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的儿子落网,救吗?》 1. 子 #Chapter001 “那个男人……真的会来吗?” “怎么可能!” “嘘,小声点!别叫……听见。” 毒日炙顶,阿斯塔跪在刑场中央,眼神涣散,意识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两大S级搜查官,二十三个A级……两千多个搜查官都来了……疯子才会来救他!” 阿斯塔断续地听着身后两个搜查官的窃窃私语,干裂的嘴唇扯动,似乎是笑了一下。 整个帝国一共就四个S级搜查官,为了我一个A级通缉犯,竟然就派出了两位……他们可真看得起我啊。 阿斯塔浑身痛到快要散架,残存的意识如同一根蛛丝,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断线,不知还在挣扎些什么。 可下一秒,一道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凄厉警报瞬间贯穿了他的耳膜,蛛丝崩裂,他一头磕到地上,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颅顶的剧痛将阿斯塔唤醒,他强撑着分开眼皮,发现自己正毫无尊严地跪地叩首,而在他面前似乎站了一个人。 阿斯塔艰难地扭过头,涣散的瞳孔映出来人干净的黑色军靴。 是谁? 是……来为我行刑的人吗? 阿斯塔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冷。 就在此时,他眼前那只黑色军靴动了。 冰冷的军靴不甚温柔地挑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势仰起了头。 天地茫茫,世界白亮得吓人,阿斯塔却固执地不肯闭眼,迎着锋利的光看向他的行刑人。 太阳如同白金冠冕,戴在那人头顶,刺眼的光亮将那人的脸藏进了黑暗里。 在彻底失去视野之前,阿斯塔只来得及看见他黑色兜帽下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双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像魔鬼一样摄人心魄的——绿眼睛。 下一刻,阿斯塔的双目被太阳灼伤,两串血泪缓缓淌落,一片白茫中,他听见了这个世界送给自己的悼词: “倒也不用……行这么大礼。” 世界寂灭,万物褪色。 来为我行刑的人,声音冷淡……却十分好听。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 十分钟前。 成百上千个‘污染物警报器’同时发出警报,又接连炸成烟花,跪在广场中央的阿斯塔瞬间双耳流血,一头磕在地上不知死活。 广场边缘的搜查官方阵骚动一瞬,下意识看向站在方阵最前排的两个男人,见他们毫无反应,悬起的心便又落了回去——就算是污染物入侵,也有两位S级搜查官顶着,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恰在此时,最后一个警报器也炸上了天,广场再次归于宁静,搜查官松了口气,然而还不等他们这口气松到底—— “哒。” 一道脚步声从广场正对面响起。所有搜查官皆是一愣。 这里是搜查官总部,纪律严明,闲人免入。此时突兀多出来的脚步声……必然不可能是搜查官。 所有搜查官几乎同一时间抬头,齐刷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空低垂,万里无云,地平线尽头,一个黑点正缓缓靠近。 来人身量约莫在一八五左右,身形高挑却单薄,一袭巫师般的黑色斗篷覆盖全身,大半张脸隐匿在宽大兜帽的阴影里,只有锋利的下颌角若隐若现。 “何人敢闯帝国重地?报上名来!” 搜查官方阵里传出一声叱喝,音波以雷霆之势攻向入侵者,半吨重的水泥板直接被掀翻,狂风如雷。 在这毁天灭地的攻击面前,黑袍入侵者渺小犹如尘埃,他越走越慢,最后停下脚步,像是被这一幕吓傻了。 然而他此时停步显然已经晚了,摧枯拉朽的攻击已经来到了他身前,眼瞅着就要让他粉身碎骨,可下一秒,大地龟裂之势突兀终止,以来人为分界点,身前天崩地裂,身后完好无损,偌大的空地上此时竟连一丝风也没有! 怎么可能?方才发动攻击的A级搜查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对面的黑袍人。 只见他驻足抬头,兜帽底下缓缓传出一个字:“我。” 这声音清冷低沉,一听就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张狂至极。 几乎所有搜查官都被那嚣张的一个‘我’字激起了逆反心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一会儿无论来者是谁,他们都要假装不认识! 不为别的,就是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见识见识社会的险恶! 在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来人缓缓抬起右手,抓住漆黑帽沿向后随手一撩——黑色兜帽顺着流水般的乌黑半长发滑落,广场上霎时间静默。 他似乎并不如何好看。 脸色太过苍白,唇色太过浅淡,碧绿双眸太过锋利,眼睫乌黑到有些咄咄逼人,神情淡漠到近乎不近人情,更别提他左右眼下竟还对称长着六颗朱砂小痣,血点如星,左右对称整整齐齐,未免太过妖异。 单独看他的五官,似乎无论哪一个都称不上完美无暇,但组合在一起,却又十分惊人。 尤其是那六点朱砂小痣,艳色本该娇媚,但落在他的脸上,却好像是刀尖点出来的一般,锋利到令人不敢逼视。 在看清他长相的一瞬间,所有搜查官脑子都是一嗡,只剩下了两个字——是他! 帝国如今一共只有三个极度危险的S级通缉犯,但来人并非其中任何一位。 他的危险程度远不止S级。 “教皇……尤弥尔?”搜查官方阵里发出一声惊呼,叫破了来人的身份。 广场对面,尤弥尔似乎也听见了这道惊呼,他将视线从广场正中央的阿斯塔身上移走,看向对面的搜查官方阵。 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正午的钟声如期敲响,雷音垂直落下,砸进每个搜查官心头——行刑时间到了。 但不重要了。 天地苍茫,阳光刺眼,广场上鸦雀无声,两千多名搜查官盯着广场对面的黑袍男人,心中只剩了一个想法——他来干什么? 可这一次,没人敢问。 钟声停止,脚步声再次响起,他朝着搜查官缓缓靠近。 “按照约定……我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搜查官中蔓延。 搜查官看着尤弥尔这泰然自若的模样,面面相觑,不少人都想起了某个与对方有关的谣言—— ‘其实教皇是帝国的人,帝国故意塑造了这么个前所未有的SSS级通缉犯,目的是镇压住那三个S级通缉犯,让他们不敢太过嚣张。’ 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约定?” 一道低沉男声自搜查官最前排响起,所有搜查官条件反射般站直, 看向说话之人——帝国最年轻的S级搜查官,卡尔。 卡尔看着步步逼近的尤弥尔,听着耳麦另一头稳定不变的呼吸声,神经紧绷:“你这样……跟我们约定的好像不太一样吧?” 尤弥尔止住脚步,停在了搜查官方阵十丈开外:“……不一样?” 他的声音和他的神色一样平静,平静到让卡尔在炎炎烈日下感受到了凉意。 “你们要我亲自来……”尤弥尔再度上前一步:“我这不是来了吗?” 再度逼近的声音令卡尔眼皮一跳,背在身后的手瞬间收紧——为什么? 他的耳麦里也一片寂静,连均匀呼吸都消失不见,似乎也对尤弥尔的言行感到十分困惑。 卡尔下颌紧绷,盯着来人:“用一个S级通缉犯的人头,向帝国交换死刑犯阿斯塔……这不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条件吗?” 如同在平静湖面丢下了一颗核弹,从始至终都还算井然有序的搜查官队伍在这一刻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冷静,他们先震惊看向尤弥尔,又排山倒海般转头看向了广场中央的阿斯塔。 广场中央此时只剩下了阿斯塔一个人,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活像一条马上就要被烤焦的野狗。 以一个S级通缉犯的项上人头换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 众人的目光开始变得耐人寻味,再度转回了尤弥尔,盯着他打量了一圈又一圈,神情逐渐疑惑。 “你带来的人呢?”卡尔问。 “我要的人呢?”尤弥尔面无表情将问题抛了回去。 卡尔眼皮一跳,好像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你不是看见了吗?” “是吗?”尤弥尔眼目光瞟都没往阿斯塔的方向瞟一眼:“你不说,我还以为那是个死人呢……” 卡尔一口气卡在嗓子里,正思索要如何解释,他的耳麦终于有了反应。 ‘扣、扣、扣。’ 就像是有人用保养极好的指甲在耳麦上轻轻敲了三下。 接到指示的卡尔呼吸一滞,转眼便想好了措辞,却又在即将开口时生出迟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尤弥尔——姿态随意,语气淡漠,神情看不出半分在意,说话也不紧不慢……尤弥尔真的在意阿斯塔的死活吗? 这个不合时宜的疑虑仅在卡尔脑海中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死是活,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不少搜查官皆不赞成地看向了卡尔,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尤弥尔淡漠地瞥了卡尔一眼,并不答话,转身走向了广场中央。 烈日炎炎,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好像直接踩在了众人的神经上,等尤弥尔终于走到阿斯塔身边时,所有人的心脏都已提到了嗓子眼。 每个人都在猜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所有人都在思考搜查官下一步的对策,却都没想到他竟然用脚尖挑起了阿斯塔的下巴,打量了两眼,随后竟是嘲讽似得一笑,转身走了。 哦,他这就……等等!他这就走了? 他不换了? 也不抢? 不只是卡尔,整个广场上所有人都是一懵,目光在尤弥尔绝情的背影和彻底昏死在地的阿斯塔之间来回打转。 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居然只是为了当面嘲讽一句? ……那个叫阿斯塔的,是骗过他钱还是骗过他色啊? 2. 子 #Chapter002 众人看着尤弥尔的背影,都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该不会是他拿不出S级通缉犯,故意表现得自己看不上吧? 想想也是,通缉榜上现在那三个S级通缉犯哪个不是成名比他久?更何况最近世界风平浪静,根本不像是有S级通缉犯陨落的样子。 尤弥尔的背影渐行渐远,卡尔松了口气,目光不自觉转向了刑场中央的阿斯塔。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个才刚刚成年的青年肯定是活不成了,即便是尤弥尔带回去也救不活了。 尤弥尔恐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干脆离去的吧?毕竟谁也不会愿意大费周章救回去一个死人。 更何况他跟这个阿斯塔之间本也没什么交集,他今天过来,估计就是想跟过去的自己有个交代。 不是真心想救他。 卡尔正沉思着,紧绷的神经就有了一瞬的松懈,恰在此时,他头顶上原本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污染物警报器’忽然诈尸了一个,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爆鸣,又在转瞬间炸成了烟花。 卡尔瞳孔一缩,双手皮肤转眼间被闪着寒光的铁灰色覆盖,他身边的另一位S级搜查官也几乎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在烟花炸开的一瞬间,二人同时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却仍在抬头看清眼前之景的一瞬间当场呆住。 来到他们面前的并不是尤弥尔,那甚至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尾巴。 黑红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刀锋般的寒芒,每一片鳞都足足有两个人竖着摞起来那么长,由鳞片组装成的尾巴就更是遮天蔽日。 这尾巴似乎是从地底钻进来的,鳞片上还沾着泥土,卡尔看着这条尾巴钻出地面的地点,眉心一跳——那恰好是尤弥尔被音波攻击逼停的地方。 卡尔下意识瞥向尤弥尔,只见他目不斜视走远,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乱过。 尤弥尔和那条尾巴之间横向隔着近百米,路线不存在任何重合,可那条尾巴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和尤弥尔关系好一样,长长的身子兜了一个大弯朝尤弥尔贴上去,又懂事地停在了尤弥尔身侧一尺左右。 这么大一只庞然大物,行动间带起的风竟然连他的袍脚都没有掀飞过一下,卡尔看着这一幕,只觉荒诞至极。 尾巴尖转眼就来到了搜查官面前。 它停下的位置恰好是尤弥尔第二次停步的地方——距离搜查官方阵十丈远,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刚好踩在搜查官能够接受的极限上。 卡尔眉心一跳,又想去看尤弥尔,却在最后一秒忍住了,紧紧盯着面前的尾巴尖,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捏紧,蓄势待发。 红黑色的大尾巴动了,却并不像在进攻,而是往地上吐了个什么东西。 重物落地发出砰一声闷响,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滚到了搜查官方阵面前。 卡尔第一时间判断出地上的物体没有威胁,依旧把注意力集中在尾巴本体上,只见那条尾巴摇头晃脑,跟小狗吐舌头似得甩了甩尾巴尖,似乎对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十分嫌弃。 一众搜查官的神经紧绷到了顶点,丝毫不敢放松,生怕它松完筋骨后就要发动攻击,却不料,它在挑衅似的甩完尾巴后竟是施施然退了回去! 但它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依旧循着尤弥尔的足迹,转向了广场中央。 这高度重合的路线令卡尔目光一沉。 尾巴跟遛弯的老大爷一样,视无数搜查官如无物,慢慢悠悠游向了行刑场的中央,‘一不小心’就撞翻了阿斯塔。 似乎是没想到路中央竟然有这么大个障碍物,尾巴尖尖‘惊讶’地跳了起来,‘做作’地摔倒在地,动作之浮夸令一众搜查官额角都抽了抽,看着被它的鳞片像切豆腐一样切成碎末的水泥地,欲言又止。 它等了一阵,似乎是没等来自己想要的亲切安慰,便懂事地自己爬了起来,怨念地戳了戳路障,一戳一个小血窟窿。 它戳了一阵,像是不想承认这个路障就是自己的目标,便是又弯起尾巴捏了捏。 阿斯塔身上刚被戳出来的血窟窿开始滋滋往外冒血。 如此折腾了好一阵,大尾巴终于确定了自己的任务就是把这玩意儿叼回窝里,它颇为 人性化地蔫儿了一瞬,像是叹了口气。 最后,它勉为其难地把尾巴尖弯成了一个‘几’字,捏着阿斯塔的脑袋把他竖条条提起来,乐颠颠地追逐着尤弥尔的步伐继续撤退。 长长的尾巴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在路过尤弥尔身边时,它像猫一样用身上干净锃亮的鳞片偷偷蹭了一下尤弥尔的小腿,又如同害羞般嗖一声跑远。 尾巴撤退的速度实在太快,阿斯塔的头在前面飞,脚在后面追,双脚在空气中滑出好几道残影,还因为飞得太低,右脚直接撞上了一块巨石,只听‘嘭’一声,石头当场被撞飞。 众人看得一阵窒息——这……尤弥尔真的是来救人的吗? 不会是带回去接着折磨的吧? “对了。” 在场唯一一个对此情此景毫无反应的尤弥尔在此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一开口,在场众人的心跳也跟着一停,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可偏偏罪魁祸首却还云淡风轻。 尤弥尔回过头,绿眸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两位S级搜查官,目光落在卡尔身上。 卡尔硬着头皮看回去,尤弥尔似乎朝他笑了一瞬,轻声道:“替我向长官问好。” 说罢,他不等卡尔回答,转身离去。 直到尤弥尔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卡尔才堪堪回神,冷风吹过,他才察觉后背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卡,卡尔上将你,您,您面前……” 颤抖的声音将卡尔的注意力唤回了现实,他最后看了一眼尤弥尔消失的方向,这才低头去看自己面前,只一眼,他的心跳就停住了。 方才被红黑尾巴扔到搜查官面前的东西,是个人。 而且还是个有名人——曾经的通缉榜第五,S级通缉犯霍克斯。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阿斯塔的好兄弟、好三哥。 但在三日前,这个人像丢垃圾一样把阿斯塔丢给了搜查官,换取帝国将他的名字从通缉榜上划掉。 而今日,他像死狗一样代替阿斯塔躺在这里。 3. 父与子 #Chapter003 尤弥尔把阿斯塔扔到医务室的铁床上,紧绷的精神刚一放松,压抑多日的疲惫就瞬间反扑,夺去了他的意识。 但他很快就再次睁开了眼睛。 风声,水声,呼吸声,眼前一片漆黑,面前不是医务室里那张刚收拾干净的铁床,身下也不是自己失去意识前跌坐进去的那张木椅…… 他好像陷入了一场陈旧的梦。 尤弥尔看了看四周,只觉周围的环境莫名熟悉,直到他低下头,看见一片漆黑湖面,才忆起了这是哪里。 当今世界百分之八十的领土都被污染物占据,人类住在鸽子笼一样拥挤的方舟里,能拥有观景湖泊的方舟实在不多,尤弥尔曾近距离观赏过的就只有一个——088号方舟的糖果湖。 晴天时,糖果湖清透如蓝。阴天时,糖果湖碧绿如洗。黄昏时,糖果湖金光灿灿。湖水的颜色就像七彩斑斓的糖果一样多变,是著名的情人约会圣地。 但尤弥尔当年选的观湖时机不太好,正好是夜里。 冷风袭人,糖果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眼前一团黑,尤弥尔连自己是否还睁着眼都分不清。直到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才知道——梦境开始了。 “有烟吗……船长?” 通缉榜上人人都有代号,尤弥尔的代号是‘教皇’,赫斯的代号是‘船长’,但尤弥尔很少这么叫他,那天是个例外。 “有倒是有……你还抽烟?” 赫斯叼着烟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尤弥尔眼帘——黑发黑眸,古铜色皮肤在黑夜里没那么显眼,额角有一大块火红色胎记,像熊熊燃烧的烈火,整体算得上英俊逼人。 但比他的脸更吸引人的是他的身材。 赫斯身高足足两米,高大挺拔,潇洒长风衣此时敞着怀,衬衫扣子只扣了最中间那一粒。 扣子上面,大片紧实的胸肌暴露在空气里,扣子下面,线条流畅的腹肌在翻飞的衬衣里若隐若现,壮而不硕,是顶级的雄性体魄。 他这种身材,没有男人见了会不羡慕。 但尤弥尔只瞥了一眼,就平静收回了视线:“以前不抽。” 赫斯一顿,掏烟的手停在半空:“那你……” “以前没试过,也没想过……现在我想试试,”尤弥尔听见自己轻笑道:“不行吗?” 赫斯怔愣了片刻,突然开始笑起来。他这一笑,脸上被岁月磨平的张扬邪肆就又回来了:“嘿!行,当然行……” 赫斯笑着摇头,边翻口袋边低声喃喃:“被我带坏了啊,小少爷……” 说着,他抽出一支烟,朝‘尤弥尔’递过去。 梦里的‘尤弥尔’伸手去接,却被赫斯躲开,他直接将烟递到了‘尤弥尔’唇边:“张嘴。” 赫斯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带着成熟男人独有的磁性。 紧接着,唇上便传来一阵异物入侵感,力道不轻不重,却格外有压迫感。 ‘尤弥尔’低下头就着男人的手咬住了烟杆。 男人见状松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粗粝的指尖在他唇上轻轻蹭过,带起一片灵魂灼烧般的颤栗。 ‘尤弥尔’别开头,声音似带仓皇:“咳……借个火。” “稍等……”赫斯说完就去摸口袋,摸了半天却顿住。 ‘尤弥尔’等了一阵,再次朝赫斯看去:“怎么?” “火柴掉水里了……”赫斯一动不动看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 ‘尤弥尔’惋惜地垂下头:“那就没办……” “没事,”赫斯笑着打断了他:“借火是吧?有!” ‘尤弥尔’疑惑抬头,正撞进赫斯浅笑的眼瞳中。下一秒,赫斯英俊的面孔在他眼中无限放大。 炽热的呼吸携着烫人的尼古丁气息扑面而来,‘尤弥尔’的呼吸瞬间僵住。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生涩,赫斯轻笑一声,格外熟练地教他:“吸气。” 男人带笑的吐息几乎跨越时空将尤弥尔灼伤。 尤弥尔探究地看着梦中的男人——粗旷高耸的眉骨下,黑眸含情脉脉,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似乎眼里心里都是他。 尤弥尔盯着赫斯了很久,心脏从始至终维持着同一个节奏,不曾有过丝毫波动。 同样的梦,他已做过不知多少遍,早就已经对眼前这一切都产生了抗体,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那样……那样如何呢? 尤弥尔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究竟是何种心情。毕竟那已经是十九年以前的事情。 至于当年的赫斯是如何看待自己,尤弥尔就更是一无所知。 与赫斯相遇那一年,尤弥尔刚满十八,正值一个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人生刚刚起步,又美得不可方物,未来不可限量。 与尤弥尔相遇那一年,赫斯三十有九,正值一个男人一生中最有魅力的时期——摆脱了少年人的幼稚青涩,又没有染上中年男人颐指气使的陋习。成熟中仍透着少年意气。 十八岁的尤弥尔对上三十九岁的赫斯,尤弥尔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赫斯生前,尤弥尔完全看不透他。 赫斯死后,尤弥尔随着年龄的增长,自以为已经能够理解他,但阿斯塔的出现又让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水……水……”铁床上的阿斯塔嘴唇蠕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昏倒在他床边的尤弥尔却瞬间被惊醒。 尤弥尔撑开眼皮,第一时间看向医务室的铁床。 床上,阿斯塔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正慢慢舒展开,微弱的气息近乎断绝。他的生机早已衰败,要是换了其他求生欲不强的人,只怕早就咽气了。 可他却还在强撑着,还在喊渴,还在期待有哪个好心人能施舍给自己一口水。 但他等来的却不是水,而是一只手。 尤弥尔颤抖地抬手,伸向阿斯塔的脸,却又不知如何落下,只隔空虚虚从他额头浅红的火焰胎记上拂过。 与赫斯相比,阿斯塔额上的胎记要小得多,颜色也要浅一些,形状都没有赫斯的那么张牙舞爪。 他就像是年轻版的赫斯,脸上带着阅历不足的天真和棱角,眉宇间多了几分痛苦又少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熟悉到令人心脏抽搐。 “生一个儿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两滴水落在了阿斯塔干裂的嘴唇上,晶莹的水滴在白炽灯下闪着光,颤抖 着流入他双唇之间,惊人的苦惊人的涩,根本无法缓解阿斯塔的干渴。 半梦半死间,阿斯塔感觉自己好像被暴风雨击中了。雨水又苦又涩,他重重跌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般努力挣扎。他不想死,但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快要彻底放弃,快要承认自己就是一滩烂泥时,雨突然停了,他眼前浮现一道人影——黑发绿眸,温柔地冲他笑着,向他招手,对他张开了双臂,轻轻唤他'阿斯塔,过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是安尔! 是安尔来接他了! 阿斯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愣在了原地。 他昼思夜想的安尔便主动走上来,蹲在他面前,把他拉进了怀里,擦拭着他脸上的汗水和泥巴,语气温柔,半是责备半是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阿斯塔呆呆傻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瘦骨嶙峋、脏兮兮的、又小又无力,却并没有因长期失血和筋脉断裂而乌黑溃烂。 就跟他四岁时一模一样。 在他即将死亡之际,他竟是重新回到了四岁——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义父收养,还跟安尔两个人相依为命。 阿斯塔握了握自己黑乎乎的脏爪子,又抬起头,定定看着面前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小脏手试探着触了上去。 在手心落到实处的一瞬间,阿斯塔整个人剧烈一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安尔!安尔!’ ‘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送走我……’ ‘有人不喜欢我……三哥不喜欢我……’ ‘好痛……好饿……好难受……’ ‘我不想……我不想死……可是要撑不下去了……’ ‘安尔……安尔……安尔……’ ‘你怎么才来啊……’ 瘦骨棱棱的小手紧紧抓着安尔的衣服,脏兮兮的小脸蹭在他胸前,阿斯塔把自己满身的黑灰都蹭到了安尔身上。 眼看着他的白衣都被自己染黑,阿斯塔却有恃无恐,眼底反倒有几分可爱的得意,就像在说——‘让你不要我!让你抛下我!这下知道厉害了没?下次还敢不敢了?’ 轻柔的手掌垫在阿斯塔的后脑下,轻轻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哄他睡觉——就跟他小时候每次胡闹后一样,安尔这次依旧没有生他的气。 阿斯塔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趴在安尔怀里渐渐睡去,迷迷糊糊间,有人似乎掐起了一块云彩,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铁味,就像棉花糖,入口即化,顺着他的喉咙流入他的身体。 浑身上下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凝滞已久的血液开始流淌,干枯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一切苦痛和死亡的阴霾都纷纷离他远去。 在这场欢送一切苦难的庆典中,他的灵魂一点一点从无边无际的暗河之中浮了上来。 死亡是一条静止不动的暗河,生命是一场漫长的坠落。 穿越冰冷河水,抵达漆黑河底,是每个人都无法逃离的宿命。 4. 子 #Chapter004 阿斯塔猛地睁开眼,光怪陆离的色彩和线条从他眼前飞驰而过,他如同一只被人强行从地狱拽回人间的孤魂野鬼,灵魂撞进肉身,眼前满是金星。 “醒了?” 这声音冷冷清清,听起来无比熟悉,但阿斯塔一时又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 “醒了就放开我。” 阿斯塔捏了捏爪子,手里头好像确实攥着什么东西,他眯眼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你弄疼我了。” 阿斯塔用力甩甩头,总算把满眼金星甩了下去,再睁眼,一张脸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黑发绿眸,居高临下,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只一眼,阿斯塔便看痴了,抓着尤弥尔的手下意识收紧。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得睁大,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梦,他猛地弹起来,像疯狗一样扑向了尤弥尔,将他紧紧压在了椅子里。 阿斯塔的行为完全超出了尤弥尔的预料,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在‘赫斯的儿子是个要色要不要命的绝顶登徒子’和‘他曾经听人提起过自己,知道自己与他父亲的关系’之间,又有第三种近乎不可能的妄想从尤弥尔心底生出,让尤弥尔推拒的双手僵在半空。 但他的妄想很快就被阿斯塔惊喜到破音的声音打破—— “安尔!” 碧绿瞳孔瞬间一缩。 阿斯塔紧紧抱着尤弥尔,手在他脸上身上乱摸乱蹭,、。尤弥尔的身形瘦削,看上去坚硬如削薄的冷铁。但阿斯塔在抱住他的一瞬间,却感觉自己像是抱住了一捧轻薄的雪。 阿斯塔担心自己真是在做梦,还抽空在自己身上掐了下,痛得嗷嗷叫,又开始美滋滋地在尤弥尔身上乱摸。 “安尔?安尔!真的是你!不是我做梦,你真的来找我了?十四年了,你终于呜……你终于来接我了!” 阿斯塔心跳得砰砰,就像一只兴奋过头的小狗,在主人怀里奋力扑腾:“你从哪里得知了我的消息,知道我要被帝国处刑了,就赶来救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你肯定一直关注着我……” “那你这些年怎么不来找我啊?”他的眼眶湿润,语气也夹杂了几分埋冤和委屈:“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但还不等尤弥尔说话,他就像是怕安尔不高兴一样,抢先回道:“但我原谅你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阿斯塔每说一句,尤弥尔的心就会往下沉一分,最终再次归于沉寂。 尤弥尔低头,在看清阿斯塔的眼睛后晃了一下神。阿斯塔的眼神热烈赤诚,似曾相识,却又和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阿斯塔乐颠颠地在安尔怀里拱来拱去,全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在快速熟悉着安尔这些年的变化。 正在这热烈庆祝的关头,他脖子突然一紧,紧接着怀里一空,他就像是被人提住后颈皮拎起来的小狗,四肢腾空,茫然地看向拎着他的尤弥尔:“安尔,你……” “安尔……”尤弥尔眯眼看着他,语气不善:“那是谁?” 犹如当头一棒,阿斯塔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他先是盯着尤弥尔的脸仔细打量了一阵,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松了一口气,朝尤弥尔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安尔,你又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尤弥尔松开了拎着阿斯塔领子的手,看着他跌回床上,七手八脚找回平衡,眼中并无半分歉意:“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安尔,也不认识任何叫安尔的人。” “不可能,”阿斯塔猛抬头,盯着尤弥尔的脸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更加斩钉截铁:“不可能……你们,你们长得一样,味道也一样!” 尤弥尔皱着眉,冰冷的视线从阿斯塔被包成猪头的脑袋上扫过:“你是不是脑子……记混了?” 阿斯塔脑子一嗡,几乎要炸开:“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记错!是不是……是不是你忘记了?你忘了我?你忘了我是不是?” 尤弥尔被骤然拔高的音调刺得皱了皱眉,声音更冷:“我的记忆没有问题。” “不可能!”阿斯塔爬起来又要往他身上扑:“你们长得一样!我不可能记错!” 尤弥尔退了一步,没让阿斯塔得逞:“长相相似,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不是!”阿斯塔紧紧盯着尤弥尔眼下六颗朱砂小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 被三番四次打断否认,饶是尤弥尔也没了耐心,可阿斯塔就像是没有眼色一样,还在试图说服他。 “你忘了吗?我小时候在120号方舟的垃圾山上流浪,是你把我捡回了家!我不小心误食了污染物,也是你把我救活了!我大半夜不听话,跑出去摔进玻璃茬里,也是你把我抱回去,还用你……” “是吗?”尤弥尔的眼神毫无波动:“看来养你还挺麻烦的啊。” 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阿斯塔愣在了当场。 阿斯塔小时候发育迟缓,脑子比一般人笨,直到四岁都不会说话,急了只会‘啊啊’乱叫,就跟野狗一样——没有人喜欢他这样的孩子。 但在遇见安尔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安尔教会他说话,是安尔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在他受伤的时候彻夜不眠守着他,就算他很笨又倔,怎么也学不会认字,安尔也不会嫌弃他,会耐心地一遍遍教他,会给他买漂亮衣服,还会把干净的食物和水都让给他……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安尔对他更好的人了。 他怎么可能会嫌自己麻烦呢? 阿斯塔摇着头,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我再说最后一遍,”尤弥尔冷铁一样的声音将他惊醒:“我不是什么安尔,从没去过120号方舟,更没去过什么垃圾山,我过去十八年的记忆也没有任何问题,从没……” “那十八年之前呢?”阿斯塔急急打断了他:“你十八年前的记忆呢?” “那跟你有关系吗?”尤弥尔眯眼不善地看向他。 阿斯塔哑口无言。 阿斯塔今年才刚十八岁,遇见安尔是十四年前的事,跟十八年前的尤弥尔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但怎么可能呢?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一模一样、还都这么好看的人呢? “你有兄弟吗?”阿斯塔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我义父有一对亲生儿子,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 “没有。”尤弥尔冷冷开口:“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子嗣后代,是孤家寡人——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阿斯塔被噎了一下——这不跟我差不多吗? 尤弥尔的声音太冷眼神太冰,阿斯塔发热的头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喃喃道:“如果你不是他……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冰冷的沉默在医务室蔓延。 尤弥尔毫无预兆地呛咳了几声,良久,他放下掩唇的手:“我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阿斯塔神色一变:“是他请你救我的?” 尤弥尔偏移开视线:“你……都知道?” 阿斯塔语气严肃:“你去见过他了?” 尤弥尔微讶:“见?” “就是我义父,通缉榜第二的‘黑皇帝’阿卡萨斯啊!”阿斯塔急了:“他不是我亲爹,他是我义父啊!他请你来救我的是不是?” 尤弥尔一怔,含糊了几秒才道:“……算是。” 阿斯塔一喜:“义父他还好吗?我大哥和二哥呢?他们都还好吗?” ‘黑皇帝’阿喀萨斯有四个孩子,前两个亲生后两个收养,阿斯塔是他收养的最后一个孩子。 尤弥尔言简意赅:“活着,也活着。” 阿斯塔眼睛眨巴眨巴——活着?这是个什么评价? 他义父可是S级通缉犯,他大哥二哥也都是悬赏金比他还高的A级通缉犯……难道还能有人让他们死了不成? 尤弥尔从床头柜拿出了一个特制的信号加强联络电话,扔给阿斯塔:“知道你义父的电话号码吧?” 听见这句二哥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千万要记熟的开场白,阿斯塔脸色微微一变,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他狐疑地审视着尤弥尔,这一看,心中怀疑更甚。 安尔气质温和、平易近人、心软好欺又柔弱不能自理,还没有三岁多的自己有气势。反观尤弥尔,冰冷孤傲,说话文绉绉,板正又清贵……简直跟个搜查官似的! 阿斯塔一个激灵——难道他真是搜查官的人?这是传说中的……美人计? 尤弥尔等待许久都没有得到答复,疑惑看去,就见阿斯塔正一脸警觉地看着自己,一副宁死也不会帮你去勒索我义父的表情。 尤弥尔只觉得荒谬又无言,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只是暂时收留你,没有掐断你和外界的联系……你有什么问题,就自己打电话问你义父。” 阿斯塔谨慎地点点头,抱着电话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看着阿斯塔单纯好懂的模样,尤弥尔的目光渐渐复杂。 透过他,尤弥尔仿佛看见了当年面对赫斯时的自己。 “你……” “你……” 二人一同开口又同时停下。阿斯塔用眼神示意让他先说。 尤弥尔沉默良久,艰涩开口:“你想当普通人吗?” 听见这个问题,阿斯塔一愣。 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感染者的后代必然也是感染者,这种感染者被称为先天感染者。 先天感染者通常会在4-7岁完成初次觉醒,在18岁成年后才能彻底觉醒,成为真正的感染者。 但阿斯塔不到四岁就已经初次觉醒,打个响指就能点出黑色小火苗,零下十几度的恶劣天气,他可以只穿一件单衣出门,就算在雪地里打滚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从小到大,阿斯塔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成年以后肯定会比……更厉害。” 小时候的阿斯塔一直以为他们是在说自己以后会比现在更厉害,每次听别人这么夸自己,他都会高傲地抬起下巴,如同翘着尾巴的小狗。 直到他被抓进帝国,脱离了义父和义兄的保护,他才头一次知道真相——原来从前他们看着自己,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父亲。 他继承了那个男人的污染物,生来就不普通。 阿斯塔眼神闪烁着避开了尤弥尔的注视:“我想也没办法吧……” 尤弥尔:“如果可以呢?” 阿斯塔呼吸一滞,沉默着没有应声。 尤弥尔眸色微暗:“……为什么一定要当感染者?” 阿斯塔:“为什么不呢?” 尤弥尔:“成为感染者不是儿戏,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就算你不作恶,在普通人眼里,你也不再是好人……” 阿斯塔眼神闪烁:“我是不是好人不是别人说了算吧?” 尤弥尔沉默:“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要成为感染者你必须要比普通人背负更多……这些阿喀萨斯应该已经教过你了吧?” “唔……”阿斯塔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但我已经被帝国给盯上了……” “被帝国盯上是很危险,但成为感染者比被帝国盯上还要危险。”尤弥尔眼神黯淡一瞬:“更何况,他们盯上的又不是你,只是你身上继承的污染物,如果……” “但我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废物吧?”阿斯塔突然有些恼了,他看了尤弥尔一眼,又垂下头。 尤弥尔看着他,默默无言:“……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污染物越强,失控的风险就越大。如果你只是因为没得选才被迫走上这条路,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 阿斯塔眼神闪烁着,拳头缓慢捏紧。 普通人能够变成后天感染者,但他还从未听说过有谁能把感染者再变回普通人。 尤弥尔看着低头不语的阿斯塔,心中对他的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连日休息不足的疲惫似乎在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尤弥尔扶着椅子起身:“随你吧。感染者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当……你以后会想明白的。” 眼看尤弥尔要走,阿斯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等……” 尤弥尔看上去高大冷硬,谁知竟是个纸老虎,被阿斯塔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轻轻一拉,竟然就差点儿栽倒在床上。 别说尤弥尔,连阿斯塔自己都愣住了,他看着尤弥尔异常苍白的脸,下意识放松了力道。 他……我也没用力吧? 阿斯塔低头又试着握了握自己的双手,发现果然十分不对劲——他被人挑断的双手筋脉竟是已经彻底长好了,身上溃烂的伤口也尽数痊愈,浑身劲力十分充沛。 阿斯塔越想越诡异,下意识抬头看向尤弥尔,却见他面色如常,声调与之前一般冷淡:“什么事?” 阿斯塔迟疑地看着他:“你……是怎么治好我的?” 尤弥尔偏开视线:“你成年了,污染物彻底觉醒救了你一命,我并没有做什么。还有事吗?” 阿斯塔松了一口气:“没事,我就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救我出来……我会把人情还你的!” “不用,”尤弥尔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父亲已经替你付过了。” 阿斯塔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义父请你出手那是我义父的决定,我要报答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你以后有什么事儿也不要找我义父,我欠的人情我自己还!” 见阿斯塔拍着胸口跟自己保证,尤弥尔心中一阵好笑,刚想说‘你能拿什么还’,心中就忽然一动。 尤弥尔:“你真要亲自还?” 阿斯塔:“那还能有假?” 尤弥尔:“让你做什么都行?” 阿斯塔警觉:“伤 天害理的不行……也不能害我义父、大哥和二哥。” 阿斯塔想得很简单——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无论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安尔,他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要不伤天害理,不管他要自己干什么,自己一定都…… “那你跟我两年。” “好……什么?”阿斯塔大惊失色,双臂抱胸——救命之恩也不一定要以身相许吧? 在尤弥尔开口之前,阿斯塔做过很多设想——他怀疑过尤弥尔是安尔、怀疑过他救自己是图财、甚至怀疑过他是想利用自己去威胁义父……他独独没有怀疑过尤弥尔是图自己的美色! 他、他是男人吧?阿斯塔的视线从尤弥尔平坦的胸部滑到了他脸上。 其实尤弥尔长得并不女气,轮廓深邃,五官锋利。身材虽然清瘦却并不娇弱,绝没有到会让人分不清他性别的地步,只是他实在太好看了。 阿斯塔傻愣愣看着面前这张冷到了极致、也艳到了极致的脸,绯红一点一点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他……他长成这样,图自己什么啊? 精力足?阳气重?他不会要吸人精气吧?阿斯塔难得迟疑,又抬头看了尤弥尔一眼,一秒不到便再次沦陷——吸、少吸一点儿也不是不行…… 尤弥尔看着这只小色狗的表情,真是想猜不出他在想什么都难。 尤弥尔没了力气也没了脾气:“你给我当两年船员。打扫、做饭、开船、维修、补给物资……所有杂活都由你负责。两年之后你想去哪儿都随意。” 阿斯塔一愣。 啊?原来不是图自己美色,是图自己年轻力壮——适合当牛马啊? 阿斯塔心中莫名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救命之恩换两年牛马,自己赚大了! “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是我得先跟义父和大哥他们商量一下……”似是觉得自己这样有推拒的嫌疑,阿斯塔忙道:“他们不会拒绝的!我原本就打算在成年之后离家去外面寻找安尔,义父也早就答……” “不用。” “好,谢谢,我呃……”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拒绝,阿斯塔差点儿咬断自己的舌头,不满道:“可是我以后迟早还是要回义父他们身边,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啊!我怎么能不先跟他们说清楚……” 尤弥尔平静道:“他们已经知道了。” 尤弥尔朝阿斯塔怀里抬了抬下巴,阿斯塔顺着尤弥尔的眼神低下头,这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个电话。 尤弥尔:“记得跟家里报个平安,电话用完要放回原位。” 阿斯塔抱着电话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直到听见门响才紧急抬头,看向门口:“你去哪儿啊?你还没……” ‘砰!’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阿斯塔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震颤不已的门框,缩了缩脖子。 这个男人果然不好相处。他们聊了这么久,他不仅没告诉自己这是哪里,就连他叫什么都没跟自己说! 但不得不说,尤弥尔的离去也让阿斯塔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有精力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破旧的木椅,变形的桌子,柜门盖不上的铁皮柜子,动一下就像要散架了似的单人铁床,消毒水味的空气……就是最常见的医务室,还是挺旧的那种。 阿斯塔转着脖子看了一圈,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在看见床底下摆放整齐的拖鞋时愣了一下。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怪细心的’,就掀开被子,跳下床,走了两步总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十分不对劲。 他抬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清清爽爽,只有脑袋缠满了绷带,被人包成了个猪头,连脸都被包了个七七八八! 哪有人这么缠绷带的啊? 阿斯塔嘀嘀咕咕扯掉绷带,一下子神清气爽。他甩甩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门口,唰一下拉开门,愣在了当场。 泛黄的木甲板,摇晃的船舷,破旧的桅杆……阿斯塔后知后觉想起了尤弥尔刚才说的是‘船员’而不是‘手下’。 苍白海面空旷浩荡,万顷灰波随风荡漾,水面无边无际,天空无日无月,天地浑然一体,皆是一种死灰色的白,这是—— “死灵海……” 咸湿的冷空气涌入鼻腔,阿斯塔的眼睛微微放大——尤弥尔这是把自己带进死灵海里来了! 死灵海是污染物入侵人类世界之后才被人类发现的平行世界,这个世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死灰色海面和海底数不清的污染物,只有在方舟里面活不下去的人才会躲来这儿。 刚巧,尤弥尔和阿斯塔此时都符合这个条件。 阿斯塔冲到甲板边缘,挂在船舷上往下看,灰白海面轻轻摇晃,好像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方舟内逼仄压抑,死灵海一望无际。 阿斯塔已经很久没有到过视野如此开阔又凉爽的地方,忍不住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左看右看,直到体温被周围的冷空气彻底同化,他才打着喷嚏回了医务室。 甩掉拖鞋,钻进被窝,像一条狗狗虫一样在被子里拱来拱去,直到把整个被窝重新拱得暖烘烘,他才把脑袋从被子底下钻出来,长出一口气。 阿斯塔大字躺在床上,一丝困意也没有。他一会儿想自己大哥,一会儿想自己二哥,一会又想安尔,而一想起安尔,阿斯塔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了那个自己还不知道姓名的黑发绿眸男人。 他到底叫什么啊? 要不然……打电话给二哥问问? 说做就做,阿斯塔扑腾着爬到电话旁边,美滋滋地拨通了自己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在等待接通的间隙,阿斯塔抱着听筒躺在床上:两年!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等我还完了恩情,就能出发去找真正的安尔,再带安尔一起回家跟义父他们团圆了! 一想起安尔,阿斯塔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一抹傻气又格外幸福的笑。 一墙之外,尤弥尔正试图将紧急中断的听筒重新挂回座机里,然而模糊的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 明明没有哪里疼,浑身却止不住地抖,黑发被汗水浸湿,眼前天旋地转。 手一抖,听筒滑落在地,他整个人也撞到了墙上。 被反复压制的疲惫在这一刻全力反扑,尤弥尔咬住舌尖,勉强维系最后一丝神志,试图自己走回床边。 两年……还有两年……等阿斯塔有能力自保,我就…… ‘咚!’ 身下地板忽然剧烈一晃,抓着听筒的阿斯塔一惊,一骨碌爬起来,先是看向了隔壁,又疑惑转向了窗外。 窗外,平静海面不知何时翻起了怒浪,波涛汹涌如雷声滚滚,咆哮着朝船压了过来。 阿斯塔感受着身下震动不已的地板,心里头没来由得一阵发慌。 这艘小破船看起来可不怎么结实啊……不会有事吧? 恰在此时,电话那头终于被人接起。 “喂?” 5. 子 #Chapter005 “二哥!” 电话一被接通,阿斯塔就泪眼汪汪,激动到语无伦次:“二哥!我好想你啊二哥!我差点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哦?是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并没有很高兴:“你还没给大哥和阿爹打过电话,就先给我打了啊……” 不知道是不是阿斯塔的错觉,他总感觉二哥的声音阴阳怪气,听起来跟大哥阿格诺似的! 但阿斯塔也没有多想,只当是电流扭曲了他二哥的声音,又继续汪汪汪表忠心:“当然了!我一出来第一个就想到二哥你了!二哥你对我最好了!对了二哥,你跟二嫂的……” “哦——”阿斯塔话还未说完就被电话那头拖长的语调打断:“原来你只想二哥,不想大哥和阿爹啊?你个小没良心的,亏大哥我为了接你的电话还差点儿撞断小脚趾。” 阿斯塔一愣,继而满脸惊恐——怎么回事?我不是打给二哥吗?怎么接电话的是大哥?难道是我刚刚拨错了电话号码? “你没打错。”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猜到了阿斯塔在想什么,捂着小脚趾咬牙切齿: “你二哥不在家,我在隔壁听见他房间电话响,猜到是你打的,鞋都来不及穿就跑来接你电话!你倒好,光想着老二,心里头一点儿也不惦记大哥我!” 听着电话那头酸溜溜又气急败坏的声音,阿斯塔缩着脖子不敢说话,暗道自己运气真差,嘴角却早已不由自主翘起。 电话那头的阿格诺等了好久都没等来阿斯塔的忏悔,一挑眉:“怎么?你就没有话要跟大哥说吗?” 电话那头哼哧哼哧,好半天才传来阿斯塔不好意思的声音:“不是啊大哥……是我只记住了二哥一个人的电话号码,我打电话给二哥,是想问他要你和义父的电话号码……” 阿斯塔虽然是‘黑皇帝’阿喀萨斯的义子,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年龄差距实在太大,加之‘黑皇帝’要治理‘东苍国’的好几个方舟,日理万机,根本没有时间关注阿斯塔这个一不留神就开始往嘴巴里塞泥巴的小傻子,所以阿斯塔小时候是被他二哥加西亚看着长大的。 阿斯塔跟他二哥虽名为兄弟,但情同父子。 义父阿喀萨斯对阿斯塔来说更像是爷爷,大哥阿格诺就像家里不正经的坏舅舅,小时候成天欺负他,阿斯塔本来打算最后一个电话再打给他。 没想到第一个电话都撞枪口上了。阿斯塔尴尬地咳了一声,忙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们都知道我的亲爹是赫……是那个谁吧?你们这么多年,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害得我被抓去砍头,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阿格诺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阿斯塔的怨气,忙顺着他道:“你父亲的身份对你来说是个大麻烦,咱爹一开始跟谁都没说,连我都不知道你亲爹是赫斯。但谁都没想到你越长越像他……” “等等,”阿斯塔面色不太好看:“什么叫我越长越像他……我跟他很像吗?” 阿斯塔摸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俊脸,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儿。偏偏他大哥此时还火上浇油:“你跟赫斯确实长得很像啊,要不是你们长得像,那个人也不会……” 阿格诺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阿斯塔怀疑地眯起眼睛:“那个人是谁?不会怎么样?” 阿格诺像是喝了口水,随意笑道:“当然是霍克斯啊,要不是你跟赫斯长得像,帝国估计也不会同意跟他交易……算了,他已经不是咱家人了,咱不提他。” 阿格诺深吸口气:“你跟尤弥尔相处得怎么样?他对你好吗?” “尤弥尔?这谁……等等,他叫尤弥尔?尤弥尔……”阿斯塔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神情一阵恍惚。 “是不是觉得很耳熟?” 阿斯塔被阿格诺不着调的笑道惊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问:“对,很熟悉!为什么?我以前认识他?” “不认识吧。”阿格诺一句话就把阿斯塔的心脏打回了原地:“你怎么可能认识他呢?” 阿斯塔一阵失落,气道:“那你还问我是不是耳熟?” 阿格诺完全不理解阿斯塔又在气什么,笑道:“你真不记得你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我再提醒你一下,他的名字就跟咱爹紧挨着,在咱爹前面。” 他的名字怎么可能在义父前面,义父可是……阿斯塔一怔,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尤弥尔’这三个字。 ——在帝国的通缉榜上。 帝国的通缉榜上全是感染者,但感染者死亡率极高,帝国平均两到三年就要更新一次通缉名单,自阿斯塔有记忆以来,通缉榜上唯二没有变化过的只有两个人——榜首的‘教皇’,榜二的‘黑皇帝’。 尤弥尔的名字确实正好在他义父前面。 “但‘教皇’不是帝国的人吗?”阿斯塔失声道。 “他是帝国的人?”阿格诺一乐:“你又是听谁说的?” 阿斯塔张了张嘴,却没吱声。 阿斯塔的社交范围就那么大点儿,排除掉看门大爷和做饭伙夫,家里头一共五口人,谁会跟阿斯塔这么说一目了然。 阿格诺叹了口气:“这通缉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替咱爹打抱不平,第二就第二,咱爹也不在乎。” 阿斯塔含含糊糊应了声,突然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对了,大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安尔吗?他跟这个尤弥尔长得一模一样!但尤弥尔又说他不是安尔,大哥你说……” 不等阿斯塔说完,阿格诺便道:“不可能。” 阿格诺的反应跟尤弥尔简直一模一样,阿斯塔听得脑子一热:“怎么不可能?我还能骗你吗!他们就是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截然相反!” 阿格诺这下更觉得不可信了:“你确定他跟尤弥尔长得一样?” “一模一样!”阿斯塔斩钉截铁。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才叹息一声:“那你就不用再找他了……” “为什么!”阿斯塔抓着听筒的手一紧:“尤弥尔说了他不是安尔,我要找的是安尔……” 阿格诺:“你没见过尤弥尔的通缉令吧……啊对,你出生以前阿爹就下令不允许我们东苍的人持有帝国发布的通缉令了……” 阿格诺摘下眼镜,捏了捏疲惫的鼻梁:“你知道尤弥尔那张脸有多值钱吗?” “啊?”阿斯塔茫然地张着嘴。 一张脸而已,就算再好看又能有多值……阿斯塔面色一变,反应过来——不是脸,是赏金。 通缉榜上的每个人都有赏金,排名越高,赏金越高。 通缉榜第二的‘黑皇帝’阿喀萨斯的悬赏金在十年前就达到了惊人的两百亿帝国通用币,至今一直没再变过。 虽然阿斯塔不想承认,但他义父的脑袋确实在贬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帝国的通货膨胀实在太厉害,帝国通用币都快跌成废纸了,连带着他义父的通缉令都一年比一年不值钱。 但尤弥尔不一样。 尤弥尔脑袋的计价单位都跟其他通缉犯不一样——他按黄金计价,堪称行走的金矿,涨价速度比通货膨胀还快! 阿格诺:“帝国发的这些通缉令,大部分都只是为了恶心我们,不是真的指望有人能把我们杀了。但尤弥尔那个不一样,他那个太特殊了。” 阿格诺道:“所有通缉犯里,只有尤弥尔才是帝国最想得到的那一个。所以他不可能是帝国的人。如果你口中的安尔真的长了一张跟尤弥尔一样的脸,但又没有他那样足以自保的实力……” 阿格诺没有再说下去,但阿斯塔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喉咙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阿格诺听着电话那头的安静,顿了片刻,暗示道:“你再想想看,安尔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不一定非得是长相,人的长相是会变的。” 阿格诺并不是怀疑阿斯塔在说谎,但阿斯塔遇见安尔的年纪实在太小,而小孩子的记忆都是靠不住的。 他知道安尔曾救过阿斯塔,如今尤弥尔也救了阿斯塔,他怀疑阿斯塔是把这两次濒死的记忆给弄混了,把安尔的脸错记成了尤弥尔的。 阿格诺:“我和义父在东苍帮你找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那个叫安尔的人,他很可能不在东苍的这几个方舟里。正好你现在人就在帝国,你可以在帝国那边的 方舟里多留意留意,尤弥尔这一趟在帝国那边停留的时间估计不会短……” 听了阿格诺的话,阿斯塔终于想起自己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两年。尤弥尔说让我跟他两年。” 阿格诺恍然:“两年啊……果然。” 阿斯塔困惑:“果然什么?” 阿格诺:“啊?没事,没什么,我是说呃……锚点!他可能是想给你两年时间,带你把锚点找了。” 阿斯塔下意识:“锚点?船上的锚点?“ 阿格诺脸一黑:“不是那个锚点,是感染者的锚点!” 阿格诺:“感染者在成年之后体内的污染物会彻底觉醒,这个时候就需要用锚点来维持理智、压制体内的污染物……不是,你连这都不知道?加西亚到底都教了你什么啊?” 阿斯塔脸一红:“二哥当然都教过我了!我这不是人在船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吗……对、对了,我二哥怎么这个时间都不在家?他到底去哪儿了?还有二嫂,她还好吗?他们的婚礼怎么样了?没被我影响到吧?” 阿斯塔是在他二哥的婚礼上被敲晕带走的。 婚礼在093号方舟举行,阿斯塔的义父和大哥那天刚好都有事不能到场,阿斯塔一个人忙上忙下把他二哥送到了新娘手上。 眼看着二哥和二嫂去洞房花烛去了,阿斯塔心情惆怅,一个人出门散心,这才着了霍克斯的道,被他打包送进了帝国,还差点儿掉脑袋。 “二哥他是不是很生气啊?”阿斯塔内疚到不行,紧张追问:“我是不是毁了他的婚礼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阿斯塔的心脏咚咚直跳。 阿格诺沉默的越久,阿斯塔就越不安:“怎么了?该不会,该不会二哥他……” “哈哈!”电话那头突然响起的笑声令阿斯塔一懵。 “吓到你了吧?” “你也太好骗了吧哈哈哈哈……哎哟不行!我笑得肚子疼!”阿格诺不正经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出来,他似乎在床上笑得直打滚,阿斯塔从他的声音里完全想象得出他笑出眼泪的模样。 “阿!格!诺!”阿斯塔生气了:“你怎么能拿家人开玩笑呢?”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抽冷气声,像是笑岔气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啊……” 不知是不是阿斯塔的错觉,他总觉得阿格诺的声音不太对,闷闷的,好像是脸埋进了被子里,他警觉道:“你怎么了?” “大哥发愁呢。” “你愁什么?” “唉,愁你跟你二哥一样好骗,以后一个人在外边可怎么办啊……” “阿!格!诺!”阿斯塔这下是真生气了,他说自己就算了,凭什么带上二哥啊? 二哥他可聪明了,是义父亲自选定的接班人,比不靠谱的阿格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了好了好了,”电话那头传来阿格诺带笑的声音:“有尤弥尔在你身边,我还是很放心的。你不要离他太远,要跟紧他,他会保护你,你知道吗?他一定会不顾一切保护你……” 不顾一切保护我? 阿斯塔想着尤弥尔那张臭臭的冰块脸,觉得他大哥想得也太美了。那个冰块人恨不得把自己当奴才使唤,怎么可能会为自己不顾一切? 可阿格诺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遍一遍在电话里要他保证他一定会跟紧尤弥尔,阿斯塔听得不厌其烦,只好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保证活着回家,行了吧?”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传来一声抽鼻子般的笑声:“那大哥就放心了啊……” 阿斯塔听得耳朵有些发热,心里不住奇怪:大哥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婆婆妈妈的,简直跟二哥附身一样!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自己差点儿被处刑这事儿给他大哥吓坏了,他害怕会真的失去自己这个宝贝弟弟,所以才格外啰嗦些? 这般想着,阿斯塔便也美美地释然了。 他就知道,自己在家人心中的地位就是这么重要! 没了霍克斯,自己现在肯定是阿格诺心里除了二哥之外,最宝贝的弟弟! 6. 父与子 #Chapter006 为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赫斯的儿子? 尤弥尔也不知道。 过往记忆不断在他梦中翻腾,有时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有时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画面,它们就像是火星,风一吹,就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尤弥尔伴随着火光与灰烬入睡,一闭眼就再次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男人——在梦里。 赫斯身上总是很烫,尤弥尔每次碰到,都以为自己会被他灼伤。这或许跟赫斯爱喝酒也有关系。赫斯几乎酒不离手,常常一个人喝到后半夜,最后醉倒在尤弥尔房门口。 尤弥尔睡眠浅,每次都会被他的呼吸声吵醒,不得不爬起来把醉醺醺的船长从自己门口拖走。 赫斯比尤弥尔高不少,骨架大又满身肌肉,重得很,运送起来很麻烦,尤弥尔一开始就拽着他的脚踝给他拖远点儿就完事。 但也不知道是甲板的地板没有尤弥尔门口的睡着舒服还是怎样,离得远了赫斯的哼唧声反而更大了,在甲板那头吵得这头的尤弥尔睡不着觉。 尤弥尔没办法。 只好再给他拖到船舱负一层,塞进赫斯专门用来放酒的储藏室,关上门。 世界果然安静了。 这样做爽是爽了,但后患有点儿大。 赫斯第二天一起床就找上了门,指着自己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明里暗里打探尤弥尔是不是趁自己喝醉偷偷揍他了。 尤弥尔被他‘船员不能打船长’的歪理烦得不行,只能放弃拖拽这种省时省力的好方法,转而采取了比较常见的醉鬼运输方式——把赫斯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但喝醉的人手脚都不老实。往往是尤弥尔刚把赫斯从地上架起来,赫斯就会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对他上下其手,有时还会在他脖子上留几个口水印和牙印。 每次送完赫斯回房,尤弥尔都浑身狼狈地像是被熊非礼了一样,可他偏偏拿这只醉熊没有办法。 尤弥尔一度怀疑赫斯喜欢抱着自己不撒手,是拿自己当降温贴用。 赫斯还很喜欢抓着尤弥尔的手不放。 赫斯的手指又粗又长,布满练剑留下的老茧,常年用剑让他手指关节变形,两只手都很粗糙,跟好看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与他相反,尤弥尔的手完美到简直不像是人能有的。所以赫斯闲来没事时,总喜欢把尤弥尔的手捉进怀里把玩。 美名其曰:教学准备。 “你这个手啊,手指细长,嗯……练刀不太合适。” 粗糙的手在尤弥尔手上翻来覆去地摸,捏捏手腕,掐掐手心,赫斯皱着眉,摇头晃脑:“刀对手劲儿要求大,你这手看着就没劲儿,还是练剑适合你点儿。” 尤弥尔懒得搭理他,只想抽回自己的手。 “诶等等等等……”赫斯抓回了尤弥尔的手,一手抓着他纤细的腕骨,另一只手顺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摸过去。 摸到最后,赫斯的眉毛皱得死紧:“练剑也不适合你,练剑讲究一个‘巧’字,你这手指虽然灵巧,但是……” 赫斯看着被他粗糙的大手磨得红一块白一块的纤长手指,啧啧摇头:“你这皮肤太薄了,刀啊剑啊都磨手,你拿不住……” 尤弥尔早已被磨得不耐烦,本打算强行抽回手再给这不要脸的男人两巴掌让他长长记性,但听男人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尤弥尔心里就有点儿不舒服。 在赫斯受宠若惊的疑惑目光下,尤弥尔的手不退反进,主动朝着赫斯的魔爪伸了过去。 修长五指顺着赫斯粗糙手指的指缝插了进去,雪色与古铜色彼此错,如同钢琴上的黑白琴键,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在两人十指相扣的一瞬间,尤弥尔让赫斯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巧劲儿。 赫斯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剑客最重要的是手,最敏感的也是手。 尤弥尔无论是手劲儿还是巧劲儿都不在赫斯之下,有心对无心,打了赫斯一个措手不及。 赫斯抱着右手就在地上撒泼打滚,惨叫夸张又无赖,跟地痞流氓也没区别。 尤弥尔飞快抽回了手,没叫赫斯把他也拽到地上——他知道,这厚脸皮的男人干得出抱着他打滚这种事来。 诡计没能得逞,赫斯只得不甘心地缩回胳膊,抱着右手躺在地上嗷嗷乱叫,说什么‘手断了,今晚没法做饭了,你自己做吧,做好了记得先喂我,我右手受伤没办法吃饭了……’ 尤弥尔嫌他吵,就回房了。 当晚照旧三菜一汤,味道尚可。 从尤弥尔口中得到一个‘尚可’的评价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因为赫斯的做饭水平很一般。 赫斯无酒不欢,对吃的要求并不高——吃不死人就行。 对他那种出身的人来说,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事。在遇见尤弥尔之前,赫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挑食。 尤弥尔一度怀疑赫斯是不是味觉失灵,或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赫斯十分热衷于尝试一些奇形怪状的新奇食物。 像什么五彩斑斓的蘑菇、会发出怪叫的草、拥有高腐蚀性酸液的食人花…… 它们的存在,不仅在挑衅尤弥尔对‘食物’这两个字的认知,也同样在挑衅人体解毒功能的极限。 赫斯经常吃饭吃到一半直接栽倒。尤弥尔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时还会紧张不安,到后来,他已经能面不改色继续吃自己的饭。 他知道,最多不超过三分钟,赫斯就会自己爬起来。 赫斯那么高的抗毒性,大概就是靠吃饭练出来的。 抗体配酒——就是赫斯的救命稻草。 对赫斯而言,只要有酒,他就能活。 但大概是尤弥尔对食物接纳程度的下限远远高出了赫斯的上限,在他们最初相遇的那段时间里,赫斯对他的评价一直不怎么高。 尤弥尔一直认为这肯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但赫斯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很久之后,尤弥尔才从赫斯的日记里知道,他那段时间一直在背地里管自己叫‘难伺候的小少爷’。 后来,赫斯的厨艺突飞猛进,勉强从尤弥尔口中得到了‘尚可’的评价。 他和赫斯之间,先妥协的那个人,似乎一直是赫斯。 要不然他也不会千方百计去打来一只熊,拆骨吃肉,用熊皮做了一床毯子,只因为尤弥尔说了一句‘晚上有点冷’。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赫斯似乎不仅把尤弥尔当船员,还把他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学生,时常会以良师自居。 但尤弥尔觉得赫斯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老师。 正经老师哪有摸学生手的? 船长摸船员也不对。 ‘赫斯摸他手骨断他天分’——尤弥尔一直只当赫斯这是在同他玩闹。 直到很多年之后,直到赫斯白骨风化、坟头都长草的时候,尤弥尔在烟雾缭绕的清晨睁开一夜未睡的眼。 在满屋疲惫的烟草味里,尤弥尔冷不丁想起了赫斯当年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一个念头从尤弥尔心底冒了出来——‘或许……他当时是在试探我。’ 那段关于‘刀与剑’的对话,发生在尤弥尔和赫斯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他们萍水相逢,对彼此都不怎么了解。 赫斯或许是从他身上看出了些什么不对,发现了他身份的端倪,他判断出了尤弥尔并非如外表一般柔弱无害,而是和自己一样的顶级剑客。 或许,赫斯对于尤弥尔那双过于干净、过于完美的手,产生的根本不是好奇而是疑惑——他疑惑于一个剑客为何会有这样干净的一双手,连带着对尤弥尔的身份都有了猜忌。 所以他故意装成登徒子,故意说那些话激怒他,故意迂回地试探他,在尤弥尔忍不住对他用‘巧劲儿’的那一刻,赫斯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刀靠蛮劲儿,剑靠巧劲儿。尤弥尔的手很有巧劲儿,所以他必然十分擅长用剑。 赫斯就像丛林里最高级的猎人,无论他想要从尤弥尔身上得到什么,最终似乎总能得逞。而面对这样一个大自己十九岁的男人精心为自己准备的温柔陷阱,尤弥尔根本无力招架。 梦境似乎又要结束了,赫斯的脸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无孔不入的黑暗如同沼泽一点一点将尤弥尔的灵魂吞噬,拖拽着他缓慢地下坠,带着他朝地狱靠近。 他想他。 他想见他。 他有话想问他——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是船员?是学生?是朋友?是讨人厌的小少爷,还是…… 回答我…… 船长。 回答我…… 老师。 回答我…… 赫斯。 …… “安尔?”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扰了尤弥尔的睡梦。 “你再不说话我就进来咯,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 尤弥尔的灵魂好像正行走在漆黑的沼泽中,沉重的泥水像无数只手一样拖拽着他,拉扯着他,不肯让他离开。 “安……安尔!” 耳边的声音徒然变大,伴随着被人拉进怀里的失重感,尤弥尔的心脏受惊般剧烈跳了一下,呼吸急促。 “安尔你怎么了?你快醒醒,你再不醒我就……” 安全受到了威胁,尤弥尔漆黑睫毛颤动几下,终于分开,糊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人脸。 阿斯塔见尤弥尔终于睁眼,松了口气,面上也有了笑意。 “你睡了好几天了,再不醒,我就得把大哥叫来了……” 好熟悉的笑脸…… 尤弥尔的意识散乱,像是七零八落散落一地的玩具,而他则是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试图把满地玩具聚拢到一起,却总是做不好。 “快醒醒,天亮了!死灵海上的风暴都停了。” 好熟悉的声音…… 尤弥尔看着 面前的人,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目光依赖又困惑:“赫………” 或许是太久没喝水,尤弥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个字刚出口,干涩的喉咙就刀割般疼痛。 “呵?”阿斯塔的耳朵凑近了尤弥尔的嘴边:“安尔你说什么?” 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陌生的名字。 混沌松散的意识一瞬间被扯紧,尤弥尔的绿眸瞬间清明。 光怪陆离的梦境破碎成不成形的色彩和光影,中年男人影像化为泡影迅速飞远,眼前只剩下青年朝气蓬勃的笑脸……尤弥尔彻底清醒过来。 梦境又结束了。 天亮了,他又醒了。 阿斯塔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后话,低头一看,就见尤弥尔已经坐直了身体,头深深低垂着,双手掩面。 如绸似缎的黑色半长发像流水一样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将他的一切神情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小段修长纤细的后颈,白得惊人,令阿斯塔几乎移不开眼睛。 等尤弥尔收拾好心情再抬头时,便恰好撞见阿斯塔正呆呆望着自己。 这还是尤弥尔第一次近距离认真打量阿斯塔的脸。 之前在刑场上,阿斯塔浑身经脉不通,脸肿成了紫色猪头,丑得跟赫斯一模一样,尤弥尔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儿掉头就走。 如今,阿斯塔伤势痊愈,活蹦乱跳,自己拆了绷带,又好好收拾了一番,尤弥尔这才发现,赫斯的儿子其实长得不赖。 眉峰高挑,一张脸生得邪肆乖张,本是凶相,但他满脸的笑意和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却将这份凶气冲得一干二净。 简而言之——一脸傻相,邪到发正。 “你也觉得我长得像他?” 不满的声音将尤弥尔惊醒,他看向阿斯塔,就见阿斯塔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 阿斯塔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在场二人都知道阿斯塔在说谁。 “不像。” 沙哑的声音令阿斯塔一愣,足足过了三秒,他才反应过来尤弥尔说了什么。 “真的?”阿斯塔几乎兴奋到要跳起来:“你不觉得我和……和那个谁谁很像吗?你再看看呢?” 阿斯塔把脸凑到尤弥尔眼前,要尤尤弥尔仔细看看。 尤弥尔深深看着阿斯塔。 他的肤色暗而幽深,是古铜色。你是小麦色。 他的眉如剑锋,长入鬓角。你眉骨没他高。 他额角的火焰胎记颜色更深,更张牙舞爪。你的不够大。 他身高两米,肩膀更宽阔,肌肉轮廓更深邃。你没他高也没他壮。 他的眼睛比你更黑,神锋内敛,深不见底。你的眼神太浅。 他笑意风流,时而稳重可靠时而轻佻孟浪,令人猜不透。你笑起来像太阳。 他的声音沙哑,说话永远带着酒气,手指上是练剑磨出的老茧,带着去不掉的尼古丁味,不老实又没有边界感,却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尤弥尔摇摇头:“你跟他完全不一样。” 阿斯塔激动得就像是遇见了知音,抓着尤弥尔的双肩,将他抱进怀里:“我也觉得我不像他!他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我怎么可能像他呢!” 尤弥尔没再说话,任由阿斯塔将自己深深抱进怀里,低垂的绿眸幽暗深邃。 他没有说谎。 阿斯塔身上的气息太温和了,就像草原上正直可靠但刚刚断奶的新生狮子,和驰骋疆场满身血性的野兽完全不一样。 哪怕他们长得确实很像,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只需看一眼,尤弥尔就能说出成千上万个区别来。 不过……他们也不是一点儿相似处也没有。 尤弥尔被阿斯塔抱住的地方传来阵阵灼烫,就像是被火焰燎过一般。 体温比自己高很多,很烫人——这一点,他们很像。 尤弥尔一个巧劲从阿斯塔怀里挣出来,就要下床。 阿斯塔问了一圈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此时神清气爽:“安尔,你这一觉真的睡了好久啊……” 尤弥尔下床的动作一顿,碧绿眼睛危险地眯起:“你刚刚叫我什么?” “安……尤弥尔。”在尤弥尔威胁的眼光下,阿斯塔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孩子气的讨饶表情:“早安,尤弥尔。” 尤弥尔仍眯眼看着他,面色不虞。任谁被别人反复当成另一个陌生人,都不会很高兴。 阿斯塔讪笑着后退,后腰忽然撞上什么东西,他差点儿跳起来,转身才发现是窗台,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抬起手。 ‘唰——’ 阿斯塔一把拉开窗帘。 混沌的世界白到刺眼,尤弥尔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眯眼看向窗边。 一片白光中,阿斯塔笑着回头,耀眼的光模糊了他的面容,轮廓却惊人的熟悉。 “看!天晴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尤弥尔微微出神。 是啊……新的一天,早就开始了。 7. 子 #Chapter007 尤弥尔很快就适应了窗外的光线,放下手,再次看向阿斯塔灿烂的笑脸时,心中毫无波动。 曾经有个老男人也喜欢这么笑。 后来他死了。 ‘敕——’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尤弥尔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冷笑出了声,直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焦灼,他才意识到不对,忙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小簇黑色火苗在尤弥尔睫毛前安静燃烧着。 尤弥尔看了它足有两三秒,才看向火苗后面的阿斯塔。 阿斯塔朝他一笑,‘啪’得打了个响指,指尖的黑色火苗烧得更旺,竟是脱离了他的指尖,变成一只黑色蝴蝶从他指尖起飞,落在了尤弥尔鼻尖上。 黑色蝴蝶轻轻振翅,火星如同漆黑的星粉,闪着光往下掉,却一点也不烫。 “我的感染物是‘深渊暴君’,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又黑又红,又粗又长,长得丑了吧唧的那个。” 阿斯塔话还未说完,脚底下的船就突然晃了一下,似乎是遇上了一个浪头。 阿斯塔手忙脚乱维持平衡,尤弥尔丝毫不受影响,看着自己鼻子上的黑蝴蝶,没有说话。 污染物的名字都是人类根据污染物的特征起的,‘深渊暴君’这个名字也是——它统治着深渊,脾气还不好,所以是暴君。 十分简单粗暴。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阿斯塔站稳之后连忙追问。 黑火焰化作的黑蝴蝶活灵活现,阿斯塔平时经常拿这一手逗别人开心,百试不爽。 然而阿斯塔今天似乎遇到了铁板,他盯着尤弥尔的脸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到丝毫波动,他不死心地提醒道:“这火是黑色的哦。” 尤弥尔抿了抿唇,突然神色一变,在阿斯塔瞬间锃亮起来的目光中,严肃道:“船上不准玩火。” 阿斯塔的神情瞬间扭曲。 “我这船年纪比你都大,木材用的也不好,一旦着火……”尤弥尔意味深长看向阿斯塔:“我能在死灵海里自由行走……你能吗?” 阿斯塔脚底下的船又晃了晃,似乎是有什么脾气不太好的东西龇着獠牙摇了摇头。 “人怎么……这船怎么一下这么晃?前两天明明不这样啊!”阿斯塔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七手八脚扶墙站稳才抬头问:“人怎么可能在死灵海里自由行走?” 死灵海虽名为海,实则是一片混沌,没有浮力,也不受力,人一旦掉进去就会垂直下沉,气味还会招致污染物攻击,必死无疑。 人只有借助空间船才能在死灵海上行走。空间船的造材特殊,不仅能够漂浮在混沌的表面,还能够隔绝人类气味。 尤弥尔没有理会阿斯塔的大惊小怪,转头去衣柜里找衣服换。 他从床上下来后就一直赤脚站在地上,长裤盖在脚面,此时他背对着阿斯塔脱了上衣,赤裸的后背便暴露在阿斯塔的视线中。 骨骼走向完美,肌肉匀称贴骨,线条极其漂亮,从肩到腰逐渐变窄,最终收束于…… 尤弥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你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阿斯塔慌忙移开视线,低咳一声:“嗯?啊,没……啊对了!我刚刚是想告诉你,你以后不用买火柴,你想抽烟就找我,我可以帮你点火。” 尤弥尔穿衣服的动作一顿,闷闷的声音从套头衫里传出来:“我不抽烟。” 不抽烟?困惑的人变成了阿斯塔:“你放在休息室里的衣服口袋里,装着香烟和火柴……不是你的吗?” 尤弥尔:“休息室里?” 阿斯塔:“深色外套,就是上面沾血的那件。” 尤弥尔动作一顿。 “它放在角落里,一股血腥味……我一拿起来,就有东西里啪啦往外掉,我还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烟和火柴……” 阿斯塔当时被吓了一跳。 尤弥尔昏睡的这一天多里,阿斯塔把船上没上锁的房间都转了一遍。其他房间都还好,虽然旧,但干净,只有休息室,他刚一进门就被熏了出去。 刺鼻的血腥味简直像是有人在房间里杀了一头猪。 阿斯塔扶着门框干呕了好一阵,才捏着鼻子重新进去,逛了一圈,找到了味道的源头——一件血衣。 上面的血已经干了,血味却没有散,比一般人的血还要腥膻得多,阿斯塔闻得生理性恶心。 阿斯塔捏着兰花指把血衣从地上挑起来,衣服刚离地,口袋里就有东西噼里啪啦往外钻,把阿斯塔吓得差点儿去厨房里找锅——他还以为是有什么五彩斑斓辣条蛇,或者是肥美多汁小老鼠钻了进去。 短短一秒钟,他连是爆炒还是清炖都想好了,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哦,原来只是一盒烟和火柴。 烟上沾了血,火柴散落一地。 “那不是你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你受伤了?” 阿斯塔打量着尤弥尔的身体,后背他刚刚已经看过了,没有伤痕,至于身前,刚刚尤弥尔脱衣服的时候,阿斯塔也见过——八块腹肌一块没少,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尤弥尔腿上…… 挺长的。但隔着裤子也看不出什么……难道是假肢?阿斯塔眼神落在尤弥尔雪白的脚趾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不是我的血……”尤弥尔终于把头从领子里钻出来:“是别人的……” 尤弥尔没有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他从不记无关紧要之人的名字。 阿斯塔回忆着那件血衣,暗暗咂舌:“你仇人啊?” “不是。”尤弥尔转过回了身,柔软布料贴着他的身体曲线擦过,宽敞的下摆在空气中荡开:“我没杀他,只是想让他也尝尝绝望的滋味儿……” 那就是有大仇了。阿斯塔点点头。 “而且我也不怎么抽烟。”尤弥尔将自己的长发从领口里掏出来,绿眸低垂看向地面。 他这辈子唯一抽完的烟,就是那个男人当年给他点的那一支。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抽过。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他会点一支烟,在漆黑的房间里,看着它慢慢燃尽,看着白色烟雾逐渐消散。 十几年前的时候,他点烟点得疯狂,有时候能点一整宿,屋子里烟雾缭绕。 但近几年,他已经很少点了。 跟那个男人不一样,尤弥尔对尼古丁的味道并不上瘾。他最近一次点烟,就是在得知赫斯有儿子的那天晚上。 关了灯,他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拿火柴点了一支烟。 第一缕白烟刚飘起来,尤弥尔就离开了房间——他没有时间等烟燃尽了。 尤弥尔从阿斯塔身前走过,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鼻音:“我一般不抽烟,除非特别想……” 尤弥尔突然止步,扭头看向阿斯塔:“你刚刚说,你那小火苗能点烟?”他的声音阴测测的,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当然能!”被质疑了专业能力,阿斯塔立刻就不乐意了——玩火,他可是专业的! 他当即搓出一撮小火,给尤弥尔展示自己的能力。 黑色火焰表面像是结了一层冰霜,它一出现,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很多。 “火只是表象,重点是它的温度,从绝对零度,到上千……”阿斯塔慢慢控制着手里的火苗逐渐升温,从寒冰一样的冷火到岩浆一样的烈火,房间的空气一下就沸腾起来。 尤弥尔沉默地听着阿斯塔毫无保留地向自己介绍他的能力。 尤弥尔不是第一次见人玩深渊黑火……但以前那个男人从未告诉过他这些。 每个人的能力都是自己保命的底牌,轻易自然不能跟外人透露,赫斯藏得深一点儿……也无可厚非。 在温度达到某个阙值之后,阿斯塔手里的黑火不再沸腾着张牙舞爪,而是缓慢稳定下来。 虚假的危险才张扬,真实的危险都内敛。 此时屋内的温度已经达到了某个临界值,两人身上的衣服飞速变干,床单甚至已经开始蜷缩,像是受不住热,马上就要被烧化了。 突然,一只素白修长有力的手朝黑色火焰压了上去,阿斯塔心头一惊:“小心!” 阿斯塔以为尤弥尔是被黑焰内敛的表象给骗住了,不知道这火的厉害,话音未落便要立收回火苗。 可他动作虽快,尤弥尔却比他更快,一把按在了他手心,‘啪’得一声,二人手掌拍在一起,掌心相印,阿斯塔手里的火苗瞬间被盖灭。 阿斯塔瞳孔一缩 ,大脑还未做出反应,他已经下意识收紧了五指,自然插入尤弥尔指缝中,同他十指相扣。 “船上不准玩……松手。” 尤弥尔眉峰直跳,心里更加确认这果然是赫斯的种——天底下除了赫斯,还有谁能生出这种不要脸又缺心眼的色胚? 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阿斯塔连忙松开了手。 “我不是,我没有……”他心里慌得要命,想解释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解释什么,支唔半天:“我没玩火……我是在给你展示我的能力。” 他低着头,视线不安的四下扫视,抽空偷偷觑了一眼尤弥尔,却发现他正蹙眉盯着自己的手。就像一只出身尊贵的猫,一时不察被狗摸了爪子,此时满脸不高兴。 阿斯塔连忙收回了视线,脸上有些发烫。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好像就是下意识想那么做。就跟狗看见骨头就想舔一样,他看见尤弥尔的手就想摸。 但他没想到尤弥尔会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生气! 跟阿斯塔想的不一样,尤弥尔盯着自己的手,心里想得却是另一件事——他忽然想起,自己确实从来都没在赫斯身上看见过火柴。 赫斯既然有这门手艺,想来是不需要再买火柴那种费钱的东西的。 所以,当初在088号方舟,掉进糖果湖里的究竟是什么呢? “呵……” 尤弥尔自嘲般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赫斯的儿子也不是一点儿用也没有。至少,他给自己带来了一个答案——一个深藏在尤弥尔心底多年、却始终无法确认的答案。 赫斯就是个混蛋。 什么火柴掉了,什么无法点火,全都是那个男人的借口。 他生性洒脱,又放荡不羁,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不过都是成年男女在酒馆猎艳时最常用的手段罢了。 只怪自己当年见识不足,阅历太浅,这才上了他的当。 尤弥尔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思绪,一把按下门把,将门推开。 光与风一块涌了进来,安静的房间瞬间变得拥挤喧闹。 尤弥尔仰着头,闭着双眼,任由光与风穿过他的身体,白光洗去他心头的阴霾,海风拂去他灵魂上的尘埃,他重新变得干净清爽,好像终于能把一切烦恼、一切执念都放下。 只有门把手上的五指印清楚地印着他的心事。 半晌,尤弥尔侧头看向房间内呆呆看着自己的阿斯塔,绿眸微眯:“还不走?” 尤弥尔站在门口,身后铺天盖地的混沌之光模糊了他的面容,轮廓和声音全都熟悉到令阿斯塔心跳暂停。 阿斯塔神情恍惚了一瞬,含糊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跟他一起上了甲板。 “我们早上吃什么?” “啊?”阿斯塔茫然抬头。 尤弥尔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早上吃什么?” 阿斯塔一脸诧异——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不应该问厨……奥,我好像就是这艘船上的厨子…… 不仅是厨师,还是甲板清洁员、洗衣房管理员、舵手、轮机长、修理工…… 阿斯塔神色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除了船长,他什么都是。 看着阿斯塔恍惚的神情,尤弥尔皱眉:“你这几天都没吃饭吗?” 听他这么问,阿斯塔面色忽然变得古怪。 感染者能量消耗大,饭量都不小,阿斯塔作为刚觉醒不久的感染者,之前又受过重伤近乎油尽灯枯,此时正是需要大量进补的时候。 但怪的是,阿斯塔这几天不仅不虚不饿,还格外精力充沛——他昨天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把整艘船的家务都干了! 直到尤弥尔问起,阿斯塔才意识到自己醒来之后竟一直忘了吃饭。 饥饿感瞬间涌了上来,阿斯塔吸溜着口水:“你饿了吗?我之前收拾卫生,看到医务室的柜子里有一箱压缩饼干,还有一袋花里胡哨的手工面包……” 尤弥尔脚步一顿:“……花里胡哨?” 尤弥尔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阿斯塔说的面包,应该是别人为他准备的。 但什么食物能用花里胡哨来形容? 阿斯塔:“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8. 子 #Chapter008 花里胡哨的包装一打开,浓郁面包香就涌了出来,阿斯塔用力吸了一口口水,抓过一旁干巴巴的压缩饼干,食不知味地啃起来。 那么精致的面包一看就不是外面随便买的。一层又一层的精美包装就已经够花里胡哨了,更加花里胡哨的是包装最内层的‘空间锁’。 空间锁能封锁一定区域内的时间和空间,达到类似时空暂停的效果,是人类目前最先进的保鲜技术。但阿斯塔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这个贵得要死的技术单独用在一个小面包上。 这么奢,咳……这么用心,是尤弥尔的女朋友亲手做的吧? 阿斯塔嚼着饼干,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尤弥尔身上飘,在看见他那张漂亮到过分的脸之后,脑子里的想法转了个弯——也有可能是男朋友。 尤弥尔面无表情地把面包从空间锁里抓出来,扔进了烤箱。 五分钟后,复烤过的面包香气盈满整个餐厅。 阿斯塔猛吸一口气,低下头猛啃压缩饼干。 不看不看不看!不香不香不香! 阿斯塔闭着眼睛幻想自己在吃面包,但不知道是他的自我催眠大法效果太好还是怎的,他竟然真的从压缩饼干里品出了一丝面包香……但怎么还有茶香? 阿斯塔吧嗒吧嗒嘴,总觉得不太对劲,一睁眼——他面前被人放了两片面包,旁边还配了一杯绿茶。 茶烟袅袅,奶香扑鼻。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阿斯塔一脸受宠若惊。 “没事。”尤弥尔道:“你才刚上船,理应由我先招待你。等以后你对这艘船熟悉了,这些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不是啊,”阿斯塔羞涩地搓了搓手:“我是说别人特地给你做的手工面包,我就这么吃了……让那个人知道了,他会不会不高兴啊? 尤弥尔抿了一口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这绿茶似乎泡得有些浓了,茶味有点儿呛鼻。他放下茶杯,言简意赅:“不会。” 阿斯塔扔了压缩饼干就抓起面包——硬汉怎么能吃压缩饼干呢?硬汉当然要吃软饭! 他如牛嚼牡丹一般两口就把一片面包塞进肚子里,又抓起下一片:“等下次有食材了,我就下厨做饭,我做饭可好吃了……” 尤弥尔正要点头,却在最后一秒顿住:“五彩斑斓的蘑菇、会发出怪叫的草、高腐蚀性的食人花……” 阿斯塔下意识吸溜了一下泛滥的口水,湿漉漉的狗狗眼朝尤弥尔看过去——尤弥尔这是在……点菜? 看着他这副表情,尤弥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尤弥尔瞬间没了食欲,冷笑着放下茶杯:“我刚刚说的这些,都不准在我船上出现。” 阿斯塔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尤弥尔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会飞的老鼠、吃起来很辣嘴的蛇……” 尤弥尔冷冰冰的嘴巴每报出一种食材,阿斯塔就会痛失一款小零食。 到最后,阿斯塔嘴唇苍白,颤颤巍巍开口:“你是想说这些都少吃……” “这些都不能吃!”尤弥尔一脸警告:“一切奇形怪状和颜色鲜艳的食物都不准在我船上出现。” 很好,倒数第二道‘爆炒七彩脆脆蛙’也要跟自己说再见了。 阿斯塔嘴唇颤抖,艰难地问出了自己会做的最后一道菜:“那长在猴子头顶上的漆黑噩梦蘑菇……” “不行。” 尤弥尔心中暗惊,他没想到,赫斯的儿子居然比他父亲还了得——这食谱已经如此逆天,他竟还能开发出新菜式! “还有别的吗?”他谨慎问道。 “没……了。”阿斯塔痛苦地闭上眼,还能有什么啊? 其实阿斯塔会做的菜并不少,尤弥尔刚刚一口气几乎全报了一遍,现在全在这艘船的黑名单上。 之前尤弥尔让阿斯塔当厨师时,阿斯塔并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从一出生就开始自己养活自己,拥有丰富的吃饭经验,他相信无论是多么恶劣的环境,自己都绝对不会让尤弥尔饿着。 但现在,阿斯塔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性——‘我不会把尤弥尔养死吧?’ 阿斯塔就没有见过像尤弥尔这么挑食的人! 别人都是不吃葱、不吃姜、顶多不吃香菜,可尤弥尔倒好!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到底是打哪来的大少爷啊?怎么这么难伺候! 阿斯塔正内心哀嚎,就听对面的尤弥尔又问:“你昨晚打电话给你大哥了?” 阿斯塔:“嗯……不是昨晚,是前天,你昨天睡了一整天。” 尤弥尔点点头,随口道:“告完状了?” 阿斯塔一个‘嗯’字即将再次出口,又被他紧急撤了回去:“什什什什什……什么?” 阿斯塔捂着嘴,几乎泛出泪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尤弥尔淡淡看着他,一眼揭穿:“咬到舌头了?” 阿斯塔一脸心虚,大着舌头,‘啊呜啊呜’假装自己痛到不能说话,实则是脑子在满地乱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二哥曾教过他——多吃饭,少说话,实在躲不过,就找阿格诺。阿格诺鬼精鬼精,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阿斯塔现在就很想打电话给阿格诺求助。但转念一想——要是让尤弥尔知道了,估计更要说自己是告状精了。 尤弥尔淡漠瞥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到船长室找我,我带你熟悉一下这艘船,顺便介绍一下这艘船上的规矩。” 阿斯塔嘴里塞满面包,‘啊呜啊呜’点头,半句话不敢多说。 一整个早上,两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 直到尤弥尔喝完茶要起身离开,阿斯塔才终于想到了什么,一抬脑袋叫住了他:“等等,安……尤弥尔!” 阿斯塔两步追了上去,在餐厅门口拦下尤弥尔:“这个是你的吗?” 尤弥尔低头看向阿斯塔的掌心。 一块坑坑洼洼、表面凹凸不平的黑色小石头躺在阿斯塔掌心,石头中心不知被谁凿了个洞,一根磨出了毛边的旧草绳串在上面。 “这是我在休息室的沙发底下找到的,”阿斯塔观察着尤弥尔的神色,见他目光中起了涟漪,便试探道:“是你的?” 尤弥尔摇了摇头,却从阿斯塔手心接过了那块石头:“……这不是我的,但是对别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要是弄丢了,他大概会很伤心。” 尤弥尔平静地看向阿斯塔:“我代他向你道谢。” 尤弥尔这个珍重的态度让阿斯塔心念一动,脑海里突然冒出那袋被‘空间锁’保鲜起来的面包。 “跟送你面包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吧?” 尤弥尔讶然看向阿斯塔:“当然不是……他跟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尤弥尔已经出了餐厅。 阿斯塔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脸上很快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他懂了——追求者1号和追求者2号嘛! 他就说嘛!尤弥尔长得这么好看,虽然说话不太好听,又难伺候、性格也很……但冲着那张脸去的人,估计也不会把这些小毛病放在心上。 阿斯塔一边洗碗一边津津有味地幻想着自己船长的花边八卦。 看来1号土豪先生不怎么讨尤弥尔喜欢啊,豪掷千金亲自下厨做的面包,都没博得美人一笑,还不如别人送一块草编的破石头再讲个苦情故事来得有效。 啧啧啧啧啧……阿斯塔边刷碗边摇头——土豪哥还得练啊! 讨人喜欢首先要学会讨人可怜嘛!阿斯塔四岁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又争又抢的时候,安尔就会莫名其妙地疏远他,待他冷淡。可只要 他一生病、或者是看上去快要活不下去了,安尔就什么都依他了。 要亲给亲,要抱给抱,只要自己一抹泪,就连那些安尔平时看不上眼的食材他都能亲自下厨给自己炒熟! 比尤弥尔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阿斯塔美美地把最后一个盘子也擦干收好,出门去找尤弥尔学这艘船的规矩。 “这艘船空间不大,甲板上面只有一层,从船头到船尾依次是我的房间、医务室、船长室,洗衣房和烘干室连在一起,旁边是盥洗室和休息室,最后是厨房和餐厅,那里你刚刚都看过了,我就不带你去了。” 尤弥尔带着阿斯塔在船上转了一圈。 尤弥尔一路走一路看,发现几乎每个房间都有被人打扫过的痕迹,心里头对阿斯塔的评价高了不少。 尤弥尔回头看向阿斯塔:“你的伤既然已经好了,就不能再住医务室了,跟我来。” 尤弥尔带着阿斯塔下到负一层,来到赫斯曾经的酒窖:“负一层只有两个房间,里面是驾驶室,你睡外面这间。” 尤弥尔转开门,阿斯塔从他身旁把小脑袋挤进去转了一圈,扑鼻的潮湿霉味还有陈年酒味瞬间涌上来,令人莫名感到十分熟悉。 还不等阿斯塔想明白这种熟悉感的来源,他就打了个惊天大喷嚏,尘土飞扬,阿斯塔连忙捂着鼻子退了出来。 尤弥尔把门关上:“你一会儿自己收拾一下,这是整艘船面积最大的一间房……” “咳咳咳……可是这里面没有床啊。” “你刚刚看见那些集装箱了没?” 阿斯塔:“……我睡里面?” “你睡上面。”尤弥尔打量了一圈阿斯塔壮硕的身材,怀疑赫斯的儿子是不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尤弥尔:“船上没有多余的房间和床,你先把集装箱拼在一起凑活几天,等到了合适的方舟,我就带你去买新的床。” “走吧,”尤弥尔把酒窖的钥匙扔给了阿斯塔,一边上楼一边说:“我再给你说说这艘船上的规矩。” 阿斯塔手忙脚乱接住钥匙,叹了口气连忙跟上。 “船员守则第一条,船长的话就是命令,船员要无条件听从。”尤弥尔冷淡地看了阿斯塔一眼:“不准问为什么。” 阿斯塔一噎,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下去。 “第二条,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不要探究我的事。” “第三条,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五点这段时间,不要在甲板上闲逛……” “为什么?”阿斯塔立马道:“不需要我守夜吗?死灵海这么危险,万一有污染物袭击……” 尤弥尔瞥了阿斯塔一眼:“还记得第一条是什么吗?” 阿斯塔嘴一瘪,讪讪闭了嘴。 尤弥尔收回视线:“第四条,船上不准大声喧哗。第五条,船长看书时,禁止打搅。第六……第十条,违反一条饿一顿,同时违反两条饿一天。” 阿斯塔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此时听尤弥尔终于停下,已经精疲力竭:“还有吗?” 尤弥尔上下打量着阿斯塔,目光停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眯了眯眼:“第十一条,以后在船上不准衣衫不整,有伤风化。” 衣衫不整?有伤风化?我?阿斯塔一愣,低头看看自己完美的八块腹肌,左看右看只觉得雄风逼人,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伤风化。 他刚要抬头要问个清楚,就忽然闭了嘴,一脸愤愤——噢!我怎么忘了! 暴君不准我质疑他! 我的身体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我说了不算! 尤弥尔见阿斯塔这次终于没有再问为什么,面色好看了不少:“还有,” 不是吧,还有?阿斯塔内心哀嚎,却不敢叫出声——谁知道暴君会不会判定自己违背了第四条,让自己饿一天? 尤弥尔平淡道:“第十二条,永远不准骗我。” 9. 父与子 #Chapter009 听尤弥尔那么说,阿斯塔一愣。 “暂且就先这样,后续想到我再随时补充。”尤弥尔淡淡说完,转身离开:“你可以一个人再适应一下这艘船,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尤弥尔离开之后,阿斯塔伫立甲板沉思良久,终于想明白了尤弥尔最后那一条‘补充条款’的含金量——这就是完全没有任何规矩,全看他心情的意思了! 这完全是昏君做派啊! 其中最让阿斯塔无法理喻的就是自己居然连穿衣自由都没有!简直没有天理!没有王法了! 阿斯塔气呼呼地走进了医务室,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了个小包袱。他扛着行李出门,气势汹汹……地搬进了他的新房间。 尤弥尔没骗他,他的新房间确实是整艘船上最大的一间房,唯一的缺点就是实在太简陋了。 阿斯塔擦了一下午才勉强把灰尘擦干净,又用集装箱临时拼了一张床,但床上没有被子,床单上还破了个跟他人差不多大小的窟窿,阿斯塔躺上面跟直接躺在集装箱上也没区别。 阿斯塔闭上眼睛,试图强行催眠自己,假装自己正躺在义父家的大床上。但他才刚有点睡意,想要给自己翻个面,他身底下的集装箱就开始打仗,乒乒乓乓吵得他睡意全无——还不如直接睡集装箱里面呢。 阿斯塔翻来覆去躺了半天,怎么都睡不着,最后憋屈地爬起来又给他二哥去了个电话。 但接电话的又是他大哥阿格诺。 “都这个点儿了,二哥还没回家啊?”阿斯塔狐疑地看了眼钟,此时已经快要晚上十一点半了。 阿格诺:“没呢!你二哥带你二嫂出去度蜜月去了,他的工作最近全都落在我头上了,那个臭小子……你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打给我吧,暂时别打扰你二哥了。” 阿斯塔听着心里头有些泛酸,但转念一想,他二哥这么大岁数好不容易结个婚,自己这个当弟弟的是不能老打扰他,万一让二嫂觉得二哥是个扶弟魔可就糟了! 阿格诺:“这两天跟尤弥尔相处得怎么样,他对你不错吧?” “不错?”听阿格诺这么说,阿斯塔差点儿蹦起来:“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阿格诺一愣:“……啊?” “他就跟有洁癖一样,我只不过是不小心把脏抹布掉甲板上沾了一丁点儿灰,他就让我把整个甲板从头擦了一遍!” “呃哈哈哈,正常正常,你才刚加入他船下,他这是在给你立规矩呢。”阿格诺打着哈哈。 “我好歹是个A级通缉犯……” “人家仨S呢,你给他擦个地,不算辱没了你。” “我睡的房间没有窗,木板还漏风……” “单人单间,哪个船长能给你这待遇?” “我问他要被子,他都不肯给我……” “他那是单人船,可能没有多余的被子。” “怎么没有?我都看见了!他有两床被子,其中一床还是熊皮的呢!” “你年轻人火气旺,要什么熊皮被子?也不怕捂出痱子!” “外面在下冰雹,我要冻死了怎么办。” “冻不死的,你可是深渊暴君能力者,他这是在锻炼你对污染物的掌控能力。” 阿格诺还不了解阿斯塔吗,饿死倒是可能,冻死?不可能!而且死灵海哪有冰雹?真当他没去过吗? 阿斯塔委屈不已:“他还说我什么都要听他的……” 阿格诺闭着眼睛瞎扯:“他身娇体弱又娇生惯养,你一个大男人又这么年轻,就让让他嘛。”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对你已经够好了,他也是喜欢你的,就跟阿爹一样。” 尤弥尔跟义父一样喜欢我? 阿斯塔回忆起了义父给自己准备的床——又宽又大,厚重的床垫,柔软的被褥,在上面翻个身就跟在云朵里打滚一样……光是想想都舒服得不得了。 阿斯塔低头看了一眼尤弥尔给自己的床——六个集装箱! 他到底哪里喜欢我? 阿斯塔委屈:“义父当初收留我时,也没用我做饭给他吃啊……” 嚯!他居然敢吃你做的饭?你怎么好意思说他不爱你的?阿格诺这下是真的觉得阿斯塔有点儿无理取闹了。 就阿斯塔那毒死人的食谱,谁敢让他进厨房啊?阿爹吃了一次都怕了! 阿格诺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昧着良心,继续和稀泥:“那是因为你那时候年纪小,阿爹不敢让你进厨房,怕你烧着你自己。现在你长大了,学着做个饭也挺好,回来还能让我和阿爹也跟着尝尝。” 阿格诺刚说完就恨不得照自己的嘴来一下。尤弥尔可千万把他那个乱吃饭的坏毛病改好了再放回来啊! 阿斯塔:“他还不给我穿衣自由!我在他船上必须要穿正装!” 阿格诺:“正常,现在哪个公司不要求着装……” 阿斯塔本来还没有这么委屈,但跟阿格诺聊到现在,他是再也忍不了了:“你到底是我的兄弟还是他的兄弟?胳膊肘怎么净往外拐呢?” “我当然是,哎呦……”对面一阵兵荒马乱,似乎有什么东西或者人掉下了床。 “阿格诺?”阿斯塔徒然紧张起来:“阿格诺?阿格诺你没事吧,你刚刚……” “我没事,我没事,”阿格诺叹了口气,扶着腰从床底下爬起来:“你给他当两年船员,他就把你从帝国最精英的搜查官军队里捞出来,这买卖你不亏。” 阿斯塔哼哼唧唧。 阿格诺坐在床边,苦口婆心:“他以前都是当船员的,第一次给别人当船长,肯定没经验。你也是,‘给别人当船员’跟‘给阿爹当儿子’这两件事肯定没法比,你得习惯。” 听着电话那头不情不愿的哼唧,阿格诺捏了捏鼻梁,思索着自己这些年在帝国里安插的势力:“你等过两天,过两天我……我让人去送点儿东西给你们,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钱。你缺什么就跟大哥说,大哥给你准备。” 电话那头阿斯塔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安抚,心满意足的躺回了集装箱上,哼哼两句,回绝了阿格诺的好意。 他都已经成年了,是个大男人,还有了‘工作’,怎么好意思再往家里要钱?要是让尤弥尔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自己呢! 阿斯塔跟他大哥说这些本来也不是真想让他为自己出头或是怎样,他只是想家了、想找家人说说话而已。 阿斯塔既然答应了尤弥尔会在这呆两年,那别说扫地做饭,就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跑。 “不过就两年,你就忍忍,很快就能回来了。”阿格诺劝道。 是啊,不过就两年,到时候我就不再欠他什么了,他也就没理由再强留我了……我就自由了!美好的未来近在眼前,阿斯塔高兴地眯了眯眼。 很快,他们就挂断了电话。阿斯塔跟大哥抱怨完这一通,只觉心情无比美好,就连给暴君打工都 显得未来可期! 电话那头,终于打发掉阿斯塔,阿格诺重重松了口气,向后砸进床里。 话筒垂落在床头柜下,被拉长的电话线发出阵阵呻吟,可阿格诺却已经没有力气再管它。 房间里漆黑无光,清冷寂静,阿格诺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跟阿斯塔打电话。 他不敢开灯。也不敢看加西亚的房间。 但为了阿斯塔,他又不得不进来。 脸上笑意褪去,他的疲倦才渐渐显露出来。 有时候他是真的羡慕阿斯塔。 作为家里最小的那一个,阿斯塔可以毫无负担地向所有人求助,而他背后的所有人——包括阿格诺自己在内——也都愿意帮他分担生命的重负,为他提供庇佑,成为他坚实的后盾,只希望他能无忧无虑长大。 但活着都不轻松,生命都有重量。 帮别人多承担一点,自己就会累一点。让别人多承担一点,自己就能轻松一点。 生命重量守恒,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 阿格诺闭着眼睛,缓缓在加西亚的床上蜷缩成一团。 加西亚房间冷到他害怕。 尤弥尔当年,又是怎么从这种寒冷里熬出来的呢? 他闭着眼睛,听墙上的挂钟响了十二下。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时,尤弥尔将书放到一旁,从休息室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起身拉开门,在看见死灵海里竟然下起了冰雹的一瞬间,眼中有片刻失神。 他已经多久没有在死灵海上看见过冰雹了?上次看见,好像还是他刚遇见赫斯的那会儿…… 那好像也是个晚上,尤弥尔也是像今天这样坐在休息室里看书看到忘了时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斯这艘小船确实不大,容纳不了太多人,当年也只有他和赫斯两个人在这艘船上生活。 尤弥尔合上书,抬头想要跟赫斯打个招呼,可他刚一抬头,就呆住了。 匆匆闯进来的黑发男人□□,只有肩膀上耷着一条毛巾,像是刚洗完澡,精壮漂亮的肌肉暴露在空气里,肌理向外冒着丝丝热气,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流向男人傲人的资本…… 那水珠跟尤弥尔的眼睫只差毫厘! 尤弥尔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连心跳似乎都停住了,只觉得赫斯身上的气味和水珠好像都已经溅到了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他听见赫斯问自己—— “没见过这么大的吗?” 尤弥尔的脑子里轰一声——他从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问题! 等尤弥尔再回过神时,赫斯已经从休息室里离开了。 尤弥尔至今都不知道,那个男人那天晚上那个时间来找自己,究竟是所为何事…… 难道……就是为了找自己炫耀一下他傲人的资本? “呵……” 尤弥尔摇着头走出了休息室,在他走入冰雹的一瞬间,死灵海里就有什么像尾巴一样东西冒了出来,像伞一样挡在了尤弥尔头顶,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为他遮挡住了漫天碎冰。 十二点了,夜班员工终于能出来接阿斯塔的班了。 尤弥尔抬手缓缓抚摸着头顶乖巧的尾巴,看着满天碎冰,双目失神。 那种事情实在是在太荒唐了。 同样荒唐的事情,他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遍。 赫斯的儿子必须把衣服焊在身上。 穿衣自由可以考虑,但脱衣自由,他想都别想。 10. 子 #Chapter010 自那天因为船规跟尤弥尔不欢而散之后,阿斯塔接连好几天都在跟尤弥尔冷战。 他除了一日三次问尤弥尔想吃什么口味的罐头、煮好罐头后按时叫尤弥尔来吃、吃罐头时叽里呱啦问尤弥尔有没有要洗的衣物、拖完地躺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偷看尤弥尔读书、每天叮嘱尤弥尔不要太用功之外,再也没跟尤弥尔多说一句话。 如此过了好几天,阿斯塔终于受不了船上压抑的氛围,决定主动出击,跟尤弥尔和好。 阿斯塔做足了心理建设,又耐心观察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示好话题。 他找到尤弥尔时,尤弥尔正坐在甲板上擦一把银剑。阿斯塔目光随意地往他手下一瞥,这一瞥,他的眼珠子立马就黏了上去。 阿斯塔不懂剑,也不会用剑,但尤弥尔这把剑,很不一般。 它的剑鞘竟是圆柱形的,直上直下,一点弧度也没有,通体漆黑,剑柄和剑鞘严丝合缝,合在一起浑然一体,活像一根漆黑笔直的小木棍,完全看不出里面藏了一把剑。 大概是鞘不走寻常路,刃也跟着走偏锋。 尤弥尔这把剑的刃很薄,跟铁片似的。正常剑都有一个剑尖,但尤弥尔的剑有两个尖,还不怎么周正。简直就像是有人捡到了一根完美的小木棍,又随便买了一个废铁片塞在木棍中间强行组了一把剑! 跟小孩子的玩具似的。 但阿斯塔的眼睛却像是长在了剑上,显然是对这把剑的独特造型十分满意。 阿斯塔小时候没有朋友也没有钱,他能负担得起的唯一爱好就是捡小木棍,尤弥尔这把剑简直就是精准戳在了阿斯塔的审美点上。 他一下就将自己想出来的示好话题抛之脑后话题,腆着脸凑上去:“你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啊?” 尤弥尔早就注意到了鬼鬼祟祟的阿斯塔,但冷不丁听见他这个问题,擦剑的手还是一顿,刺痛感从指尖传来。 尤弥尔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白痕,良久才道:“阿斯塔……” “啊?”突然被叫到了名字,阿斯塔茫然抬头,疑惑看向尤弥尔。 尤弥尔看都没看他,又开始继续擦剑,声音冷淡:“还有别的事吗?” 阿斯塔被尤弥尔这个冷淡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发热的头脑立刻冷静下来。 切!问个名字都不说,真小气。 阿斯塔撇撇嘴,刚要扭头就走,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是来找尤弥尔和好的。 阿斯塔深吸一口气,重新做好心理建设,朝尤弥尔笑出标准的八颗牙:“尤弥尔,你知道我们这艘船还缺什么吗?” 不等尤弥尔回答,阿斯塔就揭晓了答案:“缺一面船旗!” 尤弥尔手指一颤,一抹嫣红浮于刃上。 尤弥尔的眼神一阵泛空,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了赫斯的声音。 “你看你看!这是我画的船旗。” 年近四十岁的男人抓着一张小孩子涂鸦一般的简笔画,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 自己当初是怎么回复他的?好像是…… “你要是敢把这种东西挂上去,我就跳船。”尤弥尔喃喃道。 “嘎?”阿斯塔震惊到差点跳起来,攥着漆黑布料的双手一下就僵在了背后,不敢拿出来。 大魔王怎么知道我已经画好了? 他监视我? 不对……为什么是他跳下去? 他自己跳船都舍不得让我跳,他怎么…… 他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但喜欢我他也不能监视我啊! 他这样岂不是已经把我看光…… “管一管你的表情。” 尤弥尔已经从回忆里抽身,闭着眼,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不要把什么都写在脸上……不用问,我不用看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左不过是在骂自己暴君、大魔王、独裁者——尤弥尔不用猜都知道。 阿斯塔讪讪闭了嘴,表情愤愤。 能看透我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比我多活几年吗?有本事你去看我义父试试! 阿斯塔气呼呼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表情正色起来:“啊对了,尤弥尔还有一件……你怎么了?” 阿斯塔一回头就见尤弥尔正闭着眼,脸色异常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阿斯塔心脏莫名一疼,上前两步:“我都说了你看书看到太晚对身体……” “讲。”尤弥尔睁开眼,绿眸冰冷。 阿斯塔被他无情的声音逼停了脚步,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最近厨房里一直丢东西。鸡、鸭、鱼……全都是肉罐头!而且还是生的!我一开始还以为船上有老鼠,但我抓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抓到,可能是专门挑我不在的后半夜出来偷吃!” 阿斯塔越说越气愤——那小 偷还挺挑剔!只吃肉不吃菜,还专挑贵的偷!谁家老鼠这么挑嘴啊? 阿斯塔:“这样下去可不行,老鼠最脏了,浑身病毒还容易传播疫、哎哟喂!” 船体忽然剧烈一跳,仿佛撞上了什么无能狂怒的大东西,竟是直接从海面上跳了起来。 阿斯塔一下就失去了平衡,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痛得上蹿下跳。 海上无风无浪,这一下来得突兀至极,饶是尤弥尔也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但他膝上的长剑却滑了地上。 尤弥尔蹙了下眉,朝船下看去,死灵海波面如镜,一片心虚的死寂。 尤弥尔淡漠收回视线:“没关系,不用管。”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阿斯塔捂着嘴,满眼泪花激烈地比划。 尤弥尔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听懂了他在说什么,等他安静下来才回道:“我知道了,丢东西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我会想办法解决。” “唔唔?”阿斯塔歪着脑袋。 “嗯,”尤弥尔点点头:“放心吧。” 阿斯塔满意地收回视线,走去船边低头看了眼海面,没有发现任何能够让船颠簸的暗礁。 ……难道是海底暗流? 没有找到让自己咬舌头的罪魁祸首,阿斯塔摇着头收回脑袋,一低头正好看见掉在自己脚边的银剑。 目光触及剑刃上的嫣红,阿斯塔一愣,立马顾不得舌头痛:“你受伤了?” 尤弥尔一顿:“没有。” “怎么没有,那剑上这是什么?”阿斯塔没想到尤弥尔还敢狡辩,直接把银剑上的证据甩到了尤弥尔面前。 尤弥尔看着被摔到自己面前的银剑,没有反驳,只是平静抬起了自己方才擦剑的手,阿斯塔抓过去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就连手腕和胳膊都检查了,眼神越发困惑。 “另一只呢?”阿斯塔盯着尤弥尔另一只手。 尤弥尔就把另一只也拿给他,又是一番仔细检查,阿斯塔更疑惑了——尤弥尔两只手和两条胳膊全都完好无损,别说伤口,就连一道疤、一点茧都没有! 尤弥尔把自己两只手从阿斯塔手中抽回,将银剑归于鞘中,平淡起身离开:“没有人能伤到我……你不用担心。” 阿斯塔呆呆站在甲板上,直到尤弥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阿斯塔都迟迟没有做出反应。 可是……那剑上的血又怎么解释呢? 11. 子 #Chapter011 阿斯塔哼着小曲在厨房里进进出出,把菜一碟碟摆上桌,最后端着一大盆猪肝红枣枸杞汤走出来,招呼尤弥尔来喝汤。 尤弥尔最近脸色越发苍白,阿斯塔怀疑他是贫血,但带他去看医生他又不肯,阿斯塔没办法,只好问他大哥要了个医生的电话号码,来了个线上问诊。 阿斯塔跟那个医生形容了一下尤弥尔的症状——面色苍白、不爱晒太阳可能是畏光、特别挑食、好像半夜还会起来偷吃生肉、还讨厌吃大蒜罐头。 他问医生自己是不是捡到了吸血鬼,以及吸血鬼到底该怎么养,他好像快把自己的吸血鬼给养死了。 医生认真听完,本想委婉地问阿斯塔方不方便亲自过来面诊,他给阿斯塔查一下精神科。但转念一想,对方是阿格诺介绍来的大客户,那么说不太好。 医生纠结半晌,只得昧着良心说:吸血鬼基本都有点儿贫血的小毛病,这不算病,平时多给他喂点红枣枸杞猪血猪肝之类红色的东西、做饭少放点儿刺激性香辛料就好了。 阿斯塔把这些注意事项一一记下,他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到下个方舟才能买齐这些食材,结果他居然从船上五花八门的罐头里就把猪肝汤的食材给找齐了。 尤弥尔船上那些罐头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准备的,可能是知道尤弥尔不会做饭,每个罐头都已经事先调好了味,阿斯塔只需要把它们倒进开水里一煮,就是一锅鲜美的汤。 阿斯塔为了能见效快,一日三餐顿顿给尤弥尔做补血汤,但尤弥尔又根本喝不了多少,一盆汤最后有一大半都进了阿斯塔的肚子。 不得不说专业医生开出来的药方效果就是好,给阿斯塔补得气血旺盛,上火上得晚上都有点儿睡不着觉了。 尤弥尔看着日益心宽体胖的阿斯塔,神情日渐疑惑。 “你就不恨那个把你出卖给帝国的……兄弟吗?” “嗯?”阿斯塔叼着一块猪肝从盆里抬起头,吸溜着把肝片吸进嘴里,两颊鼓起,像仓鼠一样嚼个不停:“你说霍克斯?” 尤弥尔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姑且点了点头。 阿斯塔咽下猪肝:“恨啊,尤其是在地牢里没饭吃的时候,每到饭点我都恨他恨得牙痒痒!等我以后变强了,我肯定要去找他算账,他差点儿就把我二哥的婚礼给毁了呢!” 尤弥尔目光闪了闪,意识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告诉过阿斯塔他兄长们的现状。 “既然你想报仇,”尤弥尔斟酌着言辞:“那你怎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着急?” 阿斯塔在他船上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躺着晒肚皮。他的每一天基本上都那么过去了,一点儿也不像身负血海深仇的样子。 阿斯塔:“我急啊!但着急有什么用啊?着急不也要吃饭喝水睡觉,还要拖地洗衣服打扫卫生吗?” 阿斯塔越说越幽怨,最后看着尤弥尔叹了口气:“人活着就是要好好过日子啊,怎么能为了恨别人,就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呢?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尤弥尔眼神闪了闪,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你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吗?” 不公平?哪里不公……阿斯塔疑惑看向尤弥尔——年轻、帅气、疑似富有、十分强大。 他又低头看看自己——贫穷、弱小、二十四小时待命、老板随叫随到、性价比高到离谱,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眼前不知为何突然就模糊了,阿斯塔压着鼻头的酸涩,哽咽道:“你说的对!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那你不生气?不嫉妒?”尤弥尔看着阿斯塔痛彻心扉的神色,忍不住问:“这个世界给了你一些东西,却又拿走了更多。对于那些过得比你好的人,你从不会嫉恨他们吗?” 阿斯塔正要开口附和,却在最后一刻清醒过来——不对!大魔王怎么还学会钓鱼执法了? 尤弥尔看着阿斯塔,只见他头都快摇出水了,一副忠心耿耿狗腿子的模样:“不恨不恨,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怎么敢恨……” 好险没把‘你’字说出口,阿斯塔在最后一秒改口道:“生命一共就这么短,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还在等着我去做,我怎么能把生命浪费在恨别人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呢?” 阿斯塔一副‘我才不傻呢’的表情,向后靠进椅子里,冲尤弥尔摇摇手指:“我的时间那么宝贵,连我喜欢的人都不够分,怎么能分给我不喜欢的人?这不自讨苦吃吗?” 尤弥尔静静看着阿斯塔,只听他又道:“暂时得不到的东西就先不去想,只要一直往前,我总能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 “如果得不到呢?” “不可能,”阿斯塔笑了:“我想要什么是我自己说了算——我就想洒脱地活着,这么简单,我怎么可能做不到。” 可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越简单的事情就越是难做到。人有时候连最基本的活着都做不到,更别说洒脱。 尤弥尔没有说话,可阿斯塔却像是已经看出了他的想法,冲他洒脱一笑:“实在活不下去那就洒脱地死,这怎么就不算洒脱呢?” 尤弥尔呼吸倏得一紧,双肩慢慢塌了下去。 是啊,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倒是洒脱了。 吃完晚饭后,尤弥尔习惯性又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书,他才刚看了不到一页,阿斯塔就跟了过来。 尤弥尔身旁的沙发忽然一塌,紧跟着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就凑了上来:“看什么呢?” 尤弥尔微顿,把书展开,分了阿斯塔一半,阿斯塔兴致勃勃凑上去,脸上的表情逐渐空洞。 尤弥尔看得什么书?这是人类通用语吗?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阿斯塔不信邪,眯眼看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直到看得头昏脑涨,才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字。 阿斯塔这下舒坦了——我就说我不是文盲嘛! 方才看了这一通书,可把阿斯塔累坏了,他眨巴着酸痛的眼睛,紧贴着尤弥尔的大腿在沙发上躺下,还顺手把茶几上的果盘抱了过来。 “吃吗?”他举着盘子问尤弥尔,在得到摇头的回答后,他便美滋滋把盘子抱进了自己怀里。 休息室很快就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吧唧嘴声。尤弥尔盯着书,久久都没有翻开下一页。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 尤弥尔扭头,只见阿斯塔仰面躺在沙发上,将果盘抱在肚子上,抓起一颗野果冻干抛到空中,再张嘴接住。 简直没眼看。尤弥尔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书上,但阿斯塔的大脑袋紧紧挤着尤弥尔的大腿,炽热的体温不停骚扰着他。 更别说阿斯塔还跟多动症一样,时不时就拿头往上顶顶蹭蹭,把尤弥尔顶得没辙。 “你碗洗了吗?” “我洗完了才来休息的!” 尤弥尔抿抿唇:“……甲板拖了吗?” “吃晚饭前就拖完了。” 尤弥尔顿了顿,正要再开口,就被阿斯塔抢答:“盥洗室收拾干净了,医务室的床单洗了正在烘干,浴室洗完澡后我也刷干净了,哦对了,我洗澡之前还顺便给甲板打了个蜡,你一会出门小心别滑倒哦。” 阿斯塔说完就一脸亮晶晶看着尤弥尔,尤弥尔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干巴巴道:“辛苦了……” 说着,尤弥尔的大腿往旁边挪了挪,给阿斯塔腾出地方。 但他才刚动弹一下,暖烘烘的大脑袋立马又得寸进尺挤上来,像是不挨着他就不舒服一样。 尤弥尔忍无可忍:“从明天起,甲板改为两天收拾一次,其余时间你都来我的船长室。” 阿斯塔心头一震,果干也顾不得吃了,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 快被他挤进沙发缝里的尤弥尔可算是松了口气。 阿斯塔坐起身后,低头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勤学苦练终于又吃回来的魁梧身材,心底一片悲凉——来了来了! 传说中的职场潜规则,终于要对我这个刚成年的职场小白花痛下杀手了。 他大哥送他的启蒙教育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阿斯塔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只是觉得上面的故事很有趣,文字十分生动,画面感极强,就比如什么——‘眼尾一红’、‘命都给你’、‘盈盈细腰’、‘不堪一握’…… 阿斯塔不知道这些成语什么意思,但觉得很厉害,学会了就到处显摆,见他义父一脸严肃就说‘邪魅一笑’,看见他二哥下班回家就叫‘呵,小妖精’…… 他义父和二哥一开始只以为他是随了他父亲——脑子有点儿大病,没往阿格诺身上想。 等到他们意识到问题越来越严重的时候,阿斯塔的词汇库已经基本定型。 他大哥被他义父抽得好几天下不来床,阿斯塔的启蒙书也被他二哥强行没收,阿斯塔还为此伤心了好几天。 他二哥和义父对他心怀愧疚,又不忍心告诉他真相,就骗他说他的学识已经达到了东苍的平均水平,所以不能再看启蒙书了。 阿斯塔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只用了一年就达到了东苍的平均水准,至今仍以为自己是个小天才。 ‘小天才’阿斯塔偷偷瞄了尤弥尔一眼,心里不住回忆启蒙书的内容——那本书上说,职场恋爱的本质都是隐性的权力倾轧。 上位者利用职权为自己赋魅,利用阅历优势让下位者对自己产生憧憬和依赖,进而产生 一种‘类似爱情’的幻觉,以掩盖自己在对下位者实施‘职场性.剥.削’的本质。 从启蒙书的剧情来看,自己这就是遇见职场性.骚.扰了!接下来就该是自己以清白气节震惊众人的高光时刻! 面对老板的职场性.骚.扰,自己应该要大胆说不!宁死不…… 尤弥尔:“来船长室,我给你上课,教你一些帝国常识。” 不……不……不屈? 这是个什么走向?阿斯塔一懵,装满黄色废料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接下来他不是该对我实施职场霸.凌和强制爱吗?不对……我还需要上课? 阿斯塔瞪大了眼睛。我可是东苍百年不遇、五岁就达到了成年人平均水准的小天才啊! 尤弥尔不知阿斯塔心中在想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一天上三节课,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八点到十一点,进方舟的时间另算,一周上五天课,考两天试,考试不通过,下个周就每天额外加两个小时早自习。” 阿斯塔汗流浃背,听到不仅要考试竟然还要加课时更是直接两眼一黑,两只手数抽筋了都算不清自己一周究竟要上多少节课。 “从下周……”尤弥尔看了一眼日历:“从明天就开始上课。” 话音落下时,尤弥尔已走到餐厅门口,拉开门后回头提醒:“今晚早点休息,明早不要迟到。迟到的时间要补双倍。” 说完他便出了餐厅,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阿斯塔震惊到失语的神经终于回神,挽留般向门口伸出了手,一个‘别’字尚未出口,门已‘嘭’一声将门框拍得震天响。 阿斯塔一脸悲痛欲绝,悬在半空的手颤抖着攥成拳,重重锤在桌上。 桌上果盘乱颤,阿斯塔面朝桌子,满目悲怆,近乎热泪盈眶——来了!来了! 传说中的魔鬼特训,开始对我这朵职场小白花痛下杀手了。 次日,天还未亮阿斯塔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来到甲板,习惯性朝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停下,狗狗祟祟左右看了看,忽然转身跑去了船长室。 此时时间还不到六点,死灵海上漆黑寂静,尤弥尔似乎还没有起,阿斯塔垫着脚提着气小心翼翼往船长室靠近,站在门口眼神反复犹豫。 尤弥尔平时都把船长室上着锁,不让我进,我偷偷进会不会不好啊…… 但我就是来看看我的教室,又不是来干坏事……更何况是尤弥尔亲自同意我进去的,又没说我不能提前进,这怎么能叫偷偷呢? 我就是来看看,上锁了我就不进。没上锁那就说明尤弥尔是故意给我留门。 阿斯塔做通了心理建设,无比丝滑地拧开了船长室的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响在黑夜里无比刺耳。 阿斯塔心脏颤了下,下意识看向走廊尽头,见尤弥尔的房门没有丝毫动静,他无声拍了拍胸口,缓缓推开了船长室的大门。 门一打开,入目就是一个木制书架,木架似乎是手工做的,有些粗糙但很结实。书架每一层都挤满了书,有些实在挤不下,就被放到了书架最上面,虽然拥挤却不散乱。 书架旁边是一张巨大的桌子,但桌子后面摆的却不是椅子,竟然是一张床。可以看出来布置这个办公室的人对舒适度要求很高。 船长室的陈设很简单,只有这三件家具。 阿斯塔呆呆站在门口,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令他神情一阵恍惚。 但熟悉中却又透着陌生。 单人床的床单不应该是素色的,应该是五颜六色的。花花绿绿才喜庆。 这个桌子不该这么旧,而且桌面太空了,显得人很没有文化。应该摆一个本子、一支笔装装样子。 木架子上不应该摆这么多书,应该摆满各种小玩意儿。比如草扎的蚂蚱、奇形怪状的石头、或者是难得一遇的笔直小木棍…… 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又转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这里处处透着熟悉,又处处带着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令阿斯塔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慌乱转身,想要落荒而逃,但颤抖的手刚摸到门把手,他就愣住了。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木桌的边缘。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 然而相框里装着的并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素描。 纸边泛黄,笔锋潦草,画画的人技艺极其高超,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笔触写实又惊人细腻的半身像。 刀锋般的眉眼、深邃五官轮廓、优越的头身比例、令所有男人嫉妒的身材…… 阿斯塔死死盯着画上那张脸,心跳近乎断绝。 那是他的脸。 12. 子 #Chapter012 尤弥尔看着阿斯塔,皱起了眉。 尤弥尔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有什么好笑的,上课五分钟,阿斯塔就盯着他的脸傻笑了五分钟。 尤弥尔曾以为自己在认识赫斯之后,忍耐力已经得到了惊人的训练,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他的内心,直到他认识了赫斯的儿子。 他发现自己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尤弥尔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你的口水流出来了。” “啊?哦哦……”阿斯塔连忙抬手擦了擦嘴角,将眼神从尤弥尔脸上收回,看向空荡荡的桌角,嘴角又不由自主裂开了。 真是的,尤弥尔暗恋自己也不早说,还偷偷给自己画素描,直到开始上课前才慌乱收起来,哎呀……害什么羞啊! 尤弥尔看着阿斯塔依旧一脸傻笑,忍耐值终于到了极限。 “你在想什么?” 阿斯塔兴致勃勃:“你为什么要我跟你两年?” 尤弥尔一愣,斟酌半晌:“……你猜?” 阿斯塔没想到尤弥尔竟然会把这个问题又抛回来,他端详着尤弥尔强装镇定的脸,怀疑他是还没有想好怎么糊弄自己,让自己给他现想一个! 阿斯塔当然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他怕自己直接说出来会让尤弥尔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他眼珠一转,虚伪地搬出了他大哥的原话:“为了等我找到锚点?” 尤弥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等你找到锚点……并且实力达到我的要求,你就可以走了。” 阿斯塔觉得尤弥尔也太小瞧自己了:“那哪儿用得上两年那么久啊。” “久?”尤弥尔似笑非笑:“我还担心不够用呢。” “我哪有……不对,”阿斯塔警惕:“你什么要求啊?” 尤弥尔:“卡洛琳、卡尔、纳克斯……” 阿斯塔听得眼睛都直了。 尤弥尔说的这三个全是帝国S级搜查官的名字。 除了这三个人之外,就只有帝国元帅宋辞山的名字还没从尤弥尔嘴里说出来了。 ……尤弥尔想干嘛?不会是想让我把他们都杀了吧? 想到这里,阿斯塔心都凉了一半——那我得在这艘船上干到猴年马月啊? 在阿斯塔心惊胆战的目光中,尤弥尔说完这三个人名后斟酌半晌,放过了帝国元帅宋辞山。 “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你只要能在他们三个人的追杀下逃出生天,就算你达到了我的要求。” 阿斯塔悬着的心落回了胸腔,面上也有了笑意。 “怎么?你觉得我的要求很简单?”尤弥尔凉薄一笑:“四年之内你能从纳克斯手下逃走,我就很满意了。” 听尤弥尔这么说,阿斯塔一下就不乐意了:“我可是通缉榜上最年轻的A级感染者,赏金在A级里面名列前茅……” 尤弥尔点点头:“行刑失败之后,帝国估计还会继续提高你的赏金……” 阿斯塔面色一喜:“这岂不是好事。” 尤弥尔淡淡撇他一眼,附和道:“是啊,通缉榜上的脑袋里,数你最具性价比,对帝国的雇佣兵来说,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阿斯塔一噎——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尤弥尔这就是在变着法说自己菜! 见阿斯塔没有再像个傻子一样傻笑,尤弥尔嘴角勾起:“还不算太傻。” 尤弥尔是个极致妖艳的冷美人,艳在他的长相上,妖在他眼下六颗朱砂痣上,冷却在他的骨子里。 尤弥尔若是不笑,他骨子里的冷意便能压住他长相上的妖艳,可一旦他眼角眉梢含上笑意,不管是冷笑、讽笑还是微笑,潋滟风情便如燎天大火,瞬间点燃整座雪峰。 阿斯塔的脸腾得就红了:“我,我才刚成年!性价比高点也就是暂时的……你等我找到锚点,我未必会比你差!” 阿斯塔此话倒是不假。 污染物决定了感染者的起点,锚点则决定着感染者的终点。阿斯塔的起点已经高到了帝国都容不下他的程度,若是能找到合适的锚点,直接从A级跳到SSS级也不是不可能。 听着阿斯塔语气中满是轻松随意,尤弥尔渐渐收敛起笑意:“找锚点不是儿戏……不要小看它。” “我知道我知道,”阿斯塔仍不以为意:“对感染者来说,锚点和生命一样重要。” 尤弥尔放下手里的书:“对你来说锚点是什么?” “呃……对我?”阿斯塔一下噎住了:“锚点不就是……都那样吗?” 尤弥尔听得皱眉:“……阿喀萨斯到底都教了你什么?” 听尤弥尔像是在说自己义父的不是,阿斯塔条件反射维护:“义父他一个人要管理东苍好几个方舟!他忙成那样还每晚回家跟我们一起吃饭!他对我已经够好了!” 尤弥尔顿了片刻,眼神柔和下来:“我知道,我不是说他对你不好……我是想问,对于锚点,你现在都知道些什么?” “呃……”阿斯塔后背一僵,眼神飘忽:“锚点很重要呃……感染者的锚点很重要,嗯……锚、锚点对感染者呃……很重要。” 阿斯塔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突然对自己的脚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他正低头尴尬地研究自己的两个大脚趾,头顶上却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紧接着他的下巴就落入了别人手里,被人捏着强行抬起。阿斯塔一脸吃痛,刚要反抗,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呼吸停滞。 太、太近了…… 尤弥尔的阴沉绿眸霸道地占据了阿斯塔全部的视野,他的呼吸也全都打在阿斯塔脸上。

阿斯塔望着近在咫尺的绿眸,紧张到大脑几乎宕机:“你你你……你干嘛?嘶——” “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尤弥尔眯着眼睛,捏着阿斯塔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看他表情吃痛,才缓缓放松力道: “感染者一旦失控,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这个你总知道吧。” 阿斯塔被尤弥尔捏住了下巴,没办法点头,又紧张到不会说话,只能眨眼表示知道。 尤弥尔:“失控就像疫病,会在感染者中间传染,一个感染者失控,可能会导致他周围的其他感染者跟他一起失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连锁失控。” 尤弥尔每说一个字呼吸都会打在阿斯塔脸上,阿斯塔咽了一口唾沫,继续眨眼表示知道。 尤弥尔紧紧盯着阿斯塔:“没有锚点镇压污染物,你随时都会失控。” 阿斯塔瞳孔一缩,神情终于起了变化。 “你还不明白吗……”尤弥尔眼神微暗:“在你找到锚点之前,没有感染者敢靠近你,包括你义父。” 阿斯塔的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不安的闪烁着。 “但我可以收留你。” 阿斯塔的呼吸一滞,双目不受控制地看向尤弥尔,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尤弥尔依旧离他很近,眼神依旧淡漠,声音却很认真,低沉喑哑像是情人间的耳语:“两年、三年……无论多久,我都陪你。” 听他这么说,阿斯塔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忍不住又想起那张素描——尤弥尔他果然是暗恋自己多年吧! “你不怕吗?”阿斯塔心乱如麻,简直不敢看尤弥尔的眼睛。 越是强大的感染者越怕失控。而尤弥尔是史无前例的SSS级感染者……他怎么敢收留自己的? 他这边正小鹿乱撞,却听尤弥尔突然冷冷一笑,放开了他的下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用担心……” “处理疯狗……我很有经验。” 阿斯塔心中的小鹿一头撞死了。 “……不要那么看我,”尤弥尔低头捻了捻自己染上滚烫的指尖:“我也想让你早点变强。” 阿斯塔心中一动,莫名从尤弥尔这句话中听出了几分不情不愿来,但还不待他细想,他身下的船忽然激烈一震。 阿斯塔条件反射抓住了尤弥尔的胳膊,想要将他护在身后:“怎么了怎么了?有污染物袭击吗?” “不是。”尤弥尔看着阿斯塔抓在自己腕上的手:“……是003号方舟到了。” 已经到了?这么快?阿斯塔心头升起一丝诡异感。 尤弥尔将手腕从阿斯塔手里抽出,走向甲板:“走吧,我教你从死灵海回到方舟的方法。” “哦……”阿斯塔看着尤弥尔的背影,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抬步跟上。 13. 子 #Chapter013:003号方舟 尤弥尔:“你义父教过你怎么从死灵海回方舟吗?” 阿斯塔点点头:“用空间船钥匙在方舟上开个小洞,偷偷钻进去。” 尤弥尔将空间船钥匙抛给阿斯塔,朝不远处的方舟扬了扬下巴:“你的新工作。” 阿斯塔接过空间船钥匙,眼睛亮晶晶——他从前在家,他义父和义兄从来都不让他给方舟开洞! 他们老说什么——‘空间船钥匙一旦掉进死灵海里会很麻烦,方舟洞开大了合不拢也很麻烦……等你成年之后再说。’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啊! 阿斯塔没想到尤弥尔竟然这么信任自己,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成熟男人男人的可靠气势来,抓着空间船钥匙,雄赳赳气昂昂走向了空间船边缘,学着他义父和兄长们的样子伸手按向方舟屏障。 尤弥尔意味深长地看着阿斯塔的背影,直到他抱着爪子跳着脚嗷嗷叫,才施施然开口:“……忘了提醒你,方舟不是那么好动的,小心被电。” 阿斯塔‘呼呼呼’吹着红肿的右手,泪眼汪汪——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忘啊?你再这样,我下辈子都不会答应你的追求的! 一番周折后,阿斯塔举着一大一小两只‘熊掌’进了003号方舟。 这座方舟面积似乎不大,尤弥尔二人走了不多久就到了市中心,时间正好到了中午,二人就先找了一家餐馆吃饭。 两个人选了二楼靠窗的包间,阿斯塔一坐下就挪着屁股蹭到窗边,把两只‘熊掌’伸到窗外吹凉风,他自己也趴在窗口看热闹。 炎炎烈日下,数不清的平民像蚂蚁一样聚集在一座伟人雕像旁,着纤夫打扮的男人们背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就拴在雕像身上,所有人都义愤填膺。 “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一二三……” 巨大的雕像被拉动了一点,人群一阵欢呼。 阿斯塔看了一阵,忍不住道:“他们为什么要推倒这座雕像?” 尤弥尔顺着阿斯塔的目光看去,盯着雕像看了三秒:“那是这个方舟的前任统治者。” 阿斯塔闻言冲口道:“神民?” 跟他义父一个人治理着整个东苍的数个方舟不一样,帝国的每个方舟都由一个家族统治,这些家族无一例外全是神民出身。 阿斯塔没想到就连神民下台也要被清算?不对…… “神民还能下台?”阿斯塔惊了:“他们不是自称帝国的神,地位高于一切贱民吗?” 尤弥尔点头:“你说的不错,帝国是神权治国,神民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但这个方舟的统治者确实不是神民,只是个平民,也就是你口中的贱民。” 阿斯塔一愣,普通人也有资格统治一个方舟?帝国什么时候这么民主了? 阿斯塔转向广场:“他这么给普通人争气,那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推倒他的雕像?难道是……他帮神民做了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尤弥尔将视线从哗然的人群上收回:“这要看你如何定义‘好’又如何定义‘坏’……” 他顿了顿才问道:“你知道月神的许愿笔吗?” 阿斯塔思考了一阵:“你是说童话故事里那个小精灵送给人类的,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笔?” 尤弥尔点头:“月神的许愿笔确实能够实现你写下的所有愿望。” 他看向广场中央被拉至微微侧倾的雕像:“他就是靠着这根笔,才蒙蔽了神民,成为了这个方舟的代理统治者。” 阿斯塔瞪大了眼睛,心中生出向往。 尤弥尔看了阿斯塔一眼:“你在想什么?” “啊?没、没想什么……”阿斯塔不好意思地笑笑。 尤弥尔盯着他看了良久,阿斯塔的耳尖不一会儿就染了绯红:“咳,我没想什么,就是,就是……在想我要是能拿到这支笔我要实现什么愿望……” 尤弥尔仍盯着他,阿斯塔眼神一阵飘忽:“首先要用它找到安尔,然后找到锚点,之后……之后……” 他冥思苦想里一阵,终于眼睛一亮:“我想超过那个男人!我要比他更有名!” ……倒也不算太贪心。尤弥尔眼眸微闪,淡淡点评:“那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三分之一。” 阿斯塔看着窗外目光一呆,狂喜回头——“你终于愿意承认你是……” “贴着你大头照的帝国报纸发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知道你被公开处刑的消息,”尤弥尔唇边噙着一丝笑,像是嘲讽:“你现在说不定比我还出名,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这怎么能一样!”察觉自己又被尤弥尔戏耍了,阿斯塔小发雷霆:“报纸上别人都是怎么叫我的?——‘魔鬼之子’!这不还是只把我当成那个男人的儿子吗?根本没有人把我阿斯……” “客人,您的菜好了!您确定点这么多菜您……” 服务员举着沉重的托盘推门而入,说到一半才发现屋里面对面坐着两个黑袍怪人,空气里的气氛也十分不对。 服务员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呃、呃您……祝您用餐愉快再见!”服务员放下菜,逃也似得跑了。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包厢内都没人说话。 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 俗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阿斯塔看着自己点的满满一大桌菜,后知后觉有些惶恐—— 我刚刚说话是不是太大声了? 大魔王不会生气吧? 他生气了不会不付钱,把我扔在这儿刷盘子吧? 阿斯塔小心翼翼拿眼觑着尤弥尔,但尤弥尔却没有再看他,而是盯着广场上的人群:“003号方舟原本是‘蓝雾鸮’凡尔赛家族的封地,但他们家族的最后一个族人也在几十年前死去,这个方舟就成了无主之物。” 听尤弥尔语气如常,阿斯塔松了口气道:“这什么……什么鸮的,他们都是神民了,怎么还能灭族啊?” 尤弥尔:“因为那只笔。” 阿斯塔反应飞快:“月神的许愿笔?” 尤弥尔点点头:“那只笔最开始是凡尔赛家族的所有物。” 尤弥尔:“凡尔赛家族的祖传污染物‘蓝雾鸮’实力不算强大,在神民一百多个家族中位于末流,本来以他们的家族势力,并不足以成为003号方舟的统治者。” 帝国的方舟之间阶级分明,编号越小,地位越高。 001号方舟‘伊甸园’是帝国总部,只有神民才有资格入住,其管理者也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圣教教皇。 002号方舟‘乌托邦’是搜查官总部,管理者是帝国元帅宋辞山,尤弥尔之前就是把阿斯塔从002号方舟救了出来。 紧随二者之后的003号方舟,几乎就是普通人能够触及的天花板。 这么抢手的一个方舟,竟然靠一支笔就能拿下。阿斯塔心动不已:“那这支笔现在在哪儿啊……” 尤弥尔笑了:“你怎么不想想曾经拥有过这支笔的人,现在都在哪儿了呢?” 阿斯塔一惊,后背不住发凉:“他们被这支笔给杀了?” “不是杀,是交换。”尤弥尔道:“你用它帮你实现了愿望,作为交换,它自然有权向使用者收取相应的代价。” 等价交换?阿斯塔还是觉得不对:“……那些人在用这支笔的时候,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尤弥尔赞许地看了阿斯塔一眼:“凡尔赛家族的祖先不惜用这支笔也要得到003号方舟的统治权,就是为了能福泽子孙、让家族世代昌盛。” 尤弥尔的眼神和声音都很平静,可说出的话却令阿斯塔脊背发寒:“如果他们早就知道要用这支笔的代价是断子绝孙,你说他们会不会用?” 阿斯塔:“这代价也……难道凡尔赛家族里就没人发现不对吗?” “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尤弥尔道:“一旦他们停止供奉这支笔,所有被凡尔赛家族压了一头的神民家族都会发现自己被一个远比自己弱小的家族愚弄了,到那时,凡尔赛家族不仅无法改变自己灭族的命运,反而会灭亡地更快。” 阿斯塔忍不住道:“那他们就只能……” 尤弥尔:“一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边看着自己走向灭亡。” 阿斯塔张了张嘴,最后却也无话可说。 都说祸不及后代,凡尔赛家族的祖先却是用这支笔亲手将自己的家族送上了绝路,可偏偏这又并非他们的本意。 与其说命运弄人,不如说人心贪婪,经不住诱惑。 阿斯塔摇摇头,难得对一个神民生出了怜悯:“那这根笔,后来怎么流落到普通人手里了?这个普通人也是为了成为这个方舟的统治者,才被这根笔反噬……被等价交换坑死的吗?” 阿斯塔撇撇嘴,交换之前连价格都不说清楚……这到底算哪门子等价交换? 尤弥尔:“这根笔是怎么到他手里的,我也不清楚。” 见阿斯塔一直盯着一盘肉,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也不敢动手,尤弥尔便拿起筷子给阿斯塔夹了一块,示意他不用等自己,想吃就吃。 阿斯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尤弥尔终于动了筷子,还主动给自己夹肉,他眼睛一亮,礼尚往来也给尤弥尔夹了一块肉。 眼睁睁看着他吃下去,阿斯塔心中雀跃不已——他吃了他吃了!他也吃了就不能把我自己留下来刷盘子抵债了哦! 尤弥尔不知道阿斯塔心里的小九九,见阿斯塔开始吃饭,他便放下筷子继续道:“这个方舟的前任统治者只是个普通人,不仅不是神民,甚至连感染者都不是,他要维持自己的统治地位,被索取的代价只会比凡尔赛家族更大。” 尤弥尔又看向窗外,轻声道:“但他毕竟不像凡尔赛家族那样家大业 大逃不掉,他孤家寡人一个,并不是没有机会停下这种‘等价交换’……” “那就是为了权势地位咯,”阿斯塔最不喜欢这种人,也最不理解这种人:“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可真是……” “钱?他倒也不是为了这个……”尤弥尔摇头笑道:“我看过他的愿望清单,他和凡尔赛家族不一样,他写的愿望不是‘维持自己在这个方舟的统治’,而是‘把这个方舟从神民的统治里拯救出来’。” 阿斯塔吮鸡骨头的动作一顿。 尤弥尔看着窗外越发倾斜的雕像,眯了眯眼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帝国大厦,除了借助这支笔外,他别无选择。” “所以在最初拿到这支笔时,他一定高兴坏了。但当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虚弱时,他应当也困惑过,说不定还尝试过用这支笔改变自己的困境……最后却发现,这支笔就是让他虚弱的根源。” 阿斯塔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尤弥尔的声音不太对劲,他看向尤弥尔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瞧出几分端倪,却没能成功——尤弥尔还穿着那件黑斗篷,漆黑兜帽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 尤弥尔盯着窗外的雕像,声音像是冷漠,也像是落寞:“他说不定也想过停下,但他最后一定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他就是想要建立一个没有神民压迫、人人平等的方舟。” 尤弥尔:“这本来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这支笔给了他一种美梦成真的错觉,他被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冲昏了头脑,不愿意从梦中醒来……最终成为了美梦的陪葬品。” ‘轰隆——’ ‘奥奥奥奥奥——’ 窗外,石塑轰然倒塌声、拍手吹哨声、欢呼雀跃和尖叫汇聚成一股洪流,海啸般朝四面八方涌去,也涌入了尤弥尔和阿斯塔耳中。 尤弥尔垂眸看向窗外那座四分五裂的雕塑,仿佛透过它,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却还奋笔疾书的青年。 尤弥尔看了许久,表情再未有任何波动,淡漠回头看向对面呆愣愣看着窗外的阿斯塔:“拥有理想是好事,但理想要是成了执念,也可能会成为催命的毒药。” 尤弥尔道:“人一旦被执念掌控,双眼就会被蒙蔽,会把死路当成唯一的出路,而看不见其他生路。” “追逐理想是这样,感染者失控也是。”尤弥尔看着阿斯塔:“任何事情都有界限,一旦过了界,执念变成心魔,人就会失控,进而发疯。” 阿斯正思考着尤弥尔这句话,就听尤弥尔突然发问:“你知道为什么同样都是感染者,但与通缉犯相比,帝国的搜查官更不容易失控吗?” 阿斯塔张口就要说自己怎么会知道搜查官的事,可他方才听得入神,忘了自己嘴里塞满了食物忘了嚼,一张嘴:“啊呜啊呜啊呜……” 阿斯塔连忙堵住嘴。 尤弥尔收回了视线,像是没眼看:“因为锚点。” 尤弥尔:“搜查官里关于失控的案例研究成果十分丰富,对感染者锚点的研究也比通缉犯们要深入得多。” 尤弥尔眯了眯眼睛:“你的锚点是什么只能由你自己决定,任何人都不能够干涉,也没有办法给你提供指导,但如果可以……你尽量不要选择与个人欲望相关的锚点。” 阿斯塔好不容易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正想问为什么,就听尤弥尔道:“在帝国的研究档案里,拥有这种锚点的感染者,失控几率高达百分之百。” 阿斯塔瞳孔紧缩,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 不是他要质疑尤弥尔,但尤弥尔一个通缉犯怎么对帝国的档案了如指掌? 这对劲吗? 尤弥尔淡淡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你猜。” 阿斯塔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淡了。 他知道就算尤弥尔喜欢自己喜欢得不行,自己也没有资格要求他事无巨细什么都告诉自己,但被尤弥尔这么直白的拒绝,他心里仍有些不舒服:“那你的锚点是什么啊?” 尤弥尔顿了顿:“你猜。” 猜猜猜!我什么都能猜到,还会坐在这儿吗? 阿斯塔愤怒地抓起一个水晶肘子,像是把它当成了尤弥尔的替身,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尤弥尔无奈:“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在离开我之后怎么从帝国的追杀中保住自己的脑袋不分家……而不是好奇我的锚点是什么。” 阿斯塔啃着肘子不吭声。 尤弥尔看他吃得心不在焉,便拿起筷子往阿斯塔鼓鼓囊囊的嘴里又塞了一块烤牛肉:“快吃,吃完我们早点去下个方舟再休息,这里距离前两个方舟太近了,不安全。” 阿斯塔皱眉摇头发出抗议:“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尤弥尔:“下个方舟的盘羊很好吃,其他方舟都吃不到。但这种羊只在夜间出没,如果我们能在今晚前赶到,我就告诉你哪里能抓到。” 阿斯塔立马安静了。 14. 父 #Chapter014:004号方舟 “严格说起来,污染物的数量虽然不少,但种类并不多……也就一百多种吧。” “污染物几乎没有天敌,受伤不会恢复,但也不会影响行动,应当是没有痛觉。它们会攻击人类,但内部基本不会互相争斗,比人类还要和谐……哎!这一面应该烤得差不多了。” 赫斯抓着羊腿颠了颠,单手抛起,烤全羊凌空转了半圈又重新回到他手里,烤出焦香脆皮的一面就被翻到了上面,上百斤重的盘羊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油脂被甩进火里,火焰一下窜了起来,赫斯抬手在空气里扇了扇,抓起早就调好的烧烤料趁热刷了上去。白烟混着热气上涌,香气炸弹瞬间在夜幕中爆开。 赫斯拿着刀在羊身上比比画画,选了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把烤焦的地方全刮下来,切成薄片,先递给了尤弥尔。 “你平时看见的那些污染物,长得奇形怪状不说,还有的断手断角、坑坑洼洼——那都是人类打出来的,它们自己内部很少打架,划分好的地盘八百年都不带变的。” 赫斯挑挑拣拣,给自己选了一条羊前腿:“所以你看,虽然它们没有人类的智慧,却比人类要团结。” 羊肉烤得焦香酥脆,赫斯当然没有尤弥尔那么穷讲究,撕下来就咬了上去,一口下去满嘴流油,给他烫得直哈气。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人生再惬意也不过如此,赫斯美得几乎要哼首小曲,可惜尤弥尔不让。 啧,不懂艺术! 这般想着,赫斯转头去看尤弥尔,却见他举着盘子一动不动,当即催促道:“吃啊,别跟我客气,凉了就不好吃了!” 赫斯对自己烧烤的手艺十分自信,见尤弥尔磨磨叽叽,他都恨不得把肉抓起来直接塞尤弥尔嘴里——要是换了其他人,赫斯早就这么干了。 尤弥尔看了赫斯一眼,拿起了一旁的餐刀。 赫斯眼睁睁看着尤弥尔把片成薄片的肉又细分了一遍,等他吃到嘴里,肉估计都凉透了。 赫斯木着脸吐出一块吮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暴殄天物啊!这么可爱的盘羊,他怎么忍心这么糟蹋的? 赫斯叹息摇头,又开始喋喋不休:“越低级的污染物,同类越多。而像是那些高级别的污染物,就比如那什么‘深渊暴君’,它根本没有同族,天底下就它一只。” 赫斯‘嘿’了一声:“但脾气那么差的污染物,就这一只也够人受了,哈哈……” 唱了一晚上独角戏从没有得到过半句回应,赫斯也不在意——小少爷嘛,都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赫斯满不在意地开始啃第二只羊腿——他讲究他的,我说我的,他不影响我,我也不影响他,这饭搭子简直完美! “你知道搜查官这些年一直在方舟外面干什么吧?” 赫斯兴致勃勃道:“你肯定知道——你也是从他们那儿出来的嘛!就算你没见过,也肯定听其他人说过,他们在方舟外边种树!” “嘿!”赫斯吃得满嘴流油,啧啧笑道:“S级搜查官诶,带头种树……但这还不是最惊奇的,你知道最惊奇的是什么吗?”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赫斯直接公布了答案:“‘黑皇帝’阿喀萨斯也在种!” 赫斯:“卡利克斯你知道吗?就那个‘邪教徒’、我的副手、全世界最出名的神棍,他当时看见阿喀萨斯在种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可是‘黑皇帝’啊!堂堂‘黑皇帝’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的死树苗——别人种的都活着,就他种的死了,啧啧啧。” 似乎是回忆起了那个场景,赫斯一脸惋惜:“当时真应该带个照相机给他拍下来,每年过年洗一张送他当新年礼物!” 尤弥尔抬眼看向赫斯,只见他满嘴油光,笑得蔫儿坏。 很难想象堂堂通缉榜榜首、世界上唯一一个SS级通缉犯私底下居然是这种德行。 “诶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种树吗?”赫斯不甘寂寞,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果不其然收到了对方冷淡的一瞥。 赫斯毫不在意地往上贴:“你肯定不知道,我告你啊——什么树啊、森林啊,这不都是日月精灵的地盘吗?” “日月精灵不好吃、脾气又爆,污染物遇上了一般躲着走。所以人类就想跟精灵学啊,希望多种点儿树,污染物以后也能躲着人类走!” 信口胡诹了一通,赫斯本以为尤弥尔这次一定会有点儿反应了,但他等了好一阵,尤弥尔依旧没反应。 绕是赫斯也不由得有些泄气,低头一看,就见尤弥尔的盘子已经见了底,他便抢了过去。 盘子被人抢走,尤弥尔也不生气,乖乖放下手,一动不动,乖巧得像个漂亮娃娃。 他这副样子看得赫斯头大。 赫斯:“别人都说污染物跟人类不一样,没有智慧,不会沟通,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全都是独居动物,各过各的……但我觉得吧,他们说得不太对。” 另一面恰在此时也烤好了,赫斯就把刚烤好的一面给翻上来,还是先给尤弥尔:“就比如一直盘在115号方舟外头的那头灾厄深渊巨龙,它是深渊暗系污染物,它在哪儿呆着,哪个基地就连人工太阳都照不亮,乌漆嘛黑,忒烦人!” 赫斯:“它都被人打死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次都能从死灵海里重生,千里迢迢爬回自己老巢——结果你猜怎么着?根本没有别的污染物跟它抢地盘!它的还是它的!人类社会怎么可能会这样?自然世界更不可能!前任首领死了,剩下的人怎么可能不争个头破血流?” “但它们不一样——”赫斯比划了一下,把装满肉的盘子又递给了尤弥尔:“污染物之间肯定有某种人类不知道的联系方式,而且彼此之间一定会沟通、有明确的秩序,甚至是——文明。比人类更和平的一种文明。” 尤弥尔低头接过盘子,刚拿起餐刀,便沉默了。 赫斯这次递给他的肉分割得比上一次更细,就跟他自己切得大小差不多,可以直接入口。 尤弥尔放下刀,拿起了叉子。 赫斯:“只有群居型生物才会产生习惯和传统,全世界只有最聪明的群居生物才产生了法律和文明。” “没有智慧、没有明确的社会关系和等级秩序、没有能维持公平正义、强制规则执行并惩罚违规者的中央权威,规则就是一张废纸,所以……” 赫斯转向尤弥尔,目光灼灼看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尤弥尔握着叉子的手一紧,睫毛微微颤抖。 “它们有王。” “污染物有王。” 二人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一高一低,尤弥尔的声音小到赫斯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赫斯眼睛一瞬间就亮了,一拍大腿,仿佛终于遇上了知己:“对!我跟别人也这么说,但他们都不信!尤其是卡利克斯,就我那个神 棍副手,整天在背后骂我,我就是懒得跟他计较!” 赫斯哼哼两声,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领导嘴脸——他当然知道卡利克斯骂他肯定不只是为了这种小事。 但辱骂上司,难道还能是他这个上司的过错吗? 而且卡利克斯此人极其小心眼,就连‘吃饭不小心把嘴烫成香肠’这种小事都能怪到自己头上! 自己明明只是担心羊腿凉了就不好吃了,所以赶紧给他塞嘴里,他居然就敢跳起来辱骂自己! 赫斯摇头叹息——唉!我就是对手下人太仁慈了啊! 尤弥尔看着赫斯,只见他脸上一会儿是‘愤愤不平’,一会儿又‘扼腕叹息’,过会儿又是‘世人皆醉我独醒、我真是太他妈帅了’——表情过于丰富,情感过于充沛,让人很难不对他的精神状态产生怀疑。 尤弥尔端着盘子想要挪远一点儿,但他才刚要动,赫斯的视线就跟探照灯似得打了过来。 尤弥尔动作一僵,纠结半晌,终究没有当面做出可能让赫斯难堪的举动。 赫斯看着尤弥尔安静乖巧的模样,只觉得哪哪儿都满意——德才兼备,长得好看,还能跟上自己的思路,最重要的是不会背后说自己闲话!也不当面辱骂自己! 这才是最理想的下属! 赫斯心中欢喜,忍不住想要揽过尤弥尔的肩,跟他哥俩儿好地抱一个,但他才刚抬起手,尤弥尔就一脸警告地看了过来。 赫斯一僵,悻悻放下了油乎乎的手,克制地拿肩膀拱了拱他:“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卡利克斯是我的老朋友了,他吧,除了好点色之外,别的呃……别的毛病也不少。” 赫斯卡了半天,也没能昧着良心夸出口——自己这个老朋友兴趣爱好异于常人,实在有点儿拿不出手。 赫斯尬笑了两声:“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尤弥尔的脸,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绝不能让尤弥尔在卡利克斯面前出现。 巧的是,尤弥尔对赫斯口中那个人也没什么兴趣——他早就听说过卡利克斯。 ‘邪教徒’卡利克斯,他是帝国发布通缉榜之后第一个从帝国叛逃过去的高级感染者。 而在叛逃之前,他还差一点儿就成了圣教的大主教。大主教在帝国的地位极高,可谓神民之下,万民之上。 但就在卡利克斯准备进入001号方舟‘伊甸园’接受圣教准教皇正式任命的前一日,他的同事忽然集体指认他是邪教徒。 圣教骑士团收到举报第一时间派人去抓捕他,但到了地方才发现,卡利克斯的住处已经荒废多时,他本人也不知去向。 帝国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叛逃到了三大S级通缉犯盘踞的南区,成了赫斯的手下,还创建了一个新的教会,彻底坐实了‘邪教徒’的罪名。 但就尤弥尔所知,卡利克斯一开始被打成‘邪教徒’还真是被冤枉的,而他被冤枉的理由,也是十分奇葩——他癖好极其特殊,喜好人妻。 尤其喜欢好朋友的妻子。 感情越深的夫妻,他越眼馋,关系越好的朋友,他越想绿。 可想而知,一个社交圈十分固定且有限的人若是有这种癖好,他的同事必然是受害重灾区。 所以他当初会被同事集体冤枉,其实一点儿都不冤枉。 而若是没有当年那场集体污蔑,那尤弥尔说不定会比赫斯先认识这位‘邪教徒’。 15. 父 #Chapter015:004号方舟 据尤弥尔了解,卡利克斯当年在从帝国叛逃后,先是在‘黑皇帝’阿喀萨斯那儿吃了闭门羹,又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另一位S级通缉犯‘女巫’白雪,最后走投无路,才去了当时还是S级通缉犯的赫斯那儿。 要知道,人类一共就建立了120个方舟,被帝国和这三个S级通缉犯瓜分,结果卡利克斯一口气就得罪了四分之三。 要是当初连赫斯也不接纳他,他估计就真的要在方舟外荒野求生——彻底沦为笑柄了。 但在明知卡利克斯过去曾是自己敌人的骨干、还知道他有那种独特癖好的情况下,赫斯仍愿意接纳他做自己的手下。 赫斯此人,不论人品如何,胸襟一定很宽大。 思及此,尤弥尔心神忽而一动——如此说来,赫斯对卡利克斯已经不仅仅是知遇之恩,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这样好的知己、这样好的朋友,一个人一辈子也不一定能遇上一个,但偏偏卡利克斯拥有那样无法克制的怪癖…… 尤弥尔的眼神不自觉看向了赫斯的头顶,总觉得那里隐隐冒着绿光。但转念一想,卡利克斯能跟赫斯平安无事相处这么多年,想必是克制住了本性,没有对赫斯的女人…… 尤弥尔一怔,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自三大S级通缉犯强行将南区的方舟从帝国独立出去之后,帝国没少往南区安插钉子。 这些钉子每年都会向帝国输送大量南区方舟的情报,尤其是关于那三大S级通缉犯的情报。但在海量情报里,尤弥尔几乎从来没有看见过关于赫斯的桃色绯闻。 难道说…… 尤弥尔盯在赫斯头顶的视线不自觉下移,又在触及赫斯赤裸健壮的腹肌后仓皇收了回去。 尤弥尔疲惫地捏了捏鼻梁,自嘲般摇摇头,似是觉得认真思考这种问题的自己很可笑。 自己和卡利克斯应当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跟赫斯也不会有更多纠葛,犯不着替他操心这些。 被小少爷偷偷看了好几眼,赫斯不是毫无察觉,但心里却不明所以——这小少爷平日里冷的要命,今天怎么老偷偷看我? 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只当是自己方才发表的对污染物的独到见解俘获了这个小少爷的芳心,让他把自己视为了知己。 一时间,赫斯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得意,暗暗挺直了腰杆,不知廉耻地把自己的帅脸往尤弥尔跟前凑,方便他看得更清楚,同时还不忘继续跟他分享自己的伟大发现: “我推断啊,污染物不仅有智慧、有秩序,而且还有明确的等级关系和独特的语言。就跟人类一样,他们之间也能沟通,只不过人类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所以就当它们不会说话。” “我之前跟卡利克斯说污染物有智慧,他就不信,他说——你见过被神民圈养的污染物吗?狗被人养的时间久了,狗都能记住自己叫什么,但污染物不行,养几十几百上千年它们都记不住自己的名字。狗都不会说话,你能指望污染物比狗聪明?——但要我说,这恰恰证明了我的推断是对的。” 赫斯说:“污染物那些名字——什么渊海帝君、什么深渊暴君……那都是人类瞎取的!它们压根不可能叫这个!” “你想啊,别人管我叫卡利克斯,我肯定也不搭理啊!我才不是那个淫棍……咳咳咳咳。” 赫斯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总之,我认为污染物不是听不懂人类给它们起的名字,而是不接受人类给它们取名字。” “它们有自己的审美,有自己的尊严,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甚至可以说它们有——文化自信。” 赫斯说到这里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南区都没有这玩意儿呢!都从帝国里独立出来多少年了,还有人成天夸帝国好、想回去接受神民的剥削呢。” 尤弥尔咀嚼的动作渐渐停下,侧目看向赫斯。 赫斯摇头叹了一声,继续道:“污染物内部应该还存在独特的序列等级,就跟方舟有1-120的编号一样,每种污染物应该也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排名,而且这种排名不受实力变动的影响——就算它死亡重生后成了幼生体,实力暂时下降,排名也不会降低,就有点儿像……血脉压制?” 赫斯皱着眉:“我也不清楚这种排位的机制是什么,但很明显,污染物之间的关系绝不可能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是另一种秩序。所以污染物中间必然存在一个绝对权威,它作为秩序的提供者和维护者,统帅着污染物,也监督着它们遵守秩序。” “尤其是在个别污染物实力下降不足以维持领地的时候,绝对权威还要负责监督其他污染物不准入侵别人的地盘——就跟人类的法律保护个人财产不受侵犯差不多。但可惜……” 赫斯叹了口气:“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证据。” 赫斯:“这么多年,我没少去方舟外和死灵海、搜查官也一直在到处探索污染物巢穴,但我们都没有遇见过什么污染物之王。那几个出名的S级污染物虽然强,但都没有碾压性的实力,不可能统一……” “可能是它们联手,共同维持秩序呢?” 赫斯一愣,看向沉默了一个晚上的尤弥尔。 尤弥尔将盛着刀叉的碟子放到一旁,几片没吃完的烤羊肉早已冷透:“单独任何一个S级污染物都做不到独自称王,所以它们干脆联手,共同建立里一套秩序。” 赫斯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它们就应该像人类这样,分成好几个势力——就像我、阿喀萨斯、还有白雪一样。我们三个人实力差不多,当初联手将南区从帝国里独立出来,但后来我们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强者总是有自己独特的想法,实力相近的人没那么容易达成合作。” 赫斯洒脱一笑:“我们当初要是为了南区统一就强行凑在一起,反而容易发生摩擦。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我们仨各管各的,只要别太过分,谁也不管对方把自己的领地管成了什么样。” 尤弥尔没有说话。 “所以污染物不仅有王,”赫斯肯定道:“而且是绝对的、独一无二的王。那些S级感染物更像是王权的代行者或是监督者。” 他看向尤弥尔:“一种王权在什么情况下会需要代理人呢?” 尤弥尔盯着他看了许久,轻声答道:“王出了问题。” “对!”见他果然能跟上自己的思路,赫斯喜不自胜:“王的状态不太对劲,可能是陷入了昏迷或者是沉睡,而且……我猜测可能还跟帝国有什么关系吧。” 尤弥尔盯着篝火:“为什么这么说?” 赫斯:“你要是近距离观察过那些污染物的行为你就会知道,它们并不好斗。在没有人类的时候,它们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水里或者地底睡觉,和领地里的其他 动物也能和平共处,我甚至还见过兔子趴在它们的鼻子上睡觉!但一见到人类,它们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以它们的体型来说,人类在他们眼里和蚂蚁没有任何区别,你会想要去追杀一群蚂蚁整整一千年吗?” 尤弥尔不回答,赫斯继续道:“污染物不吃人,但只要附近有一个活人气息,污染物都会凑上去,直到所有活人全部死亡,它们才会离开。但仔细想想,这其实很不合常理。” “追杀人类对它们来说就是一件毫无益处的事,如果它们没有理智,我还能够理解,但它们却拥有不亚于人类的和平文明……无缘无故,它们为什么要针对人类?” 篝火倒映在尤弥尔沉默的眼中,灼灼燃烧的烈火也无法中和他冰绿眸中的冷冽。 赫斯:“有没有可能,是人类——尤其是帝国那群神民做了什么事,引发了污染物众怒?比如——强行霸占了污染物的王。” 篝火突然窜高,在安静的夜里发出几声爆鸣,尤弥尔似乎被火光晃到了眼睛,移开了视线。 “当然了,”赫斯一脸不在意:“这都是我瞎猜的,没有证据。” 他之前潜入过001号方舟伊甸园,就是想要寻找证据,但可惜……别说证据了,他连伊甸园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就被这小少爷砸了回来。 证据,那是一点没有。少爷,那是必须伺候。 人倒霉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 “你不吃了?”赫斯看着尤弥尔还剩了一半冷肉的盘子,心里嘀咕着这小少爷的胃口当真是跟污染物一模一样——鬼知道它们吃什么! 帝国研究所里一千年前关押的污染物一直不吃不喝,到今天还活蹦乱跳! 可人类一旦感染了污染物,一顿吃不饱就会被体内的污染物吞噬生命力。 怪得很。 “我吃饱了,谢谢款待。你的猜测很有趣,但是有一点……”尤弥尔闭了闭眼睛:“污染物远离森林,不是怕了日月精灵,是害怕树木。” “害怕?”赫斯敏锐看向尤弥尔。 尤弥尔:“太阳会灼伤污染物的皮肤,树木则会净化它们……它们一靠近就会不舒服。” 赫斯眼神一动——污染物昼伏夜出,白天一般会潜藏在水底或地底,晚上才会出来活动,赫斯曾经也猜想过他们或许是不喜欢太阳。 但那些污染物有时候宁肯晒太阳也不肯躲进森林里,这又不符合‘畏光’的常理,所以赫斯才不敢下论断。 但若是他们既不喜欢太阳,也不喜欢森林,那就说得通了。 在大太阳底下躲进森林里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灾难升级,可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赫斯看向了尤弥尔,眼中饱含着笑意,也藏着令人看不透的晦暗。 “帝国里有人在做类似的研究?” 帝国的科技什么时候突破了这种程度? “为什么知道是‘害怕’,而不是‘厌恶’?” 帝国对污染物的研究已经到了情绪层面? “为什么说太阳是灼烧、树木是净化?” 帝国究竟在做什么实验?还是说…… 赫斯思绪如电,无数猜想在他脑海中划过,最终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人。 赫斯目光沉沉盯着尤弥尔,盯着这个他从伊甸园最深处带出来的人。 ……你究竟是谁? 16. 父 #Chapter016:004号方舟 “谁知道呢……可能是森林沐浴阳光而生,也想要像太阳一样,焚净世间一切罪恶吧……” 尤弥尔看着面前璀璨爆裂的篝火,仿佛受到了某种诱惑,不受控制地抬手摸了上去。 掌心传来一阵灼烫,碧绿双眸中失神,他仿佛不知道痛一般继续将手探入火内,手腕却在此时忽然一痛、紧跟着天旋地转……等尤弥尔再反应过来时,他已被男人扑在了身下。 火堆翻了一地,没吃完的羊肉滚在地上,漫天的火星犹如铁花洒向夜空,笼罩了他们的头顶,洋洋洒洒全部落在了男人背上。 尤弥尔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等他再回神时,漫天大火已经熄灭,世界一片漆黑,男人高大的身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过高的体温烫得尤弥尔浑身战栗,他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却做不到。 他的双腕被男人死死扼住,按在了身体两侧——他整个人都被强行打开了,以一个极其屈辱又极度难为情的姿势躺在了男人身下。 稀薄星光下,男人胸口极速起伏,怒视着他,像是愤怒,也像是后怕。尤弥尔无颜面对男人的质问,也无法反抗,双手脱力地垂在地面。 身上无孔不入的炽热与身下潮湿苔土的冰冷同时侵袭着他的身体,他像是被夹在了冰与火中间。他从未与人这般亲密地接触过,也完全无法适应,难为情地侧过头,避开了男人过于强势的呼吸。 炽热的喷息落在尤弥尔侧颈,吹得他发尾轻颤,苍白的面容被星光衬托得越发旖丽,半阖的双目微微放空——那是一种不做任何抵抗的温顺姿态。 楚楚可怜到了极点,也诱人犯罪到了极点。 赫斯完全想象得出他这样一张艳极冷极的脸在动情时会是多么惊人的美丽、发出的声音又会是多么极致的销魂。 此时此刻,他完全有能力对这个美到令人窒息的少年为所欲为。 世间一切卑劣欲望在此时蜂拥而至,席卷了赫斯的大脑。他的呼吸越发粗重,眼神还看着尤弥尔,思绪却已经飘出了千万里。 无论尤弥尔在从少年长成青年的过程中遭遇过多少不幸,他都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 怪他这具过于纤细的身体生得太过完美,怪他身上破碎不堪的气质太过迷人,怪他那副跌落凡尘却还盛气凌人的傲慢太过气人,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折断他的傲骨,将他从神坛拉进泥潭。 他是恶魔,是一位过于美丽的魔鬼,是他诱人犯罪,是他将人引向地狱…… 他怪不了别人。 惨淡的星光被夜色覆盖,夏日的晚风一阵阵刮过。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尤弥尔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放开了,紧接着,一只炽热的大掌抚上了他侧脸,如同对待某种易碎的珍贵瓷器一般抚摸过他的脖颈。 尤弥尔彻底闭上了眼,在极度难堪又极度自暴自弃的夜色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抖成了什么样。 仿佛已被逼入绝境,怕到了极点,崩溃到了极致,只需要一次不分青红皂白的侵犯,他就可以说服自己彻底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 他心里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毁灭欲,强烈到足以毁天灭地,却不知为何只对准了自己。 他拼命自我克制着,试图放弃抵抗,可他又怕得很。 在这无比痛苦的煎熬中,他恍惚间好像听见一声叹息。 对方的手从他脖颈上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别怕。” 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拉进了怀里,他衣襟整齐地靠在那人胸前,浑身都在发抖,紧绷的神经锁死了他的呼吸。 “呼吸,别怕,我不会那么对你……” 然而尤弥尔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牙关紧咬,面色绯红,好像随时都会窒息。 赫斯捏住他紧绷的下颚咬肌,强行撬开他的牙关,看着他猩红一片的牙齿,久久没有说话。 “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你……所以不用怕,你不用怕……别怕我……别怕我……” 赫斯拂去他发间的落叶,手掌绕到他背后,将他搂进怀里,另一只手则横亘在他无法放松的牙齿中间,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的牙齿。 牙齿顺间刺破了男人的手掌,血顺着男人的手和尤弥尔的嘴角,流了他们满身,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怕,别怕……”男人拍打着他的后背,轻声哄着他,沉稳的声音不带丝毫欲色。 森林里的篝火发出一声爆鸣,夏夜的虫鸣和清凉的晚风吹得尤弥尔身子一颤,他猛地睁开了眼,想要解释些什么,但一切都太迟了—— 炽热的体温、温柔的抚慰、他眼前的一切都化为光怪陆离的梦和影,快速从他眼前向后飞逝。 男人坚毅的面孔如同简笔画般被一点点擦去,温暖的怀抱被彻骨的寒冷取代。 凄凉夜色下,尤弥尔茫然地向虚空伸着手。 又一阵晚风吹来,他缓缓眨了下眼,眸中最后一丝迷茫也随晚风一起飘散。 ——原来是梦。 晨雾霭霭,星光惨淡,地上的火堆已快要燃尽。 他在萧索的晨风中苏醒,呼吸渐渐冷了下去,通体寒凉如冰,但汹涌的情绪却迟迟无法退潮。 原来,你当初是这么看我的…… 原来,你在那个时候,就对我产生了那种误会…… 你悄无声息观察着我,无声无息接近着我,不断加深对我的猜测和自以为是的了解,而你最后必定是得出了完全错误的答案—— 你误会我曾遭遇过不幸,所以你才在那种时候,在我彻底放弃抵抗之后,用那种方式试探我,想要看我是否还会反抗,还是已经被彻底驯化成了最无害、最适合被人玩弄的模样…… 而我的反应让你更加确信了你的猜测,可你的试探也让我误会了你对我的感情……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竟是忘记了,我竟然把这一切都忘了…… 尤弥尔抬手捂住了脸,凄苦月色照在他嘴角,他品尝着口腔里不知从何而起的苦涩,难以下咽。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原来我在你眼里……和那些被你救过的可怜人没什么区别。 赫斯的另一个副手‘地狱黑山羊’巴斯蒂曾对尤弥尔抱怨过——“赫斯是英雄癌晚期,英雄主义深入骨髓,酷爱救风尘,拦都拦不住。” 被他救过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爱上他的也不是没有,但赫斯一个也不爱。 他甚至也不是爱当英雄,他完全不需要被他救出来的人对他感恩戴德。 他似乎生来就拥有一种天性、一种本能,一种——‘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不助,就会问心有愧’的本能。 就像巴斯蒂说的——英雄癌入骨,拦都拦不住。 他把救人当 作一种义务,一种责任。他看不见倒罢,他看见了,死也要救。 尤弥尔摇了摇头,嘴角颤抖着想要扬起,似乎是觉得自己可笑,也似乎是觉得那样误解了自己的那个男人才可笑。 月色沉西,星光渐熄,黑夜如幕。 不知过了多久,尤弥尔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与此同时,他左腿上传来的酸麻刺痛感也到达了顶峰,再也不容忽视。 尤弥尔缓缓低下头——阿斯塔的大脑袋正枕在他的大腿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看见那张脸,尤弥尔先是失神,又很快清醒过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刚睡下时,阿斯塔是躺在自己右边。 不到一个晚上,他就滚到了自己左边,还在睡梦中给自己找了个枕头——尤弥尔的大腿。 自觉得很。 尤弥尔盯着腿上长出来的黑发青年看了一阵,像是在思考——应该从左边打醒他呢,还是从右边下手更顺一点呢?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睡眠危机,阿斯塔在睡梦中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小猪一样的哼哼,似乎睡得很不踏实。他哼唧着翻了个身,把左半张脸送到了尤弥尔手边—— 这下尤弥尔不用纠结了。 尤弥尔盯着他的左脸看了半晌,若无其事移开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此时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暴躁……大概是因为腿麻吧。 如果阿斯塔知道尤弥尔在想什么,他肯定会大声在心里反驳他——‘明明是你起床气重,还不愿意承认……也不让人说!暴君!昏君!魔鬼!妖……妖妃!’ 人在情绪激动时往往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偶尔也会一不小心就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尤弥尔平复下心中的情绪,努力将注意力从左腿上移开,靠回了树干上,仰头望天。 远处天边,一道白线正缓慢升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 等太阳出来……最多等到天光大亮,要是阿斯塔那时候还不起,自己说什么都要先拯救自己的腿。 但是在那之前,尤弥尔决定先小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朦胧的睡意刚涌上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也契而不舍地追了上来,吵得他不得不再次睁开了眼。 ‘自己和卡利克斯应当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跟赫斯也不会有更多纠葛’。 ‘犯不着替他操心这些。’ ——尤弥尔当初做出的三个判断,只有一个以他最不希望的方式实现了。 “安尔……” 阿斯塔忽然咕哝了一声,把尤弥尔从回忆中惊醒。他低头就要开口让阿斯塔放开自己的腿,却发现阿斯塔并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砸巴了下嘴,喊着安尔的名字再次沉沉睡去。 ……原来是在说梦话。尤弥尔心底莫名有些失望。 跟他多情的父亲很不一样,阿斯塔似乎是个痴情种。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一直对儿时的梦中情人念念不忘。这样纯粹的少年热忱,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向往。 可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呢? 尤弥尔看着阿斯塔额头上的浅红胎记,眼神渐渐放空。 那个从小照顾你、陪你睡觉、给你讲故事、对你温柔无比又百般爱护的‘安尔’……到底是谁呢? 他跟赫斯……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