管的是杀人放火的大案子,你要告状先去你在的州府告。 两个人吵吵嚷嚷,谁也不能说服谁。那乞丐急了,要直接往里闯,门房便去挡,来回几次,竟是推搡起来。 曹環快走两步,正打算问个清楚,谁曾想刚走到乞丐身侧,那门房已不耐烦了,不再单纯挡着,反而伸手去推乞丐的肩膀。 “走走走,别在这儿堵着!” 那乞丐被他冷不防一推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正好撞在曹環身上。 可怜曹環两腿本就酸软,被这么一撞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双手在空中来回划拉好几下,人又连续退几步,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跤还真是该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幸亏穿得厚实,不然又要告假。曹環一边这样想,一边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先站起来。 门房先反应过来,看清来人,脸色刷地白了,赶紧跑过来,问道:“曹评事,您没事吧?”说着伸手去扶她。 借着门房的力,曹環顺利站了起来,又拍了拍衣袍上的雪,说道:“没事没事。” 那乞丐也傻了,愣在原地,随即扑通跪下:“大人是曹评事?破了拐卖女子案的曹评事?求大人帮帮草民,草民来世愿意当牛做马……” “大叔快快请起。”曹環连忙将人扶起,温声道,“我是曹環,但方才门房说得也不错,大理寺确实只管重案要案,若是普通纠纷需得去县衙告。” “我去告了!”那乞丐梗着脖子大声说道,随即又垂下头,“没成,反说我是诬告。” “诬告?”曹環眼眸一动,对门房说道,“你带他先去耳房坐着,我去去就来。” 猛一迈开大步,曹環忽觉得胯部一阵钝痛,她咬着牙,收敛步幅,用手捂着胯部向前走去。 穿过廊道,一转弯就是林鹤等人的值房,曹環敲敲门后就将门推开,径直走到林鹤跟前。 “鸣之,帮个忙,跟我走一趟。” “啊?”林鹤放下笔,脸色还有些茫然,人却已经老实站起来,跟着曹環往外走去。 曹、林二人刚一进耳房,那乞丐立刻站了起来,一脸的局促不安。 “大叔请坐。” 曹環伸手示意,随即和林鹤坐到了那乞丐对面,见林鹤已用镇纸将纸压好,她才开口问话。 “大叔,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所告的是何事?”曹環停顿了一下又道,“不用着急,慢慢说。” 那乞丐咽了口唾沫,才道:“草民沈达,许州人士,本是个商人,六年前,草民外出跑商,遇上战乱,又生了重病,便拜托临县的杨弘替我回乡捎个口信,去年,小人好不容易回到家乡,却不想那杨弘假称小人已死,又哄得我妻下嫁于他,占了我的家产。” 沈达就这样一句一句地说着,时不时还比划两下,曹環让人给了沈达一杯温水,等他平静下来,又开口问道:“你与杨弘本就认识?” “不算本就认识。”想到这里,沈达懊悔地捶了捶大腿,叹息一声道,“只是外出跑商时遇到的,因他是临县人,也算是半个同乡,那时候有战乱,都躲着,等要起程的时候我却病了,就托他给家里捎个报平安的口信儿,又给了他一块玉佩权当信物,谁知道……唉……” “那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家乡,又状告杨弘的?”曹環有意重复了一遍时间点。 “去年啊。”沈达不假思索地答道,“去年,草民回到家乡,发现此事,遂将杨弘告到官府,可官府却说,沈达已死,草民是诬告,草民气不过,又去州府告,州府的人还是这么说,还说,再告就要判草民徒刑三年!” 曹環和林鹤对视一眼,均微微点了点头,“五听”之法他二人早已烂熟于心,方才那沈达说话的时候,眼睛可以直视他二人很久,内容条理分明,并无改口和啰嗦,讲到后两句脸色才有些发红,呼吸也略显急促,但非心虚而是愤怒,答话时也未心神不宁或反应迟疑,可见大概率不是说谎。 如果沈达没有说谎,那有问题的就是县衙和州府! 林鹤将供词递给曹環,曹環快速浏览一遍后又递给沈达,让他签上姓名,又道:“沈大叔,你这个案子可能有些复杂,容我禀明上司,再做决定。” 沈达连忙跪了下去,说道:“曹大人,草民求求您了,一定要替草民做主啊!” “大叔快别跪了!”曹、林二人连忙起身,好歹将沈达拉了起来,又安抚几句,才安排门房带沈达去一处能休息的地方去歇着。 “怀瑕。” 曹環拿着供词正要往外走,林鹤忽然叫住了她 “嗯?”曹環微微回首,问道,“何事?” 林鹤上前几步,低声道:“怀瑕,这案子怕是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多谢。”曹環说着拍了拍林鹤的肩膀。 望着曹環远去的背影,林鹤久久伫立在原地,他一直都知道,曹環不会听进去的——听进去了,就不是他曹怀瑕了。 拿着供词来到贺明的值房门口,曹環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 “见过贺少卿。”她站定施礼后,上前一步说道:“贺少卿,今早门口有个告状的乞丐,下官多了几嘴,发现事有蹊跷,特来禀报。” 说罢,递上沈达的口供。 贺明接过口供,先是“嗯?”了一声,又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答话,他的目光慢了下来,眉头也越皱越紧,放下口供,他抬眼看向曹環,严肃地问道:“打算查下去?” “是。” “以什么名头?” 犹豫片刻,曹環方道:“疑似玩忽职守或徇私枉法。” 闻言,贺明笑出来声来,说道:“你倒是滴水不漏。” “全仗少卿教导有方。”曹環拱手答道。 “你呀。”贺 明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说道:“核查疑狱得有确凿的证据,单凭这份口供可不行。” 垂下眼眸复又抬起,曹環试探着问道:“少卿的意思是?” “先去一趟那个沈达的家乡。”贺明抬手一指,“他说自己是沈达,官府却说不是,那就让同乡辨认,一辨便知分晓。” 曹環退后一步,拱手作礼:“下官这就动身。” “让林鹤……”贺明“嘶”了一声,改口道,“让周兆和你一起去,记住,先不要惊动县衙的人。” “下官遵命。” 从贺明的值房出来后,曹環直奔了周兆的值房。 “周兄,咱们得去许州走一趟了。” “许州?”周兆往椅背上靠了靠,问道,“又是什么案子啊?” “路上细说,门房坐着那个沈达,咱们得带着他一起。”曹環捶了他一把,“今天就动身,未时城门口见,得套辆车,你可别磨蹭。” “放心吧、放心吧。”周兆一派胸脯,“未时,我带着人、赶着车在城门口等你。” 曹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值房,又拐回沈达那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见曹環推门进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先开口。 “沈大叔,一会儿我们这儿的周评事来接你,我们一起回趟许州。” 沈达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他又要跪下,被曹環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胳膊。 “曹大人……” “别跪了。”曹環把他扶稳,“我得回家稍作收拾,未时我们就出发。” 说罢,曹環匆匆向外走去。 走出大门几步,曹環忽然就停下了脚步,她转了转眼珠,掉转方向去了门房。 “今天这事儿,可别外传。”曹環的语气严肃了不少。 那门房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曹评事,我这张嘴,你就放心吧。” 曹環也笑道:“我自然是放心你的,只是习惯性地说一嘴,莫怪莫怪。” “哎呀,曹评事客气了。” 寒暄几句,曹環才放心往家走。 行装收拾得很快,曹環检查了一遍自家院子,回到正屋把包袱往肩上一背,就准备出发。一个人影从墙头落了下来,稳稳挡在她面前。 “曹评事。” 曹環脚步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叹了口气,抬起头:“十七,我今天有公务,真的很着急,如果你家殿下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十七看了看她肩上的包袱,问道:“曹评事要出远门?” “许州。”曹環没打算瞒他——反正瞒也瞒不住。 十七沉默了一瞬,又问:“去多久?” “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曹環答完,歪了歪头,警惕地问道,“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十七没答她,只低声道:“曹评事,请等一刻钟再走。” “等一刻钟?”曹環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去告诉殿下。”十七身形已经掠上了墙头,声音从半空里落下来。 “我到时候就会自行离开!”曹環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句,转身往屋里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嘟囔道:“我听他的干什么?” 呵了一口气,曹環坐在凳子上,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他跟着我还能安全点儿,也不是坏事。” 正好也看看,王禹究竟能有几分本事。 31. 得实证星夜返程 冬日的午后最是舒服,日头晒得路面上的雪化了大半,曹環背着自己那个小包袱,不紧不慢地紧着有太阳的路走,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待走出城门几步,就看见坐在马车上的周兆朝她招了招手。 “怀瑕,这边。” 快走了两步,曹環跳上马车,一掀帘子钻了进去。沈达坐在里面,已换了一身衣裳,人也精神了不少,见曹環进来,忙道了句:“曹大人。” 曹環点了点头,道:“沈大叔。” “都坐稳了?”周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坐稳了。”曹環说着坐了下去。 “好!”周兆一甩鞭子,马车便轱辘辘地驶入官道,汇进南来北往的车马人流之中。 马车摇晃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曹環将车门推了个缝,探出头来:“周兄,换我来赶一会儿,你进来歇歇,也暖暖身子。” 周兆却是头也没回 ,说道:“你病才好,回去好好待着。” 闻言曹環反倒钻了出来,坐到周兆身边,又道:“风寒而已,早就好了。你再不进去暖暖,小心也染上风寒,我可不会治病。” “好好好,就你道理多。”周兆嘿嘿一笑,把缰绳递给了曹環,“那我进去暖暖,一会儿就来换你。”说罢,就打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曹環扯着缰绳,看了看天色,驱使这马儿向前跑去。 32. 得实证星夜返程 又走了几家旧邻,曹環才与周兆商量道:“差不多该去会会里正了。” 周兆点点头,道了声“好”。 孙里正住在巷子中段,曹環叩了叩门,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打量了她一眼:“小郎君找谁?” 曹環拿出鱼符,低声道:“大理寺评事曹環,核查沈达的案子,需要里正召集旧邻,做一次正式辨认。” 孙里正脸色微变,随即堆出笑来:“曹大人快请进屋,外面风大,先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孙里正客气了。”曹環半分也没动,又道:“麻烦里正与 我走一趟。” “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曹大人先休息一晚,等明日…” “不用明日。”曹環打断他,“天色还早,我们也着急回复命,须得今日完成。” 孙里正那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说道:“曹大人,这个小人得报给县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