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养成攻略》 1. 短命 “老夫看咱们有缘,就替你算一卦。” “——你要死了。” 道士不顾她的拒绝,站在月白风清下,放任溪水潺潺地淌,见绕山岨流,自顾自地把承受不住的生命重量沉到李寻常的背上。 少年踩着半干的土壤,布鞋蹭上泥边,截断了残枝败叶。憧憧跳动的心口随着道士的话浇走铺天盖地的闷,她终于知晓今夜不知缘由的慌来自何处。 对方的脸上还挤着满脸褶子的和蔼笑容,头顶杂草绿叶,身着道袍、手持白幡。 就和来村里的道士大差不差,恨不得把“诚信算命”这四个字贴在脑门上,再等些对此招摇撞骗话术深信不疑的倒霉蛋过来,好骗取银钱。 她的手里掐着未散的诀,不成样、不成型。 道士原以为她会惊慌失措。 李寻常一双黑黝黝的杏仁被细长的碎刘海半盖,看不清的眉眼没有皱起,只是唇角轻抿,而后问:“我会怎么死?” 道士纳闷地反问:“你早就知道了?” 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李寻常没想过自己会怎么死,却知道自己是要死的。 她是个短命鬼。 明明取得“寻常”一名,可与这二字之意又相差甚远,连做个普普通通的人,拥有正常的寿命皆为奢望。 最初听那些道士们谈起她的命格,便是寻常到丢进百里外的小镇也必然泯然众人,一抓一大把。于是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村长一家替自己取名寻常,因她是个寻常的人。 后来方知,是许她寻常。 六岁的时候,她被测出身负仙缘,有仙长特意下山来寻,但发现她是个区区五灵根,留下本功法就失望地走了。 她自己捧着这本功法苦心钻研,耗费四年的时间才勉强引气入体,算作一介炼气修士。以为可以靠求仙问道来获取长生,偏偏是给她希望,又叫她和那仙长一样失望。 这天之后,她的身子好似跟着出了问题。 村子里的大夫、镇子里的大夫,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都说,她是个短命的,活不到二十就要香消玉殒,化作一抔黄土。是因为她觉醒灵根导致的吗?她无从猜测。 李寻常又问:“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两年。” 原是比她们认为的还要短。 短到“两年”的数字横跨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上气。为什么更短了呢?修士引气入体,突破至炼气……不应该稍微长些寿命吗? 她指指来时的方向:“前辈若需要歇脚处,走那儿可以进村歇息。” “你这女娃娃倒是怪哉。”道士瞧着她笑,“听到自己要死了,不哭不闹就罢,还有闲心思虑旁的琐事。既如此,日后要能同老夫再见,老夫便赠你一道机缘。” 李寻常眨眨眼,冲道士点点下巴,转身上山。 料峭春寒攀附她的指尖,半拢的手掌间掉入泪珠,霎时相碰,灼热烧进指缝,湿漉漉的。 她吸着通红的鼻子,慢慢停下脚步,余留啜泣。 她刚得知自己活不过二十时,她总想着自暴自弃,就这样好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什么时候死、如何死,若让她自己来决定,那就不错了。活得短,死得早,投胎也快。 可她这样想,村子里的大家伙不同意,谁也不提。大夫们缄口不言,今天三婶家,明天二娘家,后天六姐家,拉着她上房揭瓦玩个遍,陪她做能行的或不能行的事。 她忘记了这件事。 而现在,又有人告诉她,她其实根本活不到二十岁,十二岁就得死了。 她不甘心。 她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不论是她认知里的凡间,还是虚无缥缈的修真界,她都不清楚,怎能草草结束? 【别哭了。】 春风无声地吹,那道中性又模糊的生硬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她脑海里蹦出来,伴着清脆短促的泠。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掐诀的指尖发颤,分不清是冻得还是吓的:“你是……谁?” 【李寻常,你已绑定“一宗之主”系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要成为修真界内赫赫有名的宗门之主。你可以唤我为若木,亦可直呼我为系统。】 系统……? 李寻常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声音的主人也没有准备向她做更详细的解释。 【你需要在我的指引下挑选地界开宗立派,用五百年的时间把一无所有的宗门开进修真界,让你的宗门名扬天下。】 开宗立派?谁?她吗?不对、不对,多长时间?五百年?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了什么,”她用手背抹去酸涩泛痛的眼睑,映着泪痕的半张脸被碎发盖住,“但我没有兴趣,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她一个五灵根且只剩两年活头的废物,谈什么开宗立派的事儿? 就算真给她五百年时间,以她的修炼速度,又要拿什么让宗门名扬天下? 果然是谁无聊的恶作剧吧。 【哪怕我开出的奖励,是为你续命吗?】 自称系统的家伙耳鬓厮磨地循循善诱,抛出她最迫切需要的诱惑,仿佛吃透她无法拒绝一般笃定。 【只要在期限时间内完成我发布的任务,你就可以延长自己的寿命。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而它们的报酬,仅是让你完成我发布的任务。李寻常,你还会拒绝我吗?】 李寻常被“续命”二字砸晕,下意识地问:“你真的能做到吗?” 她立刻反应过来,又嘟囔地道:“万一你叫我去杀人怎么办?你、你先说,你需要我做什么?而且请不要说开宗立派、五百年内名扬天下这样的笑话了,我现在也才堪堪炼气一重,根本不可能和那些掌门相提并论。” 系统似乎是笑了下。她不清楚这是否算笑。 【开宗立派,成为一宗之主、名扬天下,这是你的最终目标。你有长达五百年的时间来达成这个目标。为此,我自然会帮助你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所发布的任务,就像各大仙门对门下弟子的历练,仙门不要求弟子滥杀无辜,我亦是如此。余下的一般情况来说,你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你真的可以帮我?”她心一动。 这个自称系统的家伙好像很有信心……五百年。她要是能活到五百年,是不是这就不是空谈了? 【你信我,我便能帮你。】 她此刻冷静下来,踢着石子来回踱步,系统不催促她下决定。 她问:“若我做不到呢?” 【自然是会死的。】系统轻飘飘地说。 “如果我拒绝你呢?” 【会死。】 意思就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死。 她接受了,就死得晚些。 “你用什么证明,你可以帮助我。光是续命,我也没法修炼到那些掌门的境界。我听说五灵根上限很低,不是吗?” 她承认她的贪心。 【等晨 曦之时你再回到山上,往山崖边走。那儿生了一棵只长于悬崖的二品灵草,需以金水来切断根茎,你将其摘取,我为你续三日的命,你就知晓真假了。世人皆说五灵根无用,可这天下,难道就没有五灵根得道成仙之人吗?】 系统说得煞有其事,她也想抓住这微弱渺小的可能。 - 道士在草席里睡得迷迷糊糊,被不知什么蚊虫追着咬,不得劲地甩甩胳膊、挥挥手,又翻了个身咂吧咂吧嘴。 蚊虫不厌其烦,被拍到反而发出一声抽气,又接着去晃他。 不堪其扰的他气呼呼地睁开眼,准备和蚊虫大战三百回合,迎面对上的却是小道上那短命小姑娘的脸。一双眼睛不像那会儿平静,局促,又带点理直气壮的意思。 他揉揉眼睛,以为花眼了。 李寻常梗着脖子:“你不是说日后能再见,就赠我一道机缘吗?子时过半,已是第二日,是日后了。” 道士被她的逻辑逗笑:“你不是都打算接受自己要死了这事儿了吗?” “我反悔了,”李寻常道,“你要赠我的机缘呢?” 她确实接受自己将死的事实,可若木的出现,又叫她心里燃起希望。好不容易才逮到个看起来有真本事的江湖道士,真要说什么日后的,谁知道等到猴年马月。 东西总是争取来的。 道士叹口气,从草席里坐起来,在宽大的袖子里翻来翻去,掏出一个锦木盒子:“此物为淬体丹。寻仙问道,可问的道如此之多,谁规定非得当那劳什子的法修才能得道成仙?老夫为你指条路,不妨试试体修一途……咦?” 她还没见过丹药,拿到手就急匆匆打开盒子,没注意到道士定定的探究目光。 盒子里的红色丹药通体圆润,散发着她无法形容的清香。 “多谢前辈。”她恭敬抱拳作揖。 道士轻抚胡须:“仙道更讲缘,勿再投机取巧。” 她乖乖颔首。 “可还有问题?” “前辈认为……有什么方法能使我续命延寿吗?” “你天生命格有缺,身弱短命药石无医。即使真有这等逆天之法,仍受上限。炼气修士寿元百来年,而你需折半,说破天,就算用尽天材地宝,也只有五十年左右。这天下众生寻长生,濒临生命尽头却无突破的修士何其多,他们都未能在寿命走到头之前找到对修士来说,可以再久一些的延寿丹。境界越高,续命越难。” 道士念得口干舌燥,李寻常听得懵懵懂懂。 突破炼气以前,即使有若木——假设它说的都是真话,那她最多也不过活五十年。 可比起十二年,五十年已算天降馅饼的好事了。 道士没有说完。 她的命格,恐怕不光是寿命折半这般简单。 走出道士住的茅草屋,李寻常还觉得轻飘飘的。 命运跌宕起伏地同她开玩笑,又揭示了截然不同的可能。 【这淬体丹,对你来说确是好物,可想让你在两年里脱胎换骨可远远不够。等你完成新人任务,我就会给你发布除了开宗立派外的阶段任务。】 若木兴致缺缺。 【那道士的话,你听一半就是。你能活多久,取决于你想活多久。】 她分辨不出道士和若木,谁的话真,谁的话假,她仅仅是要活着。 李寻常不假思索地道: “我想活到踏遍山河万里,行过四海八荒。” 仅此而已。 2. 天降 晨曦天色朣朦,李寻常一结束修炼,就急匆匆地冲出屋子。 依山傍水的村里头阡陌纵横,草长莺飞。 早搭锄头下田种植的张二娘笑呵呵地朝她招手:“寻常,这么早要上哪儿去呀?” 她短短地停留片刻,欣然笑道:“去采药!” 奇怪的道士、莫名的系统,他们替李寻常开辟全新的路线,让她死水的湖面泛起波澜,弹跳的涟漪也妄图溅落岸边。 她来到昨夜道士睡的茅草屋往里探头探脑。草席间空空如也,好似根本没人来过。 “若木?”她小声地呼唤。 【嗯?】 她放下心来。 不是做梦。 村子傍着好几座连绵叠嶂的山峰,李寻常犯了难,不知要上哪座山,去哪的山崖,还是哪哪都行?不管要去哪,她总要走这条去村外的路。 眼见村口的大牌匾已经没入她视野,她挎把刀加快脚步,却被同样出村的青年喊住。 “这不是阿常吗?”刘伯家的六姑娘梳着干净的髻发,背着竹篓,“我听二哥说,今辰村外的运不太好,你若无事,便早些回来。” 刘六姐口里的二哥是村长家的老二,从关系上来说,算是李寻常的义兄。 这位义兄和个把道士一样,爱神神叨叨地谈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应道:“我知晓了。” 刘六又问:“阿常可有需要我上镇子替你带的小物什或吃食?” 距离村庄百里不远有座小镇,村子种出来收获的农作物、亲自编织的手工艺品与家养的鸡鸭鹅卖到镇上,再从小镇的市集里买回铁器农具、盐和调料、药材与布匹等日用杂物。为此,村里人时不时会结伴或单个去镇里赶集,顺道替大家伙带些所需物亦是常有的事。 “六姐姐玩得开心就好,不必在乎我——” 二人在分岔路口告别,一人要上山,一人要走平路,自然不顺路了。 “若木,走这条路能找到你说的二品灵草吗?” 目送刘六姐远去,李寻常未动,下意识地问起系统。 【清涟花生长的山崖没有固定的方位,凡是山崖,就有概率开花结果。】 若木是依赖什么来判断的呢?她不由猜测起若木的视角是何模样,同她看到的天地是否有别,怎么知道她在山上,又为何要帮助她?若木对她的问题,皆是有求必应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就要爬山道,却兀地听见一阵刀枪棍棒的碰撞声惊动枝头雀鸟,簌簌地扑动新叶。 有人在打架? 她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向来的山路口。 这方向似乎是自刘六姐去小镇的路那儿传来的…… 李寻常提了刀,当即往回跑。 她好似闻到一缕腥甜的血味,就跟老屠夫宰杀猪肉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时挑起的味相同,令她心绪不宁。 四周的温度冷了下来,阴寒寒地往她皮肤里钻。 下坡冲得太快,没刹住脚,她险些扑到地上摔个狗吃屎,两只手臂疯狂甩动和惯力对抗稳住身形。弯一拐,腿一扭,她就转向通往小镇的山沟。 山沟里的水很清,薄薄一层,两面沿山边,那点未被清水溪流占据的干燥石面边缘,常常被她和同伴们用来当独木桥走着玩,比划谁能不踩水地过。 血味被冲得淡了,她低下头仍见一缕淡红的丝正曲折地漫过来。她心头一紧。 “阿常,小心头上……快躲起来!”刘六姐的声音反而打她身后响起,焦急地提醒她。 李寻常一抬头,就见有团东西被丢下来。 哎?丢下来? 再落些时间,她才看清是个黑漆漆的人。 想接住看看是什么东西的心思瞬间变了,她连滚带爬往回跑。 这接一下能给她手臂折断好不好! 轰的一声,那人被抛落在地动弹不得地发出几声“嗬嗬”,就无力地脑袋一歪,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倒腾开血泊。 李寻常咽了咽口水,坐在浅水里,衣物被打湿,沉甸甸地压住她的身体。 她大气不敢喘,快要哭了。 不会真的死了吧……好多血,喂,不要死啊…… 如果她没听刘六姐的话跑开,这人说不准就落她头上,大难临头了。 她挣扎着好不容易站起,刘六立刻赶上来拉着她往回走:“阿常,快去找村长他们来。” 她握住刘六的手腕,声音颤抖地问:“六姐姐,他死了吗?” 刘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不知死活之人,又抬头望向山头长出的树梢枝桠如何被风吹动:“阿常,你可听见我说的话……罢了。” 刘六叹口气,把李寻常放到一旁嘱咐:“阿常,你在这儿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去就回来。若有什么问题,你就记得跑,等村里长辈们来,知晓了吗?” 李寻常小鸡啄米地点头,余光时不时往上瞥。 刘六回村里喊人了。 李寻常努力地深呼吸要求自己冷静,搀扶身旁凹凸不平的陡峭山面支撑起发软的身子。 ——一截冰锥自那人掉落的山顶冲了出来。 冰?如今正是春生新芽、万物复苏的季节,哪儿来的冰? 她盯着这截冰,从中捕捉到熟悉的感觉。 是灵力吗? 这截冰锥,难道是修士用灵力凝聚的?! 她还在震惊,山上又有异动。 冰锥的表层逐步覆上血霜聚到尖端,一道模糊的身影从天而降,就像断了线的纸鸢。凭空出现的冰块好像早知身影要掉到哪里,及时接住做了缓冲,又进一步地被弹开。 一下一下地弹来弹去,李寻常愣在原地。 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对方已经近在咫尺,兜帽下飘出的雪发,让她恍惚间产生今天便是冬日的错觉。 “啊——!” 无数只雀鸟穿过枝头飞走了。 “寻常!” “李寻常!” “阿常——!” 数道呼喊和急促的脚步接二连三地响起,踏得地面震动,饱含担忧。 村长带着青壮年们来时,就见李寻常被身上那人的宽大斗篷给遮住大半身子,只努力地拱动脑袋拯救自己的呼吸空间,一双眼睛要死不活地看着头顶,欲哭无泪。 李寻常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砸着了。 挣扎着一上手,对方摸着比她还瘦,都没三两肉,掉身上却沉得要命。 李寻常一瘸一拐地被刘六扶进医馆,复位胸腹断骨时在里头惨叫不止,又被捂着嘴不让喊配合呼吸。掉她身上还留口气的那位罪魁祸首则被抬了进来,放在她隔壁的空床上。 “黄大夫说了,你身上的肋骨断了三根,若非命大,有极大可能刺穿肺腑,是必死无疑的。” 她听着刘六的话面露死志,这会儿连喘口气都不敢,生怕又牵扯到骨头,影响伤势的恢复,不慎横死当场。 她觉着那道士还是算得不够准,否则怎没料到她还有这 么一场血光之灾?都不用两年,她差点这就丧命了。一想到这,她都怕得不行,说什么都不肯死得这样荒唐。 她问刘六:“他没死吗?” 刘六道:“快死了。” “黄大夫讲起这孩子,神色都变得怪异了。说他身上的经脉、骨头都伤到根里,断得都差不多,那双眼睛……”刘六一顿,不知道是否要告诉眨巴眨巴眼的女孩,到头来还是换个说法,“他的眼睛亦有旧疾。现状已是生死由天了,想要治,都无从下手。” 李寻常突然觉得自己身上也没那么惨了,怜悯地瞧眼隔壁濒死的人。唉,尽管这个念头不太道德,可有人比自个儿惨,好歹能有点心理安慰。 “总之,阿常这些日子勿再往外,好生休养。” 她撇撇嘴,乖乖地应下了。 闻着艾草,送别刘六,她本想就此打坐,试着用灵气来温养自己的伤势,结果光是撑了下床,肋骨就疼得她险些大叫出来。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还听到骨头中发出的“咔”声。 她承认自己胆大包天,千万不要错位出事……! 如今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系统发布的任务被迫推后,李寻常百无聊赖地偏首盯着隔壁的罪魁祸首,干脆骚扰起系统,让它帮忙解答。 【他也是修士吗?】 【是。】 【灵根……还有冰灵根吗?】 【除常见的金木水火土以外,还有雷风冰光暗五种变异灵根。】 【变异灵根,是天赋很好的意思?】 【和单个的天灵根一样。】 她艳羡地收回目光。 像对方那样自如地操纵灵力凝为实质,需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行呢?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沦落到这番田地? 【他日后是不是会很厉害?】 【或许。】 【听着就比我厉害。你说的那什么一宗之主——应该可以找合伙人吧?】 她想要一个在她还不足够之时,能在她前面先撑起宗门的人。 系统沉默片刻。 【李寻常,你太没自信了。】 和修炼单一的天灵根的修士不同,她所拥有的五灵根是特殊。五灵根修炼时需要讲究五行平衡,若只是单一灵根的突出拔尖,而其它灵根未能跟上,就会将她限制在最低境界中。当初引气入体频频失败,她花费了四年时间才摸索出规律。 她不过是接受了自己的寻常和平庸,怎么能算作没自信呢? “昨日阿爹他们上了山,就是这孩子掉下来的顶上,阿常你猜,他们看见什么了?”刘六一大早就带着果蔬来到医馆里,坐在李寻常的床边,削着苹果同她说话解闷。 李寻常借着当年仙长送的基础修炼功法在夜里重新吐纳、调息、运功,使得灵气能用以温养伤势。 刘六来瞧她时,就见她气色好了些。 “我猜不出来。”她摇摇头。 “我阿爹说那山头上呀,全是冰雕!穿着黑衣的刺客都被冻在冰块里头。”刘六对她的捧场很适用,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满眼都是兴奋,“你可记得当时摔下来的那人?他是唯一一个没被冻住的。那得是多大的冰块?以往入夏时,若能有这些冰,不知能凉快多少!” 说着,刘六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李寻常抻着头咬下清甜的脆口苹果,下意识看向邻床少年,便被呛得险些背过气。 少年不知何时醒了,双目裹着绷带的脸正对着她。 3. 扯平 刘六拍着李寻常的背顺气,嗔怪地道:“你慢些,要是卡嗓子里了,指不定反而加重伤势了。” 李寻常咳得眼泪都往外飙,胸下的肋骨痛得失声仿若被撕扯一般,憋得喉间都挤上口血气呼吸不来,两眼泪汪汪。 她好不容易才在刘六的帮助中顺过劲。她的手发颤地指着隔壁的男孩,嘴皮子一抖:“他醒了。” 她就没想到这人能在短短一日时间就醒过来。 不是说经脉骨头皆伤至根里,得昏迷个十天半月? 刘六的神色看起来也像见鬼了,昨日还濒死重伤,今日就恢复自主意识,光说生命力顽强都无法概括他了。 “我去喊大夫来……”她恍惚地起身。 李寻常自认不算个胆小的,可面对这样一个全身裹满绷带,顶着一头颜色相近的白发,眼睛也被裹缠得严实,扭着脖子动都不动的人,她还是心里头凉嗖嗖的。看起来根本是个绷带怪人嘛。 而想到对方如何从天而降把自己砸成现在这样,再看看少年如今被绑成这副模样,她只觉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一方面怨怼这人害自个儿床都下不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副样子在气后显得好笑,一时间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半晌,她幽怨地道:“你知不知晓,是我给你当了肉垫,你才活下来的?” 是真是假别管,总归先建立一个救命恩人形象——她这会儿可腰酸背痛肋骨抽筋的。 虽说没了她,以对方这伤势能活着劲,估摸怎么都能活下来。但她这肉垫当的也是实打实,挨的伤也是实打实。这瘦弱少年便算欠她半条命吧! 她一直在等对方吭声,可等到刘六和黄大夫都来了,也没等到一声回复。 真没礼貌。她不以为意地轻哼。 黄大夫在隔壁床头忙前忙后,她看得犯困,刘六坐她身旁搓搓胳膊,小声地自言自语:“先前我还觉得温度正好,这会儿医馆里怎就冷起来了?” 罪魁祸首的那位大抵是在装死,分明是听到了,夹缝中裸露的耳根都有些泛红。 黄大夫焦头烂额地指使道:“六丫头快帮忙接些水来。” 李寻常看着刘六和黄大夫的背影眯着眼睛,倏尔眼前发黑,干脆利落地往后一躺,两眼一闭,唯余刘六急匆匆地大喊: “老黄!她怎么又晕过去了,莫不是要死了?!” “喂六丫头,对长辈要放尊重些知不知道?哎唷!你咋不早些说,这、这是……” “这是?” “睡着了。” 刘六:“……下回这种答案就不用结结巴巴了!” 李寻常在迷迷瞪瞪间沉入又长又短的梦。 长在她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短在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的关节和眼睑皆被薄霜粘住,使出吃奶的劲都没能活动开,眼皮勉强地挣出条细缝,方知她的身上披着厚重的冰面,将她冻结其中。 她似乎能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境地,却同鬼压床般动弹不得。 她和一双眼睛对视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还是半日、整日?她努力睁开的眼睛都上下耷拉疲惫,那双雪蓝与冷灰相对的异色瞳犹如琉璃,于冰面中倒映着碎琼乱玉。 “阿嚏、阿嚏——”接二连三的喷嚏被裹紧被褥,缩坐床沿的李寻常打出,她鼻尖泛红地吸了吸,周身皆是她可怜巴巴地挤出点的火灵力在为自己取点杯水车薪的暖,“喂,你别睡了,我快被冻死了!” 除贴被的微弱灵力外,连床身都结了冰霜,本就不坚强的身躯雪上加霜。 原以为是做了个天寒地冻的梦,谁承想,竟是梦外快给她都冻成长辈们口里的山上冰雕了。砭骨的寒气渗进皮肉,呼出的白雾转瞬结成实物,再这样下去,她非得死这儿不成? 合着她不仅有血光之灾,还有雪霜之灾。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还要这样过,也难怪她只有两年活头。 她还算个修士都成这模样,若村里没个灵力护身的人来……她还是放弃张口求救。她又试着摇起系统。可素来有问必答的系统,紧要关头却失去消息,她只能靠自己。 骨头还在抽痛。 她甚至不明白这人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有意还是无意。 她艰难地赤足踩上冷硬的木质地板缓慢挪动,每动一步徒留钻心的痛蚕食神经。她死死盯紧面色苍白的少年靠近,撑着痛觉作祟的身躯憋着气,最终泄力软坐到男孩床头。 愈发冷了。 连睫也沾三两霜。 二哥读寻仙长生类的奇闻异志时曾说过,故事中的修士修炼之时若位于极端环境,可刺激自身修行,以达到外炼肉身的效果。 她颤巍巍僵硬地翻出木盒子,手掌握住散发温热的淬体丹,无知觉地汲取其中的温度。 她知道自己个五灵根,想要跟那些双灵根、单灵根的天之骄子去争去抢是不现实的。既然那怪道士偏偏给她指了条没那么依赖灵根天赋的路,她就试试看。 再差再差,就是认命。 她一口闷了丹药,还险些被噎住嗓子眼,好歹是咽下去了。 破丹可真苦。 身体倒是不太痛。 李寻常毫不在意少年是否会突然醒来,更不在意少年是否会介意她的自作主张。反正少大半条命的人,想做什么应该很难吧。 药效渐渐在她体内发挥作用,自丹田内涌出的温热延伸至五脏六腑,流过经脉。她心无旁骛地阖目打坐,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仍执意在最近的地方,承最大的外炼之痛。伤处火燎燎地烧着,寒气钻进她的皮肤,一股股地闯进身体,要将骨头给冻起来。 要是让冰把复位的断骨伤给封起来,是不是就不必担心错位了?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这偏激的法子。要是成功的话,她明日就可下床,往山上去摘系统要的二品清涟花。 微弱的灵力引导寒气循着任督二脉运行小周天,互相较劲抗衡。淬体丹火自内而外地烧起来,赤红的皮肤下滚着沸腾的血,锻其筋骨,灼其肉身,冰火两重天。 她咬紧牙关,冷汗直冒地哆嗦。 尽管她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新生的血肉正以极慢速度生长,难熬万分。 …… 如老僧入定的李寻常不知道坐了多久。 醒了的时候更是发现自己最后并非坐着,而是疑似躺了半宿。 医馆里的天花板正在滴水。 昨夜堆积的冰霜消融,在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化作冰珠才凉嗖嗖地敷着。 她下意识要坐起来。 她的腰——不对,村里大家都说小 孩没有腰。那可能是她的背和腿都僵了,腿的关节动都动不了,努力翻腾,结果只是原地上下摇晃。 “咳……”虚弱的声音自她身下传来。 她身形一顿。 对了。昨夜,她特意坐到人床头淬体修炼。 那她什么时候闭眼过去的?闭眼的时候,又在哪里? 原来不是枕头吗? 邦邦硬的能是人吗? 她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 是的,邦邦硬的能是人。 她突然就能动了。头不痛、背不僵、腿不抖、骨不抽,心口迸发的一股劲穿过四肢很是有力,支撑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从男孩身上挪走。 咔咔几声活动的筋骨舒畅,她神清气爽地伸个懒腰,心虚地用缺斤少两的医术替对方把脉,视线顺势瞥向此前无暇顾及的脸。 少年似乎天然就生得粉雕玉琢,本就惨白的面色雪上加霜,饱满唇珠淌落的血可作秾丽的艳,衬着青白里的一笔浓墨重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顿。 她在村子里没见过这样的人。 村里的人大多在田园中来来往往,风吹日晒,粗糙黝黑发黄的样子常有。 她抬起胳膊放到少年脸旁去对比。 是错觉吗?好像看见男孩的唇动了动…… 要说些什么? 她好奇地弯腰低首,俯身将耳朵凑近去听。 “……滚。”长久的沉默,是少年竭尽全力吐出的一个字音。 她很能体谅少年地点点头:“我不怪你。” 任谁受人压一晚都会怨气滔天,再说本就身负重伤。她被砸时亦是满心愤懑。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色渐渐攀上绯色。 “我们扯平啦,”李寻常宽慰地拍拍他冷冰冰的手腕,“你别生气,你叫什么呀?” 一截细薄的腕骨在李寻常手里显得轻,遭一夜的压和连番折腾,他的脉象把着反而比前两日,自黄大夫那儿听来的结果要好得多。莫非是因这满屋的冰吗? 他没回应。 “我叫李寻常。” 她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只揶揄地温声道: “你若不说,我就随便给你取名字了。阿雪、小白、冰块、哑巴——你喜欢哪个名?” “那就叫你小白好了……” “扶玉。” 虽然看不到眼神,但她就是读出扶玉神情变化下的不爽。嗯,毕竟没有人喜欢被叫个听起来很像家里小狗的名儿。村子里的看村狗就叫大白。 “阿常,你可好……些?” 刘六甫一进门,就见二人以远超常理的恢复力——一个活蹦乱跳,一个恼羞成怒。 李寻常扬面对她笑,又举起胳膊炫耀地展示肌肉般握紧拳头:“我没事啦,六姐姐。” 她心下松口气,可看见医馆内这间厢房的样,面露愁容:“这房里怎的还漏水呢?阿常,你身上倒是没沾着。” 李寻常回头看向原本躺着的那张惨不忍睹的床。 哦,难怪她不乐意回自个儿那睡。 谁想在床上干巴巴地沐浴,再变成软趴趴的皱纸,浑身湿透。 “我的医馆唷——!” 黄大夫命苦的惨叫惊动了村子,大地抖两抖。 4. 对山 踩着被浸湿翘起的木制地板,黄大夫唉声叹气,两眼一瞪,隔着布料探摸肋骨,越摸越露惊色:“好生神奇的骨头,竟在两日内自行复原,以往倒没发现寻常你有这么大本事。” 李寻常一面惊讶于自己的冲动真的有效,另一面犯嘀咕:“以往哪有被人砸断骨头的时候?” 再看那边的扶玉白着张脸,换个人把脉的黄大夫眼神愈发微妙。 她好奇地凑过去问:“他怎么样了?” 黄大夫稍作思量:“比你还奇特。按这恢复速度下去,约莫后日即可下床行走。不过经脉伤重,需搭配药物温养调理,忌常动,静养为上。我再开两副药,到时令小童送来。话既说到这份上……” 见人神色犹豫,她追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二人谁替他付药钱?”黄大夫松口气,连忙望向一旁的刘六,再扫到李寻常身上去,目光炯炯,“还有我这医馆,是谁干的?该赔我的,一分不少,便是村长来说也没用!” 刘六闻言肃穆:“我听到我娘说有些事寻我,就先走了。阿常在医馆待了一夜,必然比我清楚。” “六姐姐……”李寻常无助的求助被刘六大义凛然地忽略了,最终她无辜同大夫对视,尴尬一笑。 经过小半炷香的僵持,她溃败地掏出兜里最后的一钱银子。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缠着夫人才攒起来的散钱,平日里顶多买些零嘴,哪舍得花这么多银钱替旁人付诊金药钱的,顶多几文,该见好就收了。 她捏着碎银的边,恋恋不舍:“黄姨,莫非不能找村长报销吗?” 黄大夫一笑,不为所动。她用力抽走李寻常努力守护的碎银,潇洒转身:“村长去了镇上,夫人正忙着药园子的事,二位现下都没空,你且收心罢。” “呵。”卧病在床的少年似笑非笑地冷哼。 她投去欲要杀人的眼神,走到扶玉床边垂目,忿忿道:“现在你又欠我钱了。” 大夫杀个回马枪:“对了,收拾收拾东西,赶紧回你家里头去,别赖着我这儿床。一年四季都来不到几人,你一来就给我搞毁了,两月内你自个儿想法子,把弄坏医馆的赔偿还来。” 对方没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这下真是说也说不清,她只得撇撇嘴认下了。 “扶玉,你是被那些披着黑衣的人追杀来这儿的吗?” 安静片刻,李寻常主动侧过脑袋。 “你打哪里来的?等伤好,你要走吗?” 扶玉不耐烦,看着就怨未消:“与你何干?” “……你刚花了我一钱银子,你说同我何干?再者这医馆是你的灵力弄成这副模样,我替你担了。”她拧眉,“若非你砸我身上,我应当不会浪费两日时间在此,更不需花这银子。” 这哪是浪费她两日时间,分明是两日的命才对。 马上就第三日了。 她叹口气,默默地站起身,自糟糕一片的床铺中拿取并不存在的物品,一步步趿拉着往外走:“你要觉得我招你烦,我马上就走。你好好养伤……那些钱我不用你计较了。” 她皱皱鼻。昨夜冻得她都流鼻涕了。 屋子的门轻轻一关,扶玉忍不住蹙眉,话在唇边兜个圈,还是没说什么。 “呼——”李寻常卸下重负,“若木,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他会不会有一点愧疚?” 【我觉得你还是走远些才好,习武修行之人耳力超群。】 说的也是。 这人油盐不进、凶神恶煞,白瞎那副好皮囊了。 好说歹说,她可是正儿八经给他垫付银钱的。不心怀感恩就算了,怎还对她这么冲? 本是天降好心情,这回一念及自己没握住的银钱,她又心疼得不行。可恶的混蛋啊…… 她问系统:“不让你替我续命的话,你能给我变些碎银出来吗?这钱可重要了,我衣食住行日日靠它,少了它,我就过得比村头的大白还惨。” 【你既有村长一户接济,何惧少这两分钱?】 “那个啊,毕竟我已经偿还不过来恩情,要再算这一笔,就更难还了。” 李寻常一不是夫人生的,二不是村长家的亲戚,不过是有人心善,将她从必死的局中捞出来,带回村里照料长大。生父是谁、生母是谁,她没有探究的欲望,仅仅想给该报答的人,在死前偿还自牙牙学语至今的恩,而非当做理所当然。 【有些东西,是算不清的。】 她信誓旦旦:“算不清的,便是超了,也得还清。” 系统不置可否。 【你早些将任务做了,别卡在这上,耗费太多时日。】 医馆外微风拂面,葳蕤绿荫便攀肩头,青山白流连栈道。 迎面的日光被枝叶半遮半掩,她不适地眯起双眼,面露不满:“喂,到底是谁有事时一声不吭?” 系统不语。 她磨磨牙:“瞧,你又不说话了。你要变不出银子,给我变两株昂贵的药材也好。” 黄大夫搂着铺满药材的笸箩,不知站多久才出声打断,狐疑地问:“李寻常,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她实在看不下去。 好好一小姑娘,一会儿笑,一会儿气,一会儿摆张臭脸,嘴叭叭不停地自言自语,就像面前真站个人般,对空气神情丰富。 李寻常顿时僵立原地,笸箩里的药腥味顺势袭击她的嗅觉,她局促地打哈哈道:“黄姨,没事、没事。我这就走了,我去帮夫人——” “等会儿。” 她正欲狂奔而去,又被叫住,只觉芒刺在背。 都怪若木! “她那儿且用不着你。这样,你去趟山上,替我采些她药园里头没有的草药回来。我给你写张单子,你照着采,我按量给你结工钱。” 须臾,她接过递来的药单,凌乱地道:“黄姨,你知晓为何没人接你的采药单吗?” “不过就是嫌麻烦咯。” 午时的黄芪、赤芍,雨后的白术,阴天的茯苓,未时的当归、甘草,山沟的何首乌……这都什么呀?! 黄大夫一字未听,竹篓往她身上一套,随性地拍了拍示意。 她掐着薄薄的药单子,最终委屈地将其收好,嘴一撇,这下跑都跑不动地往村口移去。 “大白,我今天不能跟你玩了,有个很可怕的家伙给了我一张很可怕的药单。我要没因为那个混蛋欠黄大夫钱呀,我就不会被黄大夫抓住。” 常在村里田间晃悠的大白露着肚皮呼呼,见着她就像她见镇上零嘴,两眼发光地朝她扑过来翻肚皮,在她腿边左蹭右蹭。 她蹲身摸二摸,说多皆是泪来。 恋恋不舍地与 大白告别,她回到那日的山沟前,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画面再度浮现。 ——有人在她面前摔死了。 她紧抿唇角,三番五次地深呼吸,看向右侧的山路。 那里可以通往刘六姐说的,黑衣人被冻成冰雕的地方。 也是扶玉掉下来,砸中她的山上。 两日过去,不知山上的景象是否有变化,大人们又如何做的处理? 她沿山道走,偶尔摘下山林间的药草放进竹篓,又用鞋底踩实破土的泥块。 遮天蔽日的高树成群结队,簌簌风吹叶动,她好似能听见遥远处传来属于野兽的嘶吼声回荡。她缩了缩脖子。 早先,她常听二哥讲村外这对山:左侧的山常年风平浪静,仅有的山间生灵无外乎野兔、野鹿,大多温和易驯养。右侧的山与之相反,危机四伏,行至深处可见豺狼虎豹,蛇群隐蔽其中伺机而动,皆是性烈又凶残,若没功夫傍身,别说孩童,就是成人也不敢轻易入内。 以扶玉的状况,不仅要被黑衣人们追杀,还得想办法在这样的山里活下来,得耗费多少心力才行? 她立手掐诀,比她人还大的竹篓随动作轻微摇晃,半垮搭肩,警惕地环顾四周,渐渐深入,杂音愈多。 比如什么砰砰、叮叮、铛铛,络绎不绝地钻进她耳朵里,还混着几句人声。 “好!再用力些,角度不要偏,就这个方向,继续砸!” “柳二,这冰一砸下来就化水了,可留不住噻。” “这冰可真难凿啊……还有活的不?” “哪有能活的,都给冻死了!柳二,你可知怎么回事?咱们村向来行善积德,从未有过如此恶劣的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往近处走去。穿过婆娑树影间,透明近蓝,凹凸不平的冰面反映波光,模模糊糊可窥见道人影轮廓。 讨论声近在咫尺,其中一道声音突兀耳熟,温声细语。几人口里的柳二是村长夫人所出老二,背对她的身量瘦长,微微点首。 “这些日子遇外人须少说,多说多错。”青年声温润清朗,一身青衫薄衣端方如玉,站在常年下田打铁的人堆里格格不入,“处理尸首埋深山里,不可叫人觉察。见外人入山或打探,早早告知,唤些人来一道巡山。这伙人敢追杀来应当有底气,却变成这显然非凡力可成之样,小心为上。” 一人应声,片刻后又笑问:“柳二,可要通知柳姑娘?” 他眉心轻蹙,捺下不虞:“阿姊有门务在身,不可叨扰。” 李寻常蹲在灌木粗树后腿发麻,偷听之余眼神胡乱地瞟。 二哥是认为会有和此批黑衣人同样目的的杀手继续来追杀扶玉,并影响到村子……吗? 她的思绪一顿,就见对面的断崖处好像有只白花花的手正扒住山沿,碎石滚动。咦,她的视力何时这么好了? 有人踏枝而来,黑影扑面,阻拦了她想再仔细瞧瞧的念头。 柳二轻叹:“阿妹,你这竹篓可招摇显目得很。” “哎?”李寻常还以为自己躲得不赖,被抓包于众目睽睽,面露腼腆,拍拍发麻的腿,伸手抓住他的袖子轻晃,“阿兄——” 他无奈道:“私自上山,娘会担心的。” 李寻常还想装个乖,柳二身后的壮汉大喊:“柳二,这个还有气!” 5. 蛇群 说是活的,又如死人一般。 奄奄一息只进不出的气,微弱的呼吸起伏吐出白雾,被冻坏结痂的皮肉如一色霜披荼蘼,黑衣人急促地喘气,发出嗬嗬的呻吟。 男人半跪在地,手指抚触他的颈侧,神色微变:“柳二,你来看看。这里的脉搏像按在冰上,虽能摸到,却极浅,和余下那些都一般无异。” 柳二揉了揉李寻常的发顶,轻声道:“你等我会儿,晚些阿兄送你下山。” 李寻常攥紧他衣袖不放手:“我也要去。阿兄,我已经不一样了。你看,我才两日就可下床行走,大夫都说我好得差不多,还能自己爬上来——” “柳二,你快些的!” 一边是阿妹的撒娇保证,一边是同伴的催促,他放任李寻常攥着衣袖,叮嘱道:“不可离我太远。” 李寻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只见二哥动作利索地掰开黑衣人的嘴巴,露出被冰霜覆盖的咽喉与口腔。里头红艳艳地结成团,分不出是血,还是肉。 “柳二,你再摸他的脉搏,和冰一样冷,一样坚硬。我很难想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另外,他,还有其他的杀手,他们的身体都很结实,他在这伙人里应当是顶上,否则活不到现在。”男人边说,边自袖间翻出半张纸条,低声道,“这是在他口里寻出的。估摸正备着把身份相关之物销毁,就先遇这等事了。” 李寻常好奇地盯着他手中所捏的纸条。 这是个“小”字吗? “阿妹,你看这。”柳二接过纸条后交到她的跟前,指尖轻点那碎痕上只露一角的红方印子,“你可见过父亲或是阿娘按下的印章?这就是其中一部分。再看这纸的工艺,相比我们日常所用皆要精细,颜色亦不相同,且更光滑。你可要摸摸看?” 她好奇懵懂地摸了摸这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二哥是想说,这伙人大有来头吗?” 柳二颔首,若有所思:“阿妹,你可愿带我去见见那同你相撞的人?” “好。” 她应允下来,再度盯着眼前的碎纸条。 为什么扶玉会被二哥口里大有来人的人追杀呢?扶玉……究竟是什么人? 柳二简单吩咐过收拾遗骸的男人:“入夜前把尸体都处理了,找赵老大帮衬护好这带安全加派人手。” 男人问:“入夜后会出什么事?” 他道:“自有外人把山上变成一冰雕开始,山里的野兽都过度兴奋了。” 蓊郁的林里空空荡荡,茁壮的枝干生长新芽,高低不一地穿插修饰后的新叶,闻得窸窸窣窣地从枝头抖落白絮。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走在倾斜坡度陡峭的山道中。 李寻常忧虑扶玉之余,对村子未来可能的遭遇放心不下。 眼看她眉心舒展不开,柳二正欲开口宽慰几句,余光一瞥,却见草莽之上,有一青影动如脱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起草浪翻涌,猛地蹿了出来。 她刚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何物钻出,就被人往后一拽,脚下未停地连退数步,风模糊了她的眼,跌进宽大的怀抱里。 “嘶——” 青色的尾巴自柳二的手臂垂下掉在她的眼前,那具弓起的身体欢快扭动。 顺着蛇身抬起头,那蛇头紧紧嵌入二哥的胳膊,清秀的面庞挂着冷汗。任凭二哥如何挥甩,青蛇不为所动,长长的血印一滴滴地落,尖牙勾连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阿兄用手臂接住了青蛇,这才没咬到她身上来。 “阿兄!” 李寻常急得眼眶泛红,四下张望,一溜就从阿兄怀中抽出。她快速地捡起树下的石头,握住乱动的蛇身按到树干,就像砸钉子一样,狠狠地往蛇身砸。 青蛇发出尖锐短促的“嘶嘶”,拼命挣扎。 树猛烈地摇晃,每一次的反震都弹回她的手心发麻,平滑的蛇鳞一下、又一下,被她砸得软烂如泥,彻底软趴趴地垂落了。 她大口地喘着粗气,替柳二把青蛇丢到一旁,伤口处已然紫黑,细长的两排咬伤鼓着内里。 柳二几乎是倚着树才能努力维持住身形,两眼阵阵发黑。 怎么办,该怎么办? 李寻常只通些基础草药,可如何解毒,那是一窍不通,手足无措。 “阿妹……”他虚弱地扶立,“还没结束。” 他话音未尽,李寻常寒毛卓竖。 四面八方传来的摩擦声、嘶嘶声,一道道细影穿梭于草间,或是盘踞,或是蠕动。 她们被蛇群包围得严严实实。 她愧疚不已。 若非她擅自上山,阿兄就不必亲自送她。去寻扶玉一事紧迫,哪至于让阿兄不和村里人同行? 蛇群越来越近,她与二哥退无可退。她紧挨着树木,好似这样能从中汲取到无意义的安慰。 冷不丁的,系统道:【李寻常,你是一介修士。】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修士。可她一个炼气修士,和凡人哪有什么区别?! 再说什么法术……她会个什么法术呀? 可以火烧,但山中不许放火。 要她等死吗?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又要放下了吗?不放下又能怎么办? 可阿兄为救她身中蛇毒,村长和夫人养育她长大——哪有让恩人救自己的道理? 如果能做到,她很想将蛇群轻松打跑,带着阿兄出山救命。只是她想不出办法,面对步步紧逼的蛇群,她除了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前面,什么都做不了。 要咬的话,就先咬她好了。 想不出就想不出吧,想让她原地等死,她果然做不到! 蠢蠢欲动的头蛇毫无征兆地蹦起来,张开血盆大口与尖利的蛇牙发出嘶吼,她同样学着叫起来,而后一拳抡出去。 柳二勉强地睁着眼,眼前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能模糊地看清护着自己的李寻常如何用自己弱小……不,不对,强劲的拳头抡飞扑过来的蛇。扑来一只飞一只,扑来两只飞两只,努力地和对面的蛇比谁叫得更大声。 或许他是真的中毒已深。 他的阿妹是个柔弱的小姑娘,个子堪堪到他胸口,力气不够大,身体不够强健,反应不够快。就算活泼好动,再怎么样到底才十岁,便是习武也无法和青年人一样。至少在看到他阿妹一拳一只蛇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蛇的速度和反应比常人快出多倍,除武艺超群者,莫说蛇群,单是这一条毒蛇,都小心翼翼。 阿妹的动作毫无章法,纯凭感知,精确无比。 这是他阿妹? 医馆内的黄大夫打李寻常走后不久,便忙得不可开交。 排队拿药解毒的村人来了不少,问起皆说二对山中闹蛇灾,竟于素来安宁祥和的那侧山,都有蛇偷偷躲藏。一旦来了人,无一例外,都叫那毒蛇偷咬去,不慎中招。 “何止山上!我家大郎只是在田里头玩闹,就被不知道哪儿来的蛇咬着了。黄妹子,你清楚得很,我们田里有蛇,可哪有毒蛇?” “对对,我家臭丫头和老吴家孩子在水里玩,还有水蛇偷摸咬这两口!” 太古怪了。 她揉着眉,听着七嘴八舌的话,回头隔着药柜,望向通往后院的帘子。 与其说是寻常带来的怪事,倒不如说是这小孩来后……就没过什么好事了。 她不爱将这些怪事套到一个孩子头上,不过是巧合多了,疑惑就多了。有的事情哪怕没人说,难免心里责怪。 扶玉躺着的床榻一片狼藉,被褥半拉滑到地上,床沿撑抵的纤细指节薄皮裹骨。他趴倒在地,艰难地支起腰背,双腿站不起来,软软地跪着。 他听得见自己清晰可闻的呼吸深浅、心跳强弱,嗅到房屋内淡淡的艾草,摸到指下或柔软或坚硬的触感,尝到苦涩的中药,唯独缺失的双目,让他不得不依赖神识去描摹世界的景象。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经脉酸胀,身似刀割。 他得走,他得离开。 不然,一定会给人带来麻烦,带来灾祸…… 好冷。 为什么昨夜他能睡得那样安稳,直到早日醒来都正常无恙? “黄姨——!二哥被蛇咬了,你快帮他看看!” 他重重虚脱,昏迷过去。 6. 扶玉 见识过自冰雕中被救出的人是什么样子后,李寻常再见到扶玉,心底不可避免地冒出微妙的念头。一个人的天赋高,能高到这个地步吗?以她如今这浅薄的修为,她还无法判断她和扶玉的差距有多大。 李寻常背着柳二的模样看起来不伦不类,能将人托起而不令脚拖地已是极限,一路磕磕绊绊又着急,幸得同村长辈帮扶,才顺利来到医馆。 原先被泡到发皱的被褥叫药童收拾了,短短不过半个时辰,屋内就整理得一尘不染,看不出烂摊子的原貌。 黄大夫和药童接手以后,她向帮忙的村民致谢,又急匆匆地回到医馆里。 临近后院,她的步子缓下来,颇没实感地盯着自己张开又合拢的掌心。 两只手的手背不轻不重地蹭了红,阴冷的触感后知后觉地令她打个颤,对如何脱险的记忆少之又少。唯一记得的,是她在瞬间竟能应对蛇群的攻势,并一一化解。 她的拳头,也能作为武器啊。 【体修的身体本就比寻常法修更为坚韧,若修炼至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肉身成圣。你借助淬体丹的药效辅以寒气炼体,皮肤筋骨潜移默化,步入体修一道。】 系统一如既往趁着她沉思时擅自发言。 再这样下去她总会习惯的……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家伙不能窥探她内心想法吗! 【没有办法。】 她放弃了挣扎,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 如果说修仙是超脱常识,自称“系统”的家伙同样超脱吧。她不得不告诉自己一些好处,比如她的疑惑能被及时解答。这样想想,被窥探内心就被窥探吧! 李寻常站在屋帘外,抬手轻轻拨开。 黄大夫给二哥喂下解毒丹,侧首不知同药童说了什么。 药童手忙脚乱地出来,向她问:“李姑娘,先生让我来问你,令你找的药材可带回来了?” “没、没有。来得太急……忘了。”她浑身一僵,忐忑不安,把最差的情况都在脑海里兜个遍,“解毒很需要那些药材吗?我现在上山,可来得及?” 药童忙挥手,面露难色,似乎觉得难以启齿。 她松口气:“那是何事?” “先生说,既然药材没找齐,还把竹篓丢了,就再添一笔账。” “……” 这是现状的重点吗!? 药童不好意思地道:“先生会这么说,应当是无碍了,你可以放下心来。” “谢谢你呀。”她拍拍脸,冲人笑笑。 黄大夫瞥眼鼓腮不满的李寻常:“这副表情作甚?那竹篓可是我妹子亲手编的,她的手艺活去镇上都拿得出手,我仅让你赔些银子,已是宽容你了。” 李寻常泄了气:“是——” “得,你人都在这儿了,你的阿兄,还有捡回来的这小孩,都归你照顾吧。”她说得坦然有理,双手一拍,收好药渣,头也不回地就踏出帘子。 李寻常悟出一个道理。 人和人的关系不能太亲近。否则,连被人压榨劳动力,都得默默受着。 她叹口气,从角落搬了张小凳子,往两床中间一坐。 要是扶玉身上的寒气又爆发,她要怎么帮助二哥扛过去呢? 百无聊赖之下,她搬着凳子一道往扶玉那头挪了挪,认认真真地盯着。和二哥的清秀端方比起来,少年浑然天成的脆弱疏离像是易碎的珍贵瓷器,需要用心呵护,不可随意接近,以防不慎沾染瓷器的血。 绷带下面的眼睛会是什么样? 她莫名想起梦中的眼。 盯着扶玉的面容,她自顾自地将那双眼睛贴在绷带上,而后满意地轻笑。莫名很合适? 扶玉的轻咳将她从畅想中拉回现实,对方正挣扎着想下床——明明连自己坐起来都很困难。 她轻声道:“你现在的状态,还不能自己行动吧。” 扶玉不闻不顾,颤抖的胳膊支撑瘦弱的身形,急促沉重的呼吸间,要把自己抛到床下,硬是一派爬都想爬走的样子。 李寻常无法理解对方的执拗,下意识起身握住他另只要去辅助撑起身的手腕:“你不能动。” 好冷。 寒气好似自他皮肤中一缕缕地渗出,吹到李寻常的掌心里,凉嗖嗖的。 啪! 扶玉猛地甩开李寻常的手,一呼一吸都费劲,顶着惨白的面庞色厉内荏:“滚开!我——不需要你来管!” 哪来的这么大劲?李寻常吃痛一缩。身子都弱得下不了床,可甩开她的力道没有半点少。不是说体修的力气要比法修大吗? 她恼火气同样涌上来,却还稳定情绪劝道:“你现在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和大夫没法交代。正常打,我打不过你,可你现在是伤患,我不想动手,也不想让你出去送死。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急着离开吗?” 大抵这是她从夫人那儿学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扶玉重重喘息,不见松口,扯唇冷笑:“告诉你能有什么用?你一个只有五灵根的废、物,我都解决不了,你能解决什么?” 女孩安静下来。 是个正常人被指着骂都该发火。 李寻常或许不算个正常人。 “所以,是因为你觉得我没有帮助你、解决你困境的实力,才不肯告诉我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坦坦荡荡,语气温和,“抱歉,扶玉,毕竟这件事我决定不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一无所知的话,很可怕的,就像黑暗。” 扶玉愣住。 黑暗。 李寻常不会因为被人说没用,说废物就被气到怒火占据大脑,冲动地大吼大叫,势要跟人分个高下。事实不需要争执,她接受,她认可,很早就知道了,哪会在现在又发怒? 再退一步说,扶玉并非她的谁谁谁,这番话的杀伤力还不如黄姨那句又添笔账来得令她崩溃。 这人是泥捏的吗?扶玉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自白转红,绯色攀附升起。 他顿时没话再说。 不论说什么,对方好像都自有一套逻辑和抗压力,不为所动。 讨厌极了。 他的针对,他的恶意,皆被吸入漩涡中,无人问津。 李寻常眨眨眼,不明白他怎么就不说话了 :“能告诉我了吗?可以别让我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面对一无所知的敌人吗?” ……总觉得一直在扎他的心。 李寻常猜测,他之所以这么大反应,肯定是想到来追杀他的黑衣人们,害怕牵连村里。 气血上涌,在李寻常惊讶的目光里,一口血缓缓溢出,淌在扶玉唇角。 她瞬间心虚了。 得亏扶玉看不见她的神情,否则马上就会被发现。 难道是她重复过度,给人气吐血了? 有点口干,倒是回她两句呀…… 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那些害你受重伤的黑衣人?” 扶玉死死抿着唇,好半晌犹妥协般,无语道:“你没发现自打我进村,你们村子就不得安宁了吗?你二哥被蛇咬了,村里各个地方都冒出蛇来,蛇群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汇成灾难,还不明显吗?” 她满头雾水:“这和你急着走有什么关系?” 这人脑子是傻的吧。 扶玉面无表情:“没有关系,只是为了让你放我走而胡诌的借口。” 气得狠了,一鼓作气道大段大段的话,竟也流畅。 明显在哪里?莫非扶玉实际上脑子被撞着了,才会说出这样莫名的话?如此,倒合理。 李寻常的眼神逐渐变得怜爱,安慰道:“这蛇难不过是短期的,待大家做些防范,很快就会结束。” “你知道蛇被誉为什么的象征吗?” “我知道……”扶玉压根没想听她的答案。 “危险、灾难、邪恶、阴险。” “夫人说过,蛇是……”她想反驳,却卡壳。 夫人曾说,蛇是神秘且灵性的,传说里的玄武便是蛇与龟的形象,代表长寿和祥瑞,甚至有人言,蛇可称神,可化龙。 但是她今日被蛇群围剿,二哥被毒蛇咬伤,险些丧命。 她迷茫。 “你二哥的伤,还是蛇咬的。” “那不一样。”她含糊地说。她很想找出能够反驳的话术。 扶玉道:“带来这种结果的我,同样背负不祥的象征。” 她从来不知道文字能这样绑定逻辑。 因为扶玉出现了,蛇灾发生了,所以就是他害的? 扶玉转过身,一手摸索着,踩到木地板上。 “你说错了。” 木床嘎吱一声地抖了下。 有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李寻常边把他重新拽回床上,边认真地道: “把世间发生的灾害、遭遇的意外,都简单地称之为有人身上不祥,才会变成这样是偷懒又摒弃责任真相的做法。不是的,这样的说法就跟有的孩子出生,被人说是扫把星一样。你是天灵根,天道如此眷顾你,你就和天道宠儿无异—— “这样的你,不可能是什么不祥的象征,这方天地爱你都来不及。” 他拥有着李寻常想要却望尘莫及的天赋。 李寻常低下头,看向他被绷带裹缠的双目,兀自想起刘六姐当时的停顿,生硬的转折。 “扶玉,你的眼睛……真的是眼疾吗?” 7. 任务 雪发如泼墨,包裹着潮湿的冷冽,寒温被披上无法道明的纯净。李寻常鼻尖嗅到的不浓烈,也不清晰,只是下意识认定来自扶玉身上,和他掉到怀里时像冰块融化时雪水交织的气味。 或许还混了日光、泥草、松木…… 和他说话时那股清冽的声音一样,跟他的冰灵根一样。 修士会被自身灵根的属性影响吗?李寻常不合时宜地蹦出这道念头。会的话,她应该是个大杂烩? 扶玉没吭声,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腕,一点点地加重力度,恨不得要把指甲嵌进她的皮肉来作反抗。 她疑惑地向下一扫,连忙松手。 被揪住的衣领卡着扶玉的喉咙,憋得他涨红满面,一得喘息空间就拼命咳嗽,李寻常都怕他又咳出血来。 “抱歉呀,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的话落到他耳里理所当然变成挑衅:不是故意,是有意的。 他脸色极差,几趟折腾下来,横躺在床彻底没劲去动了。他已经把该表达的表达了,告诉李寻常如今村子所遭受经历的源头是他,对方却仍要一意孤行。那会发生什么,都和他无关,皆是仁至义尽。 和他无关。 话题正式止住,不管李寻常后头再问些什么,扶玉都铁了心不回答,宁可自己一点点蛄蛹着把脑袋正过去,也不肯说句让她帮忙的话。 李寻常犯愁。 药童来替屋里伤患换药时,她就盘腿坐在小凳子上,撑着下巴苦思冥想。微垂的脑袋轻点,洒下细碎刘海的阴影盖过卧蚕,日落西山的黄昏镀来片片金鳞,轻扫过眉眼。 “李姑娘。” 她自思绪中惊醒,抬首对药童道:“是要给二哥换药吗?我来就可以了,今天医馆里是不是很忙呀。” “现在好很多了。”她虽这样说,药童却未真的将药递过去,“未时医馆内不少孩子都中招,连大人都有在下田时被蛇咬伤。先生手里的雄黄白芷都用完了。” 她心头一跳,紧张地问:“夫人呢?” 药童道:“夫人无事,医馆闲下来后,黄先生就去药园子寻夫人了。” “那便好——” 【已发布黄级任务:解决村子里的蛇灾。】 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留在嗓子眼里,最终清清嗓,对药童道:“我去院子里走走,有些闷闷的。” 她等都没等,快步掀开帘子走出屋子,在常青树旁站定。 这是系统第二次提到任务——上一个始终没找到机会去完成。她还以为得先完成第一个任务才会解锁第二个,就像小时候不能做的事情,长大了才能名正言顺地做。 她合理怀疑系统是在窥探她这会儿的经历。 系统道:【我是在帮你,李寻常。】 她拧眉道:“这不是我要做的事情吧?”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事要做,像这种灾祸、困扰、疫病,甚至说山匪进村……都有相应的人来应对。她哪来这么大本事,连长辈们都搞不定的东西,她能搞定。 系统提醒:【你一拳一条毒蛇,就算纯抡,都能抡死大批。】 这叫什么话。 【以后我会发布很多并行的任务。了解任务详情、获悉奖励,你可以自行选择接或不接。我并非死板,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天地玄黄,从高到低,四个等级的任务可以得到不同的奖励,续命不过是这些奖励里的其中之一。你能得到更多、更好的。】 天地玄黄,不理解,硬记好了。 她问:【不接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吗?】 【一切皆不可知,你做出选择即可。就像现在,这道任务,你如何决定?】 “在那之前……你应该先告诉我奖励是什么吧?!” 还有一处让她有点在意。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刚好跳出一个跟蛇灾有关系的任务呢?跟她的村子,会有多重的关联? 【延续五日寿命、随机一份二品灵植或一品丹药、换刀。】 比三日长。要是解决得快,她一直在时间没浪费前先续命,她就可以保证得到比失去多。后面什么灵植丹药的,她顶多知晓二品比一品厉害些,至于厉害在哪,就不在知识范围内了。 【你说的换刀,是要给我换把材质更好的刀吗?】 【……世上还有比你手中能用的刀更差的吗?】 李寻常:“……”怎么还带刀身攻击的! 她那日拿的刀被生生压断,本就磨损严重的锈刀经不起激烈的碰撞。 那是柳大还没离村以前,曾使过的旧刀。 村长家有二子,一长女,一次男——柳听舟为长,柳修元为次,前者习武把刀,后者学书入仕。 她之所以会拿起刀,还和柳听舟脱不得干系。 那把刀虽旧,但毕竟是夫人不喜她习武,她自然不好要换把新刀。她知道夫人是觉得只要拿起刀,就会和大姐一样走远。 因此,她拾起这把属于柳听舟的刀,小心地用。 说起来,她真该让扶玉赔她把刀。 “你还能变出实体呀?我还以为,你只能给些什么寿命啦,气运啦,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不信任可以说得坦荡些。】 她稍作犹豫后,道:“我接下了,就是这个黄级任务,怎么样才算解决?把蛇群驱逐出村里就行,还是有什么旁的?” 【我会判断。】 她确实需要把新刀。 她心里痒痒的,种子里的花蕾在挣出之前催长的急不可耐,现在正于她胸腔内迸发。系统说的那些有的没的,她就不管了,只要做下去,就会成功。 不成功也得成功。 既然决定要做,首先就得收集线索。 话本里的神探都是从问话开始,再针对疑惑点针对性地搜索,最后突破重重难关,锁定犯人——问题是,蛇灾的罪魁祸首自然是蛇群。 她要是去问询蛇群,隔日就有人得问问她,是否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嗯,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她却参不透怪异的点。 “李姑娘,柳公子醒了!有事要找你。”药童喊了李寻常四五遍都未有回应,实在没法,一边念着得罪,一边拍拍她的肩。 李姑娘不知怎的,今天总是走神。 “二哥醒了?” 李寻常冲回屋内时,柳二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她的精神瞬间放松下来,同样笑起来。 “二哥,下回你万不能再这样吓我了。”她见柳二气色好转,语调轻快不少,“要是我回来晚了,或是黄姨这儿没了可作解毒的药材,凶多吉少……我和夫人她们,都没法交代。” 柳二温声道:“此番能够脱险,还是阿妹相救。” 不提倒罢,一提,他就想起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景象。难怪阿妹在阿姊走前总追着跑,原是早有记载。 “遭遇蛇群,本就不是可预料之事。我同行是想护你,不承想,反成阿妹拖累。” 李寻常巴巴地盯着他,满眼都是:我们不要再继续寒暄你来我往了。 他忍俊不禁,话头一转:“我听小褚说,村中闹了蛇灾,多人中毒,药材周转不足,恐要先让山上的大家回来,预防蛇群夜里偷袭。” “再晚些下山,阿伯他们是不是还要危险了?” “这是必然。阿妹,你待会儿找村口那位老爷子去,向他知会一声,请他上山带人回来。” 村口的老爷子? 很多次李寻常出村上山,都能见到二哥口中的老爷子。慈祥温柔地卧于暖洋洋的土地,不管风吹日晒,或潮湿泥污。分明是个怪人。 “慢着。” 她拔腿就准备开溜,又被柳二紧急喊住。 “得到了入夜才行。天未暗,他是不肯动的。” 昼伏夜出,果然是个怪人。 而除那位怪人外,还有同样昼伏夜出的人。 掉出天边的落日隐去身形,一轮明月悄悄爬上夜空。月光如银,越过薄薄的窗牗,月色拉长影子,青年望着搀扶门栏步履蹒跚的轮廓,主动开口。 “我听阿妹说,你是叫扶玉吗?”柳二支起身,“我名柳修元,村里人都习惯唤我柳二,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扶玉单手抵靠门沿,扯唇轻哂。 阿妹……李寻常和这人是兄妹?难怪如出一辙的口吻、语气、说辞,惯爱装腔作势地拿调。 “有什么事?还是你和李寻常一样,想来劝我,那就少费口舌了。” 柳二扬了扬眉,不解揶揄地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自以为是的,还是该说自恋?” 就算看不见神情,他也能从少年僵硬的背、绷紧的肩,读出瞬间的错愕和恼羞成怒。 当然,比起读,他更愿意称之为直觉。 “我不过想问你几句话,就当看在村民们救你医治的份上,为我解答,可好?”短短的调笑很快收敛。 扶玉惜字如金:“问。” 他抽出袖口里略微发潮的纸条,温吞站起,踱步至少年身后:“这张纸的材质、做工、品相都颇有讲究,精致光滑,用料上乘,实非平头百姓用得起。其次,是这印的样子,线条匀称、文字清晰,和我家中所有相差亦远,又不似皇室玉印。” 他明知扶玉看不见。 “你这种王孙贵族、官宦世家的后代,怎么会沦落到双目失明,流浪村野的地步。” 纸条上的血味在时间的推移里变淡了,变浓了。 8. 老人 如沉墨的夜空泄来缕缕银芒,明暗分割,落到村间小道,笔直地架起长桥,笼盖在黑魆魆路边的长影子上。 听二哥的那番话,村口的老人莫非是个隐世高手? 自李寻常有记忆以来,怪老人就是她印象中脾气古怪又高傲的存在。二哥称之为老爷子,大姐则随意地称呼为老头,村长与夫人很少提起,别说名字,连个姓,她都不清楚。 老人一贯对人爱答不理,大有一副无人配得上的姿态。往常她路过碰上面都会打声招呼,对方的回应却少得可怜。偶尔老人心情不错,就朝她点点头,反之看都不看她一眼,更别提回应了——这也让李寻常对他产生些许的畏惧。 和蔼是假,难相与是真。 李寻常怀揣紧张与忐忑低下身,躺在路边的老人双目紧闭,布满褶皱的脸上安详宁静。 她背着二哥回来的时候,老人也在这儿吗? 不管怎样,希望今天这位的心情可以好些。 “老人家,”她犹豫是否伸手,“老人家?我是柳二哥令来的……” 老人翻个身。 这条干硬的小道分毫没有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若有若无的鼾声敲打李寻常的耳朵,欲行又止再行的手前伸。 变故就在她的手即将戳上老人肩膀的顷刻间爆发,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腕便传来剧痛,仿佛要捏断她的骨头。痛声还没来得及喊,咔地一下,她只见眼前天旋地转,下巴硌到突出的石子撞得发麻,泪水酸涩滚上眼眶,胳膊一个大扭就被别到背上紧箍。 根本没、有、通、知、她! 她眼睛一红,生理泪水汩汩滑落,一抽一抽地哭,恨不得哭喊到全村人都来看。 直觉很玄妙,偏偏她没信。 比那日被扶玉砸下来还疼。 她还在哭,始作俑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急匆匆地撒手,又重新握上,好心地替她再正个骨。 咔嚓,她透心凉。 “不好意思啊丫头。” 老人终于舍得回她除了打招呼外的第二句话,如果不是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她会表现得高兴些。 “你也真是的。唉,这晚上的人啊,就是比较警惕。” 扯淡!李寻常一动不动。那老道士、扶玉,还有二哥,大家睡着了都很安稳,哪有什么警觉不警觉一说? 她委屈极了:“你故意的!” 老人将她麻溜地拎起来,再给她拍拍衣肩弹灰,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满是泪的脸逆着月色,仔细地想看清她的脸:“你是……” 她后怕地退了步,用没挨遭的手背去擦眼尾,另条胳膊发抖:“我说过,我是柳二哥寻我来的,山上和村里都闹了蛇……二哥想你帮忙去山上带大家回来。” 她兀地顿住。 村里既然闹了蛇,为何一直在这儿躺着的老人没有碰到呢? 结合刚刚那个瞬间,原因显而易见。 “哦哦,你是老烦人的那个小丫头。” 李寻常不可置信。她这样有礼貌,次次都打招呼,不顾对方脸色——什么叫烦人! 她不想说话了,闷闷地道:“请上山吧!” 是不是隐世高手都不重要了,反正是个说话不好听的怪老头,还不如当初不说两句话,倒还神秘些。 老头摸不着头脑,唉声叹气:“人老咯,都不讨小孩喜欢嘞。” “你刚刚对一个十岁的小孩下了死手。” “哦哦。” “我的手很·痛。” “噢噢。” 开始装傻了。 “请快些上山吧!”她不知道重复强调多少次。 为老不尊,真是不着调。短短一会儿,她对老人的印象已经从畏惧、害怕,再到现在的不爽了。 她扭头就走。 “丫头,”老头笑道,“不想随我去看看吗?” 他喊住李寻常。 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瞳仁小,沧桑浑浊的目精明若鹰隼,尘土间的灰被银光衬着如光点恰好飘来一闪,明亮、澄澈。 李寻常仰头对视,佝偻着背的他不见了。 “我为何要随你去看?” “你二哥令你来,莫非只是叫你来喊我这糟老头子一趟不成?” “我应该跟你去吗?” “这是你的决定。” 她皱眉。 十岁的孩童应该在干什么?总归不会是帮着大人调查足以危及性命的蛇灾群祸。 她提醒道:“我出事,可是要赖你头上的。” “求之不得啊!” 李寻常:? 她咬牙切齿:“我一定不会让你求得。” 老人大笑。 “喂,我该叫你什么?”她没好气。本来是该有的,不过是这三言两语里,被剥得一干二净。 “我?有人乐意,便叫我一声杜老爷子,有人不乐意,就和柳听舟那丫头一样,喊我一声老头。” 她道:“杜老头。” 杜老头乐得不行。 怪人。说他高傲,现在又和个寻常老人一样笑,她态度不佳也不计较。说他好脾气,她的胳膊可是切实地被卸了又硬生生掰正,光是想起来,她都仿佛再痛一回。说他古怪,他确实怪得不行,平日老态龙钟、风烛残年,倒在地上连动都不肯动,实际上却精神焕发,老当益壮—— 走得比她还快!她两条短腿都快迈冒烟了,都没能追上去。 依着杜老头的说法,二哥是有意叫她和对方接触交涉。听这态度,二哥分明是与杜老头熟络,可每次她问时,都避重就轻,说得轻飘飘。 “丫头,你二哥还说些什么了?”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唯有弯月探前路,葳蕤草木此刻不再欣欣向荣,反做盛光的阻碍,只借斑驳月光。 “没有。”她回忆自己是否漏了什么转述,“除非他说你非入夜不出,天不暗,人不走,这句话也算。” 风呼呼地吹,号叫与鬼哭狼嚎无异。 “杜老头,你看得见吗?” 杜老头惊讶反问:“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她倔道。 “那便好那便好,不兴不如我这老人家哦。” 说不定杜老头根本不是 老头,老头的视力哪有这么好。 她好像不能停止去想事情,否则很多别的情绪就会侵占她的意识,让她为紧张、忧虑或是害怕而耽误。 二人走了一段很长的上山路,在这之前,李寻常都没觉得这条路长过。四周陷入黑暗,仅有的微光聊胜于无,她不知不觉地冒出脚下会跳出来一只蛇将她咬死的幻想。她清楚不会发生,脑海里却始终有画面闪过。 爬过较陡的山路,明火就近了,远远的一点火光直直地穿过来,微小又亮堂。 她的脚步下意识加快。 山林间不让架火,可要是事事死板就会平添麻烦。山和林簇拥一块平原,未被树木包围,只要不特意走到树旁,会点着大火的概率自然低很多。 再离得近,声音就清晰,可她什么都没听到。 难道是累得休息了?不应该呀。 她蜉蝣的感知,在顷刻间捕捉到灵气的涌动,想再去细究,便寻不得踪迹了。 大多数时候都平静无澜,不易被发觉的灵气就像被牵引了似的,毫无征兆地冒出海面展露一角,又很快缩回去。 不过是这并不重要。 山林野兽的嘶吼如浪潮蜂拥而至,震得她耳朵都鼓起嗡鸣,密集、大量,相隔或许还没有一排树堆砌林墙,她居然在前面都没有听到! 虎啸冲破夜空,整座山似乎都为之惧怕,脚下的大地像在打颤,无数颗碎石哗哗滚落,她的身子就被吓得顿在原地。 她从小到大都爱玩不着家,夫人回回说了,她不听。于是祖母就说,爱出门的小孩,会被山里的老虎叼走吃掉。 她理应不怕,可望向外头不知深浅的路,云遮雾障,恐惧的源头是她的未知,因此她确实被唬住一段时间。 后来再度出门离家远,上京赶考的二哥刚刚回村尚且不明,听她这么一说,便道老虎进不来村里,只在外山上。她顿时有被骗和自己轻易上当的恼怒,加之哪怕上山都未曾见识过那山中霸王的模样,自然而然没再当回事。 这一嗓子更像将她再幼小时的害怕给唤了出来,让她无法保持镇定。 余光中的粗布麻衣的身影像条闪电冲了出去,她只能看见虚影一晃而过。一颗石子砸到她的额头,火燎燎地一疼。 “丫头,想做修行之人,被这凡间野兽吓着可不好。”杜老头的声音在头顶余音袅袅不绝,洒脱的笑意,“待做修士,就要与超脱凡俗的妖兽为敌,救天下苍生护一方安宁无祸——这是修仙者、问道者,绕之不过的心炼。” 什么啊…… “杜老头,你还会说这种话?” 她咬了咬牙。 二哥特意命她跟来,必有其因。 她冲进树后的平地,篝火迎面,一个个村民们举着火把驱退包围的狼群。 她一冲,自然就两手空空地冲进狼群包围。 冲动行事不可取,千万不能被老人家一两句话就给激起血性,左右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燃起来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只需要短短一瞬。 在看清周围,和树木罅隙间黑暗中发光的眼睛就够了。 9. 夜深 假设一个人,有天冲动地闯进群狼环伺的围堵中要如何脱险? 李寻常不知道怎么脱险,但她觉得她和死人最大的差别,就是她还有时间思考该怎么破局。 它们张着一张张血盆大口,近得能闻到一股腥臭,黑黝黝的深不见底。夜中那双绿色的眼睛阴险狡诈,像是兀自出现的鬼火。 火。 她的灵根不够纯粹,在杂乱无章的调度里更为显著。怎么样才能在实战里巧妙及时地切换灵根运用不同的灵力,要熟练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和呼吸一样自然?她什么都不清楚,因此哪怕她知道该换成别的属性,不熟练下反而像在给自己添乱。 这里本身就有很多火可以借用。 只要用灵力加以引导—— 青年手里握着的火把像是被人抽出一簇火苗,拉出一条长长的火尾,而后在半道孤零零地消散了。 他看见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少年身影,虽说仅是匆匆一眼,但前不久刚见过面,他想认不出都难。 柳二的妹妹怎么会来这儿?柳二知道吗? 杜老头一把拎起李寻常,在半空上蹿下跳,颠得她脑子发晕:“刚入门还想操控自然属性,你不要命啦?” 她软趴趴地垂落四肢和脑袋,沮丧地道:“我还以为这么危机的时刻,会有爆发的潜力来帮我转败为胜。” 现实一直在重击她。 “……丫头,你傻啦?” 杜老头手一挥,就见无形的屏障将村民们围了起来,感知到什么的狼群中有一狼猛地往前一扑就撞上去,反被弹飞。 村民们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有人上前伸手触摸:“竟凭空出现一座看不见的墙!莫非……” 李寻常只能感知到灵气的汇聚与走向,她用肉眼盯着看不见的空气,看群狼被空气隔在外面。 她对修士的境界没有精确的认知,更不清楚不同境界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只是听话本说,仙人可移山填海,神仙可独创一方小世界。这都是传闻,是故事,是没有实感的话术。但杜老头现在所展现的能耐,将村民们围进透明的屏障里,何尝不是小世界? 她对于修士的了解寥寥无几,除了当年的仙长,和扶玉,杜老头是她知道的第三个修士。不知扶玉和杜老头哪个更厉害,那仙长又是什么层次? 杜老头对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 为首的青年双手抱拳,面露感激双目扫过四周,对着空无一人处恭敬:“不知前辈尊姓大名,可否露面一叙?” 李寻常记得他。 二哥身旁的人很多,可真正交心的挚友不多,王茂算一个。当初二哥春闱时,他还主动陪同当起护卫——据说大姐练武之前,他就已经在武师门下练了两年。 后来二哥做什么事,总有他的身影,和另外医师并为左右护法。 “杜老头,他们问你呢。” 杜老头不说话,底下的王茂也不动,被拎着的李寻常后知后觉不舒服地提醒。 她不吭声还好,一吭声,就见杜老头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她就被杜老头给丢出去了。 风呼呼地在她耳边吹倒灌进来,迷着她的眼睛,宛若自由落体地向下坠,地面越来越近,树木越来越矮,仓促地调动灵力,无济于事地进行挣扎。 王茂受到的惊吓半点不比李寻常少。 前辈没等来,却等来了兄弟的妹妹从天而降将要摔成滩肉泥,赶忙唤醒周围看呆的人来帮忙。 真当她快摔地上,不敢睁开眼睛时,又有一阵清风拂来,她的脚底像是被风给接住,缓慢地落了下去,踩实地面。 前仆后继想冲来当垫子的在见到这幕互相对视眼。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想要冲破胸腔,一声声地敲击鼓膜。 王茂上下左右地仔细检查:“你没事吧?” 不过是差点被吓死而已。 她做好了勇猛地当村民们救世主的准备——她应该一拳野狼两拳狼群三拳老虎。她没做好这么丢人地被救,又被人从高空丢下来,早知还不如不来! 李寻常后悔了。 若木的出现让她的心态往不好的方向发生了变化。她居然觉得只有自己才知道系统是件很特殊的事情,觉得对方给自己发布任务是因为她的能力足以完成任务。而事实是,她作为修士很弱,作为人又在不停冲动。 单凭一腔冲动能做到的事情好少。 她郁闷地道:“我没事。” “你怎么来了?”柳二的另位护法宗衍眉头紧锁,“以柳二的性子怎么会把你放上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是和谁来的,柳二呢?” “二哥他在下午回去的路上为了保护我受伤了……” “他受伤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喧哗热议。 柳二在绝大多数村民眼里是仅次于他父亲的主心骨,沉稳、冷静、理智,他总是一副算无遗策的模样,好似什么都在掌控里。 宗衍气急:“他都为你受伤了,你居然还敢自己往山上跑,你不要命了?” “阿衍!你少说两句。”王茂喝止宗衍,望向跟前脸上皱巴巴委屈得不行的李寻常,“小妹,你和谁一起来的?那位前辈不肯见我们,是吗?” 李寻常低声嘟囔:“我怎么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那就是确实有这位前辈在了。王茂心底瞬间安心多了。 宗衍臭着脸,李寻常光速抬头看一眼,光速收回目光。二哥这位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护法,实则脾气可真差,和王茂哥完全是颠倒来的。 “前辈既然让你出面,就有他的深意在。”王茂安抚道,“阿衍和柳二关系亲近,替友急切,你勿要放在心上。待事了,我和柳二说说他,到时让他向你道歉,你便别同他计较。” 这番话说完,她都有些受宠若惊的讶异。 小孩子和成年人之间好似添了层傲慢的隔阂,就和同样的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她六岁的时候愿意和两三岁的孩子玩,甚至玩得很高兴,什么都不想。九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和年幼的曾经玩伴有了差异,她不想再玩那样幼稚的把戏,当然不会说什么和对方道歉。心直嘴快,直就直,快就快,年幼的朋友又知道什么呢? 她对下,上对她,就是无限的循环。 她道:“我知道宗衍哥不是有意的。” 王茂笑笑:“如果前辈有向你说些什么指示,小妹要记得告诉我好吗?趁这会儿群狼没法攻击我们,得好好想个法子脱身才是。” 如果人少,他们还可以各自脱身。但他们是队伍,都是村里人,想要谁抛下谁都是不现实的。 大人的讨论没有带她。 她盯着自己的手走神,仰头看向茂密的树叶。 杜老头就躲在那儿。 杜老头是修士,二哥知道他是修士,二哥知道修士——二哥说给她听的,根本不是什么话本里的传说异闻。 她一愣,又望向围成圈,时不时有人的声音传出的讨论里的中心人物。 不管是王茂哥、宗衍哥,还是其他的村民,好像都没有对杜老头展现出来的法力表示意外。所以大家都知道什么是修仙吗? 她的心头倏尔涌上陌生的心情。 为何大姐离了村子就没再回来呢?为何村长、夫人,还有二哥都不担心大姐过得好不好呢? 十年对这里太短,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谜题藏在其中。 她回过头,望进一片漆黑的树林深处。 在那里藏着一只威名赫赫的老虎。 怎么大家都没对这头老虎表现在意? 杜老头向她传音:“丫头,这下可有些不得了咯。” 她意外冷静。 “咦,你难道不是第一次接到传音?” 她道:“是第一次。” 她没有刻意控制音量,齐刷刷的目光向她靠拢,她立刻吹着哨哼歌,假装是在自言自语。 杜老头哈哈大笑,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掉下来。 李寻常是第一次收到传音,却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突兀地在自己脑子里讲话。相比来说,传音还要偏耳朵那头,而系统是直接在她脑海里。 她修为尚浅,还未生成神识,未有识海,否则,系统说不定会在她识海里安家。 她要怎么才能答复杜老头?她不会传音。 杜老头自顾自笑了好一会儿,大抵是看到她的窘样,终于想起自己才说过她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小修士,于是贴心地传音道:“既如此,你就听我说吧。” 她还是喜欢杜老头对她爱答不理时的模样。 至少很神秘,能让她感到好奇。 “山里头的野虎,修炼出了灵智。” 灵智?生灵本来就有灵智吧,这有什么稀奇的。 第一位在她脑子里讲话的系统给自己溜了溜存在: 【世间的绝大多数生灵是无法像人一样思考,无法像修士修炼的。它们拥有灵性,拥有一定的智慧,却不具备创造性,这时候的它们还属于兽的层次。而所谓的灵智,就是它们学会了人的生活,学会修炼,学会创造,脱胎换骨地蜕变。 【当一个原本只是遵循本能进行捕猎的野兽进化出思维,拥有灵智,得到修炼之法,它们就成了妖。】 杜老头见她面露茫然,便问:“你可知有了灵智是什么意思?” 正在消化若木讲解的李寻常缓慢地点点头。 杜老头道:“可不能不懂装懂啊,丫头。” 她再点点头。 杜老头不再强调,接着道:“这野兽成了妖啊,那就大不同了。这刚刚修炼的虎妖单说境界,那是忒抬不上面,可它本体即是虎,要是真能修炼出名堂,那妖域的那些虎族必然来将其招揽,说不准,日后就成心腹大患了!” 虎、虎妖、虎族。这几个词下来,她都分不清三者之间有何区别,不都是指着同个玩意儿吗? 说这么多,到底要干嘛呀。 【得杀。】 “要杀啊。”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 怎么就跳到得杀了? 她下意 识问:“为什么啊?” 无数道目光梅开二度,直勾勾的。 她默默闭嘴,回头双手合十地一晃。 一村民感叹:“李姑娘的脑子里一定有很多想法吧,都不由自主喊出来了。” 同伴狠狠吐槽:“……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会在脑子里幻想出不同的人来争执吵架的好吗?” 屏障外的狼群还没散,它们有的来回巡视,有的卧着假寐,有的一动不动。 李寻常不明白,为何要杀。 可她不会传音,她不能和杜老头好好争论一番。 后面的讨论渐息,轻盈的脚步声向她走近。 宗衍道:“刚刚是我莽撞冒犯了你,抱歉。” 她没回头,盯着跟前的狼群,抬手抚上屏障。仔细看看,屏障在被碰到时,原来还有波纹流动。 宗衍鼓起劲来道歉已是憋着不满,如今李寻常还不理会他,无异是加剧他心头的不虞。他转身就想走,却被少年呐呐的语气叫住: “宗衍哥。” 他望了过去。 “是你的话,你会想杀光这里的狼群吗?还有那头老虎——” 这实在是个蠢问题。 他道:“杀不光,打不过。” “狼群是在听从山中之王老虎的命令来围剿大家的吧,要是能杀死那头老虎,宗衍哥会拒绝杀死吗?” “不会。” “为何?” “任何一个常人要是能打死老虎,放到整个王朝里都足以名扬天下,成为众人口里的传说,死了都有人把这当典故大说特说。谁不想当那样的人?” 系统不解地问:【李寻常,你在心软什么?】 【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系统大受震撼。 【好不容易拥有了灵智,得到修炼成妖的机会,能拥有漫长的寿命,未来甚至能化形做人,结果就要被我们决定杀死。】 乌云吞下了月光。 黄襄回到医馆后院时,药童正焦急地在屋外来回踱步,两只手掌急促地相互摩擦,不时望向发出剧烈声响的屋内,欲开门又不敢闯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 黄大夫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药童霎时动也不敢动,一顿一顿地把头转过去。 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 药童犹豫嗫喏地道:“二位病人……打起来了。” 她的眉眼肉眼可见地沉下去,重复地问:“打起来了?” 一个身中蛇毒半死不活的亲妹孩子,一个重伤濒死静脉寸断的倒霉孩子。他俩还能打起来,不活了呗? “那你在门外做什么?” 药童指指门:“被堵着了。” “柳、修、元!” 闻言,黄大夫气沉丹田,暴喝出声。 有明有暗的村子瞬间被火光点起来了。 “发生何事了?这是怎的?” “谁惹黄大夫生气不成?” “要不去问问。” “你去罢,你去!” 趁着柳二被黄大夫一声暴喝手中力道松懈,扶玉立刻反手肘击迫使疼痛逼他退止,抓住机会滚到另侧。 柳二这会儿再回神自然来不及,尽管对方是个伤重的病患,却在惊人的自我恢复力下已经具备反抗的力气,吃痛皱眉,下意识往后一缩。 和李寻常差不多大点的孩子再警惕、再早慧,面对明晃晃的精神压力仍会自然而然地吐露竭力遮掩的真相,越是在意越是容易松口。但扶玉不,分明揣着沉重的负担,偏要死死地咬住,铆足劲任由他施压,也不愿坦诚。好似这些东西只能让他来承受,旁人就是听,都听不得。 二人一拍即散,他的态度令柳修元愈发怀疑,自然不肯放身上疑点重重的他离开。若是能坦率些说清楚而非顾左右而言他,事态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既然口头上说不合,就只能动手了。 “派人来追杀你的幕后主使对你来说,是拥有可以被原谅,并且不再追究的情感深度吗?”柳二起开身子,不解又轻叹,“如果你觉得什么都不说,自顾自地逃离就可以消解遗留的困境,你就接着逃避……” 他话音未尽,一颗板栗就狠狠地在光泻进屋里时敲到他脑壳上。 “柳修元,你疯了是不是?余毒未清,能动几步给你能耐上了,你就算自己不管身体,也该替你娘想想是不是会怕你因此死了。” “姨母我……” “闭嘴!骂你就挨着听着,叫你成家不肯,做事还这般幼稚不当回事,你倒是说说看,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扶玉:“……” 黄襄掐着柳修元的耳朵往外走:“既然你不需要在我这医馆里头休息,就待着药滚回家去。” 他赔笑:“都是姨母您配的药解毒效果好。” 人声远去,万籁俱寂。 药童上前想将怔神时扶玉拉起,后者却反应极快地收回手。 见状,他不甚在意地笑道:“小公子,夜深了。您双目不清,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 10. 修士 李寻常的意见不重要,杜老头铁了心要将山里的那头虎妖赶尽杀绝。 “若放任一只拥有灵智妖在山里称王称霸、为非作歹,日后上山的村民们必然遭其祸害。如今,它令这狼群围堵凡人,亦是有意为之。今日不是我来,你这些亲朋好友都要丧生狼口,哪怕如此,你还认为这妖杀不得吗?” 她和宗衍的谈话都被杜老头给听去,老人摆起师长派头对她解释起修士、妖与凡人。 “妖域外的妖,无名无姓,便是野妖,它们不受妖域三天十二城的控制,向来在人间肆意妄为,为活着不惜残杀人类。此虎本就生于郊野山林,吸食人类精气与血肉来供养自身生长,不趁其弱小时将其斩杀,定当自尝恶果。浮生村外无小妖,方得安宁。” 她好像总在走神。 宗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屏障外的狼群,除了凶神恶煞和假寐诱敌,什么都没有。 十岁的小姑娘只在刚来时流露过惊惧,这会儿早已冷静下来,乌黑透亮的杏眼在火光中仿佛也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那头老虎既已通人性,为何不能与之沟通呢?这样的话,不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吗? 它生于草莽,没有族群,独自长大,修炼成妖。它遵循意志,不知何为对错,没有和它一样的妖能指教。 杜老头这番话分明是在告诉李寻常,有妖域,有他口中的“三天十二城”——尽管现在的她还不能理解这五个字的含义,可有城就有和人间一样的市井江湖,不是吗?那虎妖刚生的灵智,不就是初生婴孩吗? “杜……”李寻常正要开口好好问问杜老头,刚泄的字音就被宗衍拍肩打断。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宗衍。 宗衍问:“什么是可以杀的,什么是不可以杀的?要是连这种即将危害到个人性命的野兽都不能杀,人要怎么活下来?” 才不是这个—— 她欲言又止,下意识想要反驳,同样陷入迷茫。 不是什么呢?她自己都说不明白。 她有些懊恼自己不能和二哥那样,长篇大论地向杜老头或是宗衍哥讲述自己的想法。念头懵懵懂懂地生根发芽,钻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 “丫头,你可听明白了?” 杜老头说的是对的,宗衍哥说的也是对的。 “宗衍哥。”她只觉得头痛。 她皱起脸努力让自己不再深究她的茫然,仓促地颔首,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想再谈这叫她想不清晰的想法。 “大家是不是都知道世上有法术?” 二哥貌似也提起过。 “知道一些。”宗衍承认得很快,没有搪塞,“否则村长他隔个三年五载就得找几个道士上村里,总不能是爱被人骗银子花。” “小妹,”她还没来得及回话,王茂先一步喊道,“可否替我们问问前辈,这屏障能支撑到何时?” “撑到白天不成问题。”不需要李寻常去问,杜老头就做出了回答,她当即转述。 王茂松口气,朝宗衍招招手:“阿衍,来帮忙。夜里行动对我们来说劣大于优,和夜间习性的狼群比夜间视力等同自寻死路。在晨曦到来之前,我们得先在这儿扎营,为白天和狼群死战做好准备。” 在柳二的安排下,他们上山主要目的虽是为了砸碎冰块埋尸,避免引来不必要的灾祸,但行走这样的险山上,哪有不带武器就两手空空擅闯的道理? 直接让杜老头出手不行吗?二哥让她喊人来带众人下山,必然是为了护着村民这个理由才是。 大家心知肚明修士的存在,却都没想过这件事。 她在屏障前踌躇,就听头顶窸窸窣窣,杜老头笑着传音:“丫头,来跟我去见见那头小畜牲吧。” 李寻常惊讶的神情落到杜老头眼里,他更为惊讶。 “难道你还想和你的亲朋好友一起应付狼群?这狼群不过是个苦力下属,有那虎妖在,它们可是不会被喝退吓退,反而会紧追猎物直致死亡。” 他不在意李寻常的态度和想法,手一挥,女孩的身形就腾空而起。 原本站在屏障前的少年瞬间消失不见了。 王茂回头一叹:“柳二的决定也不知对不对,若让夫人知道,估摸着又得大吵一架。” 宗衍研磨草药的动作微顿:“有以前的事在前,柳大的事在后,现在再加上个李寻常,少不得吵。黄夫人为浮生村呕心沥血,一人操手药园子,谁料柳大会为修行之事和她大闹,连修元都不和她站同一边。好歹柳大还有家书往回寄,不然……” “我看村长倒是挺热衷的。” “他当然热衷。浮生村这么多年来就出个柳大,好不容易盼来的第二个,偏偏和他们家没有血缘。名头和实际,总得沾一两样。” “……你对村长的意见颇大啊。” 他皮笑肉不笑:“你的错觉。” 出了屏障,山林间回荡的虎啸再度清晰,李寻常在杜老头的带领下踩在一棵棵树上如履平地。 李寻常终于能自由说话,急切地道:“为何我就得来?我可以在那里和大家一起。” 杜老头的脸看不清晰,弯折的枝叶垂下来,朦胧地挡住分寸光影。他眉眼带愁:“我说丫头啊,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什么?”李寻常一愣。 他慢吞吞道:“你啊,你是个修士。” “修士和凡人,以境界为划分,以寿命作界限。当你正式修炼,步入炼气期开始,你就和凡人有了一条天堑之隔。即使你身上盘旋名为‘短命’的阴霾,随着境界提升,最终你也会成为长生的其中之一。你尚且年幼,或许不曾想过,可是百年以后啊,这生养你的村子,就会换一批人了。 “趁你不过十岁,和这个地方还没构成极深的联结,尽早抽离,免成日后修行时的心魔吧。你和他们,是注定要分离的人,你们是注定走不上同条道的人。你再不情愿,终有一日,你仍要面对生离死别。 “降妖除魔捉厉鬼,这是修士要践行的炼心之道,亦是接下来我要带你去做之事。而在此前,你要先斩尘缘,心里头净了,你的修为才能冲破桎梏。” “我不要。”李寻常没有半点犹豫 ,不假思索地道,“你都说我是个短命的。我不仅短命,我还是五灵根,是废物,光是炼气就耗光我的四年,在他们死之前,我会先因为境界不够而死——” “再说了……”再说,她修炼之前根本没有人告诉她还有这种事。她没有想过什么续命以后,她没想过她会和村里人的面临阴阳两隔的局面。 在她的设想里,她是活不到那时候的。 当年的仙长没有告诉她,那日的道士没有告诉她,若木更没有告诉她! 系统的语调难得出现起伏:【李寻常,你别忘记你答应了我什么。】 她就算忘记又怎么样?反正做不到就是死,她早死晚死都得死,什么时候死的区别大吗?至少早点死,她就不需要面对世事变迁。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除非你现在自绝经脉,自废丹田,来告诉我,你此生此世再不会碰这仙途。” 杜老头在逼她决定。 “你若不想以此续命,你就不会竭力地摸索,就算只靠自己都想成功引气入体,更不会想接触另一道路,冒着生命危险将足以冻死经脉的寒气当做淬炼的途径。” 她会接受系统的要求,自然是因为她想活下去。 她的脑子快要不动了。 杜老头的每一句话都在冲击她、催促她,让无暇他顾地只专注于眼下的紧迫。 不对吧,这都不对吧?她一个谁都看不上的五灵根,杜老头和系统为何要盯着她? 自绝经脉、自废丹田?这不就是让她去死! “我不要!” 温柔月色下的山林好似要被火烧燎原成一片荒野,暗流涌动的鬼哭狼嚎和她的声音同时敲响。枝头安睡的鸟雀惊醒扇动翅膀,荡起涟漪,水纹久久不歇地晃。 “不管是死还是废修为、了尘缘,我全都不要!”李寻常咬紧牙关,双目通红,“我想活着就得断往来,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吗?你想我和大姐一样离开村子,对不对?” 她想起记忆里的柳听舟就是突然不见的,无知无觉。 她的记忆只有模糊的碎片,拼不出一幅关于柳大的画像。除了一把对方丢弃的废刀,她居然皆是从二哥的描述中给自己添补出青年的模样,只有书信能描绘一二字。可收到家书的夫人为何总是不高兴呢? 杜老头不乐意地道:“你勿要将我说成个坏人似的,柳大本就是自愿离开。修士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和凡人待得久了,迟早会给凡人带来麻烦。” 她明知跑不掉的。 “你就不能老实些?当年柳听舟可没像你这般意见大!一些凡人而已,不过十年,你对他们的印象能有十年吗?待入了修真界,你遇到的那都是和你一样的修士,那才是真正的志同道合,可以性命相托付者。” 她怒目圆睁:“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浮生村待这般久,不过是个冷面冷心的。亏得二哥竟信你。” “李寻常。” 这是杜老头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你当真觉得,柳二不知吗?” 她好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冷水。 11. 骗子 二哥有意推波助澜,大姐自愿远走高飞。 李寻常忽然不明白了。 二哥明知成为修士需要了尘缘,仍旧毫不留恋地把她往外推出去——让她来找杜老头,让她和柳听舟一样,想让她义无反顾地离开。 为什么…… 二哥为什么要主动让大姐离开,大姐又为什么愿意舍弃生养之恩,宁可离开? 杜老头幽幽道:“你那凡人之身的兄长,可比你这身负仙缘入道的修士看得明白,看得清楚。” 她愤懑不平:“定然是你哄骗二哥,才让他信以为真。” 她下意识地把经由种种线索堆积起来真相撇之脑后,不管不顾地替自己的亲人找借口,把一切问题都推给相较之下关系浅薄的老者。 杜老头看着扼腕长叹:“朽木不可雕也!”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事实摆得这样清晰,却还要自欺欺人。 “丫头,你对你那兄长又了解多少?他如此狠心,你还有什么好留恋不休的?”他恨铁不成钢。 “且不提我阿兄,谈别的我也还是不明白。”李寻常梗着脖子,她跪在地上仰着头死死盯住杜老头,“我一个五灵根,就算在浮生村无声无息地死去,应当都引不起前辈的注意才是。我这种人,成不成仙,当不当修士,断不断尘缘,对前辈来说不重要吧。” 老人在她眼里同样奇怪。 当年的仙长光是知道她拥有五灵根就果断放弃了,这么多年更没人再来村里,说要招她这五灵根收入门下。可杜老头偏偏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她这样的天赋,有什么好惋惜的? “你已做修士,那便重要得很!” “前辈难道要去抓世上所有凡人出身,入道修行的修士逼迫他们了断尘缘吗?如若不从,就要杀个干净吗?” 做修士和了尘缘到底哪里有必然关系了!李寻常不服气。 杜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都跪着还不老实,非得说一句怼两句。这凡尘琐事究竟有何好,说什么都不肯让步? 他就差指着李寻常的鼻子骂:“让你了尘缘,自是为你日后修行好!难道我这样地位的人,还需要骗你个小丫头片子的来让你怨恨我老人家吗?你获长生而凡人不得,修士闭关起步就是十年百年,待那时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你见到的就只剩如今这些人的尸骨坟茔。” 他越说越快,险些上不来气。 女孩的脸上满是倔强,纵使他说到这番地步,还执拗得不行。 李寻常深吸口气,故作天真无邪地问:“这位杜前辈,你是不是当初的亲朋好友都在你出关时成了白骨,你险些因此走火入魔,才对这事儿有这么深重的执念?” 十岁的小孩尚且稚嫩,说起话来没轻没重,仗着童言无忌,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杜老头:“……” 红温自他的脖颈处一路向上攀升,尽管李寻常看不清晰,却能感受到他四周风向骤变的灵气流动。光看身体轮廓还不觉异样,可灵气波动骗不了修士。 尤其是他出现巨大情绪波动时,笼罩在李寻常周边的灵力威压都被破坏了。 李寻常的四肢放松下来,顷刻间做出选择,当即就往反方向跑。 趁着那老家伙还没气急败坏地立刻对她出手,跑不掉也得跑。 可是能往哪儿跑?她心中没有准确方向。 她一头扎进黑暗里。 说不定会在某个瞬间,在黑暗里冲入那头虎妖的怀里,然后被当食物吃掉。一想到这儿,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若木……帮帮我吧!”有什么东西就快冲出她嗓子眼,剧烈地在胸腔内跳动。 这个时候唤系统出来有用吗?她怎么知道。可她没办法了。她踏足自己最陌生的区域,在黑魆魆中摸索,寂静无声的山林唯有风吹过树叶,和她奔跑时踩断的树枝发出微弱的声响。 她听到系统的叹气:【你太鲁莽了,随意地激怒一个能单手捏死你的人。】 说不后悔是假的。口舌之利没那么好逞,说完反倒胆战心惊。 她嘟囔道:“希望这位怒气冲天又恪守规矩的老前辈,能拉不下脸来对我这种小辈出手。” 好像不管什么样的关系里都会有条不成文的规定。 ——长辈不与小辈斤斤计较。 不知道修真界吃不吃这套。 【我无法在规则之外帮你。】 “意思是你当下没用吗?” 【对。但我可以告诉你,不出三息,他想追,随时可以追上你。】 “下回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 系统是靠不住了。 越是焦急,越是冷静。 她的脑子是冷下来了,可身子还没冷下来。 身后掀起一阵狂风,以灵气漩涡为源头,猛地扑过来,将她毫不留情地掀飞。 李寻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脸、手、腿,都被碎石磨出几道血痕,丢脸地撞到毛绒绒又邦硬的物体,才生生遏止滚动的劲。 她努力地告诉自己疼得不行,非常疼,以此来忽略被自己撞到的物体究竟是何存在。 人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热喷喷的粗重气息打她头顶洒下来,黑压压的庞大影子兴许是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也说不定……虽说树不会呼吸,但万一是树妖…… 难道真的、真的、真的,没有这个可能吗? 一道挺拔的人影缓缓自她来的方向凌空踏步。 不借助外力踏空而行。 “你那兄长是个聪明的,想让你随我修行续命。本就天资不佳,无人指引,修为进展缓慢,境界不足,他想替你换种可能。”老人温吞地道,“可惜,你好像不太明白他的心意。” 她不敢吭声。 她头顶的那道气息自杜老头来了,就变得紧绷。 否则她真想大喊一声:老东西果然在骗她! 在场两人一妖,她是可以被任意一方随便踩死的那个。 “丫头,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背靠一只虎妖,就能安然无恙吧?它啊,可比老夫危险得多。” 相碰的地方正灼烧滚烫的高温,热浪迸发, 一声虎啸划破长夜。 影影绰绰的虎啸似远又近,掉进窗牗的幕,强劲有力的手掌贴近青白的皮,燃烧的焦炭攀附透红,灵力在不动声色间反复碰撞,满地落了水。 “小公子该不会觉得,逃到这儿,就能安然无恙吧?我要是小公子您,早便先行自绝,免得牵连到村子里的可怜人哟。” 扶玉往日清冽的声音发哑,纤细的手覆赤冒烟,紧紧握着钳制咽喉的腕骨:“你……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对方忍不住笑:“一窝凡人,哪能看穿在下的伪装?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他侃侃而谈:“您瞧,我对您是不是颇好。此前那几个人在这儿,我都未与您动手,免得误伤了一无所知的无辜人。这么说来,小公子得好好感激我一番才是,可别再像之前一样了,可好?” 如果是这位的全盛时期,他当然不会贸然出手,正面应对,否则山上的冰雕就是下场。好在那场战斗中,他虽付出众多同伴们的性命为代价,但同样消灭了对方的战斗力造成重创,至今未有恢复,才给他可乘之机,能完成任务交差。 一想到那满山冰雕,他仍会生出一阵阵的后怕。于是,曾经强大到不可一世的敌人,如今性命就在他掌中,他理所当然地享受起这份畅快意。 扶玉的脖颈陷着指痕,冰和火的交战,在尚不能使出一成力的局势下节节败退,他难以动用灵力来减少火焰对他的步步蚕食。总有个尽头,他会被火焰给吞没,被烧成灰烬。 这对他来说或许才是解脱。不需要背负什么不祥的象征,不需要被人投以厌恶害怕的目光,不需要担心有人再因自己而死。左思右想,这似乎是一场合理的交易。 杀手被派来杀死他,取他的尸首给上头交差,而他就这样不反抗,不必再费尽心力。 两全其美。 总归,他现在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反抗。 他的一呼一吸里都是烧焦的炭味。 他动了动唇。 唯有破碎的嗬嗬声。 杀手畅快地凑近:“说说看。” 他虚弱地道:“你杀了我,就放走这个村子。” “好啊。”杀手一口应下。等扶玉一死,他要做什么,哪有人能管? 扶玉不信这话。 “你看看,小公子。正是因为你来了,才会害得村子里发生这么多麻烦。我听说这村子里还闹了蛇灾?那时王府上下啊,是不是也让蛇闯了进去?那可费各位好多劲……小公子,你可在听?” 他没在听。 他兀自想起午后的女孩如何揪着他的衣领,自顾自地如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冲他一顿输出。具体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 他只记得女孩说,他这样的人,天道爱他都来不及。 他无声地扯了扯唇。 骗子。 若是天道真的溺爱他,也不该让他遭遇此间种种,更不该让他以这样孱弱的身躯去面对杀手,给他布一场必死的局。 其实只是天道的恶趣味,披上一层看似光鲜亮丽的衣吧? 12. 逃避 浑然不知自己担上“骗子”二字的李寻常这会儿着实进退两难。退一步是比她不知大多少倍的老虎,进一步是身份不详实力超强的修真界前辈。 死路一条。 糟糕透了。 虎须在她脸颊旁轻轻地挠,看不清大小的轮廓紧挨着她脑袋,却连个目光都懒得赏给她,浑然忽略她的存在。 比起一个和自己同层次,且过度孱弱的人类幼崽,虎妖更愿意把注意放到面前徐徐走来的人类老者身上——前者什么时候都能杀,可一不留神,后者就会将它杀死。 它拥有对危险敏锐的感知力,弓起背部,对杜老头发出警告。 李寻常真是求之不得,手掌撑着地龇牙咧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腾起来往旁边移动。 不要注意她,不要注意她…… 她轻手轻脚地挪,努力地回忆当时那位仙长给她的功法里都有些什么能用的法术。 炼气期能施展的法术本身就极其有限,威力远不如筑基期。现在的她还没熟练掌握到能轻轻松松念个口诀,就调度灵力游走经脉瞬发法术。尤其她的灵根杂,流程要比别人多,运功起来更为繁琐。 比如她学过最基础的五行法术有火花术、水笼术、生木术、土墙术,以及附金术,这五种法术是她在炼气后开始摸索学习的法术。 如今的她也只能勉强使出火花术,在手里生出时灵时不灵的小火花。 功法介绍上说,火花术不仅是生火,还能造成一定的爆炸。以她的修为,她实在怀疑这爆炸落到杜老头或虎妖的身上,是否和挠痒痒一般。 如果有可能的话,李寻常很想和杜老头还有虎妖都坐下来好好聊聊,她不想死得这样莫名其妙,也不想还没教过虎妖什么就要被杜老头杀死。 ……不然的话,她说的一切都是那么虚伪。 她不想虚伪地活。 有这样一个瞬间,她想到村长说过,人和人之间、生灵和生灵之间都是需要交谈的。所以她在面对扶玉时,希望对方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她暗自咬牙,伤痕被风吹过,冷意就窜进肉里。 她停下逃避的步伐。 要赌一件事吗?二哥的本意是让她修行续命,而非莫名送命,二哥是没道理让杜老头在劝说失败之后让人杀死她的。杜老头这样的修士为何要长久地留在浮生村呢?总不能是因为对方闲得慌,要说理由……是因为村子本身吗? 浮生村的大家多少都知道修士,知道法术。 浮生村里她知道的修士有两个,其一是柳大,其二就是杜老头。 杜老头有心病在这儿,才会被她的三言两语轻易激怒。 她猛地回过身,站定在原地,风顺势扬其鬓边的绺绺碎发。 “杜老前辈,”李寻常郑重地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杜老头扇来的掌风一转,就抽到那虎视眈眈的虎妖头上。 轰隆隆的巨响像是被抛出去在水中漂行的石子。 巨大的烟尘卷起飞溅的木屑,险些冲到少年的脸,她受惊地往后躲,缩了缩脖子。 乌云兴许和她一样被吓到了,仓皇失措地卸掉对明月的遮掩,四散而逃。 老虎的四肢一抽,就彻底静下去了。 她骤然后悔万分。 这一掌但凡甩她身上,光是掌风就够她吃整壶。 杜老头面色如常,月光照到他的脸庞,只为让李寻常看清他的神态,喜怒不形于色。 又冲动了…… “逃避?”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没有压制音量,轻飘飘地跑进李寻常的耳里。 事已至此,缄口不言就是等死了。 左右赌错了得死,不赌就被他追上,赌了还又一线生机。 李寻常道:“难道不是因为杜老前辈的亲朋好友都来自浮生村,更迭换代吗?您看着曾经年轻的挚友一个个衰老,自己无力阻止。最终亲眼目睹他们如何转世投胎,却不再复上一世的交情,将您彻底遗忘……” 她话间一顿,想起杜老头在她不肯了尘缘时的孜孜不倦,最后怒极的呵斥。 “像您说的那样,我若是不了断尘缘,终将在日后受心魔侵扰,可是因为前辈您曾经历过,才想引我走上您心中的正道?” 她的掌心里都是汗水,黏腻地渗进指缝。 她往前走。 “杜老前辈,我和您是不一样的。” 杜老头沉默不语,只是那双眼睛逐渐闭上,仅留小隙。 她猜的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此刻的平静是对方被戳中心思前的暴跳如雷前兆,还是对方根本不在意她说的这些话,随时准备让她给谁谁谁陪葬? 好歹说两句话,让她揣测揣测呢…… 杜老头听到那声“我和您是不一样的”,满心皆是挑衅。 他被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给挑衅了,真是口出狂言、大言不惭! 简直是在骂他连个小孩都不如,白活这么多年,还会被心魔缠身。 “老夫活了上千年,都不敢说自己回去必能不受尘缘干扰,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怎么这般自信?” 终于,在李寻常的胆战心惊的不安里,她的指节一下下地绕着第三圈衣摆,她听到杜老头漠然的语气。 她闻言粲然一笑: “因为,我能在有限的寿命里,陪着他们走过一生——这对我来说本身就是奇迹,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不再需要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是由我来承担这份离别。可是呀,我见识了他们的第一世,还能陪伴他们第二世、第三世,这不是一种幸运吗?至少不是相忘于尘世,而是我还记得。” 她的嗓子有些发紧。 “原本来说,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两年一过,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是我不想,十二年不足以我偿还全部的恩情,有还不了的东西,自然有断不掉的尘缘。”尽管这只是她的借口,她的说辞,她想方设法地要算个干净,却意识到这正是若木对她说过的,所谓算不清的东西。 杜老头首次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紧张局促,又一字一顿地把每个字都说清楚的女孩。 十岁的小孩能把世界看得多透彻?不,这不应该说是透彻,只是孩子天性里洋溢的自信,未经世事蹉跎,把事事都看得简单。 对李寻常来说,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没有什么迷茫的经历。她是五灵根,是仙长看不中的那个人,背负短命的命格 在身上,她珍惜自己能拥有的全部时间,并为此想把一切都留给浮生村的人。 “以后少说什么你是早该死的人。”杜老头没好气地道。 有系统在,她应当也没那么容易死吧——她很想这样轻松地告诉自己,但考虑到若木目前的用处,她遗憾地放弃了。 李寻常笑眯眯地凑上去问:“杜老头,你不气啦?” 她生了张干净清秀的脸,笑起来时浅浅的梨涡轻扬,双目弯似月牙,蹭着月色,轻盈明媚。 杜老头扭头就走:“柳二该多赔我些银子,你这小孩说起话来真是口不择言。” “对不起咯。”她双手一摊,无辜地笑。 长辈不跟小辈计较。 “对了杜老头,那只虎妖怎么办?” “你想跟头虎妖聊,你就跟虎妖聊去,免得摆出一副颇有微词的样。” “那我现在就去,好不好?” “随你便!”这烦人劲真像柳大那臭丫头。 她当即转身往回跑。 “明日开始,你就跟着我学法术……喂,听到没!” 那道人影一溜烟就钻回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知道啦!” 她满心欢喜。到时和虎妖聊聊天,再等等晨曦,村里人回去了,她也能摘着迟迟不成的清涟花。 杜老头说明日开始跟他学法术……意思就是她不用自己摸爬打滚了吧! 不知二哥、村里中毒的大家,还有扶玉怎么样了。 柳二已是活蹦乱跳,扶玉的意识昏昏沉沉。 咔。 骨头的崩裂声自杀手紧捏的脖颈内传出,凹陷的皮肉青紫一片,但凡换个正常人早已命丧当场。 杀手铆足劲,灵力疯狂地灌入其中,好似只需再稍微使点力,就能彻底掐死眼前的少年。就是这一点力,横跨在生死之间,给扶玉留出徘徊死门关的苦楚。 他踩不到地的双足垂落不作挣扎,任由摆布。 可就是这样的情况,杀手居然杀不死扶玉。 杀手猛然诞生出的错觉、恐惧,都汇聚在无法杀死的少年身上。 他一把将扶玉甩开,狠狠地砸到墙面上,快步上前抡拳猛地捶下去。 人体那么多致命处,没有一次能真正地杀进最脆弱的部位。 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这位曾经的王府之子都无法被杀死。 这还是人吗?就算是修士,也不可能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 不,这根本和生命力没关系,分明是不死之身! 他害怕地停下来。 他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法术、灵力、拳头,全部都被湮没。 那条紧缠的裹帘于他单方面的尝试中飘了下来。 短暂的对视,那双眼睛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挥去。 ——无神的眼。 这样无神的眼睛要怎么把他定在原地? 扶玉的身后有无数的碎冰疯狂生长。 雪蓝的灰惊鸿一刹。 薄冰一声声地响,长满杀手的整个面庞。 “咳……” 扶玉满身都是剧痛作祟,无力地支起胳膊,手掌半托眉眼。 ……李寻常,这是偏爱的方式吗? 13. 药童 月霜透过斑驳树影,女孩盘腿坐在一头身躯庞大的老虎身前,和它平分月色余晖。 李寻常双手支着下巴托起脑袋,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自顾自地道: “你可知道我村里的哥哥姐姐们,素日替我从镇上带小玩意儿照顾我的长辈们,都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深陷危机了?你见识过杜老头的实力,一巴掌就将你打飞,若不是手下留情,你必然是要死的。好不容易修炼成妖,日后可以不断精进,难道你还想投胎转世,把自己的努力全部清空吗?” 不知才生灵智的虎妖对她的劝告能有几分理解能力,反正她尚在襁褓中时发生过什么,连记忆都没有了。 妖,应该和人还是有区别的吧? 她努力地给一只虎妖分析利弊:“你若是不侵扰我们村子里的人,以后杜老头也不会来打扰你了,你就可以安心修炼。你很舍不得自己的修为吧,我很理解你,所以想告诉你这些事情。你和我们,就互不干扰好不好?我们村子里的人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事,大家本就避之不及……” 极重的鼻息自老虎湿润润的鼻头里挤出来。 像是在发泄不满。 她眨眨眼,稍作思量便倾耳凑前去听:“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虎再度重哼。 她苦恼地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虎妖从没见过这样愚笨的人类。 谁见过一头刚修炼的妖会说话的?!它要不是只能吼叫,非得骂一骂这个人族小孩。 一人一妖面面相觑,它逐渐变得焦躁,像是在承受痛苦般。 李寻常恍然大悟:“你受伤了。” 谢天谢地,当然不仅仅是这件事。尽管虎妖开智时日极短,可听着人类行走深山一遍遍的交谈,耳濡目染,学着人类的情绪表达和字音的相关联,总能学习人类,将其化为己用——这不代表它已经完全学会他们的语言,并能全部理解。 跟前的小女孩喋喋不休地念叨,它拼命想跟上女孩说的那些无厘头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它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对方或许真的在向它表露善意。 它记得这人类幼孩是怎么滚过来的,狼狈不堪,身上还有血味。没错,血的味道。 它的眼瞳渐渐猩红一片。 下一秒,有一巴掌扇到它脸上去。 准确来说,应该是嘴巴。 十岁的小孩手不大,但劲莫名大,一掌抽嘴上,虎妖突然就清醒了。 李寻常后怕不已。 她刚刚差点就成这虎妖的盘中餐了。 被这样的庞然大物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像是对猎物的耐心,目光始终分寸不离,要跟她比谁对视得久。 谁先动,谁就会先落入下风,棋差一招。 得亏杜老头下手是真的狠,把虎妖都打个晕头转向的,反应慢吞吞。 她寒毛卓竖,顷刻间就做出反应。 境界相似的情况下,人族的身体孱弱,与妖族不可相比拟。好在她顺道修了炼体,比普通炼气修士的筋骨要强健,速度无声息地提高了。 她警告道:“我给你治疗,你可不能偷偷伤我。” 至于具体怎么疗伤……听说水灵根和木灵根搭配会有不错的效果? 老虎厚重的皮毛下,一道深红的暗色灼伤正烙在其中,足以窥见内里的烂肉。她把手掌放上去集中精神,闭眼磕磕绊绊地依着功法中两种灵根在经脉的路径循环。 【木表生息,而水可生木,因此以木为主,辅以水可促进血肉的恢复生长。】系统耐心地指导她。 虎妖心有怀疑这么小的孩子对灵力能掌握到什么程度——虽说它也只是个刚修炼不久的妖,但总要比一个小孩活得久。 用起灵力时,李寻常不再说话了。 光是维持这其中的调度,就已经耗费她全部注意。 沉默维持好一会儿,她满头大汗,细致地观察原先的伤口处。 薄薄的绿膜覆盖在伤处,瞧不出什么变化。 她小声质疑:【这有用吗?】 系统道:【……你的修为太低,灵根不够纯粹,杂质过多,效果自然就弱化了。】 哦。 “我要怎么叫你呢……你要是不想回答我的话,那你就告诉我,你答不答应往后不再找大家的麻烦?”她的安静只维持短短片刻,立刻又侧头看向卧倒的虎妖,“我叫你虎哥怎么样?虎哥,你要是答应的话,就抬下脑袋好不好?” 女孩目光灼灼,满眼希冀的期待,大有要不应下就接着叨扰的意图。 虎妖打算等伤势恢复好了,就教教这小孩什么叫山中霸王的威慑力。它不屑地抬抬头,立刻转过去。 李寻常展颜笑道:“谢谢虎哥高抬贵首啦。明日再来看你怎么样呀?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到时给你带来……那种有根绳吊起来小玩意儿的玩具你可想要?” 它怀疑自己被当猫养了。 人族小孩没有接着烦它。 最好明日也不来了,少烦它。 李寻常往回走。 临时扎营处,观察狼群行动的宗衍发现狼群的动向在往后慢慢地退,当即喊道:“王茂,你来看!” 王茂赶过来这会儿,大半的狼群正退回山林深处:“这是……主动退走了?” “再等会儿时候,看看是否为假象。一经确认,我们马上就能下山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激动。 没人想真的在深山老林中度过一日。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们都围了上来,紧张扫视四周。 嘎吱。 跫音踩在干枯的树枝上,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自看不见的树木中传出。王茂举起火把,双目眯起,众人紧盯声音的源头—— 人影叫月光勾勒瘦小的轮廓,微垂的两条小辫发尾一晃一晃地冲出来。 李寻常气喘吁吁地弯腰扶着膝盖,一双明眸亮晶晶地弯起:“王茂哥、宗衍哥,还有大家——可以出来啦,狼群已经散掉了!” “小妹?”见到她的王茂先是诧异,再是紧张地上前抓起她的胳膊,“你怎么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王茂这话一出,宗衍立刻从他那儿接过女孩的胳膊,忧色舒展:“皮外伤,涂些药就好。” 即使有宗衍这番话,众人还是一句接一句地关心,给李寻常递药、干粮,还有不知哪儿摘来的红果:“寻常丫头你怎从里头出来了?有没有被吓着?那位法力高强的前辈跟着你,怎还受皮外伤……”

“我没事、我没事啦——”她手忙脚乱地边笑边解释。 她在村民们的簇拥里下山。 杜老头唏嘘地传音道:“想不到那小畜牲还真听了你的话。” 她得意地扬眉,抬头望向顶上的茂密枝叶。 “得意忘形。”杜老头无奈摇头,侧目投向虎妖休养之地。 李寻常回了村子道别大家,拔腿直奔医馆满院艾草。 “二哥、扶玉……”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甫一开口,音未落,先被砭骨的寒气刺得打一激灵。糟糕,二哥一个凡人,要是沾着扶玉那身寒气,岂不是要变成山上的冰雕直到死吗? 棕影一晃,风一撞开,屋内的景象将她惊在原地。 一截截的冰柱自天花板的角落伸长了手臂,犹如抓住门口冰雕的四肢,拦腰而断,冻出嶙峋紫皮裹糜烂。赤红的冰花尖滴出黏连的血丝,变成纤细的冰锥,停在半空。 她一呼一吸,白雾凝霜落。 她僵硬地,想要往里走,想看清这座冰雕是谁。 杜老头神出鬼没,捏住她的肩。 她倒腾了两下,走不动道。她的鼻音很重:“杜老头,你让我进去。” 杜老头道:“柳二不在里面。” “还有扶玉,还有冰雕里的那个人……”杜老头的回答安抚了她,却很快又有别的念头占据,她攥紧杜老头的衣袖,“你不让我进去,你代我进去。” “哪有这么麻烦?”杜老头抬手,指尖轻点,引火成线迅速地钻到冰面,一路往前,铺满整个屋子。 他随意地一勾指,松开捏住李寻常肩膀的手:“收。” 火飞回他的手指里,屋子没有半点被火焰烧过的痕迹。这困扰柳二等人许久的冰,轻而易举融化了。冰雕内的人倒在水中,不知死活。 “去吧。” 李寻常怔愣原地,如梦初醒。 浓烈的血味往她的鼻腔里死命地钻,她像酿在陈酒中,熏得她晕乎。 扶玉倒在靠门的墙边,满身血污,伤上加伤。他的身旁掉落的裹帘仅剩碎块,指骨生于烂肉间,本就纤细的脖颈深深的青紫凹陷,几乎快比她手腕还细,满是拧皱的纹。 李寻常蹲下身,手指碰到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断裂。胸口、腹腔……她摸到坚硬的冷冽隔着皮肉溜进她的手中经脉,发着抖。她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股恶心涌上咽喉,她想吐,却吐不出来。 就算是她,亦能自其中读出泄愤的味道。 她想起屋子里的冰雕,她缓缓起身。 是被空气里的寒冷影响到了吗?她总觉得,自己的血都是冷的。分明杜老头已经用火驱散了冰寒,她怎么会感知不到暖意? 她走近躺在水洼里的人。 她低下头去看那张脸。 ——是黄姨手下的药童。 她和药童这两日见过很多面,她知道药童三年前就跟着黄姨了,是黄姨一手教大的。 她也认识他。 他会腼腆地和她说话,毫无怨言地帮忙收拾屋里的烂摊子,接手本该是她来负责的二哥的换药,跟她讲不在时村里发生的事,甚至陪着她高兴二哥的恢复。 李寻常散去手中的灵力。 14. 系统 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到底是因为被信任的话人所欺骗,还是因为看到扶玉的惨状,又或二者皆有,李寻常无从判断。 药童已经死了。 她的质疑,她的愤怒,她的迷惘,就像被细丝线缠住心脏,一寸寸地攀爬扼住脖颈。 细丝绕了一圈又一圈,嵌进肉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垂首,紧紧抿着唇。 她不明白。 好像自遇到道士,遇到系统,自她得知自己活不长久以后,她的身边就盘踞了意外。 不,或许这些都不是本质原因。 杜老头的话就像毒蛇——扼住咽喉的细丝,它们在她的耳旁吐着舌,发出嘶嘶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修士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了,和凡人待得久了,迟早会给凡人带来麻烦”。 她离开的话,是不是就能避免大家遭殃了? 她涌现出的深刻无力感,是否是当年大姐决定离开的因素之一? 她回到扶玉的身边将面无血色的少年扶正,倚着墙壁坐起。她背对着人,把扶玉两条胳膊伸过肩膀自然垂落,压低身子,双手一固定一蹬,将他背起。 “丫头……”杜老头喊她。 李寻常默不作声,逃似的掂着扶玉冲出医馆,把烂摊子丢给他。 前辈要负起收拾烂摊子的责任。 杜老头眼前刮过一阵风,他良久无言,摇了摇头,走进狼藉的屋里,抽出把折扇大剌剌地蹲在药童的尸首旁。 他轻轻一挥,一张脸皮就自药童脸上脱落,露出底下面目全非的脸,毫不意外地笑着自言自语: “小丫头,跟我斗。” “哎唷,还怪恶心的噻。”一息后,他赶忙处理完尸体,神清气爽地走出院子。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鱼肚白融入浓夜的墨,灰蒙蒙地升起。 这个夜有这样长吗?李寻常停下脚步。 雪发披散着扫到她颈侧,长长的鬓发有些炸毛地蹭过她脸颊,痒痒的。 再往前些,是大姐以前住过的小院。 听二哥说,那时的柳听舟正是最桀骜难管,拜师习武,舞刀弄枪。她嫌在自家那儿不方便,吵着闹着要了一处闲置的茅屋篱院。 自柳大走后,这地方就积了灰,二哥偶尔会来帮忙打扫,更多时候都没再来。毕竟地方到底和村庄中心相隔颇远,在整个村里都算偏僻的,四周仅有废弃的溪田,满地干草。 这样离村子远了,危险也就远了。 大不了,李寻常不跟村里的人往来,总好过他们受她牵连,遭无妄之灾。 “你且忍忍吧。” 她嘟囔地对扶玉道,毕竟她也得忍。 一推开屋门,灰尘杂草扑面而来,自上方飘飘然地掉,沾了满头,不知何时堆积的细灰沙倒得飞流直下,像条瀑布,大难临头。 她咳嗽着扇灰,先把扶玉放上床榻,自己则去破破烂烂的柜子中翻找旧被褥——二哥真的在大姐走后还收拾过这里吗?要不是她陪着来过……好吧,那已经是三年前了。 不知道打扫得花多少时间,得趁着天刚亮赶去山上,把清涟花给摘了。前前后后遇到的事一样堆一样,再不早提交任务,她恐怕真得忘记。 不是说修士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偌大的修真界,总不能没人想过可以一瞬就将屋子打理干净的法术吧。 她探出头眺望来的方向。 依杜老头的实力肯定能寻到她,寻到她以后再向杜老头请教怎么才能轻松让屋子变干净的方法。 来的杜老头很不客气:“嚯,丫头,这就是你急忙找到的破地儿啊?” 她胡乱应下:“对,快教我怎么样让这儿变干净。” “你说的这法术可简单多了。”杜老头这样一说,手一挥,“这净尘术……” 李寻常眼前一白,四周在她眨眼间就变得焕然一新。原先深褐色的木板变为棕色,又脏又黑的油灯底泛出铜黄色,拉开柜门,浅色的被褥连褶缝的灰都一扫而空。 她当即抽出被褥,给扶玉铺好盖好。 她感激地道:“谢谢你杜老头,晚些回来我再同你好好修习法术——” “不是,”杜老头无力地看着小丫头半点没想听他的解释,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再度冲出去,“……我不过是用惯了。” 这种基础的实用法术,那真是呼个吸想都不用想就使出来了。 “阿常,还要出去啊?” 李寻常在村头,相似的时间,一样的地点,遇到仍旧背着竹篓的刘六姐。 “我正准备上山摘个草药……”她小心翼翼地问,“六姐姐要去镇上赶集?” 二人对视,相顾无言。 刘六忧道:“希望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才好。” 她们默契地没有再说,各自奔赴目的地。 时隔二三四天,她终于走到系统让她来的山崖旁,沿着崖边摸索。 她还记着要去见见虎哥,特意来的右山,顶着危机四伏。许是夜里的沟通奏效,她这一路都没有山林野兽来攻击她,风平浪静。 系统冷淡地道:【可喜可贺。】 这是在阴阳怪气她吧?她本就思及药童的背叛和死亡兴致不高,系统一刺激,她更是觉得憋屈。 【若木,那清涟花长什么……哦。】她忍了忍,还想耐心地问问清涟花的样子打破僵局。她对任务的不重视,确实冷落了若木,便是不爽,似乎也有所缘由。但她走到地方,隐隐约约的充沛灵气连她这样杂的天赋都感知到了,自然就没有什么问的必要。 她趴在山崖边缘,向下探头。 崖面和山崖上的夹角正长着一朵洁白似雪的六瓣花,长又尖的花瓣很薄,她能看见其中青色的脉络,像是活着的生命般,流光绚烂。 她抻长手臂,指尖自花边匆匆掠过,风吹得花往另一边飘,使她不得不往外再凑些。 她扒着山岩,努力不去看底下不清深浅的悬崖,执着于眼前这一朵。 眼看她捏住花瓣尖,顺势得寸进尺,自花根将清涟花折下,身后猛地窜出一道沉重的声响,震得她身下的山崖都在抖。 她抓住了花,二品的浓郁灵气将她包裹在内,暖洋洋地钻入经脉,麻痹她的神经,一时间令她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糟糕。 就当她以为要遭遇不知名幕后黑手的伤害时,她听到一声清脆的泠泠音,除了这道声音,一切都变得迟缓起来。 【已完成新人任务:一枝清涟花。】 【即将发放任务奖励:三日寿命。】 泠泠音极轻地一敲。她听不出具体是什么音。 【已发布黄级任务:提升一重境界 。】 【完成奖励:五日寿命、一颗一品吐纳丹。】 【已发布黄级任务:获得一份三品灵植。】 【完成奖励:十五日寿命、随机一颗二品丹药。】 【已发布玄级任务:突破炼气。】 【完成奖励:两月寿命、随机两颗三品丹药、一份基础炼器材料、一份基础炼丹材料、一份基础布阵材料、一份基础画符材料。】 …… 李寻常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是什么啊? 莫名其妙一顿噼里啪啦、叮铃当啷、叽里咕噜地给她发布一大列任务,她根本一句都记不住啊! 系统无情道:【这是你拖延数日累计下来的任务。你随时可以查看自己未完成的任务,来决定自己接下来的修炼方向。】 她神情恍惚。 【需要我提醒你吗?目前你后背受敌,想等死的话可以继续这样。】 ……不必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周围的事物被滞缓了时间,她能清楚地看到,可惜她不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正常行动,否则,这简直无人可解吧。 泠音再动,风、声、石,所有东西都恢复了。 她记着先前感受到的涌来的风,猛地向后抬到相应的高度,一甩、一怼,一个肘击,就将扑来的敌人给肘歪了。好痛!她忍着像被刺扎到的痛,撑地借力一滚,半个肩膀悬空,下意识抓起把土石混合物就抛出去。 这是一头拥有锋利獠牙、粗糙鬃毛,体型健壮的黑野猪。 好极了。 常常上山的猎户都知道,激怒一头野猪必然是错误选择。 她知道,可谁能想到这山崖边会冒出来头野猪? 野猪大吼一声,就朝她冲过去。 她右手掐诀,一边狼狈地躲,一边理火花术运行时要走的经脉。 她迟早有一日要变成和杜老头那样能瞬发法术的修士……在她第三次因为闪避而不得不中断功法的运行后,她瞬间升起一股火。 野猪刨腿蓄力,每步都重得地抖三抖。 它的眼里只有对细皮嫩肉的食欲渴望。 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会儿连头野猪都能欺负她,不把她当人看了! 李寻常越想越气,当即和这头满眼猩红的野猪对峙:“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野猪欣然应允地朝她飞奔而来。 她立刻转身三步并两步,一溜烟地就爬上树。 轰! 野猪撞到粗壮的树干上,整棵树都在剧烈摇晃,她赶忙抱紧了树。 野猪很生气,缓缓后撤。 李寻常趁机又一次掐诀念咒:“天火地旺……爆!” 没有野猪面对面的阻碍,经由一次次的碰壁,她顺畅无阻地使出火花术。她抽取丹田中并不充足的灵气,完成四次使用,分别炸于野猪的四足。 野猪轰然倒地,那双猩红的眼还死死盯着跳下树的少年。 李寻常不搭理,顺着林子往夜里和虎哥相遇的小路走去。希望她当时学会的治疗术能对虎哥有效。 “虎哥、虎哥——我依照昨日约定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奇怪,怎么也不理我?”她不由犯嘀咕,心中沮丧,“难道它和杜老头一样,都嫌我烦人了?” 15. 真假 半截摇摇欲坠的树干表皮印有深厚的内凹,满地残枝木屑皆是夜里战斗产生的余波。杂草间一条坑洼不平的滑痕又长又宽,其中还沾有三两溅落结成干裂土块的红褐。 没有走动离开的痕迹,没有第二个人或兽来过的痕迹。 虎哥跑到哪里去了? 李寻常心头惴惴不安。 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么多怪事,比起她在村里居住的十年,发生得都要拥挤密集。 先是一向待在山里的毒蛇群进村咬伤村民,又是熟稔亲近的药童变成追杀扶玉的杀手,惨遭反杀,再是野猪突然对人肉产生极大的兴趣……一想到野猪被她炸伤四足时露出的猩红眼睛,她就心生寒意。 最后,是寅时还陪她说话——尽管是她单方面地在说,却仍安静地听她念叨的虎哥,那样健壮又宽大,居然悄无声息地失去踪迹了。 许是真不想理她,比起什么旁者致使的失踪,不理她是最好的可能。 她本想再找找虎哥,可想到扶玉还重伤在小屋里,便只能满怀歉意地走出山。黄姨这个时辰未醒,她也已欠黄姨许多,自不能再两手空空地去。 她不清楚得抓些什么药材能治外伤,便路过有些什么就都采把回去,努力地回忆当时黄姨让她带什么回去。 似乎没有她能在这儿带去的。 有毒的没毒的,一股脑地往手臂里一拢,便捧着一把杂七杂八的药材,往山下奔去。 等扶玉的伤好了,她会再来寻虎哥的。 她怀里的药材在颠簸里一路掉,有多少救多少,来回几趟地捡起来再跑回来。黄襄到医馆时,柜上已堆满形色各异的药材。 李寻常原以为自己想好要怎么开口,可真见到黄大夫,她又觉着哑口无言。 她想起药童,不知从何说起,踌躇颇久,在女人的不耐烦里仓促出声:“黄姨,小褚哥他……” 黄大夫挑挑眉,睨了她一眼:“小褚?他回镇上了,没同你说么?” “他……哎?”她还难以启齿,就听对方告诉她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怔神良久,两眼茫然:“回镇上了?” 黄襄还觉她的茫然怪异,神情自若地将可用的药材拣出来:“也是,那会儿听柳修元说,你被他叫去找老杜了。夜里我本是来处理小褚回镇的事务,谁料他和扶玉打了起来,我把他带回去到今辰,我都未见到小褚。多半是回去了。” “老杜……二哥和扶玉打架?”能提起李寻常兴趣的话题接二连三,她心生好奇,得不到真相就抓耳挠腮地想,当即追问,“黄姨,你和杜老——咳,很熟吗?二哥和扶玉怎么会打起来?小褚又为何突然回镇上去?”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黄大夫翻个白眼,分了把药材推过去:“别光顾着看,给我把这部分拣好了。你今日大早就去山上采药,就为了问这么多话?” 她这才记起自己的主要目的,迟疑地在胸腹比划,又指指脖子,问:“黄姨,若是受了外伤、内伤,还有这儿凹下去,该用些什么药?” 黄大夫沉默片刻,定定地看着她,平静地道:“无需敷药,等死即可。若到这份上还能活着喘气,和死人也没甚区别。非得说,你得怀疑对方究竟是不是人。” “可修士的身体,应该不能用常见的理论来判断吧?”李寻常接着问。 黄大夫淡道:“既如此,你就去找修士问问。我这小医馆,可治不起这等人物。” 她的口吻淡然,李寻常却从中读出阴阳怪气与不悦,老实地闭上嘴。 女孩帮忙拣着药草没多会儿便按捺不住:“黄姨,那你知道杜老爷子是什么时候来的吗?黄姨和他熟吗,他在这里住多久了?” 她垂目:“谁知道?打我出生起,老杜就住在村口了。往日和谁都不理,任尔东西南北风,纹丝不动。当时我们都喊他怪老头,昼伏夜出,能听到他给我们打招呼,都是半夜睡不着出去溜达时方能听着。 “祖宗留下来的簿子里说,村里有专门保护我们的神仙,是我们的守护神。祖宗的簿子没写谁是神仙,不过是我们见他三年如一日,老了的人就真老了,他却不是。 “簿子里还说,得神仙庇佑的村子易得仙缘,可做修士,往后得道登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村长为此费尽心思,想尽各种办法,最后得到的,便是你和柳听舟。” 守护神?李寻常很难把杜老头和神仙二字相关联起来。 神仙不都该仙气飘飘、仙风道骨的吗?杜老头抽虎哥的时候倒是蛮有那气场,可平日……她的神情一言难尽。 黄大夫盯着她神情忍不住轻松地笑道:“或许话本和现实,本就有不可磨灭的隔阂。” 那实在太可恶了。 “这毫无依据的内容,你只当听个乐便好。”黄大夫脸上的笑来得快,去得也快。 “二哥和扶玉为何打起来?” “那谁知道?柳修元那么大个人,和小孩子一样。” 她遗憾追问:“那药童呢?” “回家探亲。”黄大夫说着,取出一张桑皮纸,将挑出来的药材包好,随手一系,推到她面前,“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若非李寻常知晓药童的死,她或许能为对方感到高兴。 她低着头,心中酸涩,扬面欣喜地接过药包:“多谢黄姨。” 黄大夫摆摆手:“后面什么磨药、熬油做膏,就按着我替你写的药方子去做吧,你该自个儿学学了,否则在野外受伤,只能两眼一抹黑。” 她小鸡啄米地点头。 “另外,”她的动作快,黄襄出声时就快冲出医馆,“……你那药钱还有赔偿金,都有人付了。” 她眨眨眼,疑惑地问:“是谁?是夫人还是二哥替我还了?” 思来想去,只有他二人会惯着自己。 “扶玉那孩子。” 她走出医馆时,耳旁还浮现黄姨最后说的那句。 扶玉,替她付了药钱?不,不对,什么叫替她,这本来就是扶玉欠她的! 她好险就被带偏了。 该不会是嫌她揪着一点不放…… 等等。 她好像忘记告知黄姨 ,她把扶玉带走了。 黄大夫拿着制好的药,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乱哄哄的床铺,气得发笑。难怪那臭丫头来的时候摆出那副不上不下的样,合着是在这儿等她。 李寻常很心虚。 她拎着黄姨给的药包,隐隐约约能看见鼓起的屋顶形状。 “杜老头,扶玉怎么样——” 她还要磨药、熬药、炼油制膏,脚下的步子跑得快,一溜烟就穿过野草丛生的小院,推开半掩的屋门准备拜托杜老头搭把手。她的话头欲掉未掉,在嘴里兜个圈,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内景象。 杜老头四仰八叉地躺在光洁木地板,上头还垫着张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垫子当枕头,一张脸侧对着门口,被她毫不知情地用门一砸,竟还不为所动。 另边的扶玉同样没好哪儿去,半个身子都快滚到床下,软绵绵地垂落。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就离开半个时辰多些,怎么和她走的时候差别这么大? 她低下身,手指微微发抖地凑到杜老头的鼻前,一声惊天鼾响撞到她手上。 她难得无语。 李寻常又撑着扶玉的整个人托回床铺。 一个伤重昏迷,她不挑伤患的理。 另个呼呼大睡,谁让杜老头睡得香甜的? 她忙前忙后、累死累活,一整天被蛇群围攻,冲进狼群,两面夹击,白日遭野猪偷袭,最后还得给扶玉上药,还有系统发布的数都数不清的任务。 她光是想到这儿,就恨不得当场昏睡过去。 “杜老头、杜老头,杜老头!你快醒醒。” 她越想越不服,死命地推杜老头的胳膊,反复地在对方耳旁喊。 合着平常不理人,是因为睡死了,根本没听到啊? “若木!”她快破防了。 要是系统敢不理她,她就要不管什么当宗主,什么修炼,什么破任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一天天到底遇到的都是什么事?为什么都一股脑往她这儿来? 系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冷静些。】 她原地一坐,郁闷极了:“我在想办法冷静了。” “可是、可是……我现在快分不出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话了。我见到的药童尸体是真的药童吗?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会和黄大夫说要离开镇子,难道是知道自己会死吗?可如果不是真的药童,又有什么理由和黄大夫提这件事,又怎么知道药童的双亲在哪儿,是否有双亲?虎哥去了哪里,野猪为什么突然违背习性在山崖上袭击我?” 她越是在问,就越是把脸埋进膝盖间,越来越深,埋得越来越严实。 “若木,为什么要选择我啊?我一直想不懂,你、杜老头,对我这样的五灵根,不被人看中的普通人,到底有什么执着,非得是我?” 还有,她好累。 她接下来应该给自己找水,找磨药用的杵臼,熬药用的锅,还有想办法去做任务…… 咦?怎么黑了? 李寻常后知后觉。 16.木头 李寻常腰酸背痛地翻个身,腿一踢,就把挂在身上的布衾踹了下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她嫌吵地闭紧双目,用手捂住双耳,再度翻个身背对动静源头。 “别吵……”她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怨。 四周安静一息,她意识到有哪儿不对,自回笼的意识中翻找之前的记忆。 她记得她将扶玉托回床榻,坐在杜老头旁边和若木怨声载道,再然后……再然后,她好像就昏过去了。 她直蹦蹦地从地上弹起—— 高度不对。 她茫然地揉揉眼睛。 她应该躺在地板上,所以她看地板应是平的,而非她现在看着的高度不一。 她低头摸了摸身下的硬板,上头还铺着一张薄褥。 显而易见,这是床。 现在她躺床上,那扶玉跑哪儿去了? “醒了?” 她急切下榻寻人,一条腿都踩着地了,只闻少年喑哑开口,吓得她一抖。 她这才发觉原来扶玉靠坐在床旁,屈腿腕搭膝。雪发盖住少年的一截细腕泼掩,同布缎挡住半侧的眉眼,微风吹进屋内起起落落,轻云蔽月。 李寻常盯着扶玉。 他被盯得不自在,便偏过头:“看什么看?” 他的耳边是女孩慌乱靠近的呼吸,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掀开他的发,握着他的下巴,以强硬的态度让他把脖子露出来。 扶玉:“……” 李寻常不确定地问:“扶玉,你没事了吗?我睡着的时间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过?你为何不在床上,我又怎么会睡在上头?” 少年纤细脖颈上的青紫已经淡化很多,鼓胀的皮肉撑起原本的凹陷。她恨不得将他盯穿,看透好转的皮下是否彻底恢复,有没有留下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可是我还没有去给你熬药敷药上药……你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不适的?我听黄姨说,你这样的伤很重,常人都会死的,好在你不是常人。” 她话一说起来就不带停,滔滔不绝地问,左右来回地看,好似不敢相信般。 扶玉的体质许是特殊的,当日重伤昏迷濒死,却能在一日内醒来,两日内下床。伤未痊愈又挨一顿雪上加霜的重创,一日半的时间就能下榻行动,任谁来了都说不清其中的理。 “我、没、事。”扶玉单手拨开她紧紧捧着下颌的掌,一盏茶水浮空飞到她跟前转移注意,“喝水,那个老头让我叮嘱你。” 紧急停住的茶盏晃了晃,溅出的茶水滴下来,她看着,方觉自己口干舌燥,嗓子干哑。她接过水就往嘴里倒,终于有了闷头大睡后状态颇好的实感,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仍不放心:“你确定无碍吗?” 扶玉的指尖抚过颈侧的指痕,轻声道:“我死不了。”他说的是实话。 用大人们的话来说,他身负诅咒,这辈子不得脱身,一辈子困在想死不得死,想活痛苦活的框里,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至于李寻常信不信,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李寻常不信。就算他恢复力惊人,但哪有不会死的人?若次次都遇到这样的事情,难道次次都能死里逃生吗?就算真的死里逃生,回回都要受重伤,挨折磨,那也太痛苦了。 药童……不,杀手的泄愤,她光是想起那番景象,想起那副惨状,她的胃里就一股股地反酸。 和她相比,当事人的扶玉全然没当回事。 她抿了抿唇,托着茶盏当慰藉,坐在扶玉身边,生怕触及少年心伤处,便小心地问:“扶玉,他们究竟是谁?为何要追杀你来?我听二哥说,追杀你的人是来自朝堂,达官贵族。” 这么一想,扶玉身上确有诸多格格不入的地方。她原以为,是因他身负冰灵根,亦是修士,可杜老头也是。和他的格格不入相较,杜老头给人的感觉便是古怪,像个好说话的,但一说到修真界,那股漠然的疏离就彰显出来了。 他不知在想什么,指腹捻着发丝,半晌哂笑问道:“你知道了,能有什么用吗?你可以让这一切自源头断绝吗?只要我死,不论是杀手,还是灾祸,还是远在朝堂皇宫的王孙贵族,皆不会再来。” 李寻常蹙眉。她以为她和扶玉说得很清楚了,怎么对方还是这样想。 “你和杜老头一样,尽想些逃避的方法。不想承情,就说修士要了尘缘。不想解决,就说你死了就好。世上的困难难道只有一个办法吗?” 她还不明白死亡代表什么,只知晓这样沉重的话,扶玉总能轻飘飘地、讥讽地,轻而易举地冠在自己头上。 尽说些她不爱听的。 扶玉讥讽地问:“不然呢?你能有什么法子?” “只要把蛇灾解决了,就能证明事出有因,而非你带来。”她说着心思一动,笃定地道,“说不准,蛇灾是因为我作为修士,没有及时离开村子才带来的影响。毕竟、毕竟!药童的死,肯定和我有关联……” 药童?这和那药童有什么关系?扶玉愈发听不懂她在想什么,还要把这种烂事往自个儿身上揽。 “还有自京城来追杀你的杀手,派人来追杀你的罪魁祸首,不管是什么缘由,这是他们带来的,而不是你带来的。他们的过错不应该推到你身上来,你更不该把他们的错揽到自己这儿!”她说得振振有词。 女孩的目光直接又热忱,滚烫地照着扶玉。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先想到的是冰火不容。就算他看不见,他同样能感受到李寻常说出这番话的动作、神态。 “所以——”李寻常认真地将他的脸给掰过来,正对着,“扶玉,你来陪我一起把难题解开吧,洗清他们非得泼你身上的脏水。” 人是不能沉默的。 否则会和她六岁时被二哥陷害砸碎了夫人珍爱的陶瓷一样。 唯有说出来了,最终二哥才会被夫人揍得上蹿下跳。 扶玉叹口气,而后再一次拨开她的手:“你好烦。” 李寻常:“……” 她不可置信。 这人是木头做的吗?这样有感染力的话都打不动他? 扶玉:“……我没拒绝你的意思。” “喂,你给我好好说话!”她气得不行,什么伤患有伤,站起来狠狠地给扶玉踹了一脚。 扶玉闷哼一声。 “跟我走吧。”气鼓鼓的李寻常到底见他这副病弱的样子还是心软,伸出手温声道,“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他估摸被踢了在较劲,浑然不顾女孩伸出的手, 面无表情地扶着床起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往外去。 李寻常轻哼一声,快步上前,装作不在意地问:“你知道杜老头去哪儿了吗?” 天光穿过云层降下苍茫暮色,正是日薄西山时。 扶玉默了片刻:“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是何时醒的?” 扶玉答:“一日前。” 她了然地点点头。 四周倏尔寂寂,她僵硬地转过头:“一日前?” 她居然睡了一整日?! “嗯。”扶玉应了声,不太明白她的反应。 她还以为是同日的酉时,怎么会是第二日了? 她记得自己回村子该是辰时…… 这么长时间,她得错过多少? 她懊恼极了,不该贪床睡得迷糊,自言自语地嘀咕:“这下可糟糕了,不知村里情况如何,前日的蛇灾是否还未走。” 扶玉朝她的方向微微侧首,不发一言。 她没指望始终倒在床上的人能给她提供什么有用情报。算了,总归有杜老头在,情况再差,都差不到哪去就是。 她望向扶玉硬撑的步伐和绷直的身子:“真不要我扶你?” 少年强装镇定,冷声推拒道:“不用。” “那就算我求你啦,借一下我的力,咱们快些到村里去,好不好?”李寻常看眼还没影的中心村,把手臂搁到他旁边,边哄边试探。 他默然,就听李寻常跑到他跟前拦路,缠人地道:“你若不答应,我就一直在你耳边念叨。或者你嫌走得累了,我还能背你,昨日我就是这样给你背来的,行不行呀?扶玉你好歹给个准话呢?” “你能不能——”他拉着唇角欲说,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深吸口气,“你很急吗?” “当然急呀。”对村子的现状一无所知,对蛇灾的线索一无所获,任务有头没尾。 他停下动作,抬手双指并拢竖于面前,又轻又快,不知念了什么。李寻常只听能到模糊的音节,便突闻剑音至,白光乍现。 李寻常眯了眯眼,晃眼的白光消退后,是一把洁白似玉的剑悬浮地面。 “这是……”怎么变出来的?这是扶玉的剑?等等,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传说中的御剑飞行——她盯着这把裹挟凛冽剑寒的白剑,思绪难免往这方向靠。 扶玉面白如雪,轻咳一声,面颊黏了薄汗:“比你跑着快。” “你要带我体验御剑飞行吗?”她兴奋之余,同样担忧扶玉的身子,“你的经脉受得住吗?会不会太勉强?” 扶玉淡淡道:“是我以前存在剑里以防万一的灵力,不碍着经脉的伤。” “当真?”得到扶玉肯定的颔首,她笑眯眯地道,“扶玉,我现在觉得你是天下最好的人!” “嘁。” 看着干干净净的剑,李寻常还有些不好意思踩,很快就被扶玉给拽了上去。 他不爽道:“动作快些,不是急吗?” “扶玉,我看话本里说,剑修的剑不能叫第二个人踩。” “呐呐扶玉,你平时御剑用的灵力多吗?” “你看不见路也可以御剑吗?噢,你有神识。” 扶玉:“……你好吵。” 17.决定 “呕。” 李寻常晕头转向,扒着扶玉的袖子弯腰对地,恨不得大吐特吐。 从最初的兴奋期待,到现在光看到剑就回忆起这段很不美妙的经历,只需要她踩上扶玉操控的御剑飞行! 炊烟袅袅自村中升起,一缕接一缕,缠绵纵横相接的茅草屋。 远远相隔,她也能闻到饭香,往常令人胃口大开的香味,这会儿反而催促她在颠簸中致使的恶心上涌。 她剧烈地咳嗽,眼睑间氤氲水雾。 “松手,”扶玉一面挽救自己的衣袖,一面和她对抗着力免得被拽倒,呼吸微急,“皆因你急切,我才选择这等方式送你来。” 没人……告诉她……御剑飞行……会这么晕……! 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御剑飞行,亦是她最后一次体验御剑飞行是什么感觉。 根本不像话本里那样,仙气飘飘、潇洒不羁只有被颠成簸箕里的垃圾的既视感——她是那个被颠的垃圾! 她猛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上扶玉的手腕往村中去:“我才不怕什么御剑飞行,能有多糟糕?快极了,好极了,我很喜欢!” 扶玉:“……”嘴硬,分明拉着他又咳又吐,恨不得给他拉地上去。 甫一踏入村子,李寻常就觉村中氛围异样。这异样说不上来,像是一口沉甸甸地锅压在她的头上。影影绰绰,似乌云后的月光时有时无的萦绕。 村民们拖着下田的疲惫随着饭香往家中去,门外躺椅摇扇的老人眯眼惬意,大娘坐在石阶上嗑着瓜子聊东扯西,门口的妇人们扯着嗓呼喊自家孩童归家。 她所看见的场景,听见的声音,都和平常一般无二。 “阿常?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六拎着刚打好的井水准备往家中去,就见少年走神深思。对方素日极少来这头,若非来找自己聊天玩闹,就只有在帮忙传话跑腿时才来。 阿常身边跟着的男孩身子长得瘦弱,个头却是窜得高,当时被带回村时穿着黑衣,裹着潦草的绷带。如今双眼缠带,听她说话未侧首,偏生她莫名觉得,男孩是在看她的。 她佯装不知,对阿常笑着关切:“说来有两日不曾见你,二哥闭口不谈,好生叫我担心。这位小弟伤势可好些?” 李寻常如梦惊醒,这两日的事一件接一件,又夜时归家,睡了足有一日多,她还未来得及把自己的现状告知。 刘六姐家住村东,她和扶玉又自东边来,自然就和刘六碰了面。 知其担忧,她便是和往常一样露出轻快的笑容,向刘六解释,左右一转:“我没事啦,你看是不是?其实,前夜开始我便离了夫人那儿,带扶玉到之前大姐闲置的小屋去了。” 刘六听到她的话愣了下,不放心地道:“听舟的屋子闲置多年,只怕有蛇虫侵扰。” “六姐姐放心,我已仔仔细细打扫过屋子了。” “……那便好。” 李寻常看眼显然不愿说话的扶玉,再看看因提及柳大而安静下去的刘六姐,原本想回答扶玉的伤势,见二人的架势,她难免犯愁说不出口了。 总归,刘六的心思不在关心一个外村人的身上了。既然能动弹,能下床,伤自是不重的。 “那个——”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她余光一瞥,当即接过刘六手中有些摇摇欲坠的木筲,用胳膊圈起环抱,“六姐姐,你可知村里这两天发生了何事?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刘六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自认不妥,摇摇脑袋,思忖道:“你可知山上那头老虎?二哥他们辰时又上了趟山,山中暴动非常,往日盘踞己地,互不干涉的野兽们都跑了出来,各自为战,撕咬争夺。” “为何?前日不是还安分的?” “因为原本压在它们头顶上的那头老虎死了。山中无老虎,一个两个的就想当新的霸王。” 刘六没注意到她神色的僵硬:“本来这老虎还有几个幼崽……不知为何,都被咬死了。发生这种事,很难保证它们不会冲下山,进到村子里来伤人。” 虎哥死了?她只是……她只是,那天急着给扶玉去处理外伤,去找黄姨要药方子…… 李寻常不清楚,是否那天她坚持去找虎哥就能改变结果,又或者她会跟虎哥一起死。她想着要给扶玉磨药、熬药,结果她没做成,反而睡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接触的第一只妖,她遇到的第一只妖,没有把她赶走的妖。 她说了次日要去见虎哥的。 她急切地问:“六姐姐,那只老虎是怎么死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大抵是她俩总要有一个人处在低落的状态。刘六轻叹,自她手臂间抱回木筲,她的手缓缓垂落。 “村里为了防范山上野兽的袭击,好多人都去二哥那儿了,估摸这段时间不会太平。”刘六的目光在李寻常身上,却又像透过女孩在看旁人,轻声细语地道,“阿常……我知晓你和听舟一样,和我们不同,不要像她一走了之,不要像她把这份力量当做责任。” “……你当我乱说的吧。”她话音刚落就后悔,于是赶忙给自己找个说辞。 李寻常很少听她提起柳大,因而惊讶地望向她,嘴唇嗫喏了下,顺着她的话应道:“六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只不过李寻常有做完任务的道理。 【若木,接取浮生村任务。】 她的眼前浮现一行行的文字。 系统的声音同步响起。 【玄级任务:浮生村大事件系列。】 【任务须知:此任务在玄级中对你而言难度偏高,虽为玄级,却是半步地级,若无其他修士助力极易失败。任务由数个分支组成一条主支,请依照各任务提示循序渐进。】 【任务一:调查虎妖的死因。】 【任务二:调查山中出现的异常。】 【任务三:解决浮生村的蛇灾。】 【任务四:保护浮生村不被野兽侵袭。】 【任务五:平息山乱。】 【系列任务需全部完成才可获取奖励。】 【任务奖励:六个月寿命、筑基丹、炼元丹、中品灵器·赤雨刀、三百下品灵石、三品洗髓草。】 好丰厚的奖励,好多的任务。 她第一次见系统出手这般大方,又是半年寿命,又是各种丹药,还有中品灵器。虽然她都不清楚是好还是坏,但单看名字,应当还算不错? 尤其是那洗髓草,对她这样的五灵根而言,依赖洗髓提高灵根纯度,本身就是一种修炼法子。 “六姐姐,我去找二哥再问问——”她笑吟吟地拽上扶玉,一边往村里跑,一边回头挥手。 刘六站在原地很久:“跑慢些。” 直到女人的催促混着骂涌过来,她回神,双手发酸。 【这个任务三,不就是你先前给我发过的黄级任务?】李寻常没有忘记。 【任务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化,起初单拎出来即可,现今就得一步步走。事态是不会停下变化,增加变量的。】 唔,半步地级的任务难度是什么样的?她做决定时没有犹豫,真要面临任务抉择,一无所知,自然得纠结。 算了,想太多也无用。 村长家居村中偏北,不仅便于处理村内左邻右舍的杂事,若发生什么急需召集全村戒备的紧要事务,村民们赶来也便捷。 酉时的村子正在落幕,三三两两的人群稀疏,有人自栅栏小院走出,回首点腰颔首,转过头来皆是神情凝重。 他们走出不远,柳二自正屋内探出身首,叮嘱道:“水田那边可以适当放一放,损失会由我们来赔……上游的药园,还得拜托大家多照顾照顾。” “放心吧柳二,夫人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自当是要回报她的。”王茂拍拍他肩。 似乎是谈完了。 “扶玉,你要随我进去吗?”李寻常侧头去问安静一路的少年。 扶玉一贯不喜直白地表露情绪,亦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那会儿面对刘六时不说话,兴许扶玉对谁都这副爱答不理的样。 他道:“随你。” 这个答案可有意思。李寻常在心底吐槽。他的语气淡,分辨不出是随自己安排,还是说要跟着进去。不说清,便是把选择权给她了。 “二哥——!”她眉一挑,当即冲站在门口的柳二遥遥招手,快步冲了过去,松手扑进张臂的兄长怀里。 “阿妹,”柳二稳稳当当地接住她,轻轻地扫了眼站在台阶下一动未动的扶玉,“黄姨道你把扶玉带走了,若不是杜老爷子来告知,我都不知你去了阿姊的屋子。” “因这两日太累便困得睡了许久,”她嘟囔着撒娇,扬眉笑问,“夫人还好吗?” 柳二提醒:“到她跟前,你可得老实喊她声娘。她无事,在药园里被毒虫叮咬,现下嫌不适。黄姨来看过,只是起包易痒,她不愿再出去,说样子不好。” 她提起的心又放下。 “知道了,这话二哥念叨好多遍。”她溜出怀抱,下了台阶拉上扶玉,“跟我来,可别杵着当门神哦,到里头坐会儿吧。” 柳二让 了路,真正的门神左右各站一边。 李寻常带着扶玉一进去,二人就挪开目光试图让自个儿隐身。 “王茂哥、宗衍哥。”她乖乖地冲二人都打了招呼,把扶玉拉到跟前,“他是扶玉,我们先进去。” 宗衍瞧她一眼:“你精神似乎不错。” 她不好意思地道:“毕竟睡了一日多。” 宽敞的屋内方桌长凳背靠窗牗,长桌倚板壁,垒着瓶瓶罐罐的杂物,往右可以看到空框内的灶屋,筐内堆着蔬果。长凳歪歪斜斜,桌上的瓜果盘旁乱糟糟,瓜子皮和果核都推到一角。 柳二道:“刚送走客人还没来得及打扫,娘在里屋。” 她面露犹豫和纠结,对扶玉道:“你先坐会儿好啦。” 柳二见她这般神态,取了架上的布巾叹道:“娘估计是睡下了,不然听到你声音,早就出来了。” “二哥,我来帮你收拾。” 李寻常不接话,果断地抢过柳二手里的布巾扫走桌上的瓜子果核。 柳二去拿扫帚畚箕,她就立刻接过扫帚和畚箕,把地上的垃圾都扫走。 这般你来我往,王茂和宗衍极有眼力见先行跑路。 扶玉的眉越拧越紧,下一秒不管是布巾还是扫帚,不管是畚箕还是垃圾,灰尘还是拖布,全都一股脑消失不见了。 她抓了个空:“……” 空气诡异地安静片刻,扶玉冷冷道:“她来问你山上虎妖的事。” 平日不是很会说很能说吗? 她恼羞成怒:“你——” 这哪里只是虎妖的事! “阿妹。”柳二接受良好,给她沏了茶,置于方桌轻推,“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吧。这里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决定,不论是父亲,还是娘,都不会阻止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同你说,因此你想问什么便问,我不会胡诌搪塞你。” 夫人和她仅有一墙之隔。 她想到大姐,想到自己,想到杜老头,想到二哥,想到刘六姐的话。 她双手捧着茶盏,盯着漂浮茶叶的水面,温着浅淡的白汽。 她太多有无法对夫人、村长他们说出口的话,关于药童、虎妖、扶玉、系统……修真界。她只是在村子这方天地里,就见到了自己不曾想象的事物。 如果说,村子近期的异样和药童的死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想要留下来,不肯了断尘缘的选择对错。那么接二连三的意外,山中暴乱,虎妖之死,便加重了她的念头。她开始想,当初柳大的不告而别,是否就是看清这一点,以决绝的方式抽身而去。 她要是和柳大做相同的选择,夫人…… “村长不在家吗?”白汽拢在她的眉眼间,她四周看了看。 柳二道:“他和一些村民上镇采买防具,购置可做陷阱的材料去了。” 她的指尖抠着磨砂的杯盏:“阿兄,你希望我和杜老头一起离开浮生村吗?杜老头说,大姐也是被你推着去找他的。” 她来的时候,想问的不是这个。 在她坐到二哥对面,真正开口之前,她想问的都不是这个。 只是话到嘴边,山林中和杜老头对峙的画面愈发清晰。那天是没有雨的,她的记忆里却有瓢泼大雨。杜老头的话越飘越远,她当日的笃定与庆幸在对视中烟消云散。 她想听二哥说。 柳二拨着杯口外沿的指微顿,徐徐道: “阿妹,大姐那人的决定,并非我推着走,她就会顺着我走的。杜老头的话不错,但我所做,无非是修士的必经之路。我们终是要死,不会因你的留恋而化作鬼魂游荡世间成孤魂野鬼,这是不可逆,不可变的。她想明白了这件事,所以她最终主动了去尘缘,到更适合她的世界去。 “我希望你早点明白这件事,早点决定这件事。大姐既是想明白了,也是她心有不甘。她的仙缘深厚,天赋卓绝,这都是杜老爷子亲口所说,她为此骄傲。她最初没把了尘缘的事情当回事,直到刘六她爹死了,她的修为再没精进过,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她不肯见。直到一年以后,她不告而别,半月后送来一封信,她走了。” “我虽推波助澜,但,她的决定,是出自她自身。你也如此。” 李寻常手里的茶冷了。 “至于杜老爷子,他是不会离开浮生村的。” 她问:“为何?” “唯有他老人家,才知晓了。” …… “阿兄,同我说说山上的事吧。山上的老虎是怎么死的?” “扒皮、脱骨。” 18.恶念 村口的大白用鼻头拱着杜老头的胳膊,鼻尖耸了耸地嗅,颇具人性化地在他身旁绕了个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下去。柴柴的,硬硬的,咬不动的,大白露出一点嫌弃,最终摇头晃脑地吐着舌头,似有所感地闻着味,冲向缓缓走来怏怏不乐的双垂辫少年。 日月同辉映着屋檐流光,顷刻间错位,一落一升,银辉渐渐盖过昏黄。 “汪!”大白欢快地摇着尾巴。 毛绒绒的影子边犹如浪花,又像扎眼的针头,李寻常蹲下身,把手背凑了过去:“大白,你刚刚在做什么?” 大白似懂非懂地回应着,警惕地伏着身,探头衔住她手腕的束袖边沿往回拽,目光始终紧紧定在看起来孱弱无害的扶玉身上:“汪汪!” 李寻常看看大白,再看看面露不爽的扶玉,低头安抚道:“他不是坏人哦,大白,不要害怕。” 能把大白吓成这样,扶玉怕不是能当奇闻异志里止小儿啼哭的可怕妖怪,否则怎么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大白都这样?想到这儿,她暗自偷笑。 能止小儿啼哭的“可怕妖怪”冷着脸:“它叫大白?” 看来还蛮介意当时被挑了个和大白对称的小白一名。她揶揄地道:“谁让有的人呀,怎么都不肯自报名号?” 扶玉欲要辩驳,话至嘴边,并未寻到合适的借口。 她腾出的另只手轻轻地抚过大白的头顶和后背,一下又一下:“大白乖,该松口啦,我还有事情要做哦。等村里头的事情都解决以后……我再陪你玩好不好?” 扶玉皱眉道:“它听不懂你说话。” 同一只狗说这些有什么用?一听不懂,二给不了回应。 她抬面扬首,少年的不解和疑惑真心实意。 “就算语言不通,但心意是相同的。” 大白渐渐松了口,脑袋亲昵蹭蹭手心,拱拱她的的脸颊。 “很痒诶,大白——” 她嬉笑着讨饶,揉着脖颈处蓬松软长的毛,巴不得就这样下去。 那日说过杜老头的话成了回旋镖,这次落到她自己的头上来。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仍要在此刻贪得这转瞬即逝的安宁。 风是轻的。 大白吐着舌头的声音也是轻的。 红光乍现,变故陡生。 风急促地撕裂了四周,像是利刃。 一股力猛地将她往后一拽护到影子底下,她望向突然变得狰狞的大白在视线里模糊,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珠像火一样,烧在她的心口。 云雾散去,她却恍惚了。 面对面时发作的虎妖、改变习性偷袭她的野猪,还有上一秒尚在与她亲昵撒娇,下一秒就朝她袭击来的大白。原来她早早就见过这么多的征兆,只是她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因为她没当回事。 “定。” 扶玉的声音自她头顶传出,灵气涌动,灵力自出。少年细长的指皎如玉,掐诀作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滞涩。仿佛于他而言,所谓的法术就同呼吸一样简单。 啊,还真有些嫉妒他了。 “咳……”李寻常念头刚冒出来,他抬起胳膊轻咳,随手在唇边一抹痕,冷声侧首,“李寻常,你发什么呆?” “我——” 她的唇翕动,到头来只吐得出半个字来。咸湿的泪顺着她的面颊滚下,砸到扶玉的手上,流进掌纹。 神识无法代替眼睛,但能让修士感知到比视觉更直观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 她低着头是想把自己埋地里去吗? “我、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她抽抽搭搭地哭,泪水断了线,不知歇地砸下来,“不管是虎哥,还是那只野猪,或是大白,它们想攻击我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你先别哭了。”扶玉心烦意乱,“哭也没用。” “我当然知道啊!”她气急败坏,反复地去擦眼泪,倒是更为汹涌,一抽一噎,“可是止不住啊……” “你若执意,我便帮你冻上,日后也不必哭了。” 李寻常不可置信:“扶玉!你有没有点同情心?你怎么这样?”这人比她想得还恶劣,且讨厌。 “去看看你的大·白吧。”他不接话茬,一字一顿。 他们已经扯不清了。 大白这双猩红的眼倒映出一轮红月,被钉在原地,眼睛仍在转。 大白不看她。 她的眼睑红肿,哭得酣畅淋漓后干燥就蔓延开来,她不适地眨着眼睛,哑着刚哭过的声音问:“大白,还有山上的那些野兽,是都被外力影响,才会变成这样吗?” 这样统一又诡异的状态,肯定不会是什么病。 她没等到扶玉的回应。 灵气乱了。 她想起扶玉此前的异常,搀她的手臂都在发抖——糟糕!扶玉的经脉本就有伤,一来二去地用灵力冲击经脉,只怕到时连修炼都不成。 她不是做不出反应。若她当时及时应对,就算真被大白咬一口也算不得大事。 “我们去找杜老头。”她一手把被定住的大白扛肩上,另手拉上扶玉揽到肩头。 杜老头的破落小屋很离得很近,她到时,就跟上山那日一样,对方正躺在路边,发间还有两簇白狗毛。 这次和那日有所不同。 杜老头的身边放着两张草席,好似知道她要来。 她把扶玉搀到草席边,少年便自己抽出手就地坐下。 她没动。 杜老头笑着问她:“你对我可有不满?” 她摇头,片刻再点头:“有过。” 杜老头道:“既是有过,那便坐下,免得让我误以为你瞧我不满,将来要针对我。” 李寻常放下大白到草席上,抱着膝盖坐着,月光既远也近,她走神地望着雾蒙蒙的村口。 山涧小道影影绰绰。 “当时你说,浮生村外无小妖,方得安宁。我不愿意,所以我和你争到底。”半晌,她幽幽开口,半张脸埋在膝间,声音闷闷,“你那会儿就知道这件事了吗?你说的安宁,就是这个吗……如果是这样,你为何不告诉我?” 杜老头不知上 哪儿变出一坛酒,揭了盖,酒香浓烈,毫不顾忌还有俩小孩在旁。他精致地取出一杯盏,稍稍一动灵力,酒液自坛中抛起,飞流直下尽入盏中。他眯着尖细的眼。 “我告诉你,你便信吗?还是我空口无凭,说什么,你就真的好骗到轻易信了?”他淡定反问。 她不会信的。在她眼里,那不过是杜老头作为一介强大的修士,对刚刚诞生灵智的小妖生命的蔑视。仗着实力,而不将小妖当做一个生命。 她无可反驳。 “它到底是什么呢?真的是因为浮生村外的小妖,才会出现的吗?”若只是普通的兽乱,大抵是不值得系统给她列出一排的任务的,“杜老头,你既知道这件事,那你是不是也知道要如何解决?” 不论是让杜老头杀死,还是在不知的“它”手下被其它野兽蚕食殆尽,扒皮抽骨,都是走向死亡的路。难道,真的没有别的结局吗? “祂是什么?”杜老头咂摸了下,“若非要给祂一个定义,就当祂是世间所有恶念的本身——贪、嗔、痴,慢、疑。说祂是一种毒也无错,所谓贪嗔痴慢疑,亦称之为五毒。” 她问:“所以祂是解决不了的吗?” “人之七情六欲如何摒除?修行一生,无外乎克制己念……”杜老头似是想到什么,陷入沉思良久,倏尔打了个颤,唏嘘道,“那等事我不曾经历,却听说书的提过修真界历史上的一次险些灭绝全修士灾祸。” “灭绝全部修士!?” 什么忧伤什么纠结什么犹豫,全都没有杜老头的这一句话来得震撼。 “小点声,这具体的就不是我清楚的了。”杜老头摆摆手,“距离那场大灾祸已经过去数千上万年,能传到我等耳里的,都是经过一番美化或改编的,而非事实。我守浮生村八百年,每当有小妖诞生,必有山乱当前。或遭残杀,或残食同类、山间寻常野兽。” “这是……” “极为明显的嗔。易怒,捕猎,杀戮。我虽不晓当年事,但这么些年隐隐有所觉察。说不准这恶念本体消失踪迹前,遗落到浮生村的一股力量。” “连杜老头你都没法抹去?” 杜老头抱着酒坛埋头苦喝,冷哼一声,甩甩头晃去酒液:“小丫头,你对我到底有啥误解?你以为我很厉害吗?” “……原来不是吗?”李寻常一惊,小心翼翼地问。 扶玉低着头哂笑了声:“呵。” 他抬手一甩,指着偷笑那个:“喂,我在整个修真界是谈不上多厉害,可打你个小屁孩还绰绰有余。你那寒气杀伤力是挺大,可惜你自己控制不好,回回都是被迫的,对你自身的损伤可不低于你对旁人的杀伤力。他们是一死了之了,你久而久之,那是说死还是个活人,说是活人,还和死人一样,动弹不得。” 李寻常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身温度骤降,剑光如影,冻住风,也冻住她了。 铮—— 狂风以杜老头为中心,席卷烟尘四散二侧。 他双指夹剑,剑尖指面。 扶玉硬撑,冷声道:“你知道多少?” 19.好轻 杜老头仅是抬起一只胳膊,就让扶玉握着的剑寸步难进,自剑尖至握剑的手,都在发出不同波纹的颤抖。 他斜斜地抬了下眼睑,懒洋洋地笑道:“小子,你连剑都拿不住,还想冲我出手?” 李寻常算是发现了,扶玉总有股劲,就算快死了也得撑起来,不能松下去。好似一松,他就彻底落入下风,支不起这张色厉内荏的皮。 杜老头的话很难不放在心上。 他的身份无疑是特殊的。他来自哪里,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男孩抿着唇不吭声,紊乱的气息和灵力自顾自地说话。他扣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掌心隐隐发红,腕骨凸起。 李寻常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她横挡在二人中间,拨开扶玉的剑时才知为何杜老头接得轻松,一步不动。 好轻。 她轻而易举地夺过了扶玉的剑,将剑塞回他的怀里,担忧地叮嘱道:“扶玉,不要再用灵力了。我不会有事的。” 扶玉并未第一时间接过剑,冷声反问:“……谁在乎你有没有事?” 她又塞了塞:“快点拿啦。” 话音未落,被她拿在手里的剑眨眼间消失不见。 扶玉生硬地道:“这是神识收的。” 还挺贴心,特意解释一下。 她拉着扶玉朝杜老头伸手,笑吟吟地弯腰低头:“杜前辈,帮个忙行行好呀。您见多识广,修为强劲,必然看得出他身上的奇特之处,定有破解之法,解决扶玉的经脉问题,定是手到擒来。” 杜老头被她逗乐:“有事杜前辈,无事杜老头?小丫头,他这情况我可搞不清楚,经脉只需一些活血化瘀、修复经脉的灵植熬制灵药,便可轻易化解。或者……” “或者?” “把你袖里的清涟花取出来。” 李寻常哀怨:“……”这是她顶着野猪袭击采来的,是她三日的命! 杜老头看着她把手堵袖里,脸上逐渐不舍的眼神觉得好笑,遂摆了摆手,终是直起身来盘腿而坐:“我不白要你的。这清涟花性温,药效温和,不仅能替他缓解经脉之伤,亦能替你驱逐残余的寒气。” “什么残余的……”她未经思忖地问出口,就见杜老头的目光幽幽瞥向扶玉,霎时把第一个晚上借人寒气修炼的事情给抽到第一页来。她莫名心虚,心虚之余还有点愧疚,及时止住口。 她不知道对扶玉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她擅自利用了对他而言,未必是好处的寒气。对她来说是自外向内的渗入,对扶玉而言,是自内而外的破坏。有冰灵根就不会惧怕寒冷了吗? “对不起啊,”她站在那儿,下意识挠了挠脸颊,“那个……” 扶玉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哦。” 哦……就一个哦?她很有一种要揭开少年目带的冲动,好好看看他薄布下的眉眼,是否如他的语气一样淡然。不曾紧皱,流露芥蒂。 她问:“你不介意吗?” 扶玉稍作沉默道:“你又没死。” 杜老头刚饮下的一口酒就喷出来了,听得他都快仰天长笑了:“小子,你到底学没学过人讲话?” 她一拧眉,认真地道:“扶玉,你不要随随便便把死挂在嘴边。不管是说别人,还是说你自己。所以这种时候,你应该说——你没事就好,或者是我不介意。” 话一顿,她又觉着不合适,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话。”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到死这个字眼…… 扶玉若有所思侧了下脑袋。有什么区别,不都一个意思? 都是没死的意思。 杜老头嗤之以鼻,朝她伸出手道:“行了,看我给你露一手。好歹活这么多年,在这丹道上啊,我可略有建树。清涟花取来。” 她立刻就把袖子捂住,在杜老头直勾勾的注视里,恋恋不舍地,慢吞吞地把清涟花掏出来。 “啧啧,你这丫头运气真不错,竟能捡到这二品清涟花。”杜老头满意地正反面地翻,“对了,你和谁学的灵植,竟能认出这清涟花。” 她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的反应,镇定地眨眨眼道:“我不知道呀,我就这恰好捡到这一份……” 杜老头也没深究,跃跃欲试地凭空拽出一道彩光,绚烂夺目、灼灼生辉。 彩光褪去后,一顶灰土土的破小丹炉就暴露在三人的目光之中。 咦?土灰的?难道是传说中很精巧的色彩技巧,只是她在丹青上太弱才品鉴不出这顶丹炉外形的精致……? 她和杜老头面面相觑。 杜老头得意地抬起下巴,骄傲地道:“这可是跟了我几百年的宝贝,乃是一道上品法器,名为莽沙炉。我将用此丹炉,辅以我的库存,替你二人炼副药,就当见面礼。你二哥有意让你随我修行,我自不能亏待了你。” 她生怕打击杜老头的自尊心,斟酌地问:“上品法器很厉害吗?” “对散修而言,不进学宫,不拜宗门,不入世家,那修炼资源可比背靠大势力的修士差多咯。”杜老头珍惜地抚摸着这顶看起来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莽沙炉,“这莽沙炉,是我自一处金丹秘境里,从那些宗门世家手里偷摸抢来的。上品法器不强,但对于我们这种散修来说,够用了。” 他的嘴皮子动了动:“法器乃是修真界中等阶最次的法宝,而再上则为灵器、法宝,先天与后天灵宝,法宝等阶之中,亦是各有下中上极四等之分。” 他本想都说到这了,怎么都得忆往昔一下,但小丫头正紧张地望着他,臭小子毫不关心,索性给李寻常讲解一番得了。 “杜老头,修炼到你这份上,难道不想换更好的吗?”李寻常好奇地问。 “不重要了。”他喃喃道,“我在浮生村八百年不曾和修真界有更深的交集了。法宝的好坏,对我来说,已是不重要。” 明明他在陈述事实,用着平静的口吻,李寻常的心却像是被扯了一下。 她尚且觉得茫然。 可杜老头哪会让她想明白,当即就换了副神情,乐呵呵地道:“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没问题就可以走了,我还得给你们俩小孩炼药呢。这么多年 了,你俩可是第一个能吃上喝上我亲手炼制的丹药和药汤的人!尤其是你,小子,净糟蹋自个儿身子。” 扶玉默然不语。 李寻常觉着好愁人,忧心忡忡。扶玉这样日后离开村子该怎么办?总不能做修士以后,同谁都一言不合便开打,迟早要闹出事端来。 “走。” 她有些踌躇。她想和扶玉谈谈,又觉得这样的行为越界。她不知道扶玉是怎么想的,伤好之后,以对方此前抗拒的态度,说不准很快就会离开。 虽说她们的初次见面和后续相处看起来不太愉快,但扶玉本身就在被京城里的幕后黑手所追杀。若离开村子,暴露在众人视野下,岂不是更危险?好歹……好歹在村里,还有一个杜老头。 然而在她纠结时,扶玉反倒先一步离开,丢下一个字,就头也不回。 她顾不得旁的,没发现杜老头的异样。 “喂、扶玉,你不要勉强自己好不好?你都伤这么重了,就应该在杜老头那里好好休息。”她一愣,反应过来立马顺着月色追了上去,抬手想挡在扶玉身前,“你……你走慢些!黄大夫和杜老头都说你伤得重,出剑的力也轻……” 扶玉猛地顿下脚步,冷冷道:“我不想和他在一个地方。” “哎唷!”他的骤停没提前吭声,害得李寻常直接撞了上去,捂着鼻子吸口凉气,哀怨万分,“你可知我在后头?” 回过头,他们已经站在通往山上的岔道口了。 “不是要去山上调查吗?” “这神识也太好用了。”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沉默。 李寻常自言自语的声音向来很轻,对耳力超群的修行者来说则无济于事。 “不好用。” 她没想过扶玉会主动说。 她意外地看向少年高瘦的背影,宽大的斗篷长衣盖住他薄薄一层突着骨的皮肉。 在她的印象里,扶玉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什么,多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偶尔主动说的话——可差劲了。当然,被动说的,时不时也能蹦出一两句叫人无奈的话。 她越到扶玉的跟前,抬了抬脑袋,盯着他问:“哪里不好用?” 他又不愿意回答了。 李寻常很快就在对峙中败下阵来。 扶玉是个很犟的人。他愿意说的,或是被逼急了,他自然就说了。有的时候觉得挑衅他两句就好,有的时候说什么都不开口。 又或许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源于他想说,而不是因为旁人的挑衅。 她拽不动他,再度叮嘱:“一定、一定,不能使用灵力,知道吗?” 虎哥——不,虎姐的尸骨被发现在距离她与之相遇地方的东北面,藏于深山的洞穴中,盘踞了许多的山中野兽。她单枪匹马的,靠近不了那里,得等那些野兽注意,或者离开的时候,才能凑近去看。 二人甫一踩上山地。 只闻鸟作兽散。 乌泱泱的尸骸铺满地,堆到山道里,不知被谁撞倒,车轱辘地滚了下来。 她不想上山了。 20.虫 半截的鹿首经由激烈的撕咬,同脖颈扯起黏连的血肉,撕扯后的细丝软绵绵的,一阶一阶地滚下来,撞到李寻常的脚边。 她就差蹦起来了。 山路上的血已经凝为褐色,一滩接一滩,溅落似珠。层峦叠嶂的痕被风一吹,尚且新鲜的赤血就顺势淌下来,于银辉中星星点点。 新血混着旧血,前仆后继涌来的禽兽倒在半山,被猛兽吞食。 恍然间,她好似又看见倒在冰水里的药童。 只是清的变成了红的。 这些……都是杜老头口里的“恶念”所做到的吗?让原本栖居安稳一山的鹿群顶着虎视眈眈的虎豹豺狼,冒着生命危险来到此地,成为野兽口里的盘中餐,彻底打破了常年累月的和谐。 她足以得知,造成眼前血流成河景象,恶臭迎面而来的罪魁祸首还没离开。 她真的应该在走前从杜老头的兜里掏一掏,看看有没有什么她能用上兵器,比如她心心念念的刀……都怪扶玉直接就走了,害得她没来得及! 系统修改了任务之后,她原先解决蛇灾即可换一把刀的奖励便失去了,只有解决浮生村近日发生的事件,才能得到新的刀。这样说起来,为什么会突然把最初的黄级任务挪到玄级任务里去?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她环顾四周,风不止,叶不休,两侧的葳蕤草木沙沙地响,悄悄挪步挡在扶玉身前。 要说山林环境下最大的便利是什么,自然是能利用地形来躲避袭击,能利用草、叶、木枝发出的微弱声响来辨别源头。想在树林里悄无声息的行动,对如今疑似遭恶念影响的野兽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或许手里没刀会更好。 李寻常若是现在转身下山回到浮生村里,她就不必提心吊胆。 可大抵是某根筋扭到一起了,她没有回头跑,而是盯着扶玉问:“你要跟我走吗?” 无形的手让山中的飞禽走兽违背了自己习性,搅乱了山林里本该维持的微妙平衡。使得山下的村民人人自危,扰得山里的鸟兽不得安宁,横尸遍野。 她又自言自语:“还是不要和我一起走了,我打算从树上到山林深处去找虎姐。” 那日杜老头拎着她在树上走,虽颠得她晕头转向,却是实在的好法子。这些地上跑的往往不擅长攀树,等它们攀上来,她都该去到下一棵树了。 扶玉一如既往不提供任何建设性的答案:“随你便。” 她撇撇嘴,开始给自己挑树。 踩着软实的斜土坡,她来到树旁抬起头比划高度,分心用耳朵去听动静。 树很高,盎然春季里生得枝繁叶茂,像是把张开的油纸伞,将她笼罩在阴影下。她仰着头,手脚并用,盯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区域,一下一下地往上蹿。 话又说回来,怎么半天了,都不见造成这一惨状的兽群? 为数不多的警惕心松懈下来,她的脑中的念头就往外蹦,眼前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咦?她好似看到一团绿色和一团白色从天而降,越来越大。 她用力地眨眨眼。 不是错觉。 凭借优越的眼力,她看清了坠落下来,光速靠近自己掠出残影的两个异色团子。 “啊——!!!” 一声惨叫飞快地掉下来,砸进簌簌作响的树叶堆。扬起的音波贯穿了扶玉的双耳,瞬间占据听觉的耳鸣,让他的动作戛然而止于堪堪迈出的半步。 他强忍不适,第一时间神识扫去,却一无所获有什么值得李寻常做这么大反应。 “好痛——”女孩可怜兮兮的哀怨还未尽,干脆利索地抛之身后,好似有厉鬼在追般连滚带爬地朝他扑了过来,死死把他挡在身前,犹如鹌鹑,“有、有……” 李寻常的后半句被喘不上的气卡在嗓子眼里。她勒着扶玉的手臂,用着恨不得勒断的力,对方也不过闷哼一声,愣是没阻止她。 扶玉没辙,手抽又抽不出来,耳朵听又听不清,深吸口气压着翻涌的情绪:“……说清楚些。” 她哪里顾得上他在说什么,脸都埋在后头:“有两只虫掉下来了!” 扶玉:“……”他没听错? 他怀疑自己的听觉可能在刚刚的耳鸣中坏了:“你再说一遍,有什么?” 李寻常气急:“我说有虫!虫!蛅蟖!蚕虫!” 他愣了下,回首时轻抿的唇角若有若无地挑起,嘲笑道:“区区两条虫,就将你吓成这样?我瞧你连死都不怕,还敢沾我爆发的寒气,这俩玩意儿可有你手指长?” 李寻常后知后觉地回过劲,猛地松手往后退了数步,面颊滚烫红至耳根:“谁说我被吓到了?” 扶玉揉着胳膊,小幅地活动筋骨,似笑非笑:“是吗?刚刚抱着我手想勒断的人不是你?从树上掉下来冲到我身后的人不是你?大喊着有虫快哭了的人不是你?” “你好吵啊!”她嘟嘟囔囔,四下张望,只想立刻找个坑将自己给埋进去。 山道上没有坑,她气得跺了跺脚。若她修为再高些,一脚就能踩出个坑把自己盖着该多好? 光是想到和她对视瞬间看清的模样,她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阵恶心。白色的圆体突显的褐色上端呈出六个排列整齐的黑点,青脑壳长出细短的几段口器裹着凹陷的面,一同掉到她跟前的瞬间,合二为一。 她不能再回忆了。 她甚至不敢闭上眼。 她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扶玉有些不习惯。 “你……” “不对。” 扶玉的欲言又止被李寻常给打断了。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先冷静下来,冷静……仔细想想,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才是。可是一想到刚刚发生的可怕一幕,怎么可能冷静啊? 她说完两个字又没了下文,过度的焦躁在她身上蔓延,她来来回回地踱步,烦闷地抓着头发。 她的目光扫向四周。 沙沙声、风声、脚步声、呼吸声…… 鹿群的尸骸…… 她明明该想到的!新鲜的血迹意味着袭击鹿群的禽兽并未走远,可刚刚她闹出这么大动静,停留这么久,却没有遭到任何攻击。而在此之前,虎姐、野猪,还有大白,它们都展现出对人的攻击性和捕猎欲。只要那只野兽不曾走远,那她和扶玉,都该是其猎 物。就算不说它,其它的山中禽兽是否同样过于安静了?是因为害怕盘踞于此的那头野兽吗? 要是它真的如此稳重,面对她们这样的晃悠仍不为所动耐心等待,岂不是和人一样了? “扶玉,”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抖,“你的神识有探查出这附近是否有一头,或者不止一头的禽兽吗?” “没有。”扶玉的答案给得很快。 她的声音更加干涩了:“那,有没有可能,这头禽兽比你的境界更高……所以、所以,你才探查不到。” 扶玉道:“你说过那个老头不会允许浮生村外出现妖。” 杜老头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的泪花已经在眼里打转了:“你的意思是说,这玩意儿比杜老头的实力还强?” 扶玉:“……” 少年冷静道:“我是不会死的。” 李寻常实在没心思去纠正他是个人都会死,毕竟她是真的很确定遇到这种情况,她必然会死。 “我们跑吧。”她根本不打算等扶玉的意见,冲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拽上扶玉往回狂奔,拼命地倒腾自己的两条腿。 不知跑出去多远,累得她腿都麻了。 她回头一看,扶玉站得笔直。 站·得·笔·直。 她低头一看,抬头盯着扶玉:“你为什么不说话。” 扶玉平静道:“怕你晕过去。” 咚的一声。 残影一掉,李寻常跪在地上,双手撑地。 扶玉道:“你就算跪下来,它们应当也不会放过你。” 她咬牙切齿之余裹着薄薄的哭腔:“我腿软,站不起来。没我手指长的两条虫,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才能把一只鹿,只用一口就尸身分离啊?!” 缠在她腿上的是两圈白色的蚕丝,两只脚踝各缠一圈,她跑,蚕丝就跟着动,轻飘飘的,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这哪是蚕丝?哪有蚕丝缠上来,一点知觉、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扶玉抽了剑,迟迟下不得手,疑惑颇深:“我探不到蚕丝。” 神识代替不了眼睛,眼睛能看到却无法用神识捕捉感知的,对他这种依赖神识视物的盲人,那便是看不到。神识捕捉的是气息,是模糊的轮廓,能告诉他哪里有异常,哪里有东西,却告诉不了他色彩、模样。 他的神识捕捉不到,他就无法替李寻常清理蚕丝,凭空去斩,只怕误伤。两只比不过手指长的虫子,吐出的丝却无法捕捉……二者一同行动,另一只尚未显露。 他把剑丢到李寻常手边:“你自己动手,快些。” 李寻常多少怀疑扶玉不算个人,否则怎么能这般冷静?她如获重宝地扣住剑柄,像拿刀一样握剑,顺势翻个身坐到地上—— 张开血盆大口的蛅蟖不知从哪个部位长出比人的脑袋还大的口器,露出钳子一般的大颚,霸占了整个身体,正血淋淋地流下粘液,仿佛还有骨头、皮肉的碎片在其中咀嚼。 李寻常:“……” 其实她有点羡慕扶玉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 发现闭眼是蛅蟖的本体。 21.吓晕 李寻常的手抖如筛糠,握着的剑像翘板在她手里前后摇摆,连砍数次,都没能将蚕丝砍断。 蚕丝似水一般,又被坚韧的表皮所簇拥。她明明砍了上去,眼看蚕丝被剑身自中间拉长,却又把她的手腕弹开,险些剑就被弹落了。 蛅蟖的脖子长如根茎,将口器连接着小到几乎不可见的身躯,就像拔地而起的藤蔓,支撑着大颚向她和扶玉缓缓靠近。 剑刃摩擦蚕丝,她手都握不住剑,蚕丝纹丝未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剑的问题,就是她的问题…… “运功,把灵力集中到剑中。”扶玉手里的法术掐了又散,抓住她还在抖的手,“这两只虫已经变异了。” 不仅是变异,在那头蛅蟖变出巨大的口器之前,扶玉的神识感知中一无所获——他看见的没有李寻常细致,顶多能分清各个部位在哪。而在这之后,还有一只完全感知不到得蚕虫。 “你若运功运不明白,就顺着蚕丝往那蚕虫方向跑。” 顺着蚕丝往蚕虫那儿跑?李寻常不敢相信他的提议,这和让她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少年嗤笑:“总归你也瞧不见那小东西在哪儿,你避着这只蛅蟖跑,难道还不简单吗?” 瞧不起她? 她为数不多的不服在看到那蛅蟖的头突然加速,一眨眼就越过土坪,在山道上倒映出狰狞的影子时,霎时烟消云散。蛅蟖的脑袋破土而出,张开钳齿,似一把弯月铡刀断头台。 那可真是瞧不起对了。 运功? 这会儿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怕是胡乱运个功都能把自己整个走火入魔吧。 人最重要的,就是贵有自知之明。 许是明白她的选择,握在手里的剑主动挣脱了她的手掌,回到了扶玉身边。 本来也不是她的剑。 缠在脚踝的蚕丝第一次有了反应,想把她往回拽。柔软细滑,勒着皮却嵌进肉里,她拉住蚕丝一截,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单手一撑,两腿使劲蹬了下,手掌使力攀着蚕丝,顺势带起整个上半身。 腥臭扑面而来,一对钳子像是能轻松夹断她的脑袋,让她和野鹿一样身首分离。这头蛅蟖看起来更近了,六颗眼睛般的黑点平均地排在它的头上,直直地盯着她。 她被浑身的冷汗浸透,腿像灌了铅,蛅蟖的头却微微低下,似支离弦箭被人拉满弓,残影快如闪电。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就地往前扑倒,没来得及抓住救命稻草。身后掀起的狂风卷起漫天尘土草叶,大树被吹得嘎吱响,一股推力将她掀翻,连滚两圈才止下。碎石隔着粗麻磨得火辣辣的疼,她顺道吃了满嘴的泥草。 泥草是苦的。 她心有懊恼,若不执意上山,就不至于牵连扶玉遭此袭击。 是了,扶玉。 她连蚕丝都顾不得,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立马往回冲:“扶玉——!” 蛅蟖的脑袋砸出一个坑洞,划出长长的沟壑,扬起的尘雾遮住了她的视野。她找不到扶玉的身影,心下愈发急切,想冲过去,又被蚕丝绊住,险些再次摔倒。 她伸手去扯脚踝的蚕丝,可蚕丝坚韧,无论她怎么使劲,都扯不断缠绕的蚕丝。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扯不断,为什么…… 她越是焦急,越是仓促。若是扶玉因她出现什么不可逆的后果,她便是害了扶玉?她的一念之差,她的贪心,她的自以为是,她—— 【李寻常,于险境中自我反思,深陷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延长浪费的时间。】 系统素来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自李寻常脑海中响起。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和那时不同,当李寻常再次听到系统的声音,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庆幸。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她抓住了系统。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破局对你来说再简单不过。】系统的口吻笃定。 她盯着自己攥紧蚕丝的掌心,月光下的蚕丝在掌纹里镌刻平滑的赤青色细痕,身后的巨大阴影缓缓升起。 【世上万物皆有五行,相生相克,不过抉择。】 她忘记了一直以来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被自己对蛅蟖、蚕虫的恐惧占据理智,把害怕无限地放大。 既然是丝,那就挡不住火。 这样简单的事情,她竟忘了。 【李寻常,你应该学会用修士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哪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她掐好诀念咒,火花崩到蚕丝上,沿着缠绕的丝,逐渐烧了起来,一路烧到源头。灼热之痛同样覆上她的脚腕,她这才着急忙慌地跳开。 她听到凄厉的尖叫声。 和人的叫声不一样。 燎原之火像是一条长鞭,烧毁蚕丝的同时也点燃了草木,她却无暇顾及。 蛅蟖的口器大张,咬着空气,扑了下来。 风声猎猎,快有音爆在她耳边炸响,她侧身一滚,急忙往蛅蟖来的方向看去。 尘土散去,扶玉的身影不见踪迹。 她的骨头好像还是僵硬的,飞溅的粘液差点飘到她身上,余光惊鸿一瞥的六个眼睛吓得她打了个激灵。至少她记住了可以用火烧这蛅蟖,就是不知道火烧不烧得死这来恶心她的口器。 她快步奔跑地往最早的坑洞冲去。 只要不看就可以了,只要不想就可以了。 她反复对自己强调。 这家伙的动静这么大,就算不看,也可以捕捉动向。只要提前运功掐决,就可以在对方靠近的瞬间进行反击。 只是她丹田里吸收的灵气太少了,能使用的灵力恐怕还没指甲盖大,一道最基础的火花术能再用多少次?若火花术解决不了,另外四道不够熟练的法术,得如何发挥作用? 她伸长了脑袋,往造成的第一个坑洞里去看。 扶玉在哪儿?为什么会找不到?就算是死了,也该有个尸体吧?难道说……难道是被蛅蟖吞了!? 空空荡荡的坑洞让她心里升起浓烈的不安情绪,她咬了咬唇,愧疚踹走了害怕 ,她沉于对各种不好猜测的忧虑。 蛅蟖被人类狠狠忽视了,它很愤怒!这个弱小的人类先前还对它露出叫它愉悦的恐惧,此刻却被另一件事吸引走注意,从而忽略了它。这等落差,叫它心里很不畅快。 它的蚕虫同伴是个和这人一样弱小的家伙,除了那口蚕丝,可以把猎物全部收入囊中以外,毫无用处。如今被火烧到了,就只会吵吵嚷嚷地叫,连吓到这人类的作用都没有。它猛地往前一扎,大颚对准正在奔跑的人,狠狠地连着土皮将此人半截身子咬下去。 它的嘴磕到了一起。熟悉的血腥味没有传来。 它的脑袋上多了点重量。 李寻常被扶玉的生死揪着心,蛅蟖离她很近,大颚相互摩擦的声音仿佛咫尺间,就在她的脑子里。然而,或许正因近了,或许是她被别的念头占据大头,衰减了自己的恐惧。 扑来的风迅猛,她一跃而起,凌空后翻,竟踩住了正好倾斜的蛅蟖的脑袋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四周颠倒了一圈,她踩到什么硬壳子。 她一蹬,双腿不自觉地发力。她闻轰地一声,漫天尘土肆意飞扬,犹如雨下淅淅沥沥地落。她被呛得咳嗽,脚下没站稳一滑,就顺着不知何物的壳子滑了下去。 “哎哟——呸、呸呸呸!”她屁股先着地,痛得龇牙咧嘴,又被漫天尘呛了鼻入了嘴,当即就往旁边去呸,“搞什么啊?” 她茫然地转过头。 …… “啊——!!!” 扶玉盘腿坐在树上,叶沙沙地被一声尖叫惊动,他下意识捂住了双耳。 一个人失去了视觉,其它的感官就会变得敏锐。 他遭不住听觉持续被进攻。 他侧了侧头:“她怎么了?” 杜老头饮了口酒,咂摸道:“大抵是和这六眼虫挨得太近,和它面面相对,被吓晕了。” 怪哉。这小虫子的脸都踩土里了,丫头怎么还这么怕? 扶玉问:“你想做什么?” 这人不知在树上看了多久的戏,目睹一幕幕,见证李寻常的反应,一言不发,酒味熏天。出手救他,无外乎是希望他别干扰李寻常。 他嗤笑:“故意放任它们在山林中为非作歹,若她今日半道退缩,你这般行为,在修真界里该犯哪条?” 杜老头睨他一眼,悠哉道来:“修真界的规矩早便约束不得我了,待他们找来,就只剩一抔黄土留给他们。倒是你口口声声念着修真界,比这丫头知道得多了去了,仗着这般天资,多的是势力向你投橄榄枝,何须躲到这小小浮生村来?小子,你问我想做什么,我还没问你,你想做什么?区区王孙贵族,在凡间再大,都大不过你一介天才。” 他冷哼一声,跳下了树,朝昏过去的李寻常走去。 杜老头慢吞吞地挥走了燃烧的火,面对满地残骸焦草枯木,抬着酒壶大灌一口。他取出一块古旧却整洁的木牌子,用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上面的字。 这可是最后一块了。 22.娘 好吵。 声音像是隔着层薄膜,咕噜噜地在李寻常的耳旁响起。 …… “杜老爷子,将寻常交托于您,是修元这孩子出自对你的信任。可这几日光是我阿姊来说的,就有不下三四次的伤。”女人语气冷硬,大有咄咄逼人之意,“当时听舟随你去,出了村子,就只剩几封书信回来!寻常还没离开呢,她还没走,就因为您的打算受了伤。那我的听舟独自在外得吃多少苦头?” 宽敞的堂屋里点着的油灯燃着微弱的火光,映刻着棕黑的木桌纹路,光源似要渗进不平的米白痕隙中。 她的手有力地拍在桌子上,指侧裹着短窄的布,常年浸泡药草中的指关节比手指更粗,夹着黑的灰的,和洗不去的药味。 杜老头坐在长凳上,她说一句,他就挪一点,吹胡子瞪眼。 和这些当娘的妇人最是说不清楚! 他转过头:中年男人衣衫整洁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的茶,后头柳修元靠着窗低头看地,愣是没一个敢看他的,不敢掺和。 “看他们干什么,杜老爷子,你就不能好好回答我吗?”黄夫人用更重的力道重重拍了拍桌子,“听舟走了这么久,我快有多少年没见过她了?每次想问你打探一下她的现状,回回都只能得到您顾左右而言他的答复。您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个念想?” 他不发一言,想去斟酒。 黄夫人比他动作还快,先一步夺了过来,摔到地上,清脆地炸开了。 她怒目圆睁:“再说回寻常。那些个道士,个个都说她命不好,都说她是个普通的孩子,哪有普通的人命却比谁都短的?我倒希望她普通地过一生,就做那丢到镇上城里都又是寻常,又泯然众人的普通孩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不必为任何事情烦忧。她才十岁啊,可她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却比我这半老的妇人都多!” 黄夫人心头的苦水不知压了多少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自是发疯似的宣泄。 “听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亲生骨肉,七年了,整整七年我都没能再见她一面!两月一封书信变成六个月、八个月,一年,你知道对我来说有多难熬吗?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在那方未知天地的遭遇,她每天都在干什么?她今天遇到了什么人,昨天发生了什么事?身边认识的朋友好不好……我一概不知。现在,就连寻常,你也想把她带入那方天地去吗?我的孩子去了,我好像不认识她了。” 话至情深处,她潸然泪下。 杜老头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悬在桌上,尬笑道:“这事儿你得找你家那位去啊。” 村长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 黄夫人矛头一转就对准了他,怨怼地道:“还有你,天天念着什么成仙,什么仙缘,人杜老前辈本就不理村事,你还非得让你家从村里找有资质的孩子。把听舟扯进去还不够,如今还要拖寻常下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还有外人在,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他觉得挂不住脸,余光时不时瞥向藏在未被光源笼罩的阴影里站着的少年,小声地怼道。 “那就让人听到好了!我都说这么多了,还怕这一会儿吗?”夫人一甩衣袖。 柳二温声开口,给她递去手帕:“娘,阿妹的情况若不随杜老爷子修行,恐怕……只剩两年了。娘,我本没想同你说此事,怕你承受不了。” 她捏住手帕的手还没收回来,手帕尚且半搭在柳二的掌侧。她原本的来势汹汹霎时垮了下来,僵硬地立在原地,她干涩地反驳:“两年?不、不对吧?当时明明说的是二十岁,她应该还能活十年才对!” 柳二轻轻一叹,隐有不忍:“娘,阿妹她天生命格有缺,寿数异于常人较之更短,以常见之法为其补无有效用。因此,阿妹唯有修行一路,问仙道,增长境界,方能延寿。我希望……娘,你不会怪我。” “柳义德,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你寻那些破道士来骗我?!”她没有理会,双手把着桌沿,想要掀桌发怒,最终止住了手,泪水一滴滴地砸下去,抽噎哭泣。她洇湿的眼扫过屋里这三人,逃避的、直视的、自顾自大口饮酒的。她似乎意识到了,在这里,只有她是真正一无所知的。 她一时无言,便将话题引向自己的老大,直勾勾地望向村长,最终盯着柳二:“那听舟呢?柳义德,你为了追求长生,寻仙问道,不惜把自己的亲女儿送出家门。修元,那是你亲姐姐,你如何能送她去那等不知深浅的地方去?” …… 好漫长。 李寻常看着红棕的天花板,撑起屋顶的横梁,她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了。她举起手臂,不过划破的细小伤痕都没事无巨细地包扎起来,裹帘缠到半个掌心,凉凉的药敷在烧伤上——她当时都没发现,自己被点起来的火烧到了。 夫人的眼泪哪怕隔着板壁也听得清晰,像是散落的珠玉,不知滚落到哪里。 她现在应该出去吗?她们会希望被她发现,她听到了这些话吗?她和阿兄他们一起,瞒住夫人,尽管她并不清楚,那些来的道士所说的话,皆是阿兄和村长编织的谎话。 不,至少有一点是没错的。她很普通。没有绝佳的天赋,没有惊艳的资质,文或武同样不精通,只能做到囫囵吞枣。二哥在上头讲,她懵懵懂懂地听,能记多少就算多少,记不住的再问,仍旧记不住。抛开寿命的短暂,她和绝大多数人都一样,她没什么特别的,不论外在还是内在。 【但你靠着自己破局了。】 ——她将驳回自己或许已经习惯系统的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可能性。 比起这,她果然还是更讨厌自己在反思自己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就算系统应该不算人,可能说话,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会让她觉得不够舒坦。 【那算靠我自己吗?】她依旧没动,【我是怎么回来的?结果,还是没进到深处,找到虎姐的尸首……】 床榻发出了巨大的嘎吱声。 …… “什么叫那是听舟自愿的?她,她那会儿不过十七,怎么会知晓何为离别?她不 过是爱上舞刀弄枪,怎么就——” 夫人话音未尽,就听内室传出巨响。 堂屋内的争执理所当然地被打断了。 她就像一阵风,眼都来不及眨,就推开桌椅,冲向隔间的木门,本欲直接推门的手半道止住,紧张地问:“寻常,你醒了?可有事?我能进去吗?” 一门之隔,李寻常捂着脑袋哀嚎。 没站稳,磕着墙了。 “我没事……”她的回应虚浮。 门一开,夫人比谁都快,朝她奔来。 夫人的掌心轻贴她的脑后,捂住她挡着的手,透过指缝去揉那源头,轻声轻语地边哄边道: “身子可好些了?是为娘的没照顾好你,寻常,若有什么委屈你就同娘说。你年纪尚轻,得多重视爱护自己的身体。我听你黄姨说,你受了重伤。你此前的伤好了没?要还没好,就再去你黄姨那儿住阵子,有什么事都有娘在。村子里有什么事,再多的事儿,你都叫你兄长,叫你爹,叫村上旁的长辈,哪有你个小孩子管这么多事的?寻常,你听阿娘的话,好不好?” 李寻常的脸埋在夫人的掌里,被她环抱着、簇拥着,恨不能留在身旁一辈子。 她抚着女孩的面颊,泪眼婆娑:“还疼不疼?” “不疼了。”哪有漫长的疼痛能留一辈子?在这刹那间,就足够了。 她执着于此:“那你答应娘好不好?” 李寻常默然,她不敢抬起头,不敢和夫人对视。只是温热的眼泪掉在她的手上,夫人那双捧着她的手掌还是湿的。 她答应不了了。 她已经答应系统,她要解决藏在浮生村外山里的危机,要在五百年里成为修真界的一方宗主,她要活下去。 “娘。” 她轻声唤道,她的目光停在夫人腰侧的一块丑丑的香囊——柳大不擅长女红,一针一线绣得蹩脚,对夫人来说,是为数不多可以拿出来怀念的物品。 她似是下定决心,抬首时,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认真地道,如数家珍。 “我会回来的。我会给你写信,写我遇到的人,写我得到的物,写我经历的事。我会向你介绍我在修真界的新朋友,我会告诉你我在修真界的的得失,我会向你描绘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是如何玄妙。还有的我现在想不到,但我想我会和你分享我的心境,我的情绪——娘,到时候,你会嫌我烦吗?” 黄滢自泪光中看见的那双眼睛晶莹剔透,呈出她的模样。 女孩的眼睛笑时,梨涡也跟着笑。 黄滢道:“不会。” 小姑娘的狡黠和真诚都在那黑曜石般的双眼里。 她的眼珠子一转,就从夫人的怀中溜了出来,一把拉过于阴影内装此地无人的扶玉。 她将少年拽到油灯的光下。 她坦荡,笑意盎然地道:“娘,他是我最新交的朋友—— “虽然说话不好听脾气也差,但他帮过我很多次。以后,我应该会和他一起去修真界吧?” 23.时间 扶玉的错愕恰好被目带所遮掩。烛火透过白色的布,自身侧微弱的光源被一层层地淡化,落到他的眼皮前,几乎是瞧不见了。 他浑然没想过李寻常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冲过来。 温馨的亲情画卷里不需要突兀的笔触,纯净无暇的白纸不需要点缀晕染的黑墨。 手腕上的温度来自少年的掌心。一字一顿,他看不见李寻常在向自己的母亲说这番话时是何样的表情,只从中读出少年的热忱和笃定——不是对他,也不属于他。 他不过是李寻常用来向女人彰显感情的工具。 他想把手抽出来。 “母亲”两个字就像一种符号,只能听,却近不得。如今,李寻常在他面前,把看不见的符号撕了粉碎,自顾自地、一无所知地,想把他也拉进玩笑里。 “拜托——”李寻常小声地撒娇,“就算你不太喜欢我,这会儿也帮我一下吧,好不好?。” 有什么意义? 浅薄的光顶破天泄在肩头。 ……无非陪她做场戏。 他动作极轻地作个揖,言简意赅地自我介绍:“扶玉。” 李寻常握了下另只出汗黏腻的掌心,笑眯眯地松开手扑回缓缓走来的夫人怀里:“娘~” 黄滢低着身,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脑后发,朝扶玉笑了笑,捱下心头的疑惑和忐忑,和蔼地道:“我家寻常,日后要多拜托你多担待,照顾照顾她。” “娘,我哪里需要他照顾?”她探头,闻言撇撇嘴嘟囔。 “不,”扶玉回答得生硬,就像刚刚起步开始学习的新人,不熟练地道,“……是她照顾我。” 她觉得有趣,好奇地回首,就见一身黑衫的少年站得挺拔,唇角微微下撇,袖间的手垂着。昏暗的微光中看不清晰,映着少年半张昳丽面,连着目带照出流火明灭。 自双方接触开始,扶玉总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嘴上说着不讨喜的话,用着刻薄的口吻。面对比夫人年纪不知多绕几圈的杜老头,口头上从未表现出局促或是恭敬,甚至是直接大打出手。而扶玉在这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至少,算得上有礼貌?嗯,尤其是还顺着她的话说了。 夫人的脸上挤着笑:“这孩子过谦了。” 站在门外的村长重重咳嗽一声打断她们的你来我往,插话道:“常儿啊,你可不能只顾你娘,和你这小朋友。我这做爹的站这儿半天,你都没发现我似的,属实伤人嘞。” 李寻常跑过来时,他还以为闺女是看着他了。谁承想,竟越过他和老二,直接把这一直站旁边一声不吭的小孩拽走了。 对常儿来说……他和老二,还比不过外头的人。 思及此,他当真有老泪纵横之意。 “去,你成天尽想着如何把寻常送走,不理你,那也是正常的事儿。” 李寻常还没来得及开口,夫人就护犊子似的把想找爹的孩子给揽回怀里,很是不满地冲柳义德驳斥。 “我那不是——”他急着为自己辩解,话没说一半,就戛然而止地收口,望向李寻常时,带着隐晦的愧疚。 他们还不知道,李寻常早在数日前就知道自己只剩两年活头了。他们还不确定,她在先前的讨论里听到多少。前半段黄夫人的倾诉听到了,后面呢? 让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知道自己仅能活到十二岁,是否太过残忍?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收养自己的村长一家感到愧疚的事情。 而且……杜老头似乎没把那天夜里的事情全数转告二哥。 “娘,”她拉拉黄滢的衣袖,“我有些话想和你们说。” 她不是有意忽视。不过是在刚刚那个瞬间,一股冲动推着她,让她把扶玉带到夫人跟前。就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告诉夫人,她不会杳无音信。 黄滢松开手,目光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其实,我在七日前就知道了。”她没头没尾地道。 村长紧张地问:“你知道什么了?” “七日前,我就知道只剩两年时间了。那夜我睡不着……” 她把夜里碰到道士,以及从对方口里得知的事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略去系统的存在——这毕竟还是有些惊世骇俗? “我是自己想了很久,才决定跟着杜老前辈修行的。” 柳二玩着铜钱的手在瞬间微不可察地一顿,他不意外地笑笑。阿妹面对他的犹豫,面对他的不解,还有那日的追问,以及最终的决定,看来都有答案了。 “常儿……”村长嗫喏着嘴皮子,颤颤巍巍地向她走近,“你怪我和老二自作主张吗?” 她摇头,不假思索地扬面笑道:“我没有理由责怪你们呀。不论是爹,还是娘,还是二哥,都只是想让我和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发:“就是,这个事没能如愿。所以我剩下的选择,就剩同杜老前辈去修行,增长境界,最后顺利问得长生?不要担心我呀,我应该修炼速度还可以,对吧,杜老前辈?” 杜老头不知何时来到门旁,托着酒,倚着门,斜乜着眼,懒洋洋地瞥向她。 那双眼里满是哀求。 李寻常没什么底气,没什么自信,可她必须这样说。 她不背着二哥,却要背着村长和夫人。 二哥对修真界总能侃侃而谈,说出的事情能被她给印证,向来擅长和道士们一样算些什么。她心知肚明,柳家的两个孩子,身上多少都沾了些和寻仙问道有关的因果——这个词同样出自二哥之口。什么因果业力、缘法命运、天道,一个字都听不懂。再从杜老头的角度看,唯有说到二哥时,杜老头的口吻是熟稔的,想来其中原因,和修真界脱不得干系。 活着,亲人,一定要二择一的话,她下不了决定。她无法抛弃亲情于她心中的地位,所以她要向村长,向夫人保证。她又要活下去,她就要离开浮生村远走高飞,像柳听舟一样。她现在,不过是希望他们不要心生忧虑。 柳义德对修真界一知半解,他知晓这世道寻仙问道讲仙缘,刚巧,他的村子里有仙缘。 村子有仙缘,人更该有仙缘。 神仙般的杜老闭口不谈另一方缥缈天地,能从中取得三言两语的老大和老二皆是三缄其口,旁敲侧击,问不出什么门道。自然而然,他看不懂什么是天赋好,什么是天赋差,不过凭着杜老一张嘴。 他不知道,他的夫人更是不清楚。与其说他的愧疚是因为李寻常这孩子的短命,擅自将孩子推向求仙问道。倒不如说真正愧疚的,是他和夫人都不明白修真界是什么,修炼是什么,修行是什么——不过是听旁人空口编撰,他们无法查证,却深信不疑地把孩子推向陌生的世界去了。 柳听舟如此,李寻常亦如此。 杜老头深深地看了眼李寻常,缓缓道:“这孩子算是有天赋,同我修行,习得入门,日后续命百年并非不可能。” 五灵根的天赋没有特殊的仙缘,那就是原地踏步的命。 “既要随杜老前辈修行,我合该为村子出力。”她面向村长和夫人,“娘、爹……我就剩两年了,我要是再不……我就,没有机会了。” 时间在推着她往前拼命跑。 她不能像正常的十岁孩童那样无忧无虑,她得逼着自己成长,越快越好。 但她谁都怪不得。 一定要怪,唯有怪自己摊上这烂命。 黄滢又看到柳听舟了。 当年的老大明明那么舍不得,还是执拗地搬离了这栋屋子。 她上前,轻抚女孩的脸,柔声道:“我听修元说,你去了听舟那间院屋。若有什么缺的,你就来寻娘,便是再打张床,都是好的。” 李寻常没有说,可她知道,这孩子必然似听舟,要搬出去住了。 柳义德把大手搭在李寻常的发顶,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就把手收回去了。 “杜老、扶玉,你们多帮帮她,照顾照顾她……”黄滢的掌心托着少年的下颌,指腹拢在脸颊,看向杜老,看向那沉默的孩子,“她总受伤,今夜又不肯住下来,别再让她出事……” 她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情愿。如果可以的话,比起将这孩子交予外人,她更希望自己能亲自照料。明明才十岁,为何要负起生死的沉重担子?她开始怨恨,恨自己不能修炼,没有那机缘,不然听舟还是寻常,她都能陪在身旁。 她不肯松开手。 僵持到最后,是作为夫君的柳义德一点一点把她的手掰开。 李寻常被她捂出一块绯色。 “寻常,若觉着累了,就回来……” 她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像个孩子那般被人牵起了手,一步、两步,慢慢地走远了,消失在拐角处。 柳二放下帘子,合上门。 李寻常立刻抽手出来,闷闷地低着头:“谢谢你,杜老头。谢谢你,扶玉。” 杜老头淡道:“勿要想太多,免惹心境不静。” 她突然很想绕着村子走走。 她转头看向扶玉,没有理会杜老头:“扶玉,你想不想——” 扶玉的脚步停都没停:“走。” 24.虚伪 夜晚的村庄徒有月色披纱衣。 李寻常和扶玉并肩走在乡间小路,料峭春寒攀在指尖,绕在脸颊,亦步亦趋地跟着。月光拉长的影子寸步不离,人动它也动,不知何时同人叠起罗汉,长出分枝来。 扶玉臭着脸:“你跟来做什么?” 杜老头大吃一惊:“莫非这道上让你买下了?这可是大事,得好好知会村长一声。” 他冷道:“一声不吭未受邀请,同跟踪无异。”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你自顾自给人拉走了?万一咱们丫头没这么想,你岂不是擅自揣测,还强行给人拽来了?”杜老头针芒相对。 “杜老前辈,你为何要跟着来呢?”大抵是他们本就因先前的事情结下梁子,李寻常竟不觉意外,只兴致缺缺地左顾右盼。她主动打断二人要真闹起来,指不定你来我往到何时的无意义斗嘴。 小路两侧的稻田蜂拥而至,风扬青绿稻草,高矮不一。 她停下来,踩在高坡的边沿,再往前一踏就会掉进稻田里,被稻浪扫过面颊。 “你倒是忘了还在我这儿存着什么。”杜老头笑眯眯地对她,睨眼扶玉,“有的人啊,一点不懂尊老哟。” 她怔愣地偏头:“啊?” 杜老头从袖间掏出两瓶药液摊于掌心:“喏,以清涟花主材,熬炼而成的药液,可驱寒气,洗杂质。不过这药液毕竟连二品都算不上,效果有限,你体谅体谅,这些都是我的库存。这些灵植在我手里大几百年的,没那些势力的保存手段,药效多少都有所遗失。” 她接过杜老头递来的一瓶,好奇地上下捣鼓,打开药瓶的木塞。清甜的药香争先恐后地溜出来,她鼻尖轻动,极淡的涩味潜藏其中。药液清透似泉水,她晃晃瓶子,水面摇晃,看着平平无奇。 药液的外形和她得到过的淬体丹相比有显著区别,一个液体,一个固体,其它方面却是大差不差。 她只是看了看,静静地将药瓶收好,浅淡地笑一下:“谢谢前辈。” 杜老头没有多问,不得劲地把另一瓶药液递给扶玉,冲对方扬扬下巴:“喏。” 少年的沉默出乎意料,一言未发,竟没再反驳他,就把药瓶领走了。 扶玉没有回嘴顶撞这事本身就足够稀奇,他很快认定对方是被他的“宽宏大量”征服,得意地笑起来:“你小子可算是懂点事了。你这寒气需药物和外力共同作用,乃是你自身一部分,驱不得,只可抑制。” “……哦。”扶玉侧着身,药瓶揣起来,不知同谁说,“不接着走了?” 李寻常本该在拿到药液的第一时间去修炼。 但她想,她不会再常常于浮生村内漫步,看着田里的麦浪稻草,钻进夫人悉心照料的药园偷闲,在山上采撷漫山遍野的药材、叶果…… 照在田里的光影随着明月的偏移或深或浅,一缕红光晃眼而过,化作一道残影。 咻! 破空声由远及近,她盯着残影走神。 又来了。 就像此时此刻,就算她想停一停,歇一歇,外界都要催促她、警告她,不允许她痴心妄想。 她会离开吧。她并不果断,想得也不够清晰,她朦朦胧胧地知道自己只有离开,才能走得更远。但对她来说,想要真正地彻底割舍村子,又要下多大的决心?是什么让大姐最终决定,要远走高飞,要追寻力量? 她没躲。 她不需要躲。 杜老头一动未动,隐隐有风猛地一掀,毒蛇就被掀飞了。 她眯了眯眼睛,稻浪发出沙沙的声音。 “丫头,躲都不躲,不准备要这条命了?”杜老头缓缓道。 “有你和扶玉在,我应该不会死得那么容易吧?”她转过头盯着杜老头,像要给对方盯出个洞。 “我若不出手,他也不出手,你就准备等死吗?” 她只是……只是想知道,在这个瞬间,对她来说,她能接受死亡吗?她知道答案了。 “杜老头,我要是不想离开村子,我还能变强吗?”她抬起头。 杜老头的身形不佝偻着,听到她的问题才低下脑袋,和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对视:“不能。” “为什么?”李寻常半只脚掌都悬空,“如果我和扶玉一样,是天灵根,是变异灵根呢?” 杜老头道:“也不能。” “为什么?” “我说过的。” 她咬了咬唇。 因为修士看重资源,而资源被各大势力所垄断。 “我守村八百年,却不是我活了八百年。” 杜老头看着她,娓娓道来。 “算算年头,我当活了有个千年吧,而修为不过元婴。丫头,修行一途,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若将这十个境界划分,每三大境为一阶。我居元婴,不过中阶修士入门,滞留数百年,可知为何?” 她问:“因为资源?” “不错,但这只是其一。这资源难倒万千修士,悟性难倒万千修士,天资难倒万千修士。若说金丹以下可靠勤修苦练突破,那金丹以上悟性、天资、机缘、潜力等等,可谓缺一不可。天劫难渡,身负机缘在身,师长在旁,就能大大提高你渡劫成功率,否则反受反噬。 “何为机缘?机缘不会在你一个小小的凡间村子里长出来。话本常有一人跌落悬崖,崖下得机缘的说法,那不过是少数,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藏在由不同势力争夺的秘境里。 “何为资源?资源是灵丹妙药、天材地宝,是阵法、符箓、灵兽,是功法,是独门秘术,是你根基奠定的基石,是你在修行途中所能受到的指导……我修行百年有余,已是金丹圆满,于浮生村中守数百年,破金丹成元婴。然,八百年间,我再无精进,徘徊元婴许久。” 杜老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侃侃而谈。 要说李寻常记住每一句话,那必是不可能的。她这会儿连修炼境界都只能记到元婴,再往后的几个,就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溜走了。 机缘……若木算是她的机缘吗?资源,若木算是她拥有的资源吗?听起来,这些和系统的用处是近似的。 杜老头说得兴起,神色间却有难掩的落寞。 百余年元婴是什么概念?她并不清楚。可影影绰绰的,她好似能自杜老头眉飞色舞的神情中看出些许——至少对当年的杜老前辈而言,那一定是值得骄傲的。而后,回到浮生村里,修为滞缓,乃至寸步不进。 她想起了柳听舟。 二哥说,大姐就是因为修为滞留,境界不能提升,才最终决定离开村子的。

“但是啊,”她以为杜老头不会再揪着说了,杜老头兀自开口,“李寻常,你得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去修炼的。”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想活下去。 可看着他如鹰的眼睛,李寻常突然不确定了。 什么意思呢? 嘶嘶—— 怔愣间,四周被蜂拥而至的蛇群渐渐包围了。 可不管是扶玉,还是李寻常,又或是杜老头,他们三人都没有动。他们就像没发现蛇群的靠近一般,站在原地。 这样的无视激怒了蛇群,它们一个接一个,猛地蹦起来,悍不畏死地向三人冲过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蛇群打破的宁静,很快就让杜老头尽数还了回去。 他的衣摆连灰都不曾沾上。 李寻常手上各抓一只蛇脑袋,不顾蛇身如何疯狂扭动挣扎,她咽了咽口水。 蛇的眼睛是红的,就像大白、虎姐它们一样。 对了。 “杜老前辈,”她道,“我想去山林深处看看虎姐。” ——若无其他修士助力极易失败。任务由数个分支组成一条主支,请依照各任务提示循序渐进。 系统是这样说的。 她原本以为,这里的其他修士是指扶玉。 就在刚刚面对杜老头展现实力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有杜老头这样的大前辈在此,为何不直接求助呢?毕竟,系统从来没说过,不可求助他人,反而主动提及。 “哦?不逛了?”杜老头不意外,反问道。 她挠挠脸:“嗯,我还是很在意。杜老前辈,我听二哥说,虎姐是被其它野兽给扒皮抽骨了,我想亲眼去看看……去,虎姐遭难的地方……” 她越说,声音越低。 说起来,任务的要求是让她调查虎妖的死因。二哥已经告知她,虎姐最后是惨死,被其它野兽吞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不算她亲眼看见,亲自调查,还是因为这并非虎姐的真正死因? 她陷入沉思。 第三个任务亦是如此,解决浮生村的蛇灾。 她环顾四周满地的蛇倒在地上,提起手里的两只吐着舌尖,用蛇尾拍打她手臂的毒蛇。 她犹豫片刻,指腹碾上蛇头。 蛇鳞冰凉。 她没下去手。 李寻常开始想,自己是否真的有些虚伪了?对虎妖时,她想和虎妖谈谈,她认为虎妖会那样做,是因为初生灵智无人教,才做伤人事。 那么她面对蛇群,面对山上的蛅蟖和蚕虫,为何第一反应是它们非死不可。万物有灵,万物病因相同,她对虎妖,对大白想的是交涉,想的是救,而对同样被“邪念”影响的其它飞禽走兽,却是要杀。 她抬起堪堪要按下去的指尖,双手一松,顺着掉下的两条蛇看去,它们逃似的,蹦下了稻田,消失于稻浪中。 ……得提醒大家别进田里了。 “怎么?心软了?”杜老头含笑问。 “不是。”她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她有很多疑惑。 “既然不知道,就别惦记着了。你不是想去山上?走吧。” …… “扶玉他——” “他自个儿跟得上来!” 25.八年前 山里像是在李寻常昏迷的短短时间里下过一场雨,潮湿的泥草混着血腥气无孔不入。她低下头,山林鸟兽都在她的身下,一道道残影飞快地后退,树影斑驳地摇曳。 “那头畜生被发现在山林背面,是柳二他们称之为鬼洞穴的地方。” 杜老头一跃闪出数米远,一手拎着多少习以为常的她,一手拎着唇角压得死死透出不爽的扶玉。杜老头话间悠悠哉哉,顺势把酒液蹭到扶玉的斗篷和兜帽间的缝隙处,成功赢得少年恨不得当场动手的尊重。 李寻常轻叹口气,好幼稚的两个人! “鬼洞穴?”她插话问,“是因为里面有鬼,才会这样叫吗?” 杜老头嗤笑:“那谁知晓?许是他们胆大包天,激怒了长眠深山的某些游魂,被它们给驱逐了出来。你可别以为这鬼是不存在的,人死之后就会成为鬼魂,叫那黑白无常领走,进六道轮回。” 她仔仔细细回忆一番,二哥似乎没同她提起过鬼洞穴的事情。 至于有没有鬼……毕竟妖怪都是真的,有鬼怪也蛮正常得。 “那我们再去那儿,会被赶出来吗?” “我不过是揣测罢了。同柳二上山那会儿,我难得在他脸上看出抗拒。你这二哥啊,往常那可端得很,谁知同谁学来的毛病……” “阿嚏——”柳二偏头打个喷嚏,指着桑皮纸一角的手一抖。 三人大咧咧地在院子里,蹲的蹲,坐的坐,彼此头对头地围着张潦草的浮生村地图。 宗衍看了他一眼:“让谁在背后念了?” 他揉揉鼻子,随口道:“估摸是寒毒未清,不碍事。” 王茂歪着身,胳膊肘撑靠身旁一堆收罗起来的石材、木头、麻绳倚着角落,脚边堆着磨尖的木箭、竹筒,于月辉中泛着寒光。 “别弄散了,”柳二提醒道,“否则不用明日,我们就可以收拾行囊连夜翻山越岭跑路,免得挨顿毒打。” 考虑到自个小命,他默默坐直身子:“咱们就不能到屋里去?” “二老年纪大了,阿妹的事情令母亲万分伤心,虽有感动,但到底对她而言是刺激。而父亲,他和几个人把这批货拉来费不少劲,怎么都不肯请镇上的人。” 柳二的指尖自粗糙的草皮纸上,沙沙地划出一条线:“赵老大此前从镇上找了批人来,分别安排在西北两面。他们和这些山林野兽接触颇多,再有几家猎户帮衬,布置陷进,能防住侧后方的危险。 “村口有杜老镇守,却未必会帮我们到哪一步,赵老大不信他,因此我们需在这一带挖坑设尖刺。她说,她一个人守就够了,让阿衍去当个医师。” 宗衍冷笑:“就她那玩命的,你还不如去请你姨母。” “我倒是想,可惜她先行否决了。”柳二耸肩,“王茂和我分别带一队,村另侧到山附近轮着巡逻。目前西侧根据刘六的汇报,基本上陷阱建设已完工……” “这回你怎么不替我们算算哪儿会成为重点集中突袭的方位?”青年双手抱臂,来得悄无声息,长影随意地飘下来,挡住了宗衍半蹲在地蜷缩的影子。 她一身利落短打劲装,半袖挎肩,裤腿收踝,高挑的马尾捋在身前,生得剑眉三白目。她挤开宗衍为数不多的空间,双肘懒洋洋地支着膝盖,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柳二。 柳二被她看得发怵,仍维持面上神情温声笑道:“这回可不是我能算出来的。以浮生村为中心,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遗漏,也可能有意外发生。这吉凶,处处一样。” 她翻个白眼:“拉倒吧。把东西带上,姓杜的老头寻不到人,不靠谱的玩意儿。” 村里视杜老为神仙的人颇多,视其为江湖骗子古怪老头的人也不少。非得谈个尊敬不尊敬,那这赵清河,必是最不尊敬那位。 “我那头挖深,架围栏,西面都干完了,北边还在做,村口大开着,它们想闯进来边如入无人之境。” 王茂推着独轮车,四人前后地站,排列都分开了:“赵老大,你确定不需要再派些人手?” “其它地方本就抽不出人。”她抬抬下巴,“更何况柳二你那小妹不是说有仙缘吗?正好,让她来陪我不错,再算上宗衍,我倒觉得这野兽皆得叫我杀了去。” 柳二皱眉:“阿妹她年纪尚轻,道行尚浅,修为不足。且不说帮不帮得上忙,说不准要拖后腿。” 赵清河轻哼一声,面露哂意:“到底是觉得她帮不上忙,还是觉得被我拽住,我难道判断不出吗?她是你阿妹,亦是听舟阿妹——当然,听舟多半不比你和那小丫头熟络,那关系也是真的。” 柳二有些恼怒。 村口冷冷清清,大白像尊雕塑守着无人的草席。 “大白怎么这样了?”王茂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抽个空出来就见大白这样,心头一惊。 赵清河淡道:“我来时就这副样了。” 柳二补充道:“应是被杜老前辈定住。” 宗衍没和他们一样看过就作罢,他似有所觉,在三人疑惑的目光里主动上前,仔细观察着大白:“你们不觉得……” 赵清河眉一拧:“宗衍,莫非你还想从那招摇撞骗的臭老头手中把大白救出来?” 柳二他们时常搞不懂赵清河究竟在想什么。 到底是信杜老的一身本事,还是不信?要说不信,这会儿又认定了杜老有真本事。要说信,又得打上“招摇撞骗”四个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宗衍伸手扒开大白一抖一抖的眼皮,神色凝重,“你们不觉得大白的眼睛,很像我们那时于‘鬼洞穴’里遇到的东西吗?” 大白的眼仁很黑,四周却是极浅的红。 他回过头扫过四周:“这里可没什么血火。” “怎么可能!”赵清河的反应最大,她立刻冲了过去,双掌扒住大白的嘴筒子,“柳听舟不是说——” 王茂很想立刻冲过去,可推着一手材料只能干着急,拖着满车重物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去。 宗衍再次被她挤开,这回轻车熟路地退了步,和走来的柳二对视一眼。 赵清河死死扒住大白的嘴,对二人的接近浑然未觉,只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都过去八年了,为何、为何……” 柳二轻拍她肩,宽慰道:“对大姐而言,那时她也初涉修行不久,所学多浅薄,未必知晓我们见到的是什么。” 她抬起头,反复地深呼吸:“当时是她让我们逃出来的。” 身处阴暗的洞穴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下地敲在石壁上,尽数朝他们席卷而来,不知远近。对当时均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六个人手足无措,还是最为年长的柳大站出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发狂的红眼怪物—— 或者说,变成怪物的野兽。 早在他们瞒着长辈私自上山的八年前,他们就提前和这未知的影响,于鬼洞穴中碰了面。 不知不觉中,也改变了他们无意识的抉择。 - 数不清的野兽嘶吼声盘旋深山的上空回荡,十七岁的柳大作为队伍里年长的姐姐,打着火把为身后跟屁虫般的五个不过十四五的孩子们开路。薄雪三三两两地积起雪水,半只宽大的脚印尚未随之融化,泥泞的土壤渗进潮湿的冷。张开的树伞被风吹着,沙沙地掉下雪堆,咚一声掉到他们身后,留下一滩突兀的白水。 刘六被雪堆滑落的声音吓到,死死扒着她的胳膊,恨不得把四肢尽数缠上去,只敢稍稍睁开眯成缝的眼睛。 赵清河一身羊裘短褐落后二人半步,不满地道:“你若怕成这样就别同我们来了。” “我才不要,”刘六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硬撑,“你们都来了,我若不来,岂不是承认不如宗衍那胆小鬼吗?” 柳二手上一个王茂,背上一个宗衍,几乎是在地上拖着走:“……你二人有什么争的必要吗?” 柳姓二人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他二人的重量。 宗衍不服气,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头:“我们走这么久都没遇到兽群,就是被我给吓跑了。” 赵清河翻个白眼:“拉倒吧,分明是因为听舟姐在这儿。” “哇!” 宗衍还想替自己辩护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身后突然跳出来的一声大叫吓得蹦起来,连着柳二一起翻倒在地。 “啊——!!” 柳大回头看到这一片狼藉,不由怀疑自己带这几个胆小的家伙来山里冒险是否正确。 十四五岁的少年们聚到一起吵吵闹闹,安静时的恐惧是真的,和同伴站在一起会被某些上头的情绪踹走恐惧也是真的。哪怕是这样赵清河总瞧不上他们的人,这会儿同样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刘六没有松开抱着她胳膊的手,贴得近,笑时的细微波澜闷闷地传到她耳里。 她无奈地回过头叹口气。 挂得高,摔得实,捂着屁股的宗衍气得当即要去揍那笑得前仰后合的罪魁祸首:“死王茂你还笑!” 王茂满是揶揄:“分明是你太怕了~”< /p>“我说你们吵死了啦!”赵清河双手抱臂,“三个半斤八两的还互相怼上了!” 柳二半死不活地看着前头夜空的圆月,无语道:“先从我身上起来,阿衍,很重的啊。” “吼!” 粗重的吼声颇有情绪,像是在附和他们说的话。 “你以为我还会被骗到吗?”宗衍头一撇,气呼呼地不屑一顾。 少年们:“……” 诡异的安静,冬寒吹着枯枝败叶,轻飘飘地落进雪水里。 王茂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愣愣地道:“谁会和傻子一样同个招用两次啊?” 宗衍:“……” 二人看着对方的眼睛。 “别眉来眼去了,还不赶紧跑?”赵清河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不知何时跟柳大换了火把的掌握权,还接过了做刘六心理安抚的任务。 她这边提醒完,低头试图抽手和刘六好好讲道理:“我不是听舟姐喂,你扒着我,我走不动的你知道吗!” 刘六充耳不闻,只一昧抱住她。 寥寥月光之下,深山里沉眠的雀鸟扇动翅膀,打得松柏沙沙,枯枝簌簌。前后间距不一的六道身影奔逃山林间,踩过融化的水洼,枝头挂着的雪霜趁机溜走了。 火光拉出了红叶般的长尾。 宽壮的庞大黑影紧追其后。 柳大一肩扛宗衍,一手揽刘六,不仅未落后,还在最前头替后面狂奔的三人带路:“前头岔路往西,进小道当心脚下,把石头挪开。” 她人先拐进岔路,声自西边传来。 王茂埋头苦跑。 天下起了小雨,阴蒙蒙的云盖住那轮皎洁的弯月,焰火照得愈发明亮。 赵清河只觉胸闷,有口气喘不上来,喉咙里堵着一团铁锈,明明握着火光,眼前偏有黑压压的阴霾。她的速度慢了下来,愈发密集沉重的脚步声、呼吸声,骇人的嘶吼声好似都贴着她的耳骨,细雨潮湿像是某种野兽的吐息。 “喂,赵清河!赵清河!”王茂的喊声被骤响的嗡鸣拦截在外,高大的林木轰然倒塌,震得地面一抖。 她不确定自己的感知是否正确。 她被人猛地拉了一把。 少年的手掌被雨水浸湿,握在她手腕温度却高,抑着急促的呼吸,轻声道:“我背你跑吧。” 王茂撑在岔口旁多喘口气,看眼正哆哆嗦嗦搬石头的宗衍和刘六,一脚踹开一个洞的柳大,再看眼险些撞树上的二人。王茂看着快扑来的那道黑影着急大喊:“快点过来!” 柳二拉着赵清河,逃开身后接二连三倒下的树木。 甩尾的一只只豺狼虎豹有的前扑,有的没刹住脚,有的直勾勾冲来。 哒哒。 柳大一把将王茂抛到半开的洞穴前,飞跃而出,掌间有微光闪过,掌根重击率先闯来的那头黑豹子,将其推飞数尺远。 “动作快些。” 她精疲力竭地趴在柳二的背上,双眼微微耷落,目光寸步不移柳听舟。 少年挺拔,身若游龙渡流光,飘飘然。 她的眼皮打架,可她不甘心就这样闭上眼。 “快点,跑快点!” “听舟姐加油,听舟姐最厉害!” “学武居然这么有用……” “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总觉得有听舟姐在就无需害怕了。” “……分明是柳听舟将你抱来的,既然不怕,那你走不动什么?” “难道你不是听舟姐扛来的?” 宗衍同刘六针锋相对,拌嘴还不忘和王茂一起扒着洞口向三人疯狂招手示意。 砰! 剧烈的震动自脚下传来,碎石烟尘飞溅,柳二背着赵清河,顺着冰凉的雨水被一道冲进洞穴里。 熄灭的火把滚了个圈,沾满湿水。 柳大承受大半的冲力,闷哼一声,让飞来的碎石划破了后背。所剩无多的萤光皆被塌下来的落石挡住了,他们陷入潮湿的阴暗里。 呜呜的风自湿间缝隙吹进来,像是有人在哭。 万籁俱寂,呼吸起伏。 有人咽了咽口水,不敢吭声。 “往……” 一声激起千层浪。 “救命啊!!!” “谁在嚷嚷!” “我听不清话了,在说什么啊?” “谁挤我?别踩我!” 柳大:“……”有必要和惊弓之鸟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