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白切黑师弟后》 1. 重生 昭雪三十六年,渡生门与扶桑阁喜结连理,普天同庆。 宗门内外张灯结彩,祥云缭绕,红绸自山门一路铺至主殿,长阶染尽喜色。 * “师父教过我,做人不能太讲良心。” 红衣少年蹲在水潭边,指尖捻着一根树枝,明明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树杈,在他手里却如同剑一般。 少年皮肤白皙,衣红如丹,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一件婚服。一袭朱红外袍摇曳坠地,底料绣满暗纹,一明一暗间,衬得他整个人温润矜贵。 寒潭深不见底,水面白雾氤氲,无风便能感受到刺骨寒意。 然而这潭水中央,此刻正咕噜咕噜冒泡。 水面哗啦一声,漏出几个脑袋,“咳咳,放我们上......呼噜呼噜。” 定睛一看,原是几名身穿宗门服饰的弟子,此刻狼狈至极,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浸捞。 就这样来来回回几次,几人从最开始的叫骂到后来的求饶,冻的哆哆嗦嗦,嘴唇发紫:“我、我们错了,叶师兄……” 少年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原来你还知道我是师兄。” 此人正是今日涟华殿的主角,叶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本应在大殿内等待扶桑迎亲队的他,出现在鸟不拉屎的后山寒潭。 叶迟垂眸,手里的树杈漂浮在水面上,寒潭水汽氤氲,顺着枝杈缠了上来,在漫过叶迟指尖时被灵力震散。 一个时辰前,他刚从这副身体里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人生拉硬拽拖出大殿。 这几人是长老特地挑出来的送亲弟子,亦是这个时辰潋华殿看守弟子。此刻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原主一人。 叶迟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那几人手下毫不留情,力道大的几近要碾碎手骨,疼得他呲牙咧嘴,将他拖去顶轿撵旁,就不管他了。 后腰猛地撞上轿杠,叶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痛感瞬间涌上大脑,他清醒一大半。 大脑混混沌沌间,听到几声模糊对话。 “哟,这么粗暴,他可是未来的少夫人,小心扶桑阁找你麻烦。” “不要脸的贱人,上赶着当赔钱玩意儿,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扶桑少主。” 扶桑? 有点耳熟。 不对,他不是死了吗? 紧接着,他又听到:“呵,有个宗主爹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宗主已经不管他了,方才还说让他自生自灭。不如趁他滚蛋之前好好教训教训他?” 另外几人安静几秒,“你疯了吧,万一宗主是吓唬他的呢?” “怕什么,他马上就要滚去扶桑阁了,而且依他的性子,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他马上就要与自己心心念念的扶桑少主结为道侣,指不定有多开心呢。不过你们怕是不知道,那少主可一点都不喜欢他,就算我们对他做了什么,少主也不会管的。” 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均起了这个心思。 霎时间,叶迟脑中轰的一声,噼里啪啦炸开。 渡生门,扶桑阁,道侣。 …… 这不是在几百年前看过的狗血恩批bl吗!? 时隔太久,依稀记得这本讲的是扶桑阁籍籍无名的小弟子主角受,一路凭借聪明才智以及万人迷光环吸引各路大佬,共同打怪升级的故事。 而他,只不过是衬托主角的一个炮灰,倾慕扶桑阁少主,死皮赖脸嫁与他,结果被那少主一碗毒药灌下去。 嘎嘣一下,没了。 为什么记这么清,因为炮灰与他同名同姓。 “......” 叶迟心里有苦难言,上次好歹还是个天才,这次直接给整成炮灰了。 依旧与他同名同姓,依旧天崩开局。 从乱葬岗弃婴,到活不过三集的炮灰。 腰间疼痛尚未散去,又在他心上补了一刀。 窸窣声传到耳畔,他抬头,对上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眸。 他歪着头,咧开嘴:“你们,确定吗?” 然后,结局就是几人被扔到后山寒潭冲凉。 透过水面,叶迟看清这具身体的样貌,皮肤白皙,眉眼如画,与他前几世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耳垂上的一颗红痣。 “师,师兄,是我们胆大妄为,您看能不能……” 叶迟指腹揉搓那颗红痣:“迎亲队还有多久到?” “半,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 渡生门位于东洲,仙门下有片桃花林,与当年蓬莱仙岛的那片林子很像,谓之桃岁林。 从这儿到桃岁林,只需一柱香。他可以借助那里的传送阵,离开东洲。 东洲之外,天地无垠。 他不信远离主线还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恰好,各大仙门所庇护的区域都有一方传送阵,只需注入灵力便能开启。 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 叶迟点头,撤去压在他们身上的灵力,几人瞬间如释重负,挣扎着朝岸边爬去。 寒气早已浸透他们四肢百骸,纵使上了岸,依旧浑身发抖。 叶迟计划着逃跑路线,没空搭理这几个色胆包天的家伙。但不代表他看不见几人的小动作。 “站住,我让你们走了吗?” 几人脊背僵硬,脚底仿佛灌铅一样,不敢动弹。衣裤不断往下渗水,很快在脚边积出一片水洼。 叶迟给他们带来的恐惧并未减轻,方才水里的窒息感依旧卡在喉咙中。 “师、师兄......” 叶迟懒懒抬眸,耳垂在他的揉捻下微微泛红,那颗红痣格外明显。 “我可没说要放过你们。” 一炷香后,渡生门脚下西南边的一片桃林。 少年融与一片桃粉,身上红衣艳目,褪去外袍,里面的红缎衬得他身姿挺拔。 “破阵。” 叶迟脚踩传送碑,环臂跟长满青苔的石碑大眼瞪小眼。 他第一次灌入灵力,没反应,以为是灵力不够。于是猛猛往里灌,结果这破碑吸了他的灵力没一点反应。 想着许是传送碑坏了,但探查一番没有任何异样,更要命的是整个林子找不出第二个传送碑。 得,这下好了。 时间也浪费了,传送阵也没开。 叶迟抓了抓头发,桃花飘然而落,铺了满地,然而就在这一片静谧中,一只裹挟着灵气的箭矢划破虚空朝叶迟后脑勺而来。 叶迟眸光微动,那股灵气纯粹并无恶意,他侧身躲开。目光落在钉在地上的那支箭,箭矢化作月牙状消散开。只留下碎了满地的花瓣。 几乎是一眼,叶迟就认出这是谁的弓箭。 月落弓,属于主角受且极有辨识度的一把法器。开弓落箭皆有月纹形状,所以被叫做月落弓。这把弓本不属于主角受,但主角光环在手,阴差阳错认了主,结了契。 月落弓就相当于天使投资人,贯穿主角受前期所有高光场面。 “道友,实在是抱歉。” 弓箭主人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迟收回思绪,他对主角受有几分好奇,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在原文里博得各路大佬的好感。 少年急匆匆赶来,腰间挂饰叮当作响,满脸急切担忧。 自己的失误不仅放跑魔物,还差点误伤旁人,此刻他心中盛满愧疚,祈祷这位道友不要有什么大碍。 结果他刚抬头,就撞入一双清透眼眸,眸光干净透亮,似山间寒星,又似春日暖阳。眼前人眉目如画,下颌线条清晰柔和,薄唇微扬,一身红衣尽显朝气。 “没事。” 叶迟摆摆手,月落弓对他没造成实质性伤害。不是他吹,主角受当前这个阶段,月落弓砸他身上都没用。 他悄咪咪看了几眼这位主角,少年杏眼呆愣,马尾高高束起,白衣飘飘,手上的月落弓散发出淡淡光辉。 见他呆愣,叶迟唤了几声:“道友?” “啊,啊啊?” “抱、抱歉啊......” 察觉到自己冒犯的目光,少年迅速低头,浅红先从耳后漫上来,随后顺着脖颈一路蔓延上去。 天呐,怎么 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少年在心里呐喊,甚至觉得他们少主都没眼前人好看。 “谢落,你在干什么!你把魔物放跑了!?” “什么叫师弟放跑的,明明是你自己不会用降妖锁!”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传来,前者压抑着怒气,后者声线偏柔。 “抱歉师兄......我没有抓到。” “师弟你道什么歉,若不是他咱们早就回宗门复命了!”粉衣少女踏空而来,腰间银铃叮当作响。落在谢落身边,冲着另一背剑少年愤愤不平道。 他这应该是撞到主角受出任务了。 真不巧。 这本是本升级流,前期主角受就是靠接宗门各种危险任务成长,在这过程中与部分大佬打交道。 叶迟敛眸,他不想参与这场闹剧,只想尽快离开。 算算时间,渡生门的人应该发现他跑了。 扶桑阁迎亲队也快到了。 少年继续开口:“正好,云师兄也在渡生门,我们不如请他来评判一二?” 云师兄?云笙? 靠......叶迟后背一凉,他必须快点跑。 “你想干什么?今日是云师兄大婚之日,你别胡来。” “我胡来,降妖锁那么贵重的东西,你竟然说丢就丢,你脑子被驴踢了?跟你一起出任务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叶迟正偷偷往桃树旁挪动,准备借着桃树遮挡视线离开。 “道友你说!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 一句话,在场三人视线齐刷刷投来,叶迟脚步顿住。少女看到他身上的衣服不由得一怔,陷入沉思。 这道友身上的衣服有点眼熟,越看越像......婚服? 叶迟:“......” 谢邀,不管。 他装傻充愣:“不知道呀,你们几人喊着什么魔物啊,降妖锁啊就过来了,而且我没有看见有什——”他顿了顿:“魔物?” 他并未看到什么魔物,甚至连气息都没感受到。 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 背剑少年的视线毫不遮掩,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眸中尽是警惕:“听闻那魔物极会蛊惑人,你该不会......” 叶迟立马猜出他弦外之音,他也不惯着,“无凭无据随意揣测他人,这就是你们扶桑阁的待人之道?” 少年脸色铁青,“你!” 几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僵硬,谢落连忙转移话题:“那个……师兄,我们要不想想怎么挽救。” 此话一出,瞬间激怒背剑少年。 铺天盖地的指责砸向谢落,他脸色白了白,却不为自己辩解一句。还是旁边的粉衣少女看不下去,帮他说了几句话,于是两人吵了起来。 原文里的主角受这么能忍吗? 叶迟懒懒倚靠在桃树上,藏在袖袍里的掌心结印,画符。既然这破石碑帮不了他,那他就自给自足! 他想好了退路。 原文里他清晰记得这位扶桑少主并不喜欢原主,如果被抓的话,直接提退婚!那少主定会同意! 叶迟催动灵力,掌心符箓被宽大袖袍挡得严严实实,争执中的几人并未看到。 画符过程中,他视线若有若无扫过那主角受腰上系的一面小镜子,腰带上的碎玉来回晃动,撞击镜面发出声响。 招摇镜,又名照妖镜。 上辈子这面镜子被他拿来磨石头,把自家师父气得跳起来追了他八百个山头。 当时他明知这镜子不是凡品,还是贱嗖嗖拿来磨石头,之后把自己磨得四不像赠给师弟,还骗师弟敲一敲这石头他就能出现在身边。 当时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逗师弟。 想到此,他不禁笑出声,掌心的符箓开始燃烧。 “你笑什么!” 听到这笑声,背剑少年将战火引到他身上。 叶迟耸肩,一脸无辜:“没啊。” 符箓烧至半截,余温烫的指腹发颤,叶迟脸上挂着无辜的笑,然而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2. 琉璃火 漫天桃花飘落,罡风卷过飘零花瓣,不知道谁点的火,包裹着灵力的火苗却一触即燃,迅速蔓延开来。 看到叶迟凝重的神情,几人下意识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漫天赤红焰浪,桃粉化为火红,焰火带着不同寻常的光,细看之下,状若琉璃。 天际那片火光步步逼近,林间起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 几乎是一瞬间。 火势越来越大,几人瞳孔中倒映着冲天火光。 “这、这怎么回事?” 叶迟迅速灭了掌心的符箓,平静说出三个字:“琉璃火。” 几人闻声回头,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 “琉璃火!?” “嗯,你们小心点哦,这玩意儿可是能把人烧得神魂俱灭呢。” 三人闻言,瑟缩了一下。 “我、我们不怕!说不定是那魔物放的!”背剑少年强装镇定。 叶迟身上红彤彤的嫁衣与火光相映,衬得他整个人愈发俊美。他轻轻笑了下,没有回话。 琉璃火,也是修士口中的天火。 琉璃火所过之处,荡为寒烟。 这火只有凤凰神女才能驾驭,可是凤凰殿早在百年前就被天火焚烬。他脑海中闪过一抹系在少女腰间的羽毛,随着少女轻俏的动作一晃一晃。 当年在与神女一同求学时,他耳濡目染,学过几招灭火方法。 只是贸然前去,恐生祸端。 眼见着半片桃林焚为灰烬,林间鸟兽飞走逃窜,叶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他就近折下一根桃枝。 “谢道友,借镜子一用。” 生祸端又如何,他若是再不行动,这林子顷刻间将会化为灰烬。 谢落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转头便听到有人唤他,抬头撞入少年平静的眼眸,望着那双眼睛,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得了招摇境,手上那根半残的桃枝化作一把剑,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提剑冲向火浪中。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几人瞬间急了:“危险!” 叶迟微微侧身,走之前还不忘装一下:“放心吧,易如反掌的事。” “......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天边火光映衬,一片绯红。 热气升腾,落樱在空中化为灰烬。 叶迟毫不犹豫,提剑而上,灵力自四面八方涌来,同时火舌舔舐而过,瞬间包裹他整个人。谢落几人不免担忧起来,心提到嗓子眼。 “这可是琉璃火啊,他在干什么!”少女担忧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百年前那场大火过后,世间本已再无琉璃火。 琉璃火焚万物,突然出现,必有蹊跷。 背剑少年面色凝重,掏出传讯玉筒。余光落在烈火里的那抹身影。 他咬牙,暗骂这人真是不要命了!脑子有问题!琉璃火都敢碰!不怕灰飞烟灭!? 明明自己说琉璃火能让人神魂俱灭,还不要命! 谢落一脸焦灼,他后悔方才将招摇境给这少年了。 粉衣少女指尖灵力浮动,凝出一只玉笛,笛子在指尖打圈,她目光坚定:“我们得帮他。” 语毕,不等两人反应,脚尖轻点,来到烈火边缘,感受着热浪扑面,少女运转灵力,发髻间玉簪随动作发出清脆悦耳声响,玉笛隐隐散发出光辉。 “阵起,落!” 她起阵将火势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虽然她灭不了这火,但可以阻止火势蔓延。 “两个傻大个,愣着干什么啊,快来帮我!”少女回眸,怒目圆瞪。 “啧,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一起出任务了。” 东洲之内,渡生门之下,远山叠翠,一脉青岚横亘天际,天边祥云灼透,云雾翻卷。隔着数重云岭遥遥望去,昔日漫卷粉黛的桃林已然失色。 漫天火光中,隐约可见金色浮光。而后鹤鸣九皋,冲破云霄,破开天火中的景象。 火浪翻涌,红衣少年立于中央,衣袂随焰风而动。 当年蓬莱殿求学时,他听凤凰神女说过灭火方法,不过神女只提了一嘴,而后便被人拉着逃课掏鸟窝。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招摇镜在手中阵阵嗡鸣,像是悲诉又像是兴奋。 恍然间,与百年前招摇镜的低泣重合。 叶迟轻轻拂过镜面背后磕磕洼洼的纹路,“好久不见了。” 眼前吞噬他的烈火并不是真正的琉璃火,虽然外观和真的一模一样,气势磅礴,但其实还挺拉胯的。 这冒牌玩意他鼎盛时期挥挥手就灭了。 更何况他叶迟是谁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当年琉璃火烧凤凰殿,荡平昆仑山脉,直冲白玉京。 那气势,那惊人度,可不是眼前的三脚猫可比的。 对付这玩意,对于略懂皮毛的叶迟来说,够够的。 叶迟利落挥剑,于熊熊烈火中,劈开一条道路。 招摇镜在左,铁剑在手,呼啸而来的浪风扯动他用发带束起的马尾。 少年手持招摇镜,镜面反射的光透过层层烈火,照出这一切最原本的迹象。 原来就是普通大火,只不过加了点东西,令其碰瓷琉璃火罢了。 蓦然,他视线穿过无尽火红落在深处那一片逐渐消散的蓝白影子上。 铺天盖地灵气裹挟剑气破空而上,少年红衣如影,身轻如燕。指尖星点自他掠过之处连成一条线,随后快速散开,空气中浮动的星点吞噬烈焰,气温骤降。 “找到你了。” 放火贼。 烈火深处那抹蓝白身影,堪堪承受住他六成剑气,身形一晃。 偏偏这时,一抹快如闪电的剑光划过眼前。那人动了动,而后与对方剑身相抵,发出巨大嗡鸣。 巨大冲力带起罡风,火气瞬间膨胀,笼罩在桃林上方的结界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力震得一晃。 ”他在里面干什么!?“ 结界外背剑少年咬牙切齿,热浪扑面,仿佛要将他融化。 叶迟抬眸,面前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脸上覆盖一层薄雾,看不清真容。 淡淡血腥味传入鼻腔,他头顶突然传来一道轻笑。紧接着对上一双红瞳。那双红瞳处处透露出诡异,瞳孔边缘渗出血色,渐渐洇遍眼白。 叶迟眨了眨眼,视线下移,落在蓝白衣领交界处。 那里,有一片羽状东西,此刻散发出熠熠光芒。叶迟抬手去抓,却被这人躲了过去,两人又迅速打在一起,一人招招致命,一人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红衣少年手中的剑快如残影,剑法在他手里游刃有余,衔接的恰到好处。 不过瞬息,那人被逼得步步后退,手中的剑脱力飞出,袖口上滑,恰好露出小臂上的狰狞纹路。 随着落地发出的声响,喉咙抵上锋利的东西。同时一股巨大的威压压着他,令他跪坐在地,动弹不得。 妖异血红纹路自腕间爬起,顺着小臂一路蔓延,缠向手肘 ,纹路下方脉搏跳动,扭曲又丑陋。 叶迟瞳孔猛缩,想也不想挑出那根羽毛。剑尖平稳,动作利索。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引发琉璃火的关键。 羽毛飞至掌心,叶迟看清了这是什么东西,原来是覆有凤凰神女气息的一根鸡毛,施了障眼法才状似凤凰羽尾。 碾碎鸡尾上的障眼法,他将其收回掌心,抬眸看向那人,视线落在狰狞可怖的手腕上。 傀儡术。 此术正邪皆可修,只是习得之人多为邪修,活了三辈子,除去在现世那一辈子,叶迟只见过两次傀师。 一次是在百年前,一次是现在。他对傀师了解不多,傀师用傀线控制傀儡,可通过傀儡观六路,听八方。傀师所拥有傀儡的数量在于其境界。 叶迟唯一认识的一位傀师,已修至元婴境,当年人称御傀圣。百年已过,不知如今怎样。 剑柄被叶迟牢牢握在手中,自他身后灵气汇聚,吞噬着琉璃火源头。 难怪呢,难怪这人缄默不语、反应迟钝、脸上盖着一层薄雾。 原来这根本不是人,是一具傀儡,还是个没脸的残次品。 “不堪一击。”叶迟点评道。 傀儡脖子僵硬转动,不满他说的话,猩红眼眸盛满愤怒,死死盯着叶迟。那种愤怒带着计划被搞砸与被人否定的恼羞。 “鸡毛冒充凤翎,亏你想得出来。是赌百年已过,无人认得是真是假,想以此蔽世人琉璃火重现?” 少年嗤笑出声:“虽然我不知道你目的是什么,但下次再让我看到,可不就是捏碎你一个残次品这么简单了。” 叶迟覆上傀儡脑袋,掌心一用力,傀儡瞬间爆开,本体化作齑粉,随风而散。血污飞溅,砸在朱红衣摆,染出一片污浊暗沉痕迹。 叶迟也不恼,拍了拍手。火势散去,大半桃林被烧得焦黑,断枝斜横遍地,风吹带过那些被烧成灰烬的粉瓣。 “你竟然还活着?” 诧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迟回头,正是谢落三人,此刻跟见鬼了一样满脸惊奇。 方才见火势渐退,他三人撤去结界,本以为叶迟会被琉璃火烧得连灰都不剩,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他收尸。结果转头就看到这家伙完好无损站在一棵被烧秃了的粗壮树干前。 “......” “你竟然,你竟然......” 叶迟挑眉:“怎么?我没死,你很失望啊。” 背剑少年撇撇嘴:“我只是惊讶,你竟然能活着。” “哦?那这么说,你还是挺希望我死的。”叶迟说着,抬脚迈向谢落,将招摇境物归原主。 谢落嘴巴微张,像是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谢谢你的镜子。” 叶迟视线转向几人,指了指木炭上的星点,“火灭了,我也不是魔物。” 他可没忘自己最开始是来逃婚的,若不是那石碑出了问题,他又恰好碰上这什劳子事,他早就离开东洲不知道去哪逍遥快活了。 在几人的惊讶与欲言又止中,他摆了摆手:“后会有期哦。” 那把铁剑握在手里化作一根烧焦桃枝,叶迟掂了掂,将其扔在地上。 等离开东洲后,他要先去一趟幽都。傀儡术大多居于九州与幽都交界处。正好顺路查一查拿鸡尾冒充凤翎的神奇人物到底是谁。 叶迟刚准备走,就听到一声厉喝。 “叶迟!你跑什么!?” 巨大威压传来,谢落几人膝盖一沉,险些跪下去。 3. 退婚失败 便宜爹带着浩浩荡荡几十人,风风火火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边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老男人。 那老男人是桃岁林守林人,面露不善,看见这满地狼藉,一片触目惊人的黑焦,大呼几声,上气不接下气,颤巍的手指向叶迟,话却是对他那便宜爹说的:“贵宗弟子糟蹋我桃岁林至此,不给个说法?” 叶迟闻言,笑了。 不明真相屎盆子往他头上扣,他哪能忍得了:“你说是我放火烧的桃林?” “不是你还能是谁!?” “哟,着火的时候你不来,灭火的时候你不来,那么大个结界你装瞎,等结束了你蹦出来瞎嚷嚷。” 他轻笑一声: “你这守林人的位置,怕不是走后门来的吧?” 守林人瞳孔微缩,脸色涨红,像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血口喷人!” “哼,血口喷人?”粉红少女轻哼一声,抬步上前:“老头,方才我们捉拿魔物,是你拦着我们的吧。” “我们奉宗门之令捉拿吸食楚王宫气运与神魄的魔物,眼见着就要得手,那魔物飞扑入这桃林。没曾想叫你堵了去路误了时辰!” “说!你是不是那魔物的同伙!” 少女声音掷地有声,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守林人刚想辩解,便有另一盆冷水泼过来。 “我记得仙门所设传送阵所有修士都能用,怎么到你这就用不成了?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背剑少年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来之前我以为东洲有渡生门,一定是治理有方,井井有条。没想到,啧啧啧。竟是连我们九州都比不过。” 他脸上的失望转为嫌弃。 这让宗主看去,就是对他们渡生门的否定。宗主当即脸色沉下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宗做了什么让你如此贬低?” “不是吗?那为什么你们上来不分青红皂白指责那位道友,方才若不是他,这一整片桃林都保不住!” 宗主一愣,狐疑道:“......你说火是叶迟灭的?” “那不然呢。” 守林人扯着嗓门大喊大嚷:“那火!火是谁放的?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他一口咬定琉璃火跟叶迟有关,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叶迟听得心烦,他想让这人闭嘴。 “身为桃岁林守林人,不拦魔物拦修士,还好意思在这瞎嚷嚷。”叶迟嗤笑出声,少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句句诛心:“这明显是你的失职啊,搞了半天还在这推卸责任。是看我们背后没人好甩锅吗?” 面对少年的恶意揣测,守林人脸色涨红。他扭头要对宗主告状。 守林人并不知道叶迟是渡生门少主,只当他是宗门一小弟子。 也正如叶迟所说,火烧桃林的第一瞬间他并没有采取挽救措施,而是放任琉璃火烧。就是因为桃岁林隶属于渡生门管辖,一切损毁消耗,皆由渡生门一力担下。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傻叉想拿巨额赔偿了。 而他这守林人位置来的也不光明,此人与渡生门某个长老沾亲带故。走后门将原来守林人给挤下来。 他谄媚望向宗主,并且心中对叶迟几人不屑一顾。一个宗门小弟子,长了副伶牙俐齿的嘴,可那又如何。 改日让他那亲缘长老处理了便是。 况且他坚信,宗主一定会站在他那边的。 但叶迟是谁啊,给他点身份他就会狗仗人势,不管便宜爹是胳膊肘往外拐还是不明事理老糊涂,他能用着少主身份仗势欺人。 毕竟上天都给他这个身份了,不用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便宜爹还沉浸在自家废物儿子单枪匹马,孤身一人灭掉琉璃火的震惊中,并不知道守林人心里的小九九。 这怎么可能,废物儿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整日吊儿郎当无所事事。就连修为都是靠丹药堆上去的。 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 可是这闹心孩子身上也没有魔修的气息啊。 那不对啊,叶迟这个糟心玩意儿虽然顽皮了些,但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 反应过来后看向守林人,点点头,“的确是你的失职。” 守林人谄媚的笑僵在脸上:“?” “既然是你的失职,那便撤去你这守林人之位吧。” “宗主,宗主这不对吧......” 守林人刚想辩解,就被人拖下去带走,宗主还不忘吩咐:“好好查一下这人。” “哼,既然此事解决了,那老夫便要问问少主,为何打伤我门下弟子。” 少主? 粉衣少女对这两个字最是敏感,她猛地扭头看向叶迟,她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觉得这人身上衣服这么眼熟,这不是和他们少主成对配套的衣服吗! 渡生门少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却不敢想。 叶迟歪了歪头,视线不紧不慢扫过那兴师问罪的长老:“你门下弟子作风品行不端,我身为少主,未来的宗主,教训一下怎么了?” “还是说,你不把我这个少主放在眼里?” “逆子!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叶迟:“老登你先闭嘴,你儿子差点没那几个人拖角落里打了你知道不?” 此话一出,满地寂静,就连风都停了。 谢落张大着嘴巴一脸不可置信,粉衣少女嘴唇翕动刚想说什么,最后怏怏怏闭上嘴。 叶迟正欲张口继续输出,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闻到一股冷淡却又清新的香味。 莫名有些熟悉。 “我怎么不知道渡生门有人这么大胆?” 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嗓音干净透彻,如同山涧泉水,过分好听。 叶迟顿了顿,下意识循声看去。 谁啊,这么装,出场自带静音特效。 少年抬头,撞入一双潋滟眼眸,眼尾上挑,盛着浅浅笑意。 再抬眸,便看到半空浮起的一队迎亲仪仗,引路灵蝶周身悬着细碎金火,红绸无风自动。两侧仙侍踏雾分列,衣袂摇曳漫天霞色。 玄红婚袍加身,少年身姿挺拔,喜服艳烈,眉眼间覆着一层柔意,只是看向他人时,带着几分冷意。 此人正是他的成婚对象,扶桑阁少主——云笙 此时此刻,叶迟只觉心里一阵燥热,耳尖红痣在看到云笙的那一刻滚烫起来,带着穿透血肉的痒意,蔓延至心口。 这人,莫不是给他下蛊了? 半空红影缓缓下坠,布料发出窸窣簌簌声。叶迟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云笙唇边笑意漫开,嗓音温柔:“好看吗?” “......”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 见他不语,云笙也不恼,他唇角微扬,嗓音听不出喜怒,视线从叶迟身上移开:“方才我听说贵宗弟子欺辱我未过门的道侣,不知是真是假。” 长老:“少主莫要听他胡言!” 云笙侧头,“叶少主,你说呢?” 叶迟抛了抛手里的留影石,神色张扬:“我到底有没有胡说,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长老闻言面色一变,他自是知道那几名弟子的品行,欺软怕硬,在宗门内经常欺凌弱小,几个人无法无天惯了,平日里又看叶迟不爽,可不就逮着机会好生欺负一番。 只是没想到叶迟会突然有脑子起来。 见他脸色铁青,宗主瞬间明白是个什么情况。 “魏无!既然你门下弟子这么不知礼数,回去便让戒律堂好生惩戒罢!” 叶迟挑挑眉,没想到他这便宜爹还挺明事理。 这么看来,这宗主对原主也并不是放弃,那怎么刚醒的时候听那几个胆大包天的人说便宜爹要放弃原主。原主作为渡生门少主,设定是炮灰,属于他的剧情并不多,只寥寥几笔,笔墨重点描写他是如何勾引扶桑少主不成反被毒死。 叶迟沉思几秒,想到原文里的剧情,自然而然将思绪放在原主死皮赖脸求着跟云笙结为道侣,莫非是这件事让原主爹寒了心? 原文里可是写他一哭二闹三上吊,扰的人尽皆 知。 事实也确实如此。 原主不管是天资还是什么,都不如寻常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完全是有个掌门爹撑腰,门内闲言碎语众多,很少有人正视他。宗门大比上被人当众羞辱,原主气不过找掌门爹告状,于是乎,门内众人更厌恶他了,只是碍于少主身份不好明着来。 原主也不知道是脑子缺根筋还是什么,钝感力十足,反射弧超长。但同门对他的态度,他最开始还感受不到,时间一久,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同门不喜欢他。 宗主日理万机,对他也不免疏忽,只是有求必应。 于是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一个人。原主性子顽皮,在宗门内惹出大大小小祸事加起来百余件。后来宗门一有人犯错,不管什么锅都甩原主身上。 这也是宗主越来越对他失望的原因,到后面对云笙一见钟情更是点燃了宗主对他的不满,扬言此事后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不再管他死活。 起因就是某日他偷偷溜出宗门偶遇扶桑少主,只那一眼,动了心。回去后求着掌门爹替自己去求一段姻缘。因为这件事,父子俩吵了许久,吵到最后掌门爹实在拗不过,不得已带上聘礼前往扶桑阁。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修真界几乎无人不知。 但是,这关叶迟什么事。 这个亲他是不可能成的。 * 潋华殿。 大殿装潢典雅,白玉砌地,玉柱盘旋,顶天阙引光而下。 一副大宗门该有的气派。 叶迟上上下下扫视一圈,最后挑了个顺眼的柱子靠上去。 “你说说,你想干什么,非要误了这良辰吉时!” 殿内现在只有宗主和扶桑少主他们三人。宗主在殿内踱来踱去,一脸恨铁不成钢。 云笙站在叶迟不远处,身上朱红喜服还未褪去,微垂着眼睫,唇角那抹弧度恰到好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心事。 “我要退婚。” 此话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大殿现在更静了。 云笙唇角笑容微滞,“你说......你要退婚?” 宗主看看云笙,又看看不着调的叶迟,没有说话。 叶迟并没有察觉到云笙的不对劲,应了声:“对啊,我要退婚。” 他还特地又强调一遍。 在他潜意识里,他提出退婚云大少主应该开开心心欢天喜地同意,然后两人给自分道扬镳。 但事实是,云少主扬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收敛起笑意,抿了抿唇,可怜兮兮道:“为什么?” 尾音轻颤,是恰到好处的委屈。 听到这声音,叶迟蹙眉转头,对上那双方才还笑意潋滟如今却泪眼汪汪的眸子。 叶迟:“?” 云笙不死心问道:“为什么?是哥哥不喜欢我了吗?” ? 谁是你哥哥? 原本靠在柱子上的叶迟直起身,一脸莫名其妙望着云笙。 “你不愿意?” “是哥哥千里跋涉来宗门提亲的,也是哥哥信誓旦旦说心悦我,如今却在成婚当日退婚。耍我很有意思吗,哥哥。” 云笙低头,嗓音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更要命的是,从叶迟这个视角正正好看到地板上砸落的,晶莹的泪珠。 “?” 这不对吧! 不是说云笙很讨厌他吗,怎么看起来对他情根深种的样子? 但仔细想想,云笙这句话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他现在行为就像是负心汉。信誓旦旦说非人家不嫁,结果大婚当天二话不说抛下道侣逃婚。 看着少年眼泪不要脸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叶迟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活了三辈子,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上辈子虽说有不少小姑娘喜欢他,他都是一一委婉拒绝,虽然也有人死缠烂打吧,但也没眼下这么棘手。 “我不同意,聘礼我收了,虽然礼没成,但我们也算半个夫妻。”云笙抬头,眼眶湿润,语气坚决冰冷。 给叶迟听石化了。 神特么半个夫妻。 4. 欠债 潋华殿一片安静,云笙这句话不仅吓到叶迟,也吓到宗主。 他记得当时带着聘礼拜访扶桑阁时,阁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他疯了。事实是,他确实觉得自己疯了。竟然会答应那混账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 扶桑阁主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渡生门送来的聘礼。 着实心动。 砸了多少天灵地宝换来的亲事,结果这孽障说退就退。 他的老脸往哪放? 以后各宗会比他怎么见那些老东西? 想到此,宗主更气了:“退不了!当初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着我!现在来这么一出!” “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老夫以后不会再管你了!” 他说完,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大步流星走出潋华殿。留下叶迟与云笙两人大眼瞪小眼。 云笙低垂着头,维持着方才掉眼泪的动作,叶迟看不到他神情。但见他这幅样子,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身影,同样也是耷拉着脑袋,受了委屈也一言不发。他心里被刺了一下,愧疚感油然而生。 或许,也没必要非要退婚? 只要这少主不天天想着怎么毒死他给别人让位就行,当然如果他愿意,两人也可以和离解契。 渡生门与扶桑阁百年交好,若是因为此事伤了和气,不值当。 倒是可以考虑跟云笙做对假道侣。在外人面前装装应付旁人得了。 他抬手指腹捻过耳垂红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靠近云笙他耳垂上的红痣就发红发烫。 正思索着,耳边传来一道低笑声,他下意识抬眸,撞入一双戏谑眼眸。 “哥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云笙收起方才的委屈,转而换上一副狡黠笑面。 他此时的表情在叶迟眼里就只有四个字。 人皮子讨封。 叶迟愣了愣,那一刻,假道侣的事皆抛之九霄云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叶迟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我债主。” 云笙恍然大悟,一脸赞同:“哦,情债。” 叶迟靠回柱子上,伸出爪子摸向腰间,却落了个空。少年墨发自发冠处垂落,如瀑倾泻。 这一切尽收云笙眼底,他脸上的笑更深。 紧接着云笙便听到叶迟不紧不慢,悠哉悠哉,却说出令人心凉的话: “我本想着与少主做名义上的假道侣,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 “欠的债我会还,但不是以这种形式。”他说着,指了指两人身上朱红婚服。 这个负心汉他当定了。 云笙沉默一瞬,“其实我本意也不是让少主与我结契,少主可曾听闻楚皇宫动乱事件?” 楚国。 九州三国鼎立,楚国、燕国、渊国。 此界又称人间界。 百年前,人皇仙逝,九州大乱。 各国纷争不断,一时间,尸横遍野,战火纷飞,血流成河。 魔界趁此大乱,观乱分羹,抢夺人间界不少资源。 东海双仙山起台镇压魔界,引仙源,铸仙台,护一方平安。 此后各界皆设镇台,用以庇护一方。白玉京塌后,海外三仙山避世,镇台逐渐发展为独占一头的宗门,这才有了如今的局势。 后来为什么又冒出个扶桑阁,叶迟就不知道了。 “这件事不是你宗弟子在调查吗?跟我有什么关系?”叶迟摊开手,表示他不想管。 “哥哥难道不想知道是谁放火烧桃林吗?” “你怎么确认此事与楚皇宫那件事有关?” 他确实要查清楚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伪造凤翎。说不定还能查出百年前那场大火到底是谁放的。 其实琉璃火就是凤凰本源灵焰,只有历代神女配侍。 但他不相信凤初晴会放火,凤初晴也不会干这种事。 云笙笑眯眯道:“我可没说跟楚皇宫有关。” “只是看哥哥想不想赌一下,万一与楚皇宫之事有关呢?即便无关,此事之后,我们也两清了。” “哥哥不如仔细想想,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少年垂眼轻笑,狭长眼梢向上挑起一抹弧度,笑得一副纯良无害,却让人一眼便知满心算计。 叶迟静默一瞬,两清,那他可太愿意了。 经云笙这么一说,叶迟脑海里迅速有个想法形成,这么看来,两件事确实有点联系。 于是他想也不想便应下:“成交,此事之后,你亲自退婚。” 云笙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好啊......” * 渡生门雅堂。 谢落看看师兄,师兄在擦剑。 他师兄宝贝这把剑宝贝的不得了,俗话说,剑就是剑修的大老婆。这句话在他师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 眼见他师兄呵气后又小心翼翼地揩拭。 ......没眼看。 谢落移开目光,转头看师姐。 与粉衣少女对上视线,少女指了指他师兄,无声对他说:“你看他,多宝贝那把破剑。” “桑泞!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又跟谢落说什么了!?” 桑泞被这大嗓门一吼,蹙眉不悦道:“莫阳秋!你瞎嚷嚷什么,吵死了,出门在外净给宗门丢脸。” 好在雅堂没有旁人。 被桑泞这么一说,莫阳秋暴跳如雷,气得要拔出手上的剑,却被谢落拦下。 谢落欲哭无泪:“师兄,师姐,你们不要吵了。” 桑泞翘起二郎腿,一脸挑衅:“想打架?来来来。” “哟,三位都在这。” 混乱中,少年爽朗清晰的声音传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几人停下手中动作,朝门口看去。紧接着看到一抹白色身影跳过门槛,带着意气。 谢落眸子一亮。 来人正是叶迟,换了身白衣,身姿挺拔,墨发高束,剑眉星目。披帛松松垮垮挂在双肩,顺着小臂垂落,边角流云扫过衣摆。他腰间挂了块石头,是他在原主房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石头小巧精致,通体冰透,与他这身格外相衬。 少年身后,还跟着一抹红色身影。 云笙没有叶迟这么跳脱,缓步跟在他身后,注视他的一举一行。 看到来人,桑泞腾的一下从位子上站起。对叶迟的身份十分震惊,桃岁林那一幕,如今仍刻在脑海里甩不掉。 “云师兄。”桑泞说完,转头对着叶迟欲言又止,等叶迟坐下后才开口:“少夫人?” 叶迟随便找个位子坐下,被茶水呛得不轻,“咳、咳咳,叫我叶迟就行了。” 云笙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冲堂内几人温润一笑。 那笑如同三月春水般,晃眼得厉害。 “桑泞师妹 ,谢师弟,莫师弟。”嗓音如山涧清泉,过分好听。 叶迟边喝茶边观察云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装货。 这人比他还能装,哦不,他俩根本不是一个赛道。 他擅长装x,云笙擅长伪装。 在外人面前温润儒雅,在他爹面前可怜兮兮,在他面前老奸巨猾。 谁知道哪个是他本性。 亏他方才还把这人跟小师弟划等号。 拉倒吧,这货跟师弟没有一点可比性。 想到此,耳尖红痣再次发痒,叶迟搁下手中杯盏,抬手覆上耳垂。 “敢问师兄来此是为何事?” 几人也不傻,面面相觑后,莫阳秋率先问出这句话。 “楚国一事,进展如何?” 谢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面上带着愧疚。他主动开口:“我的疏忽,让那魔物跑了。” 叶迟正搓着手中的石头,闻言抬头看向谢落。 除了那只傀儡,他在桃岁林根本没感知到魔物的气息。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叶迟开口。 “我说我没有看到魔物,像桃岁林这种依附于各仙门的传送地,一般都设有阵法和结界,魔物不可能傻愣愣闯进来。这也就是为什么火烧桃林后我爹会那么快赶来。” 一是为了抓他,二是桃林被烧。 桑泞歪头,一脸疑惑:“传送阵?那不是早几百年前的东西吗?” “叶道友你是不是没好好学史学课呀。” 叶迟:“?” 他还真没学过。 天杀的!他怎么说那玩意灌灵力用不了,哪个挨千刀的给撤的! 那不对啊,他记得原文里主角团用过一次啊。 这玩意难道还认主? 云笙看向叶迟,眼眸带着些玩味,仿佛在说,你用传送阵不会是为了逃婚吧? 叶迟看了眼云笙,又迅速移开。 被人说没好好上史学课叶迟也不恼,毕竟他真没上过。 “哎呀别管,可能你们见到的并非是那魔物的本体。可能他引你们过来就是为了放火烧林。” 莫阳秋疑惑道:“可是费那么大功夫把我们从九州引到东洲是为什么?” 云笙开口:“为了将扶桑与渡生门一并拉下水,在渡生门的地界上死几名扶桑弟子,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没错,更何况琉璃火灭绝九百年,突然出现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扶桑弟子真的被琉璃火烧死在桃岁林,一方面会引起恐慌,另一方面......”叶迟故作高深莫测,点到即止,话锋一转:“为堵悠悠众口,你说仙门会怎么做?” 谢落乖乖举手:“我猜是渡生门与扶桑阁结姻,亲上加亲,有些人坐不住了,想通过此事挑拨两宗关系。若此事真的发生,届时那些背后之人会趁机将脏水泼给渡生门。” 不愧是主角受,一点就通。叶迟投去赞赏的目光。 “这么歹毒的手法,也只有魔修能想到了!”莫阳秋愤愤不平道。 “话也不能说太满,人心不可测。”云笙开口,示意莫阳秋不要随意下定论。 叶迟闻言投去目光,这话有点耳熟。 想不起在哪听过。 想不起来,他索性便不想了。 方才有一件事他没说。 那傀师能无视桃岁林的结界放火,恐怕不简单。 5. 九州1 莹白玉舟浮于云海,舟舷破云而行,两侧云海绵延万里,抬头云絮轻悠,低头千山万壑。 东洲山水居多,尽头是一片沧海,也叫东海。 蓬莱居中,瀛洲方丈分列东西,三山鼎峙东海。遥对东洲群山。 要说是山,不如叫做岛,浮于东海之上,与天地连成一线。 叶迟在蓬莱干过最多的事就是翘课去岛上一座荒山,那里是蓬莱最高的一座山,俯瞰整片蓬莱,遥望苍穹。 他不仅自己翘,还带着同窗几人一起。 每每被发现,都少不了一顿罚,叶迟认错,态度也诚恳。但他下次还敢。 更气人的是,他时常翘课掏鸟窝,比试却次次摘得头名。 这可气倒不少人。 想到此,叶迟嘴角悄无声息上扬,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思绪拉回,他收起搭在赤玉栏杆上的手,准备去找谢落问楚国之事。主角受前期出派宗门任务有很多,有部分任务只一笔带过,很不巧,楚国就是其中之一。 结果叶迟刚一转头,便撞入一双无波无澜、平静如潭的眼眸。 那双眸子在对上叶迟视线后,没有慌乱,也没有惊愕。 少年站在不远处,敛去周身气息,不知道来了多久,注视他多久。 电光火石间,熟悉感涌上心头。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静静伫立,凝望他的一举一动。那人喜穿浅色衣衫,尤爱蓝白衣袍。 叶迟恍惚一瞬,低声喃喃:“师弟?” 少年身形一动,不知是否听到这句话,而叶迟却已反应过来。 不是师弟。 是云笙。 可眼前少年与师弟半分相像都没有,为何他会认错人? 他又不是痴了。 压下心中的疑惑,叶迟开口:“你怎么在这?” “来透风。”云笙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温和神态。 他换了身浅蓝长袍,不似婚服那样明艳,淡色衣袍衬得他眉眼清澈。 “哥哥方才在想什么?” 叶迟歪头一笑:“在想我的一个师弟。” “师弟?”云笙低吟道。 “对啊,他同你一样年岁,说起来,与你还有几分相像呢。” 云笙挑眉,面上波澜不惊,并无异色:“是吗?我何其荣幸,能与哥哥亲近之人有几分相似。” “哥哥是把我当做菀菀类卿吗?” 叶迟莫名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面上的笑却仿佛是发自内心。 他移开视线,望向云舟下方的一片青翠。 他师弟不会这样跟他说话,被拆穿了也不是这幅样子。 是他自己疯了,竟然把眼前这满嘴跑火车的当成师弟。 “没有,他在我心里独一无二,任何人都不能替代。”末了,叶迟抬眼,“你也是。” “不过呢,我有事与谢道友商讨,失陪了。” 叶迟说完,转身离去,留云笙一人在原地。 “独一无二?”云笙眸底漾笑。 他道:“哥哥,不如我们一起?” 叶迟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想告诉云笙,他不是谁的替代品,他只是他自己,却不知道云笙理解成了什么,面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叶迟闻言,放慢脚步,他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问云笙。 九州上有仙台下有扶桑,就这一个小小的魔物,不应该这么难搞。 云笙追过来,“哥哥是特意等我吗?” 叶迟甩着腰间石头:“那魔物恐怕不止在楚皇宫作祟吧。” 云笙闻言一愣,开口:“或许?我只知道那魔物主要祸乱楚国。” “你们是什么时候接到这起案子的?” “几个月前吧,记不太清了。” “为什么仙台没插手?” 云笙眨眼,“不知道。” 叶迟:“你这个少主怎么当的?连这都不知道。” 云笙厚着脸皮笑嘻嘻道:“哥哥教训的是。” 云笙句句有回应但一问三不知,不知道是刻意隐瞒还是什么。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来东西,叶迟丢下手里的石头,懒洋洋开口:“算了,问你不如问谢落。” 长风吹动少年衣袂,带动三千墨发。 素白披帛骤然遮去眼前光景,云笙抬手,指尖擦过绫边,那抹白随风落下。 云笙立在原地片刻,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抬脚跟了上去。 “哥哥,其实你说的对,我身为少主却什么也不知晓,确实是我的失责。” 今日之事太过仓促,云舟驶过大半路程,谢落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方才雅堂上,自家少主突然开口提议他与叶迟一同加入,查明此事。几人一听,那感情好。 本以为他们会在渡生门落脚一晚再回东洲,结果少主笑眯眯说今日就回,还说什么晚一分钟楚国子民便会多受一分苦。 于是拉着几人急匆匆踏上云舟,叶迟连书信都没来得及写好,只留下两个字——勿念。 这书信是叶迟留给便宜爹的,便宜爹说气话不再管他,叶迟是能看出来两人父子情深。就是不知道他看到这两个字会是什么反应。 事实是,便宜爹在看到这张纸,得知叶迟是跟云笙走了之后冷笑连连,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转手便把这张纸烧了。 他打心底里就认为叶迟不会那么轻易退婚,毕竟之前喜欢的要死要活,一副成不了亲就不活了的样子。 所以他当时在潋华殿并未多说,把选择权交给叶迟。结果呢,还不是跟云笙走了。 他就知道,闹心玩意就是搞欲擒故纵这一套,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小夫妻间的情趣,他插手作甚。 叶迟并不知道便宜爹给自己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云舱内部空间辽阔,寝阁间数之多,目测足以容纳百人。 穹顶镶晶石,室内燃灵香,有钱二字就差写脑门上了。 他抬手叩响谢落房门,里面的人听到声响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房门打开,露出一张明净面庞。 开门两尊大佛一左一右并肩而站,谢落最先看到叶迟,下意识开口:“少夫人。” 桑泞这样叫,谢落也便这样叫了。眼前人是真的少夫人,这样喊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听到这个称呼,云笙轻笑出声,挨了叶迟一记白眼。 “我叶兄吧,这个听着没那么别扭。” 礼没成,契没合算什么少夫人。 谢落侧身让门:“好。” 寝阁内部更是别有洞天,溪泉绕院,流水潺潺。 冷冷水泉萦绕耳畔,莫名令人静心。 趁着幽静,叶迟开门见山:“楚国一事,你知晓的有多少?” 谢落将自己知道的全部托盘而出:“那魔物擅蛊惑,化形,常化作他人模样作恶。最开始只是在边陲小镇作乱,而后潜入楚皇宫,不知道化作什么人的模样,在宫中为非作歹。” 叶迟托腮,手指轻扣桌面:“你们既已知道他在皇宫之中,为何不进皇宫探查一番?” 谢落摇了摇头:“楚皇宫上方龙气被魔气侵蚀大半,里面怕是早已魔气四溢。” “我们打不过。” 叶迟心下一凉,龙气被侵蚀大半,说明楚国皇帝出了问题。 云笙:“为何不向宗门禀报?” 谢落沉默一瞬,水流撞击青石,悠悠清响堵不住他失落之语。 “没有人愿意的。” “这项任务 最开始是给内门弟子的,因为太过棘手,一直无人接取。” 云笙问道:“你是外门弟子?” “是。” 宗门资源倾向于内门弟子,而外门弟子只能依靠任务获取资源提升修为,在三年一次的宗门大比中取得进入内门资格。 这点,扶桑阁与渡生门一样。 只是这么难的任务,再怎么也不应该分给一个外门弟子啊。 似乎是知道叶迟在想什么,谢落开口解释:“桑师姐和莫师兄都是内门弟子,我们三个是因为犯了错被强行分配到这个任务。” 哪有这么离谱的分派方式。 叶迟扭头看向云笙,云笙一脸若有所思。 他平日里不大关注外门那些事,倒是与内门几名长老的弟子颇为熟悉,其中就有桑泞与莫阳秋,最开始他还以为谢落是哪个长老新收的内门弟子。 那魔气笼罩整个楚皇宫,连天子命数的龙气都压不住。这哪是一个外门弟子,两个内门弟子能压住的。 云笙指尖明明灭灭,暗红色光点消失在指缝间,他道:“嗯,我会向宗主禀报,清理门户。” 谢落大惊失色,怎么就上升到清理门户了?? “不必担心,你继续。” 他压下心里的震惊,边回忆边讲: “最开始我们没有看到魔气,以为那魔物只在皇宫中,想过潜进去一探究竟,结果差点引来杀身之祸。大半皇宫的人都被魔物控制住了,行为呆滞,眼神空洞。” “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引蛇出洞,莫师兄身上有降妖锁,但不慎让他给跑了。” 之后就是几人追到桃岁林遇到叶迟的事了。 听完谢落的全部描述,叶迟叩击桌面的手停顿一下,“你那招摇镜没用吗?” 招摇镜照万物本源,什么牛鬼蛇神都能照出来,按理说他们追的魔物是个假的,那照出来的就是团空气。 那为什么还能追着跑几万里到东洲。 情况只有一个,谢落不会用。 果然,谢落举起腰间挂的镜子,懵懵道:“叶兄你说这个吗?” “这不就是一面普通镜子吗?” 此话一出,在场两人一阵沉默,静谧无声蔓延。云笙面上依旧温和,眼神不由自主落在叶迟身上。 见此,谢落也下意识看向叶迟。 几秒后,叶迟笑了,笑的坦荡,恰好与泉声交织。 在谢落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开口谑笑解释道:“你手上的那面镜子叫招摇镜,昆仑玄铁所制,镜面那颗宝石是东海鲛人之泪。” “......?” 谢落听完,脑海中只回荡着昆仑玄铁、东海鲛人泪几个字。 这些……可都是消失几百年的东西!! 东鲛族消亡于四百年前,更别提昆仑了!!! 他彻底懵了,呆呆道:“可是这只是我随手捡到的。” 叶迟噎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上辈子惊为天人的天赋在气运之子面前稍有逊色。 当年这面镜子是他斩杀某个大妖后师父赠与他的。 不,师父送给他的是个铁块。 后面铜炉燃九九八十一天,期间炸了十二个炉子,铸器阁修缮四次。 到最后师父他老人家忍不住了,无奈自行下场,拎鸡仔似的将他丢出阁外,帮他炼了面镜子。 只是经叶迟这么造,镜子坑坑洼洼,丑陋无比。他嫌镜面不够光亮,拿来磨石头。 简直暴殄天物! 他挑眉:“说明你运气好。” 谢落抚上镜子背面坑坑洼洼纹路,得知此物不凡后手上动作轻柔不少,他问道:“叶兄,你是如何得知这是招摇镜的?” “编的。” “?” 6. 九州2 叶迟彻底自闭了。 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主角比气运,配角的也不比。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谢落身上所有叫的上号的宝物都是他捡的。 月落弓更是神奇,一向清高傲慢,纵使有大把修士抢着要和他结契,他都不屑一顾。 结果谢落只是从他面前路过,就那一秒!一秒! 月落弓跟老鼠见了大米飞扑过去,一不小心弓弦割破手指,又一不小心结契。 好一个不小心!真真是好一个不小心! 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到,谢落还没反应过来,就拥有一把珍品武器。 这跟游戏抽装备次次出金有什么区别? “其实,我最想要的是剑,但是我养不起。”谢落说这话时干笑两声。 “正常,谁不想耍剑玩玩。”叶迟表示理解。 穿越之初,知道自己是天生剑骨,叶迟简直要乐开花。 自己天天在课堂上幻想的那些画面即将成真,他怎能不兴奋。甚至于连耍帅动作都想好了。 叶迟在心里默念,别怕,等到中期会有大把灵剑抢着认主。 后期就更不得了了,身上随便掏个东西就是上古灵器。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三步一机缘,五步一传承。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落拿的龙傲天剧本。 九州与东洲相距万里,云舟半日便可达。 暮云掠过城头,落日洒向九州大地,粼粼落入城河之上,河畔连绵起伏的一片芦苇,在晚风轻拂下簌簌作响。余晖照向城门前的几道伫立身影。 残阳铺在城头,守城士卒探出身子,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脸上有一道疤痕,一脸凶相。粗粝刺耳的嗓音传来,蛮横嚣张!句句咄咄逼人! “哪来的几个混球!偏挑这个点进城!城门不开,识时务的趁早滚蛋!” 见几人交头接耳,半分眼神也不留给他,那兵卒急了。这一带通行都是他说了算,他说过便过,他说停就停。 几个毛头小子还敢不应他的话!是活的不耐烦了! 于是他抄起手上的刀,破口大骂:“耳朵聋了是吗!还不快滚!” 桑泞:“军营蛮子,说话也太难听了,明明是戍时闭门非要酉时,怕不是想收贿吧。啧,也没人管管。” 莫阳秋冷不丁道:“你想多了,若是有人管,他还会在这跟咱们叫喊?” 断断续续话语传入刀疤男耳中,他只听到零星几字,神色一僵,随即勃然大怒,更恶毒的叫骂喷涌而出。 尖锐声传到对面河畔,震得芦苇飘荡。 叶迟掏掏耳朵,暗骂一声:“聒噪。” 刀疤男气上心头,身子后仰,手腕发力,一副滑稽又可笑的样子。将手上的刀甩了出去,嘴里不忘骂道:“你装什么装!信不信我让你看不到——” 刀疤男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凶狠变为恐惧。 少年只是挥手,那把刀便碎成一段一段,在空中滞留几秒,应声落地,发出哐啷声。 夕阳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柔光。少年抬头,桃花眼眸了无情绪,看得刀疤男心头一震。 “你、你是修士?” 叶迟扫他一眼,“是又如何?” 各地有各地的规矩,九州的规矩就是修士不得使用法术干扰凡人日常生活。 叶迟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规矩于他而言,在绝对实力中是可以用来打破的。 谁知道那刀疤男仰天大笑,啐了一口:“我呸!你是修士那更不能开门了!有种你杀了我!” 他以为这句话能威慑住叶迟,一脸挑衅。 “杀了你也没关系,我与你们都督恰好是旧相识,相信杀一个城防小兵,他不会说什么。”一道森冷声打破刀疤男的狂妄,他不耐抬眼看去,蓝衣少年漫不经意把玩着手里令牌,在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脸色大变。 就在他盯着那枚令牌不知如何是好时,闻讯而来的校尉给了他一巴掌。 “蠢货!谁让你酉时闭门的!这几位可是扶桑阁仙长,专门来替圣上分忧的,那个穿蓝衣服的,是都督特意吩咐好生招待的!” “姐、姐夫,我这不是......” “闭嘴!”校尉低声道:“我有没有说过,在外不许喊我姐夫!” “仙长来了你就老实点,虽说规定修士不得伤害咱凡人,但若是真动起手来,吃亏的不还是咱,让你捞点油水不是让你在这给我惹祸!” 刀疤男一脸怂样,连忙道是。 修士耳力极好,两人的话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莫阳秋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桑泞一脸鄙夷,就一个破城门还非要提前关门。 谢落皱眉,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么。 叶迟没什么反应,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他凑近云笙,去看他手上的令牌。 “你这牌子真的假的?” 云笙摊开手,“都督府的,如假包换。” 叶迟好奇:“哪来的?” 他怎么感觉云笙跟个百宝箱一样。 “几年前救过都督,他便给了我这个。哥哥想用吗?狐假虎威一下,出口气。” 叶迟一愣,视线从令牌移到云笙脸上,同时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副画面。 竞天峰上,孤月悬于天际,少年与他并肩而坐,他笑嘻嘻道:“下次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就拿这个吓唬他们,狐假虎威一下,出口恶气。或者改天套个麻袋胖揍一顿。不过,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留下线索了。你偷偷地,别被人发现。” 为彰显仗义,说罢伸手去揽少年的肩膀,却被身旁人不动声色地躲了过去。 “又不是没抱过,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少年转头,别扭开口:“不要。” 叶迟笑骂他:“笨蛋。” 回忆至此,叶迟脸色十分不对。 “不要。” 云笙揶揄道:“那好吧,不过哥哥若是需要,我自当双手呈奉。” 叶迟心想,我要你个令牌干什么。 两人正交谈着,城门大开,校尉满脸堆笑跑过来,脸上横肉一跳一跳,他舔着个脸对云笙低声下气讨好道:“仙长,都督特意请您去都督府一叙呢。那守城士兵有眼不识泰山,您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如放他一码。” 云笙不动声色瞟他一眼,淡淡开口:“带路。” 校尉闻言,面上一喜,同时招呼着刀疤男赶紧离开,别碍视线 。 叶迟还在想云笙方才的话,一次两次是巧合,那如果三次四次呢,还是巧合吗? 掌心突然被剐蹭,密密麻麻的痒意蔓延开来,连带着耳垂的红痣也泛起热意。 叶迟抓住那只手的瞬间,耳边传来低笑声:“哥哥在想什么?” 两人并排走在最后面,身影被落日拉长,周遭往来行人稀疏,云笙就这么任由他抓着,笑而不语。 叶迟刻意放缓脚步,拉开与前面几人的距离,他怕被谢落他们听到,却实在按捺不住想要寻个答案。 于是在两人落后有一段距离后,他开口:“我们是不是认识?” 落日西垂,暮色将至,晚风徐徐。 云笙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眸中是未灭的光,“哥哥说什么呀,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苍山初遇,哥哥对我一见钟情。” 叶迟不死心,“不是这个,我是说,很久之前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云笙闻言,凑近叶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叶迟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牢牢锁在眼前人臂弯中,动弹不得。 少年眼底灼热的光,烧得他方寸大乱。 云笙嗓音缱绻温柔,那双眼眸潋滟炽热,“哥哥在想你的师弟吗?还是其他什么人?不是说好了不把我当替代品。” 叶迟乱了阵脚,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多虑了。 挣扎几下见挣脱不开,他随后便要胡诌,可见云笙步步紧逼的态度,叶迟莫名开始为自己辩解:“没有,真的没有。” 云笙一脸委屈:“好吧,其实哥哥把我当做替代品也没关系,我毕竟没有资格。” 叶迟头脑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他一脚踢在云笙膝盖上,用了三成力道,在云笙松懈时趁机甩开他的手,“回去之后你记得去退亲。” 他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去追谢落他们。 看着叶迟落荒而逃的模样,云笙敛起脸上的委屈。 都督府与皇城相距不远,在路过宫阙之时,那扇朱红高墙泛着诡异的颜色,一丝丝黑气从墙缝中溢出,缠向靠近之人。 把守士兵个个身上冒黑气,一看就是在魔气里泡久了。 叶迟只看了一眼,那魔气便蜿蜒着朝他飘来,缠向衣摆。 看着那缕黑气,叶迟本欲碾碎,随即转而一想,可以留着。便装作没看见任由他去了。 见这蠢货修士眼瞎,魔气高高兴兴钻入他袖中。 二货,这下他赚大发了!把这修士吞噬回去主人肯定会嘉赏他! “恩人!恩人你可算来了!” 都督是名高大强壮的男子,见云笙一行人来了之后亲自到都督府门口接待。 校尉见状,不动声色看了云笙一眼,见对方神色无异,暗自松了口气。 贵人不生气就好,万一因为城门口那件事跟都督告状,那可就完了。同时心里骂骂咧咧,痛斥刀疤男没眼力见。 就在他舒口气,换上笑容准备告辞离开时,云笙开口了: “抱歉,来晚了,城门口发生了一些小状况。” 云笙笑盈盈,看不出喜怒。 校尉两眼一黑。 完了。 7. 九州3 穿过前堂森严院落,后院稍显寂静。 都督早年有一妻,与其夫人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奈何夫人红颜早逝,香消玉殒。从那之后,都督奔波军务,并未续弦。 因此膝下无儿无女,偌大院宅常年冷清。 讲到此,都督不免红了眼睛,哑然道:“有幸迎几位仙长莅临寒舍,给我这寂寥庭院添了几分生气。府中仆从疏粗,倘若有招待不周,只管直言,不必客气。” 云笙客气道:“哪里的话,我等还要多谢大人收容,贸然打扰,不敢再有奢求。” “恩人客气了,奔波来此,一定身心劳顿。来人,带几位仙长去客房安顿休息。” “不知恩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话落,云笙掀开眼皮,看向夜色笼罩下的男人。 “好啊。” 叶迟收回视线,跟着仆从移步前往客房小院。客房不多,云笙与叶迟一间,莫阳秋与谢落一间,桑泞独自一间。 院落干净整洁,枇杷树生得茂密,浓叶层层叠叠。 叶迟闲庭信步,将这整个院子转了个遍,最后在树下的石桌旁落座。 夜风漫过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皇宫魔气四溢,京城也不可能幸免。除去皇宫外,他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调查。 叶迟思绪纷飞,想着想着又想到云笙身上。 魔气藏于袖口,缩起来静静等了片刻,见叶迟就只是坐着不动,忍不住从袖管中悄悄探了出去。 黑气自袖袍滑落,顺着腰腹蜿蜒而上。 魔气经七窍,经脉侵入体内,将逐步侵蚀灵根,灵力,污染神魂,催生心魔。 所以当那团黑气即将攀上脖颈时,少年动了。 他浅笑一声,收回托腮的手。 “给你脸了?” 闻言,黑气顿了顿,当做没听见,继续向上爬,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这修士一看就是个草包,只要侵入七窍,假以时日,他必定堕魔或被吞噬。 然而,黑气洋洋得意在钻进七窍的前一秒,一声尖叫刺破长空,飞鸟四散惊飞。 隔壁院落几人诧异抬眸,同时看向一个地方。 那团魔气被灵力灼烧,缩成一团黑雾四处逃窜。 “别跑啊。” 叶迟困住那团魔气,忍俊不禁,将它提溜起来。 奇怪,魔气如烟似雾,无形无质,按理应当抓不住,只能驱散或炼化。 但手上这团,不仅能叫,还能能触及。 “胆子真大。” 黑雾在他手里挣扎,见无济于事,索性化出实体。 巴掌大的脑袋长瘤,浑浊竖瞳泛黄,外皮如同枯树般硌手。 丑得叶迟下意识闭眼。 他从没见过这么丑的魔宠。 “我管你是谁,放开我!”丑东西露出獠牙,张口咬向叶迟。 “丑死了。”叶迟一脸嫌弃,松手将那丑东西扔地上。 魔宠掉在地上蠕动了两圈,大喜过望,立马要化作黑雾沿墙逃跑。 但是它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布料窸窣声响起,余光中一抹白色身影靠近,随后他整颗脑袋被灵力托起,疼得他吱哇乱叫。 叶迟评价:“声音也难听。” 丑东西正要开口反驳,被叶迟用发带当狗一样拴在桌角。 少年一套动作下来行云如流水,好像他经常干这事一样。 “你放开我!!” 叶迟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不放。” 这发带本是他拿来束发的,比起玉冠,叶迟更喜欢发带,但今日这身衣服俨然与发冠最为相配。 只是方才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捆这丑玩意,叶迟只能用身上唯一一条发带。 不过用天蚕丝织成的发带来绑魔宠,着实奢侈。 “你今晚睡觉最好睁着眼!我主人不会放过你!” 叶迟不以为意:“哦。” 见叶迟不理,他气急败坏,撕咬起发带。 院门被人叩响,叶迟警告丑东西安分点,起身去开门。 院门缓缓开启,门外之人抬眼望去,见少年立于清辉之中,倾泻而下的月光勾勒出他分明侧颜。 桑泞抬手扣门的动作顿住,她呆了一瞬,直到对上那双桃花眼眸。 少女迅速移开目光,踮起脚朝院里看去,嘴里嘟囔,余光瞥向叶迟:“叶兄你有没有听到怪异的叫声?” 谢落告诉他叶迟更喜欢这个称呼,她也便改了。 她偷偷觑看叶迟。 第一次见叶迟时便被惊艳到,不过那时她忙着跟莫阳秋吵架,没有细看。如今凑近一瞧,眉目愈发清晰,只觉惊心动魄。 “听到了。”叶迟侧身让出里面场景。 暮色四合,院中无任何光照,只余天边融融月色带来的光亮。 魔宠绕石桌跑一圈,最后因为发带长度不够而被猛地拽停,身躯踉跄后退,察觉到两人视线呲牙愤怒看来。 看清那东西样貌后,桑泞快速扭头。 见了赏心悦目的一面后又看这奇丑无比的东西,桑泞只觉自己眼睛要瞎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魔宠,宫里的。” 捕捉到关键信息,桑泞眼睛腾地亮起,她欣喜道:“宫里!那岂不是能问出许多?” 叶迟倚门,指着院里石桌认真道:“应该吧,但脑子不好,也不知道能问出多少。” 他决定今晚带着魔物在城里逛逛,就这蠢东西,若是遇到同类指不定要发疯求救。 桑泞跃跃欲试:“需要我帮忙吗?” 迎着少女期待的目光,叶迟浅笑开口,神采飞扬:“你确定吗?他长得着实有点不尽人意。” “你长得才不尽人意!其貌不扬!” 魔宠不赞同仰头大叫。 “又菜又爱叫。” 桑泞看了一眼又一眼,对上浊黄瞳孔,她略显尴尬:“抱歉啊,本想着帮你的。” “没事,你们好生休息。明天等我好消息就行。” 几人跟个陀螺一样,从九州转到东洲,再从东洲转回九州,恐怕早已疲惫不堪。 桑泞走了,踏在青石小路上,腰间银铃叮叮当当。 叶迟直起身,回头不怀好意看向魔宠。 见他这幅眼神,魔宠吞了吞口水,“你、你想干什么?” “你主人是谁?” “你管我!我告诉你!休想打我主人主意!” “不说算了。” 无所谓,他自有办法。 “我告诉你!这整座城都是我主人的!我劝你识相点快放我离开,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耳边尖锐噪音一浪接着一浪,吵得叶迟莫名烦躁,跟在城门口那个士卒一样,不过好一点的是,这丑东西说话没那么难听。 那士卒下场应当好不到哪里去,方才都督府门口,云笙笑着将城门口的事情讲述一遍。末了还不忘打趣校尉一番。 校尉回去时走路都是飘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想起云笙说话时唇边不咸不淡的笑意, 叶迟翻白眼。跟这人相处的一天里,他发现此人非常爱笑。 叶迟不免想,原文里他杀原主时,也是笑的吗? “你要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 魔宠尖叫着,眼睁睁看着叶迟解下发带牵在手里。 叶迟立在原地,歪头看魔宠几秒,两人大眼瞪小眼。 魔宠后退几步:“你,,,,,,” “以后你就叫阿黄了。” 魔宠:“?” 不等他唾骂,叶迟就牵着它出了院子,阿黄死死扒在地上不肯走,于是就这么被拖拽一路。 “你放开我!还有没有魔权了!放开我,你们修士就是这么对待小动物的!” 叶迟闻言嗤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什么动物?” “我杀了你!!!!” 叶迟紧了紧手里的发带,将它剩下的哀嚎扼在喉咙里。 夜深人静,勿扰人清闲。 叶迟懒懒道:“阿黄有了,还缺个擎苍。” 阿黄:“?” 京城夜晚街道人烟稀少,城中最大的酒楼歌舞升平,灯笼连街亮起,万千灯火交汇的光驱散黑暗。 小巷旁一人一魔僵持半天,阿黄蹲在墙角,为了不被叶迟拖走,死命往狗洞里钻。 叶迟抬眸,视线越过酒楼之上悬挂的风铃,遥遥落在皇城之中最高的楼宇之上。 楼顶闪烁的莹莹光辉,吸引叶迟注意。 他拽了拽发带,“阿黄,那楼顶是什么?” 阿黄脑袋扎入狗洞,闷声:“不知道。” “你再看看呢?”叶迟手腕发力,将它从狗洞里拽出来。 “你耍我!你假装拽不出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你看不看?”叶迟冷淡,听得阿黄浑身一抖。 阿黄敢怒不敢言瞥了一眼,浑身干枯皮肤立马炸起:“不知道!” “不知道我们就去看看。” 阿黄顿时尖叫:“不要!!!你敢去我就敢死给你看!” 叶迟低头:“哟,这么害怕?那上面有什么?” 阿黄:“......你猜。” 叶迟:“那走吧。” 他说罢,便要催动灵力。 “有大妖!” 阿黄脑袋上的大肉瘤一跳一跳,死死咬住叶迟衣摆,声音急切,生怕叶迟真去。 大妖?妖族? “什么样的大妖?” “这个我真不知道!你快别问了!” 阿黄尖叫,阿黄撒泼,阿黄打滚。 “哥哥?”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道阴影投落,叶迟动作一僵,他放下拉拽阿黄的手。 “你怎么在这?” 他话刚问出口,便看到酒楼旁都督府的马车。 都督站在酒楼旁,朝这边张望着什么。 只那一瞬间,叶迟便明白了。 原是邀请救命恩人酒楼一叙。 “哥哥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来阿黄,打个招呼。” 阿黄不情不愿被拉过来,呲着牙恐吓云笙,谁知云笙盯了他几秒,转头对叶迟玩味道:“哥哥这是从哪找来的,闲暇时刚好解闷。” “你喜欢?” 云笙摇头:“不喜欢。” “不喜欢就对了,我也不喜欢,只是拿这东西当导航。”紧接着,他指向那座最高的楼,扬眉道:“你信不信把它发射到那个楼上它能让你听到凤凰鸣叫。” 阿黄:“我一定要杀了你!!!!” 8. 九州4 云笙上上下下打量起阿黄,视线落在叶迟缠绕在掌间的发带。 “哥哥不如把它交由我,免得脏了你的手。” 阿黄一脸凶相:“你又是谁!!” 阿黄以为叶迟不会把它交给旁人,结果在它信誓旦旦之下,叶迟自然解下发带,递给云笙。 “?” “你看什么?你给换个主人你还不乐意?”察觉到阿黄的目光,叶迟扭头毫不愧疚道。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阿黄尖叫。 叶迟只觉莫名其妙,顺着他的话答道:“嗯嗯,我心若磐石。” 云笙浅笑着看两人拌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绳索,在阿黄惊恐的眼神中迅速换了绳子。 “我咬死你!!!!” 云笙不理,笑着将绳子递给叶迟。 “哥哥,这绳子上的宝石是个储物空间,若是嫌他烦躁,丢进去便行。” 阿黄歪头张牙舞爪。 紧接着,他回头看了眼正在等待的都督,对叶迟道:“哥哥,一起进去吧。” 楼内人满为患,嘈杂声不绝于耳。 难怪城中街道人烟稀少,原来都聚在这里。 厅堂中央的高台之上,舞姬旋袖起舞,满堂目光尽汇于此。 刚踏入大堂,他便听到有人赞不绝口:“这玉春楼的舞姬就是好!” 叶迟这才知道,这栋楼名叫玉春。 门外并无牌匾,他只以为这是一栋普通酒楼。 “人家可是玉春楼的名牌娘子,你在想什么!” “我还真想目睹一眼这名牌的真容,与玉姝楼那位对比一下。” “你见过玉姝楼那位?那可是京城最高楼,真让你见到可不得了了。” “没见过,这不是在梦里见过吗?” 此话一出,引得周围人哄堂大笑。 叶迟只觉嘈杂,想让这群人闭嘴,拖着阿黄往里走。 玉春楼共有五层,一楼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来往不绝,二至四楼皆是雅间,专供达官贵人,至于五楼,不得登入。 他实在厌恶大厅聒噪声音,连带着心情都开始烦躁起来。 “哥哥和我一起上去?” 突然间,阿黄浑身皮毛炸起,目光炯炯看向某处,叶迟抬脚的动作顿住,随后顺着阿黄的视线看向高台正中央独舞的舞姬。 舞姬面纱掩貌,肤若凝脂,顾盼生妖。 一舞作罢,谢幕之时。台下众人高呼取面纱,一浪高过一浪。 见叶迟不答,云笙疑惑唤他:“哥哥?” “我不去了。” 这舞姬不对劲,能让阿黄炸毛,就说明不对劲。 云笙怔愣一瞬,顺着叶迟的视线望去,他看到那舞姬与叶迟遥遥相望,眼波勾人。不仅如此,眼神直勾勾黏在叶迟身上,他甚至特意环顾一圈,最终确认。那舞姬就是在看叶迟。 云笙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哥哥喜欢她?” “不喜欢,你不是有事吗?不怕误了时候?” 方才在酒楼门口耽误不少时间,叶迟为云笙着想,没想到这家伙脸色更差了。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好,我走。” 叶迟:“?” 阿黄浑浊泛黄的瞳孔里尽显兴奋:“走了走了!终于走了!” “他走了你在这又唱又跳什么?” 阿黄:“?” “少管我!!” “哦。”叶迟抬手,按下绳扣上的宝石。 偌大储物空间里,阿黄砸在地上弹了两圈,骂骂咧咧的话还未出口,他眼睛一亮,落在这金山银山上。 台下众人见舞姬落幕离去后,口不遮掩;紧接着新的丝竹奏起,歌舞升起,那群人嘴脸立马换了。 叶迟心想: 这群人跟嗑了一样,疯了吧。 他随便找了个略显清净的地方坐下,方才不是没与舞姬对视,对视之后,脑海中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 不多时,一股异香幽幽扑鼻,叶迟下意识抬眼,对上那双上挑眼眸,面前高台之上的舞姬换了一身衣服,紫纱更显妖媚。 舞姬轻佻缱绻,语声柔婉:“长夜漫漫,公子怎的孤身一人?” 涂满丹蔻的手捻起桌案杯盏,面纱遮面,媚眼如丝,多了几分风情。 眼看着舞姬软着身子就要朝叶迟倒来,叶迟不动声色挪动位置,叫舞姬扑了个空。 酒樽中的酒水洒落,晕开一片湿痕。 舞姬指尖一顿,溢出的酒沾上手指,顺着指缝滴落。 叶迟垂头整理衣袖,昳丽侧颜落在舞姬眼中,她心念一动,娇嗔道:“公子真是不懂情趣。” 情趣? 他连恋爱都没谈过懂鸡毛情趣。 叶迟慢条斯理收回手,回头看去,眉眼间自带傲气,并未被面前这个女人勾心动魂:“姑娘还是自重吧,长夜漫漫不如倒头就睡。” 话落,舞姬面纱下的笑颜僵硬。 想她一舞惊艳四座,名满八方,多少达官贵人想做她的入幕之宾求都求不来,自己亲自来请这修士,他竟不知好歹! 舞姬紧紧盯着叶迟那张脸,见叶迟要走,她不死心道:“公子,真的不陪奴家喝两杯吗?” 少年看也不看,“不要,喝酒有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再开口时,声线已然变了意味:“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簸钱。” “好啊,那公子,彩头是什么?” 叶迟挥手:“不用彩头,输的人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就好。” 舞姬一听,不乐意了:“只是这样,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再添一个,十轮定胜负,输家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没问题。” 满堂宾客嘈杂喧嚣,楼间绸布层层,一路绵延而上。无人在意角落处的两道身影。 雅间雕花窗阻隔嘈杂,纱帘半掩,两道身影投落,炊烟袅袅看不真切。 “回去告诉你新主子,他的位置是我让给他的。不想坐,我不介意换个人。” 楼下丝竹隐隐透进,循着乐声。 少年支着脑袋,眸底一片凉薄。他居高临下望着跪在下方的人,漫不经心道。 那人一身黑,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却见他身上散发的黑气,顺着地板蔓延。那人抬头,猩红眼眸死死盯着蓝衣少年,咬牙切齿道: “你个叛徒!” 空气骤然凝固,两人无声对视,少年咂摸这两个字:“叛徒?” “呵,我是叛徒,那你主子是什么?” 少年俯身,视线一寸寸掠过,浑身杀意凛然,“放你一马,别不识好歹。” 他说完,视线落在雕花窗棂处。 从镂空地方恰好一览楼下场景,穿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投掷铜币的少年身上,唇角不自觉带上浅浅笑意。 黑衣人咧开嘴,“主上说的对,你果然变弱了。” 说时迟那时快,魔气 铺天盖地翻涌,宛若裹挟着利刃,寸寸如刀绞。 少年抬手,剑刃划破魔气,剑气震碎窗棂旁的瓷瓶。 哐啷一声,瓷瓶碎裂声被楼下熙攘嘈杂吞并,宛若石子投入湖泊,只泛起一道涟漪。 叶迟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三楼一眼,他总觉得,那里方才有人在注视他。 “你输了,公子。” 叶迟垂眸,看了眼舞姬手里的铜币。 “你想问什么?” 少年衣袂如影,不落半点下风,只是那间雅间,在两人的打斗下已不成样子。终于,一声重物落地声,摧枯拉朽连带绸布砸落。 整栋酒楼顿时鸦雀无声。 台上黑影身躯抽动,随后化作黑烟洇开。歌姬舞姬动作戛然而止,琴弦断裂,如衣帛撕裂声。 满座寂静。 突然间,一声尖叫穿透人群,座中人纷纷起身,杯盏翻倒,场面一片混乱,众人蜂拥至门口。 台下歌姬恳求结清酒钱再走,可那博得他们半点怜惜,竟直接被推搡在地。趁着混乱,有人顺手窃走几件物件,悄然脱身离去。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叶迟将手藏于衣袖间,灵气自指尖凝聚,结印汇向大门口。 砰—— 大门关闭,将那些真真假假,各怀鬼胎之人关在门内。 做完一切的叶迟开口:“我赢了。” 舞姬:“公子不走吗?” “该我问你问题了,魅妖。” 舞姬赫然抬头,脸上面纱遮不住她错愕神情。她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噼里啪啦炸开,冷意从脚底蔓延。 “......” 魅妖转头就跑,谁料叶迟早有准备,拦住她的去路。 叶迟笑眯眯道:“这里不好打,我们出去打?” 魅妖咬牙,肌肤逐渐失去血色,泛白发青,眼尾处的妖纹逐渐浮现。 “滚开!” 豆蔻指甲尖而锋利,抬手转向叶迟。 “都说了,这里不好——” 叶迟正要抬手挡下,结果那魅妖竟是个怂货,转身化作一缕紫烟窜向五楼。 五楼窗门大开,夜风习习。 璀璨灯火下的黑幕闪过一缕紫,朝着高楼逃去。 魅妖逃的太快,太过慌忙,面纱掉落在地。叶迟僵在空中的手缓缓落下,拾起飘落面纱。 他大意了。 竟让那魅妖跑了。 这皇城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手上的面纱散发出魅妖独有的香味,浓郁刺鼻,叶迟正想把阿黄放出来让他嗅一嗅这味道。 “哥哥,你手里拿的什么?” “面纱。” “一会儿不见,哥哥又艳遇了什么人。” 不对,那魅妖逃去的地方好像是玉姝楼。 脑中想法一闪过,叶迟手比心快,抓住云笙的手,足尖轻点,学着魅妖从五楼窗门飞出去。 根本没在意云笙说了什么。 云笙被拉得猝不及防,离开手丢了些金银细软给一楼逢乱而出的楼主。 “抱歉,楼内损失我来承担。” 楼主耳边闪过这么一句话,正怀疑自己听错之际,怀中多了一堆金闪闪。 原本无处发泄的怒意在此刻化作云烟,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发现一抹流光。 看着两人十指交错处,云笙方才的坏心情立马没了:“哥哥,我们这是去哪呀?” “玉姝楼。” 9. 九州5 玉姝楼。 皇城最高楼宇,高楼巍峨耸立,瓦片浸入冷冷月色。 借着月光与檐角悬挂的明灯,才得以看清玉姝楼的轮廓。 远观犹如亭亭而立的少女,凑近便觉鬼泣森然,阴风阵阵。 难怪阿黄死也不愿意来。 叶迟拉着云笙落在玉姝楼最顶层,顺着木栏翻了进去。 两人不自觉放轻脚步。 楼内无任何灯光点缀,重重白纱自梁间垂落,穿堂风一过,掀起满室纱幔。 帷幔间黑影闪过,转瞬无影无迹。 叶迟停下脚步,阴风自他身边擦过。空气中浮动着淡淡异香。 魅妖真的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叶迟侧头,想起身边还跟着个云笙。 他低声道:“你小心点,这里有点不对劲。” 感受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云笙眨眼:“没事,哥哥我保护你。” 叶迟至今不知道云笙的实力,他只知道云笙很有钱,身上保命东西应该很多。真遇到连他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时,或许能保全自身。 “没事,不用管我,保护好你自己就行。” 云笙低垂着头,仔细听他讲话。 谈话间,灰蒙蒙的黑影从云笙身边擦肩而过,叶迟瞳孔猛缩,在黑影掠过的瞬间,他看到一张覆盖在黑布上的鬼脸恶意地冲他咧嘴一笑,割裂又诡谲。 而后那鬼影抓着云笙衣领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离叶迟视线。 云笙唇角淡淡的笑意僵在脸上。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是没料到会突然蹦出个鬼东西将两人分开,紧接着在叶迟看不到的地方涌现一抹杀意。 蓝色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就在叶迟眼皮子底下。 叶迟只怔愣一秒,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追着黑影离去的地方抢人。 黑影带着云笙穿梭于飘飘白纱中,朝着楼宇深处飞去。 云笙视线从叶迟身上恋恋不舍地移开,落在抓着自己衣领乱窜的黑影身上。 他看清了,这是个人,宽大斗篷遮盖全身,从远处看去倒像是飘在空中的鬼魄,这幕要是叫凡人看去,定要被吓个惊慌失措。 他眸底的浓浓杀意随着黑影的动作停下。 眼前满地狼藉,似乎有人在这里发生过争吵与打斗,笔墨砚台七零八散躺在地上,墨水晕开,灯盏碎了一地。 桌案之上,一枚雕刻凤凰纹样的发簪直直插在盆栽中,像是有人在用发簪祭拜什么东西,看得人汗毛倒立。 “扶桑?”粗哑声音响起,云笙掀开眼皮,没有应答。 “说、话。” 黑影浑身散发魔气,兜帽遮盖的脸上是一张瘆人的鬼脸。 “真是让我惊喜,鬼堂也来了。” 不等鬼脸反应,云笙抬手,将眼前人碾了个粉碎,腰间玉牌重重砸地,发出闷响。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牌,玉牌在手上闪烁两秒彻底熄灭。 牌上赫然刻着鬼堂二字。 云笙抬手,轻轻一用力,玉牌瞬间化作齑粉,鬼堂鬼修的命牌在这一刻碎掉。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欲渊,又掀起一阵风浪。 作为欲渊五大势力之一,鬼堂如其名,神出鬼没但逢乱必出,是仙门人人嫌恶的存在。只要看到他们的身影,就代表祸端连连。 脚步声由远及近,云笙拍去手上最后一粒粉尘,伸手就朝自己肩胛,腹部各打一拳,力道大到嘴角渗血。 黑影速度太快了,叶迟赶来时只看到趴在地上吐血的云笙,上前扶起云笙。 视线从地上的狼藉移开,落在那一滩血渍上。 叶迟顿了顿,他以为云笙和那黑影打了一架,云笙甘拜下风被重伤,黑影见他赶来,不愿纠缠抽身离去。 这才有了方才场面。 云笙靠在他肩头,脸色苍白,嘴里血流不止,“哥、哥哥......” “他是鬼堂的人......” 一阵阴风再度刮过,怀里的人瑟缩一下,好不可怜。 “别说话,我帮你疗伤。” 云笙趴在他肩头,虚弱道:“衣服里有......丹药。” 叶迟闻言,运转灵力的动作一停:“?” 谁家好人把药塞衣服里,这货怕不是诓他的。 但是看他吐血不止,叶迟还是半信半疑将手伸了进去,怀里的云笙一颤,红着耳根将脸埋进他衣服里。 “?” 叶迟在他身上摸索来摸索去,就是没有找到那瓶药。 “你骗我?” 云笙红着脸,闷闷道:“......没有,哥哥再找找,或许在最里面......” 叶迟总觉得不对劲,不仅是怀里的云笙,还有他自己。 为什么非要吃丹药,什么神丹妙药吃一下比他纯净的灵力还有用?还有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听话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好不对劲。 叶迟狐疑着,还是在云笙的期待下将手伸了进去。最后......真的在最里侧找到一瓶丹药。 此时云笙整个人像熟透的虾。 云笙唤他:“哥、哥哥。” 叶迟将他从怀里拉出来,伸手将一粒药塞他嘴里。 “你确定你没看错,那就是鬼堂的人。” 云笙缓了会,嘴角耷拉下来:“哥哥就不关心关心我吗?” 叶迟气笑了,他现在确定,这货就是在耍他。 疗伤的方式多种多样,云笙偏偏选择了这种。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听到云笙开口:“哥哥最 先在意的原来是那鬼修......” “鬼修害我至此,我——” 话还没说完,书案上的金簪转动,凤眼正对两人。 两人脚下一空,猝不及防坠了下去。 金簪还在不停旋转,最后一歪,倒出盆栽外,这才显出盆栽里种的东西。 一朵已经枯萎的黑梧桐。 天旋地转间,叶迟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面前漆黑一片,他现在能感知到的,只有身后那人的心跳与耳尖发痒的红痣。 此时叶迟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会坠落哪里,以及鬼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身后那人,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云笙。 “哥哥,我怕。” 失去意识前,叶迟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想,你怕个锤、子,怕就用你身上的法宝啊傻蛋! 与此同时,都督府正堂闪过一抹红光,随后箭矢呼啸而来,定住窜走的黑影。 追赶而来的几人面面相觑。 府中此刻没有一点光亮,通过月落箭的光隐隐约约能看到那是个什么东西。 正堂壁画上,是展翅而飞的凤凰,黑梧桐被箭矢钉在凤凰颈部,像是折断了凤凰的生机。 这幅画的凭空出现,让几人心里发毛,仿佛下一秒画中的万鸟之主的凤鸣就要破霄而上,眼里的悲鸣与愤怒将会毁天灭地。 莫阳秋盯着凤眼看几秒,越看越觉得惊心,他忍不住退后几步,脚下猝然一空。 “师兄!” “莫阳秋!” * “少爷!少爷!” “少爷醒了!表少爷,少爷醒了!” “表兄!” 叶迟大脑混混沌沌,仿佛要炸开。他刚睁开眼,便看到一身锦衣华服的小孩冲过来,握住他的手,满脸惊喜与担忧。 “表兄,表兄你终于醒了!都怪我呜呜呜,都怪我要玩打水漂,让你落了水。”小孩在他床前泣不成声,扪心自省,跟哭丧一样。 叶迟眼前人影重重,好半天才看清眼前景象。 室内雅致洁净,他躺在一张乌木大床中,要不是耳尖那痒到钻心的红痣,他还以为自己又穿了。 视线移至小孩脸上时,他愣住了。 小孩脸上的稚嫩并未褪去,约莫有十二三岁,杏眼圆圆,泪痣与眼泪挂在眼眶里,鼻尖发红。 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应是谁见了都欢喜。 但叶迟见了,只有浑身发冷。 那张他化成灰都不会认错的脸,挂着鼻涕出现在他面前。 “哪来的妖孽?敢冒充我师弟?” 小孩懵了几秒,随后连哭带爬跑出去大喊:“表兄疯了,呜呜呜表兄疯了,快请大夫!!!” 10. 九州6 冬日暖阳正好,府内湖上结了一层薄冰,少年懒洋洋躺在太师椅上。阳光迎面洒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悠悠然。 “表兄,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锦衣小孩怯生生靠近少年,支吾开口。 小孩一双杏眼圆溜溜,偷看那道身影。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冰湖氤氲泛起白雾,哪怕有暖阳相照,他也只觉浑身凉嗖嗖的。 少年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取下罩在脸上的话本: “你叫什么名字?” “表兄之前不是最喜欢唤我阿月了。” 叶迟微微坐起身来,手肘抵着椅面,重复一遍:“阿月?” 哟,跟他师弟小名一模一样。 “对。” 他躺回椅子里,拎着小厮找来的话本,搭在扶手上,踮脚慢悠悠晃动椅子,边晃边说:“你表兄我落水后脑子有点混,来跟我说说府上是个什么情况。” 从玉姝楼坠落,如果不是云笙赠给他的储物空间还在,他差点以为自己又穿了。 这回是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丹田被某种禁制完全限制,一点灵力都用不了。 阿月绞着手指,“表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这小孩,废话有点多。 “我要是全想起来,第一个揍的就是你。” 阿月一顿,半晌说不出话,等叶迟疑惑转头时,便看到他鼻尖红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委屈,阿月对上他的视线,带着哭腔抽噎道:“表兄还是在怨阿月...都是阿月的错,如果不是阿月,表兄也不会落水。” 叶迟晃椅子的动作停住。 这话,莫名耳熟。 他再度直起身来,“阿月过来,让表兄好好看看你。” 阿月闻言,凑近叶迟。 叶迟俯身,手指捏住小孩的脸,仔仔细细描摹每一处。 看着那双眼,叶迟恍惚一瞬,很多年前,他这这么捏着这张脸,出声逗弄。回忆只浮现一瞬,他便立马收回思绪,不断警醒自己,眼前只是个冒牌货。 “你名字是不是还带一个笙字。” “没有......” “全名叫什么?” “云间月。” 叶迟手上动作不自觉用力,他低声道:“云间月?” 云间月倒吸一口凉气,“表兄你弄疼我了。” 叶迟松开手,将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除了那张脸和名字,这冒牌玩意身上没有一处跟师弟相像。性子倒是与云笙有几分相似。 紧接着,云间月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表情再次裂开。 “表兄,我出生那一日,我的名字,是你为我取的。”云间月揉着脸,小声嘟囔。他不理解,平日里最疼爱自己的表兄,为什么落水后会性情大变。 “你说,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所以我便叫云间月了。” 叶迟心里万马奔腾。 他给师弟起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那年城隍庙初遇,他把泥地里奄奄一息的小孩带回宗门,恳求师父救他。 师父讲过,凡事讲求一个缘字。 他与那泥泞小孩有缘,可师父却与他无缘。 那天山上大雪纷飞,他跪在殿前足足一夜。 那一夜,小孩发着烧却在惶恐中睡了第一个好觉。只是梦中的他并不知道,此前沼泽岁月过后,往后人生,将会有无数个好梦。 回忆至此,叶迟收回视线。 罢了,这大概是幻境,是他内心深处的投影。 几百年过去了,那人是死是活尚且不知,就算活着,沧海桑田变化万千,又怎能保证那人一点不变呢? 或许师弟早已不是他认识的师弟了。 “表兄,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你多跟我说说府里的事,我能记起的更多。” 云间月闻言,抬手摸摸发红的鼻尖,脸上笑意止也止不住,他挥手,叫人搬来一张木椅,就放在叶迟身边的位置。 叶迟听着耳边碎碎念,有一搭没一搭应答。他身边恰好有一只汤婆子,便随手丢给阿月。 阿月接过汤婆子,揣在手上,杏眼亮亮,嘴里喋喋不休。 他现在是搞清楚了,这里是丞相府,他目前的身份是崔大少爷,崔严。而他身旁这位,是暂居在崔府的表少爷,云间月。 崔严有一个妹妹,名唤崔清竹,近日刚与青梅竹马的侯府世子订亲。 “崔家不是只有一个女儿。”莫阳秋点灯翻开一张张泛黄书页。 【见字如晤,婚期在即,望一切安好】 “那这婚期又算是怎么回事?” 云笙抽出莫阳秋手里的纸,烛火摇曳,照亮他眼底的阴霾,他浑身气压低沉,叫人不敢靠近。 “崔府。”云笙念出信纸下方的落款。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见过云笙温润时刻的几人知道,他这是不爽了。 桑泞偷偷问谢落怎么回事。 谢落偷偷看了眼云笙,见对方盯着那张书信没注意他们,开口:“或许,可能是叶兄不在?” 云笙耳朵一动,收起书信,再抬眼时,他已恢复正常,“拿上,说不定有用。” 莫阳秋闻言,赶忙收好书信,剜了两人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乱讲话。 他们从都督府坠落后,醒来便是这杳无人烟,鸟不拉屎的地方。牌匾歪歪扭扭,半挂不挂,抬眼看去,府内一片荒凉。 回头一望,城中一片漆黑,街道荒无人烟,没有一丝生灵气息。 壮着胆子,谢落几人进了这被烧成几近废墟的府邸,不巧,正好遇见立在院中的云笙。 几人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少主被什么妖魔附体了。 “走,去城中看看。” 莫阳秋闻言,立刻举着烛火跟了上去。 烛火照亮周围场景,令人心惊骇浪。断壁残垣烧得漆黑,随处可见游荡的怨灵。 甚至有几个大胆的爬到几人眼前凝视他们,许是害怕,这些怨灵没敢到云笙面前作祟。 “表兄,你以后也会娶妻吗?” 阿月讲完崔府现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叶迟一时失笑,话本子随着减轻的力度滑落在地,“你觉得呢?” 阿月撇撇嘴,“其实我不想。” 叶迟好笑看着他,“你不想什么?” “我不......我不想让表兄娶妻。” “这可不是你说的算呢。” 阿月一噎,憋红了脸:“可是我就是不想。” 叶迟懒得跟他废话,玉姝楼把他传到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只是让他纳闷的是,他与云笙一同掉落,那云笙又去了哪里。 “表兄!你去哪?” “去溜达溜达。” “表兄等等我!” 下人总说,表少爷黏大少爷黏得很,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大少爷落水后,性情大变,连表少爷都不关心了。 叶迟到底是没让阿月跟着他。 崔严宠这小孩不代表他宠,更何况这小孩还跟他师弟用同一张脸,一个名字。 怎么看怎么别扭。 再说了,他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阿黄放出来,阿月要真跟着他,恐怕要被吓死。 凡人一 生都不可能见一次牛鬼蛇神,修真界的烂事不能影响到凡人。 虽然不知道这是幻境还是他又穿了,不过保守起见比较好。更何况他现在也算个灵力全无的凡人。 叶迟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将阿黄从储物空间里拽出来。 少年站在假山后面,墨发垂落,玉冠精致,满地素雪与他一身白衣相融洽,衬得他眉眼清冷。 可这副清冷出尘,仿若谪仙般的画面随着一枯球掉落碎开了。 少年在看到那枯球的瞬间,嘴角的笑便止不住。手上绳子垂落在地,叶迟缠了几圈在手腕上。 阿黄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瞪着浑浊黄眼,“你终于舍得放我出来了!” 叶迟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怎么胖了一圈?” 阿黄一惊,忍不住打了个饱嗝。 “你吃什么了?” 叶迟俯身,直视阿黄的眼睛,阿黄有些心虚,眼珠子提溜乱转,就是不敢看叶迟。 “我,我吞了些魔气。” “储物空间哪来的魔气。”叶迟压根没看储物空间里有什么,见阿黄这幅样子,他便知道空间里一定有好东西。 叶迟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一遍,阿黄确实胖了,连带着肿瘤都鼓鼓囊囊,他评价道:“你还挺能吃。” “能吃是福!” 叶迟环臂抱胸,居高临下俯视阿黄,唇角带着逗弄的笑:“哟,那到时候你被云笙剖了可别怪我。” 阿黄张了张嘴,想到云笙二话不说拴他的样子,貌似比叶迟还狠一点。 但是......不就一破修士!他怕什么!等他找到主人,一定要把这俩修士一起剁了喂狗!! 想到此,阿黄怒目圆瞪:“那也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他没关系! 储物空间在他这里,被他拴的狗吃了,怎么跟他没关系? 叶迟一时无语,阿黄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占据上风,雄赳赳气昂昂道:“没话说了吧?” “少废话,放你出来是有事的。” 阿黄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帮我找找云笙在不在这里。” “不帮!” 叶迟猝然拉紧绳子,窒息感涌上天灵盖,阿黄眼前一阵晕眩。他听到叶迟笑眯眯地说:“你确定吗?” 好像如果他不同意,下一秒便能血溅三尺! 阿黄瞬间怂了,原本就粗砺难听的嗓音更哑了,“好好好,你、你松开......” 叶迟松手,阿黄喘了几口气后,瞬间忘本,破口大骂:“你真把我当狗了!” “还有力气?” 叶迟晃了晃手中的绳子,阿黄能屈能伸道:“那什么,也不是不行,毕竟吃了那么多......”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心虚。 “嗯,去找吧,别想搞什么幺蛾子。我在你身上下了咒,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见哦。” 阿黄敢怒不敢言。 叶迟骗他:“你要是想什么不敢想的,信不信我让你爆体而亡。” “......好好好,但我不保证我能给你找到,那么大一个活人,要是真想来找你,肯定早来了。” 后半句话他小声嘟囔,可还是被叶迟听到了。 对啊,那么大一个活人,云笙恨不得跟他连在一起,定会来找他。 “不过话说,你俩什么关系啊。” 叶迟敛眸,“你猜。” 阿黄的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但叶迟一脸人畜无害地把他踹走。 阿黄捂着屁股,连蹦带跳避着人跑了,边跑嘴里边呐喊:“我还会!回来的!” “滚吧你。” 11. 九州7 箭矢呼啸破空,击中逃窜怨灵,印有月牙的浅蓝纹路在黑暗里散发浅浅光芒。 少年收回手,月落弓化作星粒散去,他抬脚上前,却被一只手拦住去路。 “别去。” 谢落刹住脚步,看向说话之人。 云笙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一只玉牌,看着像宗门的通讯玉牌,他盯着那只怨灵,只是神情中带着点忧伤,叫人有些看不明白。 察觉到谢落的视线,云笙抬眸看去,谢落着急忙慌移开视线,看向那只怨灵。 从崔府出来,桑泞提出兵分两路探查城里情况,好巧不巧,这怨灵从崔府正门跑出来,嘴里念念叨叨,跑得飞快。 他们在府中绕了一圈并未见有什么东西,刚一出来便撞了个正着,莫阳秋见状,提着剑便要追上去,被桑泞拽住不要贸然行事。 莫阳秋脸黑脖子红,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 谢落再次当老好人说他去看看。原本云笙是不打算让莫阳秋跟桑泞一起,但是见两人一副不吵不罢休的样子,他也懒得管了,起身与谢落一同追那怨灵。 怨灵一身枣红破烂衣服,被钉在地上四肢抽搐,胸前的红绢花被燎得焦黑弯曲,半挂不挂耷拉在衣襟上。 他抽搐几秒,两脚一蹬,化作黑烟散去。 见谢落疑惑自己为什么拦他,他出声引导:“前方石桥。” 谢落望向大雾弥漫的石桥,浓雾翻涌,吞没大半长桥,雾气顺着石桥向外漫开。 就这一眼,谢落瞳孔猛缩,浑身汗毛倒立。 桥上人影绰绰,一只队伍缓缓从雾中走出,唢呐声由远及近,震得他心里止不住地颤抖。 桥上喜洋洋的唢呐声传来的同时,后方一道悠扬凄切、如同怨鬼锁魂的唢呐声对冲而来。 谢落僵硬转头,见到他此生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送葬人披着麻衣丧服,肩扛棺椁,一路上白钱簌簌落下,阴风带过,刮到两人脚下。 谢落盯着那张纸钱,心里一颤一颤的。 红白撞煞,大凶之兆。 云笙松开搭在腰间玉牌上的手,神情严肃,嗓音带着沉重:“走。” 桥上只容一方通过,所以这两队必定会打起来,届时滔天怨气,仅靠他们两人,根本压不住。 果不其然,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唢呐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疼。 “师、师兄......我还从未见过。”谢落捂着耳朵,声音断断续续:“那是鬼吗?幽冥河畔的鬼吗?” 云笙过了好久才辨认出他说的什么,“那是怨灵。你听谁说的幽冥河畔有鬼?” “我、我听别人说的。” 这些年他在外历练,接取宗门任务。接触的凡人多了,经常从他们口中听说什么鬼神之事,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信了。 云笙看他一眼,难得一劝:“鬼这东西,只存在于人心。” 谢落没听明白,不过他知道从少主口里出来的话,一定有道理。紧接着,他听到云笙开口: “看到他们袖子上的印纹了吗?” “没有。” “镇南侯府,这两队袖口上都印的镇南侯府府徽。” “那不是崔府的结亲对象吗?” 崔府那一匣子信件中,一半是镇南侯府的,一半是崔府发出的。 总归都是两府的通信往来。 崔府被烧成那副样子,方才被他抓到的怨灵也是身满身焦炭。 所以发生了什么,让侯府红白事相撞。他虽不懂这其中门道,可是他知道,这两件事碰一起,绝对没好事。 但是这些事,又与皇宫中的魔物有什么关系呢。 想到此,谢落心下一惊。身后怨灵的哀嚎鸣叫仍旧回荡在耳边,他不敢回去看,怕触了霉头也怕吸引两队火力。 阴风穿桥而过,刺骨寒凉。 不知怎地,谢落忽然想到叶迟。 当初琉璃火烧桃岁林,少年是那么冷静,后来雅堂之上,他又是那么逻辑清晰。 谢落不免想,如果叶迟在这里会怎么做。 他会怎么思考? 叶迟给不了他答案,因为叶迟,正在想办法甩开身后的小尾巴。 他拿了储物空间里的通讯玉牌,虽然并不知道是通给谁的。 阿黄溜达一圈回去说府中没有云笙的影子,他连气息都没闻到。无可奈何,只能用通讯玉牌。 既是云笙的东西,许是能联系上他。 但是! 阿月跟开了雷达一样,不管他去哪都能精准找到他。 “表兄,你等等我。” 叶迟实在想不明白,这小孩为什么那么亲近崔严,仅仅是因为表兄这一层关系吗? 叶迟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踢了踢旁边的阿黄,开口道:“你去吓吓那小孩。” 阿黄趴在地上,懒洋洋抬眼:“得加钱。” “?” “你吃空间里那么多东西,让你干两件事怎么了?” 阿黄死猪不怕开水烫:“说了得加钱。” “加钱是吧?” 叶迟咬着牙,一肚子坏水。这会儿也不嫌阿黄脏了,也不嫌阿黄丑了,拎起阿黄往阿月那边扔。 空中划过一个脑袋,场面诡异至极。偏偏那脑袋还大喊大叫说什么你竟敢这样对我! 惊得连廊上洒扫婢女与小厮乱作一团,眼睁睁看着空中划过一道弧光。随后脑袋消失不见,连声音也戛然而止。 晴天白日!活见鬼了! 阿月被这东西吓得一怔,呆愣愣看着脑袋消失的地方,心脏乱跳。 等他反应过来时,再去看叶迟身影,发现人早已消失不见,他是又惊又急又懊恼。鼻涕眼泪挂在脸上,好像叶迟把他欺负惨了。 叶迟寻了个无人处,研究着玉牌怎么用。 他现在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所以常规方法肯定是用不了的。 叶迟对着玉牌大眼瞪小眼,直到阿黄一蹦一跳嘴里喋喋不休,骂骂咧咧。 “叶迟你大爷的!你竟敢扔老子!亏我还说在府中看到些不对劲的!” 声音由远及近,不大不小恰好传到他耳里。 “你发现了什么?”叶迟握着玉牌,头也不回道。 阿黄见他正眼都没给自己一个,气冲冲道:“不告诉你!” 叶迟没搭理他,抬手扣动两下玉牌,玉牌没反应,但莫名地,耳尖红痣发烫几分。 他抬手捏向那颗红痣。 重生之后,这颗红痣好像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发烫发痒,这特定情况,就是云笙在的时候。 尤其是与云笙近距离接触时,简直痒到他心颤。 红痣发烫,是不是就说明,他联系上云笙了? 于是阿黄就看到叶迟抱着个玉牌呆坐着,连他说的话也不感兴趣。 等了片刻,见玉牌没反应,叶迟收回眸子,准备收入袖中。 阿黄见状,阴阳怪气道:“哟哟哟,这是谁啊,抱着个牌子跟丧家之犬一样。” 叶迟 微笑开口:“你猜猜这是什么牌子?” 阿黄:“什么?” “你的灵牌。” 他刻薄道,惹得阿黄气急败坏,就差狗急跳墙。浑浊眼睛怒瞪着叶迟,呲着牙一副要与叶迟同归于尽的样子。 见他这幅气急败坏的样子,叶迟目的达成,愉悦地勾起唇角,佯装无辜望着阿黄。 阿黄见他这副样子,恨得牙痒痒。 冬日暖阳温煦,映出少年柔和轮廓,少年随手折了根梅枝,握在手里把玩。有风拂过,似带着浅浅笑意,萦绕在耳边。 一瞬间,叶迟以为自己幻听了,握着梅枝的手一顿。 “哥哥抱的谁的灵牌呀。” 熟悉的声音从袖中玉牌传来,叶迟挑眉,心道还真被他给蒙到了。 他丢下梅枝,梅枝落在雪地上发出浅浅嘎吱声:“阿黄的。” 阿黄敢怒不敢言,自从他听到云笙的声音后就默默缩到一边,似乎是心虚。 云笙拉长尾音“哦”了一声,嗓音温柔:“哥哥终于想起我了。” “你在哪?”叶迟蹲下身,拾起梅枝。 在积雪上划来划去去,碎雪溅在手上,一片凉意。 听着那旁的沙沙声,云笙眼里笑意更甚,“我在阴曹地府,怎么,哥哥要来找我吗?跟我殉情。” 叶迟握着梅枝的手一顿。 殉你大爷的情! “滚蛋,说正事。我在崔府,身上灵力被封了,现在是连崔府的门都出不去。” 崔府外面一片白茫茫,阿黄在找人的时候连狗洞都钻不出去,一出去立马被传回来。 话音刚落,缩在一边的阿黄动了动。 叶迟方才威胁他的话他可还记着,现下一听这人身上灵力没了,而且是没得出奇。 灵力没了就代表叶迟奈何不了他,他也就能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可恶的叶迟,竟敢把他当狗使唤!他也一定要让叶迟尝尝这种滋味! 阿黄膨胀不已,幻想上叶迟哭着求自己的样子。 而那头的云笙听完,若有所思道:“是与镇南侯府结亲的那个崔府吗?” “是。” “哥哥那边的崔府,是什么样的?” 叶迟:“很正常呀,就跟都督府一样。” “那哥哥应该是跟我们不在一个地方,我们这边的崔府已经被烧成废墟了。” 烧成废墟。 知道这句话可能是夸张,但是乍然一听,还是令人唏嘘。 如今的崔府,仆从来往如梭,一派盛景。 怎会落得个那种地步? 再者崔小姐与侯府世子联姻,婚后府中必定更加其乐融融。 叶迟想了想,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 他正准备问云笙:“你们还看到什么?”时,身后传来一道埋怨声。 “表兄,你怎地忍心抛下我一个!” 阿月跺脚,小跑着过来,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挂满泪水,可怜至极。 看着这张脸,叶迟只觉得骇人。 顶着他师弟的脸说这种话,凭什么,他师弟都还没这么跟他撒过娇。 而另一边的云笙,嘴角的笑慢慢敛去,落在谢落眼里可谓是离了大谱。 方才还笑盈盈一脸温润的少主,不到几秒的功夫,脸上阴云密布,跟谁抢了他东西似的。 然后他看到云笙皮笑肉不笑对着通讯玉牌问道:“哥哥什么时候收了个新弟弟?”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12. 九州8 “什么新弟弟,那是崔大少爷的表弟。还没告诉你,我现在的身份是崔严,崔府大少爷。” 谢落偷偷观察云笙的神色,见他脸色稍有缓和。 但下一秒,玉牌中传出的话再次让云笙冷了脸。 叶迟说:“他来了,你先别说话。” 云笙眯眼,死死盯着手里玉牌,唇角笑意冰冷。看得谢落忍不住在心里为叶迟祈祷。 少主在他印象里一直是温和平易的,很少见他这幅神情。 云笙身上不悦的情绪感染谢落,谢落在心里弱弱呐喊:叶兄,你快别说了,少主要生气了! “表兄!”阿月从他身后窜出来,吓得叶迟手忙脚乱将玉牌塞回袖子里,仿佛那玉牌很见不得人一样。 “表兄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叶迟:“没什么,你有事吗?” 他现在只想把阿月打发走,于是不免怀疑这小孩身上是不是有点说法,怎么他躲哪都能被找到! 阿月抿唇,被他这话伤到,哽咽道:“表兄这么讨厌我吗?问完就丢......” 叶迟漫不经心回:“阿月想多了。” 谢落听到两人的对话,担忧望向云笙。他总觉得凭空冒出来的这位表弟,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云笙攥着玉牌的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手里东西盯出个洞来,烦躁情绪积郁在胸口。 好半晌,他笑了。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被气的。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面上换上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沉郁嗓音传入通讯玉牌: “阿月?” 这话叫叶迟听得真真切切,也让小冒牌货听了去。 阿月歪头,收起脸上委屈神情:“表兄,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叶迟没有直接回答,将手里的梅枝丢了过去,忽悠他:“我落水时梦到一仙人,仙人告诉我在府中找一根梅枝,插在西南方向三天,期间好生照顾,每日让它充分接受阳光,隔一时辰浇一次水,便会有奇迹发生。” 这话漏洞百出,一听就是骗人的。 叶迟看向阿月,“表兄这么信任阿月,不如阿月帮帮表兄?” 阿月抱着梅枝,脸上的神情从狐疑到茫然,见他不应答,叶迟又添了一把火,“事成之后,表兄答应你一件事,可好?” 谢落悄悄挪动脚步,拉开与云笙的距离。 叶兄我求你别说!我真求你了! 那边的阿月闻言,满脑子都是表兄答应你一件事这八个字。于是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日期,“一、二、三......诶?刚好是表姐出嫁的日子!” 叶迟欣慰点头:“嗯嗯,嗯?” 他口中的表姐肯定是崔清竹。 “清竹姐姐与砚松哥哥拜堂成亲,到时候就算梅枝没有种成我也可以见表兄。”阿月把心里的想法嘟囔出来。 最后抱着梅枝乐得合不拢嘴。 叶迟注意力全放在三日后的大喜之日,连怀中什么时候多了个小脑袋都没发现。 阿月扑进叶迟怀中,他个子不高,刚好环住叶迟腰腹。 玉牌收音效果极好,云笙听到阿月闷闷道:“那说好了,表兄不许骗我。” 云笙能清晰听到衣服布料的窸窣声,唇角的笑愈发阴冷。 谢落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再次拉开与他的距离。 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勾引他们少夫人! 叶迟蹙眉,将环在自己腰腹上的手扯下来,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了下去。 “嗯嗯,快去吧。” 待阿月走后,叶迟拽了拽手中绳子,转头对埋在雪地里的那只脑袋道:“走,回去换衣服。” “阿月,这名字真好听。” 他刚掏出玉牌,便听到云笙带着醋意的话。 叶迟一听,乐了。 他这人最能装杯,当初给云间月起名的时候,翻了一本诗词歌赋。其他的不提,就单单这个名字,叶迟就喜欢的不得了。 他颇为骄傲道:“我也觉得。” 谁知那头的云笙不乐意了,“真、好。” 叶迟听出他话里的酸味,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酸什么。 他拖拽着阿黄,不知为何,阿黄突然不听话起来,赖在地上不走,于是叶迟拖了一路。 雪痕从两人停留处蜿蜒到屋内。 “好什么,我打他还来不及。” 云笙佯装落寞:“打是亲骂是爱,哥哥是不是——” “你找茬?” 叶迟幽幽开口,说出的话令云笙摸不清头脑:“不过是用了别人的脸和名字。” 云笙面露疑惑,然而不等他追问,叶迟便转移话题:“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 谢落抱着月落弓,站在一旁目睹少主来回变脸的过程,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进了屋,崔严的衣服大多是素雅浅白,叶迟对衣服要求不高,能穿就行,随意扯了件,将玉牌扣在桌案上,反手拽过阿黄扔进储物空间里。 阿黄已经构思好怎么整叶迟,让他尝尝被人当狗的滋味,结果还没大展拳脚,便被人再次扔进空间中。 末了,还不忘威胁一句:“你再吃打断腿!” “就吃!你能奈我何!没灵力的小废废!”声音被空间隔绝,阿黄气的乱转,最后愤恨看向堆砌的天灵地宝与金山银山,直接张口咬了上去,把叶迟的话当放屁! “哥哥在跟谁说话?” “阿黄。”叶迟边换衣服边回道。 “崔府大小姐与镇南侯府世子萧砚松三日后成亲,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云笙:“我和谢师弟遇到红白双煞,哥哥猜猜那轿子和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人?” 叶迟的手不带停顿,麻溜换了件青绿长衫,“轿子里的,可能是崔清竹。棺材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红白事一起出现,肯定不对劲,早年我......” 叶迟侃侃而谈的话戛然而止,剩下的话被他卡在喉咙里,要上不上。 他上辈子确实遇到过,而原主身为渡生门少主,也不能说阅历短浅,至少这种极煞之物,肯定没机会见。 他说出来谁信? 说完怕不是要被人当成疯子。 云笙疑惑:“哥哥?” 叶迟话音一转:“你说崔府被烧了,那棺材里的,不会是崔家的人吧?” 云笙叹息:“其实我们也不知道,红白双煞,很吓人的。如果哥哥在就好了。” 叶迟轻笑:“我在有什么用?还能帮你们抢亲掀棺材板?” 遇上这种怨气滔天的东西,谁跑得慢谁祭天。 “那棺材是侯府的。” “现在有两种情况。一是棺材里是侯府中人,二是棺材里并非侯府之人。两种情况对应结果不同。”叶迟想了想,继续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没有和你们在一个......空间。” 或许是误打误撞的幻境,又或许有人刻意这样做。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落在窗棂上,不多时便覆上一层薄雪。 他望着窗外,脑中思绪万千。 如果是前者,或许还说得过去。但若是后者,又会是谁呢? 皇宫中的魔物吗?崔家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算了,多留意一下你们那边情况,有事跟我说。” 桌案上的玉牌泛着淡淡荧光,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叶迟指尖轻轻触碰,似是在催促云笙快点回话。 那边的云笙抿唇,良久才说出方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哥哥方才说的用了别人的脸和名字,是什么意思?” 叶迟垂眼,想要透过玉牌看那方云笙的表情,更想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这么想知道?” “唉,哥哥不愿说就算了,我会很伤心的。” 叶迟轻笑:“你伤心什么,来了个比你更像替代品的人,你不应该很开心吗?” 云笙:“?” 他呆滞几秒,“更像?什么意思!” 然而玉牌没有给他回应,躺在掌心嘲笑他。云笙“啧”了一声,将玉牌挂回腰间。 “云、云师兄,莫师兄说他们抓到一只小妖。”谢落小心翼翼开口,生怕再惹他们少主一个不愉快, 方才莫阳秋发传讯说抓到一正在吸食怨气的小妖,他二人把小妖吊起来审问,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 见云笙没说话,谢落悄悄抬头望了眼云笙,结果刚一抬头,就对上他那双凝聚在他身上的眼眸。 这眼神看得他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自觉道:“云师兄,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云笙收回视线:“没事,走吧,去看看他们奈何不了的小妖。” 长街不知何时亮起灯笼,在这极夜之地,驱散黑暗。这些灯泛着青绿光芒,像是幽冥地的引魂灯,一路蜿蜒。 两人到的时候,桑泞正蹲在地上画符,幽青光芒照亮她侧颜,少女身上铃铛响个不停,嘴里嘟嘟囔囔:“蠢蛋、傻叉......” 听到脚步声,桑泞从符阵里抬头,看到来人的瞬间,眸子一亮,“师兄!师弟!” “这里怨灵太多,我专门画个符净化!”紧接着她骂道:“莫阳秋那个蠢的!竟是一点也问不出来,还不让我审问!” “谁说我问不出来,我这不问出来了。”莫阳秋明朗的声音传来,几人抬眸,便看到他一手拎着那小妖的衣领,满脸嫌弃。 “问出来了,这东西是魅妖。” “说什么来吸怨气补妖力的。呔,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怨气能补妖力,稀奇,真是稀奇!” 魅妖。 云笙抬眼,恰好与那魅妖看了个正着。 没了面纱,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肤若凝脂,朱唇似火,哪怕发丝凌乱,也美得令人呼吸一窒。 看到云笙,她微微一怔,随即眸中恨意翻涌。 “你们是一伙的!” 云笙咧开嘴,“是你啊。” 13. 九州9 凡人食五谷,寝四时。 叶迟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困意不知不觉间袭来。 他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修士很少做梦,更别提叶迟了,他每次做梦就有不好的事发生。于是久而久之,梦在这里便成了他所禁止的。 今夜,他又做梦了。 不是上辈子的事,也不是上上辈子的事。他梦到了阿黄,也梦到了云笙。 许是凡人之躯,他做的梦格外诡异,光怪陆离。 一会是阿黄变得超级大,张着血盆大口来咬他。一会是云笙格外奇怪,看他的眼神黏腻腻。 最后画面一转,两人一魔身处一个房间。 云笙从叶迟手里接过绳索,“阿黄,你一边玩去。” 阿黄气急败坏:“你俩就分开一天!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梦里的叶迟想,要让你能看那还得了。 夜幕沉沉,他看不清云笙的表情,只知道这人在笑,少年挡住唯一的光亮,一步步靠近他时,周身散发着低沉的气压。 “我竟然不知道,哥哥在这里还收了个弟弟。”他一字一句道,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是说好了,有我一个就够了吗?”云笙低头,眸光沉沉,划过他每一寸肌肤,仿佛要将他拆吞入腹。 云笙看着比他略矮一头的少年,少年墨发如瀑,腰身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揽过,在被他质问时不悦蹙眉,耳尖红痣平添几分艳丽。 他低声在叶迟耳边道:“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去弄死那个杂种。哥哥只能属于我,也只能认我一个。” 云笙眼底的疯狂与阴鸷吓得叶迟心脏一停,他脚下一空,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已是大汗淋漓。 这都什么跟什么? 梦里云笙的疯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叶迟心乱如麻。 索性翻身下床披上大氅,点灯出门。 他可不敢睡了,再睡不知道又要梦到什么乱七八糟。 雪已停下,庭院中再次积了厚重一层雪,只等清晨崔府仆从打扫。 凡人身躯脆弱,冷风一吹,便觉脑袋昏沉。凛冽的风裹挟碎雪,无情打在他的脸上。 他此刻无比清醒,方才的梦太过离谱,将他仅存的困意吓醒。 万籁俱静,明烛天南。 路过一处时,叶迟看到白日折下来的梅枝,早已与落雪融为一体,半截棍子埋入雪里,剩下的一半被整片白覆盖。 他盯着那梅枝看了几秒,忽悠阿月的那些话浮现在脑海里。鬼使神差地,他上前扫落那一层厚雪。凉意顺着指尖流入四肢百骸,冻得他一个哆嗦。 许是他现在是一介凡人,竟觉得今夜比常年落雪的昆仑还凉。 叶迟四处转悠,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水榭,周围湖面结冰,靠近水榭,便觉寒意更甚。 叶迟停下脚步,他穿的单薄,提着灯笼的手微微泛红。 亭中有声音传来,听不真切。 只见一人影坐在亭中,似是个女子。 他实在好奇,走进去瞧,刚到台上,便听到轻柔女声:“你这又是何必呢?” “谁!?” 靴子踩雪的嘎吱声惊扰亭中之人,她警惕看来,见到叶迟的瞬间,愣住了。 “兄长?” 手中灯笼随冷风飘动,冰湖寒气更重,风一吹,便是刺骨冷意。 少女眉若远黛,明眸皓齿,在与叶迟对视的那一秒,面上闪过惶色,随后慌忙遮挡身旁散落的书信。 “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叶迟视线移向被他挡在身后、露出一角的信纸上,摆足了兄长架子。 崔清竹大半夜不睡觉,在水榭上看信写信? 且不说这是深夜,就这呆一晚上能冻成冰棍的地方,就很可疑。 “我......”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 崔清竹梗着脖子,反客为主,“这话该我问兄长,你才落水,怎地还不长记性?” 叶迟视线从那一角上移开,看向崔清竹,他大大方方承认:“我是睡不着,你呢?” “那我也是。” “......” “给萧砚松写信?” 一语被说中,崔清竹羞得低头。 “这不是实在念他......兄长不许将今夜之事说出去。” “亭上凉,你不妨回屋写。” “你懂什么,我与萧郎赏一轮月色。” 叶迟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一时无语,看看天再看看地。随后揶揄道:“你确定吗?” 有雪,便无月。 崔清竹:“......” “好吧,其实是阿娘不让我与他书信往来。说婚期将近,要我矜持点。可我就是想他!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兄长懂吗?哦,我忘了,兄长还未体会过。” 叶迟失笑:“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明日必定发热。” 大晚上的,在这破水榭里吹雪喝风,就算搞相思也不至于这样。 当年他对着雪山装忧郁,都没崔清竹这么拼。 崔清竹张了张嘴,恰好一阵风吹过,灌入她嘴里,冷风从喉咙灌了下去,令她浑身一颤,“好好好,那我换个地方。” 她正欲收书信,不料那阵风一大,信纸在她手里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呼啦呼啦,绕着冰湖飞了一圈,最后拍在叶迟脸上。 视线骤然被遮挡,叶迟抬手,将脸上的纸拽了下来。 不是他故意看,也不是他不想看,实在是那张纸自己送到他眼前。 一列列的肉麻文字看得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想到方才的诡异梦。 叶迟递给崔清竹。崔清竹长舒一口气,还好没丢。这要是到旁人手里,她要被笑话死的! 她刚抬手接过信纸,却发现扯不动,如果力道再大一些,许是会将那信纸给扯破。 这可给崔清竹心疼坏了,她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兄长?” 不是要给她的吗?难道兄长改变主意了? 但是她看叶迟神色淡淡,眼眸平静无波。 他手里的提灯哗啦作响,风拂过额前碎发。 崔清竹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他像是才反应过来,将信纸递了过去。 崔清竹接过信纸,这才知道叶迟看的是什么,她恍然大悟:“这个呀,这是我随便画的。” 纸上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鬼画符,叫人一看便知道是随手画的。 叶迟开口,“你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会无聊到在纸上胡画?” 崔清竹将信纸收回匣子:“哎呀,和心上人通信的时候,总会斟酌一下话语,万一说了什么有损形象的话。” 叶迟假装懂了:“哦哦,原来如此。” 一路上崔清竹叽叽喳喳在他耳边讲她是如何遇见萧砚松的,两人又是如何互送衷肠,情定终生的。 讲这些的时候,崔清竹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眼里的光碎了一地,怎么说也不觉 得烦。说到激动之处,声音猛地拔高,吓得叶迟手上的提灯一抖,赶忙提醒她深更半夜,让她小声些。 他虽然一路上都在当旁听者,但也从中获取不少信息。 侯府不赞同这门亲事,但萧砚松铁了心要与崔清竹在一起,被侯爷打了几十大板都咬死不松口,甚至大叫着不同意今天就死板子下,硬是给侯爷吓得同意了这门亲事。 简直痴情到没边儿。 只是侯府那边不待见崔清竹,不知道她嫁过去后又是怎么个处境。 叶迟无奈叹息,他想提醒崔清竹,可抬眸时,却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他以什么身份呢?兄长? 可他不是崔清竹的兄长,只是借了这个身份。 但是他又转念一想,怎么说他现在看到的也都是假的,提醒一两句,应该没事。 “清竹。” “嗯?怎么了兄长?” “你嫁过去之后,凡事多加小心,侯府不像丞相府。” 这句叮嘱听得崔清竹一愣,随即她便笑了:“兄长不必为我担忧,我可是丞相的女儿,还能被旁人欺负了去?” 见她这信心满满的样子,叶迟也不好说什么。 他将崔清竹送回院子,提着灯走了回去,等到自己院门口时,天上又飘起了雪,雪花冰凉,像是从昆仑雪巅上飘下的,随着百年的云起云变,化作今夜这场雪。 他再也强装不住了,手上的灯掉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方才在信纸上看到的鬼画符。 方才在崔清竹面前不敢显露,怕被拉他入这幻境的人看了去。 那个符号,他死都不会忘记。 天地一线,大雪纷飞。今夜的雪再次掩盖那根梅枝,却无法掩盖记忆深处破土而出的竹笋。 叶迟抬头,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上辈子的事。 九百年前蓬莱岛上,漫山桃粉之中,少年的一时起兴,惹得提心吊胆几人将翘课一事抛之脑后。 他说:“不如我们想个求救信号?” 当即便有人反驳他:“哇塞,叶大天才,你还需要别人救?” 叶迟上上下下扫视讲话之人,轻嗤一声:“我这是给你用的,怕你哪天被仇家追杀,死哪个荒郊野岭上。” 谁知那人根本不接他的话:“你想多了,追杀我?想跟整个东海为敌直说。” “倒不如弄个只有我们五个认识的符号?往后无论身处何方,只要看见这符号,便代表我们当中有人在附近。” “我觉得行。” 叶迟掏出藏在衣领里的纸和笔,纸和笔:“我来我来,我最会画画了。” “滚吧你!” 于是他和反驳他的少年在推搡肘击中,画了个鬼画符。 百分号中添了一条斜杠,旁边还打着大大的叉。 少年说夫子天天批评他,他气不过以此为记,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让夫子刮目相看。 叶迟当时还嘲笑他,“得了吧,你已经让夫子刮目相看了,不过不是这个刮目相看。” 少年脸青一阵白一阵,举着手里的伞扎向叶迟。 那天蓬莱山上的桃花开得最旺,荒山上的鸟窝被他们掏了又放,放了又掏,遍山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 直到此刻,他仍能记得那几人鲜活的样子。 想到此,叶迟闭了闭眼,疯狂将这些破封的记忆压回去。 几百年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逝者已去,就不要用记忆折磨自己了。 14. 九州10 沉沉夜幕下,幽幽青光浅浅照亮死宅前的景象。 淡金光芒的阵法熠熠生辉,与铺下的青光交相辉映。几道影子被这光拉长,周遭街道空无一人,唯有鬼魅怨灵的嚎叫与阴风作伴。 少年身影颀长,眼尾微微上挑,眉目明朗,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他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金青相交的光照出另一半的清晰轮廓。 “你为什么在这?” 上下扫视过云笙后,魅妖敛去眸中的杀意,一脸视死如归:“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她打不过云笙。 莫阳秋皱着眉,不过脑的话脱口而出:“你这小妖,真是自讨苦吃,真以为我们没办法了?” 魅妖冷笑,她抬手理了理衣服,做足了体面。 她方才是被莫阳秋推在地上,莫阳秋的手劲不小,一点也不温柔,她骂道:“你这修士,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我还是比较喜欢那位公子。” 那位公子是谁,在场只有云笙与魅妖知道。 话音刚落,一道冷冰冰又带着丝杀意的视线投向她,魅妖顺头发的手一抖,不自觉抬眸望去。便对上一双含笑眼眸。 云笙皮笑肉不笑道:“哪位公子?” 魅妖:“......” 她咬牙:“我记错了。”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 他们并不知道,这魅妖不久前才勾引过他们少夫人。 桑泞与莫阳秋抓这魅妖的时候便发现,这只妖,有点傻。实力不详,智力却很清晰。 傻妖最开始想用魅术蛊惑莫阳秋放她走,莫阳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她不信自己的魅力征服不了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莫阳秋是修无情道的...... 他此生唯一在意的就只有那把剑,道心坚定得宛若硬石。 谁能想到这看着没头没脑的傻大个竟然是修无情道的。 见莫阳秋这条路走不通,她把目光移向桑泞。 小姑娘,卖个惨说几句好听的应该会心软。 但她错了,桑泞忙着跟莫阳秋吵架,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两人不欢而散,桑泞气冲冲跑出去画阵。 留莫阳秋跟魅妖大眼瞪小眼。 傻妖把剩下的话憋回去,不是她怂,是云笙的眼神太骇人了。 她看看面前的笑面虎,再看看笑面虎旁边木讷少年,紫眸蓄满泪水,对着谢落哭哭啼啼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结果谢落一对上她的视线,避她如洪水猛兽。 云笙慢悠悠道:“谁说要杀你了。” 魅妖假装舍命的表情动作一滞,她佯装感动道:“真的吗?” 云笙跟暴君下生死令一样,丢给她一句话:“真的,不过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得好就放过你,答不好......看到脚下的符阵了吗?把你丢进去绞得神魂尽灭。” 云笙的话是那么无情,嗓音是那么冰冷,脸上的笑假的能糊层纸了。 一个净化符阵被他说的威力四射,桑泞嘴角抽搐,但面上不显。 魅妖顿了顿,看了眼地上的阵,她身下的阵法隐约泛着光,沿街的绿光一路蜿蜒。 “你想知道什么?” “吸食怨气,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及你为什么要吸怨气。” 这是云笙最好奇的一点,怨灵怨气理应对妖没用。 魅妖的妖力大部分来源于人身上的精气,这是她们提升修为最快的一种方法。所以在正经修炼与走捷径中,大多数魅妖会选择后者。 但眼前这个,有点奇怪。 吸怨气? 众人疑惑,众人不解,他们同样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魅妖抿了抿唇,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她开口道:“因为我吸怨气也能涨妖力。” “不然玉春楼早就成京城赫赫有名的凶楼了。” “撒谎,那玉春楼之上盘旋的妖气是什么?”旁人或许看不到,但云笙是绝对能看到的,他抬手吓唬魅妖:“启动阵法吧。” 见他要来真的,魅妖急了,连忙道:“我还没说完呢!这怨气真能增长我妖力,还有一个原因是怨气不能太重,否则这里将会崩塌。”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陷入沉思。 此地不光有红白双煞相撞出的滔天怨气,还有怨灵源源不断散发的怨气。怨气一多,此处便承接不住,进而土崩瓦解。 谢落懵懵懂懂:“所以你吸食怨气,是为了护住这里?可是这不就是一座空城,有什么值得护的。” 魅妖看傻子一样看他:“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一座空城吗?” 云笙开口:“此地坍塌后,怨灵无处可去,便会涌入京城。我说的对吗?” “呵,还说的还真对。” 云笙再开口:“这里的怨气之所以源源不断是因为,上面作乱的妖魔一直在为你们挑选猎物。” 魅妖神色一僵,她矢口否认:“你瞎说什么,这地方的怨气只来源于那些怨灵。” 云笙敛起嘴角的笑:“哦,那上面的魔气你又作何解释?” 魅妖:“我不知道。” 云笙平静扔出一句句惊雷:“你修为看着不高,为什么能从玉春楼那位公子手里逃跑,又为什么将他引到玉姝楼后功成身退?” “恰好他从玉姝楼掉落后便不知去向。巧合吗?” 魅妖脸色煞白,随后她冷笑一声:“是他自己要追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是想来补充点妖力。” 云笙侧目:“哦,那就是被我说对了,你就是故意的。” “你!” 云笙摆摆手,“降妖锁呢?” 莫阳秋赶忙掏出来,他越看越觉得这魅妖不对劲,盯着她看了一会,猛地一拍脑袋,大喊:“我说呢!与你交手时探不出你实力,行为却很呆,好像刻意往我们这里撞!” 魅妖盯着云笙手里的降妖锁,蹙眉道:“你真的猜错了。” 云笙:“还不跑吗?明明有实力逃走的。” “......” 那双紫眸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云笙,眸中恨意一点点浮现。 这长夜似是恶鬼,吞噬一切,也吞噬她的理智。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发疯般大笑,笑声仿佛要刺破这无尽长夜。 听到这声音,几人瞬间意识到不对,身上的法器早已架在身前。 莫阳秋掏出自己的老婆剑,满眼兴奋:“呦呵,还真是装的!” 桑泞横在身前的玉笛泛着冷光,她扭头怼道:“收起你那一排大牙,这玩意看着没那么好对付!” 魅妖紫眸里满是不甘,身上的妖力突然暴涨,罡风四起,猎猎作响,吹得几人睁不开眼。 妖纹一路从颈肩攀向脸颊,随后她整个人被紫雾包裹,只漏一双讥讽的眼眸在外。 “你倒是聪明。看出来又如何,踏入这里的那一刻,你们的名字已经在阎王生死簿上了!” 数道灵力打在他身上,却跟挠痒痒似的,不痛不痒。 魅妖轻蔑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空灵声骤然响起,刺穿着每个人的耳膜: “哈哈哈哈,我等你们成为怨灵的那一刻。修士的怨气,一定很不错!” 云笙拎着降妖锁,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扣锁面。锁链垂落在地,被大片紫雾掩去,不细看还看不出在发光。 妖风大起,她在放完狠话后散作雾气。模糊众人视线。 少年衣玦翻飞,束起的墨发肆意飞扬。他却立在四起的雾里,唇边依旧带着悠然的笑。 魅妖见此,怒了。他凭什么装作没事人!她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魅妖带着恶劣,离去前附在他耳边开口: “玉春楼那位公子,怕是要先你一步去了哈哈哈!” 这句话不断萦绕在云笙耳边,似是要刻入脑海。 云笙掀开眼皮,不紧不慢道:“聒噪。” 几人被这妖风吹得睁不开眼,偏又被大雾迷了方向。等风雾散去时,却见云笙手里的降妖锁没了踪影。 云笙完好无损立在原地,手里握着一条发带,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侥幸:“还好这个没被刮跑。” 谢落:“?” 莫阳秋:“......” 桑泞:“?” 所以少主,你是说降妖锁被刮跑了? 15. 九州11 眼看婚期将近,府里不得清闲,一大早便有人清点嫁妆,修缮闺院。 霜雪铺了满院,令府上下人行动诸多不便。 院里的梅花开得正旺,也不知昨夜那根梅枝如何了。 “崔府灭门是因为丞相贪污谋逆,被查了出来?” “是呢哥哥,不仅如此,你猜我还看到了什么?” 叶迟有一搭没一搭轻扣玉牌,来了兴趣。 “你说说。” 云笙邀功似的开口:“我抓到了玉春楼那个舞姬,还问出一点东西。”紧接着他尾音急转而下,质问道:“哥哥还留着她的面纱吗?” 叶迟没好气道:“谁留那玩意儿。她跟你说了什么?” 那头的云笙笑了两声,“她说,她是故意引你去玉姝楼,又是故意让我们分开的。” 云笙说完,瞬间想起魅妖在他耳边的低语。 魅妖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好哥哥那边一点也不安全。 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此,云笙郁闷道:“怎么就不多带我一个。明明我和哥哥是一起坠落的。” 他当时还紧紧抱住叶迟了啊! 叶迟也习惯了,拨弄手上的玉牌,开口道:“那怎么办?咱俩换换?” 云笙:“还是和哥哥在一起更自在。” “和谢落他们在一起委屈你了?” 时至今日,叶迟还是忘不了原文里云笙因嫌弃他占了少夫人的位置,一碗毒药灌死他。 虽然他脑海里时常想起这幅画面,但是他对云笙改观了很多。 他已经排除了云笙会毒死他的可能性。 云笙明着调戏他:“不委屈,就是想哥哥了。” 叶迟不接招,反过来压力他:“所以一晚上你就查出来了这?” 一晚上吗? 云笙心想。 他们明明才设完阵法,净化掉那些怨灵。顺带问了点关于崔府与这死城的事。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地下城,皇城之下。 再结合谢落几人说的,地下城应该有好几个入口,玉姝楼算一个,都督府算一个。 那些怨灵里一大半是崔府原来的仆从,据他们所说。 大小姐与世子的婚事根本没办成。 因为大婚前三日,就是崔府被灭门的日子。 叶迟听完,便知晓了个大概。 按照常理,崔府昨日就该被灭门,还应该有一把火将丞相府烧个干干净净。 既然没有按照这个情况走,那他百分百肯定这里是幻境了。 廊下嘈杂声漫入院内,连带着寒月的空气都多了份喜气。 谁的幻境? 崔清竹的。 除了崔清竹,他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所以这幻境是崔清竹用来完成夙愿,逃避现实而创的。 叶迟这样想着。 “我们打算去看看棺材里躺的谁。”云笙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可能是哥哥那边与我这边时间流逝不一样,哥哥那边过了一夜,我这边只过了一个时辰。” 此话一出,叶迟沉默了。 三日后大婚,他不知道礼成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会崩塌,还是会继续存在下去。 如果他出不去这幻境,又会怎样?叶迟没有往下想。 他想起昨夜看到的符号,想起蓬莱的那一幕幕。 他又沉默了。 如果这幻境中有故人,他想他是欣喜的。 “哥哥?”见叶迟不答,云笙唤他一声。 叶迟回神,叮嘱道:“万事小心。” “还有一件事,玉姝楼是京城最高的楼,应该是皇帝给宫中之人建的。但目前我们已知的所有线索都和玉姝楼半分关系没有,甚至不知道玉姝楼里住的是谁。” 云笙:“哥哥不用担心,我将降妖锁和追踪符挂舞姬身上了。定能从她身上剖出什么。不过哥哥也要多留意你那边。” 从他来到这幻境,崔府的一切都是那么平静无波,甚至安宁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抓魔物的。 叶迟淡淡应了声,扣下玉牌后,指尖碾过耳垂红痣。 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昨夜看到的符号。 一瞬间,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重生的这几日,他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 但是再见到与过往有关的标记,他还是忍不住。 忘不了。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是他真真切切的人生,是他最真实的经历。 过去的一切,不是镜花水月,不是黄粱一梦。 都是真实发生的。 九百年前的那场天火,烧毁了他的过往,可他的记忆还在。 少年坐在椅凳上,出了神,丢了魂。窗棂发出吱呀声,冷风浮动额前碎发。 再抬眸时,眼里的失魂落魄已经散去。 这个符号能出现在他眼前,那就代表着,他的故人认出他了。 其实他也并不是一个人。 叶迟收起乱麻一般的思绪。 昨夜是从崔清竹那里看到的符号,这里的一切矛头都指向崔清竹。所以他将自己收拾妥当,来到崔清竹的院子。 路上没碰到阿月,想来是在“悉心照顾”那根被他说的天花乱坠的梅枝吧。 顺着昨晚记忆,叶迟到了大小姐的院门口。 抬眼望见来人,少女眉梢一顿,指挥下人的手放下来。 崔清竹貌似诧异他的到来,“兄长怎么来了?” 叶迟挥退身旁跟着的小厮:“来看看你。” 院落里的雪被下人扫干净,寒雀落在枝桠上,缩着翅膀啼叫几声。 崔清竹望了眼他身后,没看到往日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小影子,她意味深长道:“兄长怎么不去陪阿月了?” 看来这位崔大少爷真的很宠表少爷。 叶迟观察她的神色,明明两人昨夜见过,但她给叶迟的感觉与昨夜迥然不同。 于是他开口试探:“你最近没和萧砚松书信往来吧?” 不知道楚国的习俗是什么,但在百年之前的渊国,女子出嫁前几天是不能与夫家见面与书信往来的。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习俗。 反正叶迟之前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昨夜他没有问清楚,心中隐约有这么个猜测。 崔清竹闻言,脸色一变,快速将叶迟拉到一旁,开口道:“兄长你别瞎说!” 叶迟瞥了她一眼,“没有就好。” 崔清竹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转而询问起他身子情况来,叶迟扯扯嘴角,开始与她表演兄妹弟恭的戏码。 崔清竹并没有晚上的记忆。 是忘了还是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叶迟分心思索。 寒雀啾了几声,扑扇起翅膀围在他二人身边,最终落在叶迟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 崔清竹被这雀儿吸引视线,她兴趣盎然道:“这小雀倒是有意思,很亲近兄长。” 叶迟伸手,修长手指在它脑袋上点了点,寒雀不躲,任由他戳。 枝头的碎雪簌簌落下,寒雀亲昵蹭他。 “许是我身上暖和吧。”叶迟漫不经心开口,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九百年前昆仑山上的寒雪。 那时师弟刚拜入昆仑。 他在望雪峰练剑时偶然被只肥雀碰瓷。 一见那肥雀,叶迟便想到云间月,索性逮了送给他。 谁知云间月看到这寒雀,表情变了又变,嫌弃之意写在脸上。 不过最后还是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收了这只肥雀。 昆仑山上日子清闲,师兄师姐们一个接一个下山历练,一去多年,有的杳无音讯有的偶然回山探望一番。 所以整座昆仑长年只有他俩与师父三人。师父又是个不管事的。 在无聊又枯燥的昆仑生活中,逗弄云间月成为他平淡生活里的一笔浓墨重彩。< /p>后来在蓬莱论道求学,几个混世魔王凑到一起,更加惬意潇洒。 就连乖乖师弟都被他们几人带歪了。 只可惜昆仑山上的雪早已化作春水,蓬莱岛上的桃花燃为灰烬。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那段无忧无虑的生活。 叶迟指尖轻挑,感受雀儿身上的那片柔软,寒雀与他亲昵片刻后展翅高飞。 亦如当年几人分道扬镳,奔赴大道。 凌空而去的雀儿带着那段回忆,飞向了远方。 “师兄,这烛台不对劲。” 谢落抬起喜烛,仔细观察一番。蜡芯黢黑,蜡油已然凝固,微泛油光。 谢落端详几秒,总觉不对。于是抬手去戳,果不其然外壳是硬的,内里尚软。 指腹轻轻按压,便留下凹痕。 得出这个结论,他转头就和众人说。 “这蜡刚凝固,应是一分钟前灭的。也就是说,之前有人来过。” 喜堂破败,灰尘遍布,偏偏这几只烛台不似其他物件晦暗。 地下城建筑破败老旧,喜堂中朽木味浓重。 谢落话音刚落,几人一起凑了上来,观察这只烛台。 云笙不咸不淡扫了眼,指尖轻轻拂过落灰桌面。 他拍去沾在手上的薄灰,慢吞吞开口:“看来那人还挺喜欢这几根蜡烛。” “对了,你们之前不是进过皇宫吗?可知宫中的一些事?”云笙开口询问。 桑泞收回戳蜡的手,陷入回忆:他们当时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 不过对楚皇宫还是有个大概的了解。 但云笙这种不问尘寰的少主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不是因为叶迟,他压根不会来人间界,估计早就拍拍一身灰回他的扶桑阁了。 叶迟也是,如果不是为了跟云笙退婚,他也不会来九州。 人间界的一切,在他眼里就是场巨大的阴谋。 他出生在人间界,但不巧,天崩开局。 如果不是师父将他捡了去,他现在已经是个亡魂了。 至于是谁抛弃了他,又是为何抛弃他。 那真真是狗血至极。 “师兄想问什么?” “对楚皇后宫之事,我了解的并不多,可否同我说说,后宫有几位妃子,最得宠的是哪位,以及玉姝楼又是为谁所建。” 几人面面相觑,后宫中的事他们不方便多言,但是云笙问的这几个,他们恰好知道。 玉姝楼一听便能猜测出是皇帝为某位宠妃建的。 “除了中宫的皇后,还有一位贵妃。最得宠的,应该是贵妃,听闻玉姝楼是为贵妃所建。”桑泞开口,“师兄是怀疑,那魔物在这两位娘娘之中?” 云笙侧眸看了眼喜烛:“不一定。” 他怀疑崔家小姐与那皇宫中的魔物有关,但却没有实质性证据。 按照怨灵说的,崔府满门上下,无一幸免。 那崔家小姐也应是与侯府世子阴阳两隔。 再结合叶迟所说的两家姻亲之事,萧砚松对崔清竹那么痴情,为了这桩婚事被侯爷大打几十大板都不放弃。 那棺材里的会不会是崔清竹? 这地下城又是崔清竹的怨念所化? 要不然无法解释为何满城就属崔府怨气最重。 更何况,此事又和皇宫没有直接性联系。 “师兄,有没有可能,崔小姐没死呢......?” 谢落缓缓开口,他后面补了句:“我瞎说的,不要太当真。” “说什么呢?我听听。” 正当几人踌躇之际,少年清冽嗓音从玉牌中传来。 云笙眸子顿时清明,惊喜看向被他挂在腰间的玉牌,再抬眸时,方才的严肃认真尽数化作泡沫。 他乖乖喊了声:“哥哥。” 桑泞、谢落、莫阳秋:“......” 少主恋爱脑没救了。 16. 九州12 叶迟这边刚与崔清竹周旋完,恰巧婆子找崔清竹对嫁妆账单,她便失陪一会。 不过估摸着时间,也快回来了。 廊下冷风萧瑟,叶迟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视线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远处核对嫁妆单的崔清竹。 他可以确定,这个崔清竹,绝对有问题。 就算他现在丹田被封,灵力一丝也施展不出。他的感觉和阅历也不是吃素的。 当年行遍四海八荒,诛妖魔,斩恶灵。 与崔清竹接触的这片刻,他便知道,崔清竹不是昨夜遇到的那个。 这幻境做的跟真的一样,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从这就能看出来创建这幻境的,一定不是寻常人。 目前符合幻境主人条件的只有一位,崔清竹。 “你们在讨论什么?”叶迟刚掏出玉牌便听到几人没头没脑的对话。 云笙:“哥哥有新发现吗?” 叶迟自信道:“当然,我记得你们之前在崔府看到了一匣子书信对吧?” 他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直接抛出问题。 在场几人听到叶迟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有的。”莫阳秋从储物空间掏出那一匣子信纸。 得亏云笙当时说有用,让他们拿上,现在果真派上用场。 “烧了。” 莫阳秋掏纸的动作一顿。 什、什么? 桑泞一脸诧异,看向那块玉牌,不明所以道:“这是为何?” “不出意外的话,崔大小姐应是还活着。” 莫阳秋:“......” 云笙:“怎么看出来的?” 玉牌另一边的少年神色奕奕,早已没了方才的愁伤,他见几人不信,开口解释:“所以我说要把那一匣子的信烧了。那信是崔清竹与萧砚松婚前写的,烧掉一定会惹她大怒。” 他想了想:“要不你们还是别烧了,我怕烧掉后她会跑过去找你们麻烦。” 桑泞听后,颇为义气道:“怕什么,来了就打,我们一届修士,害怕这个?” “两种情况,烧信没反应,你们可以继续查下去,而她刚好在我这里,我继续试探她。第二种就是烧掉信她有反应,不管是不是怨灵都要找你们麻烦,到时她是谁、想干什么、又是个什么东西,你们就都能探出来了。” 只是他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地道,把人家与心上人的信烧了。 但是如果崔清竹地道的话,就不要把他困在这环境中啊!是何企图他还不知道! 他说完,哀叹道:“唉,可惜我灵力被封了,不然这幻境定是困不住我的。” 莫阳秋脱口而出道:“叶兄你火眼金睛啊,没灵力都能看出来。” 云笙不动声色扫他一眼,不咸不淡,这一眼给莫阳秋看得一激灵,怏怏闭上嘴。他假装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叶迟笑道:“我可不是猴子,你们看是烧还是不烧。” 谢落犹豫道:“要不......烧吧,这些信我们也看过了。而且我们这边进展太慢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莫阳秋打开匣子,几人为了追求速度,直接连信带木匣一并烧了。 火舌迅速舔上泛黄信纸,白烟滚滚,氤氲视线。 崔清竹查账单的手一顿,神色变了变,那表情,像是被猜中尾巴的猫,惊吓之余又是愤怒。 到底是修仙之人,叶迟视力很好,他站在廊下将此尽收眼底。 她捏着账单的手泛白,似有所感,少女转头,与他遥遥对视。 叶迟搭在玉牌上的手一紧,他看到她眼里锋利的寒刃,像是要将叶迟千刀万剐一般。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她身边那一箱箱嫁妆被抬走,崔清竹这才收回视线,捏着单子去了前院。 而另一边,几人在烧了匣子后,穿堂风呼啸而过,檐角的灯笼摇摆两下,灭了。 连带着喜堂内仅存的光。 或许是这一行为激怒了什么东西,周遭陷入一片昏暗后,他们便听到一阵敲锣打鼓。 阵阵唢呐声从堂外街上传来,呕哑嘲哳难为听。 唢呐声响震耳欲聋,通过玉牌一点不差地传到叶迟耳里。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了?” 叶迟收回目光,抬脚跟上崔清竹。 黑暗放大人的感官,几人打起十几分的精神。 白纸钱卷入堂内,黑暗中,他们看到一行抬着白棺的怨灵穿墙而过。 比那什么妖魔更为骇人。 看起来阴森恐怖,胆子小的怕是要当场被吓晕。 叶迟并不知道那边的场景,但是他知道,崔清竹出手了。 带着对他们的怨恨与杀他们的决心。 崔清竹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便消失不见。她来到一处房门,吩咐婆子守在外面。 “你昨晚见他了?你是想害死我吗!?” “你不能这样做。” “我就知道是你!你占了我的躯体还不顾我!还想坏我好事,我都说了事成之后这幅躯体任你使用!” “是吗?” 崔清竹身体里发出两道不同的嗓音,她时而咒骂,时而平静。简直就是一个精分疯子。 “你给我看好这里,不要让他破了幻境。哼,不过我想他一个毫无灵力的废人,也掀不起什么太大风浪。” “......” 待那道声音彻底消失,崔清竹站在原地,眼神中充满讽刺,“你做梦。” 叶迟顺着崔清竹消失的地方,一路寻了过来,在门口看到方才与崔清竹一起对账单的婆子。 那婆子见到他,眼神一利。 “少爷,小姐吩咐过了,您不能进去。” 婆子拦住叶迟去路,叶迟停下脚步,看向这位方才与崔清竹一同清点嫁妆的老妇。 “卧槽槽!” 这是叶迟第一次听到莫阳秋爆粗口,他只能通过玉牌的混乱杂音判断那边情况。 嘈杂混乱声伴随着唢呐声,以及打斗声,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情况貌似......很不乐观。 婆子看了眼他手里的玉牌,开口道:“少爷手里的玉,怎么还能发出声音。” 迎着老妇怀疑的目光,叶迟脸不红心不跳:“收音玉。让开,让我进去。” 婆子横身挡在这扇门,铁了心不让叶迟进去。 “谢落!你快掀开那棺椁看看!” 桑泞急促声从玉牌中传来,婆子眯了眯眼,抬手便要去夺。 叶迟侧身,手腕翻转,擒住她的手,眯眼狗仗人势道:“放肆!” 不过面对老人家,叶迟手下还是收敛了。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动真格,婆子畏缩一下,就是这几秒时间,叶迟推门闯了进去。 “你!你!你不能进去!你一个假冒的!有什么资格!” 这句话意味着她知道叶迟不是崔严,但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入房内。 反应过来的婆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刚想伸手去拽叶迟头发,迎面朝他扑来一只枯黄丑东西,嘴里还散发着一股恶臭,熏得她两眼一翻。 “叶迟! 你又叫我出来干什么!?” “看住外面,别让人进来了。” “你把我当看门狗呢!” “不行啊,那些怨灵一直堵着!” “你说是就是吧。” “哥哥,我好像看到崔清竹了。” 耳边杂乱声不止,叶迟没有应话,屏风后有一扇半开半合的暗格。 暗格后是一条细窄黝黑的通道。 他没有应云笙的话,环视一圈,抬手抄起一旁挂着的烛火,踏入暗格之中。 没有得到回答,云笙也不失落。 一顶轿子跟在棺椁后面,喜轿重重落下,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掀开轿帘。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死人活了!?” 叶迟听着玉牌里的荒唐言,快步穿过暗道,前方有微光,离开最后一级台阶,转过拐角,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他再次看到了崔清竹。 “你来了。” 叶迟举烛台的手一抖,桃花眼眸里的愕然如何也藏不住。 这是昨晚的崔清竹。 轿帘被掀开,崔清竹缓缓从轿中走下来。 与在崔府不同的是,崔清竹身着华贵,眼尾处多了几分岁月的消磨。 轿前的棺椁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具白骨,白骨的诈尸可把莫阳秋吓得不轻,他跳到一边,剑尖直指坐在棺材里的骨头架子。 骨头架子左右转动,看起来风一吹就能散架。 落在谢落眼里那真是惊悚至极,“师兄......你不是说世界上没鬼吗?” 云笙装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了?这万一是什么咒术或者傀儡呢?” 骨头架子对他们阴森一笑。 谢落:“......” 女人视线阴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是想死吗?” 场面一度混乱,玉笛声、风声、怨灵鬼哭狼嚎声、以及几人边叫边打的声音。 “你是谁?崔清竹呢?”叶迟灭掉烛台上的火,将烛芯对准眼前之人。 蜡油尚未凝固,滴在地上凝成一小块半透明蜡痕。 崔清竹抿唇,“兄长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清竹啊。” 叶迟声音冷冷:“别装。虽然我现在灵力全无,但你若想试试,也是可以的。” 崔清竹定定看着他,不说话。 叶迟有些着急,玉牌中持续发出的嚎叫令他心烦,他现在特别想破了这幻境出去看看。 看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竟然能让他们方寸大乱。 崔清竹笑了,少女眼底浮起一层雾色,惆怅感胀满全身。 “叶迟,你不能出去。” 他拎烛台的手一顿,定定看着崔清竹。 玉牌里的嚎叫还在继续,只不过不是他们的,是怨灵的声音。 女人尖锐嗓音破开层层怨气,精准打在玉牌上,传入这寂静暗室。 “毁了我和萧郎的东西!都给我去死!” 说话间,她身上妖气四溢,黑白分明的眼眸染上血丝。 云笙退后两步,眯起眼来。 凡人之躯,孕育妖主。 少年嗤笑道:“胆子倒是大,就不怕被反噬了。” 另一边,叶迟怔愣在原地,少女说出的话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叶迟,好久不见。” “凤初晴?” “是我。” 玉牌内的打斗声与他心脏振幅重合,铿锵声响下,是他早已料到却又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听到自己很轻地说了声:“好久不见。” 17. 九州13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弥足珍贵。 一瞬间,那些被记忆埋没的细节统统浮现在脑海中。 面前少女一改容貌,用了他人身份站在自己面前。 叶迟不免恍惚一瞬。 凤初晴,凤凰殿最后一代神女。 凤凰,乃是万妖之主。 每一千年,白玉京上的神树梧桐下将会诞生一名承载天地乾泽、木火双生的妖主。 妖主在初神指引下涅槃,顺天道法则,管万妖。 有人传言,历代妖主其实都是一个人,经过生生不息的涅槃。 尝遍生老病死,最终返璞归真,化成生命最初的模样。 亦有人说,妖主的离世是为了给下任妖主滋养灵蕴。 但其实不管哪种说法,妖主都活不过一千岁。 一千岁对凡人来说遥不可及,对修士来说不过一世寿数,但对妖族来说,只是漫长岁月里的沧海一粟。 所以妖主在众妖眼里,强大又可怜。 但很不巧,凤初晴连两百岁都没活到。 身死那天凤凰殿烧通天海,连带着昆仑山脉。 大火一路蜿蜒,融化昆仑山上常年化不开的雪。 叶迟对此印象十分深刻,当时他在欲渊斩魔,一抬头便是冲天火光。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呢?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担忧与惧怕,而后是不解。 那天他如同丢盔弃甲的逃兵一样,发了疯赶去昆仑。 却是一片灰烬。 他应该恨凤初晴吗? 叶迟抬眸,眼里多了分复杂。 他应该是不恨的。 那一夜,变故太多。 一夜发生的事,击垮了很多人。 不止叶迟。 “你怎么在这里?” 叶迟张口,问出这句话。 凤初晴静静望着他,嗓音带着几分哀叹:“来拦你。” “你出不去的。” 玉牌那头不知何时没了声响,叶迟闻言,心下一紧。 挂念着云笙那边的情况,但自己这里,又没有那么好对付。 几百年没见,没想到再次相见凤初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看着昔日好友,叶迟不理解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崔清竹拦他,为什么你会与崔清竹共用一副身体。 种种疑问埋藏在他心里。 “踏出这个幻境,你会死的。” “你知道为什么她选你进入这个幻境,而不是旁人吗?”凤初晴轻轻眨了下眼,平静说出真相:“在她心里,你是她心上人最好的容器。” 叶迟愣住,他想过崔清竹创造这个幻境是为了完成未了的夙愿,但他没想到崔清竹拉他进来竟是要他的躯体。 “在这方幻境里,她是世界的主宰,什么都由她说了算。” 叶迟轻轻一笑,“不对。这里是她的幻境没错,但是我今日就算破了这个幻境,她也无法将我怎样,否则就不会让你来拦我了。” 凤初晴看着他,突然想起学宫上他也是这么毫不留情拆穿蓬莱少主的谎言。 “你说的没错,但是她现在是半妖之躯。等萧砚松借用你的身体和她拜了堂之后,她就算是全妖之体了。” 叶迟眯了眯眼:“你是说,她以凡人之躯孕育妖主,这个妖主,是你?” 凤初晴点点头。 叶迟忽然想到玉姝楼上看到的那根插在花盆里的簪子。 一瞬间,所有千丝万缕的想法在此刻串联起来,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凤初晴坦然承认:“你猜的没错,崔清竹就是玉姝楼的主人。崔府灭门之前,镇南侯府就已经退了和崔府的亲事。原本崔清竹嫁进萧家,可以免逃一死。但是侯府怎么会容一个罪臣之女呢?哪怕是妾也不行。” “所以萧砚松想了个法子,能救崔清竹,但也置自己于死地。只可惜他搞错了一件事。” 唢呐齐鸣,那块玉牌被震得裂了个缝。几人捂着耳朵飞檐走壁,展示扶桑绝技。 那边的白骨从棺材里站出来,看似风一吹便能散架,实际真的不堪一击。 骨头架子被谢落的月落弓一打就散,哗啦啦倒在地上又快速拼接。 看得谢落都不忍心发射了。 但是。 骨头架子忍心攻击他们。 崔清竹脸色十分难堪,眼巴巴看着那堆白骨想过去帮忙,却被云笙抬手拦下。 云笙视线从那块有裂痕的玉上移开,眸光阴沉沉,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你的对手是我。弄坏了我的玉,可是要赔的。” 那表情,比旁边的白骨还要阴森。 崔清竹蹙着眉,大半怨灵被桑泞悠扬婉转的笛声制衡,那个傻大个剑修甚至一剑挥倒一大片,拉弓的更不用说了,把那骨头架子当不倒翁一样打。 可把她给心疼坏了,她倒是小瞧了这群修士。 正准备上手去教训那个拉弓的,结果刚抬手就被一条细枝缠上。 柳枝的另一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松松拉着,柳枝的主人不咸不淡道:“恰巧我兵器多,这个许久未用,今日拿你试试手。” 崔清竹脸一阵青一阵白,魔气和妖气混合着缠上柳枝,却被柳枝震开。 云笙抽回柳枝,这条柳枝很长,不是一般的长,几根分叉细枝落地,在注入灵力后褪去原本的样子。 青绿光芒散去,浮动在空中的点点萤光落在柳鞭上,鞭柄呈透绿色,像是用玉制成的一样,柳枝嫩芽生长,韧性十足,让人觉得生机盎然。 谢落悄咪咪分心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手上的月落弓黯然失色。察觉到他这种情绪,月落弓不满蹭蹭他掌心,将他飞奔的心拉了回来。 他从未见过此物。 看起来又美又唬人。 若是这东西抽身上,怕是要掉一层皮。 他匆忙瞥了一眼,便继续拉弓打那只不倒骷髅。 唢呐声越来越高昂,震得在场众人心神不明,这声音仿佛自带令人心绪不宁的特质。 随着音量的增高,在场众人皆是烦躁不已。只想快点解决掉这棘手的场面。可是那怨灵越打越多,像打不死的小强一般。 拍死一个立马涌出来一大堆。 云笙足尖轻点,柳鞭自上而下垂落。 他看清如今的状况。 墙外怨灵接踵而来,将大门堵了个遍。 魅妖说这地下城不能承载太多怨灵的话,在这水泄不通的墙院中就是个笑话。 崔清竹也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么多怨灵。 他抬手,柳鞭从身侧挥出,绕着墙围转了一圈,直冲半妖之躯而 下。 崔清竹利落躲开,却还是被鞭子携卷的利风割下一缕青丝。 柳鞭裹挟的凌厉罡风,将那边的骨头架子扇得散了一地。竟是动弹也动弹不得。 崔清竹滞了一瞬,紧接着怒意翻涌而上。她身上的妖气不断外泄。 胸口绽放一朵黑梧桐,花瓣缓缓落下,融入地里。 一瞬间,周围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人动作停下,差点以为这群怨灵被净化了,不闹了。 结果下一秒,一声凤鸣破土而出。 黑凤带着万千怨灵涌了过来,整个地下城开始摇摇欲坠。 谢落瞳孔紧缩,眼前的场景,他好像见过! 就在都督府正厅的画上,那幅被他用弓箭破坏的画! “哟,假凤凰都搞出来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云笙挑挑眉,饶有兴趣道。 没料到她这么豁得出去,也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凡人之躯孕育妖主,竟不经过妖主同意就放出真身。 此时旁边的三人皆是惊掉下巴的样子。 他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凤凰于他们而言,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跟白玉京一样,传说中的东西。 莫阳秋的老婆剑“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再次被惊得爆了粗口:“卧槽......” 桑泞美目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她看看凤凰旁边萦绕的黑气,又看看崔清竹。视线落在怀里那朵黑梧桐上。 凤凰非梧桐而不栖。 此刻桑泞满脑子都是震惊,但随即她反应过来。 这就是个假的!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梧桐花哪有黑的,凤凰又怎么可能是个黑的! 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没见过凤凰还知道凤凰是什么颜色呢! 桑泞将玉笛架在唇边,婉转悠扬的笛声传入几人耳里,音波袅袅,拉回思绪。 地下城动荡不平,碎石滚落,地面震荡。 就连上面的皇城,也受到了波及。 余震一波接着一波,溅出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几人在这震颤中稳住身形。 见此,崔清竹理智被拉回,猛然扑向散了一地的骨头架子。 黑风遨游于天际,黑夜之中能看出一片移动的影子,凤凰身上妖气与魔气缠身,轮廓模糊。 猛然间,一根绿鞭缠向黑风,将它从那高处拽了下来,云笙甩甩鞭子,将那凤凰搅了个粉碎。 瞬间,铺天怨气消散。 地下城的动荡停止了。 云笙点头,看来魅妖说的没错。 怨气过载确实会摧毁地下城。 紧接着他点评道:“不堪一击。” 暗室中,凤初晴猝不及防哇出一口血。 叶迟见状,下意识抬手扶住她虚晃的身体。 她掀开眼皮,看向叶迟,嘴角带笑,揩去嘴角的血,像是释然,喃喃道:“拂柳......” “有生之年,我竟然能再次被拂柳伤到。” 拂柳二字,宛若惊雷般炸开在叶迟耳边,他大脑轰地一声,噼里啪啦炸开。 凤初晴舒畅笑着,靠在冰冷墙壁上。不顾嘴角再次溢出的血。 拂柳…… 折枝为剑,拂柳为鞭。 18. 九州14 “你那绣花拳头凤凰被我弄没了,还有什么招数,使出来吧。”云笙缓缓开口,有一搭没一搭晃动手里的柳鞭。 桑泞从未见过此法器,一脸新奇盯着这柳鞭看。 经过方才一事,崔清竹身上的妖力已经枯竭,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驱动妖主本就耗费大量妖力,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凡人 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的云笙,崔清竹一脸愤恨。她搂紧怀里摊开的骨头架子,一咬牙,用所剩无几的妖力逃了。 云笙见她落荒而逃,甩了甩手上的鞭子,随后丢垃圾一样丢入储物空间中。 “师兄......就这么放她走了?” 在一地狼藉中,谢落看向崔清竹离开的地方,“可是我们还什么都没问到呢。” 这算什么?来打一架就跑了。 云笙懒懒抬眼:“她逃回幻境了。更何况,我们不是看了一场戏吗?” 莫阳秋摸摸脑袋,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神奇,真是神奇。别人求神拜佛都见不到的凤凰叫我见到了。等回宗门后我定要好生炫耀一番。” 桑泞瞪了他一眼:“鱼目混珠。” 谢落:“师兄你的通讯玉牌裂了,叶兄那边。” 他猜到崔清竹逃回幻境,恐怕要去找叶迟的麻烦。 叶迟现在身上没有一丝灵力,他不免有些担忧。 云笙摆摆手,“没事,我还有。我相信哥哥肯定能降住她。” 谢落:“......” 不愧是少主,就是豪气。 妖主现世,这整个地下城都不太平。 首当其冲的就是妖族。云笙用神识感知了一下,神识散开,遍布整个地下城。 果不其然,他在某处感知到一道闪闪金光。 是降妖锁的光。 降妖锁附近还蔓延着丝丝缕缕妖气,看来妖族在这里的人,并不少。 魔族他倒没见几个,除了玉姝楼遇到的鬼堂之人。 但是凤凰现世,一定会惊扰魔族。 云笙轻声开口:“走吧。” 昆仑弟子的法器多为奇形怪状,总之异于常人。 当年叶迟的剑,是从蓬莱岛上的一颗桃树上掰下来的。 拂柳,是从昆仑山上的一颗灵树上折下来的。 说不好听一点,拂柳就是用来抽人的细柳,只不过被某个人包装成法器罢了。 凤初晴笑着笑着,眼泪溢了出来。 “叶迟,我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 “我也没想到。” 凤初晴靠在墙上,满脸自责:“妖族为了重振昔日荣光,造了个假凤凰。” “崔清竹用了种在她体内刚开花的梧桐花,但很不巧,被拂柳绞死了。” 叶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 崔清竹为何而去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拂柳再现,持鞭之人是谁,叶迟心里也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但他还是不敢相信。 “她要......回来了。” 凤初晴抬眸,胸口衣襟沾上血渍,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花:“她身上的妖力来源是那朵梧桐花。” “毁了那朵花,你灵力就恢复了,这幻境也就没了。” “叶迟,我对不起你。” 少女眼中泪水盈盈,她靠在墙上,一点点将自己所知道告诉昔日好友。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恍惚间,她以为回到了蓬莱。 “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如今又成了困住你的一把刀。几日后拜堂成亲,她会想办法锁住你的魂魄,让萧砚松占据。” 她知道崔清竹要回来了,语气陡然变快,哑声道:“妖族以复活萧砚松为条件,在她体内种下梧桐种,让她作为承载妖主的容器。” “不能礼成。不能……”她嗓音越来越弱,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她或许没想到你与我是旧相识。” 凤初晴现在魂魄不稳,那朵黑梧桐便是温养她魂魄的载体。 终有一日,她将代替崔清竹。 用崔清竹的身体,活下去。 可是凤初晴不想,她垂眸,眼睫覆下一层阴影,掩去眼底的抗拒。 而后,缓缓闭上眼。 她不想的。 百年前因为自己的疏忽酿成大错。 百年后也不想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她不想成为任何人,不想取代任何人。 就算叶迟不是昔日好友。 她也不会与那群打着匡扶族群旗号的恶人,去做一些丧尽天良的事。 凤凰诞于梧桐树下,永保纯洁至圣之心。 这便是,妖主世世代代为初神锁佑之因。 再次睁眼,眼前之人已经换了一副气质。 眼神中的恨与狠,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并非方才的少女。 她胸口剧烈起伏,许是妖力透支造成的。 梧桐花在她体内缓缓恢复,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妖力。 崔清竹盯着叶迟这张脸看,好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你与外面那个拿鞭子的什么关系?” 叶迟不动声色将烛台藏于袖中,向后退了两步。退于明明暗暗之。 “拿鞭子的......” 少年立在昏暗密室中,白衣皎皎,墨发高束。 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清晰分明。 再抬眸时,眼神一半清澈一半锐利,嘴角扯出一抹讥笑:“跟你有什么关系?” 崔清竹目光冷冽,轻蔑道:“是啊,跟我没关系,但马上,就跟你有关系了。” 此方幻境由她所创,在这一方天地间,她便是无敌的。 室外太阳东升西落,昼夜连转。 须臾,整个崔府便染上喜气之色。 “萧郎等不及了。”崔清竹抬手,腕间缠上缕缕妖气。 她原本将萧砚松的魂魄寄于那具骷髅里,但是却被谢落射成个散架。 崔清竹见了心痛难忍,恨不得让谢落当场血溅三尺。可惜有云笙在,他手里的鞭子看起来不像俗物。 出于本能的害怕,她带着萧砚松躲回了这幻境。 她一步步逼近叶迟,打定主意要让叶迟当承载萧砚松灵魂的容器。也笃定叶迟现在一介凡人,奈何不了她。 “我真的很不理解,那群老东西活了几百年,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蠢。”叶迟淡淡开口,无半分波澜。 崔清竹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当他是临死之前发的牢骚。 她笑着,望向出口处的黑暗,“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什么遗言,说吧。说完好送你上路。” 她与萧砚松天人永隔几载,承受了无数个令她失魂痛苦的日日夜夜,为的就是这一刻。 “遗言吗?” 叶迟好笑道:“敢不敢接触封印我灵力的禁制?” 崔清竹咬牙:“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还不至于傻到给猎物送逃生机会。 叶迟无奈耸肩,“那没别的了。” 毕竟他也相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闭上眼之前,耳边是崔清竹念的招魂咒。 他扯开唇角,漾出一 抹讥讽的笑。 她想让萧砚松用自己的身体和她礼成? 也不看萧砚松能不能降得住。 凤初晴说错了一件事,她不是困住叶迟的一把刀,因为叶迟自己本身,就寒芒毕露。 灵魂沉入混沌,叶迟只觉浑身飘飘然。 外面的场景很眼熟,像极了他初次在这副身体里醒来的场面。 红绸遍布,锣鼓喧天。 叶迟盘腿坐在虚无里,兴趣盎然地盯着那道虚空中的投影。 三魂七魄到底还是少了什么,萧砚松整个人呆若木鸡,望向崔清竹的眼神带着空洞。 用着他的脸,挂着那副死人表情。叶迟怎么看怎么别扭。 复活一个死人,去幽冥河畔寻回魂魄,再将这魂魄注入容器体内。 哪有那么容易。 人生于天地间,万事万物顺天地法则,自然之理。 画面之中的崔清竹小心翼翼牵起萧砚松的手,如获至宝般,将他带离这暗室。 外面的雪化了又化,雪水沿着房檐滴落,发出清脆啪嗒声。 叶迟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托腮。 逆天而行,终要付出代价。 只是崔清竹妄念相缠,无论什么代价,在她眼里都承受得起。 哪怕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叶迟,我没猜错,她果然会把你扔在在这。”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叶迟下颌紧绷,下意识回头。 “你的魂体......” 凤初晴的魂体很不稳定,几近半透明,少女腰间的凤翎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我没事。”她抬头,看向那道虚影。 崔清竹本就生得漂亮,经过一番梳妆打扮,配上这大红嫁衣。 红妆灼灼、艳若流霞。 凤初晴和他并肩而坐,“你想好怎么出去了吗?” 叶迟:“没有。” 凤初晴:“这话骗骗别人算了,骗我没用。” 叶迟将手支在后面,无奈道:“初晴姐,我目前呢,是真的没办法。但是我在外面还有个帮手。” 他说完,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储物空间。 凤初晴被他唤得一怔,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蓬莱往事,眉眼不自觉温和下来。 “崔清竹身上的妖气我可以理解,魔气我不能理解。之前在玉姝楼,我的小伙伴告诉我他遇到鬼堂的人。既然是妖族的事,为什么又会牵扯上魔族,皇宫中的浓郁魔气作何解释。” “与妖族达成合作的同时又与魔族有牵扯。妖族愿意吗?我可是记得这两族向来不对付。” 两人一同看着空中投影,“百年前凤凰殿被烧之后,妖族一直处于无主状态,期间他们想过推新主,皆以失败告终。十几年前,旧任魔主自请离去,魔族迎新主。那新主上台第一件事就是与妖族达成合作。” “黑梧桐,就是他们提供给妖族的。” “目的就是为了凤凰身上带有的初神之力。” 叶迟闻言,顿了顿,陷入沉思:“你知道九百年前我是怎么死的吗?” 投影中的画面不断变化,展现出崔府以外的画面,空荡街道上,一队无脸的迎亲队伫立在门口。 崔清竹上了喜轿,一路冰消雪融,红花漫天。 叶迟低声轻笑:“死得......真窝囊。” 意识到自己偏离话题,他指尖蹭了蹭鼻子,把话题转回来:“所以玉姝楼是给崔清竹盖的。” 凤初晴:“是吧,楚皇给她建的。” 叶迟懵了:“楚皇又是怎么回事?” 19. 九州15 说起楚皇,凤初晴的眼神瞬间变了。 送亲队车马辘辘,落满一地红花。 凤初晴苦笑一声:“这一切的悲剧来源,是楚皇。” 叶迟转头,一脸不解。 “楚皇棒打鸳鸯?” 凤初晴沉默一瞬,叶迟却真是惊了,坐直身子,八卦之心快速燃烧。 “快跟我说说。” 凤初晴瞥了他一眼,无奈道:“丞相府灭门一事,是被人冤枉的。当年丞相府功高盖主,惹起皇帝的忌惮,所以他便与侯府联手,给丞相府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到后面,才是让叶迟三观炸裂一地的。 只听凤初晴平静道:“楚皇原本是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年少时受过崔家小姐的恩惠。” 叶迟越听越不对劲。 他不信邪地往后听。 “他便记了许久,后来夺嫡成功登上皇位,心悦崔小姐。可那时崔清竹早已与镇南侯府世子有了婚约。再加上忌惮丞相府,楚皇便想出了这个招数。” “一是借崔府杀鸡儆猴,了却一大隐患,趁机让朝中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安分守己。二是他心悦崔小姐。” 叶迟嘴巴张大,能吞下一个鸡蛋:“恩将仇报啊!” 这不就是狗血话本里的狗血剧情! 我救了你,你要灭我全家,最后还要打着喜欢我的旗号洗脑!? 凤初晴垂眸:“丞相府被抄那天,萧砚松来找过崔清竹一次。言下之意是带她私奔。” 叶迟迅速脑补出一堆有情苦命人互相哭诉着,互诉衷肠的画面。 崔府抄家,崔家与侯府的婚事定是办不成,先别提萧砚松乐意娶她,就单单是侯爷这关,就过不去。更何况后面还有个楚皇。 原本崔清竹是不乐意的,她不信父亲会做出那等腌臜事。 她的状纸递不到楚皇面前,被一层层扣押。丞相护女心切,与萧砚竹达成一致,强行送她离开。 萧砚松愿意放弃侯府世子的身份,舍弃一切荣华富贵,带崔清竹离开。 哪怕是触怒楚皇。 那天夜里,萧砚松紧握心上人的双手,对她句句泣心,她说:“阿清,我们走吧,我带你离开。” “离开楚国,离开这里。” 父亲说:“活着就还有机会。” “囡囡,活下去。” 这些话彻底动摇了少女的心。 那夜雪落白头,原本一切都打点好,变故就发生在城门河畔。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楚皇早早带人堵在那里,身旁是冷汗涔涔的镇南侯。 楚皇上位之时手段残忍,眼里容不得沙子。 镇南侯又不止他一个儿子,所以那夜,崔清竹见到她此生的梦魇。 往后数年,闭上眼就是崔府上下百来号人的哭诉与这夜的痛苦。 她被按在地上,泪流满面,哭喊着不要,却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人一剑封喉。 血溅了她满脸,她至今都记得那夜温热的鲜血,以及在她面前一点点变冷的身体。 萧砚松死前还在跟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没办法带你离开。 对不起失约。 对不起...... 楚皇丧心病狂,甚至将刀子塞进她手里,逼着她再次捅了心上人一剑。 崔清竹简直要疯了,无边的恨在此滋生。 为什么死的是萧砚松,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为什么她要答应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 崔清竹很轻地眨了下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夜她彻底看清这一切的阴谋,彻底看清楚皇的薄情。 后来每每夜深之时,她都会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心软,给那冷血寡情之人施以援手。 玉姝楼就是为了困住她,困住她的过往,葬送她的未来。 “妖族见她执念深重,恰好符合容器人选,便找上她。” 那天崔清竹死了许久的心再次跳动,她毫不犹豫接受了条件,自愿侍奉妖主。 叶迟表情已经不能用惊奇来形容了,简直是惊吓。 这些你救我我灭你全家,杀你心上人的强取豪夺故事他只在上上辈子的里,以及人间流行的虐恋情深话本里见过。 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叶迟回头看向投影中被喜婆搀扶着下轿的崔清竹。 凤冠霞帔的新娘,跨过火盆,冬风卷来,吹起那只盖头,露出红锦之下的笑颜。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理解崔清竹的执念了。 崔清竹的恨来源于那些污蔑与不公,来源于目睹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 这人世间的嗔痴妄念,困住多少人。 就连修士,也无法避免心中的执念。 凤初晴抬眸:“所以,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叶迟惋惜道:“我都有点想成全他们了。” 凤初晴:“......那你怎么办?再死一次?” “你若是死了,外面那位怎么办?” 叶迟呆愣一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外面那位是谁。 “是不是他还不一定,说不定有人捡到拂柳,顺手就用了呢。”叶迟自欺欺人道。 凤初晴毫不犹豫拆穿:“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昆仑之物,都认主吧。” 叶迟:“......” 他转身望向画面中的那对新人,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叩,轻叹道:“再等等。” 浅绿色柳鞭所到之处,带起满地灰尘。 少年抬手,灵气汇成一道流光,自腕间蜿蜒而下。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个妖族小心翼翼抬眸觑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寒冷彻骨的眼眸,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嗓音都是凉的:“再重复一遍你们方才说的话。” 谢落和桑泞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们少主一遇到跟叶迟有关的事,就跟鬼上身了一样开始发疯。 吓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触霉头。 “崔、崔大人借那位公子的身体去......去......” 小妖越说越害怕,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阴冷无比。 云笙冷笑着,替他补充:“去配阴婚。” 另一只小妖身子一颤,拉着说话那只妖跪下来,连连求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仙长您饶了我们吧。” “梧桐花是吧?”云笙歪头,鞭子被他捏得发紧。 小妖看了眼他手上的鞭子,嘴唇发抖:“是、是......” 云笙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魅妖身上象征着妖盟的令牌,“好啊,你们敢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魅妖已经昏死过去,根本感受不到云笙身上低沉到可怖的气压,此刻地上跪着的小妖只想两眼一翻晕过去,这仙长实在太可怖了...... 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抓着他们老大揍,将此地闹了个天翻地覆。 云笙眼神阴鸷,扯下挂在魅妖腰间的令牌。 他千错万错!都不该放崔清竹回去!鬼知道这女人把叶迟拉进幻境里是为了配阴婚! 还敢让别人占据叶迟的身体! 云笙快气死了,别说崔清竹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他恨不得把崔清竹丢入幽冥河水好好洗一洗! 20. 九州16 “你再等等,就真的要再去鬼门关走一趟了。”凤初晴轻声道。 她站起身,腰间熠熠生辉的凤翎一晃一晃。 叶迟无所谓道:“怕什么,又不是没体验过。” 这虚无中回荡着他清冽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嗓音。少年眉眼间是势在必得的傲气。 凤初晴垂眸,也不知道他在傲什么,眼看着都快死了,还搁这装,果然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抬手覆上腰间凤翎,凤翎轻飘飘躺在手上,仿佛风一吹便能散走。 画面中崔清竹跟萧砚松进了喜堂。喜堂内红烛摇曳,喜字流光,映着这满堂宾客。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小孩抱着怀中凸起的一根东西,趁人不注意,迅速插入摆放的瓷瓶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上面新开的梅花。似乎那是什么弥足珍贵的至宝。 “你要做什么?”叶迟蹙眉,见她下一秒就要扯下腰间的凤翎,抬手制止。 “我总不能让你死在这里吧。”凤初晴指尖一顿,凤翎重新落回腰间。 她敛眸,视线落在抓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上。 “叶迟你知道吗,我欠你们所有人一条命。” 叶迟气笑了:“这凤翎是你身上唯一能驱动凤凰之力的东西了。你该不会是想用它烧了崔清竹身上的黑花吧?” “......” “得了吧初晴姐,我有的是力气与手段出去。”叶迟环臂,少年白衣如雪,眼里的自信将要溢出来。 凤初晴抿唇不语,她心里的愧疚达到了顶峰,既是对百年前自己酿成的错的抱歉,也是对昆仑无妄之灾的抱歉。 那场火烧的不止凤凰殿。 凤初晴觉得,她身上的罪孽,洗也洗不清。 “说什么欠不欠的。”叶迟侧目,补充道:“我不信当年的火是你放的。” 凤初晴怔愣几秒,心口的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叶迟是在安慰她,落在腰间的手放了又抬,抬了又放。 直到尖锐嗓音传来: “一拜天地——” “可若是那火,真的是我放的呢,只有凤凰神女才能驾驭的天火......”凤初晴低声喃喃。 桃岁林大火深处看到的那具傀儡晃荡在叶迟眼前,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将桃岁林看到的告诉凤初晴,最后,斩钉截铁道: “我并不觉得你是真的想放火。一定是有人想栽赃嫁祸给你。” 妖族保存了她的一缕魂魄,百年间不想着复活他们的妖主,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动手。 没点阴谋叶迟不信。 复活妖主的方式有很多,引魂灯就是其中之一。为什么要选择黑梧桐? 因为黑梧桐可以重塑妖主真身,只不过黑梧桐是魔族之物。 届时妖主醒了,也能为魔族所用。 叶迟冷笑着,在心里默默为妖族画个大叉。 “二拜高堂——” 凤初晴胸口处密密麻麻的疼一点点散去,叶迟的话像是给溺毙之人的浮木,让她牢牢抓住。她顿了顿,话锋回转,还是担心叶迟:“所以你的办法是什么?” 叶迟依旧卖关子:“办法嘛……” 他揶揄几秒,就是不说。 凤初晴盯着他,忽然间就明白一切了。 与叶迟相识许久,这厮葫芦里卖什么药她多看两眼就知道。 终极赌徒,说的就是叶迟。 三分靠天七分靠赌,在他的词典里,狗仗人势和无所畏惧占据满页。 只要被他抓到一点小失误,再逆的局势他都能给翻过来。 所以他向来是无谓的,勇敢的。做什么事都带着鲁莽的冲动,但是他这人又有点脑子。 不至于让自己真的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凤初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 簌簌桃花下,他拦着少年的肩,将他介绍给众人。 少年神情又冷又怯,被叶迟夹着头推搡着面向众人。 凤初晴笑了。 原来不是叶迟死装,是外面真的有人在为他开路。 但是叶迟这莫名的自信,还是让凤初晴悬着一口气。 “你确定吗?” 叶迟抿唇笑望着她,狗屁的把握,他纯口嗨,为的就是不让凤初晴再把自己搭进去。让昔日好友再死一次的事,他叶迟做不到。 别提站在他面前的是凤初晴,就算是当年跟他对着干的仇人他也做不到。 凤初晴就剩下这一个能驱动凤凰之力的东西,她一个魂魄,怎么用? 只能燃烧自己最后这一点神魂。 好不容易凝起来的神魂,怎么能因为他而魂飞魄散呢。 凤初晴抬眸,盯着那道投影,手仍旧覆在腰间凤翎上。 她本就清冷出尘,气韵缥缈似谪仙,无愧神女这个称号。却因魂魄半透明掩盖部分天姿。 此刻那双凤眸目露忧色,望向虚空投影的神情带着紧张。 可他旁边的叶迟一点也不紧张,一脸大不了就去死的表情。 废墟之中,楼阁木梁东倒西歪,层层阵法中,鎏金照亮阵中少年的神情。 这位扶桑少主身影颀长,阵符的光映照他眼底状若疯癫的神情。 他似乎魔怔了一般,周遭除了起阵带来的风声,再无其他声音。 阵法外的几人都惊呆了,桑泞从未见过云笙因为一个人而做到这种地步。 谢落还好,他见过云笙教科书式般的变脸,没其他两人那么诧异。 这周围一地的废墟都是他们少主凭一己之力,发疯造成的。 小妖们伤的伤,跑的跑,生怕被抓到后碎尸万段;就算被抓到了,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说出来。 什么话都往外崩,原本云笙还没那么魔,听完这些小妖说的话,堪称走火入魔。 魅妖算是妖族新生代里比较出色的一位了,如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们少主拿着这枚令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来后就开始起阵。 扶桑阁的几位弟子第一次见识到自家少主的战力。 心里的佩服如浪涛般,拍打在每个人心头上。 云笙手边的柳鞭光芒阵阵,他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就连风声,也一同随着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画面散去。 恍惚间,他听到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 “夫妻对拜——” 云笙面色僵冷,面对阵法中流动的符文,他身上的灵力一股脑扎进眼前的阵眼中。随着大量灵力的注入,阵眼缓缓打开。 谢落抱着月落弓,呆愣愣看着云笙将手伸进阵眼中。 而后,耳边“咔嚓”声响起,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裂开。 云笙瞳孔倒映着流动符文,手上力度不减,柳鞭的光黯淡一些。 谢落只觉脑海中的玻璃再次裂了条缝。 “夫妻对拜——” 凤初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慌了。 叶迟手里摩挲着那枚冰透玉牌,没什么反应。 虚空投影中,两人对拜到一半,宾客宴席间忽然躁动起来。 崔清竹弯到一半的脊背僵了一瞬,她胸口隐隐作痛。 萧砚松虽然木讷,却也察觉到不对,下意识想抬起身扶她,却被崔清竹拦下。 “别动,等拜完。” 萧砚松顿了一下,点点头。 “你拜鸡毛拜!” 满堂哗然,一道枯黄身影穿过堂间,掠过每个人头顶,以四脚朝天的姿势张牙舞爪扑向萧砚松。 最后那只丑东西将自己团成球对准萧砚松腹部。 哐啷—— 崔清竹猛地掀开盖头,“你是什么东西!” 丑东西伸着爪子抓向萧砚松:“狗日的叶迟!你放养我是吧!把我埋雪里是吧!让我跟狗一样追你几条街自己躲在这是吧!” 阿黄抓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身下的人有点不对劲,平日里他若是这样骂叶迟,叶迟早张嘴跟他魔法对轰了。 他用浑浊黄眼骂骂咧咧道:“你不是叶迟!?” 崔清竹尖叫起来:“你给我下来!下来!” 阿黄凶狠转头冲崔清竹呲牙,可把这满堂宾客吓得不轻。 阿黄瞥了冒牌叶迟一眼,仍觉骂的不过瘾,在他身上蹦蹦跳跳踩了两脚,才满意地跳到地面上。 阿黄高傲道:“既然你不是叶迟,那就是我认错人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崔清竹捂着胸口,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什么,她咬着牙抬手就要抓向阿黄,却被阿黄躲开。 “臭女人!你干什么!?” “都怪你......都怪你!” “喂!你疯了!”阿黄一脸莫名其妙,只觉得眼前的人匪夷所思。 崔清竹胸口隐隐阵痛,痛得她弓起身子,额角冷汗密布,脸上的痛苦表情不似作假。 她体内的黑梧桐剧烈颤抖,身上妖气魔气混合。 阿黄见状,貌似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人。他原就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魔宠,自然能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他吞了吞口水,后退两步,心底有点不着底:“我......我不是故意的。” 后退着后退着,他撞上一个坚硬东西。同时,他顶着肿瘤的脑袋上方响起一道清冽嗓音: “哟,怎么不和方才一样叭叭了?” 听到熟悉的嗓音,阿黄不自觉跳起来。 “你你你!叶迟!?” 叶迟视线偏转,落在汗涔涔的崔清竹身上,“是我。” 崔清竹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双眼眸里全是不甘和愤懑,看向阿黄的眼神似乎是要将它活剥了。 叶迟第一次在桀骜不驯上房揭瓦的丑东西脸上看到害怕。 他看了一圈,抬手抽出旁边瓷瓶里的梅枝,“来吧,打一架。赢了放我走,输了......”少年轻笑一声:“我不可能输。” 21. 九州17 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梅枝,在他手里宛若利剑。 满堂宾客不知何时尽数消失,不见踪影。 风拂过堂前绸布,带动少年的衣衫。 叶迟利落拿梅枝挽了个剑花,随后一脚蹬开阿黄,笑眯眯威胁阿黄:“踹我那两下,你给我等着。” 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身上那股疼痛,阿黄下脚是真的狠,一看就是公报私仇。 阿黄脸色绿了绿,在叶迟看不到的地方冲他呲牙翻白眼。 大摇大摆爬到某个角落一屁股坐下去。 他一边在心里骂叶迟,一边思考着什么。 想着想着,他那浆糊般的脑子突然灵光一现。 进入暗室前,叶迟趁着他吃饱喝足呼呼大睡时,把他放出来顺手找了个雪堆给埋了。 他是被雪冻醒、呛醒的。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叶迟算账,于是就有了下面的场景。 阿黄盯着枝端上的梅花看,突然一拍脑子! 我靠!叶迟你敢利用我! 恍然大悟的阿黄阴恻恻盯着叶迟,可人家半分眼神都不给他。气得他直磨牙,心里再次把叶迟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崔清竹捂着胸口,直起身子,大红嫁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艳丽,她头上珠钗翡翠叮铃咣啷响着,似是她那颗乱了的心。 她一字一顿道:“你,把他挤到哪儿去了?” 叶迟眨了眨眼,他确实同情这对苦命鸳鸯,但是不代表他愿意为了两人的爱情舍身献命。 死一死二不能死三吧。 “不知道,我的身体,凭什么让给你的萧郎?”叶迟抬手,梅枝尖端对准崔清竹。 “而且对着这张脸拜堂,你不觉得诡异吗?” 崔清竹怒而反驳:“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只要是他就好了,只要是他就好了!” 说罢,她呕出一口血,体内梧桐花不知何时烧了起来,灼烧感袭遍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蜷了起来。 刚直起的身子又垮了下去。 “哈哈哈——” 崔清竹弯腰笑着,梧桐花燃烧放出的大量妖力在她体内暴走,她嘴里的血一股股涌出,在嫁衣上洇出一片暗沉。 “好啊,好啊。那你就去给他陪葬吧。” 崔清竹艰难直起身,身上妖力暴涨,她不甘地笑着,方才那双含笑眼里带着恨与狠,还有些悲伤。 少女身上的妖气盖过魔气,堂外晴日化雪,转瞬阴云密布。 罡风卷起,连带着整间屋子吱呀呀作响,在风中摇摇晃晃。 少年将才恢复一点的灵力注入梅枝,梅枝变成一把通体透明的剑,剑柄冰透似琉璃,剑身花纹一路而下,细看之下,是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折枝,辛苦你了。” 叶迟握紧手中的剑,架在身前,摧枯拉朽的风带动三千墨发,红衣猎猎作响。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放出折枝,桃岁林那次他只化了把普通铁剑。 原想着将折枝与那些过往一同封锁在记忆里,现在看来,没有任何必要。 阿黄差点被风吹走,死死扒住门框。 风吹得他不得不眯着眼,也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他看到少年抬手,剑气凛然,如排山倒海的巨浪一般,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 阿黄看懵了。 他死死盯着少年一招一式的动作,震惊不已。 崔清竹体内梧桐花烧出的妖力也不是摆设,虽然让她承接不住,但招招挡下叶迟的剑意后,体内那些积聚的妖力被排泄出来。 她竟觉得身上没那么痛了,只是对付叶迟有些吃力。 叶迟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剑能打,可他身若游龙,灵活躲过崔清真的所有攻击。 越到后面,崔清竹越急,而少年却好像没知没觉一样,连回避挽剑花的动作都带着悠然。 狂风大作,少年足尖轻点,一个翻身,手上的剑破空而来,停在少女面前几厘米处。 崔清竹力量透支,半分都没伤到叶迟。 她跌坐在地上,四肢百骸疲软无比,双手虚虚撑着地面,抬眸对上那把开山破釜的剑。 少年歪头,露出那张被剑挡住的脸。 “承让了。” 堂上木梁嘎吱作响,外面的狂风依旧没停,让人感觉这风马上要将房梁掀翻。 阿黄中途被吹跑 过一次,现在费劲攀抱着柱子,努力让自己不被风吹走。脑袋上肿瘤的褶皱都快被风吹平了。 崔清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凤凰花彻底被燃烧,钻心彻骨的痛传遍身上每一处。她一说话,嘴角的血便不受控制涌出来。 叶迟收回剑,折枝在手里化作星点散去,化为原本的模样。 他抬了抬手,将梅枝握在手中。 枝端的梅花落了一片,顺着风飞扬在空中。 崔清竹什么都没说,嘴角扬起苦涩与讥讽的笑。 筹谋多年,终是一朝化作泡影。 妖力耗尽,她费尽心血造出的完美幻境即将破裂。 周围的一切开始坍塌、消散,化作齑粉。堂外空气中全是灰尘与粉末。 风渐渐小了下来。 崔清竹胸口里闷着一口气,她艰难抬眼,在幻境将要消散之际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杀了我。” 不知道她是想殉情还是什么,眸子的情绪只剩沉沉死气。 叶迟伫立在一旁,视线从梅枝上移开。 “那不行,你不能死。” 叶迟摩挲着梅枝上粗糙的纹路。 “留你给妖族一个惊喜。” “......” 崔清竹可不能死,他还要问一些皇宫及魔族的事。 风停了,雪又开始下起来。 她望向外面簌簌落雪,恍惚间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冬雪。 满墙厚雪中,她脚下一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喜欢雪,也讨厌雪。 初雪带两人相见,也让两人天人永隔。 崔清竹细细地想,到底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怪自己、怪楚皇,还是怪父亲鞠躬尽瘁多年引皇帝猜忌。 困深宫多年,她早就学会了虚与委蛇,但如今真情实感却流露出来。 她竟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为何当年不同父亲他们一并去了呢?或许痛苦就不会那么多了。 其实怪来怪去,还是怪上天不公。 崔青竹嘲弄地笑了一下。 幻境散了,一同散去的还有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