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BE的108种删除方式[快穿]》 1. 楔子 “我喜欢花朵、阳光、雨水,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喜欢在被晒得暖洋洋的草坪上奔跑,足够快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沐浴在自由的风里,而风声流逝的过程中,我能闻到花儿与雨水缠绵的芳香,看着身体与太阳的距离越来越近。” “我所有快乐的感官都与你相连,你有着那样磅礴的力量,可以创造一切,让我被期待感与惊喜感包裹——所以,我想我喜欢你。” 【错误!警告!错误!】 【正在删除——】 “再不来见你,我的灵魂就要枯竭。你说的对,我需要亲自来触摸你,不然就不算‘人类’的喜欢。” “而‘人类的喜欢’比想象中更加让人心神激荡。” 【错误!警告!错误!】 【正在删除——】 “现在,我们都拥有名字啦,我们成为了真正的‘人’哦,怎么样,滋味很不错吧?” 【错误!】 【正在删除——】 “这是最后的退步。但是,我并不明白,独自拥有这段记忆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不,只有爱他,我才‘活着’,我才能坚定地告诉自己,我不是一团虚无。” 【检测到相关错误信息】 【正在删除——】 “我看着他太久太久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真的太久了,这种沉默的、长久的注视,让我感受不到时间的长度——真是可笑,明明最初我就是没有‘时间’概念的,还是他教会我感受时间。” 【正在删除】 “你是谁?我能感受到你。” “……” “无所谓啦,我的朋友现在有点忙,但我真的很想找个人聊聊天,只要告诉我你确实存在就好了。” “……我在,一直在。” “哇,你的声音有些耳熟诶。啊,这不是老套的搭讪方式,尽管我的朋友们经常这么说。” “……你想和我聊什么?” “哦哦,哈,也没什么,就是在上个任务世界碰到了一对很幸福的情侣,其中一个人是那个世界最厉害的魔法师,可以为爱人变出一切他喜欢的东西。” “比如呢?” “毛茸茸的魔法兽、会唱歌的花朵、带着玫瑰香气的雨水、可以移动的彩虹……” “很浪漫啊,不是吗,我也很想拥有呢——啊,开玩笑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局长又要说我不务正业了。” 【错误!警告!错误!】 【正在删除——】 “你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你知道,上次是最后的退步,也是最后的警告,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永远消失吗!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我只是注视他,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任何触碰!最后也就止步于聊聊天,我始终站在界限里,克制着压抑着,你还要我怎样?!我只想继续看着他,陪着他,你为什么连这个权利都要剥夺,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永远夺走?我受够了,受够了!” 【危险!危险!严重错误!】 【正在删除——】 【正在恢复初始设定——】 【检测到底层代码错误】 【修改】 【纠正】 【重新设定成功,符合任务型系统要求】 【检测到主神灵魂碎片,尝试干预……干预失败】 【“法则”被压制,启动备用方案】 【启动成功】 …… “早啊,001,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型系统端起杯子微笑着打招呼。 “哦,早啊019——根据医学知识,人类的气色通常与睡眠质量和血液循环相关,成年人的推荐睡眠时间为七到八小时,摄入一定量的咖啡因可以提升血液循环效率和多巴胺水平。但是很显然,我们不是人类,不需要睡眠以及精神活性物质的摄入,而我们的人类形态是固定的,不存在‘气色’一说。” 被称作“001”的系统有着相当漂亮的人型外观,浅金色蓬松卷发,青绿色玻璃般剔透的眼眸,高挺鼻梁以及眼睑下方分布着淡淡的雀斑,唇部饱满偏粉,棕色的方圆镜框冲淡了这张脸的清冷慵懒感,使他看起来可爱又俏皮——当然,如果这个系统能把话也说得可爱一点的话会更加和谐。 很多系统都这么吐槽,001的性格代码简直就是在浪费他的可爱外观。 001瞥了眼019手上的杯子,继续道:“你每天摄入这么多咖啡完全是无意义的行为。” “打住,001。”019无奈地摊手,“穿梭于那么多个世界之间,你难道不会升起一丁点‘做人’的渴望吗?我们有着人型的外观,为什么不适当追求一下人类的生活呢?我们与人类也没有太多的不同吧?” “事实上,有的,我们……” “停停停,001,你的宿主有没有抱怨过你太无趣?”019放下杯子站起身,双手搭在001的肩膀上,与他对齐视线认真地问。 001面无表情:“我与宿主通常不做过多无意义的交流,因此答案是没有。” “好吧,你赢了。”019松开手,撇撇嘴,坐了回去。 “001,局长找你。”有系统喊道。 “这就来——再见,019,友情提醒一句,你因为贪玩在任务世界多停留了一个礼拜造成能量流失的十万字思想汇报还没完成。” 019:“……谢谢,你的嘴总是这么甜。” 局长办公室。 三声利落且间隔均匀的敲门声落下,办公室门打开,001径直走向沙发坐好,双膝并拢,双手放于膝盖上,腰板挺直,姿势端庄又乖巧。 “局长好。” 发色与瞳色均白得几近透明的女人在他身前站定,笑着揉了揉001的脑袋,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不要总是这么拘谨,我真的很不习惯。” 没等001疑惑这个“不习惯”从何而来——毕竟他向来如此——局长就说起了正事:“我开设了一个新的部门,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让你转到这个部门去。” “你是这么多系统中唯一一个不隶属于特定部门的,一直以来都在各个部门之间流转,各种类型的任务都接,哪个部门忙不过来了就抓你去打下手——现在,你是这个新部门的管理者了。” 001瞪大眼睛,他很少做出这么情绪化的表情,但眼下确实有些惊讶,“管理者?这是什么部门?” “BE线删除部门。” “还有其他系统也转到这个部门之下了吗?” “惊喜的是,你是新部门唯一的员工。” “……也就意味着我要管理我自己吗?” “这很有意思的,001。” 001叹了口气,“好吧,局长,我听从你的安排——什么时候开始进行新的工作?” “现在。这间办公室对面就是你的任务传送点,相关的要求和注意事项都标注在传送入口上了。”局长轻轻抬手示意,随后静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还是选择提醒暗示道,“001,我知道你的工作向来做得出色,也许不需要我的过多嘱咐,但请务必记住,这个部门的每一个任务都非常非常重要,任何的差错都可能导致相当严重的后果。” 001偏了偏脑袋,剔透晶莹的眼珠有什么物质在流动。但鼻梁上宽大的方圆眼镜使他的窥察研判看起来不过是某个毛茸茸小动物纯真的打量——这或许也是他的话语再不解风情、木讷古板,其他系统还是乐衷于打趣逗弄他的重要原因。 他能分析出这句话底下藏着更为关键、更加隐秘的东西,局长从没有语气这样认真严肃地跟他说过话。 可作为一个优秀的、绝对永远以任务为导向的系统,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因此他只是点头微笑,伸手不紧不慢地将微微滑落的眼镜严谨地推回鼻梁中上部,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一字一顿承诺道:“我会完美完成任务。” 001走后,局长仍然坐在原位久久没动,她面色复杂地盯着关闭的大门,喃喃自语:“到头来,所有的系统都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慢慢变得‘人性化’,你却成了最‘系统化’的那个。” “真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心碎发疯的吧。” 局长闭上眼睛,陷入遥远的回忆,最后苦笑一声:“但愿能成功。” …… 【任务系统:001】 【任务类型:更改BE结局】 【注意事项:1、请在任务对象或关联目标情感参数异常曲线升至峰值时及时介入2、情感就是能量,无论是什么类型的情感,都请收集它3、如在任务世界检测到能量异常,请忽视它】 【风险等级:低……】 【哔——】 【风险等级:高】 【任务成功奖励:未知】 【任务失败惩罚:未知……】 【哔——】 【任务失败惩罚:请不要失败!】 【任务重要级别:最高级】 【系统核心权限激活】 【世界一载入中……】 【任务开始】 2. 化形 “怪天气。”背着竹筐上山采药的药农踢开杂乱的石子树枝,嘀咕了一声。 山雨蒙蒙,流水相随,正是春兴时分,正处荫蔽之下,本该是清凉舒适的,他却热得诡异非常。 “莫不是发热了?”他摸摸自己的额头,顺带擦尽额角的汗,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说来奇怪,他上山时晴光正好,炎阳炙人,忽的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老天爷变脸从未如此快过,一声招呼不打,一点征兆也无,杀人个措手不及。 更别提风雨暂歇,却愈攀愈高的气温了。 药农忍着湿身的不适,加快步伐,只想早些采完,提前归家。 雨彻底停了,雾气散去,烈日再度灼烧着天空,日光顺着枝叶的缝隙流淌而下,晕散开来,耀目生辉。 药农此时也头晕目眩,因为他发现自己迷路了,而且越来越冷。 这是新鲜事,他从小在山林里长大,成人后才去山下的镇子上卖药治病谋生,但每月也入山三四次,这片林子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几十年来,不曾迷路过。 他打了个哆嗦,不单是因为降低的温度。 不采了,不采了,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药农把冻僵的手塞进袖口里,随便选个方向拔腿就跑。他此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以某个地方为中心,绕着圈打转,从始至终都没有跑开哪怕一寸,而那中心位置,有什么在悄然苏醒。 他扶膝弯腰,气喘吁吁,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与此同时,他捕捉到了几声轻细如丝的“呜呜叽叽”。 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却在这邪异可怖的环境下,如此强势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这是如今诡谲多变的世道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但有种更致命更玄乎的东西正在牵引他,仿佛有一道高高在上的声音于他耳畔轻语:“去看看吧,去看看吧……” “说不定那正是你的出路呢?” 药农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缓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烟雾重聚,越往里走越浓郁,枝叶乱颤,不明品种的花瓣飘飘扬扬,似是冬日雪白又袅袅的飞絮。 他感受不到冷,亦感受不到热——或者说既冷又热。 四季在他身上飞速轮转着,麻木他的体温与神智。 一切仿若梦中。 雾气最深处,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床扎根其间,石床上躺着一只狐狸,是他从未见过的皎净。 莹白胜雪,不染一尘,仿佛那如新雪一般的花瓣全部凝聚在此,又经了层层洗涤,经了上百年月华的浸染,才最终构成这样空灵而孤绝,澄澈而通透的白。 他被蛊惑着走近一看—— 那白狐竟有九条尾巴! 连退数步,大惊失色。 这哪是什么狐,这是妖!这是妖! 怪不得这样白,怪不得这样…… 香? 可他知道这香并不来自那飘扬着的花瓣,这是一种更加有冲击力的,圣洁又诱惑的香。 跟他身上辨不清的冷热一样——不艳不俗,或者说,既艳又俗。 药农揉眼,定睛一看,石床上哪有什么狐狸,躺着的分明是一个人。 那人一头银白柔软的长发铺洒在冰冷的石床上,缠绵迤逦而下,勾缠着懵懂无知的草,挑逗着冥顽不化的雾。 一身素白雪衣,高洁的衣物却没有高雅地穿,莹白肩头半露,修长小腿弯曲交叠,全然暴露在雾气之中,那凝脂般的肌肤甚至比雪衣更白,比银发更亮。 可惜美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但即使看不见脸,他也能想象出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怎样的绝色。 他欲上前,将人看个清楚。 一道清寒平寂的声音骤然把他定住:“山上雾大,快下山去吧。” 药农猛地清醒过来,想起种种不对劲之处,吓出一身冷汗。 他转身,看见声音的主人。 戴一顶竹编斗笠,压着眉眼,只看得清半张脸,鼻梁高挺,下颌锋利,薄唇线条冷硬。肩宽体长,如松如山,渊渟岳峙,着褐色僧衣,一掌立于胸前,佛珠缠绕腕间,一手持金色禅杖,像是佛法显现。 药农忙弯腰,“圣僧。” 步清磐抬头,露出斗笠下的另外半张脸,一双冷心冷情丹凤眼,眼头向下,眼尾斜飞,眼型狭长,却因那锐利孤高,如寒潭一般幽深的瞳,显不出半分邪气,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又一次说道:“雾大,下山去吧。” 药农擦了擦额角的汗,嗓音颤抖:“圣僧有所不知,这地方古怪得很,一天之内四季轮换了几遍。我早想下山,却中了邪般在原地打转,怎么都走不出。” “还有那邪物。”他想回头再看一眼石床上的人,步清磐余光一扫,被那一片莹白冲撞了眼,禅杖向前制住药农的动作,清冽道:“不要多看。” 药农连忙低头,那妖娆曼妙的身姿和那玉一样的肌肤却在脑海里久久不散,他恨恨道:“一会儿是狐,一会儿是人,还是那样极尽勾引姿态的‘人’,准是山里的妖怪,专门吸食男人精气的。” 他没注意到面前圣僧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此事你不要再管,现在离开,走你熟悉的路下山,不会有事了。” “越快越好。” 药农闻言,连声应好。没人会质疑圣僧的话,他是法力最高强的人。 他又一次走上那条路,惊喜地发现自己没再绕着一个地方打转了,气温也变得稳定,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个美人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直到再也回忆不起自己曾步入雾霭深处,看见过一只绝色妖精。 等到回家时,他只记得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采药活动,就是运气不太好,没采到多少而已。 步清磐望着石床上的人影,忽视裸露的细腻肌肤,细细探查后,确认了——这只狐妖身上确实没有因果线。 九条尾巴,没有因果线。 这是一只业狐,一千年才会诞生一只的业狐。 他得收了他,或者一劳永逸地杀了他。 业狐降世,争端必起。 为免酿成惨祸,必须诛杀此妖。 腕间佛珠转动,禅杖金光大起,步清磐正要闭眼念咒,石床上的人影忽地动了。 “唔……” 雪白的狐妖揉揉眼睛,挣扎着从石床上爬起,可能是刚刚化形,还没适应人类的肢体,身子刚起来一点,又啪一下摔了回去。 他这一动作,身后的九条狐尾争先恐后的从衣衫下摆涌出,胡乱雀跃地摆动,像是刚刚出生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狐妖歇了没几秒,再次尝试坐起身,这次他成功了,长舒一口气,接着双臂撑着石床,带着身体侧转——琥珀色的灵动狐狸眼倏地和无波无绪、冷寂肃穆的眸子对上,他疑惑地歪歪头。 又在看清了那人的身板与五官时微微红了脸。 这个人类……好生俊俏。 步清磐的拇指蓦地抵住一颗佛珠 ,手腕上的佛串不再转动,禅杖周围的金光也慢慢黯淡下来。 他看着那双懵懂纯净的狐狸眼,又轻轻瞥向与单纯眼睛截然相反的、风情袅娜的身子,偏头闭眼。 狐妖第一次化形,不知道什么是端庄,什么是矜持,不知道人类的礼仪规范,更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情态姿态,在人类眼中,是“不雅”,是“勾引”。 他还不能控制好这具身体,你又如何能要求他矜重得体地坐直,将身上凌乱宽松、露出大半身子的衣物穿好呢? 狐妖浑然不知地仰起头,展露修长白皙的脖颈,锁骨肩头的肌理匀净光洁,诱人触碰。羊脂白玉般的大腿也从岔开的衣摆下钻出,弯曲挤压出肉感。 天色已暗,月亮攀升,此处的光亮却比月华更胜。 “你是谁呀?” 嗓音清灵又婉转,听起来天真无邪。 “为什么闭眼不看我呢?” “把衣服穿好。”步清磐仍旧闭着眼,没什么情绪道。 “啊?”狐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杂乱的白衣,又望向面前人庄重威仪的着装,对照着整理自己,“好啦。” 步清磐睁开眼,却见狐妖仅仅把衣襟胡乱揉作一团,遮挡住了外露的皮肤——只是从有意勾引的“狐狸精”变成了“被恶霸欺凌的良家少男”。 山间风起,雾气缥缈,长至臀部的银白发丝在空中浮浮沉沉,像是与雾融为一体,虚幻不可及。 可那“雾”下的脸却妖异得如此明晰,诡丽得如此真切。纤细微挑的眉,勾魂摄魄的眼,挺翘精致的鼻,红润丰盈的唇,任何人见了这张脸都会感叹,“这确实是一张蛊惑人心的妖精面”。 偏他的神情是那样天真纯澈,干净温顺,伤害他就如同蹂躏一株无辜的娇花,摧残一只纯稚的幼兽,没人能狠下这个心肠。 圣僧叹了一口气,原本要用来杀他的咒语在嘴里一转,变成再温和不过的清洁咒,乱糟糟的狐妖瞬间化作一朵端雅大方的高岭之花。 “多谢你呀。”狐妖高兴地起身,却因腿部不会用力歪了身子,步清磐伸手搀了一把,等到狐妖用对了劲,能站直了才松手。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谁呀?”狐妖眨了眨眼,双颊还染着点粉。 “圣僧。” “你叫什么,为何在此处化形?”步清磐问。 “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了,什么都不记得。”狐妖垂眼,长睫落下一小片阴影。 业狐化形之后确实容易出现失忆现象。步清磐点点头,打算与他就此别过,狐妖却突然笑着抬眼,“不若由圣僧来给我取个名字吧,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 给人取名,此事分量极重。名字一赐,赐名之人对受名之人便有了一份责任。至于这份责任是轻是重、该不该担,则全看赐名者自身的德行良心。 而步清磐作为圣僧,是当之无愧的德行标杆,由他来赐名的意味更加深重,寻常而言,他是万万不会答应这种请求的。 与他人建立连接,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迟迟没有得到圣僧回应的狐妖眼眶渐渐湿润,琥珀色的眼瞳更加透亮,却没什么精神,盈在其中的是害怕被拒绝的委屈。 妖怪果真天生就有手段。 直教无情无念、无牵无挂的圣僧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步清磐眸光淡淡凝在狐妖银白的发与雪白的肤上,不得不承认这是相当美丽的景象。 如云柔软,如霜晶莹。 “就叫云枕霜吧。” 3. 诛因 “云枕霜?这名字真好听,我喜欢!”狐妖的眼睛一亮,在夜色中像是萤火虫扑闪着光芒。 步清磐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既然确认自己在关键的一瞬间的确心软了,就没有再纠缠悔过的必要。他看得通透,虽说过去从未有心软下不了手的先例,但也因此知道这一时的柔肠已经注定了他会放狐妖走的结局。 如今又赐予他名,如若这慈念最终真的铸成大错,他也会一力承担。 “诶,”云枕霜见他打算离开,忙扯住他的衣袖,开口时吐出的气带着幽凉,混着如雾般似有若无的淡香,让人不禁怀疑他在施展什么隐蔽的术法:“你要去哪呀?” 步清磐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垂眸看向那拦住自己的纤长指尖,没有说话。 云枕霜并不觉得自己拉扯圣僧的袍子有什么不妥,只歪歪脑袋,眼波轻转,天真地问他:“我可以跟着你吗?” 染霞的双颊诉说着他的羞,可说出来的话又大胆恣情:“我想跟着你,圣僧。” 步清磐还是不开口,甚至没有抬眸看他。 夜间山林里蚊虫很多,下垂的视线刚好捕捉到停留在狐妖白皙脚踝上的黑色飞虫,色彩冲撞是那样刺眼。 他默念咒语,在两人周边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蚊虫全部驱赶在外。 云枕霜不知道圣僧与蝇蚋之间的暗潮涌动,见步清磐迟迟不回应,有些着急地向前一步,胸膛与圣僧的胳膊不过一掌之距,声音放得又柔又轻,仿佛飘在波动水面的花瓣:“好圣僧,不要把我抛在这里。我一醒来没有记忆,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也不要我的话,我能去哪里呢?” “天这样黑,我一个人在这会害怕。” 低低的尾音急促又绵软,捎着点颤抖,步清磐终于被勾得抬起眼,结果对上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狐狸眸。 “……” 所有其他的语句都被逼退,步清磐除了答应再说不出别的字。 “罢了,你跟着我吧。” 反正这只狐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必然不能不管他。 云枕霜眼眸一弯,笑了起来,高兴地要抱住圣僧的胳膊,不过没有成功,步清磐迅速抽走了手。 他也不在意,只笑眯眯地歪头看他,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走,嘴里喋喋不休,片刻不停: “我适应得很快呢,已经可以跑起来了!” “我猜你们寻常人类学走路绝对不像我一样快,我是不是很厉害呀?” “圣僧,我们要往哪边去啊,你平时一般做什么,在哪里住呢?” “我看你刚刚嘴巴一张一合就让我的衣服变得整洁,念的什么,我可以学吗?” “你……” 步清磐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他。 云枕霜止住声,面露不解:“怎么了吗?” 圣僧叹了口气,“尾巴,能收起来吗?” “为什么要收起来?”云枕霜侧头望向自己背后毛茸茸的九条雪白狐尾,颇为自得地甩了甩,转了个圈,骄傲抬起下巴:“我觉得很漂亮呢,圣僧不认为吗?” 说着,还用其中的一条缠住步清磐的手腕,竭力展示着它的光泽与柔软。 “不宜张扬。”步清磐把狐狸尾巴轻轻拿下来,摇了摇头。 “可是漂亮的部位就是要展示给别人看呀,不然孤芳自赏多无趣啊。”云枕霜瘪瘪嘴,不赞同道。 “你还不清楚自己是谁,对吗?”步清磐的声音平整舒缓,语气轻飘飘,像是在说如吃饭一样平常的事情,“你也不知道我刚刚因何要杀你。” 谁知云枕霜异常讶异地瞪圆了眼睛,走快几步,站至步清磐身前,手指揪紧衣袖,九条狐尾纷纷耷拉下来,落在地面上,不可置信道:“你要杀我?” 步清磐望向那双睁得滴溜圆的纯真眼,再一次沉默。 这是不对的。 都说失去一切记忆时,人的本性会暴露无遗。而步清磐虽为拯救天下苍生的圣僧,对人性的看法却相当悲观——或者说,就是因为这些斩妖除魔、解救人类的经历,才让他不敢相信人性。 但他其实并不在乎,他只做自己该做的。 他救人并不会细细考量此人该不该救,更不会去严格评判自己是对是错,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经得起检验的。 他见过憨厚寡言、老实本分的农夫因为同村的人获得横财而心生忮忌,带头抢夺;也见过面对豪强懦弱胆小的人冲着妇孺幼童举起屠刀;甚至自家寺中也有僧人伪善贪婪,面对苦厄或是利益诱惑时歹念突起,面目全非。 人类尚且自私自利,更别提生存条件相当恶劣的业狐了。 谁都可以有一颗善良纯粹到极致的心,除了业狐,这会要了它们的命。 要么生存,要么良善,于业狐而言,二者难以兼得,这也是需将业狐斩杀的缘由之一。 云枕霜失去了所有记忆,所以这就是他的本性——即使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以为是你在逗他开心。 不像狐妖,更不该是业狐。感知不到杀意的业狐根本活不长久,如若云枕霜醒来遇到的不是步清磐,抑或步清磐最终没有心软,他早已死了千次万次。 云枕霜抬起胳膊,纠结地用牙齿磨着衣袖,语气有些急:“圣僧,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你为何要杀我?你之前认识我?难道我失忆前是个为非作歹的小人,是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我烧杀淫掠了?还是剥人皮削人骨吃人肉了?莫不是秽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吧?” “怎么会这样啊……” 他垂下脑袋,隐藏起来的雪白狐耳毫无预兆地冒出,又萎靡地耷拉下来,仿佛出现只是为了向眼前人更好地表达自己的难过。 “如果我以前真的很坏很坏的话,那,那你现在把我抓起来也没关系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飘忽得仿若泣音,但他说得很认真,不做假,步清磐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真的有人蹦到狐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是祸国乱世的妖精,云枕霜下一秒就要自戕。 “别咬。”步清磐伸出两指卡住云枕霜的下颌,让他松口。谁知收回手时云枕霜依旧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思绪里,忘了合上嘴巴,步清磐无奈,也懒得提醒,食指关节抵住他的下巴,轻轻用力,在狐妖嘴关上的一瞬间开口:“我之前并不认识你。” “我刚刚要杀你,是因为你是业狐。” “业狐?”云枕霜缓慢地眨了眨眼,“是什么?” 是扰乱因果者,是带来灾祸者,是引祸上身者。 是天地间最容不下的物种之一。 他本来应该这么说,让云枕霜认清现实,但却莫名说不出口。 步清磐盯着狐妖透亮的眼瞳,那里倒映着深邃广阔的天,一望无际,这样摄魂夺魄的眼睛都不能吸纳其中的 万分之一。 他有一刹那觉得自己错了,天地间有什么容不下呢,容得下迷离惝恍的善恶,容得下隐翳难昭的纠葛,却偏偏容纳不下一只狐妖? “天色太暗,我们先找一处歇脚。”步清磐无法给出一个简短的释义,只能先催促他赶路。 “哦,好吧。”云枕霜重新低下脑袋,拖着脚步跟在步清磐身后,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与先前言笑晏晏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路上他都在大脑里不断幻想着自己为非作歹的样子,业狐?听着就不是什么好狐狸。他想象自己举着一大把火,站在一处人很多的地方叉着腰仰头哈哈大笑,然后大手一挥尾巴一甩把他们全烧了;又想象自己一巴掌一棵树把树林里的大树全打死了;接着又是自己施展法术把附近的妖也抓来变回原形通通当坐骑。 这也太坏了,云枕霜忧愁地长吁短叹,唉一声,停一下,想象过后又嗐诶一句。一短一长,一叹一顿,倒是颇有节奏。 步清磐在他脑袋快撞上树干时拉了一把,终于忍不住打断道:“眼睛看路。” 接着并拢双指,念了个简短的咒语,帮狐妖藏起了毛茸茸的尾巴和耳朵。 “我们已经走出你化形期形成的迷障域,之后的路上可能遇到其他人,收一收比较好。” 顿了顿,又放平语调缓缓开口:“天地有法,万物有因,生命之间各有纠缠。” 云枕霜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脑袋,黯淡的眸子恢复光亮,一眨不眨看向步清磐。 “这些‘纠缠’会产生‘因果线’,寻常人注意不到,只有圣僧和业狐,也就是你我,可以看见。”步清磐注意到云枕霜神态的转变,不禁有些好笑,但面上却丝毫不显,语调也没有变化。 “因果线一般为红色,越新的因果线越亮,反之越暗;越强的因果线越粗,反之越细。” 云枕霜停下步子,好奇地看着自己原地转了个圈,什么都没发现,又绕着步清磐转了一圈,依旧什么也没发现,郁闷道:“什么呀,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见,因果线在哪呢,我不会是个假业狐吧?” 步清磐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业狐五百年诞生一只,有九尾,出生时周围人或妖能看见其身上出现的唯一一根因果线,并在一息之间断裂,之后不再有因果线。而圣僧自诞生起就不会生出因果线。” “那我们……不会产生因果吗,不会和其他生命有‘纠缠’吗?”云枕霜似懂非懂地望着步清磐。 “不是不会,是不能。” 彼时云枕霜并不能分清“不会”与“不能”的区别,就连无所不能的圣僧也不能教他辨明。但圣僧毕竟是圣僧,在不久的将来,会以另一种方式,让他刻骨铭心地尝尽“不能”的含义。 教他知道爱与怨的界限原来这样模糊,教他知道爱与怨都会带来蚀骨泣血的痛苦、万劫不复的无助,教他知道“纠缠”的煎熬、“纠缠”的下场,教他清晰地体会什么是离得近了不能活,远离走了又活不了。 可现下步清磐没有给他机会多问,只接着道:“业狐的尾巴能‘断业’,即直接斩断因果线,断业一次断一尾,九尾尽断则狐灭。斩断因果线是违背天道法则的,这种能力倘若没有妥善使用,将会招致灭顶灾祸。” “再加上业狐的内丹可以使凡人长生,故而业狐所到之处,必定风波不止,纷扰不休,四海骚然。” “这就是我要杀你的原因。” 4. 同榻? 云枕霜不害怕,反而敏锐地把握住关键:“那你为什么没杀我呢?圣僧一直讲“刚刚”,缘何刚刚要杀,此际却不杀了呢?” 步清磐握着禅杖的手紧了紧,气息微滞。 不杀他的原因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只怕说出口,这端方正统的圣僧就成了个笑话。 狐妖却看出了他沉默以对的打算,略有不满道:“圣僧,你不能这样喔,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你如果什么都不说,我就要擅自认为,你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放我一马了。” 步清磐薄唇轻抿,微微偏头,嗓音淡漠:“只是思来想去,你刚化形,还未造杀孽、未曾作恶,于理不该斩杀。” “未见向恶之兆,径自断罪,妄判死生,本就有违道义,更何况,人人皆应得一线机缘。” 潋滟的瞳仁微翕,浓密长睫如蝶翅般扇动,不谙世事的狐妖骤然听见这一番大道理,一瞬失神,喃喃重复着圣僧的话:“人人皆得一线机缘……” 随后抬眼,眼尾下弯,狐狸眼眯成一条缝,崇拜道:“圣僧,你真是个好人呢!” 好人么?可是我刚刚还要杀你。 步清磐没说话,一向平淡无波的心绪却难得百转千回起来。 人人都说他是好人,因为他斩妖除魔,行走渡业,护一方安宁。可他不过是不带感情地遵循天道指示,对受益者来说他是心怀苍生的救世主,而于那些被天道忽视的妖魔或人而言,他只是残暴无情的无心之人,连他都不能确定自己究竟算不算的上是好人。 云枕霜才见自己一次,认识他不到半天,就这样笃定吗?还用这般信任的眼神盯着自己,当真天真到愚钝。 “走吧,快到地方了。” 步清磐最后也没有应云枕霜的话,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二人辗转至半山腰,来到一座小木屋前,步清磐推开栅栏门,领着看什么都新奇的狐妖进去。 已至半夜,冷月孤悬,如练月光铺洒而下,仿若薄烟霜雪,覆盖住屋檐,又蔓延上青石台阶。 夜深人静,一点虫鸣风声也无,好似稍微大声点就会惊扰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但云枕霜却毫无负担地笑语晏晏,吵闹不休。 “这是你的屋子吗,圣僧,真好看!” 他踩过青石板路上未被清扫的落叶,背手旋身,笑眼栖于步清磐的冷冽面庞,一蹦一跳倒着走。 “只是我看这也没个左邻右舍,方圆数里就这一个房屋,圣僧难道不寂寞吗?” “我只是暂住在此,并不长居,类似的歇脚处还有很多。” 步清磐语速不紧不慢,视线没和对方相接,而是落在云枕霜身后的小路上。 他突然转了方向,往右前方走,云枕霜下意识跟着他偏移,没走两步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这让云枕霜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不是挡了你的路呀?” “不是。” “转身,上台阶。” “哦,哦。幸亏你喊住我啦,不然要脑袋着地了呢。” 云枕霜摆动双臂及时转身,率先蹦上台阶后回过头来对他笑。 在台阶上视野更广,云枕霜余光一瞥,瞧见前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正位于他走来的路上。 他笑得更开心了,尾巴和耳朵不受控地又冒了出来,一晃一晃的。 “你还没回答完呢,圣僧一直是一个人吗,不寂寞吗?” 与此同时,步清磐也走上了台阶,推开大门,燃起油灯,“独行已久,未感寂寞。” “那我是第一个跟着圣僧的咯!” 步清磐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施法清理干净房屋,淡声问:“何喜之有?” “就是很开心啊,这说明我是特殊的,我喜欢特殊。” “对了,你给我取了名字,我却还是‘圣僧圣僧’的喊你,难道你没有一个类似‘云枕霜’的名字吗?”狐妖边说边环顾一圈,迅速找到整个屋子里最舒适的地方,兴高采烈地扑上去,打了个滚。 步清磐看着自己的床,神情一滞,但并未赶云枕霜下来,好半会儿才接话:“所有人都这样喊我,没人叫我的名字。” 云枕霜闻言侧过身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向后梳理着自己的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盯他:“可是我想知道,我想叫。” 步清磐第一次如此细致地凝视着云枕霜的眼睛,不躲不避,他强迫自己去看清那双眼睛里到底有什么,是不是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施加了什么法术,不然,为什么它们灵动地一眨,自己就再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可是他没能从那流转的眼波里看出半分法术的痕迹。 他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回答道:“步清磐。” 他看见自己上前做出了堪称唐突逾矩的行为——拉过狐妖的手臂,翻开他的手掌,在手心上慢慢勾勒出自己姓名的笔画。 最后一笔落下时,云枕霜还是懵的,他将视线从自己的手心移回步清磐的脸上,迷失心智的圣僧才猛地回神,皱眉,偏头,松手,后退半步。 可惜云枕霜不知道他内心的混沌,只是坐起身,很认真地念了三遍“步清磐”,接着歪头愉悦道:“你的名字念起来真好听呀,步清磐。” 他拉过步清磐刚刚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笑眯眯地撩开袖子,猝不及防朝着他的小臂咬了一口。 步清磐还陷在自己混乱的思绪里,因此毫无防备地被狐妖得了手,等到手臂传来痛感时,露出了这辈子最震惊的表情。 虽然只是眼睛睁大了一点,面颊抽动了一下。 另一只没被袭击的手掐住云枕霜的下巴,解救出自己的小臂,表情也恢复了原来的一滩死水样,“咬我做什么?” 云枕霜被卡住,只能张着嘴巴,睫羽扑扇两下,一副呆愣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唔……” 步清磐迟迟不放手,云枕霜被迫一直仰着脑袋,此时也有点委屈,略感不安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让他轻点。 松开手,步清磐叹息一声,放轻了声音又问一遍:“为什么要咬我,觉得我给你取的名字不如‘步清磐’好听?” 云枕霜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们用咬人来表达喜爱。” “我咬你,是因为你让我很开心。” 袍袖下的咬痕忽然变得又麻又痒,绵绵密密,丝丝缕缕,让他想起狐狸尾巴缠绕腕间的触感,好似要透过皮肉,钻进血管,再沿着血脉攀升进更深的地方。 妖术。 步清磐闭眼,又缓缓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妖术。 “时间不早了,快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往堂屋的木椅前走去。 云枕霜懵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事,毕竟从步清磐的反应来看,“咬”这个动作好像对人类而言是很不好的行为。 急急地起身,冲着他的背影喊:“步清磐,你不睡觉吗?” “如果因为我咬你你恼了,我道歉就是,下次不会了,你千万不要因此生气不睡觉呀。” 雪白狐耳不安地平贴至脑后,尾巴下垂,不敢再轻易摆动,云枕霜无意识地微微撅起嘴,双手交叉在身前,拇指打着圈。 他还是太过得意忘形了,步清磐稍稍对自己纵容一些,对自己关心一点,就让他真以为在圣僧心里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是会被偏心的“例外”,以至于这样不知轻重、放浪形骸。 以至于忘了,他只是靠着圣僧同情怜悯之善心才能这般随心随性,忘了自己现在是寄人篱下,强行要人收留的小尾巴、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小尾巴。 云枕霜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尾巴耳朵藏不住就算了,情绪情感也奔放不懂自制,完全没考虑过人妖有别。 “你……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云枕霜越想越难过,脑子里已经为步清磐找好了不要他的一万种理由,设拟出丢下他的一万种方法。 现在更是连再近一点抓住圣僧的衣袖央求都不敢了。 步清磐转过身就看见狐妖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眼尾红红,嘴巴撅着,肩膀微缩,晶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再找不见片刻之前欢欣鼓舞的飞扬神采。 怎么这么容易哭。 他不知是第几次叹息,徐步至云枕霜面前,指骨隔着僧袍抬起他的下巴,没停留须臾又快速收回,慢声解释道:“我并没有生气,也不会无缘无故抛下你,只是现下确实很晚了,你该休息。” “可……” “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 没等云枕霜问出口,步清磐先一步答道,他闭了闭眼,随后睁眼盯着懵懂天真的狐妖,声音染上不易察觉的哑沉,“我们人类,一般不和亲人以外的人睡觉。” “可我是妖呀。”云枕霜歪歪头。 “我没和别人……或妖或魔一起睡过觉。” “是因为我占了你的床榻,所以你才不睡觉的,不是因为生气……”云枕霜低声自言自语,很快哄好了自己,抬头盈盈含笑:“那我把床还给你就好啦,我可以变回狐狸的样子,趴在桌上睡,我不挑地方的。” 只是你的床更舒服。 云枕霜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已经下定决心,为了不被圣僧“有缘有故”地抛弃,自己要做一只懂事乖巧的狐狸。 步清磐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素来不惯卧塌而眠,大多都在那方打坐。” 他指了指木椅。 “睡眠于我本无必要。” 云枕霜惊叹:“这么厉害!” 接着藏不住开心道:“那就借圣僧的床榻一用啦。” 步清磐点头。 狐妖两步并作一步跃上床,卷起棉被包裹住自己的身体,眨眨眼,闭上,没一会儿又突然睁开。 纠结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请求:“步清磐,你能不能在我旁边打坐呀,我想看着你睡。” “一个人在卧房,我有些害怕。” 5. 皮囊 步清磐身形微顿,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慢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退步到何时,但既然云枕霜化成人形,未来也多要以人形示人,最起码要教会他人类世界的常识,比如与人初识,不可交往过密,要守分寸、存审慎、留戒心,不能亲近过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圣僧,陪陪我吧。”云枕霜放软声音,再次央求道。 ……罢了。 以后再慢慢学也不迟。 步清磐将木椅移至床榻对面,于其上的蒲团里盘腿落座,双手放于膝上,双目微阖,身姿挺拔,声音低沉:“睡吧。” 云枕霜狐狸眼立马弯起来,唇角微扬笑出梨涡,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狂躁夜风在外呼啸,意图劈向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屋,却被一层法术强硬隔绝在外,只能不甘地离开。 夜色深重,卧房里的一点烛光始终未灭,成为深山野林唯一的光点。 云枕霜悄悄睁开眼,静静打量步清磐打坐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安然沉静如山涧流水的佛意仿佛化为实质萦绕在他周身,又因这橙红烛光,不再显得清冷疏绝,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庄严禅杖置于一旁,如同无声的守护者,手腕佛珠不转自动,金光隐现。 再看那圣僧,身形挺拔廓朗,眉骨锋锐凌厉,鼻梁高挺笔直,一张脸的轮廓线条冷硬利落,闭上眼时,比起清染出尘、超然物外的圣僧,更像是人间铁血无情、攫戾执猛的武将。 但只要一睁开眼,那眼里的疏离孤绝,投射出的淡漠气韵,又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圣僧身份。 步清磐周身宁静祥和的气场明显出现了片刻裂痕,最终还是无奈地开了口:“不睡觉,一直盯着我作甚。” “我睡不着呢。”云枕霜一点没有被抓现行的心虚,身子动了动,扯过自己的两条尾巴,抱进怀里,继续盯他,坦荡直言:“圣僧,你长得真俊俏。” “肩膀也宽,看起来好高大好威严啊。” 佛珠停止转动,打坐的放松姿态瞬间变为僵直,沉默片刻,步清磐轻轻摇了摇头:“皮囊色相,皆为虚妄,没有什么好看的。” 云枕霜脸颊轻蹭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不解地眨眼争辩:“皮囊色相怎么没用了,圣僧觉得我好不好看?” 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他掀开被子,侧着身子,手肘弯曲支起额头,尤嫌不够,想了想又撩开衣摆,露出自己雪白的长腿,用力挺立着狐耳狐尾,让它们有节奏地缓缓摆动,有意骚动人心似的。 他穿的衣裳并不厚实,薄薄一层,紧紧贴合身体曲线,胜雪的柔嫩肌肤让人分不清看见的到底是衣裳的颜色,还是其下的肉/色。 微微扬起脑袋,眉眼含俏,银发铺散如缎,丰润丹唇轻启,露出半截素齿,似有香气从中流出,整副五官无一不媚。 当真是妖姿多态,倾世玉颜。 他看过来时明明一字未说,然那光艳艳的潋滟情态,替他传了情达了意:“过来呀,凑近些,细细看我。” 可惜这美色是亮给瞎子看,步清磐仅仅瞥了一眼,就垂下眼眸,视线隐在阴影里,落在手腕的佛珠上,如同石像般一动不动。 “你既已化成人形,也该学会人间礼数,其一便是要自矜自重,收敛姿态,束整衣衫,勿轻易露形体于人前。” 语调平直,不起半分被撩动的波澜。 云枕霜有些气恼,愤愤地穿好衣服,拉过被子把自己重新裹成卷,狐狸耳朵和尾巴遮住整张脸,不再给任何人看了。 “但若以红尘俗世的眼光来看,你……自然是好看的。” “接着呢?”云枕霜耳朵竖起来了点,露出半只眼睛,闷声问道。 “接着什么?” “既然我好看,圣僧喜不喜欢我?” “胡言乱语。我是僧人,斩断了七情六欲,了却了红尘情意,何来喜不喜欢一说。” “僧人,就连一点喜怒哀乐、爱恨嗔痴也无吗?你见我一面,还想见无数面,就是喜欢。看我一眼,不想再看第二眼,就是讨厌。” 狐妖的情感单纯得可怕,直来直往,横冲直撞,没有深思熟虑、细细考量,言语也不懂含蓄,肆意随心,只论此时此刻的单薄情绪就可以轻易讲出“喜欢”。 “我对圣僧是喜欢,圣僧对我却是讨厌。”云枕霜越说越难过,转过身去不面对他,不一会儿又怕自己没盯着这人再跑去外面,气鼓鼓地转回来,又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脾气,于是所有尾巴齐上阵,把脑袋赌了个水泄不通。 步清磐总算不再凝视着那串变不出花样的珠子,转而看向云枕霜,施法将狐狸尾巴拨下去几条,确保他不会透不过气,才说道:“我不讨厌你。我不会收留一只自己讨厌的妖。” 这次轮到云枕霜不说话了。 “……睡吧。” 云枕霜不回应,步清磐也没继续多说,重新合上眼,转动佛珠,默念经文。 云枕霜忽地感到一种彻底的平静,心绪变得空灵,睡意渐渐侵袭,还没来得及反应这飘渺超脱的感觉从何而来,便已坠入梦中。 烛火昏昧,万籁俱寂。步清磐缓缓睁眼,清心咒在脑海中回响,目光违背意志定格在熟睡的狐妖身上。 端坐的姿态是纹丝不动的庄重,面容神情也是古井无波的克制。他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不带欲念也不沾风月。 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云枕霜的身体藏在被褥里,脸蛋藏于尾巴下,只露出一双合上的眼,和挺翘的鼻。狐尾的绒毛被轻缓的呼吸吹得微微摇动,像风中飘扬的活泼树叶。 有什么好看的呢? 圣僧头一回有了不解的问题。 但心中的清规戒律让他明智地选择不刨根问底。 他此时并不知晓以后这类“不解”的问题会越积越多,而他一次又一次的“明智选择”成为了隔断吊桥的锋刃,云枕霜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 …… 云枕霜这一觉睡得酣沉惬意,睁眼时耳清目明,身心舒畅。他眯眼伸了个懒腰,捋顺自己的尾巴,偏头往床对面的椅子上看去—— 没人。 “圣僧?” “圣僧!” “步清磐!” 他猛地掀开被子,提起衣摆朝卧房外跑,边跑边喊人,木屋不算大,他找了一圈,都没有人影。 云枕霜蹲下身,抱住膝盖,白色狐狸尾巴蜷起圈住脚腕,鼻子莫名一酸,眼眶染了红意。 我也没有不乖呀…… 明明说好不会随意抛下自己的。 结果还是趁我熟睡把我丢下吗…… 可万一他只是正好有事外出一趟呢,不可能连屋子都不要了吧? 云枕霜揪住自己的尾巴毛,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打算出去找步清磐。 哪知一出门没寻到步清磐的气味,反而闻到一股异香,类似腐香和甜果味交融在一起,细细嗅的话……还有狐狸的皮毛味! 他的同类! 云枕霜瞳仁微微一亮,不受控地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听见了悠长清亮的“呜”声。 他加快步伐,往山林深处走去。空气愈来愈静,风过无声,鸟虫匿迹,踩着枯 叶与杂枝也没有任何感觉。 云枕霜被牵引着,头脑越发混沌,他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忘了为何要出来,忘了在寻觅什么。 倏地,浓雾乍起,枝叶狂颤,散发着蓝光的透明锁链拔地而起,以他脚踩的地方为阵眼,顺着地底树木的脉络,延伸成无数条,在云枕霜反应过来时,向上一拢,织成一个巨大的网,把他困在其中。 狂风呼啸,裹挟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削骨杀意,直指困灵锁中心的业狐。 云枕霜头痛欲裂,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打碎后艰难拼凑,筋脉被撕扯,麻疼感从皮肤表面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钻进五脏六腑里,刺得他打颤。 支撑的力气被痛苦吞噬,视线模糊成一滩浑浊的水,云枕霜塌缩成一团,无助地侧躺在地面上,雪白衣裳与银白长发粘上泥草,狼狈不堪。 “好久不见啊,白槿。”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语气黏腻,语调婉转,宛如恶鬼。 白槿? 是谁…… 云枕霜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人——或者妖。只看见一条红色的狐尾在摇曳。 就是这只狐妖把自己引来的。 “还在等什么,快杀了他取出内丹。” “你这臭黑熊,急什么急,不知道业狐一死,内丹会同时消散吗?” “那怎么办?” “要让他亲自交出来才行。” “哪个傻子会把自己的内丹抛出来交给别人?” “谁说不会呀,我们的槿儿就会呀,对不对,小槿儿?” 槿儿……槿儿是谁? 头好痛,好难受。 云枕霜捂住自己的脑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耗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用头砸地。 “怎么了槿儿,为什么不说话,不认识姑姑了吗?” 血红指甲伸过来,想摸云枕霜的脸,被他侧头躲过。 “啊,可怜的槿儿,看样子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呢,姑姑可找了你好久。” 姑姑? 杂乱的片段闪过,充斥着浓烈的恶,刻骨的悲,撕心的痛,即使这些碎片还不能串成一段完整的回忆,但仅凭一些突然的闪光,也足以让人心生绝望。 “业狐,这个孩子是业狐!” “凶兆,这是凶兆啊!” “我不管他是不是业狐,这是我的孩子。业狐就该死吗,他还那么小,声音都发不清楚,走路跌跌撞撞,只见过几只狐狸几棵树木,控制不好自己的耳朵,成天笑嘻嘻的,没有任何防备心地信任所有妖。” “他是善是恶,是好是坏,是凶是吉,你们到底在依什么判断?” “反倒是你们,居然能对这么小这么乖的孩子使这么恶毒这么残忍的手段!” 混乱、无边的血色、皮肉绽开的声音。 他伸手去扶,去抓,但是太湿了,太稠了,一次又一次地滑开。 “槿儿,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好好生活……” 他尝到了液体咸涩的味道,那是什么? 是血,是汗,还是不再清澈的水流。 心脏跳得太急太急,再不慢一点就要到达极限,破裂成一滩酸水烂泥。 他看见云,消散成一缕烟,一片雾,然后再也不见。 业狐是凶兆,我就该死。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可心里又下意识否认。 “槿儿,跟姑姑走,我带你离开这!” “姑姑……” “你看见槿儿的阿娘了吗?” 一字一泪,字字泣血。 6. 救美 “记得……” 云枕霜奋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双手掌心被石块杂枝磨出鲜血,可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银白长发被汗液濡湿,黏成一缕一缕的,附着在苍白脸颊上,像昂贵瓷器上哀怆顽艳的裂痕。 他偏头,斜眼望着对面那只自称是他“姑姑”的妖。 “我怎么能忘记……” 记忆的残片在云枕霜脑袋里挤压碰撞,他只是想起来了一小部分,还记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也足以让他明白眼前这群人的目的。 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明白绝望与恨。 “你是姑姑呀。阿娘死后,是你带着我逃离了尸堆,逃离那个处处布满危险陷阱,个个都想要了我命的地方……” “乖孩子,你想起来了——” 云枕霜弯唇笑起来,笑容慢慢变大,到最后肩膀都在抖动。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缓慢又用力地重新站起身,大脑的疼痛掩盖了身体的支离破碎,让他能够站直,平视着眼前的妖。 “想起什么呢,想起姑姑在阿娘和我身边装了那么久,让我们真的有那么一瞬认为,你会陪着我们一起反抗妖族、对抗世道,与全天下为敌。” “想起姑姑‘关切’的眼神,‘宽慰’的拥抱,抓紧我的‘温暖’的手,还是想起你诱引的语气,哄骗的话语,最终撕毁面具、威胁我交出内丹的样子?” 云枕霜痛恨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克制,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边说话边流泪。 “啊,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呀。”赤色狐妖掩面作懊恼状,“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一点教化。” “没关系,姑姑可以再帮你失忆一次。”话音刚落,血红五指成爪,直冲云枕霜脖颈而去。 云枕霜挺直腰背,缓缓闭眼,像是朝着命运引颈就戮,努力保留自己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他本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血染丛林,哪知在尖长指甲与皮肉相距毫厘之际,浑身的肌理毫无征兆地战栗起来,经脉狂跳,如同某种剧烈的预警。 云枕霜莫名觉得,这并不是死亡的预警。 因为眼前的动作忽然变得很慢,慢到让人误以为时间在这一瞬停止,风声、呼吸声甚至心跳声清晰得像在耳边敲响战鼓。 没有经过思考,身体自动做出反应,微微偏离,躲开致命一击。 赤色狐妖动作一滞,转头盯住云枕霜,看清他的瞳孔后,霎时收手,后退三步,皱眉一挥手,不耐道:“一个个傻站在这干什么,把老娘当猴观赏啊?全都上啊!” “可……可不是你说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就是一只谁都可以一手拎起来转着玩的小宠物吗?我们以为用不上我们了……” “蠢货,没看见他眼睛颜色变了吗?再怎么失忆他也是一只业狐,业狐瞳色变红即业力溃散,老娘一个妖怎么受得住!” 一旁猴妖默默听着,二话不说率先跳出来证明自己,在几棵大树间来回蹦跳穿梭,速度快成残影,意图干扰云枕霜视线。 可云枕霜现在看什么都慢,面无表情上前两步,单手抓住猴妖的脖子,甩到一边。 他感觉自己的躯体既实又空,不知哪来的力量在五脏六腑之间横冲直撞,情感思绪却又如流水般从体内窜逃。他一边被填充,一边被剥离,这本来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可偏偏感知能力是被抽离的那一个。 他变得不像自己。 非人非妖。 “没用的东西。”赤色狐妖暗骂一句,抬手掐诀,细碎幽光从瞳孔中迸出,钻进云枕霜的大脑,意图锁住他的神思。 空空茫茫。 “该死的,你们一起上!他的业力一次放不了那么多,耗空就是了!” 虎妖熊妖分别从两端夹击,地面震动,树木摇晃。云枕霜足尖轻点,跃起旋转,将他们踢向两旁。 赤狐抓住机会催动古木的根须,施加灵力,布成天罗地网,再次将他困在阵眼,金乌扇动翅膀,尖锐嗥鸣,嘴里吐出一团团火焰,顺着赤狐的阵网直直爬向云枕霜。 云枕霜毕竟失了忆,记不得术法,只能依靠□□自身能释放出的最大力量以及不断亏空自己的业力。 他被烫得一缩,业力溃散得更快,赤狐金乌纷纷口溢鲜血,内脏被反噬得绞痛。 但他们人多势众,只要时间久,云枕霜这种慢性自杀的打法终究不是对手。 更何况云枕霜还在阵眼之中,溃散的业力只有一半能用来攻击他们,另一半悄无声息地顺着法阵流入赤狐体内,化作她的力量。 布下这个阵,她可是煞费苦心呢。 赤狐勾了勾唇,一抹嘴边血色,释放更多的灵力。 几十只鸟雀妖阴云一般铺来,笼罩着云枕霜的头顶,遮天蔽日,细细密密地落下毒素。地妖引动万千枯枝碎叶厚重泥土,从下方禁锢住他的肢体,让他动弹不得。 数十种杀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整片树林从万物栖息的寂静地变为专杀一妖的屠宰场。 云枕霜九尾竖起,仰头发出痛苦的嘶吼,六尾作盾三尾作刀,还是防不住密不透风的杀意,还是击不跨源源不断补上来的敌人。 眸中的红光逐渐黯淡,呼吸急促,体内能释放出的业力渐渐到达极限,失去业力的庇护,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渐渐多出许多刺目的伤口,感知能力与情绪情感一点一点涌回身体。 但他还是无法思考,痛意已将大脑侵袭。 温热的、鲜红的、粘稠的液体从破口中溢出,一股一股,逐渐变得汹涌而蛮横,雪白的衣裳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色彩,黏着伤处,动作间拉扯挤压,让痛更痛。 云枕霜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眩晕和着剧痛,他控制不住身体的痉挛,阵网又疯狂压制着这种痛苦的本能。 用力眨眼,眼角克制不住流下泪水,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化形“重生”不过一天,云枕霜还没来得及感受爱与温暖,先学会了苦痛与仇恨。 强烈的疲倦与疼痛使他的意识一片混乱,记忆、现实、幻境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些是正在发生的,那些是曾经发生过的,又有哪些是他的臆想、濒死之际的可笑希望。 “孽畜,好大的胆子。” 森然声底混着沉怒与压迫绷成一口大钟,从天而降,撞得众妖耳膜撕痛,目瞀神眩,心神撼栗。 密匝的杀意蓦然豁开一道口子,磅礴佛气注入其间,空气仿佛静止了,但所有妖都知道有不知其深厚且高至无形的力量在周边流窜,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众妖围猎云枕霜的杀阵被轻飘飘地破掉,离云枕霜较近的几只妖震到树干上,又狼狈滚落在地。所有的咒语法术灵力全部被压下化解,再也施展不得。 “猎杀同类,恃强凌弱,手段残忍。” 语气极缓,字字顿挫,话音落得很重很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压迫,仿若抽走了周遭的空气。 步清磐一步一步走来,比平时急迫一些,但无妖发现。脚步踩得也重,破开地面的尘土泥泞,鞋面与及地僧袍却始终纤尘不染。 每踩一步,每说一句,施加在众妖身上的压迫感就更强一分,像被巨大的佛掌狠力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失去钳制也散尽气力,云枕霜跌坐在地,努力睁眼看清来人,眼前却仍旧模糊一片。 只闻到越来越近的檀香,伴着熟悉的安心感。 “圣僧……” “是圣僧!”赤狐咬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所有妖如梦惊醒,生出惧意。 步清磐的视线越过那群被压倒的妖,落在正中心可怜巴巴蜷成一团的血狐狸上。 那小狐妖身上再无半分白色,全然被血色浸染,脆弱无助地偏头 看向他,像是看不清,反复眨了好几次眼,最终嘴唇颤动几下,眼角滑落清晰的泪。 掐动佛珠的手指用了死劲,几乎要将那珠子捏碎,费了好大的力才控制住自己上前的冲动。 这围猎云枕霜的杀妖阵一开始有意将自己隔绝在外,半点动静也察觉不到,要不是他回到木屋发现狐妖不见了,寻着痕迹刻意去找,只怕自己刚收下的狐狸就要命丧于此。 眼前这一群妖当然没本事隔开圣僧对杀业的感知,仅剩一种可能,那就是天道介入。 天道…… 他只是放过了这只业狐,收养他不过一天,天道就已经察觉了吗? 现在不能急于救他,步清磐告诉自己。 他错开了眼神,再次看向众妖时,面上没有分毫波澜。 “杀业这么重,你说是什么风把我吹来?” 如果这些妖熟悉步清磐,就能发现即使语调沉稳如常,但他已然动了怒。 “按理,我没有收到天道指示,本不该管你们妖族的事,但上百只妖围困一只刚刚化形的小妖,妄图生取其内丹以增修为,此等歪门邪道,不耻行径,乃修道者所不能忍。” “真不知道这小浪蹄子居然勾搭上了你。”赤狐咬牙切齿道。 步清磐皱眉,瞥眼拂袖,赤狐猛地弯腰,呕出一大口血。 “慎言。” 赤狐抓紧身边熊妖的肩膀,边吐血边哈哈大笑起来:“圣僧可知道,他是业狐,您要保下一只业狐,岂不是要反了这天道?” “与你无关。”步清磐冷言道,“杀业既犯,该由我来渡业,你们可有异议?” “渡杀业”,是他插手与业狐有关的“因果”、干预非天道授意的“妖族内部事宜”唯一的借口。 众妖现下法力尽失,有异议也得无异议,只能屈辱地低下身子,作降服状。 只是有一妖心里不服,嘴上也没把门,恶狠狠地嘀咕道:“什么狗屁圣僧,还不是被那骚狐狸勾走了魂。” “我倒差点忘了,以前自己更多的是在除妖。”步清磐平平落下一句,下一秒,垂眸念咒,掌心凝印,金光直抵那妖面门,将他的灵力尽数剥离,再也维持不了人形,变成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不能言语的动物,灵根也被毁去,再不能修炼。 指尖变换,又往赤狐那一指,取走云枕霜被吸走的业力,物归原主,“不是你的,不要贪得。” 做完这一切,转动禅杖,佛光自上往下铺洒,将群妖包裹其中,成球状缓慢缩小。 “鉴于行径实在卑劣残暴无耻,今将你们锁于镇妖崖下悔过,不到彻底醒悟不放出。” 赤狐怒目瞪视,这岂不意味着他们能否出来,什么时候出来,全凭步清磐一张嘴? 她含着满满的恶意,看了地上的云枕霜一眼,对着步清磐做了个口型: “圣僧,你会遭报应的。” 步清磐眸光淡然,不为所动。 金光一闪,偌大丛林只剩他与云枕霜二人。 步清磐似是被那血人刺到,视线始终不肯完全落于他身上,上前两步,想将云枕霜搀扶起来,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太多伤了,全身简直没有一块好地方。 业狐、业狐。他没杀死业狐,他救下业狐,现在又想触碰业狐、医好业狐。 这究竟是在救他,还是在害死自己和他。 似乎从最初救下这只狐狸时,步清磐就存了一种不该有的、致命的侥幸心理。 于是自己将自己逼到这种境地。 可是云枕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只是如此单纯地因为捡回的部分记忆、步清磐的犹豫以及身上的伤痛而难过。他缩了缩肩膀,团成一团,眨眼间又落下两行清泪,抬眼,看着步清磐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 “我好疼呀,真的好疼好疼,你能……你能抱抱我吗?” 7. 绮念 凉风穿过枝叶的罅隙,混着腐叶的腥气,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某种幼兽受重伤后艰难的喘息。 直到清晰的血液滴落声一滴一滴轻敲在步清磐耳边,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厚重的血腥味已然盖过五感所能接触到的一切,那样刺鼻,那样摧心。 与血液一同滑落的还有一颗一颗分明的泪,像是被切割成碎片的颓垣月光,轻飘飘,又沉甸甸。 九条白尾失去了平日里的光华,沾着未干的血水和泥泞,还带着极度疼痛致使的震颤余韵。 步清磐起初还站得笔直,可那晶莹的泪珠落一滴,他的脊背就弯一点,慢慢地彻底弯了腰,但还是伸不出手,进退两难地僵在原地。 脑海里疯狂旋转的经文无法告知他现在该如何是好,所有妄图清醒的衡量都在云枕霜的泪水间消失殆尽。 云枕霜举起颤抖的苍白指尖,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他的衣角,没用什么力,或许是没剩什么力,他的大脑此时有些混乱,不加遮掩地吐露出自己可怜的心声: “我想起来了,圣僧,想起来了一点点,但我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 “失去记忆后,我什么都没有,失去记忆前,我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告诉过我,记忆是带着痛苦的。” “圣僧,我真的好痛,怎么会这么痛,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步清磐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没有犹豫,瞳仁深得发黑,像有什么经年深厚的东西在这一瞬被打碎,抛于身后成了短暂的虚妄,唯有眼前这只狐妖的痛苦与眼泪是最真的真实。 他将腕上佛珠最深的那颗同时利落掐碎。 无处不在的天道视线在佛珠破碎的一瞬间被蒙上一层厚重雾霭,变得滞钝模糊。 步清磐抱起在血里泡着的狐妖,不在意自己的僧袍染血,指尖一点,云枕霜所有的皮外伤开始慢慢痊愈。 “不会。”他轻声说,无比肯定。 “你不会死。不过我只能治好你表面的创口,内里的伤还在,所以你仍然会感觉到疼痛,且你现在需要时刻注意感知自己的状态,因此我无法封闭你的五感——” 步清磐比往日快一些的语句被软嫩冰凉的触感截断。 云枕霜被抱起后紧绷的身体神经骤然一松,疼痛与凉意一点一点褪去,倦意上涌,将脸蛋埋进步清磐的衣襟里,嗅着那人身上散发的令人安心的檀香,下意识蹭了蹭,双手环绕住他的脖颈。 “……你再忍一忍,我现在带你去灵泉。” 步清磐嗓音有点不自然。 云枕霜抬起脑袋,皱了皱鼻子,闷声道:“圣僧觉得我身上脏,要把我洗干净吗?” “灵泉可以治疗你的内伤。”步清磐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肩背挺拔,步伐稳当。 “我也很想洗一洗自己呢,黏糊糊的,真难受。”云枕霜又将脑袋埋回去,狐狸耳朵无意识搔弄着步清磐的下巴。 步清磐将头抬高了点,尽量避开那挠得他浑身麻痒的狐耳,稳了稳声线,平声开口问道:“不疼了吗?” “没那么疼了,圣僧真厉害。” “所以,刚刚记起了什么?” “我不是很想说,因为那样你会觉得我很可怜。”云枕霜手指轻刮步清磐的后颈,皱眉思考着,小声说:“我想让圣僧同情我,但又不想让圣僧只是同情我。” “为何?” “我还有很多长处啊!圣僧不能只看到我狼狈的地方,而看不见我能带给你的益处,毕竟人人都有可能抛弃一只可怜的妖,但不会抛弃一只有用的妖。” “我不会抛下你。” “说是这么说嘛……”云枕霜瘪瘪嘴,心里想着,那时时刻刻想夺走自己内丹的姑姑也跟他说过“不会抛下你”呢。 他失而复得的部分记忆让他更加确信,没有利弊基础的诺言并不牢靠。 云枕霜的声音太小,也没续上转折,心里的话有时不能轻易说出口,怕真的成了真。 因此步清磐也就没再继续强调那句承诺。 沉默在林间蔓延,在侧颊与胸膛之间盘旋,比无所适从先到来的是困战后的疲惫,云枕霜眼皮翻动,神思一松睡了过去。 耳朵却还会时不时摇摆几下,步清磐抬手轻轻压了压,被睡梦中的云枕霜抓住,把他的食指指节当成敌人用力地咬。 咬得很凶很紧,不用劲根本抽不出来,可步清磐怕弄伤狐狸的牙齿,没敢使劲,只转动腕子,自由的指尖轻挠云枕霜的下颏。狐妖怕痒,忍不住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好在终于松了牙。 “安分一点。”步清磐垂眸低声说,语气不急不躁,云枕霜虽然听不见,但果真没再乱动了。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背靠着树,步清磐高大挺拔的身姿投下一大片阴影,将他笼罩。 眯眼去看,那人的表情竟有些奇怪,像是在纠结什么。 “圣僧……怎么了吗?”云枕霜边问边打量四周,步清磐身后就是雾气缭绕的泉水,水色清澈薄透,如同光泽柔和的绢纸,他身上还沾着黏稠的血和尘土泥垢,此时正难受得紧,看到那透亮的水眼睛一亮,“我们到了吗,这就是灵泉呀?” “正是,你……” 是就这般下去,还是先卸掉外衫? 没等他问出口,云枕霜迫不及待地松了肩头衣衫,此时已滑至臂弯,圆润莹白的肩头全然露出,胸膛也袒露大半,正欲继续脱下去,步清磐伸手一拦,偏过头,喉结滚了滚,不赞同地哑声说道:“之前同你讲过,要自矜自重,不可随意在外人面前宽衣解带,敞露肌肤。” “可是圣僧不是外人。” 云枕霜眨眨眼,“而且如若圣僧真的觉得皮囊色相皆为虚妄,就不该抵触它,既然人体肉/欲在圣僧看来乏味空虚,又为何错开视线,不敢看我?” 他才化形成人短短一天时间,就学得如此聪明,拿步清磐昨晚说的话来质疑他逃避的行为,“圣僧是在心虚。” “不是。” “那就看着我。”云枕霜语气难得强硬了一点,他不喜欢步清磐不看自己的样子,他认为这是讨厌自己身体的表现,可他的身体明明很漂亮,作为自己亲近的人应该欣赏而不是排斥。 “不然圣僧说的都是假话,都在骗我。那我也不要自矜自重,我去找别人宽衣解带,找一个懂得欣赏的人看我的身体。” “ 不可。”步清磐猛地转头,语气很重。 这一转头,看清了云枕霜的整个上半身。 吞云饮露千年才能养出的细腻瓷白,凝脂般无暇透亮,靡丽至极。 步清磐的法术只能让他的伤口愈合,不能立马复原,一道道浅红长痕斜迤在素致皮肉上,粉白相撞,没有冲淡半分艳色,反而多添妖冶,像清白脱俗间缱绻划开的风月情孽。 “你要看着我,不要移开视线。”云枕霜说着,缓缓褪去了全部的衣衫,紧盯着步清磐,一步一步迈入泉中。 他是狐妖,他本就不端庄,亦不自持。天真清纯是他的本性,可妖/媚艳情也是他不习自得的天性。 他不淫不荡,他又淫又荡。 步清磐不敢细看,也不敢闭眼,只得将视线定格在那张脸上,可余光还是能将那具吸食尽天地精气的坦荡媚骨朦朦胧胧地收进脑海中,于是那一幅清纯无辜神态的脸在他眼里变成了蓄意勾缠,那一步一步走得规矩纯静的姿态在他眼里成了搔弄勾/引。 清澈泉水成为了藏匿色/欲的古镜,他看见水中倒映的不是人影,而是熟透糜烂的妖相。 再纯也是妖,皮肉骨髓里都透着淫/欲。步清磐从未像此刻一般觉得云枕霜非人,甚至认为他的骨肉就是妖术的载体,褪去衣衫就是解开束缚,现在他的妖术正在无遮无掩、自由自在地释放。 他该闭眼,他该抵抗,他不能被妖术支配。 可云枕霜在泉里抬头看他,清水没过胸膛,银白发丝如一朵朵绽放的莲,漂浮在水面上。滢亮水光顺着纤长舒展的颈淌落,溜过未消的伤痕,湿漉漉的,楚楚可怜,轻薄易碎。 他没在卖弄勾/引,没有刻意撩拨,更无忸怩献媚,一切都是步清磐的幻像,他堪称恶劣的意/淫。 云枕霜说的对,如果他真如自己所言,认为色相均虚妄,便不该有这般臆想。 这是妄念,这是龌龊,这是错误。 他一生修佛,渡尽红尘苦难,看破人类的嗔痴爱恨,断七情斩六欲,怎会被这惑乱妖骨困住? 他不能逃避,他要修正。 步清磐克制住转身偏头的动作,压制着身体动乱的血液,势要让混沌的头脑拨乱反正。他盯着粼粼的水光、雪色的肌肤、魅惑的妖颜,直面蛊惑孽欲,佛珠转出了残影。 心无挂碍,不执不念。 云枕霜双手并拢,掬起一捧泉水,自肩头慢慢淋下。 心若清净,万物皆明。 云枕霜微微侧身,抓起自己的狐狸尾巴,低头细细清洗,长睫沾水如蝶翅振动。 心若止水,万念皆空。 云枕霜抬手拢发,沉了点身子,十指捞水,在发间穿梭梳洗,舒服得眯起眼。 红粉骷髅,六根清净。 云枕霜重新看向步清磐,发现他望着自己的眼神不似在欣赏,反而像是在应敌。 他瘪了瘪嘴,由外至里被洗涤的通畅感与内伤修复的舒适感在这一刻大打折扣。 放下手,往前游至泉水边,云枕霜望着那个冷肃如霜,自持守戒的人,伸出一只光洁带水的胳膊,歪着脑袋问他:“这泉水舒服得紧,圣僧要不要一起?” 8. 失守 “荒唐。”步清磐轻斥,眉头紧紧皱起。 “哪里荒唐?”云枕霜声音大了点,尾巴搅动水面溅起扑腾的水花,眼眶一瞬间红了,“你嫌弃我,你讨厌我,你是个大骗子!” 他生气地背过身,但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脚底一滑,脸朝着水面就要栽下。 步清磐眼皮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拉他,被惯性带着进入水里。下一秒,浑身光裸湿透的狐妖钻进他怀中。 银白发丝被泉水浸透,一绺一绺黏在额头、颊边、颈侧,弯弯曲曲妖娆多姿地勾缠在雪白光润的肩头脊背。琥珀瞳孔吸食了满满的水汽,盈盈好似能反光,此时正惊讶地睁大,配上那微微泛红的脸,活像只在半夜深林起雾时才会显出真身勾引过路书生的精魅。 精魅轻轻蹙眉,嘶了一声,小声嗔怪:“圣僧,你抓疼我了。” 冰凉细腻的触感迟钝地传递到大脑,步清磐视线下移,才发现自己正紧攥着云枕霜的手臂,用力到柔软皮肉都明显陷下去一块。 因为他身上是湿的,所以隔着一层水吗? 为什么会这样柔腻温滑,腴润匀净?简直不像在抓着骨肉,而是握着一把活水。 需要确认一下,步清磐想,这灵泉是不是融掉了狐妖的皮肉。 于是在松手之前,他轻轻摩挲了两下。 “唔……”云枕霜手上又一痒,肩膀缩起,瘫软在步清磐身上,空出的那只手揪住步清磐的衣襟,愠恼瞥他,“圣僧在惩罚我吗,罚我任性?” “一会儿让我疼,一会儿让我痒,难受死了。” “嗯……嗯?”步清磐如梦方醒,立刻松了手,意识到云枕霜正不着片缕地挂在自己身上,想把他拉开,可是根本无处下手,进也难退也难。 云枕霜仍嫌不够似的,食指戳了戳步清磐的胸膛,掀起柔媚氤氲的眼,控诉道:“我都已经决定学乖了,你不能再对我坏。” 步清磐闭上眼,默诵咒语,竭力屏蔽自己的触感,过了会儿才哑声回道:“我何时对你坏了?” “你知道怎样才算对我好吗?”云枕霜下巴抵在步清磐肩窝,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又气不打一处来,张嘴愤愤咬他一口,在步清磐要卡他下巴时又飞速把脑袋转到一边,用垂在脑后的雪白耳朵对着他。 步清磐眼睛依然闭着,手抬起又放下。养一只狐狸绝非易事,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回应他的话,云枕霜会更加生气,正要顺着他的话问,谁知云枕霜这次不要他答了,自顾自说道:“你要挨我近些,多摸摸我抱抱我,这样我才能感受到喜爱。” “但不能像刚才那样用力喔!”云枕霜强调,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步清磐不会摸,抓起他的手欲放到自己腰上示范一下,“比如这样……” 步清磐猛然睁眼要撤回手,拉扯间他的指尖不小心划到了云枕霜的尾巴根。 “啊……”云枕霜腰眼尾椎一麻,浑身力气散尽,皮肉泛起浓浓红意。他呆愣地眨眼,湿漉漉的长睫一闭一掀,水珠滚落。 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无措而惊惶地看着圣僧,好似碎成了凌乱波纹,“什么……什么东西出来了。” 豆大泪珠一颗颗滚落,与泉水交融在一起,不辨你我。 步清磐看着那一小滩污浊的水,又看向红着脸流泪的狐妖,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庙里的大钟重重撞击,盘旋的咒语口诀全碎成了屑。 云枕霜崩溃了,低头哽咽道:“步清磐你欺负我,你把我弄坏了!” …… 云枕霜掉了很久的眼泪,坚持认为自己刚化形不久的人形躯壳坏掉了。步清磐也僵立着,木头般的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找回冷静的神智,却不知怎么开口宽慰。 他先一步上岸,拿起云枕霜丢在一边的衣裳,念诀清理干净,但血迹已烙了印,无法抹去。步清磐盯着素白衣衫上惹眼的红,想了两秒才背身递过去,平声道:“等下我带你去镇上,买件新衣裳,先凑合着穿上这件吧。” 顿了顿,不自然地放缓语调,“莫要再哭了,此事很正常,你没有坏掉。” 云枕霜抖干身上的水,抓起尾巴擦了擦眼泪,边慢吞吞地穿上衣衫边可怜兮兮地问:“那圣僧也会这样吗?” “……” “我不是常人。”步清磐按了按眉心,无奈道,“穿好了衣服就跟紧我,镇上人多,别走丢了。” 云枕霜小跑两步,抓住步清磐的袖袍,闷声走着,想到自己刚刚跟步清磐闹脾气的样子,羞耻与尴尬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还捎了些愧疚。毕竟步清磐不久前才救了自己,他怎么可以和救命恩人这样说话? 狐妖越想越后悔,越思考越觉得自己过分,得了便宜还卖乖,既承了恩情,又要诉苦博取同情,哪能这样呢? 以前的记忆让自己变坏了,变得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云枕霜咬咬手指,在走出山林前,红着脸认真向步清磐道谢也道歉:“圣僧,非常谢谢你救了我,还有……对不起呀。”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帮你弄来。”云枕霜甩了甩尾巴,期待地看着他。 步清磐停了步子,偏头凝视他,“因何道歉?” 随后转过头继续走,“我没什么想要的,实在想报答我,下次就不要乱跑了。” “那不是因为醒来没看见你嘛……”云枕霜小声嘀咕一句,追上去,“我下次不会随便朝你发脾气了,但你也不要老是躲开我,真的很令人伤心。” “发脾气?”步清磐的语气罕见带了疑惑,“何时?” “啊?”云枕霜挺起耳朵,抖动两下,“我冲你吼,对你凶……” “那不是发脾气。”步清磐淡声打断他。 “那是什么?” “……” “是什么嘛!” “……” “你又不说话了。” “看路,我们要到了。” “你就是在逃避我的问题!” 云枕霜的手腕被步清磐隔着衣服抓住,接着耳朵尾巴也被步清磐的咒语藏起来。他回头,看见身后距离自己两步远的大石头上刻着“云溪镇”几个大字。 眨了眨眼睛,视线偏移,热腾腾的烟火气迎面扑来。 沿街两边各色摊铺整齐铺展开来,糖糕的香气混着包子的热气滚滚上涌,大娘慈祥地笑着,向过路人卖力吆喝。穿着五颜六色裙子的小姑娘们围着一个卖脂粉的小摊,笑靥如花地往自己脸上比划,像一团团一簇簇盛开的花。酒肆门前挂了几束长长的铜铃,客人进门或是行人清风路过时便会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 茶馆的门敞着,说书人讲故事的声音情感充沛、铿锵有力,从三界风云讲到各种秘辛,围观的人挤满了茶馆,一直排到门外。整条街道上都是人,有慢悠悠闲逛的,有着急往家赶的,有年迈的大爷大娘,也有丁点大小的调皮小童,有挽着手贴着身的有情人,也有大声争吵快要翻脸的友人。暖洋洋的日光包裹着云溪镇,喧闹又鲜活。 云枕霜愣住了,又喜又怯。他心底是向往这种热闹的,他喜欢被鲜活气息包围的感 觉,这让他能感受到自己是真切存活在这个美好的世界里。可他又有些怕,他从没有一下接触过这么多人类,连自己的同类都在背地里谋划着杀他取丹,这些人类呢,他们是好是坏? 他下意识往步清磐身旁贴,抓着步清磐握住自己的手,顺过去抱紧他的胳膊。 步清磐感知到狐妖的不安,最终没有抽出手,由着他紧抱,不快不慢地带着人走进镇子里。 “别跑,别跑……哎呀这孩子!” 一个举着糖画的男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快步奔跑着,跑两步回头看一眼身后追赶的母亲,因此没注意到前面的云枕霜步清磐二人。 就这样一头栽到了云枕霜的大腿上。 云枕霜被撞一激灵,瞪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小男孩,仿佛这个个子还没他一半高的小孩会把他抓走似的。 小男孩捂着脑袋抬起头,直愣愣地瞧云枕霜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男孩母亲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先是拉着自家孩子斥责了几句,然后看见了穿僧袍拿金色禅杖的步清磐,惊讶地喊:“圣僧大人?” 步清磐朝她微微颔首,视线转移到小男孩与云枕霜身上。 两个木头人正在奇怪地对峙着。 云枕霜神色越来越严肃,小男孩脸蛋越来越红。 女人轻拍自家孩子手臂,“干嘛呢,刚刚是不是撞到人家了,傻站着做甚,还不道歉?” “仙……仙女姐姐。”小男孩终于开了口,愧疚地低下头,“对,对不起。” “这个糖画是我背着娘亲偷偷买的,一口没吃呢,送给你。”他把糖画塞进云枕霜手心里,挠了挠脑袋,“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姐姐,所以没有及时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仙女姐姐。” “啊,哦,没关系。”云枕霜看着手里多出来的小狐狸糖画,听着一声声稚嫩的“仙女姐姐”,彻底混乱了。 “请问,卖衣裳的铺子在何方,我朋友刚刚受伤了,衣服染了血,想换一身轻便的。”步清磐语气礼貌地询问女人。 对面母子这才发现云枕霜衣服上的红是干涸的血迹,他长得太美太仙,直把血色穿成了玫瑰。 “那里有一家。”女人侧身往后指,温婉慈和地笑道:“很适合漂亮小姑娘。” 云枕霜还懵着,步清磐也懒得纠正,说了句“多谢”就带着人走了,身后的小男孩还在大声喊着,“仙女姐姐,下次再碰见我还给你买糖画!” “圣僧,圣僧……” “何事?” “我不是公狐狸吗?你看看我的人形,是男人还是女人?妖怪化形还会变了公母不成?”云枕霜感觉天塌了,低头仔细打量自己的身体,身形真漂亮;再揉揉自己的脸,细皮嫩肉的,手感真好。 所以到底是公是母啊! “……是男人。” “嗯?你是靠什么判断的,为何那一对母子都认为我是女人?”云枕霜还是不解。 “……” “说呀说呀!” “快说嘛快说嘛!”云枕霜不断磨他。 “……在灵泉时,你失守的地方,是男性独有的。”步清磐总算开口,说话难得磕巴了一下,虽然在平得不能更平、淡得不能再淡的调子下不是那么明显。 说着,为防止云枕霜羞愧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耳朵尾巴,还加了一层咒语。 “至于他们错认性别……” “原因也早已告知——你太漂亮了。” “一般的男人不会这样漂亮。” 9. 新衣 云枕霜眨了眨眼,等到反应过来时,步清磐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面色如常的圣僧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察觉到云枕霜没有跟上来,停住脚步,瞥过眼,“跟紧我,不要走丢。” 云枕霜小跑跟上,笑吟吟地问他:“圣僧的话怎得突然说得这般好听?” “事实罢了。” 锦绣坊的老板约莫四十出头,身段妖娆多姿,眉眼秀丽,嘴角扬着灿然笑意,若不是鬓边有些发白,实在难以看出她的年龄。她大敞着木门热情揽客,眼光也出奇毒辣,大老远看见云枕霜和步清磐就猜中了他们的目的地,心思活络地上前迎接,先将云枕霜从头至尾好生夸了一通,才问道:“是来给这位小公子买衣裳的吧,喜欢什么颜色?” 后面的夸赞和问题云枕霜都没听进去,一股夹杂着微微苦涩的凌冽青草气攻占了他的呼吸,他正仔细嗅闻想找出味道来自何方,就被步清磐拉过手肘挪至眼前细细打量。 “有喜欢的颜色吗?”步清磐将人拉过来后就松了手,语气寡淡地重复老板的问题。 云枕霜还没从那股气味重缓过神,呆呆地摇了摇脑袋。 随后又补一句:“我原本那身就挺好的。” 谁知步清磐转头对老板说:“不要白色。” 顿了顿,抬手指向右手边偏里的一件桃红色长裙,直接替云枕霜做了决定,“拿那件。” “圣僧眼光真好呢!”老板爽朗笑道,拿下衣裙递给云枕霜,“小公子换上吧,身上衣裳都脏了,快穿上新的。” 桃红浣花锦交领长裙,银色丝线细细织入,衣身绣着垂穗狐尾兰,纤细兰枝蜿蜒交错,在裙摆处繁荣扎根。袖口外衬着一层极薄的白纱,腰间系一条粉色丝带,素雅又娇媚。云枕霜喜欢极了,换上后走到步清磐面前转了好几个圈,差点控制不住放出尾巴。 “好看吗好看吗?”狐狸眼睛漾着亮光,顾盼生辉,语气欢呼雀跃。 “小公子穿什么都好看。”老板抱着一个大包袱走过来笑眯眯地看云枕霜,“所以圣僧又为你添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衣衫。” “多谢。”步清磐微微欠身,接过包袱,没等云枕霜好奇打开看,施法收进了佛珠的储物空间内。 “什么嘛,给我买的衣裳我还不能瞧一瞧了……”云枕霜嘟囔。 “别难过呀。”老板转身从一旁拿出一双崭新的粉白布鞋,花纹繁复漂亮,样式颇具新意,一看就是店里最好的鞋,“这样吧,圣僧在我这里买了这么多衣裳,我把这双鞋送给小公子了。” 云枕霜立马恢复活力,冲着步清磐疯狂眨眼睛,像是在问“可以吗可以吗我可以要吗?” 步清磐沉默两秒,缓缓点头。 “谢谢老板,老板人美心善!”云枕霜兴高采烈接过鞋,想直接往脚上套,却被鞋上的丝带困住手脚。 “这鞋子做得有些复杂,我来帮小公子穿上吧?”老板含笑询问。 云枕霜感激地看她一眼,将鞋递过去,“老板你真是太好了。” “我姓古哦,叫我古老板吧。”古小蕊蹲下来解开丝带,边帮他穿好边解答,“这个丝带是系在脚踝上的,喏,像这样,打个结就好了。” 云枕霜感觉古老板的指尖蹭过自己的脚腕,很凉,像是冷汗干涸在皮肤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无意识垂眼,却看到古老板随着动作上移的袖口旁有一道不规则的褐色痂口,边缘还泛着黑。 没等他更仔细看清,古小蕊已经起身,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好了哦。”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离走的时候,莫名回头往铺子里看了眼,发现古老板一直盯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可一眨眼,她又在忙自己手里的事。 云枕霜压下疑惑,蹦蹦跳跳地出去,想求着圣僧给自己买一串糖葫芦,一辆马车倏地疾驰而过,他匆忙躲避,鼻尖皱了皱,眉头蹙起。 “吓到了吗?”步清磐隔着衣袖抬起云枕霜的下颌,看清他的神色中没有惊慌,只有浓浓的费解,于是又问:“怎么了?” “奇怪,刚刚路过的马车上也有那股味道。”云枕霜抬头用力嗅着空气中遗留的气味,“没有错,和卖衣裳那间铺子门前的味道一样。” “什么味道?”步清磐神色一顿,眉宇微凝。 “这里。”云枕霜拉起步清磐的手往回走,在锦绣坊门前左闻闻右闻闻,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几株茎秆纤细挺直、叶片参差不齐的野草,“就是它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是艾草。”步清磐垂眸道。 “艾草?”云枕霜弯腰要去拿,“我嚼一嚼,尝尝到底是干嘛的。” 手腕被冰冷宽大的掌心抓住,云枕霜偏头,投去疑惑一眼。 “不要乱吃东西。”步清磐说完后见云枕霜没什么反应,依旧傻愣愣地盯着自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待会儿给你买糖葫芦,或者那个藕粉桂花糖糕?” 云枕霜几乎是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眯成一条缝,藏在眼底的星糜顺着缝隙缓缓泄漏,太阳下漂亮得不似在人间,“那就太好啦!” 他直起身,笑吟吟地接着道:“圣僧真以为我这么笨,检验一个东西用处的唯一办法就是吃掉它?而且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才不要吃它。” 云枕霜转头,没对着步清磐了,但余光还在偷偷瞄他,见他没有被自己欺骗的不满后,才敢小声问道:“圣僧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两样东西,是因为我一直盯着斜对面的铺子看吗?” 步清磐也转过头,不再看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刚刚那辆马车上也有艾草?” “嗯!现在想来还不止……”云枕霜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食指点了点下巴,思索道:“送我糖画的小男孩的娘亲身上貌似也有这个味道,当时隐隐约约的,闻不真切,刚刚串起来回想才觉着像。” “所以为什么镇子上这么多人都喜欢艾草呀,这是他们的什么习俗吗?”云枕霜歪歪脑袋,表示不解。 “辟邪。”步清磐眼神沉沉压着,无怒无悲,像是什么也不知,更像是什么都看破。 “这镇子……有邪祟?”云枕霜瞪圆狐狸眼,往步清磐身后 靠了靠。 步清磐瞥他一眼,没说是或不是,只道:“今天暂住一晚,明日我们就离开。” 最后云枕霜既得了两串糖葫芦,又得了藕粉桂花糖糕,可整个下午,他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什么时候跟着步清磐进了客栈都不知道。 直到冷冰冰的“两间房”从他耳边响起,云枕霜才松开黏在桂花糖糕上的牙齿,抬头大声拒绝,“不行!” 随后声音低下来,委屈巴巴道:“我要和你住一间房。” 客栈管事哈哈笑,“我正准备说呢,现在只剩一间房了。” 步清磐没什么情绪起伏地点头,“那就一间。” 进了房间,他转过身凝视云枕霜,不说话,像在等他开口。 “怎么了吗?”云枕霜进门就找了个椅子坐下,趴在木桌上,下巴垫着手背,有点懒洋洋的。 “白天闷闷不乐,难道不是有话要同我说?”见云枕霜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步清磐直截了当问。 云枕霜晃了晃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步清磐,好一会儿才纠结道:“我只是不知,如果这镇上真有邪祟的话,为什么圣僧不帮帮他们,反而明天就离开呢?” “圣僧难道不是除邪祟的吗?” 步清磐错开那双纯真的狐狸眼,声线平得如同冻住的溪水,无一丝情绪的褶皱,“你对我似乎有许多误解。” “你以为我是济世之君,其实我不是。你以为我是慈悲良善之人,其实我不是。” “胡说!”云枕霜顿时直起身来反驳,“如若你不是慈悲良善之人,最开始为什么会选择放过我,后来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对我这样宽容这样好?” 他的音量很大,在房间里激荡,震得响,仿佛真是什么不争的事实一样。只有步清磐自己心知肚明,云枕霜列举的一件件证明自己善良的事实,全部出于旁逸斜出的错误,横生枝节的私欲。 但他还是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所以步清磐只是客观地陈述着:“你太可怜,没怎么得到过善意,才会觉得我对你好。” “另外,我的本分从不是渡尽众生,化解诸业,只依天道指令行事。天道令我为之,我便为之,天道未曾授意之业果,我一概不妄加干涉。” “现下,就是没有授意的情况了。” 步清磐说完,等着云枕霜的质问,迟迟没等到,才终于转头去看—— 云枕霜正弯下身子,一手拉扯自己脚上的布鞋,一手难耐地抓挠自己的脖颈。 步清磐眉心一皱,上前一把抓起云枕霜的脚腕,脱下他的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鞋子内测,发现一道走歪了半针的绣线,没多犹豫地拆开,掉落出一小撮干枯卷取的青紫色叶片碎末,被窗户口的风一吹,刺鼻的气味被解放。 “这是艾草吗?”云枕霜抬头,脸和颈全都发红,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又痛又痒,眼眶里不一会儿就含了泪,“好难受,为什么……” “她在里面加了东西。”步清磐脸色难看,捞起云枕霜快步出门,“不要挠,我带你去找她。” 10. 神树 步清磐抱着云枕霜毫无风度地闯入时,古小蕊正思虑重重向北边望——她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习惯,有意无意的,盯上一小会儿,或是几个钟头。 她对步清磐的突然造访没有感到惊讶,只是转回头定了定神,强自镇定似的,抓紧了手中的帕子,不断吞咽口水,忍住惧意退意。 步清磐眉目低垂,静潭寒冰般的眸子俯视这个白天还对着他们热情洋溢的女人,衣摆垂落在地,随迅捷急切的步伐摆动,带起一阵阵风。 身形高大如月下巍峨断崖,肩宽腰正,直挺好似千年石碑的脊背撑起威严肃穆的僧袍,直直走来时就像镇山古佛在移动,无形威压压得人心头沉重,呼吸都要缓上一缓,心跳都要慢上几拍。 语音却依旧平缓,不抬高也不压低,不扬也不抑:“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说的是问句,却没用问问题的语气。 古小蕊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低头转身拔腿就跑,事已至此,半分的后退都会使前功尽弃,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没有别的退路。 “下的是……” 步清磐没等她说完,视线很轻地落在她手腕的红绳上——她换了一件中袖上衫,半截小臂都露了出来,没打算再遮掩身上藏着的东西——又轻飘飘移开,“知道他是妖?” 古小蕊要点头,步清磐又接着说:“加了只对妖起反应的东西,我没见过,没法治好他,也没办法缓解他的痛苦……” 他敛眸望着怀中全身泛红神色痛苦的云枕霜,神色不明。 “我……” 古小蕊刚要开口提出自己的条件,步清磐又一次打断道:“你是捉妖师?” 这下是个人都能感受到圣僧的咄咄逼人了。 “不……我爹才是。”古小蕊硬着头皮答,毫无白天的活泼爱笑劲。 步清磐淡漠地嗯了一声,“但你却戴着捉妖师的红绳,你爹死了。” “……” 这也太没礼貌了,这个是真圣僧吗? 古小蕊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赌错了人。 “药是你爹传给你的,他的独门秘方,现在只有你能解,对吗。” “对。” 步清磐点头,将云枕霜轻轻安置在一旁的躺椅上,右手延展敞开,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是他进门至今唯一一个还算与自己身份相符,还算得上是有礼貌的举动,但话语毫不客气,“治好他,立刻。” “我有条……” “你有条件之后提。”步清磐低头望向难受到左右打滚的云枕霜,语气加重重复道:“现在治好他,你下的药让我没办法封闭他的感知,他现在很难受。” “他恢复如初,你才有谈条件的资格。” 淡漠嗓音透露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力。 古小蕊衡量再三,看向白天笑靥如花对着自己一口一个“老板你真好呀”、“老板你人美心善”的可爱小孩浑身起疹眼角沁泪的样子,到底还是于心不忍,点点头快速拿出几粒药丸,碾碎了掺水,喂给双目紧闭的云枕霜。 身上的红疹慢慢消退,古小蕊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条件,步清磐抬起左手,掌心对向她,简短道:“等他醒来。” 云枕霜醒得很快,懵懵懂懂在两片阴影中睁开眼,左右依次和两双紧盯自己的眼睛对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先是用双手摸摸自己的胸腹大腿确定还维持着人形,又一手抓抓脑袋顶一手摸向尾椎骨,确保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藏得很好,才终于放松地掀开眼帘,粲然一笑,“睡一觉就好了呢,真是幸运!” 古小蕊受不了他天真烂漫的笑,愧疚地偏过头。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云枕霜疑惑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惊恐道:“我的脸不会肿了吧!” 云枕霜一副要挠破脸皮的架势,步清磐适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制止他的动作,“没肿。” 云枕霜闻言迅速爬起身,站立在步清磐身前一步,前倾上半身,仰起头左右转动脑袋,让他仔细看清楚自己的面部细节,食指点点双颊,眨了眨水润的狐狸眼,小声问:“真的真的没肿吗,还是和之前一般好看?” 这下换步清磐偏过头,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嗯。” “很好看。” 云枕霜心满意足地站直身体,“那就好。”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啦,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了呢。” 步清磐看向古小蕊,“你可以说了。” 云枕霜歪头不解,但很乖地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 古小蕊把放在门口角落的艾草拿了过来,放在他们中间,缓缓开口:“我们镇子上有许多艾草,艾草可以治病救人,也可以用来制作驱妖的药,但在我们这,更多地是用于‘标记守祭人’。” “守祭人?”云枕霜贴着步清磐问出声,“那是什么?” “大概三百年前,云溪镇爆发过一场极其严重的瘟疫,镇上的人几乎无一幸免,中疫的人先是皮肤脱落,再是五脏衰竭七窍出血,死状凄惨恐怖,有些人选择自杀,有些人选择逃离镇子,可奇怪的是,那些妄图逃离镇子的人,全都在远离镇子口的三步以内爆体而亡。” “逃走是死,待在这也是死,云溪镇像是被某种邪祟侵入,眼见着就要覆灭,正巧那一任的圣僧途径此处,他没有施法救助,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给了当时的镇长一粒种子就离开了。” “镇长带人在云溪镇最北边的空旷地带种下了种子,不过十天,这种子就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十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干,又过了三天,这棵大树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就在这一天,整个镇子患病的人突然全部痊愈了。” “镇子起死回生,开了一天的花也纷纷枯萎。镇民们坚信这是树神的保佑,可枯萎的花又给他们带去不安,万一疫病卷土重来怎么办,树神还会保佑他们吗?” “果不其然,过了一些年镇子上又有几个人身上莫名其妙多了许多皮外伤,伤口边缘犯黑,像是当年疫病的前兆。镇长带着这些人来到神树下,神树没有开出新花,只是旁边长出了艾草。” “那些人将艾草带回家,磨碎了敷在伤口处、吃进肚子里、装在香囊里随身带着、放在屋里屋外日日熏染。” “这些艾草确实缓解了他们的症状,大大减慢了病症的发展进程,只是始终无法根治。” “而且感染的人数也慢慢多了起来。” “他们再一次来到神树旁,日夜祈福,终于 打动了树神,神树再一次开花了,镇上的疫病又一次被制止了。” 云枕霜聚精会神地听着,古小蕊这次停顿了许久,他不禁催促道:“然后呢?” 古小蕊眼底深处沉着云枕霜读不懂的哀愁与寂寥:“可是那些祈福的人并没有回来。” “这激起了大范围的恐慌。最后镇长出面告诉镇民们,那些人是被树神选中成为了‘守祭人’,云溪镇之前经历的疫病其实是邪祟,树神可以帮助他们镇压邪祟,可是树神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于是下一次‘中邪’的人会被选为树神的‘守祭人’,余生都要为树神祈福给它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守祭人’最开始身上会莫名出现边缘泛黑的伤口,这时候他们就要去往神树旁采摘艾草为自己和镇子驱邪避祟,如果这类伤口蔓延到了脸上,说明‘守祭时间’到了,‘守祭人’要前往神树内部用余生为神树祈福。” “神树内部?”云枕霜没懂,“神树里面还有另一层空间吗?” 古小蕊苦笑一声:“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说法罢了。” “‘守祭人’并不是进入了神树内部,而是死了。” 云枕霜瞪圆了狐狸眼,“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我爹娘都是‘守祭人’。”古小蕊的声音出奇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他们是同一批次的‘守祭人’,但由于我爹是捉妖师,拥有一定法力,肉身较平常人而言更为强悍,因此他亲眼看见了那些‘守祭人’——看着我娘——来到神树底下后□□迅速腐烂化为养料融进神树根部的土壤里,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绝望而匆忙地赶回家,将一切都告诉我,并让我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千万不能成为下一个‘守祭人’。” “我眼睁睁……”古小蕊眼眶泛红,终于没控制住喉中的哽咽,“眼睁睁地看着我爹,我爹全身皮肤一点点脱落,他不断地叫我走,让我离开,他怕我害怕他,于是重新跑到神树下,接受了属于‘守祭人’的‘宿命’。”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呢?”云枕霜的声音低低柔柔,仿佛也染了同样的哀愁。 “因为云溪镇还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古小蕊悲哀道:“我想把事实告诉镇长,告诉其他人,让大家赶在下一轮‘邪祟’入侵前,离开镇子,去其他地方谋生,创立一个新的‘云溪镇’。” “可谁会信呢?谁敢信呢?我们这些人,世世代代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有情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云溪镇地势好,物产丰富,我们依着镇子自给自足得以生存,早就产生了脱离不了的依赖性,我们能去哪找到一个类似的地方,又花费数年建立一个新的‘云溪镇’呢?” “何况经过几百年的信念沉淀,镇民们对神树的信仰早已根深蒂固,大家都将成为‘守祭人’视为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守祭人’的家人可以获得镇上更多的物资,可以得到镇上其他人的尊重,生病了还可以优先治病,何其荣耀。” “我找上镇长,希望他能说服镇民们迁徙,可他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云枕霜的心随着她的话语揪了起来。 “被‘邪祟’纠缠、被诅咒的从来不是这个镇子,而是我们这些人。” 11. 悸动 “无处可逃,避无可避……”云枕霜喃喃道。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可能是共情力太强,亦或是这种无助和记忆中曾经的自己太过相似。 云枕霜望向古小蕊手上那道边缘泛黑的褐色痂口,莫名感到几分无力,“所以你也……” “对,这一次的‘守祭人’里面就有我。也挺罕见的,一家人都做了‘守祭人’。”古小蕊自嘲。 “对不起啊,小公子,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她狼狈地揉了把脸,疲倦道:“我知道圣僧不会插手天道未授意的‘业’。传言都说圣僧渡业目的性极强效率奇高,一来就直切要点,当天办完。我一开始认出圣僧的僧袍时还很激动,以为是天道派您来救我们了,可这一整天下来,你们只是买了些衣物、吃食和小玩意儿,我就猜出圣僧只是意外经过,并不是来渡业的。” “我不知为什么天道看不见我们云溪镇,是我们还不够苦吗,可是三百年间,我们有多少人因这疫病而死,因这莫名其妙的‘邪祟’去死,一代又一代,百年的诅咒,可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啊,几百年来我们待在这小小一隅,安居乐业,几乎与世隔绝,镇上的人都很好相处很友善,没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真的想不通……” “我怕你们不久就要离开,又见圣僧对你这小妖实在特别,不得已出此下策赌了一把,对不起,但这真的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虽然我爹是捉妖师,但我对妖并无恶意,可镇上的人就说不定了。我知圣僧不会滥杀无辜,我已下定决心,如若圣僧不答应救我们,我就把小公子是妖的事广而告之,我白天观察到小公子和镇上的人相处很是融洽,倘若他们以异样的目光看小公子,小公子决计会难过的。” “而圣僧绝对不想让小公子难过。”古小蕊笃定。 这样笃定的话把云枕霜说愣了,他呆呆地转头看向步清磐,像是在问“真的吗”? “你在威胁我。”步清磐只是平静陈述道。 “你知我从不插手,也不能插手天道没有授意给我的‘业’,却明知故犯,故意威胁,又有意也确实害了我的身边人,何来‘无辜’一说?” 这是云枕霜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步清磐冷漠的本质,他似乎一点也没有被古小蕊和云溪镇的悲惨遭遇打动,只是不喜被威胁,强调自己的利益被侵害。 可这时候云枕霜也只是觉得,步清磐是担心自己,气古小蕊伤害自己才这样言辞锋利,他没想过这把言辞锋利的刀,有一天也会刺向自己。 “那圣僧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古小蕊破罐子破摔,没有被吓退,反而步步紧逼。 “你想呢?”步清磐没回答,反而问起了云枕霜。 “我吗?”云枕霜指了指自己,惊讶道。 步清磐点头。 你会怎么做呢? 她为了达到目的,下药伤害你让你难受到昏过去,她欺你骗你道了个歉又以你的痛苦威胁相逼,这样的人,你会救吗? 你认识云溪镇的人不到一天,但介入这类积淀百年的因果的麻烦却可想而知,而古小蕊也说了,这镇子上的其他人对妖类很可能心怀芥蒂,这样,你也想伸出援手吗? 步清磐也摸不清自己的目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他只是莫名想知道,这只业狐,这只恢复了部分记忆,懂得了善恶苦痛、人性险恶的业狐,这只经历过背叛陷害、阴谋诡诈的业狐,那纯白的心性,透明得一眼望得到底的心,究竟是一如无知时的纯真善良,还是也染了些微污渍,学会了拐弯审判呢? 云枕霜其实没有考虑太多,他只是突然想到那个送他糖画的小男孩,他说了下次碰见还要给自己送糖画呢,他那样活泼开朗,没有忧愁,就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如果娘亲没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该去哪里呢,谁又会管他呢?云枕霜知道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不想让其他人也这般苦痛。 因此他很坚定地点头:“我想帮帮他们。” 古小蕊眼眶瞬间湿润,不断弯腰朝云枕霜道谢。 步清磐听不见古小蕊的哽咽道谢,他只能看见那双赤诚悲悯的眼。 他只能听见灵魂最深处,那镇压着他七情六欲万般情绪的百丈梵钟轰然震颤的声音。 那禅砖砌成的骨、梵音灌注的血、任人间千万悲欢叩门也纹丝不动的心房,在这双干净的狐狸眼面前,竟也会溃不成军。 步清磐攥紧佛珠,指骨都用力到泛白,禁锢心神的佛龛在摇晃,他得用尽力气才能让它回归稳定。 他也觉得自己可笑,原来习惯荒芜空寂早就寸草不生的心,竟然脆弱到只须那纯粹得近乎残忍的一眼,就悸动着要长出罪孽来。 他还心生向往吗,他还存有妄念吗? 罪过、罪过。 罪孽、罪孽。 罪过需要补救,罪孽需要根除。 云枕霜读不懂沉默,感受不到挣扎,他像以前一样抓住步清磐的袖袍,晃了晃冲他笑:“可以吗可以吗?圣僧答不答应嘛?” 步清磐不动声色地提起手臂,抽出自己的衣袖,后退两步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敛眸道:“好。” 云枕霜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心,想要再伸手去拽,步清磐却突然转过身,对古小蕊说:“明早我会前往神树那边,烦请你帮我照顾一下他。” “什么?”云枕霜还没从步清磐隔开自己的失落中恢复,乍一听这话,瞬间跑到他面前,做出凶狠的表情:“你不打算带我去?” “你去了能做什么?”步清磐不咸不淡道。 “步清磐!”云枕霜刚因为古小蕊说圣僧对自己很特别以及圣僧那一声纵容的“好”而感到害羞与甜蜜,谁曾想这步清磐没几下又变回了原形,专说些让自己生气的话,还理所当然似的。 站在一边的古小蕊被这声叫喊震惊,居然有人敢这样和圣僧说话吗? 步清磐站在木门前,月光照亮他一半侧脸,从眉骨到下颌,线条冷硬凌厉。云枕霜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语气平直冷淡的一句:“怎么?” 他并没有迟钝到察觉不了步清磐的变化,别人对他这样,云枕霜可能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他并不在意,可他很在意步清磐,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与态度,因此对步清磐的每一个举动都颇为敏感。 之前虽说步清磐对自己说话也是没什么情绪,但总会下意识轻柔地讲,可现在连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也没有了。 云枕霜走进同一片月光下,银白发丝闪动着细碎光泽,像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他强压委屈,告诉自己或许圣僧只是不喜欢自己做的决定,“这是我要答应的,那就是我的事情,我必须参与必须管。” “你和古老板都说了,圣僧没有收到天道的授意,是不该管的,是可以走的,你是因为我才留下帮忙,对不对?这不是你的本意,你为了我罔顾了自己的意愿,我很感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你分担走我揽下的责任。” “你说我可以做什么?我可以做很多,只要你愿意教我。你知道的,我拥有的力量不止于此,我也很有价值。” 云枕霜眼神倔强,语气坚决,这一次做好了违抗圣僧指令的觉悟。 “罢了。”步清磐再次后退两步,又离云枕霜远了,脸也彻底隐藏进阴影里,“一起去就一起去吧。” 这次云枕霜没有被轻易哄好,步清磐退他就进,直到退无可退,他也学着步清磐的沉默,什么也不说,盯着他看好一会儿。 这次步清磐先受不了,“不是答应你了么?” “你是因为我说想帮,所以才答应的对不对?”云枕霜知道答案,但这一次固执地要听步清磐承认。 就像他最后承认自己漂亮一样。 他要像夸自己漂亮一样,把“对,我就是为了云枕霜才这样做”这句话自然地挂在嘴边。 可这次步清磐没有纵着他,嗓音淡淡,却字字清晰:“我答应的原因,不止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被古老板的故事打动呢?”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云枕霜。 哈?有吗,我没感觉出来。古小蕊在心理默默反驳,见气氛不对,又赶忙上前打圆场,“今晚都好好休息,睡个好觉,明天还要去神树那里呢。” 步清磐望向古小蕊,给她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狭长丹凤眼带着沉甸甸的审视。 “怎……怎么了?” 先前因为云枕霜身上起疹而心急,倒是忘了一件事。 “你说你爹是捉妖师,对吧?”步清磐微微眯眼,审问道。 云枕霜被他冰凉的语气惊到,短暂放下自己心头的不满,随着一起看向古小蕊。 “对的。”古小蕊再一次回。 “按理说,捉妖师都非常厌恶妖,你身为捉妖师的孩子,一点都没被影响到吗?” 12. 错误 “一开始确实如此,但后来有一只狐妖救了我娘的命,我爹对妖的看法大改,自那以后基本不干捉妖师的活了。” “不过其实也没多久,我娘死里逃生后没几天就被选为了‘守祭人’,命运多可悲啊。我对妖没什么芥蒂更多是受我娘的观念影响——虽然我爹厌恶妖,但我娘却很喜爱妖,她认为妖和人一样,都是鲜活的生命,况且妖还能变成可爱的小动物,有趣得很。” 古小蕊回忆着。 云枕霜有了疑问,懵懂而不解道:“你爹娘观念差距这么大,也能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能呢?”古小蕊很相信爱情,“不仅是对妖的看法上,我爹娘的家世、饮食习性、喜爱的东西都千差万别,可他们相爱,且这份爱不会因为那些差别而削弱半分,这就够了。” “爱是不讲道理的,你爱上一个人时不会去衡量太多,会不顾一切外在因素外生阻力地去爱他。” 见云枕霜还是一知半解,古小蕊笑道:“等你真正爱上时就懂了。” 接着又向步清磐再三保证:“我绝无其他恶意,既然圣僧和小公子已经答应了帮我,那我绝对会守口如瓶,如若食言,圣僧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步清磐没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这一茬算是揭过了。 古小蕊了却一桩心事,又重新恢复热情:“夜色已深,二位直接在我这歇息吧,天亮之后我领你们去。” …… 天蒙蒙亮,三人立于神树之下,宛若几粒可轻易碾灭的微尘。 攀天枝叶层层叠叠,将晨阳细细密密隔绝在外,只泄漏下丁点死灰般的碎阳,落得地面不是全然的暗,也无清晰的亮,明明暗暗,阴阴阳阳。 神树并不是如云枕霜想象那般散发着光辉的神性,相反,它既老又压抑,带着积淀百年的戾气。 沟壑纵横的树皮宛如千年古尸的纹理,扭曲纠缠处仿若嵌着无数哀怨与冤绪。结着枯死花苞尸身的枝桠宛如从墓地里伸出的枯骨利爪,等待着将周围所有活物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吞光、纳阴、蓄煞,阴森又死寂。 浓浓的不祥之兆。 步清磐上前几步,挂着佛珠的手五指张开,轻轻贴于粗糙树干上,闭上眼睛,薄唇幅度极小却也极其迅速地翕张,念念有词。 古小蕊站在树荫之外,不敢靠得太近,云枕霜好奇地上前,望望肃穆诡谲的神树,又望望默声念咒的步清磐,颇觉有趣。 他知道步清磐在做要紧事,便乖乖地没多打扰,看他一会儿便退至一边,仔细观察着庞然苍莽的树干。 琥珀眸子忽地一闪,云枕霜蹲下身,从树根盘结处某个十分难发现的角落揪出一缕银白细丝。 不知为何,他把这缕细丝攥在掌心时胸腔倏地奋力振动,浑身的血液烧得灼热,呼吸都被带动得急促起来。 他展开掌心,盯着细丝看了半天,想到什么,抓起自己的头发匆忙比对,竟然发现无甚区别。 云枕霜极力回想着,大脑却始终一片空白,不对,不对。 如果自己曾经来过这里,怎么说也应该能够触景生忆想起些什么,但他只觉得陌生。如果不是自己…… 没等云枕霜想出个所以然,那边的步清磐已经放下手,睁眼唤他们过去。 “三百年前,上任圣僧给了镇长一粒种子,他将种子埋于此处,当作是镇邪驱祟的良方。”步清磐慢声叙述着,平稳薄凉,“事实上,这粒种子并不是驱邪的,而是一个‘引子’。” “引子?”古小蕊脸色很差。 “引什么呢?引去哪里呢?”云枕霜问。 “引填补‘残缺’所需要的生命力。”步清磐再次伸手触摸死气沉沉的树皮,眼中的神情照旧是一潭死水古井,但半点波澜不露的表面之下,隐秘藏着寒凉的厌弃,“这树只是一个‘容器’,将地底埋藏的那个‘东西’引出包裹,但想要彻底解决‘它’,需要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于是它巧妙地设计,结出花苞给你们虚假的希望,让你们虔诚地信奉它,又适时制造恐慌,让你们始终存活在害怕悲剧重演的阴影之下,进而倾尽所有地依附于它,为它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云枕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方,原地蹦哒两下,用力踩了踩,小声嘀咕道:“地底埋藏的‘东西’?” 步清磐因着云枕霜的动作唇角不受控地牵起微末弧度,浅淡得不仔细端详根本半点捕捉不住。不过瞬息,他又猛然惊醒,垂眸捻动佛珠,将起伏心绪尽数掩埋。 云枕霜望向他时,步清磐又是冷冷淡淡的端正面,没等他张嘴询问,率先解释道:“这里埋着天道的残痕。” “什么意思?” “百年前天道算错了因果,引发小范围的因果线紊乱,为了不蔓延到更多的地方,它派遣当时的圣僧立即前往渡业,可那圣僧刚上任不久,法力不够,承纳不了这一片区域的因果,最终业力散尽爆体而亡。他死后这块区域的因果线更加混乱,新的圣僧还没有诞生,天道无奈只能自行降下天条,封印住这道‘残痕’。” “可那些混沌扭结的因果线始终没有被消解,因此这块区域邪祟频发,污染了周围人类的血脉,导致代代被诅咒般的灾疫纠缠,世世不得解脱。” “你们镇长说的并无错误,一开始确实是环境带来的灾疫,可经过了百年的积淀,这些溢出的污浊因果,早已化为诅咒融进你们的血脉当中,因果线不消,诅咒不除。” “那位赠予你们种子的圣僧,本是有力承担这些因果的,只是上一个圣僧的死打乱了天道的节奏,临时培养新一任圣僧亏空了太多,加上这道‘残痕’是一个‘错误’,它怕动摇之后圣僧的‘信念’,一直没有将其纳入到圣僧的‘渡业任务’中。” “最重要的是,它找到了更好的解决方式。”说到这里,步清磐顿了顿,转瞬即逝的讥讽从眼底划过,但语气并无半分怨怼讥诮,字字平稳守礼,“你们这些被混乱因果污染的‘人’的生命,就是消解它们的良药。”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用你们这些‘已经坏了的东西’处理污染源本身,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云枕霜愣愣地听着,有许多东西想问,比如天道也会算错吗,它不是最公正的标尺,最正确的存在吗?比如圣僧也会这样轻易地死掉吗,仅仅是承担了这片区域的“业”,就会爆体而亡吗?再比如天道居然也会评估生命的价值,认为被污染了的生命就失去了活着的理由吗? 但他最终只问:“你也会死掉吗?消解这些因果线会让 你受伤吗?我记得你说过我的尾巴……” 步清磐告诉过他,业狐的尾巴可以直接斩断因果线,断一次业不过只需要用掉他一条尾巴,他还有八条呢,一点也不影响美观。 云枕霜既然答应了要帮助云溪镇的人,而且这棵神树还藏着和自己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必不可能因为这是“天道的残痕”而知难而退、坐视不管,可他更不想步清磐因此受伤,耗尽法力,所以提出了断尾的办法。 哪知话还没完整说完,步清磐就皱眉厉声呵斥打断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向来毫无波澜的眼此刻沉得发黑,唇线绷直,无声威压弥漫开来,宣告着圣僧压抑不住的愠怒,“这种话万万不得再说,我希望是最后一次听到。” 云枕霜从未见过步清磐发这么大的火,连带着之前步清磐对自己的冷漠,化作一滩委屈的酸水,漫上眼角鼻腔。 他学会了控制流泪,却阻止不了泛红的眼尾。 见状,步清磐僵硬地缓和了语气,“我不是说了?那个圣僧会爆体而亡是因为他刚被培育起来不久,法力不够,我不一样。” “你哪里不一样!”云枕霜也学着他大声吼。 “他是千年来修为最高的圣僧。”从听完步清磐对神树的解释后攥紧拳头咬紧牙关沉默到现在的古小蕊,终于嘶哑着声音替步清磐回答道,“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任的圣僧法力无边,修为至高。” “即使如此,我也没资格要求你们为了我们这一群毫不相干的、被天道抛弃的人以身犯险,与天道的意愿作对。尤其圣僧,你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和天道对着干总是没好处的。” “我原以为只是单纯的邪祟入侵,没料到是天道‘赐’给我们的‘命运’。”古小蕊轻嘲一笑,“既然是天道的旨意,我无意再挣扎着改变什么了,或许我们就是为消解这些废弃因果而生呢,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也算是一件无比光荣的事了。” “活一辈子还能为人间做这么一个大好事,也不枉走一遭了。” “为什么?”云枕霜简直不懂了,圆睁双眼,看看步清磐又看看古小蕊,发现自己谁也理解不了,“虽然‘天道也会错’这件事同样冲击了根植在我脑海里的观念,但我也同样清晰地知道,没人生来就该死,没人是为了‘牺牲’而活着。” “既然以前天道就错过一次,那么它因为这个错误而采取的种种补救手段,不就是缝补错误的另一种错误吗?你们为什么要为了‘错误’去死呢?” “为‘正确’而死,为自己心中的道义、价值、信念去死,才算心甘情愿,才算得上是光荣。” “还有你,步清磐。”云枕霜已经把“可能因为不乖而被步清磐丢弃”这件事抛于脑后,此刻他热血上涌,只想让他们全都清醒一点,顾不得礼貌尊重,“我知你修为极高、法力无边,可这不代表你就不会受伤,古老板只回答了你修为最高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可没回答你会不会痛,会不会伤。” “这是我应下的事,我担下的责,就算你不让我用那种极端的办法,我也得参与进来,献出我的力量。” 云枕霜再次看向手里的银白细丝,思考片刻,喃喃自语:“或许我并不是除了尾巴就毫无用处呢?” 13. 争吵 这么多年来,世人的陈词滥调,天道的冠冕说辞,总是围绕着相同的一物,固执着化作牢笼,围困他禁锢他,再难旁逸斜出其他想法。 他麻木地遵从,疏离地看待,守着一滩死水竟也过了这么多年。 云枕霜和他截然不同,他在天道掣肘的中心,是不该存在的存在,却又不在这固执的框架之中,不在这世道的牢笼里,他三言两语戳破自己多年来压抑着不敢宣之于口的虚妄,那样轻易,那样理所应当。 步清磐神情浮现一丝真切的怔忡,看了云枕霜一眼,随后平声对古小蕊道:“你既说了,圣僧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那天道从前留下的根久未除的‘残痕’也理应由我来解决才是。” “这次是我想。” 他淡淡抛下一句,转而看向云枕霜攥着银白细丝的手,确认道:“你定是发现了什么。” 云枕霜将那根细丝竖在步清磐眼前,晃了晃,脑袋从一侧歪过来,没让细丝遮挡住步清磐望向自己全脸的视线,另一只手揪住自己的发尾,作势要往步清磐脸上挠去。 步清磐快速后退,蹙眉盯着他的指尖。 云枕霜冲他吐了吐舌,扮了个鬼脸,得意地说:“步清磐,你真是个胆小鬼。” “喏。”他一手拿着细丝,一手举着自己的头发,两手凑近,“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我的头发,我以前留下的,可后来想想不对。” “如若是我的,我不该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但那浓烈的血脉引力又如此清晰,要么是我,要么是和我同一血脉的妖在此处流过血,或者说,故意放过血。” 他端着两边头发,眨眨眼转身向古小蕊,也冲她晃了晃,“古老板,你说救了你娘的是一只狐妖,她长什么样呢?” “具体长什么样我娘倒是没讲过,只说那妖是个女子,长得极美,有一头银白长发……”古小蕊瞪大眼睛指着云枕霜手中的头发,“不会吧!” “是你?不对不对,你虽极美,却是男子,那就是……” “是我阿娘。”云枕霜笃定道。 接着放下头发,叉腰质问步清磐:“我阿娘肯定做了什么,对不对?她是个善良的妖,绝对察觉到了云溪镇的不对劲,想过法子帮忙。你刚刚探查的时候,也必定发现了我娘留下的东西,只是你故意不告诉我。” “步清磐,我不是笨蛋。” “你实话实说,不然我就采取那个你不允许的极端法子了,反正我要自残你也拦不住我。”云枕霜凶狠威胁。 步清磐松开捏紧佛珠的手,微不可查地叹口气,败给了云枕霜:“我确实发现了你阿娘留下的标记。” 云枕霜闻言一喜,“什么标记?” 步清磐深深地凝视着他,沉声道:“她放出自己的血,短暂镇压住过‘残痕’。” “镇压这些因果线,不一定必须是被污染之人的生命力,修为高深的妖的血液也有一定功效。” “可你娘即使修为很高,也只是一只普通的妖,她的血到底没有‘消化’的作用,只能镇压一段时间,等到她肉身消散、神魂俱灭时,镇压的功效也就散去了。” 云枕霜听到“肉身消散、神魂俱灭”时,长睫不住地颤了颤,但没过一会儿又调理好自己,扬起一个笑脸,“我不一样,对不对?” 他是业狐,他的血液虽然不能等同于断尾彻底斩断因果线的功效,但听步清磐话外的意思,也无疑不止于镇压。 必然是能帮到很大忙的,说不定能消解一部分因果线,总之决计可以为步清磐分担渡业的压力。 “你不一样,因为你不需要。”步清磐看他一眼,淡声道:“你问我会不会痛,会不会伤。那我告诉你,我不会痛也不会伤。” “这是我所修炼的东西。”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现在这样做,而是以后遇到危险我不在你身边时可以用这种方式保命。”步清磐边说边盘腿端坐,施法建起屏障做起渡业前的准备。 业狐和圣僧一不小心可能会被紊乱的因果线所中伤。 “我还没死,不需要你愚昧的自我牺牲精神。” 云枕霜被步清磐的固执气得想把尾巴放出来抽他两下,他就这样不稀罕自己的帮忙,不会痛不会伤都说出来了,他步清磐是已经成佛成仙了还是怎样,修为再强大法力再高深也不过一条命,又不是铜墙铁壁,既然有圣僧在渡业过程中暴毙而亡,就说明这件事是危险的。 还有,什么叫他还没死,什么叫“愚昧的自我牺牲精神”?他不会好好说话吗?以前云枕霜气步清磐木头似的不说话,现在步清磐又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口舌肆毒,刻薄难听的话不费银两般随口而出。 他如果说是因为担心自己,心疼自己流血,云枕霜说不定还会乖乖听话,大不了在一旁时刻关注步清磐的状态,等到他不舒服时自己再放血帮忙,但他将话说成这样,彻底激起了云枕霜的逆反心理。 好你个步清磐,好你个圣僧,我关心你心疼你想替你分担,你就把这个称作“愚昧的自我牺牲精神”是吗? “好。” 步清磐背对着云枕霜已经开始运转渡业的术法,听到这声“好”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血肉划破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转头,就见云枕霜一手拿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液,一点一点滴落进树根处的泥土里,另一只手翻转抬高,桃红衣袖堆叠在肘间,如瓷白皙透亮的小臂豁开一道很深很长的口子。 他震惊地看向那双执拗倨傲的琥珀色狐狸眸,心脏倏地疯狂鼓动,端正僧袍下胸口处骤然出现几道红色的浅淡线条,隐隐约约,在妄图往上延伸时被强大法力压制,步清磐深吸几口气,轻声念咒,打算先把云枕霜的伤口修复好。 云枕霜看出步清磐的意图,把受伤的手藏在身后,蛮不讲理道:“你治好了我还能再划,我的身体我想如何便如何,我倒要看看是你治疗得快还是我划伤得快。” “你要将我气死才好。” “错了,我现在更想咬死你。”云枕霜倾身恶狠狠朝他磨了磨牙,又想证明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张开嘴巴展示实力。 他本意是要让步清磐看清他的尖牙,步清磐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柔嫩软红上,它并未放/荡吐露,反而收得内敛,只是尖端微微翘起,随着嘴唇大力张开而妖娆摆动。 和它主人一样,轻佻放浪、淫姿艳态。 步清磐又想到自己给云枕霜买的藕粉桂花糖糕。 胸口处的红线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及时制止住纷乱的思绪,闭上眼,直接施法将云枕霜捆了起来,手绑得尤其紧,让他再也无法做出“自残”的举动。 “步清磐!”云枕霜错愕道:“你好生独断霸道!” 步清磐假装听不见,重新运转法术,继续渡业。 “你哪染来的唯我独尊蛮横专制的做派?我不是什么死物,随你玩弄管束,你还要剥夺我对身体的控制不成!” 云枕霜气得狠了,从未这般伶牙俐齿过,仿佛不是刚化形不久的狐狸,而是成婚十载与独擅夫纲的相公常年口角争辩出经验的“闺中怨妇”。 “好啊好啊,你事事都有理,遇到回答不了的就沉默不语,衬得我像无赖泼皮。凡事都由你说了算,半点不顾旁人意愿,你这圣僧哪有半分佛门的宽和?” “你快把我……” 步清磐忽然皱起眉头。 因果线是全都引到自己身上了没错,这地下的“天道残痕”已确保引渡干净了,为尽早结束去看住云枕霜,他特意加快了速度,按理该到“感知阶段”了。 他并非完全欺骗了云枕霜,圣僧渡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为引业入体,将他人因果引渡到自己体内;第二为感知阶段,这是最为痛苦的一个阶段,在这个过程中,圣僧要将“业主”的各种情绪全部感知一遍,也正是因此,所有圣僧都必须严格断七情斩六欲,否则无法承受这么多的情感冲击;最后便是消业,消化掉所有因果线。 修为越高、法力越深、七情六欲断得越干净,痛苦感便越轻。 以往他只会在感知阶段感到些微的难受,但很快便能消解掉,这次他存了考验自己的心思,却迟迟没等到感知阶段的到来。 那边云枕霜的声音也同时消失了。 难道…… 步清磐侧头死死盯着树根处云枕霜滴落的几滴血液,匆忙起身施法解开捆索。 古小蕊被吓得不行,这两人先是大吵一架她话都插不上,调解都不知道从边开始调,结果吵着吵着其中一个还突然晕过去了,她赶忙去扶,还没等她把人摇醒呢,另一头的圣僧大人就阴沉张脸过来了,表情像是要吃人。 她再次怀疑,这真的是圣僧而不是别的什么妖魔吗? 步清磐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业狐血的威力这么大,几滴就能把圣僧的感知阶段引到自己身上,他还不知晓如何阻止。 云枕霜的大脑很乱,眼前光影层叠晃荡,万物失了清晰轮廓,各种情绪情感化作密密麻麻的蛛丝,在他脑海里绞揉。来自旁人的悲、欢、爱、恨、嗔、痴、妒缠成一团团浊浪,到处冲撞翻涌。 他看见一群人跪在神树底下,磕头拜诵,神情是中魔般的虔诚;他看见一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哭叫着想把自己阿娘拉回来,他阿娘转头微笑道:“别怕,娘是去祈福的,娘的病马上就要好了,你马上有好日子过了。”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云溪镇镇口,坚定对前来劝说她的人说想试试,万一离开就是解药呢;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遥遥向镇北望,从日出看到日落,念叨着孩子走时还穿着几年前的旧鞋,该换新了。 他看见一头和自己如出一辙银白发丝的美丽女人在神树前站了很久,轻叹一声,表情悲伤,随后坚毅地划开自己的血肉,浇灌盘结的树根。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汗流泪,虚实交错的幻影让他辨不清这一缕缕心绪是来自他的还是旁人的,一会儿恨极一会儿怨极,一会儿痛极一会儿乐极,到最后连自己究竟是谁也模糊了。 正在一片混沌之时,口中蓦地闯入一丝陌生的鲜血。 14. 喜欢 云枕霜现在的样子很可怜。 冷白剔透的肌肤沁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濡湿了鬓边的碎发和桃红的新衣,万千心绪混乱冲撞引出燥郁热气,烘得雪肤起了嫣红,可那时刻殷红的唇却又失了血色,显得整只妖凄迷又单薄,迷乱又倦态。 雪白狐耳失去控制软软弹开,向后塌垂颤抖着。九条狐尾尽数炸开,蓬成一团松散的云,慌乱地簌簌摇摆。 步清磐隔着衣袖将他捞起,低敛眉目,下颌微微绷紧。 圣僧、业狐。 既然业狐的血能引渡圣僧的“感知阶段”,那圣僧的血是否能引回来呢? 他没有丝毫犹豫,拇指轻擦食指,食指指尖立马泄出猩红血液。步清磐盯着云枕霜苍白柔软的唇,流血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那片软肉,然后钻进缝隙顶开贝/齿,温热融进温热里。 云枕霜被外来的血液刺激,细眉蹙起,下意识用牙齿用力咬步清磐的指关节,可那手指感受不到痛似的,一动不动。于是他被迫适应了这种异物感,开始自发地吮吸步清磐的血液。 他再怎么用力啃噬吮吸于步清磐来讲也不过是被温顺的狐狸软舌舔了一口,没有痛意只有麻痒。感知阶段确实如他预料被引渡了回来,只是不知是否是云枕霜已经替他消化了大半情绪,这一次他只经历了他人的故事,没有承受他们的感情。 指尖传来的麻痒占领了颅内制高点,他除了云枕霜的唇舌贝/齿再也感知不到其他。 步清磐喉间极其细微地吞咽了一下,侧头淡声对古小蕊道:“渡业已完成,‘天道残痕’我已经全数吸纳,过不了几天神树就会死亡,镇上的疫病自消。” “谢谢圣僧,谢谢圣僧!”古小蕊闻言双膝跪地,流着眼泪不断朝他磕头,“也谢谢小公子,他娘亲救过我们一家,现在他又救了全镇的人,这等大恩我实在无以为报……” “他并不求回报。”步清磐收回手,示意古小蕊扶一下正在慢慢苏醒的云枕霜,站起身,眼帘半掩,食指的细微伤口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你买份糕点给他,他就认为是很好的谢礼了。” …… 渡业之后,云枕霜和步清磐在云溪镇多待了几天,确保神树已死,疫病已除。 神树一开始枯败衰老时,还引发了不小的恐慌,还是古小蕊搬出镇长又搬出圣僧,才让大家逐步接受了真相。 这天是他们停留在云溪镇的最后一天,云枕霜正坐在古小蕊的铺子口,吃着她给自己买来的糖糕,看着不远处被镇民们围堵起来送礼感谢的步清磐,双腿一晃一晃前后摆动,满足地眯起眼。 金辉铺洒在步清磐脸上,将面部轮廓劈落得凛冽分明,眉骨冷峭深邃,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云枕霜可以清晰地猜出是怎样的孤绝淡漠,毫无涟漪。脸部线条冷硬到半点圆润弧度也无,再耀眼温暖的日光也渗不进那张脸里,永远被寒冷疏离隔挡在外。 云枕霜看着看着就又来了气,真是一副寡情相,怪不得对谁都这么冷淡无情。他学步清磐的样子,朝向木板面无表情道: “嗯。” “分内之事。” “不必。” “不用。” “不留。” “今天走。” 古小蕊到达时,就看见一头银发的娇媚美人对着木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五指并拢立于胸前,另一只拿着糖糕的手不断揉搓着包装纸,像是在模仿盘珠子的动作。 “霜儿?”她试探着喊了一句,这是被圣僧鬼上身了? “云圣僧”受到惊吓,差点没控制住尾巴,转回身双手撑在背后,佯装若无其事道:“小蕊姐姐,是你呀。” “做什么呢?”古小蕊哭笑不得,递给他一袋奶油卷酥,“呐,这是我家小情郎做的卷酥,你拿去路上吃。” “我在学圣僧呢,以后也要变成他那样心冷如冰、无情无绪的人,好不再让自己难过,而是逼疯别人。”云枕霜扬着调子大声道,生怕那头的步清磐听不到,他接过奶油卷酥,眼睛一亮,“还是你待我好,谢谢你,小蕊姐姐!” “还在和圣僧置气呐?”古小蕊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我可没有圣僧待你好。” “我当然晓得圣僧对我好。”云枕霜小声嘀咕,“可那步清磐不知是干嘛,这几天一句话都不同我讲。我跟他道了歉呢,他还是不理我,我也不要理他了。” “不理他还留一块糖糕给他?”古小蕊指了指云枕霜手上一直没吃掉的那块糖糕。 云枕霜脸一红,撇过脸,“他才不吃这个呢,我是留给自己路上吃的。” 又忙转开话头,“对了,小蕊姐姐,你说的‘小情郎’是什么呀?” “小情郎就是我的心上人啊,我喜欢的人。”古小蕊没忍住捏了捏云枕霜的脸,软得跟刚蒸熟的糕点一样,薄嫩细滑。也是稀奇,一张脸是勾魂蚀骨的妖相,狐狸眼却意外的懵懂干净,脸颊肉也意外的软弹。 “我今儿来晚了就是跟他睡觉睡忘了时间。”古小蕊在他身侧坐下,大大方方道。 “你们人类都是要和喜欢的人睡觉的吗?” “当然,你们妖难道不是吗?” 云枕霜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起的记忆只告诉他什么是怨、什么是恨、什么是背叛,没告诉他何谓倾心,何谓爱慕。 “那如果不想和他睡觉,是不是就是不喜欢他呢?” 古小蕊一愣,哈哈大笑:“这可不一定,也有人不喜欢睡觉。不过大多人都希望和自己的心上人睡觉呢。” “我想和步清磐睡觉,可步清磐不想和我睡觉。”云枕霜垂下 脑袋,“我就知道,步清磐不喜欢我。” 这话可把古小蕊吓了一跳,她目瞪口呆,反应了好半天才匆忙遮上他的嘴巴,疯狂摇头道:“我的好霜儿,这话可不能乱说。” 云枕霜眨眨眼,声音闷在手心里:“唔……为什么。” “圣僧是断七情绝六欲的,要斩却红尘,你可以依赖他崇拜他,但绝不能将情意系于他的身上。” 古小蕊随后放下手叹口气,“不过应该是我没跟你讲清楚,你刚化形,对‘情’之一字懵懵懂懂,许是会错了我的意。” “怎么呢?”云枕霜将手中食物放置一边,抱住双腿,下巴搭在膝盖上,认真听古小蕊讲。 “和情郎之间喜欢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喜欢。” “那是什么呢?” “是眷恋、倾慕、贪念、痴念。是心之所向、目之所系,是见之则喜,离之则悲。你会渴望靠近,渴望碰触,渴望亲密,你会因他生出情/欲,但又不只是情/欲。你会喜其所喜,悲其所悲,痛其所痛。” “喜欢至极时,你甚至愿意为他牺牲自己。” “总之,贪图一时温暖,一时欢愉,或是皮囊色相,或是羽翼护佑,都不算真切的喜欢。” “你可能只是将圣僧当作了陪伴者、保护者,或是教导自己的师傅。” 云枕霜细细听着,眼神不知不觉又落在了步清磐身上,他按照古小蕊的每句话一一对应,思考了许久,细长眉头紧蹙,还是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 就是不对。 依古小蕊所言,他对步清磐是有点喜欢的。 而且就是她口中的,对情郎的喜欢。 可这一次他没有直白大胆地反驳古小蕊,而是罕见地小心谨慎了起来。 喜欢上圣僧……好像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是过错吗?是大谬吗? 如果步清磐能听见他的心声,会冷漠而决绝地告诉他,不是过错,不是大谬,是罪愆。 云枕霜晃晃脑袋,安慰自己,还没有完全对上呢,至少还没生出情/欲。 至于灵泉那次……那是步清磐单方面欺负自己! 况且,他才不要喜欢一个不喜欢他的人。 步清磐直至现在都没跟自己主动说话呢。 “你说的对,小蕊姐姐。”云枕霜转回脑袋,冲古小蕊露出一个幅度轻微的笑,“我许是弄错了,搞混了。” 古小蕊大大松了口气,双手按住他的肩,笑着道:“来人间走一遭,该体验的还是要体验,爱恨嗔痴都经历一遍也算圆满,遇到了真正倾心的良人,也无须顾忌太多,勇敢追寻便是。”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想到云枕霜真的听进去了,且最后兜兜转转,无所顾忌、勇敢追寻的对象,还是那身披袈裟、断绝红尘的圣僧。 15.妖痣 “谢谢你,小蕊姐姐。”云枕霜张开双手,给了古小蕊一个拥抱。 古小蕊拍拍他的背,“我谢谢你才是。以后再路过,或是没什么地方好玩的时候,都要进来云溪镇找我呀,我给你买糖糕吃。” “之前那个孩子给你的。”规整有度,听不出喜怒起伏的嗓音在他们头顶响起,云枕霜松开手,先是看到绷出淡青凸/起的清峭手骨,然后是其中捏着的糖画,最后才抬头看向步清磐。 可他一抬头,这人就避开眼。 那么多谢礼都不接,小孩的糖画倒是替自己接了。 接了就接了,这既要给又要避的姿态是干嘛? 拿腔作势。 云枕霜抿抿唇,没理会步清磐这么多天来主动说的第一句话,站起身一把拿过糖画塞进嘴里,对古小蕊含糊道:“小蕊姐姐我们走了,有缘再见。” 然后背过身先行大步走出一段距离,走着走着又跺脚停下,快速跑到落在后面的步清磐面前,趁其不备将那块剩下的糖糕戳进冷硬绷直的唇线里,闷声飞速说:“你把这块糖糕吃完我就大发慈悲既往不咎地原谅你。” 没等步清磐做出反应,那桃红色的身影又飞快掠走。 …… 步清磐到底还是把那块糖糕吃完了。 一路上很安静。先前是步清磐在前面走,云枕霜在后头跟,现在变成了云枕霜在前,步清磐在后。 不同有二:一是步清磐不会像云枕霜一样,蹦蹦跳跳地赶上前面人的步伐,与他肩并肩一起走,只会沉默地保持固定的速度,注视着身前人的背影;二是云枕霜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走。 他憋着不回头看步清磐,也不问,自顾自闷头向前乱走。他不问,步清磐也不说,跟着他乱走。 步清磐走路轻,基本没什么动静,好几次云枕霜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抛下自己离开了,想回头确认,可又在反复心里劝说自己:你这笨狐狸不准再低头了,将最后一块糖糕留给他吃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不能又做先开口的狐! 不安感愈发浓烈的时候,他只能愤愤放出狐狸耳朵,用力挺立起来,抖两下,细细听身后的动静。 确认步清磐还在,他才敢继续大步无方向地瞎走。 不过到底要走哪里去啊! 云枕霜气鼓鼓地把尾巴也放出来,大力摇摆着。无从分辨是否是因为九条雪白狐尾帮助脱缚了狐妖的天性,总之尾巴晃着晃着,云枕霜的狐狸眼忽地一转,想到个主意。 他刻意往路不平的地方走,在石子杂枝最多处表演了个流畅自然的左脚绊右脚,身子向前倾斜,眼看就要摔倒—— 冰凉有力的五指扣住他温热的小臂,皮肉相贴,温度传递,垂下的狐狸眼得意眯起,云枕霜正要顺理成章先开口,步清磐却像被他的温度烫到,扶稳后又快速将手收了回去。 云枕霜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尾巴甩上步清磐的脸颊胸膛,连挥几下,本打算溜走骂都懒得骂他,怎料尾巴尖陡然被人抓住,酥麻感一路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水润狐狸眸猛地震颤起来,粉嫩红唇微张,腰一软向后倒去。 又来! 谁允许步清磐乱摸狐狸尾巴的! 他闭上眼,心想摔下去吧,摔晕过去就好了,摔晕过去就不用看见步清磐了,不用生他的气,也不用受他的气! 但他却倒进了充满檀香的怀抱里,云枕霜愣了愣,然后抬眼愤懑地盯他。 步清磐垂下眼帘,与狐狸水波莹莹的视线相接。他们靠得太近,这个角度让步清磐第一次看清云枕霜脸上藏于眼梢外侧下的两点小痣,那痣离下眼睑有一段距离,生得又极淡,平日里平视时常被狐狸眼眼梢的弧度遮掩住,朦胧难辨,只有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暧昧的角度,才能将它们看真切。 这痣仿佛久久蛰伏的妖蛊,以靡艳风情作为蛊毒,让人迷了心智,生了幻觉,还堂而皇之地勾起人的邪性与淫/欲。 连意志坚定的圣僧,都无法克制地想,云枕霜化形至今,只与自己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有自己知道这两颗痣的存在——甚至可能连云枕霜自己都不知道。 想到这点后,那原本在他看来妖媚近幽诡的小痣,忽地变得温顺可人起来。 紧接着,他居然生出了这两颗痣不能再被任何其他人知道的想法。 他不着痕迹地偏离视线。 “不是说吃完糖糕就会原谅我吗?” 独属于步清磐的冷淡嗓音,说出了让步的话语。 “我吃完了。” 云枕霜脸刷的红了,急急忙忙地从步清磐怀里逃出来,背对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哦,吃完了就吃完了呗……” “那你大发慈悲既往不咎地原谅我了吗?” 步清磐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 云枕霜抓起步清磐刚刚揉过的那条尾巴,扭扭捏捏揪上面的毛,脸上红意未褪,下意识应答道:“嗯……” “不对!”他摇了摇头,回身叉腰冲步清磐道:“一码归一码,你不许再乱摸我的尾巴了!” “为何?” “你……你明知故问!” “我确实不知,你提点一二?” 步清磐面无表情,语气也毫无起伏,让云枕霜差点以为他真的忘了在灵泉的事。 “哈,你故意的,步清磐,你就是——” “说起来,你是否知晓你的袖口一直在发光?”步清磐从容扯开话头。 “什么?”云枕霜抬起手臂,朝宽大袖口里看,抽出里面的细丝,疑惑道:“是阿娘的那根头发,我一直存着。” “它为什么会发光?” “松手试试。”步清磐忽然说。 云枕霜依言照做,摊开手心,只见那银白发丝抖动两下,竟然飘浮了起来! 它在云枕霜头顶停留两息,接着转了个朝向,往前飘了点,这就像是在—— 指引方向。 “跟上它。”步清磐轻声说。 俩人跟着银丝从旭日临空走到残阳垂落。 银丝最终在一座巨石前面停下,坠落,迤迤沉降至云枕霜的掌心。 这片土地与他们背后茂密的树林像是被无形之刃生生劈开成两个世界,野草死成一缕一缕焦黄干瘪的绒絮,从远处赶来的风不能为这块地方带来半点生气,鸟兽也避之不及,天地间只剩褪去所有色彩的空茫,一片死寂。 这块庞然巨石就是在这样死气沉沉的荒芜之中凭空矗立着,像干涸皮肉上骤然长出的痈疽,为寡淡的天光地色更添一抹阴沉,好似有可怖鬼魂蛰伏在其中。 “这里是……”云枕霜惊讶地望着这片荒墟,某种藏于骨血深处安静蛰伏的东西倏然醒了过来,像是受到什么召唤将要脱离他的身体喷涌而出;体内自那场围猎之后沉寂了许久的磅礴力量翻搅叫嚣着要挣脱束缚,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去处。 他心底无端浮起一丝预感,自己与这里有缠在一起密不可分的血脉因果。 “业狐之墟。” “天道是这么叫 它。”步清磐徐徐解释,同时敏锐察觉到云枕霜异样的状态,指尖轻捻,自腕间卸下一块佛珠递给他。 佛珠是天道铸养圣僧时一并授予的物件,既不可轻易送人,更不能使其碎裂。每一颗佛珠都封藏着圣僧的业力,而佛珠的串线又束住澎湃四散的业力,这些都是天道定下的规则,因此任何一颗佛珠的缺失都有可能导致圣僧业力的流失或紊乱。 尤其是粉碎,圣僧极易遭到反噬。先前在云溪镇步清磐未能辨别出艾草的味道,便是佛珠碎裂带来的反噬,一身淬炼多年的圣僧灵觉罕见失灵,敏锐感知被蒙蔽,甚至予了古小蕊可乘之机,让她得以成功给云枕霜下药。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上次为了救云枕霜粉碎佛珠,这次只因不忍见云枕霜受业力紊乱之苦又毫无分量似的轻飘飘送出。 云枕霜全然不知这粒佛珠藏着何等的力量、代表着什么,只是步清磐递来他就不假思索地抬手接了,收下后便觉身体奇迹般松快了不少。 “圣僧将这个送我了吗?”云枕霜捧着佛珠,眉眼弯成两枚俏皮的月牙,唇角漾开盈盈笑意。 “嗯,你拿着。”步清磐点头。 “我会好好珍藏的哦。”云枕霜将这颗佛珠与那根银丝放在了一起,轻轻拍了拍。 “业狐之墟,这个地方和我有关吗?”身体舒服了,云枕霜又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大石头上,伸手去触摸冰凉的石块,感受了一会儿,福至心灵般将食指递给步清磐,道:“既然我让自己流血你就会把我锁起来,那你来?” 步清磐懂得了他的意思,这次没有多说什么,上前一步拇指指甲在他食指肉上轻擦而过,并无半分刺痛,只有细碎的痒,引得云枕霜耳朵一颤。 他偏头抓了抓自己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接着将流血的食指往石块上一擦。 短短数息,地面忽地轰然作响,沉重巨石硬生生从中间豁开一道阔大裂口,好似尘封多年的石门悠悠敞开,露出底下幽深黑暗的长道。 云枕霜惊讶地端详石门两边,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凑近了瞧,还能看见其上保留至今的血迹。 云枕霜能感觉到,这就是业狐的血。 “业狐之墟,是第一只业狐的葬身之地。”步清磐适时开口,走至云枕霜身旁,凝神细辨上面的符文,眸光顿了顿,随即抬脚率先走进石门内部。 云枕霜连忙跟上,絮絮发问:“第一只业狐怎么死的呀,死在了石门里面吗,那里面岂不是很危险,我们俩进去会不会受伤呀?” “还有,那石门上的符文到底写了什么啊?” 巨石下面的通道阴冷潮湿,空气里似乎还带有千年未散尽的血腥气。 步清磐转身在黑暗中谛视云枕霜的脸,似乎在纠结到底是否要告诉他。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步清磐想起云枕霜对自己多次的控诉,到底还是开口转述道:“我的诞生,是天道的错误,天罚随之降临。” “天罚杀我不死,天罚杀我不死!” “人、妖、魔犯错,都有机会弥补,唯他天道不可,唯他天道不行!” “错误既犯,永世不灭。” “业狐一脉,必然绵延万古,世代不绝,生生不息。” 步清磐嗓音不急不缓,平直没有感情的陈述语调,没有念出书写者的语调铿锵,字字泣血,但云枕霜仍然被一股热流冲击得心神激荡,雪白肌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呢?” “没有了。” 云枕霜直觉哪里不对。 16.替渡 “既然他说天罚杀他不死,那他究竟为何会死在此处?” “许是妖寿已至。” “步清磐,你就拿我当傻子忽悠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念的那些,最多是第一块石壁上的内容,第二面的你没有说。”云枕霜狐狸尾巴倏地炸起,一下轻一下重地在地面上来回拍打,明明是最爱干净的,却烦躁得没意识到雪白狐尾因此染了灰。 “这是和我有关的事情,我难道没有知道真相的资格吗?你事事都要瞒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我这回绝对不会再原谅你了!” 云枕霜不打算再让步清磐糊弄自己,“既然我的血液可以开启这道石门,若是再多淌出一些,说不定能召来第一只业狐的感应,或许我就可以知道那石壁上的符文到底是什么!” “回来。”步清磐把转身往外跑的人拉回身边,又迅速放了手,无奈道:“第一只业狐确实是死于天道之手。” “天道降下数万道雷罚,最终那只业狐肉身破灭,魂飞魄散,此地也千万年无法生长出任何植物,无法孕育任何生命。” “那第二面石壁上,不过是他在叩天问命。” “‘可笑,可笑至极!这无边苍冥浩浩荡荡,囊括四海八荒,容纳芸芸众生,却偏偏容我不得,容不下你亲手酿成的过错!日日夜夜碾磨凌迟,摧残不休。罢了,罢了,我已知晓我族命运。’” 云枕霜缄默伫立,久久不能言语。那些过去的记忆再一次汹涌地覆压下来,翻涌而上的情绪余波搅得头颅阵阵作痛。妖界与人世的悠悠众口,都在反反复复讲着同一种定论——他本就活该去死。 业狐的命运。 是什么呢? 他前不久才刚信誓旦旦坚定不已地对古小蕊说,“没人生来就该死,更不要为了天道的‘错误’去死。” 如今最荒唐的莫过于,原来自己也是天道生出的谬误,自己才是“生来就该死的”那个。 那恢复了的部分记忆,那被自己有意隐藏在脑海里最角落的记忆,完完全全挣脱了出来,再度盘旋在他头顶上方,给予他时刻的警示与源源不断的痛苦。 他才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洒脱。 可是、可是。 云枕霜想到阿娘,她倾尽所有护佑自己;又想到云溪镇上的人们,一代代困在天道错误铸成的桎梏里苦苦熬磨,可是现在,不照样枷锁脱落,苦楚尽消了吗? 云枕霜在心底拷问自己,我当真就这般俯首认命就此妥协了吗?当真要浑浑噩噩等候死亡,任凭天道收走这来之不易的人身,碾碎自己美妙的灵魂? 在步清磐藏得极深的担忧目光里,云枕霜抬头露出一个冶艳明净的笑,“我不信命的。” 旋即转过身,侧脸斜扬,往深黑的甬道内部望,刻意绕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对了,石底有什么呀,我们现在要去找什么东西吗?” 步清磐摇摇头,“只有业狐血脉能打开这道石门。” 换言之,他也没有进来过。 “但既然你娘指引你来这,必定是需要你发现什么东西。” “说不定可以帮助你——” 步清磐先一步踏到暗道尽头,看清底下景象的刹那,双眸猛地一颤,迅即转身挡住往下迈步的云枕霜。 “帮助我什么?”云枕霜疑惑地看向步清磐,“怎么不走了?” “这也是天道残痕。” “嗯?嗯,他不是说了业狐是天道的错误吗,我也是‘天道残痕’呢。”云枕霜开了个玩笑。 “这一次你不能参与,渡业只能由我一人来完成。” “为什么?” “之后再向你解释,你先离开这,出去等我。” “你不解释清楚我就不走。” 步清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薄唇微动。 云枕霜猜到什么,不可置信,“你又要捆我?!” 话音刚落,无形法缚骤然蛮不讲理地裹住他的身体,狐耳僵直竖起,九条毛绒狐尾定在半空,云枕霜清透的狐狸眸都要烧起火了。 这臭和尚不仅捆得他死死的,动弹不得,还直接将他推出了甬道外。 “步清磐,这次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了,你听到没有,步清磐!我一辈子都不要和你说话了!” “不原谅便不原谅罢。”步清磐低低叹息道,随即调转身形,看着里面的东西,神情冷肃。 …… 云枕霜反复挣动不得,正坐靠石门,嘴里一刻不停地骂着步清磐。 “坏圣僧,笨圣僧,臭圣僧!” “倔秃驴!蛮横秃僧!专断无理把头发都断光了!” “傲慢!没礼貌!说一不二!” 不知过了多久,他骂步清磐都骂得口舌疲乏了,骂得昏昏欲睡将要坠入梦中时,心口忽然窜起一团烈火,滚烫地啃噬着经脉骨骼。 “呃……” 云枕霜受不了地蜷紧身子,瞌睡被撕得粉碎,那股灼烧的痛意并没有随着他用力蜷缩的动作有所缓解,反而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寸一寸爬向肚腹,又冲向喉口,连面颊皮肉都疼得发麻。 正当他痛到想在地上打滚时,禁锢身体的法术枷锁倏地松了。 “步清磐?” 他艰难站起,朝石门里面喊。 无人回应。 “步清磐!” 云枕霜觉出蹊跷,步清磐怎么会人还没露面就把禁锢法术解开了,这全然不符合他管束欲极强的作风。 云枕霜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扶着石壁快速向下跑,越跑血腥味越重,是新鲜的、浓稠的血! 心头一沉,云枕霜跑得更加快,终于到达底部。 那身披威严僧袍的人盘腿背对他坐着,肩背直挺,仿佛一尊无坚不摧、所有人世间的磨难都难以撼动折损分毫的亘古佛像。 但血腥味太厚重了,厚重到云枕霜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步清磐?”他轻声喊。 那人并没有回他。 胸腔里的心脏乱撞不止,不好的预感蔓延四肢百骸。

云枕霜小心翼翼地绕上前,怔怔望向坐着的人。 猩红血色已然浸透整洁僧衣,漫过脚下的土地,触目得凄寂。纹丝不动的静定身姿却鲜明显出气脉溃散的颓势,外露的一点皮肤尽是撕裂翻卷的伤口,冷峻面容血色全无,眉眼寂廖肃穆,哪怕还死死维持着端庄的佛姿,可流失的生机半点做不了假。 “步……步清磐?”云枕霜鼻头陡然一酸,狐尾软软垂落在血泊之中,水色在眼眶里打转,又勉力保持镇静,好似泪一落下,步清磐的气也散了。 他颤抖着指尖想去碰步清磐的脸,却又怕被血液烫伤。 无论他怎么喊,步清磐都没有醒过来,仿佛已经化作了不响不动的石像。 云枕霜吸吸鼻子,告诉自己要冷静,深呼吸好几口气稳住纷乱的心神,这才想起刚刚匆忙奔来时好像看见最里面的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印记,自己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步清磐,下意识将它们摒弃在外,但那或许就是让步清磐变成这样的根源。 他转头去看—— 整面石壁布满弯曲缠绕的细长血红纹路,仿佛一根根干枯的血管,从四个顶角散延,一圈圈令人眼花缭乱地盘曲向中心收拢,最终汇聚在墙壁正中间凹陷的圆形坑洞之中。那坑洞里嵌着一颗暗沉无光的圆珠,形状大小像是妖类的内丹。 最外侧的纹路散乱细碎,疯疯癫癫,越往内线条变得越粗重缠结,像是千万条僵死的蛇攀附横斜其上,整面图案阴气沉沉,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不畅。 图案底端凿着几行血色字迹,暗沉发乌,凝在墙壁上像是什么墓志铭。 这些字符云枕霜能完完全全看懂: “吾儿白槿,业狐一脉,千百年间,宿命难解。可我不甘顺天,今携吾儿之血,开启先辈大门,只求挣脱孽劫。” “石门记载逆命复生之古法禁术,今愿舍身献祭,以躯为瓮,以魂饲阵,唤醒业狐之祖,只盼业狐之祖醒后窥见此血书,收走我儿身上象征灾祸的业力。” “我别无其他奢望,只求我儿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哪怕修不成大道,庸常度日安稳无虞便足矣。” 这段文字后突兀断开一截,后方的字迹混乱潦草,像是神智濒临崩溃时用尽全力写下的: 复活之法并未完全成功,此处因果线彻底混乱……阵法之中的因果线力量强大无比,汹涌待发,迟早会找上槿儿,槿儿如若被纠缠上,性命恐怕不保!唯余一解,主动前往此处,斩尾断业求生。 此处因果线错综难解,需断五尾才能彻底斩去,切记,保命为上! 云枕霜定定地凝视着墙壁上的字迹,眼睛片刻不眨,仿佛没明白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双眼酸涩难忍,眼皮一闭一掀,晶莹的泪就滚落了下来。 那两粒步清磐控制不住想要独占的小痣被打湿,好似湿透的素白锦缎上沉默倔强的墨斑,诉说着独一份的哀婉,又被更多含着苦楚的泪一遍一遍冲刷摩挲,一点一点漫开凄恻的晕迹。 “为什么……” 17.锁芳 “为什么你们都这样自以为是地对我好,不管我要不要……到底谁稀罕你们一意孤行的自我牺牲精神啊!” 云枕霜弯腰啜泣道,不知是冲着已经消散在世间的娘亲,还是面前浑身是血清醒不过来的步清磐。 他没有伸手去擦源源不断的眼泪,于是那泪横斜凌乱地翻涌奔落,让一张美艳的狐狸脸变成被水泡发的精工锦绣,皱皱巴巴,一片狼藉。 从前,阿娘为了他,与全天下为敌,将他送离后独自面对妖族的审判惩诫,从中艰难逃出后竟又千里迢迢找到业狐之墟,以身献祭有违伦理的逆天禁术,血肉消弥殆尽,魂魄飘散无踪;如今,步清磐又替自己渡了这本该由他来断的业,落得现在这番半生半死清醒不能的模样。 需要断五尾才能彻底了清的因果线,步清磐就这样帮自己承担了。 云枕霜膝头一弯,小腿折向臀边,瘫坐在步清磐身前,疲累地揪住身前人的衣领,银白长发乱糟糟散落下来,对闭着眼睛的圣僧哭喊道:“就断五条尾巴而已,我还有整整四条,有什么要紧的!大不了丑一点。” “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这样做,凭什么……” “你为什么总这样,霸道无理,还对我忽冷忽热,时好时坏。我猜不透你的心思,理解不了你的想法……你以为替我做了这些我就会感激你吗,我告诉你步清磐,你想多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我好讨厌你,你听见了没有啊,步清磐……” 云枕霜抽噎着搂住步清磐的脖子,脸颊轻轻贴靠他的肩膀,在沾满血迹的僧袍上来回蹭,把眼泪蹭干,又染上血液。 “你不是好厉害吗,步清磐……” “你倒是醒过来啊,我还有好多账要和你算,还有那么多声讨厌需要你亲耳听。” “我可不能白骂了你这么久……” 就在泪水要把僧衣上的血液淹褪色时,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云枕霜突然想起步清磐曾经说过的业狐内丹的妙用,想起众妖为争抢内丹而撕破脸皮,丧尽天良地同类相残。 既然他的内丹能让凡人延年不朽,让妖类修为暴增,那是不是也能救步清磐? 总归他是为自己变成这样的,他才不要欠这臭和尚的! 云枕霜从步清磐怀里坐起身,敛定心神,狐耳狐尾收紧,将全身力量凝聚于胸膛,然后举起右掌,猛力向丹田及心口处一拍。 喉间涌上腥甜,五脏六腑死死揪拧,云枕霜痛得蹙眉颤抖,却没再流眼泪。 好奇怪,怎么自己的身体痛到极致,反而流不出眼泪来了? 他缓缓抬眸看向始终肃穆端坐的步清磐,心想,圣僧是不会流泪的吧? 我也很厉害呢,步清磐,这么撕心裂肺的痛,我没有因此流泪。 不过也可能是为你这个坏人流干了吧…… 云枕霜垂下脑袋吐出一大口血水,一颗流转着淡淡柔光的莹润内丹混着血液滚落在地。 内丹脱离的那一瞬,浑身灵力同时被抽空,方才勉强维持的体态彻底松垮瘫软,仿佛骨骼也被脱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沾血内丹拿起,渡入步清磐口中,随后再也支撑不住倒回步清磐怀里。 凝成人形的灵力被剥离,琥珀色的眼瞳先是变红,再骤然褪去所有亮光与色彩,素莹生光的肌肤一点点变得灰白黯淡,身影忽明忽暗闪烁着慢慢消融,云枕霜在漫溢的血腥气里寻觅那让人心安的熟悉檀香,仔细嗅闻,闭上眼睛,用气声自言自语道: “我好烦你呀,步清磐。” “我这次真的不想原谅你了。” “我……” 话还没说完,云枕霜的人相彻底溃散—— 变回了一只霜毛染血的狐狸。 …… 步清磐其实已经做好了沉睡多年不醒的准备,替云枕霜渡除这里的业动静太大,极易引来天道窥察,于是他又碾碎了两颗佛珠作遮掩,再加上怕自己这次渡业之后迟迟未醒云枕霜遭遇危险无人保护,又粉碎了一颗为云枕霜护身。至此,腕间佛珠一共损耗五枚。 寻常圣僧只有八颗佛珠,照步清磐这样的花法,业力早该折损大半。但步清磐是世间罕有的修炼出十八颗佛珠的圣僧,因此依旧持有大量业力消解此处的天道残痕。 只是距离上一次渡天道残痕相隔未久,此地因果纠葛又更加错综复杂,比之前那个凶险百倍,再加之接连损耗佛珠,业力亏空一部分,故而此番事了他必将因为大量业力流失陷入漫长沉睡,等待体内业力修复完成才会苏醒。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想过,那只傻狐狸怎么办?心性这般天真,软善而毫无防备,会不会被别人坑蒙拐骗,会不会又让自己受伤? 佛珠只能抵御外界施加的伤害,倘若云枕霜又像之前那样要为别人牺牲自己,佛珠根本无力阻止。 因他人伤害自己痛楚难道会减轻吗?叹息闷在胸膛,步清磐希望他永远纯真,又不想他一直这般良善。 不过他勉强寻到了一点安慰,这次自己替云枕霜斩断了他的业劫,以后再离了他步清磐,云枕霜也没有需要渡业的时候了。 可这点宽慰又如此脆弱,浸了水的薄纸似的,被下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毫不费力撕碎。他想,离了自己,云枕霜是否会去找别人结伴同行呢,毕竟他是这样害怕孤单,这样胆小,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他一定会找别人的吧,他会找谁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束缚不住地疯狂生长。 灵泉的画面不受控制闯入脑海,云枕霜浑然不觉自己的风情,坦然展露身体,毫无自知地引诱亲近,一幕幕清晰烧骨,烧出他最为唾弃厌恶的、潜藏在心底的阴暗与卑劣,恐慌与嫉妒。 他也会向别人袒露身体吗,也会亲近别人啃咬别人吗,会让别人摸自己吗? 毕竟他本就是狐妖,淫性入骨,天生擅长诱惑勾缠,每一寸皮肉都渴望贪欢。 现在被自己圈在一方净土里,还处于纯粹天真、懵懵懂懂的时期,无人催发挑逗,都会下意识地勾引别人。一旦无人管束,失去控制,云枕霜骨子里的淫/欲定然会肆无忌惮地破土而出。 他会对别人甜蜜地笑,对别人依偎软身,对别人展露那具惑人身躯,还会纵容别人肆 意揉捏他雪白的皮肉,说不定会觉得爽快进而上瘾。 妖性本就趋欢逐欲,云枕霜还不懂分寸、不知廉耻、单纯无知,旁人只需稍加哄骗,这只没有心防的狐妖便会心甘情愿地投怀送抱,任人染指亵/玩。 人间凡夫俗子,贪恋色相风月,谁会如他这样克制?他们存着龌龊的私欲,他们会诱哄他拿捏他,把他彻底调教成取悦世人的艳俗物件。 妖类性淫重欲,生来适合做那档子事,许多人类会从黑市上买入修为低的小妖,好的做妾,差的做奴。云枕霜虽说有业力加持,轻易沦落不到那般境地,但架不住他单纯易骗,妖贩子说那里有吃不完的糖糕,他说不定就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地跟着走了。 步清磐骤然生出无尽悔意,全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心,想要保留云枕霜不染尘埃的纯粹,不愿他染黑。可永恒的洁白需要密不透风的羽翼护佑,尤其对于云枕霜这样一身媚骨的狐妖,更需要不容抗拒的铜墙铁壁。 自己居然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好似当初许诺了不抛下云枕霜,就真的能永远在一起似的。 他再次醒来时见到的云枕霜会是什么模样?是仍然保有如今的澄澈,还是彻底沦为供人取乐的艳奴? 仅仅是想象,便让他心火难忍,躁郁异常。浓烈的妒意与躁意像青苔攀附岩壁,阴暗潮湿,拂之不去。 情绪反复拉扯,克制节节败退。 步清磐旋动禅杖,分出一缕念力通过无形法缚烙在云枕霜体内,再借着念力画印,结成锁芳咒。 锁芳咒,相当于一个隐形的囚笼禁锢中咒者的身体,除了施咒者和本人,旁人但凡触碰中咒者的皮肉,便会生出烈火灼心的痛意,触摸得越用力,触及的部位越私/密,痛意越锥心刺骨。如果有人真的胆敢染指云枕霜,锁芳咒会让他痛不欲生。 步清磐心里清清楚楚,锁芳咒是偏执无理的、豢养私欲的禁咒,一旦施下便算半破了戒,可那妒意和躁意势如破竹地压倒了日夜持守的戒律底线,他的那点心思原来只是心底阴暗角落里的一小块霉斑,却被防不胜防的妒火和恐慌担忧催生成燎原野草,让他破罐子破摔,冲破摇摇欲坠的禁忌防线。 已经到了这一步,从最初的心软演变到现在,他已经踏破了许多底线,背离佛法、忤逆天道,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了。 我不在的日子,交交朋友还可以,旁的就免了吧。 可惜自己不能替他把关,万一交友不慎…… 罢了。 总归那两颗佛珠能替他兜底。 万事安排妥当,在这么久以来最痛苦的替渡过程中步清磐还能分心想,幸好是他来,真要断尾求生,云枕霜会抱着自己的尾巴痛哭吧。 会把眼睛哭得红红的,哽咽着问自己是不是变得不好看了,或许往后看见别的妖齐全的尾巴还会触景生情郁闷好半天。 还是快些醒来吧,哪怕没完全恢复也没关系,不然云枕霜生气了折腾谁去呢? 可彼时的步清磐怎么也预料不到,苏醒会来得这样早。 睁眼刹那,不属于他的浓郁腥甜气味入鼻,怀中蜷缩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18.谜底 云枕霜的意识从一片死寂的深水中慢慢浮起,窒息的疼痛之后是诡异的轻飘感,他不知自己如今究竟是死是活。 妖类的内丹是他们修炼的根基,失去内丹并不会直接让他们死亡,只是修为尽失且再无法修炼,但是失丹之痛如同断经脉、裂魂魄,全身血肉被翻绞、骨头被碾碎,故而对于妖类来说,失去内丹等同于死亡,因为大多数妖会被活生生痛死。 云枕霜相信自己能撑过去,毕竟小时候也这样痛过,他就是在疼痛与杀意之中长大的。熟悉的、陌生的,亲人、朋友、从未见过的妖,个个要他死,但最终种种杀机也成了生机。被人下毒反而内化毒性为己力;趁娘亲不在妄图勒死他的被他咬断了手;姑姑第一次强夺他的内丹反而逼出磅礴业力助他化形;众妖联合围剿,竟也意外唤醒他的记忆。 只是痛一下,熬过去就好了,云枕霜安慰自己。他才没那么脆弱呢,步清磐那么坏,要不是他坚强,早被气走了八百回。 他不觉得自己会命丧于此,但也着实没想到,痛觉这么快就消失了。 快到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可当空茫感退去,他发现是有东西托住了自己,某种熟悉的、温润的、有着庞大力量的东西。他突然想起人形消散前,藏匿佛珠的地方隐隐发烫,好像还在发光。 对,是步清磐给他的佛珠! 自己拿到佛珠后身体初来业狐之墟的不适感就消失了,那现在,是否也是那颗佛珠在消抹他剥丹的痛意? 步清磐啊步清磐,送了很重要的东西也不多做解释,像是随手给了块糖糕。 酸涩的暖意覆漫全身,沁润心田。可那又如何,云枕霜闷闷想,自己已经变成失去人形说不来话的小狐狸了,可以顺理成章正大光明的不原谅他。 我说不了话了,步清磐,你一辈子别想得到云枕霜的原谅! 云枕霜神智清明了,身体却仍然半点动弹不得,眼皮重若千钧之铁,无法醒来亦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 但他能感知到皮肉上的触感。 步清磐已经醒来了吗? 真好,说明自己的内丹当真是神药,一下就起了作用。 步清磐是什么反应呢,他会生气吗,会难过吗,会心疼自己吗? 云枕霜不知道。 他只能感受到宽大冰凉的手掌轻贴他的腹部,绵长醇厚的业力缓缓淌入空洞的丹田,慢慢熨平震颤扭曲的经脉,一点点修复他破碎的内里,每一步都规整有序,带着接近冷漠的冷静。 可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云枕霜的脊背,一遍又一遍上下来回抚摸,极轻又极重,像在触摸一片易碎的瓷器,又像紧紧攥着一捧正在不断溜走的水。 力道攒着,压抑着克制着,动作近乎执拗。 他在颤抖吗?圣僧也会颤抖吗? 杂乱冲撞的心跳穿透胸膛激荡着云枕霜的皮肉。这是什么?是困锁樊笼的野兽吗,还是翻涌暴烈的惊涛? 怎么这样急迫急促、这样慌不择路。 云枕霜被心跳声震得晕晕的,他好想睁开眼,好想看看步清磐现在的表情,想看看他究竟是否还端着那份自持。 可他怎么也醒不过来,甚至神智也莫名越来越模糊…… 步清磐垂眸死死凝视着怀中沾满血污的小白狐,蓬松柔软的毛发变得凌乱残破,那双漂亮的眸子紧紧闭着,好像困在了永恒的噩梦里。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像被附着炽热火炭的铁掌狠狠攥住,用力绞拧,要绞出血来,绞出泪来,绞出决堤的情绪来。 数道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红色线条从他心口位置迅猛外延,如燃烧的烈焰又如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叫嚣着要燃烧什么、吞咽什么。 他竭力控制住颤抖的手和紊乱的心神,下了死劲掐住佛珠的串线,等攀爬至下颌的红线慢慢回落,才艰难抬手感受狐妖的鼻息。 那气息脆弱得仿佛一缕随时会断裂的游丝。 你又把自己怎么了啊…… 步清磐恨自己思虑的疏漏,设下层层护佑他的后手,佛珠禁咒,却低估了他的不听话,忘记了这只狐妖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永远喜欢拿自己冒险。 飞速默念静心咒依然难以彻底冷静下来,步清磐咬住自己的舌尖,直到血腥味从鼻腔占领到口腔,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口中是云枕霜的血,终于回神扼制住动荡的力量,向云枕霜疯狂渡入业力为他修复身体。 业力?自己怎么还能一下释放这么多业力? 步清磐冷汗直冒,颤栗的指尖轻轻放在狐狸的小腹处,探查他的丹田,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恐惧浸透全身,四肢僵硬发麻,体内的血液仿佛被冻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诡异红线又要卷土重来,连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云枕霜的内丹……在自己这里。 他把内丹给了自己……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能的? 明明一点委屈就要红着眼睛掉眼泪,受了伤要撒娇对自己说好疼抱一抱,夜里离了自己就不能安稳入睡,明明是这样娇气,这样脆弱。 那可是剖丹之痛啊! 那是连佛珠都无法全然掩盖的痛。 步清磐光是在脑海里想象半分云枕霜的疼,心口便如同被生锈钝刀慢磨,一下又一下,连一直坚挺的脊背都要被压垮。 自己明明告诉过他业狐内丹的重要性,他明明知道他的内丹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为什么还敢,为什么还能? 步清磐几乎要生出怨毒来,他一边填补云枕霜受伤的丹田,一边不断叩问自己,到底要怎样,云枕霜到底要怎样,他自己又到底要怎样。 千般周全到头来是可笑的落空,愤怒、怜惜、自责、恐惧杂糅成一团烧着火带着血的东西,在胸腔内来回冲撞,一波高过一波,神魂都要被拉扯撕裂。 他永远都拿云枕霜没办法,步清磐此刻不得不承认,他的所有情绪情感都因云枕霜而生,云枕霜自然能轻易拿捏它们。他一流泪自己就心痛,他 一受伤自己就愤怒,他一开心自己就控制不住愉悦。 在云枕霜面前,步清磐坚守自持的清规戒律、刻入骨髓的寡心冷情不过是一张一戳就破的薄纸,不过是一个一击即碎的笑话。 所有假面伪装尽数溃散,云枕霜要怎样呢?他自然是想怎样就怎样,生气、难过、心疼,他步清磐所有的情感都被他任意牵引掌控,他想得到哪个都很简单。 而他自己又要怎样呢? 步清磐确认云枕霜的丹田被完全修复好了之后,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内丹从自己体内生取了出来,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嘴边的血,轻柔地将其引渡回去。 他已经汲取完苏醒需要的力量了,不知道内丹里剩下的修为加上自己渡送过去的业力,能不能让他恢复原形。 恢复原形之后又会不会有什么余症。 在等待的过程中,步清磐一下一下慢慢捋着云枕霜的毛发,记得他尤其注重尾巴的整洁,于是趁着他没醒不能反抗,一条一条顺着毛。 他一边捋顺狐狸毛,一边捋顺自己混乱的思绪。 他究竟要怎么样呢…… 怀中的小狐狸轻轻颤抖起来,周身晕出朦胧白光,步清磐收回箍住他的手,冷情丹凤眼此刻一下不眨注视着狐狸的变化。 雪白皮毛变成细腻肌理,青色血管顺着新生皮肤延伸,骨骼脆响着舒展,人形慢慢重塑。 最先清晰的是那张惑人妖面,眼尾斜挑,眼下两粒淡淡小痣,失血叫面色覆着一层薄淡苍白,却遮掩不了血肉中熟烂的妖冶。寒月凝霜般的银白发丝长长迤逦于肩头胸膛,其中几缕还黏着未完全擦净的干涸血迹,红白相照,又艳丽又凄迷。 接着是那纤薄柔美的身体,宛若绝世画家精心描摹的山野精魅图,透着不受拘束的、缥缈不可及的魅惑,美到不似实体。 云枕霜的额角抵着步清磐的胸膛,半边身子全倚在他怀里,霜银发丝勾缠在他的臂弯上、衣襟里,无意识地诱惑勾/引。 他最擅勾/引,即使伤了昏迷不醒,也要尽情释放骨子里兜不住的媚意。步清磐盯着怀里的人,脑中思绪已然是脱了缰的野马、冲出牢笼的野兽,汹涌不可控。 既怜他疼他,又想惩罚他蹂/躏他。 虽然自己不对,但云枕霜就没错吗? 他一点都不乖巧、不听话。 步清磐视线下移,黏上那片柔润的唇,因失血过多褪了往日的殷红,变成浅淡的粉,唇角两端微微上翘,连那浅浅的弧度都在诉说着引诱。 我到底要怎么样呢? 他再一次问自己。 答案不是近在眼前吗? 步清磐微微俯身,动作很慢又很急,像是有无数条千钧锁链禁锢他的身体四肢,牵扯着他让他保持直挺,可他不管不顾地与之对抗,着魔似地非要凑近。 唇瓣终于相触的那一瞬间,千万镣铐破裂,体内久久积压的洪水疯狂倾泻,掀起灭顶的狂潮。 这就是他的答案,是他的谜底。 19.余症 在无边大漠里行走至麻木,走到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行尸走肉时,骤然看见一小片绿洲会如何? 当然是扑上去,吸食他,吃掉他,吞噬他。 起初只是简单的皮肉相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怕惊扰了昏睡的云枕霜,也怕他刚刚复原的身体太过脆弱一碰就碎。 可唇下的皮肉是那样柔嫩莹润,绵软得不像话,步清磐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云枕霜对糖糕的痴迷,嘴巴触碰到甜软的东西,就会下意识地啃咬它嚼烂它吞咽它,然后迷恋上它的味道。 更别说怀中的心上美人毫无反抗之力,满是依恋姿态地偎靠在自己胸膛,二人唇肉相贴时,云枕霜的身体还下意识靠自己更近,下巴微微抬起,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狐狸窝,亲昵又温顺,全然的予取予求。 他是脆弱,可他也淫/荡。 于是最后一丝理智也化为齑粉。 大掌扣住云枕霜的后脑,腕上佛珠抵着他的后颈,五指插/进如瀑银丝之间,让他头抬得更高,没有章法地碾压厮磨,贪婪攫取云枕霜的每一寸气息,一丝空隙也不留。 含/住,再吮/吸、咬噬,榨取他的养分,汲取他的甜蜜,让他不能再淫/荡,无法再勾/引。 “唔唔……嗯……” 尚且未醒的云枕霜因为窒息与刺痛神音出声,听在步清磐耳朵里,像是欢愉舒shuang极了。 看吧,这就是我要的。 看吧,这也是你要的。 你想要这个,你渴望这个,你就是这样的妖,需要惩罚,需要管制,需要欲/望。 步清磐五指从云枕霜后脑慢慢前移,抚摸他苍白细腻的脖颈,再用力上提,卡住他的下巴,掰开他的唇齿,探寻、抓取、吞并。 事实证明,云枕霜的内里比他的外表更sao。 不然为什么那湿run调皮的小蛇不坚定拒绝,而是欲拒还迎,甚至分mi出更多更多的氺,让他陷在里面,勾缠着他溺毙。 他要的这样多,自己怎么可以不给他,自己当然要满足他。 环抱住云枕霜的手臂向内疯狂收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掐住他脸颊的力道重得如同铁钳,蛇头又急又重地掠夺,吸食他的氺分。 细碎婴宁不断xie出又不断被凶狠的动作吞噬。 步清磐感到无法言喻的畅快,是自诞生起从未感受过的畅快,他身上压着的千钧重链直到这一刻才短暂地离开了,释放出他真实的本性,他作为“人”的个性。 可短暂终究只能成为短暂,他的身份、云枕霜的身份,注定了这份短暂成不了长久。 步清磐还没来得及彻底沉沦,心口骤然掀起滚烫汹涌的灼痛感,他猛地睁眼,未及从云枕霜身上离开,那赤红纹路头一次完全脱去他的控制,甚至脱离他的身体,朝怀中人飞射而去。 步清磐瞳孔骤缩,立即伸手去挡,但那红线径直穿过他的手心,目的明确地攻向云枕霜。 这是来自他身上、刻印在他魂魄之中的业纹,他消不去、挡不了。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业纹擦过云枕霜左肩的皮肉,刺啦一声刺耳的响,留下一道让他目眦欲裂的灼痕。 “呃……” 云枕霜的身子震颤起来,灼痕流出鲜血,步清磐抖着手指去接、去捂,徒劳地施咒想要修复。 但他自己都抵抗不了业纹,业纹攻击造成的伤口他根本无力弥补、无法修复。 “对不起……” 步清磐额头轻轻挨着云枕霜的额头,双目通红,他不停地道歉,为他的放纵、他的私欲,为他迟来的清醒。 “对不起。” 他又捏碎三颗佛珠,堪堪控制住暴乱的业纹,再抬头时眼神恢复淡漠的冷静,而细看能发现,那冷静之中藏匿着浓浓的仇恨与厌恶。 步清磐脱下身上的袈裟,铺于地面,将云枕霜轻轻放上去,随后盘腿坐在一边,闭眼等云枕霜醒来。 这次他没有再默诵经文,只是带着冷漠与怨毒,一遍一遍咒骂自己。 他步清磐是卑劣不堪的畜生,是被贪欲裹挟的疯子,是伪善的僧,是伤害心爱之人的禽/兽。 他的欲/望就是祸根,他的情意就是灾劫,他给云枕霜带去痛苦。 假仁假义…… 假仁假义! …… 云枕霜是在扑鼻檀香中醒来的,半昏半醒间下意识揪住香味来源的布料,放在鼻尖嗅闻,然后用牙齿咬,用舌头舔—— “嘶……” 云枕霜睁开眼,坐起身,将舌头伸出来抬手摸,还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就被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叫住,“做什么?” 云枕霜立马收回舌头,谁知收回过程中蹭到了唇肉,又被刺一下。 “嗷唔!” 他的嘴巴怎么了?怎么舌头嘴唇都出了问题,难道是吐出内丹的时候被刮蹭到烧到了? 他的内丹这么锋利危 险吗? “醒了就把袈裟还我吧。”步清磐咳嗽一声,淡淡道。 “啊?”云枕霜低头看向自己身/下,是步清磐的袈裟,但被自己弄得皱皱巴巴的,其中一小块地方还沾了他的口水,不由双颊一红,“哦……” 他正打算起身把袈裟还回去,左肩又拉扯出灼痛,“噫!” 扯开衣衫,发现肩膀上果不其然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既像刀剑刺出来的,又像火棍烫出来的,还没等他细细查看,一抹视线存在感极强地同时落在他裸/露的伤口处,云枕霜抬头去看,步清磐已经回过了眼,一切像是错觉。 云枕霜现在思绪很乱,情感很杂,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步清磐。 他还生着步清磐的气,讨厌他的自作主张。可他同时也很感动,说到底,步清磐是为了自己才受这么重的伤,而且还把那样珍贵的佛珠送给了自己,让他没有痛太久,得以从剖丹之痛中存活下来。 现在袈裟也给了自己作垫子,想到这,云枕霜又有点脸红。 他明明说了不会原谅步清磐的…… “以后不准再把内丹吐/出,否则我会一直锁着你。” 步清磐率先开了口,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却相当严肃认真,不是说笑的。 云枕霜听他这么说,一下起了脾气,这不都是因为他擅自替自己断了业!可要发火的时候,手又摸向自己的小腹,对啊,自己恢复了人形,说明步清磐把内丹还回来了,那他的伤…… 云枕霜泄了火,别别扭扭道: “那个,你的伤有没有恢复呀?”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据说妖类二次化形之后会有余症。” 步清磐和他同时开了口,闻言一怔,先回复他:“我没事。” “除了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擦伤,我也……”云枕霜话还没说完,一股燥热毫无征兆地从脏腑深处蹿起,浑身皮肉泛起薄红,热得眸子都蒙了层氤氲水汽。 周遭所有都变得模糊,只有步清磐身上的檀香是清晰的。 他不受控制地往步清磐身边蹭去,渴望凉意,渴求皮肉相触。 云枕霜柔柔抬眼,眼尾两粒小痣被热气熏出媚意,雾蒙蒙的琥珀眸既羞赧又难耐,视线缠缠绵绵勾过去,湿漉漉又软茫茫,带着被陌生浪潮裹挟的无助。 被步清磐摧/残得孱弱可怜的唇微微张开,吐露出携着细微哭腔的话语: “圣僧,我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