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前男友总想吃我》 1. 背后灵 —楔子— “病人的血氧降低了！94，89，82……” 她的眼皮一直在抖！怎么回事……？” 冰凉的手触碰到她的颈部，而后分开她的眼皮，“对光反射迟钝，是惊厥发作！心电监护启动，氧气面罩呢？！” “来了！” …… 抢救室内的医生被病情恶化打得措手不及，却有条不紊。按理来说女孩车祸后的生命体征早已稳定，但今天早上，他的男友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对年轻的情侣一同出了车祸，事发时身处驾驶位的男生伤情过重几乎濒死，后座的女生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似是有了心理感应一般感受到男友生命的流逝，病情也每况愈下…… 主治医生站在抢救室外等候，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家属。 “小林的情况不容乐观，是心病。不如……给她催眠治疗吧。” 两位衣着破旧的老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催眠……？” * 下班回家的路不长也不短。放在白天吵吵嚷嚷的人群中的确够短。但如果是如现在一般的深夜，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似有若无被尾随的感觉，就很长了。 林漪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起初是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她行走时脚步和她重叠；她停下时对方也停下；她回头看，却看不见半个人影。但她确信有人在跟踪她，并且跟了一路。 最正确的做法是往人多的地方走，但此刻夜已深，自己又处在偏僻处，方圆百里都很少有人在。心里涌起无助的感觉，偏偏身后之人灼热的视线越发肆无忌惮。她想所幸破罐子破摔，脚步未停，却猝不及防地回了头。 她看见了。 对方一身黑衣，连帽卫衣的帽子戴在头上，阴沉沉遮住他半张脸，身材颀长，不像变态跟踪狂，却更不像什么好人。对方见林漪发现了他直接停下脚步，阴影下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注视着面前警觉的女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林漪冷声开口。 那男人没有回答，步子不急不缓几步靠近后在她面前站定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故意表现出的虚弱。 “林漪。”他叫出了她的名字，格外温柔缱绻，“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什么？” 林漪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在她的记忆中，自己和这个陌生男人绝对是第一次见。但是按照对方的口吻似乎他们早早就认识，关系还……比较亲密？ “不好意思，我并不认识你。” “……小漪，你在说什么？”男人似乎是有些急了，几步逼近林漪，把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周祈啊，你的……前男友。” 他说出“前男友”这三个字时语气苦涩，随着话音落下，右手的骨节擦过林漪的下颌，引得她一阵颤栗。 “对不起，小漪，当时把房产证给你是我不对，把工资卡给你也是我不对，我也不应该在纪念日送你那串车钥匙……” 他细数着林漪脑中完全不存在的过往，“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是我给了你太多压力，我知道错了，但能不能……”他说着说着，眼角竟流出了一滴冰凉的泪，滴在了林漪的锁骨，“能不能不要说分手了？我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就觉得心好痛。” 林漪听得愣神了，先不说她脑中没有半点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房产证、车钥匙、工资卡，如果他真的把这些东西给了对方，那完全是一个好男人的形象，但是“她”，却因为这些要和对方分手么？ 失忆，她想到了这个词。 她的确失忆了。听说在半年前她出了一场车祸，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所幸那段记忆似乎并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影响。这半年间她继续着初中英语老师的工作，在这座大城市的生活也算是能维持…… 除了为省租房的钱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但她没有任何关于这位“前男友”的记忆。 “抱歉啊，周……先生。我真的不记得你了。我失忆了，可能刚好把你忘了。”看着对方眼中不似伪装的痛苦，她还是不忍心地问道，“如果一定要说我们曾经是情侣，你有什么能证明我们关系的东西么？” “当然有……”周祈忙不迭回应，声音都在颤抖，手忙脚乱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而后把它解锁，递给了林漪，“你随便看。” 林漪讶异对方能对自己如此毫无保留。 点开聊天软件，周祈和“自己”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一年前，还是看似甜蜜的日常互动，周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自己回了一句“快啦”，口吻倒是符合她和亲密的人的说话习惯。 再往上，也是一些琐碎的日常小事，有事无巨细的报备，有偶尔发生的小争吵，有随手一发的日常，甚至有一些热恋情侣间格外腻歪的对话。而看着他手机里的的那个林漪，无论是头像，手机号还是个性签名，都和自己现在的完全一样。 “不是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么？为什么聊天记录记录里没有半点我们分手时或是分手后的对话？”她还是敏锐地找到了疑点。 “那些都被我删了。”周祈苦笑一声，“小漪，每次看到你那段时间说的话，都像是在我身上凌迟一刀。那些……我当然不会留着，给自己徒增伤感。” 眼见他的姿态不像在说假话，林漪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看通讯录求证，竟真的也找到了对方的聊天框。但点进去一看却是空的。 而且对方在她的黑名单里。 难道自己之前真的这么无情，因为他对自己太好而甩了他，还拉黑了？ 周祈的声音又不依不饶跟了过来。 “小漪，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到你的生活好么？我不能没有你。”他试探性凑近了林漪一点点，与她的呼吸彻底交融在了一起。 林漪不知从何做想，细思便觉得头密密麻麻泛起了莫名的疼痛，让她只得顺着他的话妥协点头，“那……我们就从头开始，从普通朋友做起。如果我在失忆的前提下再次喜欢上了你，我们就复合。” * 一个承诺，林漪事后回想也觉得大半只是为了尽快摆脱纠缠，并没有太当真。但周祈完全听进去了。 第二天，林漪打开房门的第一瞬便敏锐注意到了楼道内光线的昏暗，曾经能透光的窗户被用几张报纸糊住了。 她不喜欢阴暗的地方，靠近窗户想将报纸揭开，却听见了身后有人喊她。 “小漪。” “……” 有些熟悉的声音让林漪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僵硬地回过头，看见了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和昨日类似的打扮。 是周祈，出现在了林漪破旧出租屋的对门。他租了那一间房子。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漪被对方冷不丁的出现吓出一身冷汗。周祈的嘴角弯起了弧度，笑容和煦得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追求你当然要拿出应有的态度不是么？” “我想离你更近一点，让你每天都能看到我啊。” “……” 她不敢细想为什么周祈花了一个晚上就知道了她住在哪里，甚至精确到哪一幢哪一户，更不敢想他如何做到在夜间悄无声息入住。 难道他…… 但再尝试深入思 考，脑中竟传来比昨晚剧烈千百倍的疼痛。林漪痛苦地扶住了墙。周祈连忙上前扶住了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却注意到周祈的手腕比她还细，又白得病态。 “……我没事，你放开我吧。”她挣了一下，周祈很快就松开了手，不给她任何压力。林漪却抿唇仓皇后退。 “我还要上班，就先不多聊了，不然怕是要迟到。”她努力礼貌笑了笑，连忙退回了自己房中，背后早已浸出一身冷汗。 周祈静静看着林漪的背影，笑容浅浅掺入了杂质……是掠夺欲。 他其实已经跟踪林漪好久了。 “前男友”，一个看似合理却不合时宜的身份，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了。为什么聊天记录都在周祈的手机上而林漪这里没有？或者医生说林漪的逆行性遗忘让她失去了半年的记忆，但聊天记录中和周祈的对话早在一年前便存在了。 极为明显的异常在别人眼中显而易见，但对于一个单纯的，甚至失忆及记忆错乱后遗症的病人来说，哪怕是察觉到一丝异样都特别困难。 ……尤其还有东西在阻挡她理性思考啊。 *小漪，不用挣扎。你绝对、绝对，不会再次想起来的。* 笑容越发张扬放肆，周祈注视着林漪房门的方向一步步后退，回到自己房中。 墙上的日历上圈起了今天的日期。 【4.25｜重逢第二天｜“约会”第一天】 * 林漪工作的地方是云川高中，作为班主任带的班级是初三（1）班。课间时间所有班主任老师被要求坐班，防止这个年纪过于活泼的孩子们因为玩闹而出现什么意外。 林漪在讲台上支着脑袋，手机上显示着那个被她拉黑过的聊天框。因框内只是一片空白，她的手指随着她放空的思想徒劳滑动着。 但就在这时，教室的读书角传来了“啪”的一声动静。林漪惊觉，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那名叫依依的学生似是想拿一本英语词典。但因为词典太重了，她在尝试拿取的时候没拿稳，便掉在了地上。 生怕依依伤到自己，林漪连忙起身帮她拿起了词典，带到了她的座位上。依依睁着大眼睛却没有道谢。 林漪也见怪不怪。 她知道依依不是没礼貌，只是生病带来的后天影响罢了。做完一切后她刚想回讲台，对方却突然开口了。 “林老师之前有半年没来上班，是出什么事了么？” “诶？”林漪没想到依依会对她的过去感兴趣，而后温声道：“老师之前生病了一段时间，现在恢复好了，就来继续给你们上课了。” “那老师生什么病了？” “……”林漪抿唇。 这位学生平时在学校不和同龄人交流，上课时就算被自己请起来发言也不说话。后来和家长了解后得知她从小就有自闭症，近几年还恶化了，如何也恢复不好，便也只能由着她来。 但今天难得听她开口说话，竟然是对自己的过往这么感兴趣？ “老师之前出了个小车祸。”她避重就轻地回答。 依依的眼神锐利凝视着林漪。林漪只觉得空气中明明带有初夏的暑气，对方的目光却像是把她扒干净看透了一样，“只是车祸？” “不只是车祸。”林漪有些无处遁形的感觉，别开头，“还有一些后遗症。” “后遗症……”依依露出了然的笑，“比如失忆。” “……！” 林漪猛地抬头，刚想问依依怎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就见她目中阴寒忽然褪去，勾起了一个暖洋洋的笑，“林老师，您的……男朋友，在楼下等您呢。” 2. 不喜阳光 “我没有男……” 话说一半便止住了。 男朋友是没有的，但有“前男友”。 透过穿过窗户望向校门口右侧的街角，她果然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还有车边交叠着双腿望向远方的周祈。 明明今天太阳不大，车边的周祈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把自己整个人藏匿于阴影之下，但似乎感受到了林漪的目光，他把伞偏了一个角度，留出空间去看林漪。二人的眼神对上，周祈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而后指了指手机。 林漪也打开手机，看到了几分钟前她没看到的几条未读消息，都来自刚被她从黑名单放出来的周祈。 【好巧，我在旁边的医院上班，恰好就看见了你】 【可能会觉得冒犯，但我并不是有意跟踪……其实昨晚也不是，希望你没有误会】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旁边有一家粥铺会是你喜欢的口味的。当然，拒绝我也没关系】 几条消息带着一丝卑微和笨拙的关心，但偏偏周祈还在为自己打扰了林漪而抱歉。她原本因早上的事还想远离周祈，但依依还在身旁阴测测地看着她，让她脊背发凉，而周祈那边却是在意…… 恰好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已经走进了班里，眼下周祈尚且温和有礼，且都到了楼下，林漪起身往楼道的方向走着，边走边回消息。 【没关系，没有觉得被冒犯】 【的确很巧。粥铺么？既然你觉得我会喜欢，那就一起去试试吧】 是不是这两天她的态度太冷淡了才让对方这么谨小慎微？但一开始是自己说要从朋友做起的，再拒绝像是与自己自相矛盾了，试着接近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对方秒回。 “好。我等你午休的时候来接你。” 周祈的手指满意地在屏幕上点击者。聊天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标红的字体显示： 「12:15小漪午休，周一、二、四带午自习，13:15前需到班」 「备注：终于允许我接近她了。这一次，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危险，也不会让你身边再出现别人」 * 中午。 这一次的周祈没有开他的奔驰，而是依旧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顺便也把林漪罩了进去。 “你以前一直嫌自己不够白，出门要撑伞，我在之后也把出门带遮阳伞变成了习惯……哪怕我们已经分手了。”他这样解释。 林漪的心软了一下。如果有一个男人在分手后也一个人默默保留着先前的习惯，哪个女生会不动容呢？林漪是个感性的人，有些做不到。 现在是早秋，云川还保留着几分夏日的暑气，林漪出了些汗。 “粥铺还没到么？外面有些晒……”她不自觉轻声抱怨，额头已经出汗了，很容易沾到刘海。 “很快就到了。”周祈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了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细细替林漪擦拭额上的汗珠，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林漪的脸，她颤抖了一下。 “你的手……好冰。” 她故意说得含糊。因为周祈的手不像是因寒冷而冰凉，也不像因身体差而体寒，更像是……如同死人一般，本身就没有温度，触及的片刻让她在白日都不寒而栗。 林漪不禁抬头看向周祈。 在炎热的环境下走了许久，再怎么说脸上也该多多少少有些红晕，或是出汗，但周祈没有。 他还是那副体面的样子，甚至没有因长距离的行走多喘一口气。 “你……” “我早年生过病，代谢本身就比别人弱一些。”他说着，眉间染上惆怅，“你会嫌弃这样的我么？我不光如此，还体虚体弱，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直需要你多照顾我一些……” 他的语气脆弱极了，整个人如同玻璃一般易碎。林漪埋怨自己说话前不多思虑几分，就这样戳中了别人的痛处，话语间也多了几分怜惜。 “不会的，我向来对别人很有耐心。再说了，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忍受，现在肯定也是行的。” “但是之前你的确有些厌弃了我。”他苦涩一笑，“我不像别的男人可以带女朋友出远门，逛街的时候可以帮忙提包。甚至有时候走不动了还会拖累你。” 不知为什么，在听见“拖累”二字时，林漪的心脏没由来一阵剧痛。物理上的，更是发自心底的酸涩。 “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保证再也不会嫌弃你。刚好我们现在住这么近，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尽管来找我。”这番话便这样脱口而出，对方也答得爽快，生怕她反悔了一般。 “好，那就一言为定。” 转头便见周祈眼中似是渗出了泪花，又在和林漪目光触及的一瞬仓皇别开头，擦干净眼泪，惹得林漪无奈一笑。 “我来帮你撑伞吧。这么大一把伞，不知道你撑着会不会觉得累。”说着林漪就把伞接了过来。 没一会儿，看着天上的太阳，她考虑过后反而把伞收了起来。 “晒黑一点也健康，而且我觉得你身体虚，或许需要多晒晒太阳？” 谁料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刹那，周祈浑身仿佛被烫了一下，整个人软软地倒向了林漪。林漪没有预料到周祈的反应被吓了一跳，周祈眼中也闪过一丝懊恼。 “……你怎么了？” “快、快把伞撑起来……” 林漪一刻也不敢耽搁，也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就立刻撑起了太阳伞。当周祈被再一次笼罩在阴影之下时，他身上才重新有了力气。 他带着歉意看向林漪。 “之前去看中医调理身子，中医说我体内阴气太重，阳气不足。阳气会压制阴，所以在遇见阳光时我的身体就会更加虚弱。所以……”他看着林漪，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我不喜欢阳光。” 林漪被看得心里莫名发怵，但还是定了定神。 “这样么？我还以为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呢。不过现在我记住了，你不喜欢阳光。” “嗯。我……不喜欢阳光。” 周祈垂眸看向那个只有自己肩这么高的女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惆怅。亲密接触已经成为了习惯，他论如何都改不掉。但看见林漪严重的诧异，他又想到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悻悻放下了手。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对方这般有礼，哪怕林漪觉得那样不合适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垂眸，“不冒犯。”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那家粥铺的门口。店里传来清凉的气息，带着温馨的米香，不得不说周祈很会挑地方，林漪很喜欢这里。 “会不会 太冷？”她问，毕竟周祈本身体寒，如果再吹冷风，她担心周祈会生病。但是对方摇了摇头。 “不冷。放心，我不太怕冷。” 对方都这样说了，林漪也没多问，而是看着菜单挑选。对面的周祈却报出了要点的菜名。 “两碗青菜瘦肉粥，一碗加香菜一碗不加。不加香菜的那一碗可以加一点姜丝。” 说完后，周祈定定地看向林漪，那双眼睛带着点期待，像是在问林漪“我说得对么？是不是你喜欢的口味？” 林漪不信邪地仔仔细细把整张菜单看了一遍，承认其中的确是青菜瘦肉粥最合自己口味。而且她的小怪癖：不加姜的东西都觉得不香，从没告诉过别人。大概也只有她最亲近的人会了解到…… 这个时候，她终于有些肯定了周祈是她的前男友，至少他们在之前很亲密。 粥被一碗碗端了上来，还有一些小菜。暖暖的味道进了林漪胃里，对面的周祈却没怎么动勺子。 “你不吃么？” “暂时看着你吃就好。” 林漪依旧觉得周祈身上奇怪之处很多。就比如点了粥却不喝，不爱阳光，身体弱……还有昨晚莫名地跟踪自己。但现在知道了周祈对自己没有恶意，她也不是不愿意多和对方了解一些，把之前忘掉的那些一点点补回来。 “你在隔壁医院上班么？是医生？” “嗯。”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妇科医生。” 林漪差点被吓得把勺子丢回碗里。不是对男性当妇科医生有什么偏见，但很多男性为了避嫌，或是不想被介意，当医生也不会选择去当妇科医生。但是周祈就这样坦然地说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想着去当妇科医生？” 周祈的目光放空，“因为我母亲……当时在生我的时候因为妇科病后遗症，去世了。” 他的一字一句缓慢流出，开始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其实我们，林漪和周祈，是老乡。你还记得么？你来自云谷那个小地方，但其实我也是。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互相约定来的云川。” 林漪有些意外。的确，她的老家在云谷，但是没有想到周祈和她的感情竟然始于这么久以前。 “云谷那个闭塞的地方，重男轻女的陋习还深入人心，根深蒂固。我母亲在当年胎位不正的时候就被人忽视，被人说‘忍一忍’就好，但是后来那个病直接要了她的命，在生我的时候……她走了，我却活了下来。” 他悔恨么？当然悔恨。悔恨自己作为“罪魁祸首”，夺走了母亲的命，自己却好好活到现在，“包括小漪，你每一次生理期都痛得厉害，我看着也心疼。所以后来我报考了医科大学，学了妇科，既是为了我母亲，也是为了你……还有那些被困扰的其他人。” 好一段感人的故事，让林漪几乎想要鼓掌了。但她没有，眸子里甚至没什么动容。 因为她发现了不对。 这是一条错乱的时间线。她只是失去了半年的记忆而已。但照周祈的说法，他们是老乡。自己脑中有关周祈的所有记忆都是空白。那他们二十三岁以前的过往呢？ 周祈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报考大学是十八岁的事，至少也该在四年前。四年前他们就是男女朋友了，他看见她痛经，但她的记忆呢？ 是空白。 3. 私人领域 周祈骗了她，还骗了她很多，把她当傻子哄。 林漪不动声色，为掩饰怀疑努力扯出了一个钦佩的笑。 “周医生……医者仁心，我很感动，特别感动。” 有些着急地喝光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林漪假装匆忙地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的学生们要午休了，我得去看看，就先走了。” “需要我送你么？” “不用了！你先继续喝粥吧，别饿着自己。” “……” 林漪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直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拍着胸口喘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和心跳。 这人太危险了，需要远离。一定要。 但她不知道身后的周祈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把手放在了林漪靠过的椅背上。 她的体温，好热。 桌上的粥一口都没有动过。周祈拿起自己的电脑包一步步走出了粥铺，看着天上高悬的太阳。 眼睛有些疼。 撑起伞，他特意走到了树荫下，而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是林漪。 * 林漪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手机被打开了好几次，翻看着通讯录，更是数次差点拨打那一个许久没碰过的电话号码。自己是老师，要带学生，不要把私人的事情带到工作上来，影响学生…… 再三告诫自己，终于到晚上九点，晚自修下了课。 再次一个人走上夜路，林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是昨天碰上周祈的地方。 周祈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她的前男友？最要命的是……他为什么对她的一切细节都一清二楚？ 那个电话终究还是拨了出去。 “廖医生，我的失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是说逆行性遗忘只会影响近半年的记忆么，我有没有一种可能……把再之前的也忘了，而且还是选择性的，跳跃性的？” 电话那头的年轻医生十分笃定：“逆行性遗忘只会影响一段时间内全部的记忆。” “但是我……”林漪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段离谱的经历，又害怕这次的周祈再次和鬼魅一般出现，更加不敢指名道姓，只能这样说，“您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哪种失忆是跳跃性的，间断的遗忘，并且和我的车祸能对应得上。” “唉，你啊……”对方叹了口气，“我只是你的康复医生啊，这些超纲了。”虽然这样说，听筒里还是传来了鼠标的咔哒咔哒的声音，以及键盘的敲击声。过了一会儿，廖医生惊讶开口。 “你别说，还真有。但这个就是心理学范畴了。”电话那头，鼠标的滚轮滑动，“据说在个别时候你的精神受到创伤，大脑出于保护机制会让你把那一切忘记。或者说车祸伤害到了你的前额叶影响认知或记忆，也会导致这种失忆的发生。” “……好的，谢谢医生。” 林漪若有所思地挂了电话。 她已经走进了老旧的筒子楼，一步一步呼吸着空气中的霉味往楼上爬。 那种被周祈知晓一切私隐的记忆涌入，让林漪不得不思考…… 难道她在这之前精神也受到了创伤么？创伤和车祸共同作用才导致了如此特殊的失忆？她是真的失忆了，而并非周祈是变态？林漪的内心挣扎着，缓缓走到了自己的门前。 金属钥匙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对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林老师下班了？” 林漪被吓得我浑身一个激灵，僵硬回头。 “对、对……周医生还没睡？” 周祈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体贴笑意，“中午我多帮你带了一碗粥回来，想着老师下班晚，你会饿。这次加了一个皮蛋，和中午的口味不同，林老师应该不会腻了。” 热粥被放入了林漪手里。 “太晚了，我就不多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门又被关上了。 周祈永远是这样，进退有度，不失体面。 但阖上自己家的这扇门，回忆起之前对周祈可能产生的误会，林漪发现，自己愧疚的情绪正在源源不断滋生着。 夜晚带着困惑与更深的愧意入睡后，一个透明的身影穿过了房门，一路摸索着穿过了客厅、餐厅，最终进入了林漪的房间。 林漪在床上睡得正香甜。周祈的身体没有实体，目光却有，带着凉意扫过了她紧闭的双眼、脸颊、脖颈、胸口、小腹…… 而后他一点点靠近床铺，在床上坐下。 鬼魂没有体重，林漪不会知道自己的身边坐了一个人，眼神又是如何渴望，带着贪婪。 周祈伸手，用带着凉意的手一点点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熟悉，他熟悉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知道她的双眼皮上有一颗小痣，知道她的肤色，精确到每一度每一分，知道她每一次冻着，身体都会发颤。 “对不起啊小漪，我知道你怕冷，但我已经死了，只能是冷的。” 冰冷的指腹点在她的嘴唇，林漪果然感受到凉意，浑身颤抖着。周祈微微一笑，手变本加厉地往下按住她的侧颈，感受活人的脉搏。 “砰、砰……” 他痴迷地笑着。 “有脉搏真好啊……”指尖用力，按得更紧了几分。 “明天，我来你的梦里好不好？我要让你在梦里也抓紧我的手，离不开我，口中只说得出我的名字。” “我要让你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忘记，只记得周祈一个人。” “最后，我会把你一点点地……吃掉。” * 林漪醒来后揉了揉眼睛。大脑尚未完全清醒，但她睡得很香，一夜无梦。 手机上是邻居周祈温柔的问候，一句简单的“早上好，给你点了上次的一碗粥，应该在你门口了。” 林漪现在觉得这类稀松平常的关心让她也没有太大的压力。毕竟一顿饭的情分很好还清。但昨天误会他的情分……可能需要一些不一样的。 她想了想，敲了敲周祈的门。周祈显然还是刚起床不久的模样，头发有些微乱，身上还穿着睡衣。睡衣是丝质的，垂感不错很显身材。不过林漪似乎注意到他的手往背后藏了藏，让她有些好奇，不过碍于二人还不是很熟悉，就没有问起。 “要不要一起去上班？我开车。”她鼓起勇气说道，语气很友善。周祈笑了笑，“求之不得。” “好，那我去准备一下上班要带的用品，再吃个早饭。半小时后出发么？医院要求几点到岗？” 周祈略一思索，“我们八点上班。” 林漪惊讶，“竟然也是八点么？我们学校也是诶，好巧。” “是么，真巧。”周祈笑着看她，“时间不早了，如果吃饭太急对消化不好。希望林老师能喜欢今天的早饭。” 林漪能听出来周祈在劝说自己去吃饭，不要因 和他聊天而耽误了上班，便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家中。如果吃饭太急的确对胃不好。于是她坐了下来，想拿起桌边的发绳扎起头发喝粥。 但发绳不见了。 “……奇怪。我不是每天都把它放在这里的么？”餐桌的右侧按惯例总会有一根发绳，方便林漪吃饭时扎头发，但今天它竟然莫名失踪了。林漪也没多想，只当自己随手把它放在了别的地方。 在半小时内喝完粥换衣服，她特意选了一件好看的套裙，还拿了发圈扎了一个丸子头，想着无论如何面对好人也要打扮得认真些。想了想，她甚至拿起桌上的木质调香水喷了些。 打开门的一瞬，周祈已经穿了件黑衬衫和牛仔裤，站在了她家门口等候。 “林老师开车么？那我这回就当一个理所当然的闲人了。别介意哦。” “当然不会介意。” 林漪从衣袋里拿出了车钥匙晃晃，二人便一同向林漪的车走去。 二人的车其实都停在简陋的地下停车场。一辆保时捷一辆奔驰，和破旧的停车场稍稍又些格格不入。不过他们都没在意。 坐上副驾之后周祈系好了安全带，目光沉静地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景。而沈明情则起步，这样的氛围竟让她产生了一丝岁月静好的错觉。 她想和身边的人聊聊天。 “所以……明明我住的这个地方和我们上班的地方这么远，而且条件也不好，你为什么也要住过来？” 其实这也是一个试探。如果他遮遮掩掩，就说明可能他的目的真的不单纯。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小乡村误入大城市的可怜失忆女孩，身上有什么他想图的。 钱财？普通的体制内英语老师能赚多少钱。长相？虽说她的长相并不算差，却也不是能让人一见钟情的程度。真是前任，对她余情未了……？可能吧。拿对方还真是个深情的人呢，被自己甩了还能痴缠她这么久。可偏偏他的举动从不过界，绅士到有些可怕。 周祈似乎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无奈一笑。 “开车的时候就别想这么多了。” 林漪没想到自己偷看他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么？” “有啊。”他大方承认了，“瞒着你了我们以前有多恩爱，分手的时候闹得有多难看，算不算？” 林漪问：“那你说我们以前有多恩爱？” “每天下班后，我们都会一起去家附近的西餐厅吃一顿饭。从前我们在小城里住着的时候，总是吃不到好吃的。自那以后你除了爱喝家常的粥，就是爱吃我们从来没吃过的西餐。” 他细数着琐碎的日常，“但是有时候你会抱怨我下班晚，没有时间陪你。那个时候你唯一能接受的就是我抱着你去洗澡，因为你的头发太长了，嫌单独洗麻烦，就和洗澡的时候一起洗。但一个人终究还是很难把头发拧干。” “……”林漪的脸红了一片。 的确，她有留长发的习惯，这就使得洗头发格外麻烦。洗的时候护发素抹不匀，洗完后水容易滴得满地都是。但如果他们真的在曾经一起洗澡，是不是代表…… “那我们做过……那种事么？” “哪种？”周祈转头看她，目中似有不解。林漪勉强稳住心神，在红灯停下的时候才敢说，“就是……最亲密的事。” 周祈也别开头，不知道是不是害羞了。 “做过。经常。” 4. 待在我身边 晨光浅浅照射在窗沿，林漪揉了揉眼睛，知道马上就到了自己和李明启约定的时间了。她低头看了眼床单。 嗯，干净的。 也算是省事了。 在衣柜前挑选了片刻，她最终选择了一条卡其色连衣裙，又把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随意的低马尾，戴上了眼镜。 其实这样一身装束和上班时区别不大。林漪并不在意外表，当然她的外表也完全够出众。 【林老师，晚上的餐厅我看好了，我们去这家怎么样？】 李明启发过来了一个链接，林漪在洗漱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很巧，就是原先她想约周祈一起吃的那一家。林漪回了一个“好”字。自己那天想约周祈也是因为她想吃这家好久了，这下正好遂了她的愿。 但就在她将毛巾挂回原位回到房间的时候，却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床头的一包抽纸不见了。 抽纸原本就便宜，又是在超市打折大促的时候买的，丢了也不可惜。但想想，这已经是她一周之内第二次丢东西了。 作为一个有规划和调理的J人，原先林漪将自己的每样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断不可能出现短时间内丢了很多东西的情况。她直觉这件事不对，但又不知道理由。 想到这里，她在手机上下单了三个监控，打算一个放在洗手间，一个放在卧室，一个放在客厅。 做完这一切后，她收拾好东西便出了门。 * “林老师！在这里。”李明启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图书馆门口，林漪也是个不会迟到甚至总早到一些的人，却没想到李明启竟然比她还积极。 但林漪对守时的人普遍更有好感。 “李老师来得真早。”她笑着和对方打了打招呼，而李明启在看清林漪今天穿着的一刻便红了脸，“林老师……今天穿得真好看。” 林漪讶异了一瞬，“还好吧，我记得我平时在学校也是差不多的穿着？” “没有，就是觉得林老师的气质始终这么好，也……很吸引人。” 年轻的小伙在面对有好感的女生时总是容易说不清话，将话题发展到尴尬的境地，李明启便是如此。可偏偏林漪不知道李明启对她的那些心思，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而后李明启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凝滞，连忙招呼着林漪往图书馆里侧走。二人挑了一处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 “难得这宋老师没给我们加重任务呢。”李明启边感叹着边招招手，叫来了侍应生。 宋老师是英语组的主任，平时仗着自己有管理英语组事务的职责比较忙，习惯性把学术方面的工作内容推给英语组剩下两位老师，也就是林漪和李明启。 李明启迟钝没感受到背后的用意，林漪却有发现。 宋老师把任务交给李明启，表面在推卸责任，实际上却总借机在办公室中与他聊天打趣。 李明启和她抱怨过几次觉得宋老师话多。但宋老师话多仅针对他啊，自己这里对方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意图显而易见。 但林漪只是在心里戏谑一笑不动声色，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拿着菜单浏览。 李明启抬眸看向林漪，“我记得你比较喜欢喝冷萃？”不等林漪回答，他便扭头看向侍应生，“一杯意式冷萃，少冰，再来一杯热卡布奇诺吧。” “好的。”侍应生带着不出错的笑容离开，李明启则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林漪，“怎么样？还是合你口味的吧？”话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自信。 林漪此时却不确定了，“那杯意式冷萃是给我的，还是卡布奇诺……？” “当然是冷萃啊。我很少见你喝过卡布奇诺，但之前带早自习时总看见你喝冷萃。” 林漪尴尬地低头，不想让李明启看清现在自己的脸，害怕复杂的表情冒犯到他。 冷萃这种纯咖啡都是她拿来提神的，说不上爱喝，但至少味道不让她反感。但她现在可是在生理期啊……虽说不痛经，却也没到可以经期喝冰饮的程度。 但不知者无罪，等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林漪在杯底触及桌面后没多久便拿起来喝了一口。 将液体含在口中暖了暖后咽下，她点头夸赞：“很好喝。” 李明启开心得像第一次被暗恋女孩子告白的少年，“林老师喜欢就好！”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之后看书期间林漪再没拿起过那杯咖啡。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二人才阖上书本。图书馆窗边的老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和林老师交流学习相关果然像是洗涤了灵魂一般，让人四肢经络都畅通了！”他毫不掩饰目中的欣赏，“不过我总觉得我们一起工作两年了，还是‘林老师’，‘李老师’这样叫，太生分了。” 他试探性开口：“上次听见你那个朋友叫你‘小漪’，我也能这样叫么？” 林漪闻言，捏着书页的手指蜷了蜷。 虽说这样一个称呼算不上出格，甚至在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林漪却莫名心虚。 这个称呼是周祈首次提出来的，似乎之前“谈恋爱”时他就这样叫了……此时却出现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口中。 但抬眼看着面前男人毫无复杂心思的模样，他可能只是觉得这个称呼亲近罢了，如果自己拒绝倒反而显得太过敏感，目的不纯。 更何况二人在学术上的确合拍，算得上知己了。于是她点点头，“一个称呼而已，李老师想怎么叫都行。” 李明启在此时得到了许可，喜出望外就想去牵林漪的手，林漪连忙避开了。李明启这才发现自己高兴过了头，失了分寸，便把手缩回了袖子里转而换了话题，心中隐隐期待起了下一个环节。 “那我们去吃晚餐吧？我开车。” “好。” * 坐在李明启的车里，林漪漫不经心地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察觉李明启的车技其实没有周祈的好…… 自己是真的动心了么？怎么老想着他。 她逼迫自己晃晃脑袋把周祈从脑中赶走，李明启见状好奇地问她：“小漪是有什么烦恼的事么？和我说说，我或许可以帮你。” 林漪完全没看出其实李明启是对她有意的，直接毫不避讳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李老师认为什么是喜欢呢？” “喜欢？”这话落在李明启的脑中就是，小漪问他这种敏感话题，说明她喜欢他吧？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再三斟酌，清了清嗓子道：“喜欢大概就是，想无时不刻和她黏在一起，想和她单独相处，甚至会想和她有肢体接触？” 条条都对上了他对林漪做的一切。他还在想这下说得是不是算清楚，但他没料到，林漪将这几条挨个对应了一次她自己对周祈。 ……她对周祈就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她却懊恼起来，难道自己真 的喜欢上周祈了？ 李明启见林漪沉思的模样还以为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好，在考虑他们之间的事了，不禁喜从中来，打算趁热打铁。 “先别想这么多了。茶餐厅的位置我已经订好了。在大厦高层又靠窗，景致很不错。” 适合约会。他说一半留一半。这次吃饭他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林漪更加坚定她的喜欢。 林漪也没多想，暂时放下了心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成天纠结倒不如好好享受这次心心念念的晚餐。 茶餐厅中。 二人落座后李明启直接将菜单推给林漪，自己一眼也没看，“小漪想吃什么，随便点就好。” 林漪看着菜单上的数字有些为难。 自己和李明启都只是普通初中老师，工资并不算高。但这菜单上的数字……的确有些超出预算了。 李明启说他要请她。 如果只是普通的平价餐厅她尚且能接受，有来有回互相请几顿也可以还清人情。但这种一道菜三四百起步的价位再让他请就不合适了。 她计算着工资的结余，想着AA也可以，便还是挑了几道最便宜的。而李明启在接回菜单，看见林漪勾的那几道之后目光瞥向了价格。 林漪一直都在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眼色。果然，李明启在看见价格后皱了皱眉，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肉疼。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林漪。 “只点一根红米肠吃不饱吧？这里的咖喱牛筋腩煲味道不错，胡萝卜和土豆都烧得软烂，入口即化。” “这……”林漪很犹豫。她本来是爱吃咖喱和牛筋的，但那道菜的价格十分让人望而却步。1099元一碗，并且这家店看上去格外高端，每道菜的量都很小，除了这个应该还要点些配菜。加起来估计都要吃掉半个月工资了。 李明启知道林漪犹豫的点在哪，安慰道：“反正点了都是我们一起吃的嘛，我爱吃这道，你就当应和一下我的口味尝尝？还有漏奶华可以当饭后甜点，来茶餐厅还一定要尝尝菠萝包……” 说话间，李明启又多点了四道菜，林漪瞄了一眼长长的小票。 一共消费了将近三千块钱，真的是二人一般的月薪。 所以林漪这一顿饭吃得特别认真，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在这类场合喜静，吃饭时只偶尔交谈几句，剩下的时间都专心品尝餐食…… 也是觉得不认真吃亏本了。 结果就是认真到连有人靠近这家店，靠近他们的座位都不知道。 周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接近了这家餐厅……或是从一开始他就在。 184的身高引人注意，遗憾的是林漪与李明启始终低着头。他站在落地窗边凝视片刻后走进来，带着明确的意图路过二人。 林漪并没发现熟人的衣角擦过了她的桌面，而那张小票被拍了照。 【2669元】。 周祈坐在了林漪的身后，和她之间只相隔着一个隔断便能到达背贴背的程度。熄灭屏幕任由那张照片隐去，而他手中拿着那张菜单，指尖划过一个个数字。 服务员站在他的身侧，被他身上的阴沉气场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出。 “麻烦你帮忙看着点吧。”他压低了声音，音色瞬间改变到熟人听不出来的程度，看着服务员的目光却谦和有礼，“随便怎么点，没有忌口，只需要最后的总价是5192元人民币就可以。” 5. 无法摆脱 林漪惊醒了。只见她的面前围着一圈人，全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人的手刚从她的人中离开，有人在给她搭脉，还有的人已经叫来了周祈。 周祈一边脱白大褂一边焦急地从人群中走来，脚步带风，白大褂被他随手塞给了身边的同事，眉眼间不掩焦急，依稀之间，林漪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浓浓的…… 阴鸷。 “小漪？小漪你怎么样了？” 神奇的是，一听见周祈叫自己“小漪”，她的头痛便减轻了许多，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混沌间周祈眼中一闪而过的暗色被她轻易抛之脑后。 她扶着太阳穴道：“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做噩梦了……” 其实她昨晚睡得很好，但又不想让人担心。周祈听到这番解释才舒了一口气，把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面上满是安抚的笑意。 “走吧，我下班的时间到了。我们去吃午饭。吃一点好吃的，吃饱，可能就不容易做噩梦了。” “这么快就到时间了？” “当然，你睡了三个小时，林老师。”他调侃道。 林漪听见那个略显生疏和客套的称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以后别这样叫我了，明明……我们早就很熟悉了不是么？” 周祈的脚步停下了，扭头认真地看林漪，“你真的觉得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么？” “对啊，毕竟以前是……那种关系。” 周祈这才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不知怎的竟红了眼眶。林漪下意识慌张，想帮他抹去险些流出的泪水，却被周祈抓住了手腕，“那小漪，我以后就这样叫你，可以么？就和……以前一样。” 这个称呼让林漪每次听到都不自觉心跳加速几拍，就好像聊天记录里的那一些已经在现实中复刻了一样。 她甚至有想过要不要直接说她能接受生活中多一个这样的人，每天和他一起上班，一起吃饭，偶尔聊天扯扯闲话。虽说不能算复合，毕竟确认一段关系需要慎重，而不是和现在一般不明不白。 但如果维持她想象中的亲密，与恋人的区别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漪自己都没发现这个想法对于周祈来说算什么。毕竟她很快就放弃了危险的决定，心中会想起尚且存在的许多疑点存在。 最大的疑点就是心动来得毫无道理，太快了，快到不合常理。并且…… 每次她想深究周祈说辞的不合理处，心口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没关系，未来还很长，认清自己的心思并不简单，一段真正长久的感情更需要经历时间的磋磨，她也不想草率决定。 * 吃饭的韩料店是同事推荐的。她本喜欢清淡饮食，但长时间吃淡的，比如周祈找到的粥铺，总会需要一些浓郁的口感去中和。 店里面的人不算太多，但安静的角落都被占满了。二人只能坐在比较靠近门口的地方。 “这家店的烤肉也是一绝。再来一碗石锅拌饭就能管饱。” 可是在听到这一番言论的时候，周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意。林漪在专心致志地点菜，并没有发现眼前的人拿起了手机，点进了熟悉的自定义软件。 打字的声音响起。 「她有了我不知道的事」 「她是从哪里得知这家店的？」 「她的口味为什么改变了？」 手机键盘也有小小的“噼里啪啦”音效声，但因为二人坐得太，林漪还是听到了，抬头问他：“吃饭的时候也要回复工作消息？这么辛苦。” “是啊。”周祈笑得无奈，“毕竟病人有点多，午休的时间虽然宝贵，我也心甘情愿拿来陪你。” “……好听的话也是真的会说啊，周医生。” “只对你说。” 平日里正经的医生偶尔说说烂大街的情话，林漪依然险些招架不住，连忙喊来服务员，“石锅拌饭两碗，烤肉的话要大五花。”她转头看周祈，“你还有想要吃的么？” “我都可以，和你一样就好。” “那就各来两份吧。” 服务员点头，“好的小姐。”但她离开前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周祈，这男人的长相实在太过优越。这时的他并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发现那些眼神，还是刚刚手机上那句话，让他烦躁到连应付旁人的精力都没有了。 所幸吃饭的时候氛围不错，二人可以随口聊一些小事。林漪发现可能因为他们曾经真的是老乡，共同话题特别多。 “所以云谷现在改革了么？我失忆之后不敢乱跑，一直留在云川，都不知道。” “是啊，我们曾经一起住的小村子开了不少临街的商铺。胡萝卜也不用去好几公里以外买了。” “这么好……” 想到这里，林漪不禁说道：“那我们要不要找机会回去看看呢？毕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本以为这个主动拉近距离的邀约周祈无论如何也会答应。但他的眸子竟然冷了下来，一时间放下了筷子。木筷和餐碟碰撞，发生了“铛”的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林漪不解。 对面的周祈笑了笑。 “不要回去，小漪。我们一起待在云川就好。云谷太远了……远到我会看不清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云川才是我们的家啊。一直待在云川，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这算是什么话……？ 什么叫只待在他身边，哪都不去？ 林漪全身汗毛倒竖，被周祈近乎疯狂的话语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只好宽慰自己。对方只是太敏感了，说不定是之前自己的抛弃给他留下的心里阴影呢…… 性格中自带的和平主义让她强压下内心的不安，出言安抚：“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提了一个假设而已。你不想回去的话……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可以么？” 周祈却缓缓往前倾身，温声劝导：“小漪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会有很多人图谋不轨地接近你，哄骗你，只为了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 他的双眼细细描摹着林漪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只有我不会。我把你找回来是因为我珍惜你。你的阿祈，会永远永远对你好。知道的吧？” 阿祈。 他又说了了这个称呼，这个让她莫名觉得毛骨悚然的称呼。但对方目光中的压迫感太重了，让她喘不过气，只能麻木点头。 “我知道，只有你身边是安全的。我只……听你的话。” 神使鬼差间就回答了这样一句话。周祈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 拿起筷子。 “你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 林漪再次僵硬地重新动筷，麻木地将餐食一口一口咽下。周祈原本带有威压感的目光温和了下来，可这个时候，林漪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身后。就这一瞬，原本木然的神色也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诶？李老师。” 她突然喊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周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皱起了眉，目光里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温度再次消失殆尽，他一点点转过身，看向了自己身后。 *小漪，不是说好只看我一个人的么？真不听话，今天，就去你梦里罚你好了。* 他在林漪看不见的地方把玩着手中的细小发绳。 而那个被称为“李老师”的男老师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周祈神色的变化，和林漪打完招呼后极其自然地问起了他。 “这位是你……男朋友么？” 林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之前在医院里周祈的说辞，她想了想，回道：“没有啦。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毕竟在医院里，周祈也是这样说的。那她也这么说应该也不会不合适吧。 但是这句话落到周祈耳中就成了一种极其挑衅的气息。 林漪在当着别的男人的面，和他撇清关系。怒极反笑，此时的周祈却带上了让人挑不出错的谦和笑容，走到了二人之间，面向着李老师，林漪却被他挡在了身后。 “李老师么？幸会。我是林漪的朋友，也是对门邻居，就在旁边的医院工作。” 对门邻居，多亲密的关系，就连上班的地点也这么近。 “诶？那真的很巧了。幸会。” 李老师还在感叹好朋友的关系也能亲密到这种程度时，就听见周祈温和地声音对林漪说话：“要不要再去吃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那你们先聊，我吃着。” 林漪这个时候却又迟钝了起来，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氛围。她刚想坐回去吃烤肉，手机上的闹钟响了。 “……还有半小时就要午休了！我来不及了，得先回学校打卡。”说罢林漪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周祈就这样冷眼看着，见那位“李老师”也在一旁帮忙，将林漪的物品一件件递给她。 “我们一起回去吧。刚才在便利店买了一些饭团，要是林老师你没吃饱一会儿也能拿去垫垫肚子。” “可以……谢谢李老师了，下次请你吃饭。” 当林漪背上包后才注意到眼前面无表情的周祈，带着歉意和他道别：“那……我先走了？之后还可以再约……”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的眼神看得林漪越来越心虚。但他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模样，笑着和林漪招手道别。 林漪见他没再和刚才一般阴沉又偏执，舒了一口气后跟上了李老师的步伐，坐上了开往学校的车。而周祈一人被留在原地。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你不在，不陪我吃饭，没关系的啊。”他慢悠悠地将林漪动过的食物一样样打包好，“晚上，我再来找你。” “这次不会这么轻易让你摆脱我了。” 打包盒被装进手提袋，周祈把它们带回了家，放在餐桌另一头一直空着的座位前。他坐下了，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 “小漪，吃饱一点。因为一会儿……消耗会很大哦。” 6. 入梦 深夜，一道黑影再次穿过了林漪的房门，坐在了她的床边。然而自“它”进入房间起，林漪的身体就好像被什么熟悉的东西唤醒了，自内而外地燥热。 她被热醒了，但意识回笼后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出汗。这种燥热感……未经人事的她不该懂的，但她却知道这种反应，源于面前的人。 周祈正坐在她床边。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吓得汗毛倒竖，“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祈轻笑，“你害怕的样子很可爱。” 他并不打算真正回答林漪的问题，因为说了就会暴露。这个游戏他还没玩够。林漪见他隐瞒自己难免生气，还想追问，怎料周祈却捂住了她的嘴。 “嘘——现在这个时候不该说话。说话，会惊动鬼魂。” 林漪被他的语气吓得毛骨悚然，果然不敢再说话。周祈满意地松开了手，自己的唇瓣贴了上去，取代手，堵住她的嘴。 男人的嘴唇是干燥的，却很冰凉。林漪第一次与人如此唇瓣相贴地厮磨，感觉血液全都往脸颊上涌。她的牙关因为紧张紧闭，周祈却与她稍稍分开些，在她耳边诱哄。 “乖，张嘴。” 林漪脑子发晕，下意识就听了他的。而后湿湿软软的东西钻了进去，勾住了她的舌尖，还时不时吮吸她的唇瓣。林漪的身体软在了周祈的怀中，却早已不自觉开始回应他。而这个时候周祈却坏心思地退开了一点，林漪下意识去追逐，粉嫩的舌头就这样尴尬地停在了空气中。 她有些羞恼，周祈再次把她揽进怀里，“好了，不逗你了。为了赔罪，我帮你脱衣服好不好？” “你……”她气恼地别开头，人却难免贪恋这个结实的怀抱。于是周祈的手就放在了她的睡衣扣子上，并不像别人那么急躁，而是一颗颗耐心地帮她解开，直到只剩一件里衣。 “小漪，我尊重你。如果你今天不愿意，我不会帮你脱掉这一件。选择权在你。如果你拒绝，我现在就走。” 但他知道她不会拒绝。因为她的身体认得他的气息，现在的她……应该很难耐吧？ 果然，林漪虽然觉得自己不争气，竟然如此轻易便被挑逗了，此时却把脑袋埋进了周祈的胸口。 “……帮我脱了吧。” “好。”周祈的手熟练地挑开了那一排搭扣。 ……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第一回周祈给足了她探寻的机会，让她一点点学会怎么让自己舒服，怎么来不容易受伤。但是第二次…… 回忆起第二次，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呼吸沉重了起来。因为第二次实在是太……他紧紧扣着她的腰，将她固定于自己身前，不断拿取。间隙还时不时索吻，与她唇/舌无数次纠缠，想要把她整个人吸进自己的灵魂一般。虽说没让她疼，但格外耗费精力。 现在的她就趴在他腰腹上喘着气，脸红透了，脑中却再也忘不了刚才的感受。周祈宠溺地按了按她泛红的嘴唇。 “还在回味么？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用了不用了……” 床上满是黏黏腻腻的东西，一定是睡不了了。林漪起身想要去换一套床单，周祈却把她单手抱了起来，把床单拉起来后让她先躺了回去。 “我去洗就好。你先睡着，我一会儿回来换新的。” 林漪喜欢他的贴心。刚才一番虽说他才是主动的，她承受便好，但林漪向来身体弱，此时倒在床上也实在没了力气。便先躺下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床上还是只有她一人，身边并没有别人。床单整整齐齐的，并没有折腾过的痕迹。但昨天的一切又分外真实，真实到…… 她身下的床单竟然被濡湿了一小块。 如果不是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不适感，林漪甚至会觉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就是和周祈发生了那种事。但毕竟这只是一场梦。 心情说不上来。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明明是自己说的慢慢发展，甚至白天她还那样害怕周祈，为什么会做一个与周祈的春梦……？ 羞耻感涌上来。她连忙起床，把被单卷了起来丢进洗衣机，眼不见心为静。同时也想着不愿再碰见周祈，不想再和他产生半点交集。 就算她隐隐对周祈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但午餐时他的阴郁是真实的，自己和他的过往依旧存疑，而且做了这种梦，一时间她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 但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不能现在去开门。 她边对门口喊了声稍等，边回自己的房间换了一条睡裤再出来。周祈正噙着熟悉的，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站在门口，视线却没有半秒钟在林漪新换的睡裤上停留，方寸有度。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他似乎是真的害怕自己打扰了上班前这类紧急时刻。 林漪摆手，“没有没有。我刚刚在洗漱，所以没来得及过来开门。”她避开了周祈探寻的目光，“来找我有事么？” 周祈笑着道：“昨天你来探我的班，我也想来答谢你，看看你在学校里是怎么工作的。” *看看你身边有没有多一些我不认识的小苍蝇。* “诶……？你要来我们学校么？可似乎我们学校不能让外部人员入内……” 周祈却早有准备，“这点你可以放心。今天中午学校不是有一个生理卫生讲座么？我是学校邀请来的讲师。” 林漪讶异，“这样么？”想起今天中午年级组确实说有市一医院的医生来学校开讲座，周祈应该说的是实话，便放下心来，“可以啊，那你讲完课之后可以来找我。我带的是初三（1）班。” “好。”他又从衣袋里拿出了一串车钥匙，“今天要坐我的车去上班么？昨天见识了你的车技，今天也试试我的？” 林漪本想拒绝，但刚刚收拾被单和换衣服那会儿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她也没多余时间和对方聊，“好。稍等，我去拿一下教案。” 可能是白天的阳光太过清白，林漪也只把那场梦当作一场普通用于纾解的幻象。周祈的方寸有度再次如同有魔力般，将她的尴尬与恐惧尽数化解。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再次走进家门，门口的周祈却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名为【小漪】的软件。 【今天要去看看她工作的地方，以及那位“李老师”。 她的班级还是初三（1）班，她没有骗我。”】 * 中午。 林漪是和李老师一起走进的礼堂。但她却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停留在自己身上。 回想起上次吃饭时周祈看李老师的眼神，林漪想到了。 ……该不会是周祈吧。 她有预感般回头，只见走廊的角落闪过一把黑伞。心里瞬间毛毛的。初见后第二天也是这样艳阳高照的一天，周祈却不能离开他那把黑色的伞，说是不喜欢阳光。 不喜欢阳光，真的会和现在这样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畏惧么？ “林老师，还在听么？班里的那位赵同学啊……” 李老师的声音把她带回了现实。她带着歉意重新看向身侧的人，回答问题，“在听的。”强压下心中的疑惑，林漪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归现实，“他的学习状况我会注意，实在不行就给他换座。” 李老师得到回复后继续着当前的话题，但林漪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周祈……如果看见自己和李老师走得近会不会又变成上次那样？ 手机适时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果然是周祈的消息。 【我刚到。方便来接我一下么？我不认路】 林漪走到走廊边，却没在校门口看见周祈的踪迹。他根本不是刚刚才到，而是根本没到吧。听着李老师在自己耳边谈论工作的声音，又猜测周祈的目的到底是不是不纯，她咬咬牙发了消息拒绝。 【抱歉啊，我现在有事，走不开】 对方又是秒回。 【好的，没关系】 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或不自在。 而之后见到面就是在礼堂的讲台上了。 此时的他还穿着上班时那身白大褂，和先前自己去医院时看到的一样。周祈并没有带目的性地特意打扮，而是维持着日常着装，可只要这样就够了。够聚集光芒于一身。 他并没有任何异常。 林漪松了口气，转而带上了丝丝欣赏的态度继续听着讲座，心里却漫不经心想着，他身上那种彬彬有礼的气质好像自带焦点，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不自觉心生好感。 随着PPT展示出这场讲座的标题，台下却多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是吧？校长让一个男医生来讲青春期？” “一开始还觉得他帅来着，但这样做真的不是耍流氓么？” “耍流氓不至于吧……但还是觉得不太合适。虽说是妇科医生，但他真的知道女生们初潮时的心理，以及痛经时有多难受么？” “对啊对啊，而且男性不都神经大条一些么，早恋这种问题他怎么处理啊？” 林漪听见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下意识抬头，就见到PPT的标题赫然是“青春期，生理和心理的变化”。 虽说知道周祈当妇科医生的动机和病人口中的好评，但在很多外人眼中，男医生来讲这些话题的确容易引起非议。她知道更多，知道背后的故事，但别人不知道。 此时她也不自觉替周祈担心了起来。 周祈能不能应对好这次讲座，和部分世俗的眼光？ 7. 推拉 思虑间，周祈已经打开话筒，注视着台下的学生们开始了这次讲座的内容。 “首先我们要讲的是，男女生在青春期分别会出现的生理性变化。” 他站在台上侃侃而谈不见任何异样，完全以平常心态分享着现在的青少年在青春期应注意的任何事项。 而当说到女生的一些情况，比如生理期时，不少女同学都低下了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周祈敏锐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紧不慢地熄灭了PPT。 “其实生理期并不是值得羞耻的事。女生们不用在男生面前感到不自在，而男生更不应该以此嘲笑女生。” 他的目光柔和扫过台下的每个人，“在座的各位男生，之后无论是面对你的母亲，你的伴侣，或者只是身边的任何一个女性，都该知道她们的生活比你们的不便，你们应该去呵护，去照顾。” “而女生们也得知道，这只是身体的一种代谢形式。你们可能会经历一段时间的不适，比如长痘痘，情绪波动，甚至痛经。这种时候我提议学校可以允许你们短暂休息，不参与剧烈运动……尤其是体测。” 台下忽然响起了激烈的掌声。 女生们在听见“不参与运动尤其是体测”之后开心得不得了。 其实在云川一中这所重点学校，老师们管理严格，而体测也作为学校考核的一个指标向来管理严格。领导们都是一条心，严格管控学生们的请假，月经这类常见现象早就被踢出了请假理由中。 但体弱的学生在痛经时无法请假便只能忍着，受了很大的罪。 现在这么权威的医生主动为她们申请了福利，学校领导是不听也得听了。校长在第一排摇头叹气，手上却编辑起了恢复月经假的消息。 而今天在场的男生中不知道听进去这一番关怀身边女性言论的有多少，但至少在他们的三观还未完全长成时，心中有被种下过一颗种子。 而在周祈心中，与林漪离开云谷前那些有关自己母亲的言论，依旧是他心中难以被抚平的伤疤。 这也间接导致了他和林漪的分离。 …… 讲座结束后，周祈被学生们团团围了起来。 “周医生周医生！你在哪个医院当医生呀，我也想去你的医院看病！” “在市一医院。不过没有生病的话不用看病哦。” “周医生周医生！你们平时上班也像我们上学这么早么？我每天都起不来……” “我们比你们晚半个小时上班。” “啊——这不公平！为什么小孩要比大人起床还早……” 周祈闻言拍了拍那个男同学的肩刚想说些什么，上课的预备铃便响了。林漪这时从远处走了过来，径直来到男同学面前。 “该回班了哦。我们不打扰周医生了，他一会儿还要回去上班呢。下一节课也要开始了。课前准备做了么？” “！” 这句话算是戳中了小男生的死穴。因为在这个年纪，要是不好好做课前准备是要扣操行分的。初三的学生把操行分看得比什么都重，而刚才还光芒万丈万众瞩目的周祈在一时间就失去了吸引力。 林漪这时看着眼前温柔注视着男同学离开的周祈，回想起了他刚才在讲台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难免悸动。 包括他所说的那些也的确让身为女人的她深受触动，对于对方第一次约饭时的说辞也更信了几分。思来想去，她斟酌着开口问道：“今天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在街边那家茶餐厅吃晚饭？”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明明之前一直是被动，甚至有些忌惮对方的，现在竟然主动邀请和对方吃饭。 但她能感受到，自己现在对周祈的感觉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周祈优秀又体贴，让她想试着靠近一下。而周祈……不会拒绝的吧？ 但周祈点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带着愧意笑了，“抱歉啊小漪，今天晚上有个会，可能不太方便呢。” 林漪惊讶，但咬咬牙，“周末呢？周末有时间吧？” “这周末我刚好要值班。”歉意更浓了。 林漪狐疑地看着他那双没有杂质的眼睛，心中却想着怎么会这么巧？平时周末有空给她发消息甚至创造偶遇，怎么到了她主动约对方就没时间了？ ……他故意的？ 这样说，难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林漪越想越怀疑，最终还是摆手笑道：“抱歉啊，没想到这周周医生刚好这么忙。没关系，下次有空了再约吧。” “嗯。总是会有空的。”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林老师还要去上课吧，那我也回医院了？” “嗯，好。” 周祈在路口前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老师时间紧，先走吧。” 林漪点点头，消失在了路口处。周祈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的弧度不减。 【她第一次主动邀约｜拒绝｜有来有回才显主动，也让她心里会一直想着我】 …… 为了维持林漪对自己的好奇和新鲜感，这一次哪怕是回到家，回到林漪对门后，周祈也没有再次主动出现与她相见，而是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那根浅蓝色的发绳，打开了手机的置顶聊天框。 聊天框里的“漪”依旧是他最喜欢的模样。会对着他笑，会对着他闹，会想和她亲近，从不对着他露出那样抗拒戒备的眼神。 但他知道无论是亲近他的还是戒备他的，都是他的小漪啊…… 记忆随着聊天记录回到从前，他喃喃自语。 “想闻到你的气味，想感受你的体温，想光明正大和你在阳光下相拥……”他抱紧了自己，“我也怕冷啊，你知道的，我一直怕冷。我其实……很喜欢阳光。” “但我失去获得阳光的权利了。” 他将手机熄屏，倒扣在桌面上，而后看了一眼墙上古老的挂钟。 午夜十二点。 “到时间了呢。” 这般说着，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透明。 无需打开门锁，他穿墙而过，再次走进了林漪的家里。 周祈熟悉林漪的作息，知道她从不熬夜，每晚十点准时睡觉。对她的熟知让他有恃无恐。他蹲在床边，缓缓靠近林漪的耳侧，含住她的耳垂。 林漪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嘤咛，而后缓缓睁开 了尚且朦胧的眼睛。 “你……”她在看清周祈的一瞬间脸上便浮现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带着羞恼她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周祈笑着起身坐在了床边，手放在林漪腰侧，像是在试探，讨一个许可。林漪在被摸到后腰时身体就软了些许，便顺势靠在了周祈的怀里。 “你对我……”她小声想问问题，但又止住了话头，“算了，问你做什么，这是在梦里。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也一定不会好好回答我。” 周祈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为什么我不会好好回答？” “因为这是个梦啊，不是真实的你。你一定会照着我希望的方式回答。” 周祈看她的眼神依旧满是兴致，但见她并不执着于问自己要一个答案，便打算直接步入正题。手顺着裤腰滑进去些许，他好奇林漪之后的反应。 因为今天是林漪的生理期，他知道。 果然，林漪红着脸按住了他的手。 “……我生理期到了，做不了。” “嗯？”周祈却拿指腹在那一小块皮肤上摩挲挑逗，“我也没说我要和你做，还是说……你想和我做？” “诶？”林漪的脸更红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却在看见他戏谑笑意的一瞬咬牙切齿。 “你故意的？” “哪有。”但这个时候周祈却放开了林漪，因为他感受到了林漪身体的颤抖。估计不是因为害怕或别的，而是因为她冷。 果然，在离开周祈的怀抱后林漪抱着手臂，“你身上怎么这么冷？真的不用去看病么？” “不用，老毛病了。”他宽慰到，也是为了不让她起疑，“你忘了？我自己就是医生，会定时体检。” 林漪低垂着眉眼点头，却一不小心看见了一处异常的鼓胀。 她连忙移开视线。 刚才一直在他怀里躺着没注意，但现在却能看见那一处……果然是精神得可怕，但她却执着于扳回一局，鼓起勇气学着他的方式说话：“刚刚还说没想和我做呢，那这是什么？” “这是因为想吃掉你啊。”谁料对方却大方承认，“但今天吃不了你，你来吃我怎么样？” “怎……怎么吃？” 周祈挑眉，“当然是用手啊。” 于是他扣住了林漪的手腕，一点点往自己这里拉，还饶有趣味地注视着林漪的表情变化。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了裤链，被金属冰了一下。 她几乎要被吓得缩回手。 “怎么，小漪不愿意帮我么？”他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有些委屈，“是想看着我难受一晚上么？” “唉……我知道小漪可能是想告诉我不要纵欲过度，或只想锻炼我的忍耐能力。我知道小漪对我很好，但……” “嗯……” 说到一半，他发出了一声闷哼，似乎真的很难受一般。林漪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实难受，却下意识替他着急。 “不是的，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咬咬牙，捏住了那枚拉链。 周祈眼含期待，林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唯有伸手，将那枚拉链缓缓下拉。 8. “离他远点” 周祈努力忍耐着差点泻出的喘息声，如果一开始就表现得太舒服，林漪恐怕会觉得他就是在蓄意勾引，并不是真的难受。 但他发现林漪从始至终都不敢看他。 见此情景他勾唇一笑，搂着对方的脖子把她带过来亲吻，在呼吸的间隙喃喃说道：“害怕就不看，但是……帮我摸摸它，嗯？” 一只手扣着林漪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抓住她搭在那处的手，带着她深入，抚摸。 “哈……小漪很棒。小漪，真是天赋异禀呢。” 周祈舒服得压抑不住喉头的声音，身体软绵绵倒在了床上的靠枕上。林漪手上的动作也逐渐熟练起来，知道碰哪处能让周祈的声音更大一些。 但看着他倒是自顾自享受了自己却被迫服务，她带着怨气狠狠按了一下他最受不了的地方。 床垫上的周祈腰腹猛地一弹，一下子全身都卸了力。 “你……” 他边喘着，眼角边渗出刻意的细碎泪花看向林漪。 “也就是你能让我毫无防备，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谋杀我。” 林漪别开头不理他，找了床头的纸巾擦手，头也不抬，“我谋杀你做什么？别把我想这么坏。一开始跟踪我的是你，后来来梦里哄我和你做的也是你。” 纸巾被她团成了一团丢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不过你这体寒的毛病真的治不好么？哪怕只是个梦，你的体温怎么还是几近死人一样低啊？” “……” 屋内忽然寂静了下来。 周祈一时间没有答话，脸色冷了下去，先前的情yu也瞬间消退。林漪意识到了这一点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还以为周祈是因为自己一时失言，说他像死人而生气了，但他却摇摇头。 “小漪，过来。” 他向林漪伸手，林漪拉住他的手，挪到了他的身侧。 “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变成鬼也永远跟着你……你会生气么？会怕我么？” “什么？”林漪疑惑，莫名感受到自己似是被阴冷的气息环绕，“我……大概会吧。” “真的？” 周祈不依不饶追问，林漪想了想，“第一反应被跟踪肯定会生气，就像一开始你我那样。害怕的话……人害怕鬼很正常吧。但如果你不会害我，依然对我好，我不会怕你的。” 周祈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他自诩不怕什么，唯独怕他的小漪惧怕自己，想着离开自己。但得到了这样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当真了，认定对方已经不会再想着走了。林漪说的任何话他都会当真。 回云谷……不行。那个地方是禁忌。而李老师什么的，只要他还跟在林漪身后，便决不允许对方靠近他的所有物半步。 “小漪的话我可是牢牢记在心里了。如果哪一天你反悔了……我保证，会一点一点让你把你今天说过的所有，融入你的骨髓。” “连同‘周祈’这个人一起。” “清楚了吧？” 话落，他偏头寻到了林漪的嘴唇，再次吻了上去。 * 林漪醒来后记不清前一天是怎么睡着的。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果然发现床上又多了一丝痕迹。面上的热度不减，正当她想把床垫收拾收拾洗干净的时候，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备注名是“李明启”，也就是李老师。林漪点开消息一看，发现竟然是一条邀约。 【上次你和我说想研究古英语。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说实话林漪并不反感这种不带有任何深入目的的靠近。她不用去猜对方的想法，对方也不给她压力，朋友间的相处模式是她喜欢的。 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漪：好啊。那就约明天？ 李老师：OK！明天下午两点，逛完图书馆后还能一起吃晚饭 在表情包中挑了一个发给对方，林漪把床单团了起来塞进了洗衣机。 她觉得自己目前对周祈是说不上来的好感，好像自己很久以前的确就认识他一般。对方知道她的一切喜好，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的生活节奏……还有可能和她是很久以前的缘分。 但那份感情与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依旧不清楚。 人的本性或许就是追求刺激吧。对方能给她带来未知的刺激，让自己好奇，不自觉靠近想要找到更多真相。但这也使得她有时会害怕。 就像他说得那样。他不允许自己离开，不允许自己身边有别人，虽说至今在现实中没有强迫过她，但话里话外……她直觉如果自己某一天真的不遂他的愿，脱离他的掌控了，会出大事。 想到此处，林漪不自觉打开了自己和周祈的聊天框，想问问他是不是已经在正如先前所说忙工作了。但消息已经编辑好了，她却将手机倒扣在了一旁。 “我才不要主动……” 小声嘟囔了一句，她却默默换好了衣服打算出门，“我只是去市一医院买点止痛药，防止痛经而已。没错。” 但她平时根本不痛经。 * 再一次走上那条和上班路一样的探班路，林漪在自助机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领号码。因为她率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依依。 她被妈妈的手牵着，只见身后刚给她们出了挂号单的机器上显示着“心理科”三个大字。林漪猜测她是来看自闭症的。 出于好奇和下意识的关心，林漪跟了上去。她没有离太近，毕竟在学校外和学生的相遇可能会引发尴尬和不适。 依依看病的时间很长，期间病房门口，她没能听见任何一丝来自少女的声音，看来小姑娘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而妈妈的态度有些着急，更多的是无奈。 “医生，她的病因你们到现在都没能查出来。” “但是女士，您总得告诉我们她在一年前都经历了什么吧？不然为什么她的病情会突然恶化呢？” “她在这期间并没有经历更多的外部刺激！我已经和你们确认很多遍了好吗？” “……” 一年前。 自从出车祸后，林漪对一切涉及时间跨度的词语都格外敏感。尤其是这个‘一年前’…… 很巧。她出车祸也是在一年前。 屋 内的争执声好似无休止般停不下来。林漪的头又痛了起来，天旋地转，她不得不扶着墙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怎么回事……低血糖么？但她从来没有这个毛病。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意识再次四分五裂，她好像能听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在喊她。 “回来吧，回来吧……他很想你。” 到底是谁？ 林漪想嘶吼，想让那道声音不要再说了。但就在这时门被用力地打开了。噪音打断了林漪脑中的声音。 屋内的人冲出来后本来似乎是想直直往外跑，但在和林漪尚且迷茫的眼神对上后，她不顾一切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墙边。 抬眼一看，竟然是本该在病房内看病的依依。 “老师是在找我么？您一直在跟着我？”她诡异地弯起了唇角，“似乎很好奇我的事？” “不、不是的……”跟着别人被发现这种事，除了周祈意外的任何人都会尴尬吧，“老师只是有点关心你。” 她干巴巴地解释道，而依依似乎并不觉得得病或被跟踪值得在意。 “老师比起关心我，不如更关心一下您自己啊。”她意有所指，压低声音踮起脚尖，附在林漪耳边，“您那位‘前男友’，最好离他远点。” “……什么？”林漪诧异地扭头看她，依依却不再多说，目光直勾勾投向了林漪身后。林漪被这样的目光吓得汗毛倒竖，直到传来了依依妈妈的喊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依依？依依——！”她慌忙跑过来，见到了林漪认出来了对方，带着歉意说道：“林老师也来看病啊？这孩子……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林漪终于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得救了，抚着胸口回到：“没有没有……” “没有就好。那我先带依依回去了，让林老师见笑了。” 女人把依依揽进自己怀里后小声数落了几句，便着急忙慌地往药房的方向走去了。 林漪的脑中很乱。这几日的怪事越来越多，先是莫名出现的头痛病，而后就是…… 依依为什么会知道周祈？又为什么要那样说？ 又是熟悉的感觉在阻止她深入思考，和前几次一样。直觉再在医院逗留会出事，她此时也没心思再去探班周祈了，直接坐地铁回到了家中。 自己对周祈的信任已经到达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从小虽说在朴实的城中村长大，但孤身一人来到云川摸爬滚打之后，她知道她需要怎样保护自己，她也在日常生活中极其细心谨慎。 但惟独面对周祈时，她格外容易放下戒心。 她走到门前，知道隔着两扇门就是周祈的世界。她不知道周祈的家中会是怎样的风格，不知道他平时是个怎样的人，自己不在时又和谁相处，有什么属于他的社交圈。 对他的了解多半来自于自己的切身体会，但…… 她的体会第一次不准了。 头疼的后遗症让她一时间只想放松自己，而后简单洗漱之后她不再多想。睡觉吧，睡觉就不会再多想了。 好像周祈自己也看得懂眼色一般，这一夜，他没来。 9. 和他约会 晨光浅浅照射在窗沿，林漪揉了揉眼睛，知道马上就到了自己和李明启约定的时间了。她低头看了眼床单。 嗯，干净的。 也算是省事了。 在衣柜前挑选了片刻，她最终选择了一条卡其色连衣裙，又把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随意的低马尾，戴上了眼镜。 其实这样一身装束和上班时区别不大。林漪并不在意外表，当然她的外表也完全够出众。 【林老师，晚上的餐厅我看好了，我们去这家怎么样？】 李明启发过来了一个链接，林漪在洗漱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很巧，就是原先她想约周祈一起吃的那一家。林漪回了一个“好”字。自己那天想约周祈也是因为她想吃这家好久了，这下正好遂了她的愿。 但就在她将毛巾挂回原位回到房间的时候，却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床头的一包抽纸不见了。 抽纸原本就便宜，又是在超市打折大促的时候买的，丢了也不可惜。但想想，这已经是她一周之内第二次丢东西了。 作为一个有规划和调理的J人，原先林漪将自己的每样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断不可能出现短时间内丢了很多东西的情况。她直觉这件事不对，但又不知道理由。 想到这里，她在手机上下单了三个监控，打算一个放在洗手间，一个放在卧室，一个放在客厅。 做完这一切后，她收拾好东西便出了门。 * “林老师！在这里。”李明启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图书馆门口，林漪也是个不会迟到甚至总早到一些的人，却没想到李明启竟然比她还积极。 但林漪对守时的人普遍更有好感。 “李老师来得真早。”她笑着和对方打了打招呼，而李明启在看清林漪今天穿着的一刻便红了脸，“林老师……今天穿得真好看。” 林漪讶异了一瞬，“还好吧，我记得我平时在学校也是差不多的穿着？” “没有，就是觉得林老师的气质始终这么好，也……很吸引人。” 年轻的小伙在面对有好感的女生时总是容易说不清话，将话题发展到尴尬的境地，李明启便是如此。可偏偏林漪不知道李明启对她的那些心思，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而后李明启似乎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凝滞，连忙招呼着林漪往图书馆里侧走。二人挑了一处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 “难得这宋老师没给我们加重任务呢。”李明启边感叹着边招招手，叫来了侍应生。 宋老师是英语组的主任，平时仗着自己有管理英语组事务的职责比较忙，习惯性把学术方面的工作内容推给英语组剩下两位老师，也就是林漪和李明启。 李明启迟钝没感受到背后的用意，林漪却有发现。 宋老师把任务交给李明启，表面在推卸责任，实际上却总借机在办公室中与他聊天打趣。 李明启和她抱怨过几次觉得宋老师话多。但宋老师话多仅针对他啊，自己这里对方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意图显而易见。 但林漪只是在心里戏谑一笑不动声色，静静看着面前的男人拿着菜单浏览。 李明启抬眸看向林漪，“我记得你比较喜欢喝冷萃？”不等林漪回答，他便扭头看向侍应生，“一杯意式冷萃，少冰，再来一杯热卡布奇诺吧。” “好的。”侍应生带着不出错的笑容离开，李明启则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林漪，“怎么样？还是合你口味的吧？”话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自信。 林漪此时却不确定了，“那杯意式冷萃是给我的，还是卡布奇诺……？” “当然是冷萃啊。我很少见你喝过卡布奇诺，但之前带早自习时总看见你喝冷萃。” 林漪尴尬地低头，不想让李明启看清现在自己的脸，害怕复杂的表情冒犯到他。 冷萃这种纯咖啡都是她拿来提神的，说不上爱喝，但至少味道不让她反感。但她现在可是在生理期啊……虽说不痛经，却也没到可以经期喝冰饮的程度。 但不知者无罪，等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林漪在杯底触及桌面后没多久便拿起来喝了一口。 将液体含在口中暖了暖后咽下，她点头夸赞：“很好喝。” 李明启开心得像第一次被暗恋女孩子告白的少年，“林老师喜欢就好！”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之后看书期间林漪再没拿起过那杯咖啡。 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二人才阖上书本。图书馆窗边的老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和林老师交流学习相关果然像是洗涤了灵魂一般，让人四肢经络都畅通了！”他毫不掩饰目中的欣赏，“不过我总觉得我们一起工作两年了，还是‘林老师’，‘李老师’这样叫，太生分了。” 他试探性开口：“上次听见你那个朋友叫你‘小漪’，我也能这样叫么？” 林漪闻言，捏着书页的手指蜷了蜷。 虽说这样一个称呼算不上出格，甚至在朋友之间再正常不过，林漪却莫名心虚。 这个称呼是周祈首次提出来的，似乎之前“谈恋爱”时他就这样叫了……此时却出现在了另一个男人的口中。 但抬眼看着面前男人毫无复杂心思的模样，他可能只是觉得这个称呼亲近罢了，如果自己拒绝倒反而显得太过敏感，目的不纯。 更何况二人在学术上的确合拍，算得上知己了。于是她点点头，“一个称呼而已，李老师想怎么叫都行。” 李明启在此时得到了许可，喜出望外就想去牵林漪的手，林漪连忙避开了。李明启这才发现自己高兴过了头，失了分寸，便把手缩回了袖子里转而换了话题，心中隐隐期待起了下一个环节。 “那我们去吃晚餐吧？我开车。” “好。” * 坐在李明启的车里，林漪漫不经心地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察觉李明启的车技其实没有周祈的好…… 自己是真的动心了么？怎么老想着他。 她逼迫自己晃晃脑袋把周祈从脑中赶走，李明启见状好奇地问她：“小漪是有什么烦恼的事么？和我说说，我或许可以帮你。” 林漪完全没看出其实李明启是对她有意的，直接毫不避讳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李老师认为什么是喜欢呢？” “喜欢？”这话落在李明启的脑中就是，小漪问他这种敏感话题，说明她喜欢他吧？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再三斟酌，清了清嗓子道：“喜欢大概就是，想无时不刻和她黏在一起，想和她单独相处，甚至会想和她有肢体接触？” 条条都对上了他对林漪做的一切。他还在想这下说得是不是算清楚，但他没料到，林漪将这几条挨个 对应了一次她自己对周祈。 ……她对周祈就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她却懊恼起来，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周祈了？ 李明启见林漪沉思的模样还以为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好，在考虑他们之间的事了，不禁喜从中来，打算趁热打铁。 “先别想这么多了。茶餐厅的位置我已经订好了。在大厦高层又靠窗，景致很不错。” 适合约会。他说一半留一半。这次吃饭他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林漪更加坚定她的喜欢。 林漪也没多想，暂时放下了心中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成天纠结倒不如好好享受这次心心念念的晚餐。 茶餐厅中。 二人落座后李明启直接将菜单推给林漪，自己一眼也没看，“小漪想吃什么，随便点就好。” 林漪看着菜单上的数字有些为难。 自己和李明启都只是普通初中老师，工资并不算高。但这菜单上的数字……的确有些超出预算了。 李明启说他要请她。 如果只是普通的平价餐厅她尚且能接受，有来有回互相请几顿也可以还清人情。但这种一道菜三四百起步的价位再让他请就不合适了。 她计算着工资的结余，想着AA也可以，便还是挑了几道最便宜的。而李明启在接回菜单，看见林漪勾的那几道之后目光瞥向了价格。 林漪一直都在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眼色。果然，李明启在看见价格后皱了皱眉，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肉疼。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林漪。 “只点一根红米肠吃不饱吧？这里的咖喱牛筋腩煲味道不错，胡萝卜和土豆都烧得软烂，入口即化。” “这……”林漪很犹豫。她本来是爱吃咖喱和牛筋的，但那道菜的价格十分让人望而却步。1099元一碗，并且这家店看上去格外高端，每道菜的量都很小，除了这个应该还要点些配菜。加起来估计都要吃掉半个月工资了。 李明启知道林漪犹豫的点在哪，安慰道：“反正点了都是我们一起吃的嘛，我爱吃这道，你就当应和一下我的口味尝尝？还有漏奶华可以当饭后甜点，来茶餐厅还一定要尝尝菠萝包……” 说话间，李明启又多点了四道菜，林漪瞄了一眼长长的小票。 一共消费了将近三千块钱，真的是二人一般的月薪。 所以林漪这一顿饭吃得特别认真，食不言寝不语，二人在这类场合喜静，吃饭时只偶尔交谈几句，剩下的时间都专心品尝餐食…… 也是觉得不认真吃亏本了。 结果就是认真到连有人靠近这家店，靠近他们的座位都不知道。 周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接近了这家餐厅，走进来路过了二人，遗憾的是林漪并没发现熟人的衣角擦过了她的桌面，而那张小票被拍了照。 【2669元】。 周祈坐在了林漪的身后，和她之间只相隔着一个隔断便能到达背贴背的程度。熄灭屏幕任由那张照片隐去，而他手中拿着那张菜单，指尖划过一个个数字。 服务员站在他的身侧，被他身上的阴沉气场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出。 “麻烦你看着点吧。”他压低了声音，音色瞬间改变到熟人听不出来的程度，“随便怎么点，没有忌口，只需要最后的总价是5192元人民币就可以。” 10. 我的东西 “什么？”服务员没有反应过来，“您这是……” “怎么，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我表述有问题？”他笑眯眯地抬头看服务员，“照做吧，结账时刷卡就行。” “好、好……那您可千万别给我们打差评啊！我们实在是不清楚您的口味，不知道您爱吃什么。” “没关系。”周祈甚至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给你的小费。店里不方便刷pos机的话就给你现金吧。” 服务员一边连连道谢一边离开。林漪听见刚才那一番对话也好奇这顾客是谁，看上去又像土豪暴发户又格外反常。但她回头后只能见到一个黑色的帽子，不光挡住了对方的后脑勺，更是让她连那人的身形都看不清。 最近的人都喜欢戴帽子么…… 但她不再多想，毕竟别人的事与她无关。她接着低头吃着盘中的饭菜，对面的李明启却绞尽脑汁般想出一个话题，在这时开口了。 “小漪是不是……” “啪。” 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两人诧异偏头，在感受到那人周身的冷气之后立刻转了回来。 “那我就继续说了。”李明启接着说话，“你会不会觉得我的工资太低了，连请你吃一顿饭都要思考半天，让你为难？” 邻桌黑衣人的举动虽应该不在针对他，但他可以花自己桌两倍的价格，大手一挥点一堆自己未必爱吃的，又给服务员一百元的小费。反观自己却让喜欢的女孩子因几个数字而左右顾忌。 同样身为男人，他不自觉地去比较，比较后发现了自己的无能。 林漪意识到他或许是因为自己点菜时的犹豫自卑了，忙道：“没有为难啊，你能请我吃饭我就很感谢了。明明是你主动请我，我却没有事先了解好价位，找了一家和我们工资水平相差有些大的。” 她斟酌着继续道：“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吃很贵的餐厅，正常价位的也能很好吃啊，就像上次那家石锅拌饭，或者路边的麻辣烫我都觉得好吃。” “是么？也对，我们小漪并不是喜欢吃那些‘漂亮饭’的女生，而是接地气的。”李明启的心软了下来，温柔地看着林漪吃饭的样子，一时间连手上的筷子都不动了。 但林漪注意到，身后给那个人上菜的服务员一个接一个，但那边并没有传来动筷的声音。 有钱人的爱好果然是令人难以理解。 但这边，二人这顿饭已经差不多吃完了。当服务员过来时，李明启看着小票上的天价数字依旧肉疼，但又不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丢脸，也不愿让林漪付钱。 银行卡贴上了pos机，林漪则在李明启身后偷偷找到了他的聊天框，输入了1335，转账。但这个举动没有逃过周祈的眼睛。 *连他的微信都有。* 他不动声色地将头又转了回去，看着满桌饭菜索然无味。见身后二人离去，他招招手叫来了服务员，露出了一个不出错却也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些你们自己拿去带走分了吧，我吃不下了。” “……啊？”服务员看着餐桌上的饭菜，可谓是一口未动，“这些您还没吃……真的都给我们？可先生，这些饭菜很贵啊。” “没关系，你们每天也辛苦了。”他笑眯眯拿起了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不给身后那些服务员追上来的机会。他们还以为自己遇上了好心人，却不知道这位绅士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不可原谅。完全不可原谅。明明之前答应过他的……只有他会对她好啊。* *为什么还要找别人呢？* 当晚，林漪正在拆着新身体乳的包装，随后往手心挤了一点，身后却贴上了一具冰冰凉凉的身体。 她不回头都知道是谁，她也不追究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在她现在的眼中，周祈既然能进来，就说明她可能已经在什么不知道的时候睡着了？ “你……你先别看我，我刚洗完澡，没穿衣服。” 在梦里和周祈相处她会放松很多，毕竟对方不是真实的，她哪怕要给周祈一巴掌泄愤或是狠狠骂他一顿都可以。 但周祈的双手却往前伸，扣住了林漪的手腕。 “要搽身体乳是么？我帮你。” 手指按在林漪的掌心沾了一小坨白色滑溜溜的半流体，在掌心揉开后贴上了林漪光滑的脊背。 周祈的手很冰，林漪忍不住颤栗，但这回周祈没有像之前那样顾忌她的身体就放过她，而是将身体乳一点点抹满她的后背，一路往下。 “之后我自己来吧……” “不，我帮你。现在轮到正面了。” 双手扶着她的腰，他微微发力让林漪转过来。 一切都一览无余。 指尖已经没有多少乳液了，但周祈的手指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终落在了她的心脏处。 “这里面，有我么？” 林漪迷茫了一瞬。 有他么？言下之意……喜欢他么？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便摇了摇头。 “呵……” 他的手离开了心脏处，转而放在了别处，“那是不是代表，我只能拥有这里了？” 本以为又一场鏖战要开始了，怎料周祈却在那处挤上了身体乳，一点点用手画着弧线抹开。林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嗓子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说你心里有我，不然我就帮你抹一晚上的身体乳，别的什么都不做。”他冷声，“说不说？” 林漪身体敏感，早就有些受不住了，在喘息的间隙断断续续重复着那句话，“我、我心里有你。” “有谁？” “周祈……周祈。” “嗯，听到了。记住你说的话。” 身体乳被随意丢在地上，周祈将人抱起，丢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随着他压上来，床微微凹陷，吱呀作响。 “一会儿让你再说一遍。”他边解着衣服扣子，边问，“手机在哪里？” “在床头柜上。 ” “解锁。” 林漪乖乖伸了胳膊，面容识别，“你要我手机做什么？” “一会儿你会知道的。” 随着牛仔裤的扣子被解开，周祈甚至没有耐心把它完全脱下便压了下来。 “帮我。懂的吧？” 林漪哪怕做了这么多次这类事也不敢直面，闭着眼盲目摸索，帮周祈脱掉了最后一件。而后冰冷的感觉笼罩全身。 周祈就像一块巨大的冰。他的冰冷碰上她的体温，更加致命，也更让人难以招架。 “慢、慢一点……”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床板吱呀的声响配上女生细细碎碎的哭声让人脸红心跳。不敢看此时周祈的表情和自己的模样，林漪闭上了眼。 但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传来了一道男声，带着电流与失真的声音。 不属于周祈。 “喂？小漪？这么晚怎么……” “啊！”林漪骤然被碰到一处，忍不住叫出了声，随即即刻捂住嘴，目光不可置信飘向了身侧那部手机。 那是自己的手机，正亮着，显示的聊天对象是…… 李明启！ 电话那头的对方也沉默了半晌，紧接着是巨大的响动，像是什么人从床上猛地起身，“小漪你怎么了？你那边什么动静？！你……” 他急得口不择言语序混乱，“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小漪谁欺负你了你和我说，我……要我帮你报警么？你和我说啊！！” 周祈在最深处停下了，手缓缓上移，虚虚贴紧林漪的小腹，没有碰到，却能让她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冷气。 周祈又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要报警么？你和他说是谁让你发出刚刚那种声音，或者说……” “我之前教你的那句话啊。” 之前那句话……？ 心里有他那一句么？ 林漪难免愤怒，不想听周祈的。李明启是个好人，是她的好朋友好同事，现在周祈却擅自在这种时候打通他的电话，让他听见这种声音。 于是她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周祈像是早就知道林漪会这样，原本甚至没碰到她的手却骤然往下一压—— “嗯……” 唇齿间又溢出了一声轻。 对面不说话了，也没有挂电话。 “看啊，他还没挂电话，说明他想听呢。小漪就帮帮他，说给他听？嗯？” “林漪的心里……有……周祈。” 她屈辱地别开头。 而就在这时，电话被挂断了。而林漪只察觉周祈在一瞬卸了力。 一切都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 男人温柔地将人搂进怀里，耳边传来他温柔的话语：“不是说心里有我么？”手往下挪移，“这里也应该这样。” “别让它流出来了。你也不舍得的吧？毕竟刚刚可是那样说了。” “我一定会当真的。你的话，我会一直都当真哦。” 11. “认识的人” 第二天醒来时，果然，床单上的状况堪称惨不忍睹。但林漪最先关注的不是床单，而是…… 自己身上的睡裙莫名变成了睡衣。 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是穿着睡裙入睡的，现在身上的却是前几天新买的蓝色睡衣套装。是她记错了么？但她翻遍了整个衣柜都没有找到那条睡裙。 “怎么回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却来不及找睡裙，因为周一到了，她得去上班。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周祈和李明启两个人。梦中的一切虽然仅限于梦中，她还不至于模糊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但那一切终究太疯狂。让她在看到那两人时会不自觉尴尬。 而就像怕什么来什么，刚走进学校的那一刻她就和李明启撞上了。两人都是英语组的，办公室用的都是同一间，也难怪和人家会遇上。 巧合的是，李明启好像也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见林漪便露出了一个憔悴的笑。 “林……老师，早上好啊。” “嗯，早上好。”她礼貌和李明启点了点头便匆匆拿上自己的教案，走向了初三（1）班的教室。 教室里少了一个人。林漪作为班主任不会不发现。 少的人是依依。她皱眉，拿出手机给依依妈妈发去了消息，怎料对方竟然把她拉黑了。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慌张，她第一时间联系了校长，告知情况。但校长的回答让她心中疑窦更深。 【这个问题你就别问了。依依的事我们会解决，你管好剩下的学生就行。】 林漪回了一个“好”字，看着对方的座位还有一些东西没拿走。 于是在其他学生去上体育课的时候，林漪走向了依依的座位帮她收拾东西，想着万一有天她回来拿东西了呢？自己先帮她收拾好，到时候就方便了。 依依因为自闭症，内心世界很丰富。林漪看见了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她的依依的英文名，和“diary”这个单词。 日记。 自闭症用日记记录内心想法并不罕见，林漪本想把本子收好，并不打算查看依依的隐私。但依依的名字下方还有两个字母。 “LY”。 是自己的名字缩写……？为什么依依要把她的名字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回想起医院里依依身上的异常，林漪越发觉得恐慌，最终还是把依依的日记本放在了袋子里，连同着别的杂物都堆在了自己办公室的角落。 身后响起了李明启的声音。 “林老师。” 林漪吓了一跳，回头向李明启扯出一个笑，“怎么了李老师？这节没课么？” “嗯，没课。”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要到午饭时间了，午饭也要一起吃么？”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昨天看见你A给我的钱了，其实你不用这样……但知道退回给你的话你多半不会收，今天再一起去吃饭吧，不吃贵的，就吃你之前说过喜欢的粥铺？我请你。” “……” 林漪不知道为什么李明启突然想喝粥，平时他们也偶而一起出去吃饭，吃的都是那家韩国料理。但现在却突然选了这家。 昨晚的梦…… 不，不要去想。她扯出笑容向李明启点头，“好，你想吃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 日记本的事被她暂时抛在了脑后，但手机上，依依妈妈的聊天框被置顶了，目前位于周祈的下方。 【依依妈妈，有空的话来把依依的东西拿走吧，我帮她收拾好了。】 但弹出来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 走向校门口的氛围比先前的自然轻松要沉重许多。林漪是因为昨天的梦，那李明启呢？李明启又为什么一时间不看她，也不愿与她说话？ 林漪觉得同事与朋友间气氛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好，便抬头看向他，想和他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可这一抬头就看见了周祈。 巨大的黑伞投射下一番阴影在周祈脸上，让他的神色更加阴森吓人，分明在白天却让林漪背后发毛。 她悄悄与李明启拉开了一点距离走上前，扯出一个笑：“周医生怎么来了？今天中午……医院那边不忙么？” 周祈抬头看了眼云川初夏带着燥热气息的阳光，缓缓一步步走向林漪，那把黑伞稳稳当当替林漪和他自己隔绝了大部分，而李明启就这样被晾在了阴影之外。 “医院午休时间到了。小漪忘了？你午休的时候我也午休……我们还一起吃了好多次饭呢。” 他温和地笑着，声音恰好让李明启能听到，同时又替林漪梳理着刘海，旁若无人的亲昵让一旁的李明启格外不自在。 他皱着眉上前想插入对方的话题，可周祈却自顾自接着说：“小漪要去吃午饭对么？那家你之前说想吃的茶餐厅，一起去吧？” 他笑得好像没有半分别的心思，只是遗憾上次拒绝了林漪的主动邀约，而这次想弥补。 但这话落到林漪和李明启耳中，让李明启不舒服，而林漪更是没由来地心虚。 她本想说自己已经和李明启有约，但周祈冰凉的手指还停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提醒她…… 今天周祈的心情似乎很差。 她没办法，向李明启投去了求救的目光。自己没办法摆脱周祈，但李明启绝对不能在现场。 这一幕落到周祈的眼中，指尖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可怜的眼神能属于别人？* 但实际上他装作看不见，只是一双凤眼期盼地锁住林漪的脸颊。 李明启情商不高，又知道周祈只是林漪的“普通朋友”。他猜测周祈说不定只是心中遗憾少了一次单独和林漪吃饭的机会呢？ “反正大家都是朋友，我和小漪刚好要去一起吃午饭呢，周医生也一起吧。”他友善地道。 “哦？刚好要一起吃饭啊。”周祈轻笑，“好啊，那我请客一起去那家茶餐厅。反正我们两个，都是小漪的‘朋友’没错吧？”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该也无所谓。” “……” 一路上的气氛压抑逼仄。林漪不知道周祈为什么会这么异常，为什么原本可以不让大家都不舒服，却偏偏阴阳怪气。 ……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茶餐厅的服务员并不是昨天那一批，在三人落座后很敬业地递上了菜单。周祈是请客的，菜单理所应当先到了他的手上。 但他看也没看一眼就开口：“给我上你们推荐的菜吧，什么都行。只要最终的价格在5192元人民币就可以。” “……！” 四下沉默。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台词。 林漪的目光不可置信地投向周祈，而正在被李明启用湿巾擦拭着的筷子也“当啷”一声落在了盘子上。 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周祈却浑然不觉二人眼中的惊讶，依旧和服务员交涉着：“就按我说的做吧。不会给差评，最后结账时直接刷卡就行。” 银行卡被放在了桌面上，旁边跟着一张百元大钞。 “这是我的两位朋友，好好招待哦，一百元是给你们的小费。” 服务员见那张卡上的金边和 如同废纸一般被随意放置的一百元，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当这是有钱人的乐趣。拿走菜单后便恭敬地离开了。 餐桌上的气氛更加压抑。 李明启低着头，继续颤颤巍巍拿起林漪的筷子继续擦拭，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周祈见状便含笑开口，问的问题却一点也不友善：“李老师正在追求小漪么？” “啊……？”李明启几乎被吓得结巴，“对、对……我在追求她。”他还是觉得不能在喜欢的人面前露怯，鼓起勇气抬头与周祈对视，“周医生关心这些做什么？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自然是没有的。”他抬起手，“服务员，帮我把她的餐具都再用开水烫一遍吧。她比较注意个人卫生。”而后意有所指的目光投向对面，“那双筷子也是。” 林漪此时略有些抗拒，周祈的态度和做法让她很不喜欢。手指牢牢捏着盘子的边缘，周祈伸手一点点将林漪的手指和盘子分开。 “乖，听我的。嗯？” “……” 她松开了手。 刚才的语调与气息让她想起了昨天晚上。 那是梦里他最粗暴的一次，说的话极少有温柔诱哄，有的只是简单的命令，让她不得不服从。 但骨子里那种不服让她在李明启问起下一个问题，“周医生是不是也在追小漪”时回道：“不，我们只是普通认识的人而已。” 周祈的目光一瞬间阴寒无比。 “认识的人”。 连“朋友”都不是了。 他无视了对面松了一口气的周祈，目光森冷地投向身侧的林漪，“‘认识的人’么？小漪要这么说……”他的手在桌子下方找到林漪的，贴了上去，一点点与她十指相扣，“没错，只是‘认识’而已。这样也是认识吧？” “你也认识李老师。你和李老师，也是这样‘认识’的么？” 林漪的手瞬间僵硬。她没敢去看周祈的眼神。但桌子底下，她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她的小腿往上。一寸一寸……放慢的动作让触感显得格外清晰。 林漪咽了一口唾沫，能感受到像每天晚上的那类触感，而身上的温度也高了起来。 “小漪，周医生，你们怎么不吃饭？”李鸣启为了缓和此时诡异的气氛主动发问。周祈神色如常：“我正在控制饮食，一天只吃早晚两餐。” “诶？这样的么？但我怎么听说别人减肥都是不吃晚餐啊，周医生您可真奇怪。那小漪呢？小漪怎么不吃？” “我……我还不太饿。”实则是被周祈吓的。 李鸣启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怪异，似乎都不愿意多说些什么，只好作罢。自己拿起筷子忍受着莫名的酸意继续吃饭。而桌下的战况也越发激烈。 皮鞋的鞋面摩擦着林漪的小腿肚。她本就敏感，这下更是止不住颤栗起来。冰凉的触感不断入侵皮肤，让她心里都泛起了凉意。 实在忍受不了了，林漪骤然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间。” 李鸣启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摆摆手，“早点回来啊，小心面凉了。” “嗯。” 离开前，林漪深深看了周祈一眼。眼中是让他陌生的反感，甚至厌恶。 周祈见状，手中的餐具磕到盘子，神色第一次如此复杂，心中也第一次这般慌张。 无声坐了半分钟，他拿起手机，不顾李明启奇怪的眼神一言不发地去到了店门口，就那样直接站在了阳光下。 阳光下的手机显示屏有些黯淡，上面是林漪的消息。 【适可而止吧。】 12. 相片中 林漪打字不喜欢发标点，如果发了，那就说明她真的严肃起来了。自己是了解她的，也知道这条消息就是所谓的“最后通牒”。 不敢回复林漪的消息，他直视着天空中的太阳，最后重新低下头。 视线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见名叫“小漪”的app，图标是一张合照。 【我的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她以前从来没有讨厌过我】 【是我……太过分了么？】 他打下三行字。 阳光照射着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几乎要站立不稳。扶着带灰的墙壁，另一只手吃力地写下最后一句话。 【就算我过分，她的身边也不能有别的男人】 * 林漪回来后继续麻木地咬着红肠，看着眼前的空位一言不发，就好像哪里本来就没有存在过一个叫“周祈”，自称她前男友的男人一样。 李鸣启看她的表现，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眼前放着几叠小菜，他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夹了一筷子过去。 “要尝尝么？感觉味道会不错。” 林漪沉默过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语调是熟悉的冷淡，“我不是很习惯吃别人筷子夹的东西。” * 深夜，回到家中的周祈环视了一圈这个冰冷的地方，就如同自己的体温一般。唯一的温度是一根被他妥帖放在衣袖里的发绳，一张泛黄的合照，一瓶被用过一次的身体乳和一包合照旁的抽纸。 “小漪……两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前，你还在我的车上吻我。”他看着那张照片一字一句说着，“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你每一天都会说一遍爱我，而我们也没有大吵过架。今天的我……真的错了么？” 他的指腹摩挲着照片中女生温柔的眉眼。他不自觉笑了，笑得大声癫狂，却笑出了眼泪。 “可我不是他！不是之前的他！！之前的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但现在的我呢？”他失控地向着照片中的林漪怒吼，“你忘记了我，而我也……” “小漪，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也什么都给不了你。” “所以，原谅我……原谅我想把能给你任何的那些人都赶走。直到你身边只有我一个……” 那张照片稳稳当当放在了他面前，而他吻了上去，在与薄薄的玻璃厮磨间吐出残忍的字眼，“你就只能接受一无所有的我了。” 密闭潮湿的空间里传来男人压抑着的喘息声，抽纸被一张张抽出，又团成团，扔在地上。 伴随着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又痛苦地咀嚼着，消化着……被埋藏心底，不被心爱的人所知晓，似乎就能了却她的一番愁思。 但该除的人还是得除掉。 一切处理干净，周祈坐在床边，眼神聚焦在虚空的某一处。 林漪因为李明启这个男人说自己不在追求她，并且还发出了那条短信。这两件事如鲠在喉，让他每想起一次，就像在咽下两根鱼刺一般疼。 不能让李明启再待在林漪身边了。 人后的他卸下了温和的面具，空无一人的房中，他唇角的笑容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浓厚的毁灭欲。 拿出手机，输入了几个字。 【小刀】 看着网购界面上锋利的刀刃，他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而后又按下了删除键。 武力威胁别人犯法。他才不会做这种蠢事。但是…… 又输入了几个文字，按下确认购买按钮后，他才心满意足退出了网购软件。 到货时间要三天。他想，如果林漪够听话，他说不定可以少费一些周章。 而今天惹了林漪生气的周祈也打算收敛些，穿过两扇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一闪一闪亮着红光的摄像头。 “呵……是在防我么？” 他抬头朝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诡异又阴森的笑，而后走进浴室原本放林漪身体乳的位置，视线中红光依旧不灭，最后便是…… 卧室。 林漪手边的手机上实时转播着三个监控中的画面，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冒了雪花。 客厅的监控在凌晨01:25:33，浴室的监控在凌晨01:26:56，卧室的监控直到现在，都只有黑白灰的三色雪花。 “小漪……”他坐到床边，指节温柔地划过林漪的下颌，“你骗了我。你说过你不会怕我的，但是，你防备我。” “你对我起疑心了是么？怀疑我进了你家，怀疑我……强行和你做？” 他的话语中染上痛苦，“你答应过我的，你同意我和你做最亲密的事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同意的啊……” “进你家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你不被外面那些人骚扰，保护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出事。” “我和你说过的，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但有我在的地方，你从来不会受到伤害。” “因为……我会帮你抵挡一切。” 但其实林漪根本没怀疑周祈强行与她发生关系，甚至装监控都不是为了防备他。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喝水的马克杯不见了。 想到这里，她急忙打开手机的监控录像看了起来，毕竟这就是监控本身的作用。然而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监控中花了好几段，而在客厅的第二次花屏之后，杯子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找不到任何线索。 林漪给商家发去消息。 【您好，我想问一下监控出现花屏可能是什么原因啊？我昨天到货的监控第一次用，中间就花了好几次。】 商家秒回。 【可能是信号不稳定哦亲，您可以看看家中的信号记录，如果是信号偶尔被干扰出现花屏的情况正常的。】 林漪打开了宽带的记录，果然，其中有一段时间家中信号异常，就连她的手机本身都出过问题。这样看来的确不是监控本身的质量问题。 但实在是太巧了……恰好这个时侯马克杯不见了。 怀着疑问坐上车，班还是得上。 学校里，李明启在看见临沂的那一瞬就急忙迎上去，给她递了一杯意式冷萃。林漪失笑：“你是对意式冷萃有什么执着么？” 李明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我想着你带早自习可能会困嘛。” 林漪的月经已经走了，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谢谢。你以后想吃什么早饭来不及买也可以和我说，我路过校门口的早餐店可以帮你带进来。” “那就麻烦小漪啦。” 二人碰头后一起走向办公室，氛围算是越来越好，但这一幕却落到了一人眼中。 英语组组长宋老师。 她看着二人的背影，目光不甘地落在李明启身上。但李明启只觉得如芒刺背。 为什么，为什么他宁愿放弃自己这个“上司”也要去喜欢那个林漪？ 林漪年轻，在校内的资历不深，而自己身为英语组组长，在评选优秀教师特级教师这类奖项的时候多多少少可以给他开些后门。但偏偏这个男人傻得可 怕，或者说执拗得可怕。 手指缓缓握紧成拳，宋老师冷哼一声，心中的念头扎根越来越深，马上就要冒头而出了。 有这般心思的不只是宋老师，更有周祈。 某天夜里晚自习后，李明启一人走出学校。眼前是无边的夜色。因为批作业批太晚了，地铁停运，他只好站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 网约车过来还需要约莫十分钟，而学校门口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也没什么人了。街角的暗处，李明启觉得身后有人在盯着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手中边修改着上车地点边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走。但身后的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也不打算像先前跟着林漪一样保持距离，而是加快了脚步，一点点拉近了和李明启的距离。而后找准时机，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进了一个黑暗的角落。 “唔？唔唔！” “老实点。”周祈靠近李明启的耳朵，毒蛇吐信般说出了毫无温度的三个字。但李明启非但没有听他的，反而更加剧烈地扭动挣扎起来。 “唰。” 身后传来了一声刀剑出鞘的锋利声音，李明启浑身一颤，抖若筛糠般回头。只见一把匕首在阳光下却泛着森冷的光，反光照进他的眼里，疼，不光是眼睛被照得疼，更是浑身上下传来的幻痛。 再怎么不服身后人的制约，他此时也不敢挣扎了。但刀锋还是抵住了他的脖子。 “离林漪远一点。听到了么？” 李明启浑身一颤，听到熟悉的名字，却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遭遇的这些可能全然由于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 但的确如宋老师所说，李明启是个固执的人，他却不愿意轻易放弃那段来之不易的感情，哪怕对方直到现在都对他没有半点想法。 “……你是谁？凭什么干预我和小漪的事？！” 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的质问啊。 周祈冷笑一声。 “我的确不是她的追求者。”他承认了林漪先前在粥铺的谎话，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重磅炸弹，“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 男朋友？ 林漪有男朋友了？但她不是单身么…… 李明启用尽全力回头，想看清身后大言不惭口出狂言之人的面孔，冒着可能会被刀划破喉管的风险…… 却只看见了一张被黑色连帽卫衣和口罩遮住面庞的脸。 匕首压低一分，李明启的喉咙传来一阵剧痛。现在应当是血流如注了吧…… 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抱歉，我不是故意追求你的女朋友的！！放我走……求你了放我走吧……” 李明启说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身后的人低低应了一声，匕首回到了刀鞘里。 感受到冷意离开脖颈，李明启再也来不及多想，匆忙换了一个方向，向着林漪相反的方向匆忙逃离。 逼仄的氛围终于消失。但在保持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执着地回头了一次，就这一眼，他看见对方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那人的眉眼十分眼熟。 是周祈……是周祈！ 而此时的周祈看着手里的东西轻笑。刀刃并没有开过刃，所谓的疼痛也并非尖锐之物划破皮肤，只是轻微的电击。 但紧急情况下谁又分得清呢？ 能威胁到人的，就是好东西。而他也并不打算闹出太大的结果。 * 而第二天一早，办公室里便传开了一条消息。 李明启离职了。 13. 就诊 新来的是一位年轻女老师，姓陈，很内向，取代了李明启原本的位置。林漪下意识想要在手机里找到李明启的联系方式问他发生了什么，但通讯录中属于李明启的电话，包括微信，过了一夜全都不见了。 就好像他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般。 林漪心中疑惑，但如果想重新找到李老师的电话，唯一方式就是去问宋老师。但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任务条全都来自于宋老师，她还是放弃了，老老实实坐在了工位上工作。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林漪在某天突然就被一阵腹痛打败了。去洗手间一看，她竟然来月经了。 “怎么回事？经期明明还没到啊……上一次才过去了十多天。” 这种问题在她身上并不常见。林漪是一个生活很规律的人，身体底子也不错，一般情况下不会痛经，更不会月经不调。但这次痛经来得措不及防，又形势凶猛。不光是提前了半个月，更是让她体会到了极端的经痛。 “……宋老师，我下午得请个假去医院，我们班的自修课能不能辛苦盯一下？” 平时这种事她向来会去找李明启，但这一回，熟悉的只有宋老师了。新来的老师似乎下午有课。 而宋老师看着林漪疼得脸都发白，捂着肚子的手甚至还在颤抖，眼中却没多少同情，而是满满的算计，甚至怨恨。 “怎么，离开李老师活不了了？曾经有什么事都拜托他，现在他走了，算盘倒是打到我头上了。”她翻了个白眼，却没错过再次利用林漪的机会，“我帮你看自习课，自己的工作任务也会受到影响啊。那之后……只能拜托林老师回来后帮我了哦。” 又一摞文件被重重地放在了林漪桌上，“这些就拜托之后的你了。”她签了一张假条递给林漪，“去吧，赶紧养好身体。之后这堆试卷，一周内批好给我，教研报告也拜托你了哦。” * 按理来说学校距离市一医院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林漪一路上痛得只能扶着墙。腹部传来的钝痛几乎不停歇，还时不时绞痛。 “嘶……” 踉踉跄跄的，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跨进市一医院的大门。一进入这个地界，她实在忍不住蹲在了地上，捂着腹部，头上冒出了冷汗。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幸好医院中有不少志愿者在一楼大厅引导。一个女孩子看见林漪的模样慌忙迎了上去。林漪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说道：“我痛、痛经……” “痛经？”女孩子立马知道了现在的林漪状态有多差。毕竟痛经的问题在女孩子间太常见了，而林漪这种程度从她的表现中就能看出来，她到底有多难受。 “小姐您再忍一下，我马上帮您挂号！” 她把林漪扶到了柱子旁让她可以有一个倚仗，而后拿了她的医保卡就去帮她挂号。第一反应是给她挂专家号。高昂的挂号费咬咬牙，最终刷了她自己的支付宝。 专家号挂的周祈的。 一路扶着林漪坐垂直电梯直达三楼，挂号单被放进了林漪手中，而林漪已经痛得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谢谢。你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给医院写信，答……答谢你。” “说这些做什么啊小姐，这是我们志愿者应该做的。”女孩笑了笑。 叫号处很快就响起了林漪的名字。林漪这才终于有了要得救的实感，弯着腰一步步在女孩的搀扶下走进诊室，全程痛得直不起腰，也看不见那位医生的容貌。 随后便听见女孩的声音如惊雷般落地。 “周医生，这位小姐……” 周医生？是她想的那个周医生么？可前几天他们才不欢而散…… “这位病人痛经严重，刚才在大厅中疼得站都站不稳，快帮她看看吧。”女孩的声音不掩焦急，林漪咬紧了嘴唇，一步步挪到椅子旁坐下。 随着身体有了支撑疼痛减轻，她这才勉强能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 果然是他。 镜片折射着寒光，但那双眼睛却藏不住心疼与担忧的底色。 就是这样的眼神，温柔缱绻，能一次次把她带进温柔的泥沼，让她沉醉其间，却忘了泥沼的底部会把人吞噬，万劫不复。 “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去忙吧。”是一贯温和的腔调。志愿者女孩在听到这话后也放下心来，拍了拍林漪的肩膀，“你放心好啦，我们周医生的医术很好的，一定能帮到你。我就先离开了。” 林漪无力地点点头。而女孩也为了给二人提供一个更好的治疗环境，合上了门。 室内一时间只余下寂静。但寂静不会持续太久。周祈将椅子拉得离林漪更近了些，“经期这么不准么？不是应该月初刚来过？怎么一走就又来了？”他皱眉，“近期有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还要考虑宫外孕，先兆流产等可能性。” 林漪知道这只是按例的问题，摇头道：“没有。”她说完之后神使鬼差又加了一句，“我没和人谈恋爱。” 周祈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点点头，“那就考虑黄体破裂和月经不调。出血情况怎样？颜色和量可以描述一下么？” “应该是鲜红的，和平时月经差不多，但更多一些。” “好。”周祈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打字，“最近饮食和作息习惯有没有改变？生活中有没有出现什么压力很大的事，让你心情不好？” “饮食和作息和平常差不多，就是上次来月经的时候在第二天喝了一杯冰咖啡。” 周祈皱眉了，林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但我只喝了一口，还是含在嘴里温了才咽下去的。至于压力很大的事……” “……” 二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林漪的意思很明显，最近让她压力大，甚至心情不好容易紧张的只有周祈。尤其是那晚的梦境，和上一次三人一起吃饭。 而周祈自从林漪踏入这间诊室起神色就没变过，让林漪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最终他叹了口气，拿出一张化验单，“去验血吧，为了保险再做一个B超。给你开了……家属优惠，但如果不需要的话可以和我说。” 这是周祈的最后一次试探，试探在现阶段林漪还排不排斥自己的靠近。如果不排斥的话说不定还能添一把火，但如果排斥…… 他可能真的会选择尊重她，暂时后退一小步。这是他能努力做出最大的妥协了。 果然不出所料，林漪看着单子上的数字淡淡道：“不用了。我原价付就好，谢谢周医生。” 说完，她打开付款码扫了治疗费后便扶着墙，一步步走出了诊室。背后的周祈边按了叫号键边无奈地把脸埋进掌心，心中万分懊恼。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黄体破裂，更不是什么宫外孕，只是…… 她真的怕自己，恶心自己了。 孤身一人做完所有检查，林漪摸了摸衣兜，拿出了一颗布洛芬，兑水咽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谁放的，但她没有选择当着周祈的面吃，拒绝的意味明显得不能再明显。而另一边的周祈在等待病人的间隙编辑了几条消息。 【抱歉，主任，我家里有人身体出了问题，可能要请一个三天的短假。】 【工作已经和许医生交接好了，对于我造成的不便十分抱歉。】 姿态努力放到最低，但这一回周祈知道他需要弥补， 需要用最卑微的方式，最贴心的照顾再次将她从恐惧中拉回来。 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他无法接受林漪想远离自己。 林漪回来后，看着她报告单上一个个无比正常的指标下了诊断。 “是过度焦虑与情绪波动引起的月经不调和经痛。之后好好休息，放平心态……” “并且要少接触焦虑源对不对？”林漪冷冷出声。 周祈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些什么，最终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对。” “好，我知道了，会遵守医嘱的。” 布洛芬已经在胃里起了效果，周祈却从抽屉内部又拿出了两盒药，“布洛芬对身体的副作用比较多，我这里有益母草颗粒和散列通，拿回去试试吧。” “好。”林漪也不和他多拉扯，“多少钱？我给你转过来。” “没关系，不用钱。”周祈知道如果光这样说林漪肯定会拒绝，于是补上一句，“来我这里看痛经的病人都有。” “那我也不和周医生客气了。”扯出一个笑，林漪将药盒装进了包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诊室。 导诊台的小护士对林漪还有些印象。周医生上次亲口承认了这是他正在追求的人。看见正主出现在了周祈的诊室内，她本想八卦，却在触及林漪冷漠的神色时咽回了即将说出口的调侃语句。 他们似乎吵架了，这位小姐看上去心情很差…… 她不敢再触霉头，悻悻地将八卦心思强行压了回去。 而回到家中的林漪先是将益母草颗粒泡开喝掉，趁着最后一些布洛芬的药效强撑着洗漱完，便缩回了被子里。 她希望今晚不要再梦到周祈了。 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喜欢，并且她知道，如果任由对方的偏执发酵，自己以后的和他的社交都会出大问题。 想到这里，她拿出了手机就想转了药钱把对方拉黑，但划过那些以往的聊天记录，手机被她放了回去。 曾经这么恩爱的情侣，为什么周祈会变成那样？她知道二人间的相处方式不会无缘无故改变，先前一起在云谷的时候，对方分明是一个单纯无害的有志青年，自己是一个尚且年轻黏人的单纯女孩。 但最后，她失忆后变得沉稳又好欺负，而他呢？ 想来想去也不清楚其中关窍，并且有关周祈的记忆是彻彻底底没了，一点也找不回来。万般无奈之下，她决定还是睡觉。何必强行回想给自己找不愉快呢？ * “小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承受这些的。” 睡梦中的林漪这次没有被床边的动静吵醒，或者说那个人也没想让她醒来。动作尽可能放很轻，如同羽毛般轻抚她的面颊。 或者说他这次是魂体的形态。林漪无法感受到自己被触碰，只能察觉右脸的冰凉。 周祈在忏悔。 林漪在梦里也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那些真实的，不好的回忆，还是单纯因为剧烈的疼痛在止痛药失效后再次袭来。 “明明我们之前还可以那样相处的，你也很怀念吧。我也是。” “我也希望能回到以前……那时的我从来不给你压力，每天能看见你的笑就很好。我不会介意你和别人走得近，因为我知道，我才是你唯一的终点。但是……”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小漪，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原本高瘦的男人蜷缩在林漪的脚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 周祈的泪水没有温度，但滴在他自己的手上，还是烫了一下。 “我上一次哭，是在……” 14. 拥抱 他开始回忆，最终记忆定格在了医院洁白的天花板上。 “那天，你因为我，晕过去了。明明我也还在昏迷啊，可就那样在梦中，都不忍心看你为我变成那个样子。” “是我搞砸了一切。明明，我只是想保护你的……” 他的手一点点挪上床铺，小心翼翼将林漪小小的手裹入掌心。 林漪的手比他的小很多。他曾经就牵着这双手，看着她从青涩到成熟，牵着她走进大城市一起打拼，看着她身边出现过越来越多的人。 也有别人想牵这只手，但周祈不知道最终除了他，还有谁碰过。 “不行，不能去想……” “周祈，不要再想了！” 他执拗地看着林漪面庞，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 似乎是将她冻到了，又或者只是单纯痛经把她痛醒了，林漪的眼皮开始颤抖。哪怕知道就算她醒来了也见不到自己，周祈还是慌了。 “不行……不能让你知道我来了。” 他急忙后退几步，一步步退到门前，带着最后的留恋与不舍。 “小漪，我明天……” 那句话没说完。 * 第二天。 还是得上班。林漪被闹钟叫醒，却因为昨晚被痛醒过不知道多少次，她一不小心按掉闹钟又睡过了头。 早饭来不及吃了。 本身就经痛，如果再叠加上不吃早饭的胃痛不知道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今天还有两个班的课和一节自修课，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请假。 也不能被宋老师抓住把柄。 她本想下意识拿出手机给李老师发一条消息，毕竟之前两人约定过来不及的时候互相带早饭，但点开通讯录才想起来，李老师离职了。 “没办法了……” 她认命地洗漱完毕，心里思考起如果现在去学校食堂里还会不会有剩下的包子，但一切准备完后打开门。 门上有熟悉的一份粥，依旧是热的，整个楼道里都飘散着淡淡的米香。 抬眸只见对面的房门紧闭，周祈没有出来和她打招呼，因为他知道自己也许暂时还不想见他。但这碗粥确实熟悉的用料，昭示着点这碗粥的人是谁。 林漪无奈一笑，对着那碗粥小声说道：“怎么不说你有心机呢。” 小小一个举动又想打破她的防线。 心里想着不要白不要，她也不想上班上一半被饿死，便随手提起了那碗粥带进了出租车。一路上闻着粥混杂着淡淡的皮蛋与瘦肉味，林漪莫名觉得心安了起来。 然而那种安稳到了办公室后便不复存在。 “我说什么味啊……原来是林老师你啊。不是都说了么不要把早饭带进办公室！一股味儿……” 林漪看着桌上刚喝了没几口的粥只觉得荒谬。她又不是在吃麻辣烫这类味道重又油的东西，米香不浓，并且味道甚至算得上清新。 但她很快就从被故意刁难中调理好了。 讨厌的人做什么都讨厌，而自己就是对方讨厌的人，又有什么好争辩的呢？ “哦对了林老师。”正当林漪刚想妥协去户外喝粥的时候，宋老师又把她叫住了，“我要负责下一次的教研，有几个PPT来不及做了，记得帮我做一下哦。” “……” 林漪差点没想把粥吐出来狠狠骂宋老师几句，但自己失忆后回来本就处于职业敏感时期，如果再惹恼了顶头上司，之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她只好咽下那口气。 “好的，这周末给您。” “最好能提前几天给我，不然谁知道你会不会拖拖拉拉……” 无视了宋老师刻薄的抱怨声，陈老师在一旁也只是戴着耳机装隐形人，林漪觉得这两天工作心真累。 桌子上已经被她刻意空出了几个角落用来堆叠宋老师要她做的东西，厚厚的一层几乎有近半米高，其中不乏要让她帮写的听课记录，帮批改的卷子，帮划的知识点…… 这些东西光靠之后一定做不完，至少也要今天就开始，并且还是熬夜开始。 一想到这里，她的腹部又一坠一坠痛了起来，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几阵拉扯般的痛感。下午迫于无奈，她又只好请假。 家里有毯子可以暖肚子，而办公室里的空调则被送老师开到二十二度。 但还没能坚持到打开家门，林漪就“砰”的一声跌倒在了家门口。 对门忽然被突兀地打开了。是周祈。 他慌忙跑出来抱起了地上的她，“你怎么样了？” 林漪被疼得说不出话，周祈也看出来了，将她打横抱起，找到她的钥匙把她抱回了家。他细心地替林漪喂了止痛药贴了暖宝宝，林漪心里难免动容。 最难受的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不还是他么？周祈还在一旁找出绒毯将她裹住，林漪偏头看他，“你怎么没去上班？” 周祈蹲在她的面前，毛毯在她脖颈处被打了一个蝴蝶结。周祈却在做完这一切后后退了几步才回答：“不去了。至少在你恢复好之前，我只想照顾你。” “……不用了。”林漪别开头，“都是成年人了，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 周祈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蹲在林漪身前，直到双腿因为维持这个姿势过久而微微发抖。林漪努力压下心中的心疼，努力无视这一幕，手却在毯子里紧紧揪着衣角。好像不松开，自己的内心也就不会随着手的动作松动。 不知过了多久，周祈的腿还是软了，重重跌在了地上。 他苦笑一声。 “我知道你在执着什么。但哪怕是把你当成我的一位病人，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变成这副模样……你就把我当成一位护工吧。” 他撑着桌角努力站起来，“我去帮你冲一杯红糖姜茶暖暖。我身上冷，怕你也沾染了我身上的冷气。” 一直等到周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内，林漪只能依稀透过半透明磨砂玻璃，看见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她不自觉裹着毯子站了起来，一步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最终停在了门前。 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甚至能看见阳光的角 度与记忆中的某个角落重合，刚好可以透过厨房洗手台前的小窗照射在他的身上，再从他的周围穿过磨砂门投射在地上，也就是她正站着的位置。 “小漪，晚上给你蒸一锅小笼好不好？再煮一碗饺子，你最喜欢的白菜萝卜馅。” 这是来自过去的声音。 此时此刻传来的不是脑部的刺痛，而是心口处的酸胀，让她甚至难以呼吸。 她忘了很重要的事，也是和眼前这个人相关的事。 “……阿祈。”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脱口而出。周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而后他缓慢地转过头，动作透露着僵硬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 深吸一口气擦干净手，他拿着杯子一步步走了出来。 “怎么了？肚子还疼么？” 他没有碰林漪，也没有提及那个称呼，只是把手中的杯子往前递给了她。 林漪没有接，“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周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紧张和诡异的期待，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想起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么？” “我们以前，是你给我做饭还是我给你做饭？” “更多是我给你做。但个别时候你起了兴致也会想自己下厨。而且你喜欢做西餐。” “那你最喜欢给我做什么吃？” “我们都是南方人，但你除了粥更喜欢吃面食。” 面食……的确对应上了。小笼包是面食，饺子也是面食。而粥是周祈给她带来的习惯。过往和现在的再一次攻击让她莫名想哭。面前的人也让她摇摆不定。足够爱她，给她的温暖也倾尽了他的一切，但偏偏…… 这份爱有些太沉重了。 但她还是想给他一个拥抱，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周祈显然是没有料到林漪的这番举动，手中的姜汤差点被林漪扑过来的动作打翻，他一只手端稳了姜茶，另一只手环住了林漪的腰不让她摔倒。 “小心一点，万一打翻了茶会烫到你……我身上凉，没事么？” “没事……”林漪把头埋在周祈的颈窝，闷闷说道。 “我发现我似乎不太能离开你。车祸过后，其实我的生活一团糟……从前的那些社交除了闺蜜以外都断了，一个人住有时还要担心安全问题，就连工作中也被上司欺负……” “你知道么？你刚出现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是变态跟踪狂，专对独居女性下手。但偏偏你了解我，你关心我，你这么体贴。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想和你再近一点。” 每当林漪多说出一句话，她腰上的手就更紧一分。林漪能察觉到这种变化，但她心中却想着不能让周祈因为自己的一次内心剖白而得意忘形了。 该处理的还是得处理干净。 “但是我想说的是，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需要我自己的社交空间，我们再怎么说也只是前任，你没有入侵我社交圈，欺负我朋友的权力。所以周祈，李明启已经辞职了。如果未来我身边再出现别的异性朋友……” “你还会像前几天那样么？” 15. 指控 林漪从周祈怀中退开些许，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脸上一时间多了很多神色，有隐忍，有怨怼，有不甘。 但最终，周祈看着怀里的人，知道如果今天自己再次暴露根本，这个人就会彻底离开他的怀抱。 林漪有多倔强，有多注重边界感，他再清楚不过了。 “我不会。小漪，我不会了。我之后会尊重你，我会克制，在你彻底接受我之前，我再也不会干涉你的一切社交……” 再次揽着林漪的腰把她带回自己怀中，林漪的手却再次按在周祈的胸膛上把他推开一点。 “不光是接受你之前，之后也是。” “……” 周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皱着眉别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记忆中有无数个片段闪过，他痛苦地闭上了眼。 “好。” 他还是这样说了。 比起那些，林漪的离开更让他无法接受。但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心沉到谷底，再次见到林漪熟悉的面庞时心中只余酸涩。 林漪在这个时候选择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男人。尊重边界感这件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很简单，但她知道周祈对她的爱近乎偏执。 “我以前做过什么么？才让我们现在变成这样。”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周祈的大手覆上林漪的后脑勺，把她紧紧按在怀里，无法退开半分，“在我这里，你永远不会有错。” “……谢谢你。” 她微微挣开周祈的禁锢，向上找到她的下唇含住，而后再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他，任由他攻城掠池。 现在唯有亲吻，毫无保留地感受她的气息，周祈才能依稀察觉到她还属于自己，不属于李明启，不属于别的男人，不属于没有他的世界。 这个亲吻二人并没有投入情欲，只是想确认他们的归属。 一吻毕，周祈不愿放手，林漪也不打算离开。在这个带着红糖姜茶味的下午，阳光很暖，周祈冰凉的心脏在触及阳光的时刻似乎也开始了跳动一般。而因为有林漪在，曾经他惧怕的阳光成为了救命的解药。 但不知道这样的静谧持续了多久，门铃突兀地响起。林漪拍了拍周祈的背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周祈却将她稳稳当当放在了一旁的沙发上，盖好毯子。 “你身体不舒服，再休息会儿，我去开门。” 林漪也点点头。但当周祈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的时候，眉头微蹙。 “门外的人……我不认识。” 但她看上去很急切。 这是一个留着乌黑长发的女人，长相明艳张扬，哪怕是素颜来的也能让人看出她的气质很好。但周祈的关注点全然不在她的气质上，而是在…… 他不认识。 哪怕先前答应过林漪不能干涉她的社交，不能乱吃醋，周祈依然对此感到恼怒。他努力控制着气息的起伏，看向林漪。 林漪裹着毯子起来了，周祈让到一边给林漪提供看猫眼的空间，而就是这一眼，她慌忙把周祈往自己卧室里推。 “你去躲起来！” 周祈挑眉，“为什么？我很见不得人么？” “……不能让她知道我把男人带回家了！” 危机时刻林漪甚至都顾不上肚子疼，一个劲地把周祈往自己卧室里塞，周祈知道如果不听林漪的，她又要和自己生气，这一次估计就没那么容易哄好了。 所以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就着林漪的力道，和她一步步走进了卧室里。 “会给我补偿的吧？”他笑眯眯地说，神色里罕见地染上了戏谑。 林漪从没想到这种表情有一天会在周祈身上出现。他在她面前大多是成熟稳重的模样，或是在占有欲的衬托下显得阴鸷。 但现在的神色就好像他们早已是相恋多时的情侣，可以在对方面前肆意开玩笑，向彼此索求。 许是因为刚才的坦白，林漪这次在面对他的轻佻时并不反感。 “想要什么补偿一会再说吧。现在先委屈你一下。” 她将周祈推进了自己的衣柜中，关上柜门。在这样一个密闭空间待着必然难受。但林漪只能这样做，因为她不能让门外的闺蜜见到自己家中多了一个陌生男人，让她担心。 也是因为自己与周祈的关系并不算健康。有关他们的过往她不知道，她甚至分不清周祈那些话的真假。 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果然，门外站着的人是白潇潇，也是她所拥有的记忆中最亲近的人。 林漪急忙把白潇潇放了进来。 而白潇潇十分敏锐，在走进家门的第一瞬就问道：“你家怎么会出现男香味？家里藏男人了？” 林漪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根本不擅长社交，又怎么谈得上恋爱？” 白潇潇笑而不语，“谁知道你身边有没有多了那么一些妖艳贱货来觊觎你。”她的目光瞥过一旁的水杯，“不是说痛经痛得站不起来了么，怎么还能自己泡姜茶？” 林漪冷汗直流，“有一段时间相对没那么痛，就自己起来泡姜茶了。” “是么？那我怎么记得有人刚才给我发消息，还说一直都在钝痛。连路都走不了。” 白潇潇径直走向林漪的卧室，“嗯……香水味更浓了呢。这款香水……是追忆吧？那些爱撩小女孩的渣男最爱用的香水。” 她的目光直直向林漪射了过来，“我也不是不赞同你谈恋爱，只是你性格单纯容易被骗。在谈恋爱之前，最好把男朋友带过来给我看一眼，懂了么？” 白潇潇是最了解林漪的，在林漪刚进入大城市时，她曾被住在楼下的陌生男人骚扰。 而林漪这小姑娘，遇到了危险时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从来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她不敢想象那段时间林漪每天住在这个没有电梯的居民楼内，爬楼梯路过那男人住的那一层时，心里会有多害怕。 但哪怕那时二人已经在生活中产生过交集，白潇潇也主动林漪示好，她偏偏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这件事。 还是某一天自己强烈要求来林漪家中参观时，那陌生男人又探出了脑袋，肥头大耳满脸流油的模样让白潇潇心里直犯恶心，但林漪只是后退了一步。 她不敢和别人起冲突，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位年龄体力都在她之上的中年人。如果真的发生了些什么，对方万一采用暴力措施怎么办，万一动用人脉引导舆论怎么办？ 但白潇潇可不愿意惯着他，一拳过去对方直接老实了。男人果然在楼道内大喊大叫，说有人动手打人了，但最终还是自己的举动有错在先。白潇潇态度强硬要求调取监控，才发现是对方先骚扰的林漪。 “以后如果再有人想这样对你，不用对他客气。说理没用就直接动手。” 白潇潇这样说着，林漪咬着下唇点头，神色依旧慌乱。而白潇潇见状，也知道这话她多半是没有听进去，无奈叹气。 “万一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遇到这样的事时我无法出面为你处理，你该怎么办啊？” “……我会努力的 。” 所以在那天周祈跟踪自己时，林漪第一次鼓起勇气回头……怎料却就这样结识了这样一个既危险，又让她难以拒绝的男人。 而此时的白潇潇并不知道这一切，只知道这个屋子里，尤其是这间房中……多半藏着一个和林漪关系不一般的，还是她想瞒着的男人。 香水味褪去后，浮现出的是红糖姜茶的味道，一步步指引着白潇潇走到那个衣柜前。 但她并没有直接打开柜门，而是在柜门上轻敲了几下。 白潇潇的语言直白。 “里面的先生，如果你真的对林漪好我并不会多说什么，但假如你让她不开心了，让她甚至生气了，害怕了……我万万不会放过你哦。” 说完这句话后，她直接拉着林漪的手将她带到了客厅，与她面对面坐下。 那杯红糖姜茶还在桌面上安稳地放着，袅袅升起白烟。白潇潇盯着那杯姜茶思虑良久，抬眸看向林漪。 “所以呢？你告诉我吧。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漪知道瞒不下去了。但这话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对方是一个初见就尾随她，第二天直接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查出了她的住址，搬进她对面，此后干涉她的社交，在她和朋友一起吃饭时强行加入，甚至挑逗她……但又会替她看病，替她在痛经时泡一杯姜茶，放下姿态静静陪伴她的人？ 林漪最终只截取了其中较为正面的部分，“他是一位很有声誉的妇科医生，对我悉心照顾，并且我和他甚至还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 “……前男女朋友？” 白潇潇一下就发现了不对。 “你说你和他是前男女朋友，但我并没有听你提起过他……你们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是因为什么分开？” “……” 林漪回答不上来，而白潇潇看见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心中了然。 “可别告诉我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而你根本不记得他。” “他说他是妇科医生那可能的确可信，毕竟你可以看得见他工作。但其他的呢？他说他是你前男友你就信了，哪怕你与他的记忆根本不存在于你的脑海中？” 林漪还想反驳：“那可能是选择性失忆，我问过我的主治医生了。他说如果某件事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创伤，我就会忘掉那一些特定的片段。” “林漪你自己也说了，对你造成了很大的创伤才会忘记。也就是说，你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他也许对你并不好，所以你的大脑才启动了保护机制，让你忘记这一切。” “这些只是你的猜想……” “那你呢？你没有猜想过么？他可能只是看上了你单纯好骗……或者他的确喜欢你。但他选择用这种下贱卑劣的手段得到你本身就是对你的不尊重。 “能做医生的人未必人品就好。在没有深入了解之前你就这样把他带进了你家里？你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一次次为他辩护？” “林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一句句话剖析着林漪的内心。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伴随着脑海中思绪纷飞。 她也思考过，她也质疑过，她也早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但偏偏她却心甘情愿落入了周祈的陷阱。 为什么？这不像是爱，更像是自己被操控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衣柜的门被拉开了。 一步，一步…… 那个本该在衣柜中躲藏，被控诉的男人，走进了林漪与白潇潇所在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