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级向导和她的S级哨兵》 1. 第 1 章 “装什么体力不支,纯粹就是偷懒耍滑!” 体力透支的姜武,搬运物资的动作稍稍迟缓,便被旁边的哨兵盯上,对方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狠狠向前一推。 姜武重重地摔在草地上,手肘蹭过碎石,划出一道渗血的伤口,手上的物资箱也哐当砸落在地。 哨兵居高临下地睨着蜷缩在地的姜武,喉间滚出一口浓痰,直直啐在他衣服上:“我们在前线拿命和畸变种厮杀,你们缩在防线后方只需要搬物资,这点轻松活都要摸鱼偷懒?” 姜武撑着擦伤的手肘,勉强撑起半边身子,语气不甘:“我不是一无是处的普通人,我也是哨兵,只是等级不达标被圣所刷下来,才发配到后勤。” 话音刚落,哨兵抬脚狠狠踹在他手臂上,姜武再度狼狈跌回地面。 “圣所只留D级及以上的向导与哨兵入学,你这种资质垫底的废物,也配顶着哨兵的名头?说到底不过是个看不清自身分量的普通人。” 哨兵蹲下身,粗暴拽起姜武的脑袋,逼他看向不远处埋头搬货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一副好样貌,眉眼精致,背着一把剑,工装袖口被挽至手肘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瞧见那位没?许晗,许向导,早几年实打实的A级向导,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向导天赋受损,被圣所强制退学发配到后勤部门,现在是你的队长。” 哨兵余怒未消,又抬脚重重碾了碾姜武的小腹,冷嗤道:“普通人就应该像许晗一样,老老实实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少做那些没用的美梦。” 姜武疼得闷哼出声,下一秒便听见哨兵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腔调。 “陈哨兵,您来了!前线厮杀辛苦!”哨兵飞快站直敬礼,脊背佝偻下去,脸上堆满讨好的笑,眼尾挤成两道褶皱。 陈中钦淡淡嗯了一声,随手掸了掸肩头灰尘,下颌微扬:“不要如此苛待普通人。” “是是是,您说的对,您慢走哈。”哨兵连连应声,弯腰再敬一礼。等陈中钦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转头又狠狠踹了姜武一脚,低声怨怼:“装什么好人,要是老子也有这么一个爹,爬得绝对比他高。” 姜武咬着痛,撑着地面慢慢爬起身,手肘破损的皮肉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呼着伤口走到许晗身边,忍不住开口发问:“你之前真是A级向导啊?” 向导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稀缺战力,哪怕是最低阶的D级向导,地位都远胜普通哨兵,是全人类、圣所都要倾力护住的珍贵存在,更遑论顶尖的A级向导。 可眼前这个少女,昔日风光无限的A级向导,如今却沦落后勤,和他们一同干苦力。 许晗连余光都未曾分给他半分,兀自埋头搬着物资。 动辄需要两三人才抬得动的箱子,她一个人就能稳稳托起,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吃力。 姜武不屑地撇撇嘴,小声嘟囔:“都已经不是向导了,还摆什么高冷架子。” 下一瞬,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径直落在他面前,姜武下意识伸手去接,被箱子带得踉跄前倾。 “你......” “这么轻的箱子都拿不稳,也好意思自称哨兵。”许晗眼皮都没抬一下,说完便转身继续干活。 姜武自知理亏,悻悻闭了嘴,闷头搬起物资。 不远处的李远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就跑到姜武面前搭了把手:“兄弟,你别往心里去啊,队长那个人就是看着冷,其实心特别软。” 他把箱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分担了大半的重量,继续说:“上次她亲自去跟上头拍桌子,就为抗议那些最累最危险的活儿总往咱们队里塞。回来的时候脸黑了一整天,但她一个字都没跟咱们抱怨过。” 李远说完,冲姜武咧嘴笑了一下:“坚持一下,马上就搬完了。后天是我女儿生日,我攒了两个月的钱,准备给她买一包糖果做生日礼物。” 沉重的负荷压在后勤部门每一个人身上,众人手臂僵硬发麻,汗水浸湿衣物,黏在皮肤上,整片场地只剩下箱子搬运拖拽的沉闷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兀一声凄厉惨叫从众人身后传来。 姜武回头,看见方才还耀武扬威训斥众人的哨兵,此刻正被一头斑鬣狗死死锁着脖颈,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引以为傲的哨兵作战服。 哨兵喉咙里挤出破碎嗬嗬声,根本发不出完整呼救,只能徒劳地朝后勤众人伸出颤抖的手,拼命挣扎求救。 “是畸变种!”有人吓得连连后退。 紧随其后,数头斑鬣狗从暗处一拥而上,哨兵的哀嚎未绝,血肉撕扯的刺耳声响四起,一时间骨肉碎裂,残肢横飞。 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的哨兵,现在只剩零碎骸骨,看得人心头发麻。 姜武被这突变惊得浑身僵住,,双手一软,物资箱径直从掌心滑落,重重砸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落地声。 声音吸引起一只斑鬣狗注意,它转头,毫无预兆纵身朝姜武猛扑而来。 死亡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下,姜武凭着基础训练本能拔出手枪,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几声枪响响起,子弹砸在斑鬣狗厚实变异皮毛上,连重创都做不到,根本拦不住对方的攻势。 看清枪械完全失效的那一刻,绝望笼罩在姜武身上。 只因为我们是后勤、是旁人眼中的普通人,配发的武器就劣质到这种地步吗? 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恐惧压垮了他所有反抗的勇气。 眼看尖利獠牙近在咫尺,一道剑光骤然破空而至。 剑刃精准劈在斑鬣狗腰腹处,兽嚎在姜武耳边炸开。 两段淌着滚烫黑血的躯体重重砸落地面,残余的肢体还在本能地剧烈抽搐,浓烈腥膻的血气呛得人反胃。 姜武怔怔望着身前握剑的少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近身搏杀能力,哪里像是一个失去向导天赋的普通人? 许晗稳稳握住剑柄,提剑朝前猛冲,沿途扑来的斑鬣狗尽数被她一剑斩倒。 她目标明确冲到方才哨兵遇害的位置,弯腰拾起对方遗留的步枪与手榴弹。 一头斑鬣狗利爪擦着她头顶抓落,许晗身形猛地向后腾空翻跃,举枪对准兽首,一枪爆头。 眼前一幕狠狠震撼了姜武。一个被视作普通人的后勤队长,战力竟远超正统哨兵。 出发前他还自持哨兵身份,拒绝了李远递来的防身短刀,如今看着手里形同废铁的手枪,只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慌忙在乱战里四下张望,终于在地上摸到一把铁锹。 许晗抬手激活光脑,拨通紧急救援频道,声音冷静清晰:“紧急呼救!5号后勤小队在代号‘喜’污染区,西南方向凹地。遭遇畸变种突袭,人员负伤,火力不足,无法保护物资,请求战术救援!” “收到!已锁定坐标,就调配近哨兵小队救援!5号后勤小队原地固守待援,务必要守住物资。”指挥中心的话语无疑给了后勤小队极大的信心。 许晗收起枪械,不再浪费仅有的火力。 5号后勤小队中唯有这一把武器能够击穿畸变种,弹药有限,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 余下缠斗,她仅凭一柄长剑周旋辗转,剑锋起落间, 不断斩杀逼近的斑鬣狗。 另一边,通讯兵向陈中钦汇报:“陈哨兵,指挥中心传令,让我们前去支援5号后勤小队,坐标是……” 陈中钦枪弹全无准头,乱放一通,几番徒劳射击后,方才侥幸擦中畸变种躯体。 他直接打断通讯兵的话,语气冷硬:“不去。我绝不可能拿一线哨兵的性命,去换普通人性命。” “是,陈哨兵。”通讯兵不再多言,举枪掩护陈中钦先行撤退。 后勤小队十几人分工明确,许晗和另外几个人手持兵器,戒备在四周,形成防御阵线,不断抵挡逼近的畸变种,其余人争分夺秒转运物资。 姜武抡起铁锹狠狠砸向鬣狗头颅,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铁锹直接从中折断。 “怎么就断了!”他握着半截木柄,欲哭无泪。 那头鬣狗只是被砸得短暂失神,猩红的兽瞳锁定姜武。 “大哥,大哥,我错了。”姜武看着斑鬣狗狰狞的面孔,一点点向后挪动,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察觉到猎物的怯懦后退,斑鬣狗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声,扑向姜武,姜武拔腿就跑。 寒光一闪,长剑刺入鬣狗咽喉,冰冷黑血泼洒在姜武后背。 “笨,怎么想的,把给后背留给斑鬣狗?不行赶紧帮忙搬运物资吧。”许晗丢下一句叮嘱,旋即转身迎战其余斑鬣狗。 姜武满脸臊红,被身旁队友一把拽回物资堆帮忙。 “畸变种攻过来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搬运物资。”姜武不解地问。 队友动作麻木,语气一片死寂:“但凡丢一箱物资,就算我们活着走出这片污染区,也难逃一死。” 天渐渐黑了下来,斑鬣狗的身影从荒原四面八方不断出现。 他们绕着后勤小队四周游走,时不时有几头斑鬣狗从众人死角冲出,纵身猛扑,许晗长剑自下而上奋力一斩,斑鬣狗又被逼回后方。 其余斑鬣狗又借着攻击,再次缩小包围圈。 可鬣狗数量只增不减,一波退去,另外一波又接着上,无休无止地消耗众人精力。 已经长时间同畸变种战斗的众人也有些撑不住了,有人颤抖着摸出光脑,反复呼叫救援,频次一次比一次急促。 然而只剩电流杂音回荡在空气里,没有指挥中心的任何回应,也看不见任何救援部队的讯息。 一次次求救石沉大海,绝望如潮水涌上5号后勤小队的心中。 伤亡接连发生,不断有躲闪不及的后勤人员被斑鬣狗扑倒,惨叫快速湮灭在怪叫声中。 一种无形的的污染精神力从畸变种的身体里析出,钻进后勤小队几位成员的身体中。 其中李远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头顶冒出一对狭长尖利的狼耳,青黑色的血管从领口疯狂蔓延上脖颈,又爬上脸颊,他的脖间处有一道红光在滴滴滴地闪烁。 “畸变,有人畸变了!” “不等了,全员上车,立刻撤离。”许晗当机立断,一把拉过负责驾驶卡车的队员,将一处点位传输到对方光脑:“开车去这里。” 没有人质疑她的决断,全员手脚麻利地翻上卡车。 姜武望着地上畸变的李远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咬咬牙上车。 没有人敢靠近李远。 李远眼睁睁看着众人上车,无一人顾及他,被抛弃背叛的痛苦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卡车旁,死死拽住许晗的裤腿,嘶哑嘶吼着质问:“队长,我是为了保护小队才被污染畸变的!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你以前不是向导吗,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2. 第 2 章 李远的脖间处的红光闪烁频率更加快了,滴滴声一下又一下刺激着许晗的神经。 许晗转过身,蹲到他跟前:“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替你转交给女儿?” 李远理智重回,他松开许晗,慌乱地从内袋摸出一枚戒指,连同随身光脑一并塞到她掌心。 “光脑密码是这个,里面存了点钱,她妈妈的抚恤金也在里面,我一分钱都没有动。队长,你如果还能活着,求你替我交给我女儿。” 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还有件事,麻烦你给她带一包糖。后天是她生日,她早就想要了,我本打算这次任务结束就去买......” “再帮我把孩子送到她姑妈家,抚恤金一并交给姑妈。有这笔钱在,她姑妈会收留她的。” 泪水顺着李远的脸颊向下滚落,落在他干裂起皮的唇上,他跪在地上:“千万不能送她去孤儿院。要是她没能觉醒向导或哨兵天赋,等待她的只会是强制配对。” “这枚戒指是她的妈妈,帮我给她。替我告诉她,爸爸妈妈永远爱她,让她好好活下去。” 滴滴声响得越发急促了。 许晗清楚不能再耽搁,她小心收好光脑与戒指,沉声应下自己定会完成托付,再不敢多看队友一眼,转身翻上军用卡车。 她攀上驾驶室车顶,取出手榴弹,指尖顶住保险销旋开拔出,用力投向畸变种群,随即纵身跃下车头。 畸变种群被炸出一个突破口,司机抓住转瞬即逝的生路,猛踩油门,卡车顺着炸开的豁口全速冲了出去。 卡车后方,一声爆炸声传来。 许晗轻轻阖上眼,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那个平日里热心肠、爱说笑的队友,再也不能跟他女儿一起过生日了。 卡车轰鸣着向前冲。 许晗来不及沉溺悲伤,在颠簸里稳住身形,抬枪射击沿路扑上来的斑鬣狗。 后勤小队余下几人也手持武器,守在车厢两侧戒备。 熔金般的霞光铺在荒原上,将辽阔无垠的旷野染得一片炽烈的赤红,一辆军用卡车孤零零地开在曾经的旧世界的公路上,引擎轰鸣声在旷野中格外突兀。 许晗与另一名队员并肩站在车尾,望着身后穷追不放的兽群,身旁队友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队长,还好这些东西不烧汽油,不然咱们是真的跑不掉。” “这不也挺耐跑的。”许晗无奈道。 姜武凑到两人身侧,听见这话打趣:“看不出来队长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怎么不行,哨兵?”许晗刻意放缓语速,着重念出这两个字。 姜武只觉脸颊瞬间发烫,浑身不自在,慌忙移开视线看向后方丑陋的鬣狗群,随口发问:“你说他们是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死寂。 三人不约而同想起,李远失序锁爆炸的事情,心头沉甸甸的。 “哎,我这嘴,”姜武懊恼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又掀开衣领露出颈间同款失序锁,强装轻松:“没事,当哨兵总会有这么一天,失序锁爆炸也好,无论怎么死都比变成畸变种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藏不住心底的茫然与绝望。 虽然哨兵五感极度敏锐,精神力赋予哨兵的战斗力远远高于普通人。 但每击杀一头畸变种,其污染精神力便会自动入侵哨兵的精神图景。 杀的畸变种越多,哨兵的精神力越强等级越高,同时精神污染累计也越多,畸变程度越高。 像他这种连D级都够不上的哨兵,没有向导会为他疏导精神污染。李远的结局,便是他未来的宿命。 “少杀畸变种,多搬运物资。”许晗看着远处的夕阳,叹了一口气:“或者盼着我哪天向导天赋能奇迹般复原,到时候我来替你疏导。” “那祝你再次成为许向导。”姜武没料到看起来冷硬寡言的许晗,会主动戳开自己的伤疤宽慰他,心头一暖。 卡车依旧在颠簸的荒原公路上疾驰,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沉沉黑夜吞噬旷野。 一道探照灯光迎面打来,司机立刻踩下刹车,卡车稳稳停住。 前方整支作战小队早已列好规整阵型,静静等候多时,驻点后方燃着一簇篝火。 “站住,哪个队的?”前排哨兵举起步枪,枪口直直对准卡车。 “5号后勤小队,遭遇大批量斑鬣狗畸变种追击,卡车上有大批物资,我们火力不足,根本抵挡不住。指挥中心也没派人来支援,特此紧急请求陆哨兵队伍支援!”许晗跳下卡车,出示自己证件。 探照灯调转向后,众人看见五百米外黑压压的鬣狗群,对面哨兵脸上却不见半分意外。 “全员进攻!” 一声令下,哨兵们持枪稳步向前推进,将后勤小队所有人护在阵型后方。 枪声撕裂了荒原夜晚的寂静,士兵们严守阵型轮番射击,冲在最前面的斑鬣狗重重栽倒,后面的斑鬣狗毫无畏惧,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扑来。 嘶吼声、枪响、士兵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差点把5号后勤小队灭队的畸变种群,在这只训练有素的队伍面前,不过是块待切的肉。 姜武看着眼前的场景,悄悄冲许晗比了个赞,刚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字,就被许晗眼疾手快捂住嘴:“别跟个愣头青一样,这里哪个哨兵听觉不敏锐。” 一个身形挺拔的少补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军靴碾过草皮,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许晗,伸出手:“许向导。” 许晗松开捂住姜武的手,指尖轻碰对方指节便迅速收回,客气又疏离,不肯多做接触。 她观察起眼前这个哨兵,他一身高阶哨兵作战服,脸生得十分张扬,轮廓锐利,眉眼带着天生的野性,分明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想必您就是陆烬年,陆哨兵。多谢出手相助,我如今早已不是向导,叫我许晗就好。另外,我们从前认识?” “当年在圣所的训练场我们经常遇到,但许向导,你好像从来没有关注到我过?”陆烬 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许晗一时语塞,这多半是她当年失去向导天赋,努力苦练哨兵技法的时候。 陆烬年往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上位者独有的威压扑面而来,直白地向着许晗发出警告。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定位我们野外驻点,仅此一次。下次再把畸变种引向我方驻点,就不会这般轻易了结。” 姜武被这股强大气场压得不自觉后退两步,不敢再抬头直视陆烬年。 许晗脊背挺得笔直,坦然迎上陆烬年的视线,不卑不亢郑重致歉。 “另外,江叙月这次是我队的外派向导。”陆烬年丢下一句提醒,转身离开。 江叙月.......许晗默念一遍这个名字,思绪良久,才终于回想起来。正是当年在圣所之中,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的那个江叙月。 姜武碰了碰许晗的手臂,眼神直勾勾盯着半空,满脸震惊。 许晗顺着他的视线抬眼,一只闪着幽蓝色光芒的蝴蝶闯入视野的刹那,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周遭所有声音都被抽空。 她有些害怕,害怕这只是她的幻觉。 她指尖发颤,试探性朝蝴蝶伸去。蝴蝶似乎能明白她的心意,向她飞过来。 在蝴蝶即将要停在她指尖的那瞬间,蝴蝶的轮廓化作点点星光,无声消融在空气里。 “这......精神体......队长......”姜武双目圆睁,嘴唇哆嗦半天,拼凑不出完整的话语。 许晗心脏狂跳,从未这般失控过,她拔腿朝着陆烬年狂奔而去。 她强行拉住陆烬年,不等陆烬年做出任何反应,用力扣紧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十指紧紧相缠。 沉寂多年的向导天赋,在触碰到陆烬年的这一刻,如同枯木逢春,焕发出新生。 陆烬年楞住,回过神以后,本能想要抽回手,少女手腕力道极大,死死不肯松开。 “不准动。”许晗抬手直视陆烬年,眼眸里翻涌着灼热光亮。 陆烬年驻足原地,目光牢牢盯在许晗脸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驻点篝火噼啪燃烧,跳跃的火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陆烬年回过神,再度尝试抽出自己的手。 许晗的向导天赋才修复了一点点,远远达不到D级向导的水平,她的手掌仍旧牢牢扣着陆烬年的手不肯松开。 火光晃在她的脸颊上显得有些泛红,方才紧绷的气势褪去,许晗生硬地搜寻着话语。 “今晚月色真美。”许晗露出礼貌性微笑,看向天空。 糟糕,没有月亮。 陆烬年挑了挑眉。 许晗被他看着有些窘迫:“你看这草也长得真不错。” 陆烬年嗤笑一声,准备看看许晗还能编出什么鬼话。 “你们在干什么!许晗,这是我的哨兵!”尖锐的女声从一旁炸响,江叙月快步冲来,满眼愠怒。 3. 第 3 章 “承办长大人,事情就是这样。5号后勤小队蓄意将畸变种群引到我们野外临时驻扎地,特别是她,许晗,一个被圣所强制退学普通人,还敢勾引我的哨兵。” 江叙月添油加醋陈述完毕,脸上毫不掩饰胜利者的得意,看向许晗。 后勤小队全员被锁在被告席的围栏之内,姜武紧张得彻夜难眠,眼圈乌青。 昨夜江叙月直接联络前线侦查总署,把后勤小队一行人拘捕关押。 他抬眼望向审判席上的承办长,对方一身白塔法院制式制服,脸跟晴雨表似的,此刻正笑意温和地看着江叙月。 反观己方辩护席,空无一人,这般场面分明违背白塔庭审规章,偌大法庭之内,却没有任何人出面提出半点异议。 “被告对证人的讲述内容是否认同?”承办长端着官腔,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许晗身上。 “不认同,我已在庭前将光脑作为证据移交法庭,请承办长查验出示。”许晗神色冷静,不见半分慌乱。 承办长颔首:“准许提交证据。” 协助员将许晗光脑中的资料传输至庭审大屏,画面即刻投放出来。 “光脑内留存一段我与指挥中心的通话录音,足以证明5号后勤小队,曾向指挥中心发过求救。” “除此之外,每隔一小时,我都有向指挥中心上传队伍定位记录,可佐证小队遵照指令原地固守待援数小时,未等到任何支援,后续通讯更是彻底中断。” “队内出现队员畸变一事,可调取指挥中心失序锁记录佐证,为保全物资,我们只能选择紧急转移。” “途中偶遇陆哨兵队伍,纯属巧合,绝非江叙月所说,刻意将畸变族群引向他们的野外驻点。” 追诉员当即提出异议:“请求安排专业人员核验数据。” 承办长应声:“准许核验。” 姜武恨不能拉长脖子看清核验结果,却被旁边负责押解的哨兵厉声警告,又悻悻缩了回去。 “经核实,许晗提交证据有效,指挥中心确实派陈中钦小队前去救援,现连线陈哨兵光脑当庭对质。”承办长高声宣告。 屏幕中的陈中钦还在家中,他摆出顾全大局的体面模样:“当日确实有接到指挥中心让我们去救援5号后勤小队,但彼时我们小队自身已被畸变族群围困,实在分身乏术,对此我也深感遗憾。” 这番说辞轻描淡写,一字一句都在粉饰自己不执行救援指令的罪责。 被告席上的后勤小队众人盯着陈中钦,拳头攥得发白,满腔愤懑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所以你自始至终没有回传讯息,让指挥中心协调其他队伍前来救援我们。”许晗一语戳破他虚伪的托词。 陈中钦额头青筋直跳,脸上的笑意僵成一层虚假的面具:“你一个普通人,有资格来指责我?身为小队队长,我首要职责便是保障哨兵安危,你们整支后勤队加起来,性命都抵不上一箱战备物资。” 许晗丝毫不受对方说辞干扰,语气坚定:“不要转移话题,你拒不执行救援调度,要不是我们这群后勤人员拼死守住物资,这批靠着前线哨兵性命换来的物资,早就落入畸变种手中。” “我恳请白塔法庭,针对陈中钦违抗指挥调度、拒不出援护物资的行为,依法予以惩处。” 许晗转头,直视坐在被害人旁听位的江叙月。 “5号后勤小队原定任务,是将物资运送至另一污染区的向导队伍。刚好途径陆哨兵的野外临时驻扎,纯属巧合,指挥中心留存的路线文件可作凭证。” “至于你,因为旧怨,怀疑我们,导致整支后勤队伍被迫滞留拖延。任务延误多出的损失,江向导,你能一力承担吗?” “被告,这与本案无关。”承办长敲响法槌,打断了许晗的诘问。 江叙月心头满是羞恼,她实在无法理解,许晗向导天赋受损,早已跌落云端,沦为最低等的普通人,却依旧半分谦卑都无。 在她预想中,对方本该低声下气讨好自己,而非这般当庭据理力争。 “承办长大人,假如追诉员没有其它实质性证据能证明,我们蓄意将畸变种群引到陆哨兵的野外临时驻扎地,那是否能释放我们继续执行任务?”许晗看向承办长。 承办长大人转头看向追诉员。 “无其它实质性证据。”追诉员摇头。 “那......”承办长腕间的光脑亮起消息提示,他无视庭审秩序,垂眼低头快速阅览讯息,指尖在光脑上轻点回复。 承办长一改之前的态度,直接越过程序,亲自宣判:“关于5号后勤小队故意引畸变种冲击前线哨兵野外临时驻扎地,危及前线作战人员性命、损毁军用物资一案,现在宣判。全体肃立!” 姜武脸上胜券在握的表情几乎要挂不住了,他觉得现在就差最后一个落槌来盖章。 江叙月的指甲掐进掌心,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许晗脸上。 许晗站在那里,她看到了承办长刚才的举动,一股寒意直冲心口,这种诡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她低头看向旁边负责押解的哨兵,悄悄握住姜武的手铐,姜武惊愕地侧头看向许晗。 “许晗提交通讯录音、定位记录予以抗辩,但本院综合全案评判,对其辩解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5号后勤小队漠视全人类防线安全,故意放任畸变种群冲击哨兵前线营地,犯罪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无自首、立功、避险过当等从轻、减轻量刑情节,依法应予严惩。” “依照《白塔审判条例》第一百零三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5号后勤小队全员犯危害人类防线安全罪,判处死刑,剥夺白塔公民全部权利终身。” “即刻执行!” 这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整个法庭寂静一片,只留下中央空调还在沉默运转的声音。 许晗已经偷偷把自己和周围的队友手铐全部解开,正准备等下押解路上直接夺枪反抗。 “我有新的证据上交白塔法庭,请求对我从轻处理!” 负责开车的队友疯狂地挤上前,他看着许晗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队长,我还想活着。许晗曾经给我的光脑发过一个地址,她是有意领导全队去陆哨兵的野外临时驻扎。” “我毫不知情,请求从轻处罚。” 姜武血气直冲头顶,当即就要挣开手铐冲上去教训背叛的队友,却被许晗伸手死死按住。 “我确实是给过一个地址,因为这个点就是我们目标任务途径补给点,路过非常正常。”许晗辩解道。 “路线确实由我一人规划,其余队员毫不知情。恳请法庭只判处我一人死刑,赦免其余队员。” 许晗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被背叛的恼怒 ,更没有面对死刑的恐惧。 江叙月最见不得许晗这副样子了,快步冲到旁听席围栏前厉声讥讽:“许晗,你装什么大义凛然?分明不知廉耻,刻意勾引我的哨兵!” 一而再的被江叙月用私事挑衅,许晗可不会一味退让,她可太清楚怎么戳江叙月的痛点:“你的哨兵?江向导,你只是这次陆哨兵队伍的外派向导,外派任务早已结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退一步说,就算是我勾引又怎么样,陆哨兵这么帅,我对他一见钟情,握握他的手,属实情不自禁。” 许晗的这番话成功把江叙月气得半死。 “肃静!肃静!”承办长重敲法槌:“维持......” 陆烬年站了起来,大步踏出旁听席位,哨兵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陆烬年S级的哨兵精神威压震慑,动弹不得。 “承办长,我申请作为关键证人补充当庭证言,本案定罪核心事实存在重大遗漏,判决不能即刻生效。” 承办长眉头紧锁。 整座白塔,S级哨兵只有七位,而陆烬年手下那支队伍,五百精锐,随便拎出一个都能独当一面,旁人根本得罪不起他。 光脑里这个同样也得罪不起。 承办长这下真的左右为难了。 陆烬年已经自顾自地坐上了证人席:“第一江叙月只是外派向导,本次任务已经结束,她无权代表我队提起诉讼。” “第二,畸变种尾随后勤车队并非许晗主观刻意引导。当日整片畸变区大面积异兽集群游荡,可供安全撤离的路线仅有两条” “另一条通道被大规模鬣狗群封锁,许晗选择途经我方营地是唯一避险路线,不存在放任危害的主观意图。” “第三,指挥中心当日同步下发救援指令,陈中钦哨兵却拒不执行救援任务,致使后勤小队长时间被困,被迫紧急转移,事故根源在于陈中钦哨兵不作为,而非后勤小队违规。” “第四,许晗全队拼死守住前线战备物资,这批物资是防线刚需,若小队全员覆灭,损失远大于营地短暂受袭,其行为属于紧急避险范畴,不构成重罪。” 姜武凑近许晗耳朵压低声音:“队长,他比你还能说。” 许晗随即用手肘捅了一下姜武,递去一道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安分闭嘴。 陆烬年将二人小动作尽收眼底,微微眯起眼。 承办长手指反复滑动腕间亮起的光脑,眉心紧紧拧成一条线,视线飘忽不定。 一会儿瞟向证人的陆烬年,一会儿又落回光脑里,迟迟不敢开口定夺。 这时一名身着白塔法院制服的女性,手持特殊通行许可证,进入审判庭。 原本进退两难的承办长瞥见来人,脸色一变,慌忙从座椅上起身,庭内所有司法人员同步起立行礼。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周宁A级向导,也是隶属白塔最高法院的巡回长之一,拥有直接介入庭审的权限。 周宁步履从容登上高台,落座审判主位上,目光淡淡扫视全场。 视线依次掠过证人席的陆烬年,旁听席的江叙月,最终落向被告席里独自揽下罪责的许晗。 承办长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审审理受到外部因素干扰,事实尚未查清。从现在起,由我接替审判,继续开庭审理本案。原承办长不再主导案件裁决,请离开审判庭。” 4. 第 4 章 白塔法庭厚重的实木大门缓缓推开,众人走出法庭,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下,扫尽了庭审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我们赢了!全员无罪!”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响起,队员们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彼此相拥,难掩劫后余生的狂喜。 所有人自发围拢,将队长许晗围在正中,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队长,我现在总算明白,就算畸变种突袭,也一定要搬运物资,这东西,真是能救命的底牌!”姜武由衷感慨。 喧闹人群的边缘,一道身影孤零零立在角落,满身颓丧,与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那个临阵倒戈、背叛许晗的队友,此刻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他,昔日并肩出生入死的情谊,早已被他当庭的背叛撕得粉碎。 他咬了咬牙,扛着周遭一道道鄙夷嫌恶的目光,艰难往前挪了几步,他知道许晗面冷心软:“队长,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你知道的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求你别赶我走。” 欢呼声渐渐停歇,所有人齐齐看向他,眼底满是怒火。 姜武按捺不住怒火,一拳狠狠砸向他:“你还有脸开口!” 许晗语气淡漠,根本不被他道德绑架:“本次任务结束后,你自行提交调动申请,转去其他小队。这里,不再留你。” 她侧头吩咐姜武:“等会你开车,正好趁这次熟悉污染区通行路线。” “是,队长。” 打发完这场难堪的闹剧,许晗抬眼望向法庭出口的阴影处。 两道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陆烬年和江叙月。 江叙月满脸戾气,对着身侧的陆烬年连声咒骂,字字尖锐刻薄,满是怨毒。 陆烬年懒得多加争辩,径直快步走开,江叙月见状愈发愤懑,快步追上前拦他。 “陆烬年,你连个最低的D级向导都绑不上,跟任何向导,向哨匹配率都是0%,废物成这样也是奇观。畸变,那不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下场吗?你迟早变成畸变种!” 许晗见状,皱起了眉头,对姜武说道:“你先去开车。” 许晗便抬步走了过去,望向气急败坏的江叙月,语气带着几分冷讽:“输了就是输了,庭审之上证据确凿。江向导不是最会自诩自己是圣所最优秀的向导吗?如今不过一场败诉,就追着哨兵肆意迁怒,这就是最优秀向导的格局?” 江叙月脸色铁青,狠狠瞪了许晗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愤然转身离去。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许晗与陆烬年二人相对而立。 许晗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一步,主动握住陆烬年的手。 掌心相触瞬间,向导天赋再次缓慢修复。 许晗抬眸看向陆烬年,眼神真诚:“刚刚在庭上,谢谢陆哨兵,没有您,我们不会这么顺利全身而退。我们加个光脑吧。” 陆烬年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觉得许晗这个人真有意思,在庭上当众表白,下了庭积极主动握手,可眼底全然没有半分爱慕依恋,握手目的清晰得一览无余。 “所以,你刚刚在庭上对我的表白,是真的?”陆烬年开口,语调漫不经心,藏着几分试探。 猝不及防的发问,打了许晗一个措手不及。 庭审之上的告白,本是她逃跑前想挫一挫江叙月的气焰随口编造的说辞。 此刻却被陆烬年当面说出,许晗尴尬得指尖都微微发僵。 空气凝滞得诡异,许晗僵硬了数秒,想到自己的向导天赋还未完全修复,只能硬着头皮强装笃定:“是真的,陆哨兵,我对您一见钟情。” “至死不渝?” “对!” 许晗话音落下,陆烬年低低嗤笑一声,毫无预兆地整只手向外一抽,许晗才发现自己根本拦不住他。 陆烬年把抽出来那只手抬到自己眼前,轻轻转动手腕:“许向导好像对每个人都这么,动手动脚。” 就是不知道这只手是怎么吸引到许晗的。 说完,他再未多看许晗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许晗本已往前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陆烬年的手掌。 “队长,快上车!白塔法庭只给我们批了半天的延期条子,我们不能再耗了!”卡车上传来队友的催促声。 望着陆烬年渐行渐远的背影,许晗无暇纠结,情急之下扬声喊道:“陆烬年,我们下次再见。” 她不再迟疑,转身大步奔向卡车。 原本稳步前行的陆烬年,脚步顿住,侧头回眸。 阳光把许晗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沈印雪脚边。 逆光之下,她的轮廓蒙上一层柔和光晕,她跳上卡车,消失在队友的身影中。 陆烬年发现,这几年许晗几乎一点没变,还是从前那副模样,一身风霜却依旧向阳而生。 他拇指摩挲食指指节,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下次再见,小骗子。” 他倒要好好看看,许晗这般刻意主动接近,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陈家宅邸深处的惩戒室内,弥漫着一股皮革与血腥交织的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陈中钦的一众下属垂首靠墙站立,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抬头看向场中。 陈中钦狼狈地趴在地面,陈父一身高阶哨兵作战服,面容阴鸷,眼底没有半分父子的温情。 手中长鞭起落,一下下狠狠抽在陈中钦脊背,力道狠戾,不留半分情面。 “身为B级哨兵,你的天赋本就平庸寻常,在一众同辈里毫不起眼。” 陈父怒火翻涌,声音沉冷:“天赋不出众也就罢了,做事居然如此愚蠢鲁莽,被第一党派的人抓住把柄,牵连家族颜面,败坏派系名声!” 陈中钦的作战服布料被打得碎成一条一条,脊背上纵横交错满是血痕,往日在外风光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求饶声。他清楚,但凡出声示弱,只会换来父亲更凶狠的鞭打。 “你就算当时不去救,你起码后续应该过去一趟,或者直接联系指挥中心拒绝救援任务,而不是这样落人话柄。” 陈父绕着他缓步踱步,鞭尖轻轻划过他腰窝一小块完好皮肤,陈中钦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闷的恐惧声。 “可你连这补救举动都没有做,让第一党派的周宁直接抓住把柄,直接将状告至塔会!说我插手庭审,”陈父咬牙切齿,又是一鞭重重挥落:“让我白白替不相干的人背了黑锅。” 鞭声停歇,陈父淡漠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对着一旁前线侦查总署的工作人员冷声道:“原定十日禁闭,再加罚十日,好好让他反省,以此为戒。” 说罢,他随手将淌血的长鞭掷在地面,再未施舍一眼给陈中钦,转身径直离去。 “父亲。”陈中钦小声地低叫一声。 一双军靴出现在他视野边缘,他认得这双鞋,是他大哥陈中衡的。 陈中钦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脚重重踩在他左手手背,反复碾压。 “啊!”陈中钦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陈中衡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弟弟,眼底没有半分手足温情,只剩嘲弄:“一个普通人生的儿子,竟敢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记住,你就算讨好父亲,让他随意给了你一个十几人的小队队长当当又怎么样?陈家儿子这么多,是我的还是我的。” 他收回脚,没有半分怜悯,转身离开。 门后阴影里,陈母悄然走出,此刻陈中钦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母眼底蓄满了心疼的泪水,冲到儿子身前, 对着工作人员哽咽哀求,姿态卑微:“求求你们通融片刻,先给他处理伤口,再这样拖下去,他会撑不住的......” 强烈的自尊心让陈中钦不愿让母亲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猛地爆发出力气,一把推开陈母:“别碰我!要不是你是一个普通人,我怎么会被父亲如此对待!” 陈母重心不稳,重重摔落在地,发出哀叫声。 陈中钦看到母亲吃痛蹙眉的模样,慌乱与愧疚涌上他的心口。 他急于起身搀扶,动作幅度陡然拉大,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传来,他再次倒在地上。 不等他再做出任何动作,一旁的前线侦查总署的工作人员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奄奄一息的他。 冰冷手铐扣紧手腕,两人拖着他的身躯向外拖拽。 破损的作战服挡不住深秋夜晚的冷风,一路拖拽带来的擦伤、鞭伤反复摩擦,疼痛与屈辱层层叠加。 父亲的无情、兄长的碾压、旁人的冷眼,所有积压的痛苦与难堪,最终尽数化作对许晗和陆烬年的恨意。 后勤任务结束,5号后勤小队全员返程休整,许晗却没有直接归家。 她独自折返后勤办公楼,弯腰压低身形,避开沿途所有监控与往来人员,悄无声息溜进自己的办公室。 后勤人员用的还是旧世界老旧的电脑,许晗点开系统任务界面,面对“权限不足”的弹窗,熟练敲入一行破解指令,成功侵入指挥中心任务调度内网。 她在检索栏里输入“陆烬年”三字。 一条条密密麻麻的任务条目飞速弹出,看得人心头发沉。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条目源源不断,根本看不到尽头。 她将检索时间限定为近三年,系统跳出了325条记录,许晗的心直直往下沉。 按照白塔规定,为减缓哨兵畸变失控风险,指挥中心会严格把控哨兵任务频次,预留充足休整与精神疏导时间。 常规哨兵每月外勤一至六次已是满负荷,六次以上触发高危疲劳预警,达到八次便会强制停职休整。 可陆烬年的任务量,早已突破了所有安全阈值。 他常年无间断承接高危围剿、畸变清除、污染区驻守等高负荷任务,出勤频次是同阶S级哨兵的数倍,从未有过长时间的完整休整。 这根本不是正常调度,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加速将他推向畸变的深渊。 而这情形,似乎也同她自己总被摊上那些最累、最危险的活,如出一辙,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许晗继续调取他近三年向导疏导署存档。 系统记录显示,他与任何向导的匹配率都是0%,整整三年陆烬年没有接受任何过一次向导精神疏导。 没有疏导净化,没有休整缓冲。 依照向哨精神污染分级标准,如今的陆烬年早已濒临临界点,距离彻底畸变,只差一线之隔,也许再执行一次任务就要畸变了。 而且,疏导署还记录陆烬年不愿意佩戴失序锁,这妥妥的一枚定时炸弹。 许晗脸色凝重,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靠近陆烬年,借助他恢复向导天赋。 她立刻搜索下一次陆烬年的任务地点,打算提前规划路线,制造偶遇。 可下一秒,系统页面同步刷新,陆烬年原定任务地点被临时紧急调换,改派去白塔最南端的代号“爱”污染区,1天以后就要出发。 几乎同一时刻,一条全新后勤任务弹窗出现在许晗的操作界面。 5号后勤小队的任务地点,是白塔最北端的代号“欲”污染区,2天以后就要出发。 许晗望着屏幕上一南一北、横跨整片白塔的两处区域,连出发时间都刻意错开,心中一筹莫展。 短短一天时间,她该去哪里寻找陆烬年,修复天赋? 5. 第 5 章 许晗靠在办公椅上,拇指在光脑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早知道陆烬年能帮助自己恢复向导天赋,当年就该多留意一点,哪怕只是存一个光脑好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想找个人都找不到。 许晗滑到一个名字,停住。 这是当年在圣所跟她关系不错的向导室友,两个人总是在熄灯后压低声音聊天,聊那些关于匹配、关于未来......在现在看来天真到可笑的事情。 许晗迟疑片刻,还是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字:不好意思打扰了,您有陆烬年的光脑号吗? 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了出来: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许晗盯着那行系统提示看了很久。 也正常,许晗对自己说。 毕竟自己早不是A级向导,就是个普通人,身份鸿沟横亘摆在那里,人生轨迹早已岔开,对方删掉自己,理所应当。 许晗继续往下翻通讯录,一条条发送消息。 那些名字曾经都代表着一段具体的回忆,如今回应它们,只是一排排的红色感叹号。 通讯录翻到底的时候,许晗几乎已经放弃了。 一条消息忽然弹了出来,发信人是从前训练短暂搭档过的哨兵,不算熟络,平日碰面只会点头问好,从不会驻足闲谈。 对方回了简短一句话,附带推了一个光脑账号。 “这时陆队的号,不过他很少通过外人的好友申请。” 许晗一怔,不曾想最后肯施以援手的是一个不熟的哨兵,连忙敲出道谢的文字发过去。 对方没有再回复,对话框安静下去。 许晗点开那个光脑号,和其余偏爱用精神体做头像的向导哨兵截然不同,陆烬年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许晗按下了添加好友的申请。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许晗索性回了家。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还在想,万一通过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该怎么样不刻意的把人约出来见面握手。 她实在没有半点主动追求人的经验,从前看过的剧集里,永远是哨兵执着奔赴向导,从未有普通人主动追着哨兵靠近的桥段。 她也谈不上想跟陆烬年谈恋爱,只是单纯馋他的恢复能力,实在不行,可以找林霜讨些主意。 许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光脑屏幕恰好亮起。 许晗拿起来查看,是抚恤金到账通知,陆烬年好友申请依然没有通过。 往常队友阵亡,都是由专门的管理抚恤金的后勤人员去解决的,但是这次不一样。 许晗瞥了眼墙角靠墙立着的剑,思索片刻,还是将它留在了家中。 白塔中央城区的高端商业综合体内,香水的味道轻悠悠悬浮在空气里。 购物中心内尽是穿着作战服的向导和哨兵在闲逛,一身便装的许晗混在其中,格外扎眼。 不少向哨下意识侧目,眼里带着不解,像是在动物园里看见了稀有物种。 许晗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往里走。 普通人确实不会来这种地方。 末日后的数百年,因为畸变种的存在,向导与哨兵的地位直线飙升,普通人地位低下,唯一价值就是生育出带有向哨天赋的孩子。 像许晗这般任职后勤的普通人,处境比起一般人已经算是不错。 但每月的薪水也只够堪堪负担营养液与基础生活,根本没有余钱挥霍,更不用说买糖果这种昂贵又不能果腹的零食。 所以来高端商业综合体消费的,无疑都是高收入的向哨群体。 糖果店的空气中裹着丝丝糖果甜香,各式各样密封包装的糖果整齐罗列在货架。 许晗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陆烬年站在货架前,低着头,正在看手里一包糖。 他没像外面那些向哨一样穿着永恒不变的作战服,而是套了件宽松的乌黑色长风衣,内搭黑色翻领衬衫,站着的姿态松弛又散漫。 陆烬年分明已经看见推门而入的许晗,目光却没有半分停留,摆明了不愿与她搭话。 许晗可不管这些,径直走向陆烬年。 “陆哨兵喜欢吃糖啊,”许晗开口:“我也要买糖,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陆烬年头也不抬:“没。” 一个字,冷得要死。 许晗视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犹豫一瞬,伸手覆了上去。 陆烬年停下挑选的动作,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闪过一丝疑惑。 他实在费解,自己这双手难道藏了什么魔力? 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这个许晗好像对他的手有一种执着的追求,每次见面都要找机会握上来。 许晗感觉到陆烬年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这让她感到一阵窃喜,又能恢复一点向导天赋了。 “陆哨兵,我申请了你的光脑好友,”许晗抬起眼睛看陆烬年:“可不可以通过一下?” 说完,许晗还学着肥皂剧里的撒娇模样,晃了晃手臂。 “不可以。”陆烬年眉眼未动,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这招竟然不好使,现实和电视里演的,终究天差地别。 许晗决定换个策略。 “那我请陆哨兵吃糖,”许晗的声音带着几分期许:“陆哨兵可以通过一下吗?” 陆烬年看了许晗一眼,随后淡淡应声:“可以。” 他眼神不紧不慢地扫过一排排糖果,最后取下标价最高的一包巧克力。 许晗的视线跟着落在价格标签上,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她三个月的工资。 陆烬年捕捉到许晗脸上一闪而过的肉痛表情,唇角向上弯了一点。 很快他的嘴角又压了下去,甚至比原来抿得更紧了一点。 因为他看见许晗伸手,又拿了一包一模一样的巧克力。 结账时,陆烬年的目光始终盯在那两包巧克力上。 以他对后勤人员的工资了解,一包这样的巧克力大概要花掉她三个月的工资,两包就是半年。 许晗绝对不可能买这样一包巧克力给自己,这绝对是给别人买的。 < p>真是不爽,不是当众说喜欢他,对他一见钟情吗?为什么现在还要给别人买糖吃。 他倒要看看让许晗舍得用三个月的工资送巧克力的人,到底是谁。 许晗付了钱,接过店员手里的纸袋,递给陆烬年,陆烬年漫不经心地接过,两个人就这般牵着手走出糖果店。 店外往来的哨兵与向导纷纷侧目,像撞见了天方夜谭。 他们没看错吧,陆哨兵竟然跟一个普通人握手! 走出商场,许晗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彼此交握的手掌,舍不得松开。 “那我先走了,陆哨兵记得回去通过好友申请。”许晗一根根抽回自己的手指,再见了,我的恢复药剂。 陆烬年伸手按住许晗正要收回的手:“不松,我下午没事,陪你一起逛逛。” 这是准备去见谁啊,连他的手都不想握了。 许晗十分犹豫,但还是摇头拒绝:“不麻烦陆哨兵了。” 陆烬年抬手臂,小臂上的光脑自动亮起半透明光屏,带着隐晦的要挟:“那我这次可不通过了。” 许晗目光落在那块光脑上,又看了看陆烬年手里那个纸袋,一想到白白花出去的三个月薪水,痛真的痛。 “那下次再通过吧。”许晗带着肉痛的表情看向陆烬年的光脑。 陆烬年垂眸看着自己被许晗放下的手,理了理袖口,态度强硬:“没有下次,今天我必须跟着你。” 许晗发现陆烬年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她明明已经同他解释,自己要去看望牺牲队友的女儿,不想有外人在场。 陆烬年依旧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许晗干脆拐进了一条巷子。 这是她住的地方附近最复杂的一片老街区,巷子套着巷子,岔路口多得像是刻意设计出来的迷宫。 脚步声还在身后,不紧不慢。 许晗在一个岔路口突然右转,步子加快了几分。 她穿过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然后钻进另一侧的巷子,从旁边的墙上翻了出去,再左转,最后闪身躲进了另一个转角。 许晗调整呼吸,侧耳听。 脚步声消失了。 许晗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然后从转角后面探出半个头。 陆烬年就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猫,知道自己要等的老鼠迟早会从洞里出来。 她反复绕路躲藏了几次,每一回都被陆烬年堵截。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主动朝陆烬年走过去,重新拉起他的手,既然跑不过,那就恢复吧。 “不跑了?”陆烬年的话语带着嘲讽。 许晗再次叹了一口气,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声音低低的:“我是真不想让别人看到小女孩得知失去父亲时的样子,即使你根本不认识她,以后也不会再见到她。” 陆烬年自小在孤儿院长大,从未感受过亲情,一直活在弱肉强食的法则里。 在他看来,弱者本就该提前认清生死别离,这般多余的共情,他实在无法理解。 6. 第 6 章 越往白塔外围走,周遭城市设施愈发破败陈旧。 许晗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外墙墙体被岁月侵蚀成了斑驳的黄色,单元门洞黑沉沉的,两盏落满厚灰的红灯笼悬在门口,风一吹,木架便吱呀作响,潮湿发霉的浊气扑面而来。 许晗走进单元门内,一名小女孩依偎着老婆婆坐在门边的矮木凳上。 许晗认出这是李远的女儿,她曾在李远的电脑桌面上,看到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她刚想出声打招呼,小女孩看见许晗,就跟看到鬼一样。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转身慌慌张张就往楼上跑,拖鞋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声。 许晗想要上前拦住她,厚重木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她抬起的手僵在原地。 老婆婆抬起头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许晗手里的纸袋上。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哽咽:“是李远的队友吧,他平时出外勤任务,都是托我照看岁岁。” 老婆婆撑着膝盖费力站起身,视线落在陆烬年身上,又望向那个纸袋,语气满是怅然:“岁岁认得这个袋子,她妈妈生前给她买过同款。小李攒了两个月薪水,说好昨天回来,买糖给孩子当生日礼物。我估摸着……他怕是跟着岁岁妈妈一道去了。” 许晗低下头,回避老婆婆的眼睛,视线定定地看向地面,似乎不敢面对某些事实。 “哎,这都是命,是我们普通人的命。”老婆婆杵着拐杖,颤巍巍地爬上楼:“岁岁这孩子,往后只能去姑妈那了。” 许晗低低地嗯了一声。 老婆婆摸出一把钥匙:“她那个姑姑……唉,见钱眼开的主儿,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假如不把小李的抚恤金给她,她怕是连门都不会让岁岁进。可是不给她,哎,岁岁......” 老婆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早已离世,半生孤苦,说是跟岁岁一家相依为命,也不为过。不过很快,就连岁岁也要离开自己。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 屋内的家具寥寥无几,一张旧木方桌摆在当中,漆面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底色,四周围着几把磨损严重的椅子,可屋子却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家三口的合照摆在不远处的柜子上。 许晗目光扫过墙角的那个旧鞋架,上面空了一格,鞋架旁边的挂钥匙的挂钩上也空空荡荡的,许晗知道那缺的空是再也不会补上了。 老婆婆站在门口,回头轻轻拍了拍许晗的手背:“您好好劝劝她吧,岁岁是个好孩子,她会想通的。” 许晗看着屋内的摆设,心底生出害怕,害怕走进去,害怕面对那个孩子,害怕自己等下说什么都是错的。 许晗的手指不自觉攥紧陆烬年的掌心。 陆烬年低头看了许晗一眼,拉着许晗跨进了那道门,他全然不理解许晗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被赶出圣所的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害怕。” 许晗:...... 大哥这能一样吗?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要不先出去等等?”许晗再次无奈地看着陆烬年。 “不行”陆烬年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房间里,辨认岁岁的呼吸声,伸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岁岁蜷缩在一堆属于父亲的旧衣物中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小小的双手拘谨地抱着膝盖,空洞无神的目光直直望向许晗,轻声发问:“我爸爸,是不是已经死了?” 在来的路上,许晗在心里一遍遍组织措辞,避开“牺牲”、“战死”这类对孩子来说太过残忍的说辞,反复斟酌委婉的说法,害怕一句话刺痛年幼的孩子。 面对岁岁直接的询问,许晗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起来自己买了巧克力,慌忙伸手摸索纸袋,巧克力的包装纸显得格外亮眼。 “岁岁,你爸爸特意托姐姐带巧克力回来,今天是你的生日......” “所以爸爸是不是不在了?”岁岁再次追问。 望着女孩空洞死寂的眼神,许晗终究选择如实相告,声音放得极软:“是的,岁岁,你爸爸是个英雄,他保护了整个5号后勤小队。” 得到确凿答复以后,岁岁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划了下来,她将脸埋进膝头,单薄的肩膀不停颤抖,哭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许晗再次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她本能想找人参考一下意见。 转头就看见,陆烬年静静地靠在墙边,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丝困惑涌上许晗心头:陆烬年好像对生死完全不在意? “等她哭完,冷静下来就好了,”察觉到她探究的目光,陆烬年淡淡开口,语气从容淡漠:“活下来就继续往前走,若是就此落幕,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陆烬年不明白,许晗为什么总是这样容易心软。一个失去父母哭泣的小女孩而已,白塔每天都有无数失去亲人的人在哭。许晗难道要挨个心疼过来吗? 他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从来没有人这么怜惜自己。 这种被人怜惜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呢? 许晗没应声,只在心里默默吐槽:谢谢,您可真看得开。 她想,陆烬年是真的不懂。 他不会懂一个在幼年失去父母的孩子,是怎样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是怎样抱着膝盖躲在角落,哭到呼吸不畅。 岁岁此刻的模样,像极了当年一夜失去父母、向导天赋的自己。 但至少,不要让岁岁像当初的自己一样。 许晗探身进去,张开手臂,把那个发抖的小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 岁岁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所有的压抑全部溃堤,细瘦的手臂紧紧缠上许晗的脖子,她把脸埋在许晗的肩窝里,哭得浑身都在抖。 许晗抱紧岁岁,就好像在抱着那个记忆里缩在角落里哭泣的自己,那个很久很久以前,没有人来抱一抱的自己。 等岁岁的抽噎渐渐平缓,许晗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举到岁岁面前。 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指环已经磨得有些发暗,上面刻着两个并排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刻上去的。 “岁岁,这是你爸爸托付我转交你的。他让我告诉你,爸爸妈妈永远爱你,让岁岁好好活下去。” 岁岁的抽噎声已经停住,目光呆滞地看着手里的戒指,鼻头红红的。 许晗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岁岁的后背。 半晌,岁岁吸了吸红红的小鼻子,小声恳求:“姐姐,我不想去姑妈家,我想跟婆婆一起生活,可以吗?” 许晗手一顿,为岁岁压平轻微起翘的领子:“岁岁乖,你不去你姑妈家,你就得去孤儿院了。” 许晗该怎么跟眼前的孩子开口解 释,老婆婆是没办法领养她的。 白塔规定,只有向哨或普通人的直系亲属才可以领养孩子,而那些没有人领养的普通孩子,会被强制带去孤儿院。 在孤儿院里,无法觉醒出向哨天赋的孩子,会被划分到最底层,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权,最终只会被强制配对、强制生育。 毕竟在这个社会里,普通人最大的价值,就是生育出有向哨天赋的孩子。 岁岁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再掉一滴眼泪。 在知道失去爸爸的那一刻,岁岁知道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可以向父母撒娇的小孩子了。 沉默中,陆烬年开了口:“可以让她姑妈走正规领养手续,成为名义监护人,岁岁依旧留在这边,跟着老婆婆生活。” 只变更一纸监护归属,既能避开孤儿院的命运,也能保住孩子眼下熟悉的生活环境。 许晗沉默着,她也知道这样子可行,但是她看着岁岁的身形单薄瘦小,尚且八岁的年纪,根本不懂命运施加在普通人身上的枷锁。 而身侧的老婆婆年事已高,脊背微微佝偻,走路时步履虚浮,早已是需要旁人照拂的年纪,根本无力长久护住一个孩子。 至少,岁岁的姑妈是一个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远比一个耄耋老人和一个八岁孩童彼此勉强支撑着往前走,要稳妥得多。 许晗牵着岁岁的手,陆烬年跟在旁边,三人按着光脑上的导航打车来到了岁岁的姑姑家。 开门的是一个身形臃肿、小腹高高隆起的孕妇,那妇人扫过来的目光像冰冷的秤砣,她先飞快掂量了一遍许晗与陆烬年的衣着,随后眼神落在岁岁身上,满是嫌弃。 她身后的屋子狭小杂乱,三个衣衫脏乱的孩童正挤在一处,疯抢着一架皱巴巴的纸飞机。 推搡、叫嚷声充斥着整间屋子,嘈杂得让人耳膜发疼。 妇人满脸烦躁,被吵闹声搅得耐心全无,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压根没有半分哄劝的心思,转头对着身后几个孩子厉声呵斥:“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身后的吵闹声弱了几分,她这才重新转回视线,凶巴巴地看着缩在许晗后面的岁岁:“你来这干嘛,你爸呢?” 许晗护着岁岁:“她爸爸牺牲了。” “牺牲了......”那妇人表情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悲伤,但马上那点微弱的感情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算计与贪婪。 她侧身将三人让进屋,自己一屁股坐在露出棉絮的破坐垫椅子上。 许晗刚坐下,妇人便抬着下巴指使岁岁:“杵着不动干什么?去给我倒杯水。” 岁岁身子一颤,顺从地上前倒水。 妇人只抿了一口就喷在地上,厉声斥责:“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啊!” 说着便扬手要去拧岁岁的耳朵,许晗连忙上前制止了她的行为。 仅凭这个举动,许晗便看得明白。岁岁的姑妈根本不会好好待岁岁。把孩子留在这里,只会沦为全家免费佣人,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妇人眼珠滴溜溜一转,贪婪地盯着许晗:“那她爸爸的抚恤金呢?还有她妈妈那份,全都交给我。” “不给钱,我可不会收养这个拖油瓶。你要是不肯给,我直接把她送孤儿院,让她和那些没天赋的废物一样,随便找人配对过日子!” 妇人的眼神直白又贪婪,死死黏着许晗,像是在盯着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7. 第 7 章 许晗压下心底不适,开门见山:“是商量岁岁的领养事宜。只需要你做孩子名义上的监护人,走完领养手续,她平日依旧住在老房子,半点不会麻烦你,更不会占用你多少精力。” 顿了顿,她补充一句:“另外她妈妈的抚恤金已经全部花完了,一分不剩。” “花完了!这么一大笔钱。”妇人明显不信,她冲着岁岁喊了起来,作势就要打岁岁。 许晗站在一旁,没有阻拦,神色自始至终平静。 她知道这次如果再护着岁岁,岁岁的姑妈会更加变本加厉地要钱。 妇人正对着岁岁喋喋不休地数落咒骂,身后三个孩子又闹作一团。 妇人被吵得心烦意乱,彻底失了耐心,转头对着自己的三个孩子破口大骂:“吵吵吵!就知道吵!一群没用的废物!进化不出向哨天赋的赔钱东西,这辈子注定是烂命!” 说完,又小心翼翼地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眼神从凶狠转为殷切的期盼,嘴里念念有词:“肚子里这个一定要争气,千万别学你那几个没出息的哥哥姐姐。一定要觉醒向哨天赋,将来出人头地,给妈妈好生活。” 许晗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恐怖无比,她当即站起了身,拉起岁岁的手腕:“既然谈不拢,也不必勉强。这孩子直接送去孤儿院,所有钱按规定充公,就此作罢。” 说罢,她拉着岁岁就要离开。 陆烬年挑了挑眉,站在原地没动。 妇人见状快步追上来,挡在门口,气急败坏地松口妥协:“她妈妈的抚恤金没有也行,但是你要给我这个数。” 许晗看向她比出的手势,金额远超过岁岁父亲留下的抚恤,眼神冰冷:“没有。这孩子也只是我队员的孩子,我本来跟她爸爸也不熟,这孩子是生是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就给她送到孤儿院去。” 岁岁站在身侧,咬着唇强忍泪水。许晗紧了紧握住她的手,面上却依旧摆出执意送走孩子的冷淡模样。 “好好好,”妇人捂着小腹,生怕最后落得一场空,半分好处都捞不着,只能咬牙退让:“我退一步!不要别的了,就把她爸爸那笔抚恤金给我,这事就算成了!” “成交,你给我写保证书,签字按手印那种。”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许晗回头望了一眼老旧的居民楼,岁岁和老婆婆正趴在窗边,笑着朝她挥手道别。 许晗也微笑着跟她们挥手,转头叹了一口气,沿着街道缓步前行。 一旁的陆烬年偏过头看向她:“这不顺利解决了?” “你不懂,普通人真正难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往后岁岁和老婆婆,只能靠着亲人的抚恤金勉强度日。”许晗踢走下脚边的石头。 “我就是从孤儿院出来的。”陆烬年语气平静地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陆烬年开始述说他这些年是多么的不容易,神情是刻意展露的落寞,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怅然,两分隐忍,再掺上一丝故作坚强的淡然。 他说自己尚未觉醒天赋的那些年,在孤儿院步步难行,日日被年长的孩童欺凌,孤苦无依,无人撑腰。 说到动情处,还刻意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过往。 事实上,当年他把那些大孩子揍得嗷嗷叫,保育员拎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走廊都逮不住他。 他又述说自己从底层哨兵一路摸爬滚打,满身伤痕才熬到S级,其中辛酸难以言喻。 事实上,他觉醒就是A级,被圣所给予了优厚的待遇,从未有过真正底层哨兵的挣扎。 他放缓语调,添上几分颓丧悲凉,轻叹自己没有向导能够匹配,精神图景迟早崩塌,注定走向畸变。 事实上,他对畸变这件事压根无所谓,甚至觉得变成畸变种也挺好,依靠吞噬便能不断变强,寿命也远胜哨兵。 “如果我真的畸变了,”陆烬年抬了抬眼,声音染上刻意营造的低落,面上装出一副茫然又绝望的模样,“就和没有人性的野兽没两样,失去理智,失去自我,最后烂在污染区里,无人问津。” 事实上,陆烬年无比相信自己,能得熬过畸变种无意识的阶段,便会一步步吞噬其它畸变种获得力量,直至核源畸变种,成为整片污染区最令人畏惧的存在。 陆烬年一句一句往外倒,倒得情真意切、声情并茂,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 我也身世凄惨,许晗你能不能像同情那个小女孩一样,也同情同情我。 这套示弱的说辞,陆烬年对谁都没用过,也不屑用,他觉得只有一个弱者才会被人安慰。 陆烬年侧头看向许晗,想看看她的反应。 许晗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多余的怜惜。 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听。 陆烬年忽然就说不下去了。那些精心编排的台词,那些拿捏好的语气,全卡在了喉咙里。 许晗见他停了,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叮嘱:“那请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保护好自己,不要变成畸变种。” “不要变成畸变种。” 陆烬年听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后往往都会跟着另外一句:陆烬年,带上失序锁,人类再也不能出一个S级的畸变种了。 远处的江面上,一束烟花突然炸开,金色的流光在夜幕中铺展开来,照亮了半条江面。 这片死气沉沉的贫民区里,人人都在为活下去奔波挣扎,谁会有闲心燃放烟花?这样的光景难得得像是偷来的一样。 “有烟花!”许晗自然而然地牵住了陆时衍的手,往江边靠近。 陆烬年任由她牵着,跟了上去。 倚着栏杆,陆烬年一瞬不瞬凝望着身侧少女的侧脸。 烟花的流光落在许晗的眼睛中,她瞳色本就泛着浅幽的蓝,此刻被火光衬得,像一块剔透无瑕的蓝宝石,眼睫纤长浓密。 “好看吗?”许晗眼睛亮晶晶看着烟花,抬手调出光脑相机拍下一张照片。 “嗯,好看。”陆烬年垂眸轻点自己的光脑屏幕,通过了许晗的好友申请。 许晗回到家中,才发现陆烬年终于通过了自己的好友申请,三个月的工资没有白费。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向导精神力的恢复情况,好像一共恢复了20%的样子,她尝试着再次召唤自己的精神体,依旧以失败告终。 看来还是得继续跟陆烬年握手。 许晗想了想,点开那个纯黑头像,发送了方才拍下的烟花照片,附带一句晚安,就去睡觉了。 睡梦中的许晗站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汤还冒着热气,她听见了滴答声。 父亲的鲜血从颈部喷涌而出,顺着身躯淌到米白色餐布上。餐布迅速浸透,血水滴滴答答砸向地面。 母亲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指尖竭力朝着对面的方向伸展,拼尽最后一 丝力气想要提醒对面人快跑。 餐桌对面,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僵坐在椅子上,瞪大双眼。许晗认出那是当年的自己。 那些畸变种裂开嘴,朝站立的许晗走来,口水顺着獠牙坠落。 转眼一之间,那狰狞的面孔一翻,变成了叔叔阿姨温柔的笑容,他们低声安慰她别怕,下一刻,鲜血从他们的眼睛、鼻子、嘴巴齐齐流下。 叔叔阿姨的五官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最后凝固成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许晗面无表情地站在墓碑前,相片里的人脸缓缓扬起嘴角,露出同样温和的笑容。 无数只手从墓碑中伸出,父母的、叔叔阿姨的、还有她队友的,湿漉漉地黏着血液,朝着许晗伸过来。 许晗没有丝毫挣扎,就轻易地被那些手拉住,朝墓碑底下拖去。 次日早晨,许晗睡醒后迷茫了一会,发现自己还在现实的房间内,她摸过枕边的光脑,点开消息列表。 和陆烬年的对话还停留在昨晚她发的那句“晚安”上,陆烬年没有任何的回复。 许晗看着那个黑色头像,心想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出任务去了,也不知道多少天才能回来。 再过一天,她也要跟随队伍出发,此次后勤补给任务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要在污染区连续奔波四天。 等她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有机会和陆烬年牵手。 许晗随手点进陆烬年的朋友圈,打算看一眼就起床。 随后她一下子就精神了。 陆烬年发了张照片,大概半小时前。 照片里他穿了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坐在一条长凳上,单手举着一只哑铃,手臂的肌肉隆起,青筋微微浮起,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浸湿了背心的领口。配文就两个字:晨练。 许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点开陆烬年的头像,打字的速度比脑子快:“你今天在白塔?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餐?” 我的恢复药剂,我来了。 发送。 她捧着光脑等了片刻。 一分钟,两分钟,对话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又等了一会儿,那个黑色的头像始终没有跳动。 许晗把光脑扣在床上,仰面倒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 她想,这样不行。她在这方面毫无经验,连对方不回消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军师。 她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林霜的号码。 那头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黏糊:“喂......许晗......我今天去不了工会接任务,昨天喝嗨了。” 对面一声摩擦声,大概是林霜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晗没有绕弯子:“不是组队去工会接任务的事。林霜,我喜欢上了一个哨兵。” 那头静了一瞬。 “但我不知道怎么约他出来见面。”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滚了下去,紧接着是林霜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不知道是撞到了哪了还是被这个消息吓清醒。 “你有喜欢了的哨兵!”林霜的声音忽然变得跟往日一样,宿醉的黏糊劲一扫而空:“你等着,我马上飞奔过来。” 许晗还没来得及说“你慢点”,电话已经挂断了。 8. 第 8 章 三十分钟后,门铃声响起。 许晗打开门,看见林霜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哨兵作战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脚上蹬着军靴,手里拎着一个化妆箱。 许晗目瞪口呆看着化妆箱:“你......不用这个样子吧?” “什么不用,”林霜一脚踏进门,把化妆箱往桌上一搁,转头上下扫了眼身着松垮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许晗,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来找你,你就去找他啊。走,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的许晗被林霜按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化妆箱被啪地打开,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比她的后勤物资清单还要齐全。 她还是有些不自然:“真的有必要吗?” “别动。”林霜掰正她的脸,开始往她脸上涂涂抹抹。 许晗坐在那里,任由林霜摆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认真打扮过了。 自从调去做后勤之后,每天都随便套一套衣服,在污染区行走,头发在脑后扎成发髻就好。 她习惯了那样的自己,现在突然开始认真打扮,许晗反倒浑身别扭。 等林霜终于放下刷子,拍了拍手说:“好了,自己看。” 许晗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她。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轮廓却被描摹得更分明了些,皮肤透着白皙的光泽,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颜色,像是刚咬开一颗浆果。 头发被放了下来,垂在肩侧。 这般模样,是她还在圣所担任向导时,周末才会打理成的打扮。 林霜从她身后探出头,双手搭在她肩上,笑眯眯地看着镜子:“真漂亮,绝对一追一个准。” 林霜拽着许晗出了门,给她出谋划策:“旧世界有句老话,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虽然我没做过,但是三明治应该是最简单的,绝对不会翻车。” 许晗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两人拐进了白塔中央区的食材商店,林霜拿起一盒午餐肉和一袋全麦吐司,又挑了一颗番茄和生菜。 许晗接过那盒午餐肉,翻开价签看了一眼,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她站在货架前,把那盒午餐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价签有没有贴错。 她犹豫了,又想到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太贵了,万一买了人又见不到,岂不是浪费。” 林霜把午餐肉扔进购物篮:“安啦,追哨兵花点钱又怎么了,你又不用攒疏导费。对了,你看上的是哪位哨兵?男的女的?” 许晗觉得林霜说得也对,普通人追哨兵是要付出点代价得:“男性,叫陆烬年。” “什么!”林霜的表情跟石化了一样,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许晗:“是那个S级哨兵,马上就要畸变的陆烬年。” 许晗点了点头:“就是他,你也认识他?” “白塔总共也就七位S级哨兵,谁会不认识他,”林霜反手把购物篮里的午餐肉放回货架,劝道:“许晗,听姐的,别乱花钱了,这个哨兵不适合你。” “哎,怎么就不适合了。”许晗急忙拦住林霜的动作,又把午餐肉放回购物篮。 “他快畸变了,到时候你刚谈上,还没有幸福多久,人嘎巴一下成畸变种了,以你的性子肯定又要暗暗伤心。”林霜又把午餐肉放回货架。 许晗固执地把午餐肉重新放回到购物篮:“难过不难过另说,林霜,他于我而言是不一样的,我很需要他。” 心底默默补了后半句:尤其需要和他握手,恢复向导天赋。 林霜无奈地把午餐肉放回货架,抬手搭住她的肩膀劝解:“害,哨兵都大同小异,关了灯都一样。这样,姐今晚带你去趟男模酒吧,让你感受点不一样,放心不贵。” 林霜露出暧昧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许晗的肩头。 “不行,我明天要出后勤任务。” 许晗突然感觉后颈有些发凉,转过头就看到,几步开外,陆烬年正站在后面的中岛台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陆烬年不知道已经驻足听了多久,背心领口松松垮垮露着锁骨,上面隐约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发丝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想来是刚结束体能训练,顺路来采购食物。 “你看什么呢?”林霜顺着许晗的视线望过去。 她的眼神可远比许晗赤裸,自上而下将陆烬年打量了个遍,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哟,这个也不错啊。咋的,又看上了?大胆点,过去要个光脑号。” 许晗的嘴角抽了一下。 “已经有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啊?”林霜眨了眨眼。 “他就是陆烬年。” 林霜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两个人同时转回头,像被人拧到了同一个开关。 许晗面前是货架上上排花花绿绿的调味料,她忽然对这些瓶瓶罐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盯着其中一瓶沙拉酱的配料表,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研读的文献。 林霜则对着货架上的几盒沙丁鱼罐头陷入了沉思,神情专注得像个考古学家。 “还要拿不?”许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霜目视前方,硬邦邦蹦出一个字:“拿。” 许晗默默把那盒午餐肉放进了购物篮里。 然后,她听见身后脚步声渐渐走远的声音。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许晗和林霜并肩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光脑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做三明治的教学视频。 两个人都没做过,看视频的时候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可一到动手环节,就暴露了。 教程说在全麦吐司上挤上沙拉酱,两人对视一眼,没买。 林霜面不改色地伸手在屏幕上一划,跳过。 教程说要煎鸡蛋,两人又对视一眼,也没买。 许晗手指一划,再次跳过。 教程说要煎的午餐肉,这个有。 两个人信心满满地打开午餐肉,结果发现没有锅。 林霜说算了,煎不煎的不重要,能吃就行。 许晗深以为然,郑重其事地夹起一块,摆上去。 教程说煎午餐肉的时候,可以加一点黑胡椒,许晗捏着一小撮盐,悬在三明治上方,犹豫了。 她偏头看向林霜:“要不要多加一点?沙拉酱没放,会不会味道不够。” 林霜拧着眉头想了想,大手一挥:“既然没有沙拉酱,那就多加一点。” 许晗觉得很有道理,又舀了一勺盐撒上去。 < p>两人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终于把两份三明治勉强拼凑成形。 林霜双手叉腰,端详着眼前这份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是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嘛。” 许晗拿过刀,把其中一份三明治对半切开,将稍大的一半用油纸包好,递给林霜。 林霜满心感动:“我还从来没吃过三明治,正好留着当晚饭。给陆烬年那份用餐盒装,正好为下次见面寻找由头。” 许晗把剩下的三明治仔细地装进餐盒里,扣好盖子。 她打开光脑,又确认了一遍陆烬年那条朋友圈的定位。 之后两人窝在许晗家沙发上看电影,影片落幕,林霜为主角的死,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转头却见许晗神色平淡地盯着片尾字幕。 “许晗,你变了,你变冷血了。你没有为主角留下一滴泪水?”林霜抽噎着嘟囔。 许晗看着林霜的样子,又给她递了张纸巾:“我觉得这个结局挺好的,主角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的,我想她应该是满足的。” 林霜接过纸巾,擦干了眼泪,大有跟许晗讨论一番的架势。 许晗的光脑闹钟响了。 林霜见状摆摆手,说暂且放过她,收拾好化妆箱,拎着三明治先行离开。 这个时间点,陆烬年的训练应当快要结束,许晗掐着时间走到他所属部队的训练基地大门外。 许晗是后勤人员,没有权限,进不去。 她靠在门口一侧的墙边,把餐盒抱在怀里,打算就在这里等陆烬年。 等了一会,一名身着向导作战服的女性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回过头来看了许晗一眼,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许晗?真的是你!” 许晗认出来了,这是她当年在圣所的室友,就是昨天许晗发现她把自己删了得那位。 室友几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旧友重逢的热络,笑着说:“你还是那么漂亮。” 许晗同对方一样扯出标准的社交微笑,客套夸赞对方比在圣所时愈发美丽。 她看了一眼室友身上的作战服,以为自己走错了,又看了一眼基地大门。 室友主动解释:“我原定是今天上午要跟陆哨兵的队伍一起出任务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昨天陆哨兵临时取消了任务。我过来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说完,室友的目光落在许晗怀里的餐盒上,又看了看她等在门口的姿态:“许晗,你在这里干什么?” 许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直言:“来找陆哨兵。” 室友一顿,重新审视了许晗一遍,目光比刚才慢得多,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评估一遍。 许晗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退缩,反而把脊背挺得笔直。 室友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许晗,你现在不是向导了。”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但那些没说出口的文字,都挂在她微妙的嘴角弧度里。 许晗没有辩解,只是问道:“能不能看在曾经室友的面子上,带我进去找陆烬年?” 室友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旧日同窗重逢,如今地位高下立判,她终于占了上风。 室友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可以。” 9. 第 9 章 许晗跟在室友身后,穿过训练基地长长的走廊。 训练刚散场,走廊里来往全是哨兵,每一个路过的哨兵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向室友行礼。 室友脚下步子半点没停,只是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 有不少哨兵的精神体按捺不住,一窝蜂地围上来。 其中以一只雪白的小猫最黏人,它四脚朝天地躺倒在室友面前,露出柔软的肚皮,两只前爪蜷在胸前,发出咕噜咕噜的撒娇声。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八岁的哨兵,脸涨得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捞起在地上扭来扭去的猫咪,低声连声赔不是。 室友笑着伸手在那只小猫的脑门上点了一下,那只猫咪立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接着往前走,中途回头瞥了眼安安静静跟在后头的许晗。 许晗抱着餐盒,见她看过来,还露出了个礼貌性笑容,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周围的精神体。 室友心想许晗还是那张精致干净的脸,五官的轮廓和当年在圣所时没什么变化,只是身上没有了向导作战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便装。 现在的许晗,连精神体都看不见,进一扇门都需要看自己的脸色,反倒顺眼得多。 拐过一道弯就是陆烬年的办公区,门口的秘书正低头收拾文件,眼看就要下班。 室友在转角处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客套的笑容。 “许晗,你自己跟秘书说要见陆队吧,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许晗客气地向她道了谢。 等人走远,许晗抬步走向秘书,说明来意,想要面见陆烬年。 秘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落到她怀里的餐盒上,然后公事公办地开口:“陆队还在处理公务,麻烦您先到等候区稍等。” 许晗轻点了下头,抱着餐盒走到一旁座椅坐下。 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岗,每一个途经等候区的人,都免不了多打量她两眼。 毕竟许晗是个生面孔,且穿着便装,这在满是哨兵作战服的基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旁人探究的视线,许晗早就习惯了,只坐在原地等候。 窗外落日橘红天光一点点褪尽,整片天际换成灰蓝色,走廊顶灯次第亮起,光线越发明亮。 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许晗脑袋控制不住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撑不住困意,歪靠在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方才值守的秘书早就不见人影。 许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餐盒,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反正秘书已经下班,不如直接推门进去看一眼,假如是陆烬年不在,或是不愿见她,大不了把三明治吃掉,说什么也不能浪费。 她走到陆烬年办公室门前,抬手轻叩两下门板。 屋内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进来。” 许晗拧开门把手走进去,陆烬年还在。 陆烬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面悬浮光屏,上面全是各个小组的训练计划。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头都没抬,指尖继续在光屏上滑动。 许晗站在办公桌前,正准备开口,陆烬年反倒先开了口:“睡得好吗?” 许晗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烬年竟然知道自己刚才睡着了,老老实实回答:“有点不舒服。” 陆烬年照旧面无表情,自顾自操作光屏,仿佛这间屋子里根本不存在许晗这个人。 许晗抬手,把怀里的餐盒往前递了递:“我亲手做了三明治,特意给你带过来的。” 陆烬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要去男模酒吧吗?怎么还会有空给我做三明治?” “明天要出任务,不能喝酒。”许晗心想陆烬年果然听到了。 陆烬年的眼神更加冷了几分。 静静等了几秒,许晗确认陆烬年没有要接的意思,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我先放在这里了。” 陆烬年淡淡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半句回应都没有。 这下轮到许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放在桌角的餐盒,心想自己好不容易进来了,等了这么久,就这么走了,总觉得血亏。 她把心一横。 “我能不能牵一下你的手?”许晗直视陆烬年,语气坦荡直白。 陆烬年的手在光屏上停了一顿,他总算停下手里的活,琥珀色的瞳孔直直盯着许晗。 “许向导,”陆烬年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声调缓慢:“不妨说说,我这双手,到底哪里这么让你上心?” 许晗看着他的眼睛,反正先前已经当众胡说过一次,再说一遍也没什么难为情的:“陆烬年,我喜欢你,所以想牵你的手。” 陆烬年嗤笑了一声,眼底明晃晃写着不信。 “真的吗?”他问。 “真的。”这一次,许晗回答得比当初在庭审门口还要干脆利落,半分犹豫都没。 陆烬年缄默不语,眼尾微微眯起。 许晗等了几秒,以过往的经验来看,既然陆烬年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她干脆拉过一旁椅子坐下,伸手握上他放在桌面的手。 陆烬年的指节干燥而温热,掌心和指腹上有厚厚的枪茧,像一个带着暖意的火炉。 在指尖触碰到陆烬年的刹那,许晗向导天赋再次恢复,许晗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午餐肉买得真值,又可以恢复一个晚上的向导天赋了。 许晗一只手握着陆烬年的手,另一只手划开光脑,开始核对明天要运输的物资清单。 忽然,脚踝处传来一团毛茸茸温热的触感。 许晗低头看去,一条黑黄相间的虎尾,正绕在她脚踝上,尾巴尖轻微翘起。 这只精神体是谁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抬眼望向陆烬年,男人依旧目不转睛盯着悬浮光屏,右手操控着光屏,左手被她攥着,一动不动,仿佛缠在她脚踝的小虎尾与他毫无干系。 精神体是哨兵与向导自身意识的产物,和主人感知紧密相连,普通人无法看到精神体的存在。 许晗很快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自己的向导天赋恢复速度加快了。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天赋恢复的快慢,跟肢体接触的面积挂钩? 既然如此,直接抱住陆烬年的精神体,恢复效果会不会更好? 许晗说做就做,松开陆烬年的手,刚弯腰想去抱那只老虎,指尖一放开对方掌心,脚踝温热的触感消失,整只虎的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既然精神体不肯就范,那就从源头下手。 许晗重新坐直身子,看向陆烬年:“陆哨兵,能不能让我抱一抱你的精神体?” 陆烬年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许晗没有死缠烂打,她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陆烬年手心。 她再次握上陆烬年的手掌,过了一会,悄无声息地往上挪了一点。 天赋恢复的速度果然又提上来一截。 见陆烬年没有制止,许晗胆子大了些,指尖继续越过手腕,慢慢贴上他的小臂。 就在许晗快要将整个小臂都搭上去的时候,陆烬年咳嗽了一声。 许晗的手停住了,悬在他手臂上方,没有再往前挪一寸。 陆烬年撇了眼许晗:“手。” 许晗不情不愿地把手往下退了退。 夜更加深了,许晗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虽然现在已经够不礼貌的了。 她松开手,向陆烬年告别。 陆烬年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再无半句多余的话。 转身离开前,许晗忽然想起一件事,手扶着椅背回头:“陆哨兵,有空能不能回一下我的消息?” “看我心情。”陆烬年指尖依旧在光屏上滑动,头都没转。 许晗转身走出办公室,她感受了一下向导天赋大概恢复了40%,比昨天握了一天的手效果还要好,果然扩大接触面积是管用的。 办公室里,许晗刚关上门,小老虎凭空出现在办公桌台面,它低下头,虎掌扒拉了几下餐盒,鼻尖翕动着嗅了嗅。 下一秒,老虎的胡须抖了抖,整只虎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看生化武器的眼神扫了那餐盒一眼,纵身一跃跳到许晗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死活不肯再靠近餐盒分毫。 陆烬年伸手把餐盒拉到面前,掀开盒盖。 三明治的吐司片歪歪扭扭地叠着,边缘溢出几片发蔫的生菜和番茄,单看外表看不出精神体为什么这么嫌弃。 陆烬年把吐司片掀开,厚厚一层盐铺在午餐肉上。 陆烬年唇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意,伸手取出午餐肉,把上面的盐抖落在垃圾桶里,在小老虎震惊的注视下,吃了一口。 啧,真咸。 许晗回到家,整个人摔进沙发里,她才打开光脑,林霜一连串消息疯狂弹了出来。 “许晗,那个三明治教程绝对有问题!我回去咬了一口,难吃得我差点去见太奶!这个教程不靠谱。” “你要是还没送给陆烬年,赶紧别送了!” ...... “这个点了,祝你好运。” 许晗皱了皱眉,心想这么多人点赞的教程怎么可能有问题。 她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自己留的那半份三明治。 她张嘴咬了一口。 就算那午餐肉价格再贵,许晗也实在咽不下去,快步冲到桌子边,猛灌了大半杯水才压下嘴里的咸味。 然后拿起光脑,给林霜补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教程确实有问题。” 随后又给忐忑地陆烬年发了一个消息:“陆哨兵,那个三明治你吃了吗?” 千万要回复没有吃啊。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后勤楼的轮廓还浸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 5号后勤小队已经全员到齐了。 10. 第 10 章 许晗走向本次任务随行的外派哨兵,汇报道:“5号后勤小队全员集合完毕,物资已全部装卸上车,可以出发执行补给任务。” 外派哨兵连眼皮都没怎么抬,鼻腔里挤出一声敷衍的“嗯”。 他颓废地站在卡车边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怠,没什么精神。 在白塔,哨兵佩戴帽子本是常态,可这人的帽檐压得极低,帽顶鼓胀的弧度看着格外怪异。 姜武站在队列里,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顶军帽上多停留了两秒。 哨兵却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厉声呵斥姜武:“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姜武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去。 许晗见状皱了皱眉,这个哨兵对自己帽子的在意程度,显然是超过了正常范围。 不过她面上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招呼全队人员登车。 许晗坐进副驾扣紧安全带,偏头对驾驶位上的姜武说:“先往东开出白塔城墙,然后向着代号“欲”污染区的运输道一直往北,中途路段我会给你指路。” 姜武发动了引擎,卡车驶离白塔。 许晗侧过脸,透过车窗望向那道横亘在白塔与污染区之间的高耸城墙,底下深灰的耐磨镀层,伤痕交错,那是历年人类与畸变种鏖战留下的印记,覆盖在墙体上面的液态薄膜,平日里肉眼基本看不见。 这座城墙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分割线,隔绝了白塔与污染区。 这次的任务危险系数极低,从白塔出发,前往代号“欲”的污染区,沿途为各个驻扎队伍送去补给物资。 车队里装满了压缩口粮、医疗用品和弹药箱,每一站的交接都有固定的流程,只要路上不出岔子,四天便能顺利返程交差。 这一路上倒没碰上什么畸变种群,只是时不时窜出几头低等级畸变种,车厢里那名始终沉默的哨兵出手极快,三两下就全部解决了,一路下来许晗竟然没有动过一次手。 可只要一回到车上,他又立马恢复成了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屁股往座椅上一坐,帽子依然鼓鼓囊囊地扣在头上。 而且这次的哨兵对物资运输进度毫不上心,期间有一个驻扎队伍交接手续出了点小纰漏,导致多耽搁了快二十分钟。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个哨兵也只是坐在边上,半阖着眼,没有半句催促。 后勤人员暗自交换了眼神,都在心里庆幸,这次遇到了一个这么好说话的哨兵,真是走了运。 直至任务最后一日,连许晗也松了口气,觉得这次行程顺利得超乎寻常。 许晗按照林霜的建议,每天趁着中途休息的间隙,给陆烬年发了几张沿途拍的天空照片。 发完照片,她又点开林霜分享的《情话大全》文档,随机挑选几句,复制粘贴给了陆烬年。 末尾再亲自手打一句:想念陆哨兵手的第四天。 许晗发完以后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这几天的《情话大全》没有白看。 等最后一处驻点物资交割完毕,许晗正准备带队返程,那个没什么精神的哨兵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亢奋起来。 “接到新的临时任务指令。”哨兵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个度,眼里满是诡异狂热。 许晗过往也遇见过任务中途追加安排的情况,并没有查询任务委派书:“任务地点、内容是什么?” 哨兵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莫名让许晗觉得有些不舒服:“你不管,我来导路就行。” 许晗沉默下来,没再追问,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她走到驾驶位旁,拍了拍姜武的肩膀:“你去后面坐着,我来开。” 姜武识趣地解开安全带,坐到了车厢后面。 许晗坐入驾驶位发动卡车,顺着哨兵指引的方向前行。 车子逐渐偏离了后勤队伍寻常行驶的路线,朝着污染区深处开去。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陌生,沿途游荡的畸变种也越来越多,身侧哨兵还在不停催促她加速行驶。 距离规则区只剩一段路程时,许晗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路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惯性将哨兵带得往前一冲,他当即勃然大怒:“你干什么!为什么停车!” 许晗直接熄了火,拉起手刹,强压心底怒火,出声质问哨兵:“前面就是污染区的规则区,你应该比我更加明白里面是什么!” 每一片污染区都划分为外围与内围两层。 外围游荡的大多是保留野兽形态与原始本能的低级畸变种。 内围又称规则区,所有在此活动的畸变种,都要遵守源核畸变种定下的规则生存。 这里的畸变种早已恢复人形,越往深处,畸变种的实力便越强大,也越完整恢复身为人类时的思维逻辑。 “后勤部队大多是D级以下的哨兵,要么就是和我一样有点武力的普通人。让后勤小队进规则区,简直就是去主动送死!” 许晗怒视哨兵:“白塔从来没有后勤人员进入规则区的先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什么先例不先例的!”哨兵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我是这次任务的外派哨兵,我现在给你下达指令,你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可以了,听不懂吗?” 许晗没有动,压着怒火开口:“给我看一眼任务委派书,我要确认这个新任务有正规的流程。只要白塔指挥中心盖了章,我立马开车。” 哨兵表情扭曲,他抄起腰间的配枪,枪口直直抵住许晗的脑门。 “开不开。”哨兵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晗这时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任务不是指挥中心下达的。 她感觉到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她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屈服了:“前面的路况我从来没去过,怕翻车,我找个队友来开?” 哨兵以为许晗就范了,枪口往旁边摆了摆:“小娘们哪来这么多事,老子自己亲自来开。” 许晗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上,哨兵身体前倾准备跨到驾驶位上来。 就在这一瞬, 许晗落地的脚猛地发力,身体借着车门框的支撑回旋,左手一把扣住哨兵握枪的手腕向外掰,右手肘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向哨兵的面门。 混乱中哨兵扣动了扳机,子弹射出卡车车窗,玻璃上被炸开一个空洞。 一声闷响,哨兵的鼻梁骨被许晗撞碎,温热的鼻血顺着下颌淌落。 他吃痛之下手指一松,配枪脱手飞出,掉落在座椅缝隙里,帽子也随着动作掉落。 一双兽耳露了出来,这是哨兵即将完全畸变的形态,可是他的失序锁没有发出任何红光和警报声。 许晗立即意识到这位哨兵没有戴失序锁。 哨兵被疼痛激发了凶性,他反手就抓向许晗的头发,许晗借力向后把哨兵推出副驾驶,二人一同重重摔落在地,扭打一起。 可许晗只是一个普通人,终究是落了下风。 驾驶室后方的后勤人员起初听到枪声都愣住了,但很快,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后勤人员冲了上去,紧接着其余人一拥而上。 有人从后方抱住哨兵的肩膀,有人去掰他掐在许晗脖子上的手,地上混乱成一团。 这支后勤小队跟许晗出过无数次任务,都见过她的本事,对她百分百信任。 姜武站在车厢上,许晗的胆大妄为,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从故意引畸变种闯哨兵驻扎地,到庭审之上撬手铐,他本以为这已经是最极限了的事情。 没想到许晗还能更加离谱,这次竟敢直接和外派哨兵动手,一旦被外派哨兵告到前线侦查总署,上次庭审的事情还得再发生一次。 “枪在驾驶室里。”许晗在打斗中喊了一声,哨兵听到后挣扎的更加厉害,周围的后勤人员连忙又合力压制。 姜武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决定,翻身跳下车厢。 “都不许动!再动我开枪了。”姜武双手握着枪,枪口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旦外派哨兵以持枪挟持的罪名起诉,自己的后半生都得在牢里。 闻声,打斗的后勤队员与哨兵全都停下动作。 “松开,听到没!”许晗额角绷起青筋,声音沙哑。 哨兵不甘心地松开了在许晗脖子上的手,挣脱众人束缚之后,突然猛地向姜武冲了过去,后勤人员赶忙一拥而上将他拉住。 场面太过于混乱了,硝烟味呛进鼻腔,滚烫的弹壳叮当一声掉在地上,姜武才发现自己开了枪。 哨兵的身体僵住,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位置多了一个洞,他张嘴想要说话,血顺着喉咙涌了上来。 姜武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手里的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瘫倒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都说了,别动了。” 原来比许晗更加离谱是他自己,这下是真的完蛋了,连牢都不用坐,直接死刑。 许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一把揪住哨兵的作战服。 哨兵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瞳孔放大。 “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任务是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们进规则区?”许晗眼神里冒着怒火。 11. 第 11 章 哨兵扯开嘴角,露出两排沾满血沫的牙齿,语气疯疯癫癫:“我要成为畸变种了。” 血顺着齿缝断断续续往外溢,他整个人带着一种极致的亢奋:“你们都是食物,都是食物!而我会成为最高贵的畸变种,我要像畸变种一样活着,去他妈的向导,老子再也不用攒向导费了!” 许晗看着他癫狂大笑的模样,知道这位哨兵的意识处于崩溃的边缘,再耗下去也问不出半点有用线索。 她不再耽搁,伸手去摘他左腕上的光脑,打算趁他还没断气前,用虹膜来解锁设备,光脑里面留存的通讯记录或许能挖出幕后真相。 腕带刚脱离哨兵皮肤,机身背面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突然开始急促地闪烁。 许晗的反应比大脑的判断更快,身体立马后仰,手臂横挡在身前护住要害。 下一秒光脑炸开,碎片四下飞溅,爆炸声震得许晗耳膜嗡嗡作响。 “队长,没事吧。”几名后勤队员慌忙围上来,焦急地查看许晗身上的伤。 许晗倒没什么,只是小臂被碎片划开几道血口子,反观那哨兵整条左臂被炸得血肉模糊,连作战服的袖子也烧成焦黑。 哨兵低头看到自己炸烂的手臂,竟还在笑,反复呢喃:“你们都是食物。” 许晗刚撑起身体站了起来,就听一阵怪异的声音从道路两侧楼房里飘过来,听得人后背汗毛直竖。 畸变种群无声无息地出现。 这些畸变种上半身恢复人类轮廓,但它们的下肢和行为还是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痕迹。 他们依靠异化的下肢,像蜘蛛一样从墙壁上攀爬而下,头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着,嘴巴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 “食物......食物......食物......” “哈哈,我的同类来了。”躺在地上的哨兵努力抻着脖颈往前探,眼底灼烧着狂热的光。 后勤小队突然之间被吓得丧失了说话能力,他们跟着许晗往返污染区数百次,以往活动范围只停留在外围,遇上的全是纯粹兽形低阶畸变种。 小队此前只碰到过一例这种半人半兽的畸变种,当时全队合力都压制不住,最后还是外派哨兵一起出手才勉强解决。 可现在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外派哨兵,显然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许晗一把抓起地上的哨兵,将人甩进畸变种群里:“既然你这么向往畸变种,那就好好跟它们待在一起。” 畸变种向着哨兵的身体蜂拥围拢,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像话,最前面的几只已经扑到哨兵身上。 濒死的恐惧砸醒了哨兵,他大叫道:“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惨叫声转瞬就被畸变种吞没,十几双手同时抓住他的四肢,朝着四面八方粗暴撕扯,牙齿撕开他的喉咙和腹腔,温热鲜血四下喷溅,和畸变种口中流出的涎水混在一起。 许晗转过身,看向身边脸色惨白的队员,沉声叮嘱:“等前线侦查总署来人问询,所有人统一说辞。这名哨兵刻意隐瞒自身畸变征兆,蓄意把我们引入规则区,打算拿全队当畸变种的口粮,最后是他自己失控落入畸变种群,我们被迫驾车撤离。” “所有人立刻上车!”许晗扯着沙哑的喉咙喊道。 队员们不敢多停留,立马跑上车厢,跑动间武器碰撞,发出杂乱急促的脆响。引擎在许晗跳上驾驶座的同一时间被点燃,姜武几乎连滚带爬扑进副驾,屁股还没坐稳,就反手拉上车门。 许晗扫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最后一名队员被同伴拽上车,直接一脚油门踩到底,左手把握方向盘,右手挂挡提速。 轮胎摩擦地面扬起漫天尘土,卡车如同离弦的箭窜了出去。 车辆在废弃城区街道飞速疾驰,两旁破旧楼宇飞速向后倒退,两侧楼房的破旧墙面上,畸变种在游走,时不时有怪物从高层窗洞纵身跃下,试图扒住车身。 “咚”的一声闷响,一只畸变体落在车头上,铁皮顿时凹下去了一块。 它僵硬地支起上半身,脖颈以诡异角度歪向一侧,干裂嘴唇用力向后扯开,露出一整排泛黄獠牙,浑浊的眼瞳紧盯姜武,隔着玻璃向着姜武发出凶狠的嘶吼。 “妈耶!” 姜武整个人僵死在了副驾驶座上,瞳孔急剧放大,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恐惧让他连闭眼的本能都忘记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步枪的握把,指节绷得泛白,指甲盖下面的皮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变成了暗紫色。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用左手去够车窗按钮,指尖滑开两次,才终于按下开关。 车窗玻璃在飞驰中抖动着降下了一半,姜武的胸腔起伏得像一台老旧鼓风机,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步枪枪管探出窗外。 “勇气可嘉,但先把窗关上,枪递给我,扶好方向盘,我可不想逃命途中队友先出问题。”许晗察觉姜武开窗的响动,并未转头,只朝旁边伸出手。 枪声被引擎的轰鸣声覆盖,子弹径直穿透畸变体的头颅。 嘶吼声戛然而止,畸变种的身体向后一仰,肢体抽搐两下,从车头滑落下去,在车前盖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被疾驰的卡车甩到了路面上,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模糊小点。 姜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 “联系指挥中心,呼叫支援。”许晗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姜武点开腕间光脑拨通通讯,听筒里一片死寂,反复重拨几次,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姜武骂骂咧咧地一巴掌拍在手套箱上,疼得直抽气:“这指挥中心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 “未必是指挥中心那边出了故障。”许晗松开油门,她再也无法操作车辆。 她听见了小孩子的笑声。 许晗向后望去,后面车厢板凳上空空荡荡。 “人呢?”姜武也回过头,脸上的惊恐盖过刚才的恼怒:“他们不是上车了吗?我亲眼看着他们上来的!” “他们应该没能跟着进到这片区域。”许晗攥紧方向盘,也不知道剩下队员能不能躲开畸变种的围堵。 她转头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周遭环境早已全然陌生。 卡车停在老式居民楼街区的道路正中,周围是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防盗窗上摆放着枯萎的盆栽,晾衣杆上的衣服随风摆动。 街上的人都是普通居民打扮,但他们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正常的。 一家商铺门口,年轻女人手上提了十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袋绳勒得她手指青紫。 店员又递过来一只新袋子,她的手实在是拎不下这么多的袋子了,干脆把袋子挂在脖颈、夹在腋下,还不停 跟店员念叨:“我还要这个,还有那边那个。” 店员笑意温和地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又一个新的购物袋,女人手臂再也承受不住,手臂跟着购物袋哗啦一声掉落下来,嘴里却还机械重复:“我还要那个。” 店员脖颈诡异拉长,像蛇一样伸了过去,直接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马路牙子上,脚边摆着一大箱辣条,拆开的包装袋在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嘴里塞满辣条,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红色的辣椒油顺着包装袋飞溅出来,在白色T恤上洇开一个红点。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脸上带着异样的满足:“妈妈不让我吃......我现在要吃够!” 在他身后,小卖铺老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在释放自己的欲望,不加节制地、不计后果地,直到把自己消耗殆尽,被始作俑者吞噬。 “我们......我们不是在逃命吗?”姜武的声音发颤,带着茫然。 许晗收回视线,双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后背靠进座椅里:“我们已经进入规则区了。” 姜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惊呼:“规则区!” “现在该怎么办?”他的手指开始狂戳光脑的屏幕:“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一定能联系上的......” 许晗按住了他那只疯狂按键的手。 “别按了,”许晗的声音很平静:“规则区隔绝所有外部通讯,我们现在只能赌运气,盼着留在外面的队员有存活的,联络指挥中心,带队过来救援。” “但是,”许晗向后偏了偏头:“我们这次没有物资,一个普通人和一个连D级都没有的哨兵,不值得被救援。” 姜武彻底绝望了。 “规则区内,所有畸变种都要遵守源核畸变种定下的规则。而这里的规则看起来是要满足另外一个的欲望,才可以吞噬对方。只要你的欲望不被对方满足,大概率就能保全自身。” 姜武听得格外认真,并用力点了下头。 他调出光脑的备忘录界面,手指悬在全息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头,然后开始打字:亲爱的爸爸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封备忘录的时候...... 许晗的后脑勺抵着头枕,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在欲望中浮沉的畸变种,脑子里不断复盘整件事:明明路线没有偏离,她和姜武怎么会凭空闯入规则区。 她开始倒推。 消失的队友、莫名响起的孩童笑声、飙车甩开畸变种群、全体上车、把哨兵投喂给畸变种...... 她透过挡风玻璃上那个龟裂的弹孔,看着那个亲吻地砖的西装男人终于不动了,他躺在地面上,嘴角竟然还挂着近乎幸福的笑容。 盯着那抹笑容,一个猜测渐渐在许晗心底成型。 或许不是我们误闯进来,是这片规则区主动把我和姜武拉扯进来的。 车窗传来两声轻响。 驾驶位窗边站着一位老人,花白头发梳理得整齐,眼角鱼尾纹一路蔓延至太阳穴,这正是刚才那家小卖部的老板。 “当不了鸵鸟了,我们已经被畸变体盯上。记住我刚跟你说的,只要欲望不被对方满足,就不会被吞噬。”许晗推开车门。 12. 第 12 章 许晗侧头瞥了眼路边马路牙子,辣条包装袋堆得老高,但少年却没了踪影。 走进小卖部,老板热情地弯腰从柜台里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纸盒,分别递向她和姜武。 盒子上面写着“心想事成”。 许晗表情凝重,伸手接下盒子。她知道这事情已经没得选了,只能见招拆招。 姜武看许晗接了,喉咙滚了两下,犹豫半晌,终究咬牙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步掀开盒盖。 老头扶着柜台,脖子前伸,眼珠子黏在他俩身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眼神,像是看着俩串在烧烤架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许晗站在自家老房子前头,屋子里亮着灯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正望着灯光发怔,胳膊被人撞了一下。 岁岁连忙收住脚步,手里捏着一袋水果糖,亮晶晶的糖纸反着光,小姑娘仰起脸,笑得软乎乎的:“姐姐对不起,我没看路撞到你了。” 李远牵着妻子也停了下来,他略带歉意地冲许晗笑笑:“实在不好意思,小孩子跑太快了。” 许晗看着李远的脸,说了声没事,视线不自觉落在岁岁手里那袋糖果上。 岁岁见许晗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袋糖上头,举起来晃了晃:“姐姐要吗?岁岁分你一颗。” 许晗蹲下身,摇了摇头:“姐姐不吃,岁岁以后要慢点跑。” 李远牵起了岁岁的手,一家三口手拉手说说笑笑走远了。 许晗站起身来,推开房子的门走了进去。 “小晗回来啦。”妈妈端着一盘热菜从厨房走出来,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了许晗一脸。 父亲随手把围裙挂在挂钩上,笑着看向她:“你这孩子终于野回来了,赶紧洗洗手吃饭吧。” 许晗“哎”了一声,刻意模仿记忆里从前的语气,一出口她就知道声音里的落寞是骗不了自己的。 餐桌上,摆上了末世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吃的吃食,正中一只金黄酥脆的烤鸡,一盘清蒸鲈鱼,配了一大盘饺子,寓意着辞旧迎新。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 父母坐在对面,说笑着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筷子触碰碗沿发出欢快的响声。 许晗盯着光脑的时钟。 “盯着光脑干什么,难得回家一趟。”妈妈笑着打趣她。 分针准时指向整点,但记忆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晚饭过后,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靠在爸爸身上刷光脑,爸爸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许晗吐槽小品不好笑。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炸了一宿。 年初二,王阿姨上门了,一进门就大嗓门嚷嚷:“哎哟,小晗又长高了!这姑娘出落得越来越俊了。” 说着手就往兜里掏,一个红包直接往许晗手里塞。 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截过去,捏着红包往回推:“你这是干啥,她都多大了,可不好意思收红包了。” 王阿姨把妈妈的手拉开:“多大也是孩子,这是我给孩子的,跟你没关系啊。” 说着又把红包往许晗口袋里怼。 许晗笑眯眯地看着她俩推来推去。 初六那天,假期到头了。 妈妈蹲在许晗的行李箱前头,一件一件往里叠衣服,每一件都码得整整齐齐。 爸爸怀里抱着几袋零食,还有两包她爱吃的果干,趁妈不注意,一股脑全塞进行李箱里。 母亲手上动作没停:“小晗明天要回圣所喽,要好好学习。” 她抬起脸看着许晗,嘴角挂着笑:“还会舍不得爸爸妈妈吗?” 许晗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妈头上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上,又移到爸下巴没刮干净的胡茬上。 “谢谢你们,给了我一场美梦,”许晗声音很轻:“现在,梦该醒了。” 她直接朝身前父母发动精神攻击,周围的墙壁、家具,还有爸妈脸上的错愕,像被打破的镜子一样,崩成无数片碎片簌簌往下落。 许晗向上飞到天空中,身后一只巨大的幽蓝蝴蝶霍然展翼。 小卖部老板倒在不远处的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黑色的血从喉咙里翻上来,黏在他花白的胡子上,把胡子沾成一绺一绺的。 他费力抬起浑浊的双眼,不甘心地仰视天空中的许晗,黑血呛得他咳嗽两声:“这难道......不是你的欲望吗?你不想所有人好好活着,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 许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心底最深的欲望,从来不是什么幸福生活。” 她盯着老板的眼睛,瞳孔深处的恨意聚拢在一起:“是杀光所有畸变种。” “既然我还在你的幻境里,那么我就还是曾经的A级向导许晗。” “现在,该取你的命了。” 小卖部老板面露绝望,他原本根本没把两人放在心上,一个普通人再加一个D级都没有的哨兵,在他眼里就是送到嘴边,打打牙祭的小串。 懒得深挖二人内心欲望,也就随手塞了两个心愿盒,权当走个过场,就准备吞噬。 他哪儿能想到,眼前这个“普通人”,之前竟然是位A级向导,他一个B级畸变种,在A级向导全力一击面前,连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 许晗睁开眼,摆脱了幻境束缚。 真实墙面天花板斑驳发灰,黏着蜘蛛网,老旧的日光灯管发着微弱的光。 小卖部老板倒在柜台后面,身体痉挛,嘴里往外吐黑血。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姜武也跟着睁开眼睛,整个人还陷在幻境里没回过神,眼神涣散,瞳孔半天对不上焦,他下意识在身侧胡乱摸索:“我那SSS级宝剑呢?” 许晗偏头看了姜武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这孩子到底梦到啥了啊,梦也不梦的大一点,直接梦个原子弹不香吗? “我输了,你们吞噬我吧,”小卖部老板的目光复杂地看向姜武,虚弱开口:“你只能吞噬我四分之一。” 姜武:!!! 许晗直接抽出剑,干脆利落了结老头性命,姜武本身精神图景就小,别说吞噬四分之一,八分之一都得畸变。 “你们胆敢不遵守规则,主,会对你们进行最终的审判。”小卖部老板老头躯体如同燃尽的纸灰散作漫天黑色碎屑,只剩下一句阴恻恻的诅咒在 空中回荡。 “走吧,先离开这里。”许晗环顾一圈店内环境,示意姜武跟上自己。 一个银发少年突然出现在姜武身后,他把手搭上姜武的肩头,往下一压,整个人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姜武的耳朵,声音像在哄小孩儿似的:“你赢了,为什么不吞噬畸变种呢?” 姜武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眼珠子拼命往旁边转,朝许晗投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许晗按住手里的剑,观察对方的动作,准备时刻上前。 少年依旧贴着姜武耳边,语气满是蛊惑:“试试吞噬吧,你看......他现在的精神力还没消散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污染精神力顺着指尖缠绕,凝成一团雾气在指腹打转:“我允许你吞噬他所有的精神力。” 少年把缠满污染精神力的手指在姜武眼前晃了晃,轻笑道:“只要吞掉这些,你就能直接晋升C级畸变体,远比现在连D级门槛都摸不到的你强大,寿命也会大幅延长。你不想要幻境里SSS级哨兵的力量吗?” 那颗原子弹在许晗的脑袋里轰得一声爆炸了,她瞬间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份。 眼前这名银发少年,就是整片“欲”污染区的主人,SS级源核畸变种——欲。 只有他,才能随意调动整片区域的污染精神力。 银发少年转头看向她,另一只手抬到唇边,竖起食指比出噤声的手势。 一股难以抗衡的无形重压从天而降,如同一只巨大手掌直接将许晗按在地面,许晗嘴唇开合,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另一边,姜武脸上浮现出一种迷醉的神色,像喝醉了酒一样,眼神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那股精神力的滋味儿勾着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要。 他像是完全看不见趴在地上的许晗。 可下一秒他的眉头又拧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像是在抵挡什么东西。 两种念头在姜武脑内激烈拉扯,神情在沉沦与抗拒之间反复切换。 许晗抬起脸,满眼愤懑地瞪向银发少年。 少年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悠悠侧过头,垂眸看向动弹不得的许晗,歪了歪脑袋,眼底带着几分玩味,似乎觉得她这副狼狈模样十分有趣。 “不,”姜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浑身直冒冷汗,肩膀在抖,嘴唇在抖,但眼神总算找回几分清明:“我不能被你蛊惑。” 少年也不恼,依旧是那副兴致盎然的表情,打量姜武如同观赏新奇玩物:“那你就按规定,吞噬四分之一吧。” 说完,他抬起手指,朝姜武的眉心点过去。 许晗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地面,胳膊肘撑着地想爬起来,可压在身上的力量重若大山,身躯分毫挪动不了。 就在那根指尖即将触碰到姜武眉心的刹那,一颗弹药从远处呼啸而来。 轰的一声,火光炸开。 禁锢在许晗身上的重压消散,许晗后领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人扛上了肩膀。 她费力偏过头,看见姜武像另一袋大米,被扛在那人另一侧肩头。 是陆烬年赶来了。 13. 第 13 章 远处废墟燃起的火光向外蔓延,许晗被陆烬年扛在肩头脑袋倒置,眼前的地面变得无限大,随着颠簸不停向后飞速倒退。 许晗脑子嗡嗡的,一半是刚才爆炸震得耳鸣,另一半是因为陆烬年。 陆烬年为什么会在这里? 后勤人员的命不值钱,这是白塔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死了就死了,派个人上门给一笔够家属活十年的赔偿金就行了,整套流程甚至比报废一辆装甲车还要简便。 没有人会专门跑到规则区来救两个后勤人员,更别说身份是S级哨兵的陆烬年。 除非是他自己来的,但这又是为什么? 许晗费力偏过头,试图看清陆烬年的神情,但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老实点,欲是SS级的,我现在可打不过他。”陆烬年察觉到许晗的动作,语气硬邦邦的。 天知道他们怎么进的规则区,还能惹上欲。 欲的半边身体已经被炸碎,肩膀连着小半个胸膛都不见了。 从断裂的关节处,新的骨骼重新开始生长,血管和神经缠绕着骨骼蔓延,肌肉纤维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一眨眼的功夫,欲的身体就已经复原如初,连衣服都完好无损。 欲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望向陆烬年逃离的方向,脸上的笑终于收了起来,语气冷淡了几分,对着身边的空气开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的空气扭曲波动,凭空出现了一个黑袍人。 宽大的黑袍将人从头裹到脚,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一截下巴和两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黑袍人落后了欲半个身位,姿态近乎到了卑微的程度,声音里藏着难以压制的慌乱:“不知道,原本是给陆烬年安排'爱'污染区的任务,但被他拒绝了,他从前从来不拒绝任务的。” 欲黑色的竖瞳往黑袍人的方向偏了偏,黑袍人吓得四肢发软,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跪了下去:“派人前去询问,只得到一句回复,说他想要休息。” 说到最后几个字,黑袍人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兜帽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肩控制不住颤抖。 黑色竖瞳上下地转动,如同在打量一件瑕疵品:“当初是你同我说,他不抗拒畸变,实力顶尖,又漠视人类,是取代‘爱’最合适的人选。” 黑袍人整个身体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欲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陆烬年身上,那双竖瞳里终于浮上了一丝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他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都给你规则区进出的权限了,竟然连一个被畸变种吸食向导天赋沦为废材的人,都处理不好。既然陆烬年不肯自愿畸变,那我便亲手送他一程。” 一根脊骨模样的东西从黑暗中隆起,一节一节地拔高,它的整只眼球泛着一种腐败的乳白色,像是煮熟的鱼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陆烬年。 在它的身后,越来越多的畸变种开始出现,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人但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有的像某种放大了数百倍的昆虫但长着人类的五官。 它们的数量太多,多到许晗放眼望去,甚至看不到地面的颜色,只能看到一片蠕动着的身躯。 陆烬年肩膀肌肉更加绷紧,硬得像一块铁板。 他的身旁出现了一只五米多高的老虎,压低身躯,皮毛紧绷,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着畸变种群,它朝前逼进一步,发出震慑畸变种的低沉咆哮。 陆烬年直接把姜武从肩上扔到了地上,腾出一只持械的手。 姜武:!!! 许晗清楚陆烬年身为S级哨兵的实力,可S级哨兵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他扛着自己,面对这种规模的畸变种群,简直是在送死。 “放我下来,我能自保。” 陆烬年听完也没客气,他蹲下身,松开手臂,许晗顺势从他肩头滑落,血液从头顶回流到全身,视野中的世界终于恢复正常。 许晗闭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眩晕压了下去,再度睁眼。 她双脚一前一后分开,重心下沉,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手腕微沉,剑尖向上挑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这个姿势她已经练了太多年,久到不需要思考,拿上剑,身体就会自动摆出来。 陆烬年看着许晗手里的剑,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犬齿的尖,琥珀色的瞳孔跳跃出了火焰般的光芒,宛如暗室里摇曳的烛焰:“当年在圣所就想问你了,为什么选择练剑?我记得你的射击课成绩也同样拔尖。” 在数千只畸变种正在逼近,生死边缘挣扎的处境下,他竟然还有心情跟自己闲聊。 许晗怪异地看了陆烬年一眼:“剑是我还是向导的时候就练的。向导负责远程精神攻击压制,而哨兵负责斩杀阻挡畸变种,一旦畸变种突破哨兵防线冲到向导身侧,距离往往不足一米。一米之内......” 她的手腕一转,剑身在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剑更快。” 陆烬年低笑一声,随手转了转手中枪,旋即猛地向畸变种群突进而去,身侧老虎保持着陆烬年并肩的速度,跃起的时候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前爪探出,后腿蹬直,脊背形成一张拉满的弓,虎爪重重按在一只畸变种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具畸变种的躯体按进了地面。 一人一虎在畸变群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畸变种的阵型被他们的攻势搅得不断溃散又重组。 “那就是S级哨兵的实力吗?我之前的想象终究太过浅薄了。”姜武看向陆烬年的目光里,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跟上。”许晗对着姜武打了个响指。 许晗和姜武在这道被撕开的裂缝中穿行,一边跑一边清理从两侧涌上来的零散畸变种。 以许晗的实力,斩杀D级畸变种不成问题,但面对D级以上的畸变种,许晗唯有咬牙硬撑,她把所有力气都用来跟进陆烬年和保全自身上。 姜武紧紧跟在许晗身后,不敢脱离半步,偶尔有畸变种扑上来,他就用刀劈砍,许晗迅速补上一刀,了结畸变种性命。 他们就这样一路往前冲,当许晗和姜武越过一条被炸毁的高架公路的残骸,畸变种群突然全部撤退消失。 许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她的手臂在发抖,长时间的高强度挥剑让她的肌肉已经开始痉挛,剑尖垂立在地,黑色的畸变血液顺着剑刃缓缓下淌。 她抬眼想要找寻陆烬年与那头老虎,却发现精神体早已不见踪影。 陆烬年独自立在残骸投下的阴影之中,裸露的钢筋混凝土从他身后的地面斜斜地戳向天空,如同一具巨大生物的肋骨化石。 陆烬年头顶突兀生出一对的虎耳,而 他的身后,一条尾巴垂落下来。 许晗握剑的手收紧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一个哨兵的精神体开始跟本体融合,躯体逐步出现兽化特征,便意味着距离彻底畸变,沦为畸变种只剩一步之遥。 此刻的陆烬年,已经站在了畸变的边缘。 远处高楼顶端,欲俯瞰下方,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笑容,仿佛正在享受一道美味的菜肴。 欲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滑过苍白的脸颊,语气带着戏谑的怜悯:“我最喜欢看人一步步堕落的样子,这种过程实在美妙。” “可怜的小老虎,保护别人,牺牲自己。等回到白塔,等待他的只会是追杀,这出戏,想来会无比精彩。” “我要让他彻底抛弃人类身份,心甘情愿化作畸变种。” 他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许晗,笑意未消,只是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至于旁边那只碍眼的虫子,本就是失去天赋的废人,无关紧要。” 欲偏看向身侧的黑袍人影:“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黑袍人兜帽几乎贴到了胸口,身形如同来时一般,空间扭曲,消散在空中。 陆烬年抬眼望向许晗手中滴血长剑,一张张人脸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早出现的那些脸是殷切的、满期待的。他们围在刚觉醒A级哨兵天赋的他身边,眼睛亮得像是像是看到了黄金的淘金者。 “陆烬年,A级哨兵!往后前途无可限量!” 那些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里全是遮掩不住的狂喜,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刚刚被鉴定出来的珍稀武器。 但很快,那些脸开始变了,笑容消失了,期待变成了畏惧,殷切变成了警惕。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开始后退,保持距离,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陆烬年,戴上失序锁吧,”一张张嘴巴声音变低,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激怒一头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白塔不能再多一个S级的畸变种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白塔与源核畸变种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频繁的小规模摩擦,双方似乎来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不能再多出一个S级畸变种打破这种平衡了。 所以他应该乖乖地戴上失序锁,把自己的余生锁在一个随时畸变爆炸的恐惧中,在彻底畸变之前被“处理”掉。 这就是白塔给他安排好的结局。 凭什么?他的命运应该是他自己来掌握的。 应该由他自己选择该怎么样活着! 他的一生都在被安排,被安排进入孤儿院,被安排训练,被安排任务,被安排成为白塔最锋利的刀。 现在连他的死亡方式也要被安排了吗? 连他变成什么都要经过他们的批准吗? 既然他们惧怕他沦为畸变种,那他便主动走向畸变种。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注定会畸变,那他就顺势加速这个过程,加速到所有人来不及防备,加速到白塔只能眼睁睁看着最恐惧的预言成真。 陆烬年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许晗,看向她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剑。 唇角向上勾起,下巴微抬,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近乎于挑衅的笑容。 “我不回去了。” 许晗握着剑,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14. 第 14 章 不能把快要畸变的陆烬年放在污染区,白塔不能再多一名S级畸变种。 这是许晗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旧世界的第N次世界大战中,各大洲彻底撕破底线,向着对方投射脏弹,巨量放射性物质入侵整个陆地和海洋。 轻度污染物诱发人类基因发生改变,三成人口觉醒向导与哨兵天赋,而直接遭受重度污染物的哨兵,则沦为初代畸变种。 畸变种自身没有繁衍能力,只能依靠污染现役哨兵完成畸变来扩充族群,以人类乃至同类为食。 向导与哨兵携手建立白塔,庇护残存人类。 数百年来,白塔与畸变种战火不断,伤亡惨重。 直至近一百年,白塔战力持续衰退,只能筑起高墙防守,源核畸变种虽不再发动大规模攻势,可一旦再出现一个陆烬年这种级别的畸变种...... 所以就算陆烬年就算要死,也得套上失序锁再死。 这是最理智的判断,也是每一个白塔战士都该有的判断。 可眼下有一个无解的难题,她现在根本打不过陆烬年。 她的向导天赋尚未复苏,精神图景破损残缺,连一丝可供调动的精神力都感知不到。 更何况刚才是陆烬年出手救了她,若非对方及时赶到,许晗这会已经埋骨污染区了。 一边是理智驱使她必须动手,一边是悬殊到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还有一笔沉甸甸的救命恩情压在心头。 许晗强行压下脑海纷乱的思绪,嗓音沙哑:“你是为了救我来的吗?” 陆烬年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聊的问题,嘴角维持着嘲弄的弧度:“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污染区闲逛,恰好碰到了你的队友,他们吵死了,一群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来救你。” 许晗松了一口气,队友们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就在这时,她的光脑突然震了一下。 规则区内会屏蔽全部外部通讯,所有讯息都会被拦截隔绝。 此刻她刚离开规则区的范围,通讯信号恢复,积压的消息一股脑推送进来。 她低头看过去,是队友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最早已经是昨天下午,自己跟姜武在梦境里面滞留了这么久吗? 从一通通未接语音通话,到一条一条的文字,末尾几条语音甚至带了哭腔,一遍遍追问她的位置,让她看到消息立刻回复。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条消息,发送的人头像一片纯黑。 第一条只有孤零零一个问号。 隔了一天,第二条:你在哪? 许晗抬起来,正好撞进陆烬年的视线,他也在看她。 陆烬年别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正我都要畸变了,顺路救个人而已,别想太多。” 许晗没接话,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声冷淡的回应让陆烬年不耐地轻啧一声,精神污染的烦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最初收到那些消息的时候,陆烬年正在办公。 光脑屏幕亮了起来,弹出几条来自许晗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是某种堪称土味的肉麻情话,文笔拙劣得像是摘抄三流言情,紧随其后附带一张天空图片。 陆烬年盯着那段情话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复制进了浏览器。 搜索,回车。 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就和许晗发来的内容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原封不动。 陆烬年扯了一下嘴角,他把搜索页面关掉,点开了那张天空照片。 照片倒是现拍的,也算是有点诚意。 沙发上的老虎正慵懒地趴着,前爪往前一探,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惬意地勾了个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许晗的消息断断续续发来,情话照旧是复制粘贴的,天空照倒是每天换一张新的。 陆烬年每次都嗤之以鼻地扫完情话,偶尔还会在心里评价一句今天的云不如昨天的好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工作,一条都没回过。 到了第四天晚上,光脑安静了。 陆烬年正在处理手头的文件,瞥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他放下光脑,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按日程推算,许晗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该返回白塔了,没发消息大概是因为先回去汇报任务了,应该等一下就会给自己发消息来约自己见面,自己该穿哪套衣服了呢? 嗯?怎么会想这种东西,难道她约了我就一定要去见吗? 陆烬年故意把光脑放得远远的,继续工作。 零点。 陆烬年躺下,关灯,黑暗中他闭着眼躺了十分钟,又睁开。 许晗这人怎么回事?回白塔了至少该发条约见面的消息,这是追人该有的态度吗?第五天了,连个动静都没有,是忘了还是不想追了? 他把光脑捞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提示。 陆烬年面色沉郁,熄灭屏幕,把光脑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翻身,睡觉。 凌晨一点。 房间里静得只剩陆烬年自己的呼吸声,他认命地点开光脑,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他打开和许晗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最终敲出一个问号发送出去。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从胸腔往上涌,他在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等着别人发消息?他陆烬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光脑被重重地扔到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陆烬年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光脑,消息提示栏空空如也,和许晗的对话框里只有他凌晨发出去的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很好,非常好。 陆烬年把光脑戴回腕间,起身换衣服洗漱,周身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气压。 怎么会有人追人追到一半就半途而废的?前几天消息还在不停地发消息,这两天说断就断,连个交代都没有。 他皱着眉扣好衣领的扣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他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太高冷了,许晗的消息一条都没回过,换谁大概都会觉得没戏,也不是她的问题。 以后......还是回一下好了,好歹敷衍一句“嗯”什么的,又不费事。 换好衣服,陆烬年出了门。 脚步却莫名其妙拐到后勤部门,陆烬年心想想着反正来都来了,随口问询一句也很正常。 他站在后勤问询台前,对上工作人员亮晶晶的探究目光,东拉西扯说了一堆无关公事,最后装作随意,问了一追许晗的归队情况。 后勤的人查了系统,抬头回应:“许晗?按理来说,按任务时限昨天就该带队返程,但至今还没有来答复,可能有事耽搁了。” 后勤的人后续还说了什么,陆烬年也没心情去听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装备室里。 作战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全副武装的样子,愣了一秒。 搞什么? 他又没有任务,换作战服干什么?总不能是真的要去救那个小骗子吧? 那个情话都懒得自己想,只会复制粘贴敷衍他的小骗子。 起码天空是自己拍的...... 反正自己也快畸变了,最后做个好事罢了。 做好事,他陆烬年何时会大发善心救人? 好吧,是救过一次,但那次明明是那个小骗子自己将畸变种群引到自己的临时驻扎地,他根本躲不开,跟现在情况根本不一样。 陆烬年沉着脸站了片刻,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思想斗争,目光扫过面前的武器架。 他抬手绕过了那些常规武器,一把拎起火箭筒,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可现在这个满口假意的小骗子,竟然还打算恩将仇报,持剑相向! 陆烬年整个人不爽到了极点,冷眼看着许晗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一臂,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恰好落在他们中间。 许晗站在光里,看着阴影中的陆烬年,神色无比认真:“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陆烬年低头看她,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戏谑:“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不能,这里是污染区,说什么都会被欲听见。” 许晗说完,低头在光脑上操作了一下。 “你走出规则区再看看。” 陆烬年没动,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许晗脸上,带着审视和怀疑。 转念一想,反正都是最后一次了,一个能打一点的普通人还能杀了自己不成。 看一眼消息,也不会出什么事。 陆烬年表情阴沉地走出阴影,等待了几秒,光脑消息加载了出来。 许晗:跟你接触可以恢复我的向导天赋,你跟别的向导匹配率都是0%,但也请试试我这个最后的希望。 陆烬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精神污染带来的那种针刺般的疼痛还在太阳穴里跳动,耳鸣声还在响,但这一切好像都被这三行字推到了远处。 他的思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把过去所有的疑点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做的一切,那些看起来像是追求的动作,那些笨拙又执拗的接触,全是因为自己能修复她的向导天赋。 他就说嘛,从前在圣所完全漠视他的人,现在又突然靠近自己,主动凑上来诉说喜欢自己,果然是别有目的。 反正自己也一直看得通透,只是感觉有些被人利用之后的不爽。 “小骗子。” 许晗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站在规则区的边界上,满身血污,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的光坚定得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去赌一把。” 15. 第 15 章 陆烬年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场赌局的筹码一个一个摆了出来。 对他来说,这场赌博百害而无一利。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见惯了人类的丑陋和虚伪,对这个物种谈不上什么感情。 变成畸变种又怎样?至少不用再忍受精神污染带来的永无止境的耳鸣和精神图景疼痛。 一旦随许晗返回,白塔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不是像从前那样想要简单地给他套上失序锁,而是不死不休的全塔追杀。 许晗只是个连在规则区自保都要靠他搭救的普通人,连自身都护不住,却还来问自己愿不愿意赌一把。 就为了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不断刮擦,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颅骨。 陆烬年烦躁地阖上眼,心想他真是受够了,受够了这种每分每秒都在被污染蚕食的煎熬。 “我和白塔全部向导的匹配率均为0%,你凭什么有自信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他睁开眼,质问许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许晗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退,看向自己的眼神,一如那日篝火旁,她不顾一切冲上来握手的眼神那般坚定。 “你把我带回去,事情败露就是死刑,周宁也不会来救你。”陆烬年的目光依旧看着许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嗯,我知道。”许晗点了点头。 陆烬年看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要怎么把我带回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等于已经答应了。 许晗的眼睛在那一刹那亮了一下,她快速进入了思考状态,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盘算所有可行的方案。 陆烬年看着她那副临时想办法的模样,他的心里涌上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想掐死她还是想掐死自己。 他别开眼,不想了。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此刻污染区的城市废墟上,有一个正在盘算怎么把他带回去的“小骗子”,和一个明知道是坑却还是开口问了怎么跳的蠢货。 陆烬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夜色压得很低,巷子里的路灯大多损坏熄灭,只剩下偶尔一两盏倔强地闪着亮光,深秋的冷风穿梭在巷壁之间。 但与以往不同是,今天的小巷格外热闹,巡逻的哨兵向导手持手电筒,挎着枪械,分成几队在小巷来回巡走,手电筒的灯光,惨白刺眼,人影在墙上来回晃动。 哨兵粗暴地敲开一户户的居民楼,挨个核对住户,搜查房间,吵吵囔囔。 许晗和陆烬年紧贴墙根往上走,脚步轻得听不到半点声响。 三楼拐角那盏灯偏不凑巧地亮了,许晗跟陆烬年对视了一眼,陆烬年迅速往后退回黑暗,许晗独自拾级往上走。 “陈阿姨,这么晚还没有睡呢?” 陈阿姨显然被楼道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一只手顺着胸脯,嘴里哎哟了一声:“小许啊,你吓死阿姨了,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对不起啊阿姨,我刚执行任务回来,您今天这么晚怎么还不去睡觉呢?”许晗上前半步,轻抚陈阿姨后背带了几分歉意。 陈阿姨神神秘秘拉过许晗,眼珠向她示意往外面瞟,压低声音:“小许你才回来怕是还不知道,刚刚哨兵挨个问话,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陆烬年的哨兵!” “说是个S级!昨天中午一声不吭就从基地消失了,现在满塔都在搜他!悬赏你猜多少?整整五百万塔币!五百万啊!” 她啧啧感叹,眼睛都亮了:“五百万,够我家生活一百年了!现在光是一个消息,提供线索就给五万!乖乖,这钱来得可真容易,所以我这不想着出来看看,万一瞧见了提供个消息也好。” 许晗看着陈阿姨兴奋得发光的脸,语气带了一点安抚的意味:“陈阿姨,这种钱不是那么好拿的,S级哨兵失踪,牵扯的事情不会小,而且这种事跟我们普通人可没关系,还是先回去睡觉吧,您明早还要送孙子上学呢。” “哎,也是。”陈阿姨惋惜地叹了口气,又絮絮叨叨抱怨几句自己没有发财的命,转身上楼回了家。 楼道里最后那点光源也熄灭了。 许晗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确认门后没有动静,才抬脚继续往上走,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回到家以后,许晗没有开灯,依次把窗帘都拉上,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线。 陆烬年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门,他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猫科动物一样,尾巴高高翘起,缓慢踱步,从玄关走到客厅,指尖掠过茶几的边沿,沾了一层薄灰。 他环顾四周,大白墙,客厅一个架子、一张双人沙发、一张矮几、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往里点能看见里面一张床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许晗这间屋子简陋得不像住所,反倒像随时会抽身离开的临时落脚点,陆烬年的虎耳尖轻轻动了一下。 许晗拉完窗帘,正走过来准备开灯,就看见陆烬年在那张灰色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靠垫,两条长腿交叠,姿态散漫得像坐在自己领地中央的王。 他偏着头看许晗,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声音带着那种懒洋洋、故意拖长的调子:“刚那个阿姨说,我值五百万塔币。” “五百万塔币,你考虑考虑,把我卖了换钱?” 许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抬手按下灯光开关,骤然出现了亮光,让陆烬年不舒服地闭上双眼。 “五百万塔币哪有向导天赋重要。” “你这句话,可比任何一句告白都好听,能被人利用,也是我的荣幸。”陆烬年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倒像是听到一件合心意的事。 许晗没料到陆烬年会是这样的反应,转身从架子里摸出两瓶营养液,递了其中一瓶给他。 陆烬年拧开盖子,鼻子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尾巴瞬间就耷拉了下去,活像 一只闻到讨厌气味的虎,但他还是仰头灌了下去。 “苦瓜味的,许晗我发现你的口味可真奇怪。” “超市打折,买一送一,”许晗也仰头把苦瓜味的营养液一口闷了下去,最后还不忘辩解道:“能喝就行。” 忽然许晗又联想到了上次的事情,表情开始变得不太自然:“上次那个三明治......你吃了吗?” “没吃,直接扔了。”陆烬年偏过头去,回答得飞快。 许晗表情恢复如常,暗自庆幸,陆烬年还好没吃,只是下一秒,又在心里默默为那罐昂贵的午餐肉哀悼。 等许晗洗完澡,坐到书桌前打开光脑,编辑任务完成报告。 光标停在报告最后一段,她的手悬在全息屏幕上方。 思考再三,许晗还是隐去了见过陆烬年这件事情,还是先等自己恢复向导天赋看看吧,左右陆烬年现在也不可能出任务,继续加深畸变。 说实话,她也没有很大的信心能跟陆烬年匹配上,她那套说辞只是想先把陆烬年哄骗回白塔,但没想到陆烬年竟然真的会愿意赌。 事到如今,连向导天赋恢复这么神奇的事情都出现了,现在也只能继续孤注一掷了。 许晗打完最后一段的任务报告,刻意隐瞒了陆烬年的存在。 点击,发送。 就在许晗处理伤势的时候,浴室门开了,一股潮湿的热气涌了出来,陆烬年裹着浴巾,一边走一边用手里那条新毛巾擦着头发。 浴巾只松松围在腰间,从胸口到腰腹全部赤裸着,头发上的水珠沿着锁骨,滑过胸肌隆起的弧线,那两块饱满的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些湿漉漉的水光,宽肩向下迅速收束成一把窄腰,水珠顺着分明的腹肌往下滚落,没入浴巾边缘。 他赤着脚,湿湿的脚掌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痕:“许晗,我需要一双拖鞋,我刚才在浴室差点滑倒了。” “嗯,明天买。”许晗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势。 陆烬年走过来,伸手从她手里把绷带抽走了,他的手尖擦过她的指腹,带了点潮湿的热度。 “一只手不方便就别硬撑。”陆烬年的动作放得极慢,时刻控制着力道,生怕太重扯到伤口。 许晗低头看着他,他的虎耳竖着,耳尖微微朝前,显得格外柔软。 假如不是那对耳朵,她几乎看不出陆烬年快要畸变。 有很多快要畸变的哨兵,污染的疼痛像钝刀割肉一样日日夜夜地折磨他们的精神图景,把人的理智磨成碎末,他们的情绪会变得极其不稳定,就像之前那位哨兵一样,只要多看一眼他的帽子,就会被激怒。 可陆烬年此刻只是低着头,神情平静,细致地给她绑绷带。 “你的精神图景不疼吗?” 陆烬年包扎绷带的动作没有停下,声音带着些无所谓:“疼啊,但是已经习惯了,谁让我没有向导呢,好了。”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还算满意:“我们今晚怎么睡?” 16. 第 16 章 许晗闻言侧过头,目光从绷带转移到他的手臂:“睡觉的事先放一放,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势。” “不需要,”陆烬年把胳膊往后一缩,神色随意:“小口子,自己会好的。” 许晗没理他,已经用棉签蘸了碘伏,示意他伸手:“碘伏不疼的。” 陆烬年盯着那根深棕色的棉签,还是把胳膊伸了过去:“那好吧。” 深夜。 陆烬年仰躺在地板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道窗帘的漏缝,一点睡意也没有。 地上铺了棉被,依旧硌得后背发疼,他也懒得计较。 他的尾巴搭在床边上,被许晗垂下来的手松松握着,许晗的手指很白,像一件温凉的白瓷,被握住的触感顺着尾骨一路往上酥麻到脊骨。 按他原本的计划,他现在应该在去等级最低的“怒”的污染区的路上,也许明天早上就能到了。 可他此刻还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像突然从原本的轨迹里被截了下来,这种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陌生又奇妙。 陆烬年看着那条尾巴,忽然开口:“许晗,明天要给我买拖鞋。” 躺在床上的许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指在他尾巴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呼吸又沉了下去。 陆烬年没再说话,尾巴尖极轻地蹭了蹭许晗的手。 于是在第二天,陆烬年就收到了许晗买回来了两双拖鞋,其中一双鞋头立着个老虎玩偶脑袋,模样憨态可掬,脸颊有一个害羞的腮红。 陆烬年拎着那双拖鞋,嫌弃地问许晗:“你不觉得这个很像小女孩会穿的吗?” 许晗的眉眼浮起一点笑意,又很快憋住:“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一个‘小女孩’突然买一双男人的拖鞋,会被质疑的。” 之前在货架上看到这双拖鞋时,许晗就联想到了陆烬年那只精神体老虎,加上料子毛茸茸触感摸着也很舒服,她鬼使神差就买了这双。 “小女孩的鞋码会有这么大吗?”陆烬年边换拖鞋边嗤道。 “这你就别管了。”许晗一边回他,一边把新买的营养液开封:“我买了混合装的营养液,你要什么味道?” 陆烬年没想到许晗还给自己买了新的营养液,突然觉得脚上这双拖鞋也顺眼起来了,正准备过去挑选,结果门口突然传来喧哗:“这家昨天晚上没有查过。” 陆烬年没有半分迟疑,飞快地抓起自己所有的东西,躲到床底下。 急促的拍门声紧跟着响起。 “开门!查房!” 许晗确认陆烬年已经藏匿妥当,才打开门,来的竟然是之前,给许晗陆烬光脑号的哨兵。 一时间哨兵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显然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许晗,语气带着迟疑:“你离开圣所之后,就住在这里?” 许晗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窘迫躲闪,平静应声:“是啊。” 哨兵的视线越过她,扫过屋内毛坯般简陋的陈设,几番欲言又止,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被他咽回,克制地没有再问。 “陆队后来有通过你的好友申请吗?” “怎么可能,他到现在都没有通过。”许晗丝毫没有撒谎的心虚。 “就你一个人住?”哨兵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始登记信息。 “嗯。”许晗点了点头。 “白天为什么要拉窗帘啊?”哨兵微微偏头,留意到紧闭的窗帘。 “我喜欢。”许晗临时瞎编了一个理由。 这个原因实在牵强,哨兵狐疑地看向许晗:“按规定,我需要进屋搜查。” 许晗配合地往旁边一让,哨兵径直走了进去,一把扯开窗帘,环顾全屋。 许晗立在一旁,神色如常,后背看似无意靠在衣柜门板上,却刻意将这处位置凸显出来。 这个小动作果然落进哨兵眼中,他检查的脚步一顿,语气带上警惕:“这柜子里面是什么?” “衣服。”许晗依然靠在衣柜上,一副并不准备让开的姿态。 “衣服?”哨兵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严厉了几分,往前走向衣柜:“请配合检查。” 许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身体从柜门上挪开。 柜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确实只挂着少许衣服,再无其他。 哨兵合上柜门,又站在屋子中央环视整间屋子,屋内陈设简陋寒酸,家具寥寥几件,空间狭小,一眼几乎就能望尽,实在不像是能够藏匿人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似乎多虑了,陆烬年那个性子也不像是能通过许晗的样子,便不再多做停留,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如果陆队通过你的申请,立刻向白塔汇报,一条消息五万塔币。” 许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晗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把之前拉开的窗帘又重新拢上。 陆烬年从床底爬了出来,空间太窄,他的身体都蹭到了灰,站直后随手拍了几下,模样略显狼狈。 看见他这副样子,许晗没忍住笑出声,一扫刚才紧张的气氛:“没想到陆队的光脑账号这么值钱,五万塔币呢。” 陆烬年也笑着打趣许晗:“你不是说没有向导天赋重要吗?” 许晗刚要接话,就感觉到手上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触感,她低下头,看见那条黄黑色交错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绕了过来,正搭在她的手背上。 经过这一周跟陆烬年的相处,许晗的向导天赋已经恢复到95%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隐隐要成型了。 就在这时,光脑亮了起来,是周宁的消息。 聊天框上一条记录,还停留在十几天前她发出的那句:周姨,我想当面谢谢您上次庭审的救命之恩。 周宁始终杳无音讯,此刻却忽然发来回复:下午三点,来我家里见。 许晗看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现在是下午一点半,一个半小时,刚好够她从住处赶到周宁的宅邸,连一丝缓冲准备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上次庭审的事按理说早已尘埃落定,周宁隔了这么久才松口同意见面,绝不可能只是单纯叙旧。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陆烬年将她这丝变化尽收眼底。 “有人约我见面,我出去一趟。”许晗回复了一个“好”,不再耽搁,抓起外套,顿了顿,又放心不下地叮嘱道:“留意外面的动静。” 周宁的宅邸守卫森严,领路的哨兵身姿笔挺,步履间带着制式化的规整,许晗不动声色打量对方,是一张陌生面孔,并非周宁专属的S级哨兵。 许晗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安静跟着人穿过庭院,走进客厅。 客厅很静,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周宁正坐在主位沙发上,指尖搭着杯沿,见她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笑着跟许晗打了 声招呼:“小晗来了,坐。” 许晗走过去,将带来的礼物轻轻放在茶几边,微微躬身:“周姨,一点薄礼,谢谢您上次庭审出手相助。” 说话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茶几正中,那里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并肩笑着,其中一个眉眼与周宁酷似,另一个的轮廓,竟与母亲的模样隐隐重合。 周宁放下了杯子,示意哨兵给许晗上茶:“小晗你太客气了,上次也是下属跟我说,陆烬年卷进了一桩官司里,我翻了翻案卷,看见被告是你,就顺道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着,随手拿起那张相片,指腹摩挲过照片上的人,眼神软了几分,像是跌进了久远的回忆里:“说起来,你妈妈当年和我一起在疏导署共事,天天一起出任务......” 周宁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在疏导署的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与慨叹。 许晗坐在对面,唇角维持着浅淡的笑意,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声,耐心等候周宁追忆完毕。 等周宁的话音稍歇,她才问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周姨,您能不能告诉我,上次庭审,究竟是谁在幕后授意承办长?” 周宁摩挲相片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将相片放回原处,抬眼看向她,语气疏离:“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也不是你该碰的层级,小晗,我今天叫你过来,是为了别的事。” 许晗也不纠缠追问,只顺着话头平静问:“您请说。” “我听人说,你在追求陆烬年?”周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许晗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扭捏,点头承认:“是有这件事,不过他没答应,我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她说得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宁沉默了几秒,身体缓缓靠回沙发靠背,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话题忽然一转,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如今第二党派已经安于现状,他们觉得畸变种的存在,反而能够巩固哨兵与向导的地位,只要不是大规模进攻,那些小打小闹的摩擦,他们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许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我和我父母一样,永远忠于第一党派,永远会为了保护人类战斗,只要是畸变种,就绝不能姑息。” 周宁注视着她,继续发问:“那你上次见到陆烬年,是什么时候?” 许晗声音低下去:“就是庭审那天,周姨我确实想追求他,但他没同意,在这之后我也没见过他。” “上次出野外任务,还顺利吗?”周宁又换了个切口。 提到那次任务,许晗的语气冷了几分,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有一名哨兵刻意隐瞒自身畸变,打算把我们引过去,当做畸变种的食物,可他自己率先失控,反倒被畸变种吞噬。” “畸变的哨兵,确实可怕。”周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一旦被侵蚀,他们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最后只会变成祸患。” 许晗点点头,没接话。 周宁站起来,许晗下意识跟着起身,周宁走到侧边的矮柜旁,拿起一个白色盒子,递到许晗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周宁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好好想想,畸变的哨兵很危险。” 许晗接过盒子,没当场打开,郑重地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开。 17. 第 17 章 忍一会儿,就差 走出周宁的宅邸,许晗打开那只对方交予她的白色盒子,看到物件的瞬间,许晗的眼神明了几分。 一把泛着银色光泽的失序锁,正赫然躺在绒布衬垫之上。 周宁刚才跟自己的对话,是在确认她和陆烬年的关系能不能被利用,同时敲打她,对待畸变哨兵的立场绝不能动摇。 而此刻周宁将失序锁交到自己手上,意思再明白不过,是在让她把失序锁亲自戴在陆烬年的脖子上去。 以周宁为代表的第一党派在对抗畸变种的立场上向来强硬,不会有半分动摇。 但周宁也未免也太高估她了,她一个普通人该找什么样子的机会,去给陆烬年戴这个东西呢? 许晗突然想起周宁身边那个专属S级哨兵今天并未现身,当时她只觉得异样,现在想来,周宁根本不会把全部的希望押在自己的身上,恐怕已经派遣人手先行抓捕陆烬年。 “糟了。”许晗把失序锁从盒中取出揣进口袋,匆忙打车往家里赶。 许晗一步并作两步,还没上楼就看见自家的房门已然被人暴力破开,房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门板上面交错着深浅不一的陌生脚印,那双小老虎的拖鞋被踩得变了形,放在门边的玩偶眼神显得有些委屈。 空气里残留着数道不同哨兵的精神力气息,窗户向外大敞着,傍晚的风灌了进来,窗帘被身不由己地呼呼卷了出去,如同一面破碎的旗子,窗台上留有几个凌乱的黑色脚印,陆烬年应该就是从这里突围逃走。 许晗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快步冲下楼。 刚下楼梯,陈阿姨便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探出半张脸,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嘴唇还在紧张地抖:“小许啊,你是犯了什么事情了吗?刚才刚才一大队穿着制服的哨兵冲到你家里搜查,没一会儿又全都下楼走了,可把我吓坏了。” 许晗连忙刹住脚步,往上走了两个台阶:“阿姨,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陈阿姨摇头,眼神依旧带着后怕:“不知道,没敢看啊。” 许晗没再问,继续往楼下跑。 单元门外空空当当,路灯下有几片踩烂的落叶贴在地上,风一吹,翻了个面。 许晗站在那儿,巷口分出数条岔路,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她尝试调动精神力,但依旧没有任何感知。 迷茫之际,许晗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人总会往熟悉的地方走。 陆烬年如果逃,不会往陌生的巷子里跑,他会选自己记得住的路,上一次她为了甩掉陆烬年独自一个人去看望岁岁,也是在这条巷子里跟陆烬年周旋躲避。 既然如此,那就再赌一把,许晗朝着规划好的岔路狂奔。 小巷的水泥地还烙印着落日的余温,墙上的灯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电线杆在天空中拉出几条寂寥的线条。 许晗一路抄近道,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她立刻停步,呼吸起伏同时间慢了下来,隐匿了所有气息,借着墙体隐匿住自己的身形。 “周宁的人已经把他打伤了,”一道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响起:“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不知道逃到哪个方向,这一片巷子太多,出口也杂。” “继续搜,他跑不远。”另一个声音更冷。 许晗面色沉肃,肩膀背抵着砖墙,除了周宁外,竟然还有一队不知道是谁的人马在搜寻陆烬年,听他们的谈话来看,陆烬年受伤了,却还在这一带。 “谁!”一声厉喝。 行踪败露,许晗来不及多想,一步紧一步往前跑,身后的枪声立刻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几个蒙面人同时朝许晗这边追来,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可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让许晗冷汗直流,没有任何对抗的想法,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实力,他们是哨兵,而且等级还不低。 其中一人扫了一眼许晗逃跑的方向,语气带着毫不在意的轻蔑:“只是个普通人,我去解决掉,你继续往前搜陆烬年,别让他跑了。” “好。” 其余人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进了更深的巷弄,转瞬就没了踪迹。 许晗专挑狭窄岔路钻,试图利用地形甩开追兵,可哨兵的五感与速度远胜常人,脚步声如影随形,黏在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砰”的一枪,子弹打中了许晗的肩膀,疼痛传来,许晗咬着牙不吭声,沿途不断更换掩体,侧身躲避开扫射,脑子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条岔路的走向,呼吸却渐渐乱了节奏。 双方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她逃得狼狈,身后的人却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就在对方抬手,要彻底解决她的时候,后方再度响起枪响。 许晗一回头,就见那名哨兵脑门渗出血迹,双目圆睁,直挺挺倒了下去。 枪口的硝烟在夜色里消散,不远处的巷子角落里,一道身影靠着墙壁缓缓滑下,摔坐在掩体里面。 是陆烬年。 他黑色的作战服多出破损,露出里面深红的伤口,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哪怕狼狈到了极点,他似乎还是那个漫不经心的状态,他看到许晗跑了过来,露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 “循着你的气息过来的,”陆烬年的声音哑得厉害,才说完半句,便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涌上喉咙:“没想到你竟然还惹上一个A级哨兵追杀你,许晗,你倒是挺能耐。” “哟,受伤了怎么回事?”陆烬年的眼神冷了几分。 许晗没有理会陆烬年的话,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隔空初步判断了一下陆烬年的伤势。 陆烬年抬着眼皮看她,呼吸沉重,嘴角继续保持着笑容:“怎么,趁我动不了,想对我做什么?我现在可没力气反抗。” 许晗一言不发,直接伸出手臂环过他的后背,将人虚抱进了怀里。 陆烬年的笑意一下子卡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 他浑身是伤,稍一动就牵扯着剧痛,可此刻竟连痛觉都迟钝了几分,许晗手臂的温暖正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自己的皮肤上,自己的心脏也蹦跳得没完没了,惹人心烦。 “忍一会儿,”许晗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就差5%。” “嗯。”温热呼吸扫过耳廓,陆烬年莫名觉得耳尖发痒,手 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晚霞的红光从小巷子的天线杆上滑落下去,绯红的天空渐渐泛蓝,青石板上最后一丝红光也消失了,那灰蓝色的画布上,点上了一颗启明星。 大股大股的精神力,在许晗的意识深处逐渐回旋收拢,顺着无形的秩序,一圈圈向内交织成一整片完整的天空,向四面八方延伸,望不见尽头。 一只幽蓝色的蝴蝶从意识深处振翅飞起,蝶翼流转着银河般的星芒,扶摇升上高空。 许晗向导天赋,在这一刻,全数复苏。 陆烬年的瞳孔一下放大,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极淡的精神力,正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渗透进来,一点点滴入他那混乱混浊的精神图景。 原来许晗真的没有骗自己,跟自己的接触,真的能恢复她的向导天赋。 陆烬年闭上了眼,主动卸下了自己严防死守的精神屏障,主动敞开自己最脆弱的精神图景,毫无保留地迎接一只蝴蝶飞入。 精神力沉落的瞬间,许晗踏入了陆烬年的精神图景。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浓稠发黑的精神污染像沼泽里的烂泥,从地底糊上来,正一点点吞没整片森林。 树干被淤泥裹住,枝叶枯萎发黑,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腐烂窒息的味道。 森林中央的淤泥里,那只本该威风凛凛的老虎精神体正陷在里面,它浑身上下裹满了黑泥,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 察觉到许晗到来,它耷拉着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露出点委屈巴巴的小表情,喉咙里发出一声像牛叫似的低低呜咽声。 许晗俯身扣住它后颈,手臂发力将整只小老虎从泥沼里捞了出来,小家伙甩了甩身上的泥点,小心翼翼地拿头蹭了蹭她伸过来的手。 许晗把它放到附近一棵还没被泥浆完全淹没的大树顶上,小老虎扒着树枝,低头乖乖看着她,尾巴轻轻晃着。 安置好精神体,许晗转过身,望向那片仍被黑色泥沼覆盖的森林,她调动起全部的向导精神力,搭建精神链路,将这些精神力上的污染,一点点从这片森林里剥离,牵引着它们,流向自己的精神图景之中,逐步转化为向导精神力。 陆烬年的脸上浮上了愉快的神色,周身肌肉松弛,整个人陷入被疏导的恍惚状态,彻底失去了一个哨兵的作战能力。 就在这时,许晗抽回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一个冰凉的金属触感箍紧了陆烬年的脖子。 “失序锁已佩戴完成,请输入精神力。” “精神力输入完成,失序锁佩戴完成。” 许晗输入完自己的精神力,站起身,低头看着陆烬年,眼神平静,仿佛那点方才拥抱时的温度,仿佛从未存在过。 陆烬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冰冷的枷锁贴在颈间,时刻提醒着陆烬年刚刚发生的一切,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迷茫的不可置信,像是有什么刚刚才形成的东西又轰然倒塌,连疼痛都来不及传上来。 “你......”陆烬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干得不错,许晗。”周宁的声音,自转角的墙体另一侧传来。 18. 第 18 章 周宁带着一众哨兵从巷道的黑暗处冒出,走到两人面前。 她身后的哨兵们状态并不比陆烬年好多少,作战服被蛮力撕扯开,浑身上下布满血痕,就连脸上也挂着一块青紫淤伤,仅能勉强站立。 “周向导,好几年没看到你的哨兵这么狼狈过了。”陈父从对面的巷道出现,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周宁打了声招呼。 黑压压的高阶向导和哨兵站在陈父后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完好无损的黑色作战服,与周宁的哨兵的伤势形成鲜明的对比,显然是刚到不久。 “毕竟我的哨兵是干实事的,负伤本就在所难免。”周宁双臂抱胸,控制面部的表情也是一流,但眉心的川字纹,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陈父沉下脸来,两队对峙的气氛越压越紧。 周遭两拨人马剑拔弩张,陆烬年的眼神像是完全看不到周围的两队人,琥珀色的眼睛固执地盯着许晗:“解释。” 刚刚经历过精神疏导,哨兵带来的生理依恋还残留在他身上,使得陆烬年本能地想要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拉许晗,但这个动作刚起了个头,就被他硬生生掐断,五根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许晗也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朝陆烬年的方向伸去,但看到陆烬年这一动作,她的手臂也停住了,没有再往前,指尖慢慢蜷起,垂落回身侧。 “我只叫了周姨过来,另外一队不是我叫的。”许晗长睫微垂,安静地望向陆烬年,连声音都放软了几分。 “周姨,叫得倒是亲热。”陆烬年双唇抿得很紧,倔强得不肯垂下眼,把所有的委屈挣扎通通压在眼底:“另外一队是我叫的,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你知道我明明说的不是这个。” 许晗的嘴角蠕动,下唇被牙齿无意识抵着,几番欲言又止,所有情绪翻涌而上,又被她强行按落:“对不起,但是我必须要这么做,我不能让白塔再出一个S级畸变种了。” 陆烬年眼睛燃着怒火,激烈地开始向许晗控诉:“呵,又是这套说辞,许晗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套说辞,最讨厌戴失序锁,最讨厌这种被控制的感觉!” 愤怒、痛苦的情绪顺着向导与哨兵的精神连接,汹涌地闯进许晗的感知里,那是陆烬年的精神图景里的情绪,那只小老虎精神体趴在树枝上委屈地缩成一团。 这一刻,许晗的精神力几乎要不受控制,想要不顾一切冲入他的精神图景去安抚。 陆烬年的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从脖颈到耳根,都像被烈火灼过,连带着他的眼眶也泛上一层薄红,但他依旧牢牢看着许晗,眼里带着忐忑的期待。 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许晗,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犹豫过?” 许晗看着他破碎的眼神,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尖锐的痛感传递上来。 她承认,看着这双眼睛她是有些愧疚的,但也仅仅是有些愧疚,畸变种的问题谁来都不能让许晗妥协。 “我从来没有犹豫过。” 陆烬年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可眼中那点仅存的期待,却一点点暗下去,他在许晗眼里看到了愧疚,看到了歉意,却独独没有任何动摇。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本以为你能懂我的痛苦,可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在利用我,你们向导永远都是这般高高在上,从来不会去想,哨兵是如何活在,不知何时就会畸变失序锁爆炸的恐惧里,许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说完陆烬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脊背徒劳地靠在墙上。 他闭上眼,主动向许晗关闭了自己的精神图景,将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精神链路,直接粗暴斩断。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同时席卷两人,许晗闷哼一声,跌坐在地,压下喉头腥甜,陆烬年也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变故发生的瞬间,身为向导的周宁立马醒悟,许晗被畸变种吸食的向导天赋,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而且她还能跟陆烬年建立精神链接,进行疏导。 周宁面上还维持着克制的体面,心里却早已狂喜不止。 陆烬年是白塔现役最顶尖的S级哨兵之一,倘若没有能够匹配的向导,他不过是一把随时会报废的利刃,最终的结局无非是被永久关押在监护室,可一旦许晗能够跟他匹配进行疏导,陆烬年的价值便截然不同。 况且许晗当年原本就是前途无量的A级向导,二者一旦正式绑定,第一党派在白塔的议事话语权,势必能再往上抬一大截。 “快,把他们两个都抬上车,送去白塔直属医院做向哨匹配检测。”周宁当机立断,亲自上手去扶许晗,身后的哨兵也立刻上前背起陆烬年,面上带着笑,一副完全不记得下午几人还打得你死我活的样子。 周宁的指尖触到许晗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惊人的滚烫。 许晗面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呼吸微促,体内的精神力正以一种紊乱却高度同频的频率,与陆烬年的精神力剧烈共振。 是结合热。 周宁眼底的欣慰更甚,向哨之间唯有高匹配度,才可能会在深度疏导之后触发结合热,这意味着许晗和陆烬年的向哨匹配度,远远超出她原本的预估。 陈父见状,立刻示意手下上前,想要接手二人:“周向导,这种状况还是交给我们来处理吧,毕竟陆哨兵先前和我们第二党派有所接洽。” 周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挡在许晗身前:“这是我们第一党派的内部事务,就不劳第二党派费心。” 远处高层建筑的天台上,穿着普通人衣物的哨兵放下望远镜,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行动失败,陆烬年已经被第一党派的人带走了” “撤退,等待后续指令。” 两个党派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守在医院,在病房外相互对峙,僵持了整整五六个小时,都在等候许晗跟陆烬年的匹配报告。 周宁拉着许晗的手,眼底带着刻意流露出来的温和:“好孩子,伤口不疼了吧,你跟陆烬年能够匹配上这非常好,晚些时候,你同周姨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好好说一说。” 许晗已经治疗完成 ,枪伤也已经愈合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不太习惯突然变得这么亲切的周宁,眼神忍不住看向躺在医疗舱里的陆烬年,他闭着眼,面色苍白,整个人被泡在绿色的液体里,还有半个小时,他的身体伤势便能复原。 检测报告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向哨匹配率......100%。”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 周宁握着报告的手指都微微收紧,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也被这个数字震得半晌没说话。 白塔建制百年,100%完美满配的向哨组合从未出现过,这可是传说中灵魂都可以弥补的匹配率,竟然真的落在许晗与陆烬年身上。 报告在人群之间逐一传阅,此刻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震惊与艳羡,100%的向哨匹配率,这是所有人做梦都不敢梦的结果。 100%匹配率不仅意味着疏导效率成倍提升,污染精神力将得到完整的能力保留,而且整个精神疏导过程也会全然舒适。 “但是许向导并没有达到A级向导的标准,评级仅为D级,她的精神图景更偏向重塑,而非原有天赋的恢复,我们初步猜测,正是这100%匹配率引发的精神图景共鸣,才促成了许向导精神图景的重塑。” 得知仅仅是D级向导,周宁心里一阵失落,但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反正陆烬年本来就没有向导能够匹配上,许晗D级又如何,只要能疏导,就足够了。 “立即向上申请,让他们成为专属向哨组合!这是白塔的幸事!”周宁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对于D级向导的检测结果,许晗心中难免泛起几分失落,但是她对于这结果并不意外,刚才在给陆烬年疏导过程中,便已经察觉,自己能够调动的精神力大幅衰减,精神图景里的天空,也不复她身为A级向导时那般辽阔。 周宁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目光落在许晗身上,语气听似随意,实则暗藏敲打:“小晗,你该不会忘了你的父母吧?” “我不会忘的,周姨。”许晗沉声应下。 第二党派的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许向导现在时代不同了,现在我们和畸变种的冲突相对缓和,加入我们第二党派,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荒唐!许向导一直是第一党派的人,从未离开过,对吧,许向导?” “你们第一党派想独占S级哨兵和向导,胃口太大了吧!”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周宁跟陈父都不可避免,从条例归属扯到资源配比,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场面几乎演变为肢体冲突。 许晗头晕目眩,结合热让她浑身发软,她拼尽全力才维持住清醒。 就在喧闹愈演愈烈时,一道冰冷沙哑的声音插进来,音量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我去第二党派。” 陆烬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许晗脸上极淡地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19. 第 19 章 此话一出,以陈父为首的第二党派眼睛一亮,有人往陆烬年的方向迈了半步,但又意识到了什么,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退了回去。 陈父坐在第二党派最前列,笑着最为周全,眼尾笑纹深深,但笑意始终只浮在眼底:“欢迎陆哨兵加入第二党派,我们会给你最丰厚的回报。” 这番话,既没有许诺高位,也没有抛出实打实的筹码。 陈父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椅子扶手,他的视线在陆烬年身上来回称量,又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许晗,再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向着周宁微笑颔首。 周宁读懂了陈父笑容中的挑衅,也挂上了一个客套的笑容,面色平和,没见半分失态,仿佛流失的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哨兵,只淡淡开口回应:“陆哨兵可要想清楚,100%向哨匹配率的分量。” 可周宁的背绷得笔直,她的视线始终观察着坐在旁边的许晗反应,不放过她表情里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病房内暗流涌动,陆烬年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晰,第一党派看似镇定,实则借力算计,第二党派热情的表象之下,处处藏着提防,两边都在僵持地等待着许晗的回应,毕竟向导才是能决定他这柄利刃能用多少时间的人。 想到这里,陆烬年扯了扯嘴角,他也十分好奇,许晗会作何反应。 许晗沉默片刻,没有再看向陆烬年,只侧脸对着周宁说:“我尊重陆哨兵决定,专属向哨的事情对我来说太过于麻烦了,我不太适合这种关系。既然没我什么事情,那我困了,准备回家睡觉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病房,脚步虚浮,好像真的困极了。 陆烬年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话。 陈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有些僵硬,他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下属哨兵过来,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病房外的走廊两侧站满了人,哨兵和向导三三两两靠着墙,低声交谈,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之中。 许晗打开病房门走出来时,那些声音被突兀地按下了暂停键,探究、怀疑、惊讶等等,不同情绪的目光落在了许晗身上。 离病房门最近的哨兵最先看见她,他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脚步没有任何迟疑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接着像是所有人都接收到了统一的信号,一个又一个向导和哨兵侧身退后,自动为许晗让出了一条道路。 许晗在门口顿了一下。 “小晗。”周宁快步追了出来,将许晗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她保持了一个既显得关切又不至于逼得太紧的距离,语气放得很温和:“你家里我已经派哨兵过去收拾了,今天下午的事也没办法提前打一声招呼,你不会怪周姨的吧?” “不会的,周姨,毕竟那个时候我没有重塑向导天赋,换作谁都会那么做的。”许晗停了一下:“只是周姨我现在真的很困了。” 周宁看着许晗没有接话,她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认真好好看过这个孩子,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 那个时候她还会去许晗家,许晗还很小,个子才刚到她膝盖,一见到自己,许晗的小胳膊张得开开的,像只扑棱着翅膀的雏鸟,扑到她腿上就再也不撒手,仰着脸喊她“周姨”,声音又软又亮,带着小孩子特有的亲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扑过来的孩子,长成了今天这个在自己面前都带着距离感的人? “那你先休息,我派人送你回去。”周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找我,有些事,我想和你单独说。” 许晗点点头应下:“好,周姨晚安。” 许晗没再多言,转身朝大门走去,周宁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里,看着许晗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才叹出一口气。 许晗回到家的时候,房门已经换了一扇,两名哨兵正在房间内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个弯腰把最后一点垃圾扫进簸箕,另外一个正用抹布擦着桌面。 听见推门声,两个哨兵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身看过来。 “许向导,您回来了。”其中一人率先问好,站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这是您家大门新的钥匙,下午贸然闯入您家中,是我们行事鲁莽,十分抱歉。” 另一个哨兵也跟着弯腰道了歉:“许向导这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看有没有别的需要我们处理的地方?” 许晗扯出礼貌的笑容感谢了他们,目光却落到玄关的地板上。 那里放着一双老虎拖鞋。 黄黑相间的纹路在冷色灯光下显得过分醒目,许晗看着那双鞋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立场再次说清楚,告诉陆烬年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何必须要这么做。 可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说了陆烬年就会让自己套失序锁了吗? 伤害已经产生了。 无论她的立场有多么的正确,又或者她有多少理由不得不这么做,伤害就是伤害,她说不出“我也是没有办法”这种话,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这样子也好。 听到周宁说“专属”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一阵恍惚。 “专属”念起来就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两条看不见的绳索,把两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她承担不起这么深的感情,太深的羁绊,等待临别之际来临的时候,显得那么疼痛,就像她逝去父母和那些叔叔阿姨一样。 她不要这样子的感情。 许晗从架子上取出一个崭新的垃圾袋,抖开袋口,走向那双老虎拖鞋,手指触碰鞋面,被静电电了一下,她依旧将拖鞋放进袋中。 接着她又转身去了卧室,打开柜门,把陆烬年这一个星期穿的衣服一件一件拿了出来。 最后许晗把陆烬年在这个房间里所有东西,全部扔进了垃圾袋,扎紧口袋,把袋子递给其中一个哨兵。 “麻烦你们帮我把这个扔下去,处理完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哨兵接过袋子,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 许晗没再管他们,她转身走到卫生间里,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像要把指间残留的温度一并冲掉。 夜已经很深了,深秋的晚风吹着巷子里的凉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陆烬年隐匿在一处角落阴影里。 单元楼门前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没过多久,一个哨兵从楼道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垃圾袋,袋子扔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声。 等到哨兵重新返回楼上,陆烬年才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垃圾桶前,低头看了一眼,停顿了几秒,伸出手把那个袋子提了出来。 袋子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属于许晗家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冷冷的,没什么什么存在感。 他先看到的一团皱皱巴巴的衣服,他翻了翻,下面是那双小老虎的拖鞋,上面的鞋面上还被人踩了一脚,印着一块黑印。 陆烬年站在那,手里攥着拖鞋,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朝着许晗的窗户看去,灯已经关了。 许晗已经睡了吗?还仅仅只是把灯关掉。 结合热带来的燥热,让他本能只想跟许晗呆在一起,陆烬年低下头,打开光脑的通讯录,给许晗转了五万塔币,备注写得很简单:一周的生活物资。 转过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片刻后转账内容提示:对方已收款。 许晗没有回一个字。 陆烬年盯着没有下文的对话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让他感觉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闷着难受。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的窗户,低低地骂了一声:“用完就丢的小骗子。” 陆烬年听见了有脚步声从巷口那边传来,他皱了一下眉,攥着垃圾袋,转身便打算从另一条路离开。 “陆烬年。”周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烬年不想理会周宁,脚步消失得更加快了,周宁的专属S级哨兵拦住了陆烬年。 “周向导还有什么事?”陆烬年看着周宁更加烦躁起来。 周宁没有在意他恶劣的态度,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上,抬眼,笑意里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不知道陆哨兵,有没有兴趣前往圣所担任指导老师?” 陆烬年挑了挑眉。 次日大清早,许晗被光脑的消息提示音吵醒。 许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神,才把光脑的屏幕打开。 “新朋友”那里冒出99+消息提示。 那些把她删掉的圣所旧识,竟在一夜之间,又全都重新发来好友申请,那些申请理由也五花八门的。 有人写着“手滑误删,希望许向导不要介意。”;还有人写“好久不见,有空聊聊”;更有甚者直接打听八卦“听说你跟陆烬年向哨匹配率100%,这是真的吗?” 许晗往下划了几页,把那些申请统统搁在一边。 但在一堆红点里,有一条消息格外显眼。 是陈父的秘书,消息备注也很简单,约她中午一起吃饭。 许晗拒绝了秘书的好友申请,她不想跟第二党派有太多的牵扯。 消息刚发出去,外面就传来一声敲门声,很快又被人阻止。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是有好几个人同时挤在门口,相互推搡。 许晗佩戴好光脑,起身开门,就看见了一个穿着高阶哨兵制服的男人,他正是陈父的秘书,看见许晗他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很客套的笑容。 而在他身前,是昨天晚上给她打扫房子的哨兵,一左一右地拦着,看见许晗道了一个早上好:“许向导,这里有我们,您回屋去吧。” 原来他们昨天晚上没有回去。 秘书整了整被推得有些歪的制服,朝许晗恭敬地点了一下头:“许向导,陈队长想请您见一面。” 20. 第 20 章 秘书领着许晗和两个哨兵,来到第二党派的私人会所。 陈父正坐在壁炉前的酒红色丝绒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袅袅燃烧着的雪茄,身后站着两名穿着高阶哨兵作战服的哨兵,壁炉上面雕刻着第二党派的老鹰党徽。 “许向导,请坐。”陈父没有起身,向着许晗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常居于高位的威压,他的眼神扫过许晗身后两名隶属第一党派的哨兵,没有理会。 许晗坐下后,身着深色西装的侍从,从备餐室垂头走来,手里托着一只银色餐盘,上面覆着半圆形的餐盖,轻步走到许晗身侧,将早膳一一摆放妥当,便离开了包厢。 属于食物的香味溢散开来,欧包上铺着布拉塔奶酪,叠着薄薄几片火腿和苹果片,撒了点坚果碎作为点缀,旁边配了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 这样一份早餐,对于白塔很多家庭来说,已是极尽奢侈。 陈父没有看这些食物,他仍靠在椅背里,青烟细细地往上绕:“许向导应该还没有吃过早餐吧。” 许晗没有故作矜持,她坦然地拿起刀叉享用食物:“味道不错。” 陈父等许晗完全吃完,朝后面的哨兵侧了侧头,只一个眼神,后面的哨兵便心领神会,对着门外沉声吩咐:“进来。” 厚重的包厢门被推开,两个哨兵压着一个人年轻人进来,是陈中钦,他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背上还有未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待站定,他愠怒地挣开押着自己的哨兵,嘴角不高兴地向下抿,看着许晗的眼神像被踩住尾巴的蛇,两名哨兵向陈父行了一个礼,就一前一后退出了包厢。 陈父的视线淡淡落在儿子身上:“跪下,认错。” 空气安静了一瞬,陈中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又再看向许晗,许晗也在看他,她的目光很冷,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迫于父亲的威压,陈中钦最终只能屈辱地弯下膝盖,沉闷的跪地声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陈中钦的嗓音干涩低哑,带着满腔的不情不愿:“许向导,上次是我支援不及时,致使你的后勤小队陷入险境,是我的失职,还请你原谅。” 许晗身后两名哨兵不自觉地紧绷了身体,他们认得陈中钦,知道这位很是讨得陈父欢心,一路顺风顺水,爬上了十几人小队队长的位置。 陈中钦平日素来高傲矜贵,向来只有别的哨兵拍他马屁的份,何时见过他向别人屈膝道歉。 可现在陈父竟然真的让自己的儿子,跪下给一个勉强勾上向导资格、且身处对立党派的许晗认错,足可见陈父招纳许晗的诚意。 陈父等了几秒,见许晗没有出声,便继续道:“上次的事情,责任在我这个儿子,我宣布,从今日起,剥夺陈中钦在队内一切职位,他在家好好反省。” “父亲。”陈中钦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陈父,满眼不甘与愤懑。 这份职位,是他好不容易讨得父亲欢心才得到的,是他在陈家立足的依仗,可如今却因为一个D级向导,说废就废,如此轻易,如此草率。 可陈父眼皮未抬,全然无视了儿子的诉求,连一个眼神安抚都未曾给予:“许向导后勤小队上次牺牲的成员有个女儿吧,我愿意出资供养她,一直让她读到普通人大学,同时安排一个保姆去照顾她,从此以后她可以衣食无忧,平安长大。” 话音落下,许晗一贯平静的眼神终于动摇了,岁岁那孩子瘦小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许晗这五年在后勤小队,太清楚白塔普通人的命运,陈父给出的安排,是岁岁能够拥有的最好归宿,是牺牲的李远拼尽全力,都给不了的安稳人生。 “我替岁岁谢谢您。”许晗真心实意感谢道。 陈父抬了抬手,身后两名哨兵将陈中钦从地上拽了起来。 陈中钦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下颌绷得死紧,像是要咬碎什么。 陈父再度开口,向着窗外的观澜湖看去:“我在白塔中央区有一栋独栋宅邸,就在观澜湖畔,你搬过去,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湖景。” 窗外的观澜湖波光荡漾,澄澈静谧。 所有白塔人心底都无比清楚,观澜湖出名的从来不是它的景致,它是白塔顶层权贵的专属住宅地,是绝对财富的缩影,是白塔终极权势的象征,唯有站在白塔金字塔最上面的那个群体,才能日日坐拥这片湖景。 陈父没有再等许晗回答,便继续往上加码。 “这两位都是A级哨兵,”陈父用手指了指那两个哨兵,像是在介绍两件趁手兵器:“以后都可以听你的吩咐,无论你吩咐什么,他们都会照做。” 说完陈父竟还朝着许晗露出了一个暧昧笑容,许晗这才留意到,这两名哨兵的作战服剪裁有些过于紧身,浑身肌肉线条被勒得轮廓分明。 许晗身后两个哨兵忍不住了,弯下腰伏在许晗耳边,急切地说到:“许向导,我们也是A级哨兵,我们也同样可以听从您的一切吩咐,这衣服您喜欢,我们等下就换上。” 好一个第二党派,竟然卑劣地使出美男计,不就是身材和脸蛋吗?谁没有啊! 陈父扫了他们一眼,身居高位者的压迫,如同潮水般压了过来,令人感到窒息。 两个哨兵再劝的话语全被扼在喉咙里,许晗挥了挥手,让他们站回原位。 陈父收回目光,继续抛出更重的筹码:“许向导应该清楚,白塔唯一一个S级向导隶属于我党派,倘若你加入第二党派,她会亲自带你,帮你解决精神力进阶、精神图景扩张等向导晋升途中遇到的各类难题。” “除此之外,我将直接授予你第二党派高层席位,党派核心会议、资源分配,你皆有一席之地。”陈父将雪茄凑近打火机的外焰,缓缓转动,让烟头均匀受热,动作优雅。 许晗身后的两个哨兵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们太清楚这些话的分量了,白塔中央区的住所,S级向导亲自指导,党派高层职位,这是把一整条权力的通天梯铺到了她脚下。 这对一个D级向导来说,这已是至高无上的诱惑,是许晗究其一生都达不到的成就,他们甚至想不出,许晗有什么理由拒绝。 “陆烬年,S级哨兵。”陈父浅浅吸了一口雪茄,青烟从唇间逸出:“他已经选择加入第二党派,而你许晗是白塔目前为止,唯一能跟他匹配上的向导。” 许晗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要你们结成专属向哨,你的向导等级会立刻从D级升到B级,D级到B级有多远,许晗你曾经是A级向导,最清楚不过了。” “从A级向导沦落成普通人,又在底层熬了五年才恢复一个D级向导资质,底层人的日子,许晗你比谁都 清楚有多难熬,现在这条出路,就摆在你的眼前。” 陈父顿了顿,雪茄的青烟在缕缕上升:“许向导,只要你点点头,上面说得一切都是你的。” 陈父收回视线,他心底早已笃定,这场谈判结局毫无悬念,一个见过顶层风光的向导,一朝失去天赋,沦为普通人,又在底层的泥泞里苦苦挣扎五年,无意接触陆烬年才堪堪恢复D级资质的向导。 面对这般从天而降,目前唯一重返白塔顶尖圈层的绝佳机会,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许晗,你再好好看看外面那片观澜湖。” 观澜湖的水像一块上好的绸缎,波光粼粼,许晗坐在那里,看着这美不胜收的景象,回味了一下刚才早餐的美味,叹了一口气。 “可是畸变种以人类为食,”许晗开口:“他们怎么可能不进攻人类?” 陈父没有马上回答,他吸了一口雪茄,让烟雾在胸腔里停了一息,才慢慢吐出来。 “适当放弃一些无价值的低阶战力、无用的普通人,”陈父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虚伪:“以最小的代价,让白塔免于战乱,换取长久的稳定,这是第二党派所有高层默认的规则。” 陈父顿了顿,补了一句:“跟畸变种发生战争,彻底剿灭畸变种,只会死更多人,而且畸变种的存在,也能巩固向导和哨兵的社会地位。” 许晗身后两个哨兵的脸色完全变了,他们本能地想要反驳这种观念。 “那您知道吗?”许晗盯着陈父,一字一句说:“之前有快畸变的哨兵,妄图把我整个后勤小队都喂给畸变种。” 陈父看向自己的儿子,陈中钦站在那里,明显楞住了,他回看自己的父亲:“我不知道这件事。” 陈父看回许晗,脸上不见半分波澜:“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也不会让第二党派去做这种事。” 许晗站了起来,她已经确认,那个晚上编辑的任务报告,对于白塔高层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她认真地看着陈父的眼睛,看他说出这句话时,每一块面部肌肉是否有一丝异样的牵动,但眼前这个人不在她能辨认说谎的范围里。 “您轻飘飘的一句适当放弃,是牺牲谁的性命去填,白塔底层还有无数个像岁岁一样的孩子,父母惨死畸变种之下,自幼挣扎在白塔的最底层。” “他们觉醒不出向哨天赋,只能沦为生育工具,一辈子的意义,就是拼尽全力生出带有向哨天赋的孩子。” “我也不过是一名D级向导,在您的评判标准里,同样属于可以随意抛弃的低阶战力,是无足轻重的普通人。” 许晗做了最后的决定:“如今白塔跟畸变种尚且有一战之力,可若是继续放任畸变种吞噬下去,来日畸变种的实力彻底碾压白塔之时,您还准备拿谁的性命去投喂它们?” “我无法认同贵党的理念,无法加入。” 许晗说话,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她身后两个第一党派的哨兵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他们恍惚地看着许晗竟然,真的有人拒绝了这一条权力的通天路。 陈父的眼神变了,他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发出“嗞”的一声,像是某种东西被碾碎前最后哀鸣:“许晗,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 包厢的房门被人猛地撞开了,周宁带着一队人闯了进来,作战服上还带着打斗的痕迹。 21. 第 21 章 许晗快步走到周宁身边,周宁把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站在陈父旁边的两名哨兵:“陈知朔,做人做事该守本分,耍心思笼络向导,都算计到我的眼皮子底下,未免有些太心急了吧。” “周宁,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做拐骗,许晗本就是自由人,难道说第一党派现在连个人志愿都要代劳了吗?”即便被周宁当众讥讽,陈父脸上不见半分愠怒,他依旧坐在沙发里,只是眼神彻底暗沉了下来。 眼看昨日病房里的对峙场面又要重演,许晗连忙拉住周宁,走出包厢门。 “许向导,年轻人做事情还是要考虑清楚,好好跟着我,你想要的一切资源,我都会给你。”陈父的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莽撞胡闹的惋惜的味道。 周宁揽住许晗的小臂,带着几分刻意的保护姿态,快步带她离开会所。 陆烬年倚在白色的栏杆边,依然没有穿着哨兵作战服,黑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青筋在他冷白色的手臂上格外显眼,他的目光越过了周宁,直直地落在许晗身上。 擦身而过的瞬间,许晗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存在,抬眼对上了陆烬年沉沉的眼眸,旋即又若无其事地快速移开目光。 那一眼目光平平,没有半分波澜,如同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仿佛他陆烬年站在这里,跟空气并没有什么分别。 陆烬年冷眼注视着许晗下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气压又降了几个度,周遭的哨兵见状,纷纷走远了几步,唯恐撞上他的怒火。 待到许晗完全消失在视野,陆烬年才抬步走向包厢内。 包厢内空气中浮着淡淡雪茄味,陈中钦正带着讨好的笑容,弯着腰给坐在沙发上的陈父倒酒,陈父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 陆烬年立在门口,琥珀色的眸子不带半点温度,目光慵懒又轻蔑地,在两名穿着紧身作战服的哨兵身上扫过,黑色轻薄的布料若隐若现勾勒出肌肉线条,两人脸上妆容精致,站在陈父身边,目的性呼之欲出。 不过就是用来引诱许晗的筹码罢了。 陆烬年扯了扯嘴角,嗤道:“真丑。” 两个哨兵齐齐脸色一变,却又不敢发作。 说完陆烬年转身就要走,他根本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尤其是不想看见那两个碍眼的东西。 “陆哨兵,”陈父沉声叫住他,抬手示意两名哨兵退下:“何必这么着急走呢,我还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陆烬年脚步顿住,只是不耐烦地侧了侧脸:“说。” 陈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圣所最近缺个临时的指导老师,我思来想去,你最合适,怎么样,愿不愿不带教一下学生?” “我去圣所带教学生?”陆烬年转过身,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 陈父依靠在沙发上,陈中钦连忙蹲下给陈父捶腿:“先别着急拒绝,周宁昨天就开始加急,为某人办理入学手续,你要是不去,怕是就要错过。” 包厢内安静下来,只有陈父摇晃酒杯,冰块在里面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陆烬年目光在陈父脸上停了几秒,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看我心情。” “去圣所读书?”许晗翻看着光脑上周宁转发来的圣所入学通知。 “嗯,小晗既然你的向导天赋已经恢复了,继续待在后勤部门就是浪费,不如回圣所去吧,把最后一年的课程读完,有一个正经毕业生的身份,我再把你安排进部队,立点功绩,之后再任白塔职位,疏导署那边我也给你安排好了。” 周宁在办公桌后面,语气全然没了之前对陈父的锋利,她看着许晗,语气平和:“第二党派许诺你的任何事情,他们能给的,我同样也能给,进来。” 之前跟在许晗后面的两个哨兵推门而入,他们穿着和陈父身边两个人一样的黑色紧身作战服,甚至布料更加若隐若现,从肩颈到腰胯一路收紧,连大腿内侧的线条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不敢看许晗和周宁的目光,只一味地低头盯着地面,耳根红了一片。 另一个则把视线固定在了周宁身后的装饰画上,胸膛起伏得有些急,却仍旧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尽力把身体舒展开来,像被人按着头推到橱窗里的模特。 许晗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周宁看到许晗的反应,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她伸手拍了拍许晗的手背,动作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 “像他们这种雏,才是最好的。”周宁笑着对许晗说:“干干净净,还没学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花样,陈知朔那两个,太熟练了,没意思。” 许晗把手从周宁掌心抽了出来:“我并不需要这样子的哨兵。” 周宁朝那两个哨兵摆了摆手:“下去吧。” 两个哨兵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离开,其中一个离开时还差点撞到门板,被另一个拉了一把,才狼狈地退了出去。 周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嘴角笑意还未散:“这才哪到哪,以后进了圣所,往你眼前凑的哨兵只会更加多,青春的□□,多好。” 许晗没接周宁的话,她抬眼看向周宁:“周姨,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上次庭审,究竟是谁在幕后授意承办长?” 周宁的动作一顿,茶盏停在唇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沉默了片刻,她把茶盏搁回桌上,叹了口气。 “小晗,真不是周姨不告诉你,我庭后立马就去提审承办长了,可那时候,承办长已经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光脑也不翼而飞,连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被人删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说到这里,周宁的面上浮上了一些讥诮的冷意:“怎么说也是一个B级哨兵,就这么悄无声息被人除掉,连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所以小晗,这两个哨兵真不是我有意派来监视你的,本意是让他们保护你的安全,当然最好你自己成长起来,或者是匹配上一个强大的哨兵。”周宁说得意有所指。 许晗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周姨,给我一天时间,我需要跟后勤那边告个别,之后我也不想搬家,住在现在的住所挺好的。”许晗说道。 周宁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行啊,后天我让这两个哨兵送你去上学。” “嗯,让他们穿正常的哨兵作战服。”离开前,许晗跟周宁补充道。 许晗第二天回后勤小队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她也就过来重新安装一下电脑系统,免得被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5号后勤小队全体队员,连同姜武,收到许晗发在群里的疏导消息,都自发地赶来同她道别,队员们面露不舍地看着许晗:“队长。” 许晗点了几个没有到D级哨兵的后勤队员,声音里充满了怀念:“当初我们被畸变 种撵着跑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假如我向导天赋哪天要是恢复了,就帮你们疏导。” “今天刚好人都在,我一次性给你们做完,以后要是再有需要,直接给我的光脑发消息就行。” 站在前头的队员摆了摆手:“队长,我们过来,只是想送您一程,不是特意来做疏导的。” 说着,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围了上来,给许晗递上各式各样的离别礼物,有密密缝好的护腕,有压缩饼干,还有自个磨得锋利的防身小挂件......这些都是队员们手里拿得出来的最好物件。 许晗知道这些礼物的珍贵,并不想收下。 “队长要不是你,我死了几次都不知道了,这些小礼物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姜武把礼物硬塞到许晗手上。 许晗本来两手空空过来,到最后,手里却多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她低头看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有些哭笑不得。 有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姑娘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抱住许晗:“谢谢你队长,一次又一次带我们死里逃生。” 许晗僵硬了一瞬,片刻后手慢慢举起,拍了拍姑娘的背:“不哭,以后我不在了,你们都要好好的,要提前做好路线规划,看看沿途有没有可以救援的驻扎队伍,记住你们的命也很珍贵,遇上事,记得给我发光脑讯息。” “唔,队长......” 许晗安抚好众人,让其中队员按顺序在办公室外排好队。 她跟队员们逐一建立精神链接,精神力沉入他们的精神图景,熟练地将缠绕在精神力上的污染剥离下来,队员的呼吸开始变得轻快。 等到疏导结束,他们再睁开眼时,污染物带来的疼痛终于一扫而空。 姜武是最后一个接受疏导的。 他精神图景里的污染比其他队员更严重一些,许晗废了不少精神力,才把那些附着在精神力上的污染物剥离干净,收手时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姜武原本整个人陷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里,可没过多久,有一股力量从精神图景深处涌了出来,灌入四肢百骸。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图景陡然变大了一圈,五感变得比之前更加敏锐,连隔壁办公室搬翻动文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武睁开眼,瞳孔剧震:“我好像升级了。” 许晗的目光停在姜武身上几秒,随即明白过来,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可以去白塔医院做检测,说不定能够达到D级哨兵的标准,获得圣所的入学资格。” 姜武控制着身体缓慢站了起来,朝许晗鞠下深深一躬:“谢谢你,许向导。”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塔的哨兵会对向导如此遵从,过去他总以为那不过因为,向导能够帮哨兵清理精神污染,把哨兵从畸变崩溃的边缘拉回,缓解污染带来的痛苦。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向导净化过后的精神力,会沉淀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之中,转化为哨兵自身可用精神力,以此推动哨兵完成等级提升。 原来向导手中握着的,从来不只是救命的解药,更是通往更高处的钥匙。 许晗把袋子拎在手中,再次环顾了一圈这些熟悉的面孔,她向着众人挥了挥手:“回去吧,别送了。”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队员动,他们就那么站在走廊两侧,目送许晗一步步走出后勤大楼。 当天晚上,两个哨兵就奉命送许晗前往圣所。 22. 第 22 章 圣所,白塔创立之初,便是专为培养向导与哨兵设立的最高学府,它只招收向哨等级在D级及以上学生,授课教师均由白塔各部队退役的优秀向导与哨兵担任,一代代精英从这里走向白塔各个部门,如今圣所已成为各部队选拔战士的核心标准。 这正是周宁执意要许晗回来完成学业的关键原因。 许晗和两个哨兵站在圣所大门前,看了一眼光脑上的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多了,他们自早上五点就等在门口,已经看了一场完整的日出了。 许晗没带什么行李,只背了一个背包就来了,此时她正在光脑上欣赏,两个小时以前拍的日出的照片。 保安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卫大叔戴上帽子,悠闲地踱步走了出来。 门外那三个人已经站了有一阵子了,就在门口那么杵着,不说话也不走,门卫大叔也习惯了,每年总有几个靠关系进来的插班生,会被圣所的行政老师刻意晾在门口,挫一挫锐气。 走近几步,他的目光落在站在中间的那个姑娘身上,忽然有些眼熟。 这姑娘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普通人的衣服,巴掌大的小脸分外精致。 “哎,这不是那个谁......许晗。”门卫大叔一拍帽子,终于记起了她。 许晗吃了一惊,没想到时隔五年,门卫大叔竟然还记得自己,不由得有些感动:“大叔,您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我。” 门卫大叔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哪能认不得,你被圣所强制退学赶出来那天,正好是我值班。” 许晗:...... 这不记也罢,感动喂狗。 门卫大叔也察觉到话题尴尬,连忙试图转移话题,眼睛一转,看到许晗旁边两个哨兵:“许晗啊,不当向导了还能找到这么俊的哨兵,艳福不浅啊,今天这是圣所来看看?” 两个哨兵:大叔夸我们帅哎。 许晗连忙摆手解释:“这不是我的哨兵,我今天是来报道入学的。” 门卫大叔“唰”得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伸手指着许晗,满脸难以置信:“你。” 许晗歪了点头,看着门卫大叔:“我?” “你来圣所入学?”门卫大叔又追问了一遍,仍旧不敢相信。 “对,我来圣所报到入学。”许晗点了点头。 “你确定你要入学的学校,是这个白塔向哨第一高等学府的圣所?”门卫大叔激动地指了指后面圣所的门牌石。 “嗯,我确定,就是这所向哨第一高等学府的圣所。”许晗再次对着门卫大叔点了点头。 门卫大叔双眼瞪得滚圆,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一边摩挲着帽子退回保安室,一边低声喃喃:“世道真是变了,普通人都能进圣所了。” 许晗意识到门卫大叔误会了,刚想要向前澄清,等待许久的接老师终于出现了。 “许晗是吗?把证件拿出来。”接引老师没有对于自己的迟到只字未提,径直朝许晗伸出手。 “是的。”许晗递出自己的证件,她没在圣所看见过这位老师,八成是这五年新来的。 接引老师翻了翻证件,核对完身份,不带半点表情地翻眼看着许晗身后的两位哨兵:“陪同人员禁止入校。” 两位哨兵跟许晗打了一声招呼,就回去向周宁复命去了。 接引的老师带着许晗走进第一圣所,整个圣所的框架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正方体盒子,公共活动区域中间镂空,各个功能空间体块错落有致地镶嵌在整个正方体框架内。 “听周巡回长那边的说法,你从前在圣所读过,想直接跳过前三年的课程,进最后一年的实战课。” 接引老师抱着双臂走在前方,看向许晗的眼神满是不耐,仿佛在面对一名顽劣的问题学生,说话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不管你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强制退学,别想着跳级,我们连夜给你拟了一套综合试卷,一会儿就要考。” “满分100分,80分就算你考过,考过,你就进实战课;考不过,就老老实实从头读完四年,别想着在这里偷奸耍滑走捷径,你当圣所是什么地方,是能混日子蒙混过关的吗?” 许晗安静听完这番话,面上看不出半点抵触,心底却在自嘲。 连夜赶出来的试卷?看起来像是以前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出的题目,她已经整整五年没有碰过圣所的教科书了,《向导与哨兵简史》还是《污染物识别》啥的大半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时间这么紧,等下就要考了,哪里还来得及临时抱佛脚翻书。 念头转了几圈,许晗反倒想开了,索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干脆就裸考上阵,能考过是运气,考不过便从头读三年,重新啃一遍教科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多想也无益。 就在前往考试的路上,许晗感受到有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弥散在空气中。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前方不过十来步的走廊地面,侧头看向接引老师:“老师,您平时挺容易得罪人的吧。” “你说什么?”接引老师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原本以为许晗前面一声不吭,应该是一个还算安分听话的学生,没想到此刻被她这么没头没脑地顶了一句。 真不该那么早放她进来,就该让她在门外再多站几个钟头,杀杀她这股劲。 许晗面色如常,朝着前方的走廊路面示意:“前面有个精神力陷阱,您是哨兵,对于精神力的感知不如向导敏锐,您要是不信,可以上前一试。” 接引老师顺着许晗的目光看了过去,花岗岩的瓷砖在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跟平常别无二致,他皱着眉,又仔细感知了一遍,依旧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他侧头见许晗平静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可地面确实看不出半点端倪,接引老师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不由得怀疑,这个学生是不是被晾在门口太久,存心编了套说辞来作弄他? 转念又一想,自己堂堂B级哨兵,总不至于连一个D级向导都能感知到的陷阱都察觉不了吧。 就在他犹豫之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许晗在后勤部门待了整整五年,在前线 遇到的突发状况数不胜数,危机应对早就刻在了骨子里,那个人手堪堪要贴到她的后颈,许晗整个人就已经低头弯腰滑开了。 那偷袭的人本来想把老师和半路冒出来的倒霉蛋,一起推到陷阱里去,没料到这个倒霉蛋躲得这么快,一掌推空,整个人收不住冲势,带着接引老师一同栽进了前方那片看似平常的地面。 “铛——!” 精神力化作刺耳的铃声在两人精神图景中炸开,像是几百个考场电铃在同一个人耳边同时响起。 接引老师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手臂上青筋暴起,挣扎着用光脑发送求救信号,而那个偷袭者似乎是一个向导,对于精神力的感知更为敏锐,此刻已经被震晕过去了。 “说了有陷阱,您非不听,现在相信了吧。”许晗转身看到后面的楼梯拐角处,有半截衣角一闪而过,但她懒得去追。 她给自己的精神图景筑起一层厚重的防护屏障,面无表情地等待陷阱中的精神力消耗殆尽。 收到求救信号的老师和一群看热闹的学生很快蜂拥而至,林霜也混在人群之中,她一眼就看到站在边上的许晗。 许晗,她怎么会在这里?林霜满头问号。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老师,许晗曾经上过他的向导基础精神力操控课,他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陷阱,便立刻动用精神力将其解除。 接引老师的精神图景终于得到了解脱,他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但膝盖软得厉害,根本立不起来。 中年男老师将他扶起,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许晗身上:“许晗!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在后勤部门疯了不成?刚回圣所,就设这种精神力陷阱,你想害死谁?” 周围的人群顿时一阵窃窃私语,许多目光落在许晗身上,全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许晗不慌不忙,像没听见那些议论:“老师,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D级向导,这么强的精神力,不是我能设的。” 中年男老师一愣,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语,现在空气中残留的精神力确实不像是D级向导的,可他还是不愿在这么多学生面前丢了面子,只冷哼了一声:“是不是你,我自会调查清楚。” 许晗没有再同他争辩,凑近接引老师:“老师,请问考场在哪?” 接引老师的意识已经模糊成一片,可听见“考场”两个字,他居然硬撑着抬起了手,手指朝后指了指,声音沙哑:“7号教学楼......3层3002室。” 说完,他整个人一软,晕了过去。 真是一位尽责的好老师。 许晗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往考场走去,林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从人群开溜追了上去。 “许晗!等一下!”她快跑几步,一把拽住许晗的手腕,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晗看到林霜犹如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来不及解释了,快把你的《向导与哨兵简史》借我看看。” “啊?”林霜更加茫然了:“《向导与哨兵简史》?” 23. 第 23 章 林霜脑子一片混乱,但还是从光脑里翻出自己从前整理好的考试资料,手指一滑,给许晗的光脑传递了过去。 “谢啦。”许晗继续往前走。 林霜快步跟着她,只见许晗手指飞快的在屏幕里翻动,一页页资料像流动河水一样滚了过去,快得让人怀疑许晗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其中的内容。 从5号教学楼走到7号教学楼,不过十几分钟事情,许晗就这样子一边走一边看,等走到3002室教师门口,她刚好翻完最后一页。 “晚点再跟你解释。”许晗跟林霜挥了挥手,关闭光脑,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个个老师一个站在讲台前,一个站在教师末尾,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了:“许晗,你怎么一个人来的?请提交你的证件和光脑。” 监考老师按照流程检查了一遍身份证件,把光脑锁进讲台上的金属盒子里,打开密封的档案袋,取出一张卷子递给已经坐下的许晗:“本场考试时间为2小时,考试现在开始,请考生开始答题。” 许晗没着急动笔,先把所有题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比她想象中简单。 整张卷子看下来,只有百分之十的内容是需要死记硬背的硬知识,恰好林霜的笔记里整理得清清楚楚,刚翻过一遍,还热乎着。 剩下百分之九十,考的全是实战中的判断与应对,这些东西,她可太熟了,后勤部门五年,她处理的实战问题可比考卷上的问题复杂多了。 看来出卷人的本意也确实不是为了难为她,确实也只是想测试她是否有掌握实战中常用的知识点。 许晗拿起笔,开始唰唰地开始写。 写完最后一道题,许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刚过去一个小时。 许晗检查了一遍,放下笔,举手示意监考老师。 “交卷?”监考老师走下讲台:“时间还早,你确定不再检查检查?” “不用检查了。”许晗说。 监考老师没再说什么,拿过她的卷子就走回讲台上,当场批改起来,教室后面的老师也伸了一个懒腰,走了过来。 许晗站在教室窗边,从三楼望出去,刚好能看到道路两旁的树木被染上深浅不一的秋意,中午的阳光不再灼人,温度不凉不热,几个穿着作战服的学生从银杏树下结伴走过,他们嬉笑打闹着,他们走的这条路,五年前她也同样走过。 许晗突然有些恍惚,上次站在教室里,不用担心污染区的突发状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五年了。”许晗低声感慨着。 “这五年在后期部门没有白费。”监考老师站了起来,走到许晗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今天的卷面是满分,许晗同学,我很高兴你离开圣所以后,还能记得这些理论知识,而且从大题的答题情况来看,你已经完全能够灵活掌握运用,而且对实战也有了自己的理解,非常好。” 监考老师的语气明显柔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辈般的赞许:“你目前的向导等级是D级,暂时先安排在D班吧,等之后等级提上来了再调整,圣所每3个月一次等级考核标准还是没有变,许晗,要继续加油!” 说完,她朝另一个监考老师方向扬了扬下巴:“今天大四的D班辅导员也来监考了,你跟着他去办理手续吧。”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朝着许晗走了过来:“欢迎回来,许晗,我是现在D班的辅导员,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联系。” “走吧,先去把入学手续办了。”监考 老师把卷子收进档案袋里:“你的信息要重新录入圣所教务系统,要更新不少资料信息。” 许晗戴好光脑,跟着D班辅导员走进教务办公室。 辅导员坐到光屏前,把许晗的身份信息一一输入,屏幕里的滚动一个进度条,跳出来一行提示:信息录入成功,学员许晗,D班,向导。 完成后,辅导员把她拉进了D班的群聊里面,并教她如何在光脑中调出D班的课表。 “呐,你以后就按这个课表去固定的教室上课就好了,圣所的作息你也知道,周一到周五不可离校,周末如果去工会等地方兼职,要提前说明。” 辅导员又领着许晗去学生服务中心,领取了生活用品和寝室钥匙:“你来得挺凑巧的,明天实战课程就要开始了,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说完,辅导员就走了,许晗独自拎着铺盖,走到自己的寝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看来是睡熟了。 许晗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果然看见靠里面的上铺睡着一个人,被子裹着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个脸庞。 等许晗的东西都整理的差不多了,她刚在椅子上坐下,对面的床铺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许晗回过头,就看见那个室友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坐了起来,跟诈尸似的。 许晗正准备扯出一个她惯常用来应付的社交笑容,跟室友打个招呼,就看到室友转过来的脸。 是那个给接引老师设计陷阱,结果自己也一起栽进去的那位向导。 许晗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室友也看清出了她,眼睛慢慢睁大,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从牙缝里控诉出三个字:“倒、霉、蛋。” 许晗那点打招呼的心思顿时全歇了。 24. 第 24 章 “这位是圣所新来的临时指导老师——S级哨兵陆烬年,从今天起,陆队会亲自带咱们D班,进行三个月的实战训练!你们以后每周提交的训练计划,陆队都会亲自审阅,大家欢迎!” 热身跑圈结束以后,实战老师站在队列前方,他脸上的笑容比春日里阳光还要灿烂,看向陆烬年的眼睛满是炽热的敬佩,脸颊也不可避免因激动涨得通红,他率先鼓掌以示对陆烬年的欢迎。 掌声接连响起,许晗身边的同学已经因为陆烬年到来而沸腾了。 “是哪个S级哨兵的陆烬年吗?他怎么会来教我们一群D级?” “别的不说,陆队长得还真挺帅的。” “他手底下五万人不管了吗,怎么会突然来圣所当临时指导老师?” “实战老师说每个人的训练计划都要经他亲手过目,一想到这我就激动得不行。” “听说前几天,他刚和一位向导匹配上。” “你听谁说的?他不是一直无法和向导建立匹配吗?” 陆烬年站在原地,望着眼前鼓掌的人群,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对所有热情的统一回应。 许晗的目光从陆烬年的脸,移到肩章上那枚S级的等级徽记上,停顿片刻,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随着同学拍合的手掌,拍击的动作缓慢而机械。 再一抬头,许晗对上了林霜挤眉弄眼,充满八卦意味的视线。 实战老师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众人安静,开始说今天的训练内容:“这节课的内容是向导与哨兵一对一组队,进行精神屏障攻防训练,还是按照上次名册的固定向哨搭档,抽签进行2对2进行对抗,输的向哨组合,统一结束以后罚跑20圈训练场。” 实战老师低头在名册上扫了一圈,又环顾一周队列,目光最后落在许晗身上,语气有些为难:“许晗同学是今天新入班的,暂时还没有固定的哨兵搭档,有没有哪位向导,愿意借出多余的哨兵,临时跟许同学组一下?” 场地里安静了一瞬。 哨兵们的目光带着权衡,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许晗,他们大多已有绑定的临时向导搭档,好几门课的成绩也相互挂钩,这一年的成绩关系着最后的毕业分配问题。 临时换一个不知实力的向导,若是许晗能力不行,自己的综合评分便会受到拖累,哨兵们都在审慎掂量。 林霜见此情景,皱了皱眉,正要举手申请充当许晗的临时哨兵,大不了再多打一场,手腕就被江若璎捏了一下。 “你好几门课的成绩都和我绑在一起,难道打算每一堂课都额外打一场?虽然我也不喜欢那个倒霉蛋,可她好歹是向导,向导还愁找不到哨兵?你看那边,不就有哨兵准备上了。” 林霜顺着江若璎示意的方向望去,后排的一个哨兵看着许晗犹豫再三,眼底抱着赌一把的念头,脚步刚要迈出,就被一道冷漠的声线打断。 陆烬年冷冷瞥了那名哨兵一眼,转头对身旁的实战老师开口:“既然许同学没有搭档的哨兵,那我就把等级压到D级,临时搭档一下她这门课的哨兵。” 实战老师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斟酌着措辞,试图寻一个更为委婉的表达方式:“可以是可以,但是陆队这节课训练的是精神屏障的攻防,您......” 他话还没有说完,陆烬年已经径直走到了许晗面前,他无视周遭所有人,投下的影子将许晗的视线完完全全笼罩:“许同学应该不会介意跟我搭档训练吧?”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响,许晗身边的同学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S级哨兵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叫人浑身汗毛竖起。 许晗抬头迎上陆烬年的视线,看他的眼神跟看普通哨兵的眼神,并没有多大区别:“不介意。” 陆烬年目光沉沉地盯了许晗几秒,转过身,对着实战老师说道:“开始吧。” 实战老师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操作光脑启动抽签。 抽签结果出来,林霜看着光脑的页面,表情复杂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许晗跟陆烬年,刚好对上许晗略带讶异的视线。 江若璎站在林霜身侧,看清对手的名字是许晗以后,脸上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玩味,她刚要开口,就听见林霜难得郑重的语气响起:“许晗实力很强,别掉以轻心。” 江若璎脸上属于世家的优越神色收了起来,看向许晗的眼里又多了几分认真。 林霜继续说道:“我以前在工会跟许晗一起接任务的时候,许晗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实力虽然比我弱,但已经跟普通的D级哨兵不相上下了,她的五感敏锐得跟哨兵一样,现在她成为了D级向导,只会变得更强。” 林霜自己也很好奇,很想知道,成为D级向导的许晗到底能有多强。 “我知道了,不过陆烬年好像不能跟向导链接上吧,他们这场会怎么打?”江若璎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我也想亲眼见识一番,许晗的实力。” 许晗这个名字,她早已有所耳闻,姐姐每次提起此人,语气里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酸意。 要知道她的姐姐江叙月自发觉向导天赋的那一刻,江家便不计成本的往她身上砸各种资源,高价聘请高阶向导陪练,能稳固和拓展精神力的昂贵药剂灌了一瓶又一瓶。 结果新生大比的时候,江叙月偏偏被一个当时还名不经传的许晗打败,她们的父亲在观战台上看到比赛结果,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回去以后就把江叙月叫进书房,骂了整整一个小时,并且从那天起,江叙月的训练量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正因如此,江若璎一直想亲眼看看,这个把姐姐气得半死的女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许晗将林霜的表情尽收眼底,清楚知道林霜准备全力以赴地的意思了,许晗没有任何被背叛的感觉,心里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期待感。 她很清楚林霜的实力水平,林霜,恰好是用来衡量自己实力最好的标尺。 她转头看向陆烬年,正好撞进他看过来的视线:“陆队,等会请你一定要把精神力压低于普通D级哨兵的水平。” 陆烬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这么客气,都叫上陆队了,你怕我下手太重,伤了你的朋友?” “不,”许晗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霜:“我也想弄清楚,身为D级向导,我的精神力,战斗上限究竟在哪里。” 许晗、陆烬年、江若璎、林霜四人,分别走向精神屏障的攻防训练指定位置。 按照攻防训练的规矩,攻防双方都不得释放精神体,禁止携带任何兵 器,只允许使用精神力进行攻防,向导必须站在场地白线的最后端,全程不许越线上前参战,哨兵则站在前方,承担正面武力对抗。 许晗站在北面白线的后头,精神力向着陆烬年的精神图景涌去,陆烬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便恢复如常,主动撤下精神屏障,让许晗的精神力进入精神图库,搭建起精神链接。 许晗的精神力还是那样冰冷没有什么存在感,却让陆烬年无法忽视。 见此情景,观众席顿时响起骚动。 “这个许晗,竟然能跟陆队建立精神链接!” “我之前不就说了嘛,陆队前几天已经和一名向导匹配成功了。” “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他们现在是组成专属向哨了吗?” “我就说一个S级哨兵怎么可能会来教D班,原来是守护向导来着。” 南面白线后头,江若璎站立在许晗对面,也已经和林霜完成精神链接,看见许晗与陆烬年的精神链接,脸色更加郑重。 前方作战区,陆烬年与林霜两两对峙。 双方按训导礼仪相互鞠躬,四人动作规整郑重,没有分毫敷衍。 整个D班都围在训练场两侧的观众席,个个神色亢奋,实战老师站在训练场边,确认双方准备就绪后,高声宣布对抗开始。 陆烬年整个人如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没有多余的试探,第一时间直指敌方后面的向导江若璎袭去。 林霜反应极快,几乎同一时间横插阻拦,一记肘击直逼陆烬年的下颚。 陆烬年没有躲,反而顺势欺身逼近,前臂格开林霜的肘击,同时左腿已经扫向林霜的下盘。 林霜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后退几步,躲开了陆烬年的攻击,但她脚还没站稳,陆烬年的下一拳已经到了。 两人身影在场地中央快速交错,拳风破空,力道相撞发出沉闷的气爆声。 几番交手下来,林霜已然察觉,陆烬年刻意将精神力压得比普通D级哨兵还要更低的水平,低到速度、□□增幅、五感强度全都不如自己。 可无论自己使出什么招式,都会被陆烬年轻易预判,他游刃有余,每一招都精准克制,卸力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场打斗,更像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纯粹的格斗技巧碾压,让林霜的攻防节奏逐渐被打乱,陷入下风。 台下围观学员一片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 “不愧是S级哨兵!哪怕精神力等级压到D级,也根本不是普通哨兵能比的。” “是这么说,林霜在D班的哨兵里面已经很强了,依旧不过陆队。” “这就是顶级哨兵的战斗功底吗?强到离谱!” 前面武力厮杀胶着白热化,后面许晗跟江若璎的精神力攻防,同步进行。 江若璎第一时间调动精神力,直直刺向陆烬年的精神图景,意图干扰陆烬年的意识。 而同一瞬间的许晗,撑起一道坚固的精神屏障,牢牢护住陆烬年的精神图景,江若璎的精神力狠狠撞在屏障之上,精神力化作无形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两股属性截然不同的精神力,在陆烬年和林霜的上空,相互对冲,地面上的碎石,竟被这股力量震得悬空浮起。 25. 第 25 章 陆烬年依旧在压制着林霜,这一次的战斗,他完全不管自己的精神图景的防护,全心全意投入在近身搏斗之中,这般体验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林霜已经在拼命防守了,她将精神力灌注全身,□□增幅到最大的极限,每一击都直取陆烬年要害。 可陆烬年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总能先她一步,挡住林霜最刁钻角度的攻势,再以平常的角度反击回来。 林霜的呼吸越来越重,背后已经渗出汗。 江若璎眼见精神力攻击被许晗全部拦下,心下一沉,再度加码精神力,试图以蛮力击穿许晗的精神屏障。 就在江若璎觉得自己快要突破许晗的精神屏障之时,许晗骤然变招。 许晗分出一缕精神力,避开正面精神力的攻击,佯装朝林霜的精神图景发起进攻。 这一招变化完全出乎江若璎的预料。 江若璎火速调转精神力,仓促竖起一道精神屏障护住林霜。 然而,许晗等得就是这一刻,方才攻向林霜的精神力突然变向,朝着江若璎的精神图景直刺而去。 江若璎赶忙在自己面前,又树立起一道精神屏障,心底满是震撼,江若璎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精神力的攻防,转换得如此迅速,明明上一秒还在稳固防御,下一秒就便虚晃一招,调转矛头直扑自己。 短短一息之间,攻守之势便彻底对调。 江若璎的精神力防守已然被动,林霜又被陆烬年打得节节败退,江若璎深知再这样被动地消耗下去,必败无疑,她深吸一口气,决意兵行险招。 江若璎的精神体是大兔唇蝠,精神力可转化为音波攻击。 她将精神图景中的大量精神力尽数释放,化作一道道无差别的声波攻击,以她为圆心向四周轰然爆响。 无差别攻击的音波席卷全场,观众席上看对打的学生毫无防备,瞬间乱作一团,几个精神屏障开得慢的向导,连同他们身旁哨兵的精神图景一同遭到冲击,跪倒在地,意识眩晕。 “我靠!江若璎你疯了!” “无差别攻击?你能不能看看旁边!” 观众席上抱怨声一片,但是实战老师并未出声制止:“自己精神屏障立得慢,还要怪人家向导吗?” 那声波无孔不入,直击许晗和陆烬年的精神图景,许晗是向导,精神攻击的伤害本就远大于哨兵,她身形微晃,却只用了不到半秒就强定住精神图景,再度撑起精神屏障。 陆烬年这次为了公平,没有树立起自己的精神屏障,身为哨兵,五感敏锐,被这音波震得耳鸣不止,意识短暂失神,行动力随之衰减。 一直处于下风的林霜立马抓住机会,一记飞踢直击陆烬年腹部。 陆烬年挨了林霜一腿,连连向后退开数步,一股冰凉的精神力涌入他的精神图景中,迅速抚平了江若璎音波攻击带来的耳鸣。 陆烬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状态下,得到向导的治疗。 陌生,却又带着几分新奇。 江若璎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已经用了大半,不能再跟许晗耗下去了。 见既已经攻击到了许晗和陆烬年的精神图景,江若璎不再犹豫。 倾尽精神图景内的所有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支破空之箭,化作最后的绝杀,直射入许晗的精神图景。 许晗看着迎面而来的精神力,心中判断得十分清楚,经过刚才一遭,江若璎的精神力,已是强弩之末,攻势看着凌厉,实则后劲匮乏。 一念既定,许晗索性撤下了全部的精神力屏障,调动精神力兵分两路,一股直入林霜的精神图景。 一秒致幻。 林霜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整个人像是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朝着地面倒下。 陆烬年几乎配合许晗同时行动,他越过林霜倒下的身躯,朝着江若璎冲了过去,林霜挣扎起身,想要再次阻拦。 许晗的另外一股精神力与江若璎的精神力,再次撞在一起。 江若璎拼尽全力跟许晗对冲,可是她之前已经消耗太多的精神力,攻势被许晗寸寸压回。 许晗的精神力堪堪停在江若璎的精神屏障之前,只差分毫,却不再继续攻入。 陆烬年也同时杀到了江若璎面前。 江若璎瞳孔微颤,她知道自己跟姐姐一样,都败给了许晗。 “我认输。”江若璎举手宣布投降。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场中的许晗,江若璎是谁?江家嫡系,世家的资源像流水一样往她身上砸,虽在D班,却一直稳居D班向导前列。 可今日,她却败给了看似平平无奇的许晗。 “许晗胜。”实战老师高声宣判结果。 许晗收回精神力,没再管江若璎,视线刚好迎面撞上陆烬年看过来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个训练场。 却什么都没说。 场边的议论声还没有落下,一个年轻的哨兵站了出来,他身形高大,作战服下的肌肉紧实有力,目光从江若璎转移到许晗脸上,又转头望向陆烬年,犹豫半天,梗着脖子喊到:“这不公平!她一个新来的向导能赢江向导,不过是沾了陆队的光,没了陆队,她怎么可能打得过江向导!” 林霜冷眼看着这个哨兵,她知道这个哨兵是江若璎的攀附者,曾三番四次挑衅自己,他一心想要成为江若璎的哨兵,想借着江家的势力往上爬,至少毕业分配时能进一个好部队。 在他看来,江若璎败给许晗心中定然不甘,只要自己替江若璎把这场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场外因素。 比如许晗不过是借了陆烬年的势才侥幸取胜,而非两人实力上真有所差距。 这样的说法保全了江若璎的面子,那江若璎一定会因此注意到自己。 实战老师本来正低头记录数据,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语气不冷不热。 “陆队对林霜放水都放成大海了,你当我看不出来?许晗刚才的精神力输出强度,还有操控精细度,你一个哨兵看不懂就一边待着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圣所只以实力为尊,不讲别的虚的,毕竟在真正的战场上,鲜血永远比眼泪来得更早。” 那哨兵被当众训斥,也不觉得难堪,反正他的本意也就是作秀给江若璎看,至于其它人怎么想与他无关:“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实战老师听完,拿起手里 的名册就要往这小子脑袋上敲,哨兵一边躲闪一边看向江若璎,大声喊道:“不公平还不让人说了吗?” 江若璎被林霜扶着回到观众席上,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精神力使用透支:“是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这场比试没什么不公平的。” 那哨兵僵在原地,他原本以为江若璎会为了自己的面子,附和他的说辞,可江若璎没有,她大方地承认了自己不如许晗的事实。 哨兵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扎得他颜面尽失。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转头,就看到自己的临时向导搭档,正蹲坐在江若璎边上低声道歉,说这个哨兵脑子有问题,希望江若璎不要计较。 这般举动,妥妥地就是踩着自己拨江若璎好感,哨兵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而这一切,在他眼里,全都归咎于新来的许晗。 他面目狰狞,朝着刚刚坐定的许晗喊道:“有本事就让许晗别用精神力,单独跟我打一场,她要是能赢,我马上承认这结果公平。” 此言一出,围观同学都像看疯子一样看向他。 让一个向导不用精神力,单独跟哨兵打?亏他说得出来。 谁不知道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运用方式天差地别。 哨兵能将精神力附加在自身,等级越高,□□强度就越恐怖,速度、力量、反应、抗击打能力随着精神力升级提升,但精神力只能树立保护精神图景的屏障,无法向外操控。 而向导恰恰相反,他们的精神力可以对外操控,并附加精神体的天赋属性,如许晗的幻觉、江若璎的声波。 向导更善于操控精神力进行干扰、入侵、防御,却无法像哨兵那样将精神力强化自身身体机能。 正因如此,向导的身体素质天然弱于哨兵,这是整个白塔体系里最基础的向哨常识。 周围人脸上面露鄙夷之色,有人小声骂了句“真不要脸”,有人干脆抱着胳膊冷笑,等着看这出闹剧怎么收场。 林霜再忍不住,一步跨上前,指着那哨兵就骂:“你要不要脸?让向导不用精神力跟你打,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你怎么不把手绑起来跟许晗打!一个哨兵说这种话,丢不丢人?” 那哨兵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难看了几分,却也没有还嘴。 他心里也清楚这个要求十分无赖,可他笃定许晗不会应战。 一个D级向导,初来乍到,刚打了一场,面对这种明摆着吃亏的条件,怎么可能答应? 他不过想给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哨兵干脆顺着林霜的话往下说:“她不答应那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揪.....” “我答应。” 许晗的声音打断哨兵的话语,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哨兵:“如果你输了,愿意跑完四十圈操场,我就跟你打。” 那哨兵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瞪大眼睛看着许晗,完全没料到,真会有向导愿意舍弃精神力同自己交手。 林霜脸色一变,赶紧走到许晗身边,压低声音:“别理会他,他连我都打不过,犯不上陪他胡闹。你刚刚打完一场,没有必要再为他添一些不必要的伤。” 26. 第 26 章 周围人先是一静,紧接着,所有人齐齐都像看疯子一般看向许晗,谁也没想到许晗居然真的会应下这种条件。 一个向导,不用精神力,徒手跟哨兵打?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许晗给林霜递去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又转头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哨兵:“你要比吗?” 哨兵的脸色几番起落,他似乎想要从许晗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他万万想不到,竟然有向导真的会答应这种离谱的条件! 可许晗就那样静静望着他,神色平淡,不见半分戏谑。 他转头看向实战老师,想要得到制止,实战老师握着名册立在一旁,并无阻拦的打算:“就让他们两人比试一场,各位没有意见吧?” “没意见。”众人纷纷应声。 事到如今,谁还能有意见?一个向导弃用精神力,徒手跟哨兵对打,这种场面,在圣所里几年都未必见得到一回。 不少人已经悄悄点开光脑,调出录像模式,就等着拍下这稀奇的一刻。 实战老师转头看向陆烬年,陆烬年无所谓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勇气可嘉。” 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圣所本就不会阻拦这类对抗切磋,哨兵这下彻底骑虎难下。 众目睽睽之下,林霜刚刚骂完他,他好不容易给自己铺好台阶,许晗却一脚把台阶给踹了。 他若现在反悔,今后在D班就再也抬不起头。 他若是硬着头皮应下,心里竟又隐隐有些发虚,他本意只是想讨好江若璎而已,也不是跟一个向导对打,一个向导敢答应这样子的条件,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真有底气。 他选择不相信后者。 “行。”哨兵强撑着挺直脊背,做出一副“这可是你自找的”的强硬姿态:“你都敢应,我有什么不敢打的?为了公平,我也不用精神力强化□□,免得说我一个哨兵欺负你一个向导!” 哨兵的话说得漂亮极了,声音却比刚才紧张了不少,末尾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率先走向训练场地中央,步子迈得很大,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意味。 训练场再次安静了下来,许晗重新走上场,那哨兵站在她对面,两人完成了训导礼仪后。 哨兵深吸一口气,摆出了格斗预备势,抢先发起进攻,右拳带风,直击许晗太阳穴。 这一拳他只用了五分力道,出手尚且有所迟疑,到底没敢对向导下死手。 他好歹也是一个哨兵,纵目睽睽之下,总不能真的对一个向导使用全力,传出去不好听,他心里打着算盘,把对面的小向导逼退几步,自己再随意说一两句场面话,这场闹剧也就过去了。 可是对面的向导根本没按他的剧本来。 许晗左手向外一揽,扣住他的手腕,右腿同步跨步上前,别入哨兵身后,腰胯一沉,猛地旋身发力。 哨兵只觉自己的重心被人轻巧地拔了起来,眼前景象翻转,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背已经重重砸落在地。 他整个人懵了。 许晗的力量大得惊人,那一瞬间的爆发力,丝毫不逊色于□□经过精神力增幅的哨兵。 他明明感觉许晗没有动用任何精神力,可那股力量从她手中传来时,简直像铁箍一样,让他连挣脱的机会都没有。 许晗已经松开他,直起身,垂眸看着他,语气冷漠陈述道:“你用精神力吧,不用的话,你根本打不了。” 哨兵的脸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许晗这句话,等于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自己总不能真的打不过一个不用精神力的向导,传出去,哨兵的脸真的没了。 此刻他早已顾不上博取江若璎的好感,只剩下被许晗打败后的恼羞成怒,他飞快给自己找好借口:反正是这位向导自己让他用精神力的,他用了也不能算违规,对,这不能怪他。 这么一想,哨兵随即翻身爬起来,将精神力灌入四肢百骸,肌肉肉眼可见地隆起了几分。 场边顿时嘘声四起。 “真用了?向导说让用他就用啊?” “人家许晗可一点精神力都没用。” “这也太没骨气了吧......” 哨兵只当听不见,把所有杂音都挡在外面,精神力在体内流转,带来熟悉的力量感,哨兵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低喝一声,再次朝许晗冲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一大截,拳脚呼啸,招招刁钻,不再留手。 面对来势汹汹的哨兵,许晗依旧没有动用一丝精神力,纯粹依靠肉身格斗应对。 双方交手,不过寥寥数招,许晗又是一拳直击哨兵面门,趁着哨兵重心不稳,倒退数步的情况下,一个高鞭腿终结这场比试。 许晗退开几步,低头看向躺在地上还没缓过神的哨兵。 她心中了然,果真如此,自从向导天赋恢复以后,她的□□强度也一并得到了增强,所以她今天才会答应这个哨兵的比试,来验证自己的强度。 但显然这个哨兵还不值得成为对手,也许该找其它哨兵再测试一下。 江若璎坐在林霜身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没料到许晗的格斗也这么厉害,从前她只是听姐姐嘲笑过许晗,说许晗在失去天向导赋以后,近乎疯魔地苦练格斗。 可练得再拼命,一个普通人终究也成不了哨兵,可如今没用精神力的许晗,竟然真的打败了哨兵。 林霜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我早说过”的骄傲:“我早就跟你说过,她很强。” 江若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晗身上,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实战老师也难得沉默了,见许晗走过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许晗,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练的,后勤部门训练这么凶的吗,能让一个向导变成这样?” 许晗还真的停下,认真想了一会回复:“谈不上什么训练,不过是在生死边上待久了,本事就练出来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年......后勤部门?”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等等,五年前被圣所强制退学的那个向导,不会就是她吧......” 向哨天赋觉醒早晚各不相同,圣所里学员年龄参差不齐,所以许晗刚入班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把她当一回事,只当她只是觉醒偏晚的向导。 有人手快的,已经在圣所内部论坛搜出相关转载内容:“你看这张照片,那个被畸变种吸食天赋的向导,真的是她。” 陆烬年闻声看了过去。 这是一张被学生从别处截图转载,发到了论坛上。 照片里,女孩的面容还很稚嫩,却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热气,正隔着人群,眼神空洞地看向镜头。 照片上面的标题:A级向导,一夜之间被打回普通人。 陆烬年轻嗤了一声。 那学生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冷不丁对上陆烬年的目光,手一抖,差点没把光脑摔在地上,磕巴着叫了声:“陆、陆队......” 陆烬年没看他,视线仍落在那个帖子上:“这篇是搬运旧闻拿来围观吃瓜的转载帖,把这种揭人过往伤疤的帖子挂在这里,没有意义。” 话音刚落,立刻有 人附和:“就是说啊,这种帖子有什么好留着的!”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那学生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操作光脑,当场把帖子举报了。 陆烬年已经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边的骚动。 那哨兵从地上爬起来,整个人像没了主心骨,耷拉着脑袋,一步步挪回观众席上。 他走到座位前,一屁股坐下,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周围没人说话,只有几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很快又移开。 直到此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败给一个向导,一个完全不用精神力的向导。 明明他已经开启精神力增幅,却被打得难以招架,这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圣所抬头。 实战老师走到哨兵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用笔尖点了点他的名字:“课程结束之后,别忘了跑完赌约约定的四十圈。” 那哨兵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四十圈?” “这不是你和许晗自己定下的赌约吗?”实战老师合上册子:“另外,下一组就是你们向哨组合上场,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场输了,还要再继续加二十圈。” 哨兵转头去看他的临时向导,对方早就躲到人群后面去了,听见这话,那人脸色同样难看,两人的颓废之色,如同一对霜打的茄子。 许晗没用精神力徒手放倒哨兵的全过程,很快就被人匿名传到圣所论坛上的哨兵板块。 标题还取得极富煽动性:《惊!哨兵只是质问一句,惨遭向导殴打》 帖子刚发布,楼下半天便涌来大片回复,评论一开始几乎全是同情哨兵的论调。 “不是说圣所是向哨关系最公平的地方吗?这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向导除了会用精神力远处攻击两下还会什么?近身就是废物。” “这哨兵为什么不反抗啊,真心疼他。” 可随着完整版对战视频被众人看完,整个论坛风向,又开始反转。 “不是吧,这哨兵实力这么差?居然打不过一个不用精神力的向导?哨兵之耻啊!” “楼上别乱骂,我认识这个哨兵,他实力不弱,D班中等偏上,绝对算不上弱,只能说这个向导本身不对劲。” “等等,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哨兵假扮的向导?” “对啊,之前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向导,还空降大四,该不会是靠关系进来的吧?” “插眼,有人扒一下这个向导的背景吗?” “同求,这操作太反常了,没点背景我是不信的。” 帖子越盖越高,从最初的哨兵向导对立,演变对许晗身份的质疑,甚至牵扯对圣所公正性的声讨,最后又绕回五年前那桩旧事上。 有人开始搬运旧帖,有人逐帧分析视频里许晗的动作,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后勤部见过她,一时真假难辨,搅得整个论坛沸反盈天。 林霜光脑弹出论坛推送,她惊讶地抬头看一眼周围,直接把链接转发给许晗。 许晗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无意掺和这些无谓纷争,直接把帖子关了,继续看训练对决。 江若璎绕过几排椅子,走到许晗旁边的椅子边,位置上坐了一个正在刷光脑的哨兵,江若璎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她惯有的那种理所当然:“这个位置,我要坐。” 那哨兵没多话,当即起身让座。 许晗偏头看向江若璎,少女姿态优雅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她盯着自己交叠的指尖,像在酝酿什么天大的事情。 过了半小时,她才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目视前方,一副慷慨赴义的模样,憋出一句:“对不起。” 27. 第 27 章 许晗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地看向江若璎。 江若璎的视线依旧固定在自己漂亮的手指上,不肯看向许晗:“我不知道你是陆队的向导,当时在走廊,我看那个老师因为你的提醒,磨磨蹭蹭不走,所以才会把火气也一起迁怒到你身上,这件事是我不对,我道歉,我不该推你。” 许晗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脸颊,并没有揪着过错不放:“我知道了,下次别这样就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也并不是陆队的向导。” 说完,许晗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训练场中央正在交手的双方身上,没有继续和江若璎交谈的打算。 “等下,你不是陆队的向导!”江若璎闻言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 在江若璎从小到大被教育的白塔等级观念里,她实在无法理解许晗这句话。 全白塔D级向导多达上百万,但S级哨兵仅仅只有七位,许晗身为一名D级向导,能够匹配上这位从来没有向导适配成功的S级哨兵,对于许晗这种父母全无的低阶向导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机缘。 周围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向导和哨兵们,顿时不再出声,所有人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可一双双眼睛,全部暗自锁在两位当事人身上,指尖都在光脑上飞快跳动,私下消息传得火热。 “什么情况?不是陆队的向导,可他们明明能够建立精神链接?” “搞不好是陆队嫌弃她只是D级,觉得帮不上什么忙呗。” “可陆烬年这么多年就等到这么一个匹配对象,D级怎么了,总比没有向导,硬扛着精神污染强啊!” 不远处,陆烬年正低头,在光脑上记录对战双方在比试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听见这话,他敲击屏幕的手一顿,抬眼望过来,眼尾带着冷意,扫过江若璎时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江若璎的呼吸一滞,以她的出身,对待普通向导与哨兵,她可以肆意轻视,把他们视作可以随意替换的耗材。 但对面这位哨兵是S级,是白塔金字塔尖的绝对实力存在,是一个连她父亲提起时,都会斟酌措辞的人物。 她方才一时冲动,话说得已然越界。 陆烬年不再理会这边,面无表情地转回身,手指搭上光脑边缘,正要继续录入记录。 然而情绪剧烈起伏之下,精神力随之波动,颈间的失序锁不受控制地突然显了形,转瞬又隐去。 但就是一刹那,足够让所有人看到,一个银色的环状物,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陆烬年修长的颈项上。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锁环表面流转的精神力气息,是属于许晗的,此前她与江若璎的那场对决,已让众人对她的精神力有所了解。 训练场陷入更深的死寂,众人打字的手部动作更加快了。 “失序锁?陆队当初不是宁死都不戴这玩意儿吗?” “锁上面的精神力,绝对是许晗的!” “他们两没有缔结契约,我悟了,这是八成是强制佩戴,所以陆队不接受许晗。” “许晗一个D级,她怎么有能力强制给陆队戴上失序锁?” 少部分哨兵看向许晗的眼神已经变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怒。 在这些哨兵心底,失序锁从来不是什么保护人类安全的装置,他们都是迫于白塔的压力而不得不佩戴,一旦发生畸变,锁环便会引爆,说到底,他们的性命,和可以随意消耗的耗材没有两样。 曾经誓死拒不佩戴失序锁的陆烬年,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们不敢宣之于口的向往。 可如今,这份向往,却被许晗亲手打破。 林霜的面容也变得复杂起来,她心里十分清楚,哨兵群体之中,始终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暗流。 她沉默一瞬,果然起身,走到还有些发懵的江若璎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回原位。 许晗坐在原地,视线停留在陆烬年的颈间,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愧疚,从她的眼眸深处快速掠过。 但很快,她的眼神重新沉静下来,意志已然定住,再不把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放在心上。 训练结束以后,林霜和许晗并排坐在圣所的角落,各自沉默地喝着营养液。 “你不必在意那些哨兵的眼光,白塔很多哨兵都不愿意戴失序锁,上次第二党派上次在塔会上的提案,要求废除哨兵强制佩戴失序锁的制度,得到大量哨兵拥护。”林霜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失序锁。 许晗握着营养液管,忽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低声问道:“林霜,你认同这个提案吗?”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管营养液,拇指慢慢摩挲着瓶身:“我也不知道。” 林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爸妈都是普通人类,家里往上数三代,也没出过一个向导哨兵,当初我觉醒哨兵天赋的时候,他们激动得跪在地上抱着我,一个劲儿地喊祖宗保佑,说我争气,说咱家终于要脱离普通人类的日子了。” 她抬起眼,看向许晗,目光里出现了许晗从来没看到过的疲惫。 “我去工会接一次任务,报酬能抵普通人四个月的工资,听起来很不错对不对?可我去做一次D级向导疏导,得攒上半年的钱。” 林霜扯了扯嘴角:“哨兵赚得比普通人类多,但花得也更多,精神图景一旦污染严重,光靠哨兵自己根本扛不了多久,陆烬年那种,简直算个奇迹。” “对哨兵而言,最好的出路就是编入白塔正规队伍,队伍每半年可以提供一次对应等级向导的免费疏导,要是碰上好队伍,还能多给几次免费疏导次数,所以之前那个哨兵那么上赶着讨好江若璎,我其实也能理解,我并不比他高尚多少。” 林霜的语气带了点无奈,把背颓废地往墙一靠:“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理论上向导和哨兵的寿命是普通人类的两倍,但实际上,很少有哨兵能活过三十岁,失序锁一旦爆炸,我们就只能听着报警声等死。” “许晗,你说哨兵能喜欢失序锁吗?” 听完这番话,许晗伸出手,覆住林霜的手背,林霜一愣,转头看向许晗,一股精神力从许晗的手掌心传过来,进入林霜的精神图景。 “林霜,你听好,只要我许晗活着一天,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因为畸变死在我面前。”许晗的声音铿锵有力。 下一秒, 林霜放开了自己的精神屏障。 林霜的精神图景内光线昏暗,只有吧台与桌面悬着几束暖调射灯,各色酒瓶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光泽。 许晗环顾四周,整个酒吧只有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林霜的精神污染程度,比许晗预想得轻了很多,看来江若璎平时确实把林霜照料得不错,会及时帮林霜清理精神图景。 一只德牧正有些心虚地蹲坐卡座上,看见许晗进来,尾巴先是不自觉地扫了两下,而后又用棕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向许晗。 许晗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走上前落座,德牧立刻凑了上来,把头埋在许晗怀里,嘤嘤嘤地撒起娇。 “林霜,你把自己照顾得挺好,我挺高兴的,我起初还以为,你那副颓丧模样,有一部分是因为精神污染物堆积过重。”许晗伸手揉了揉德牧的脑袋。 随后单手打了个响指,蝴蝶绕着她与德牧身侧盘旋升起,图景里那些污染物被蝶群牵引收拢,被蝶群牵引着,穿过翩跹的蝶翼,汇入到许晗的精神图景中,化作干净的精神力。 德牧舒服地把头靠在许晗怀中。 许晗从林霜的精神图景中出来,林霜的大拇指还无意识抓住许晗,她感知自己距突破C等级,仅有一线之隔。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林霜哑着嗓子问,许晗以前从来不会许诺什么约定。 “嗯。”许晗专注地看着林霜说:“认真的,只要我活着。” 许晗手腕上的光脑震动了一下,是D班辅导员发来的通知,三个科目后面跟着“补考”的字样。 “补考?”林霜凑近看了一眼许晗的光脑屏幕:“这三门课是你还没来的那两个月上的,凭你的实力,直接去补考应该没啥问题,再过一个月就要C班考核了,考核的时候不光要看精神力等级和比试结果,也要参考实战对抗的评分权重。” “许晗,你周末不如去疏导署多值几个班,多接几个哨兵快速升级。” “嗯。” 另一边,江若璎回到寝室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在陆烬年脖子上一闪而过的失序锁。 她洗过澡,换了身睡衣,扑进柔软的床铺里,摸出光脑,调出姐姐的通讯界面,犹豫了许久,又退了出来,转而点开了父亲的通讯。 她尽量客观地把今日训练场的所见所闻全部描述一遍,向父亲征询意见。 发送完毕,她抱着枕头,等待父亲忙完以后给自己答复,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滴滴滴。” 光脑发出训练课的紧急集合令。 江若璎猛地被惊醒,心脏砰砰狂跳,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对面床铺的许晗已经像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 黑暗寝室里响起作战服拉链、战术背心粘合的声音。 许晗的余光瞥见江若璎迟缓的动作,出声提醒:“紧急集合,快换作战服。” 江若璎“啊”了一声,才挣扎着坐起身,许晗已经整装完毕,身形一晃,旋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寝室的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闭合,隔绝了走廊外,迅速聚集的脚步声。 28. 第 28 章 等江若璎气喘吁吁冲到操场上,D班队列已经排列整齐。 乍看挑不出什么毛病,仔细一瞧,有人鞋带松松垮垮拖在地上,有人作战服穿反,多半是黑暗中,抓过作战服胡乱往身上一套,就只顾着往外面冲。 见D班全员已经到齐,陆烬年按下了秒表,也不急着训话,和实战老师一前一后,沿着队列挨个巡查。 但凡作战服穿反、腰带松垮、装备挂错位置、鞋带没系、水壶没水的人,陆烬年连手都懒得多抬一下,只一句“出来”,那个鞋带拖在地上的学员就灰着脸走出队列。 被拎出来的人个个面色窘迫,和迟到的人罚站在一起,有的手忙脚乱去系鞋带却被陆烬年一个眼神制止。 走到许晗面前时,他脚步未停,只冷淡扫过她全身。 许晗脊背绷直维,持标准站姿,眼底那层淡淡的红血丝藏在眼白中,把那股袭上来的困意硬压下去。 陆烬年确认装备没有问题,便继续检查下一位成员。 “夜间紧急集合,限时五分钟,着装不合规一律按迟到论处,一个人迟到,全体加十个深蹲,今晚......” 陆烬年的视线扫过罚站的队列:“一共有63个人不合格,明天体能训练课,每人加罚630个深蹲。” 此话一出,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陆烬年懒懒吐出一句:“嫌少?那就再加50,一共680个。” 众人神色讪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不敢继续抱怨。 “操场十五圈,跑。” 刚开始队伍还算勉强齐整,可没跑出一圈,就陆续开始出洋相。 有人鞋带原本就没系紧,没跑几步鞋子就飞了出去,人还在往前冲,等回过神来,又得狼狈地回头去捡。 有人战术背心卡扣崩开,里面的装备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只能边跑边回头去捞,场面一片混乱。 而陆烬年站在操场边,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回到宿舍刚歇下两个小时,江若璎的光脑里又响起了紧急集合令。 江若璎弹坐起来,痛苦地哀嚎:“还来啊!” 还没等她抱怨完,眼前又是一道身影掠过,许晗已经像箭一样冲了出去,给江若璎看得一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床上起来。 等她到了训练场上,陆烬年再次按下秒表:“这次三十五个人迟到,今天体能训练课,每人再加350个深蹲。” 江若璎咬着下唇不敢顶嘴,心里把陆烬年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再次回到宿舍,江若璎学乖了,她穿着作战服犹豫半天,索性直接坐在椅子上。 两个小时过去,紧急集合令并没有如她预想中响起,江若璎等了又等,见许晗换着睡衣在床上睡得正香,终究没忍住。 换睡衣,回到床上,平躺拉过被子盖好,睡觉。 “滴滴滴。”紧急集合令再次响起。 江若璎整个人一激灵,崩溃地喊:“故意的吧!” 许晗那边已经又一下蹿了起来,转瞬冲出门。 江若璎:...... 连续三夜的紧急集合令,将D班所有人都折磨的苦不堪言。 白天的训练照常,夜里刚睡熟就被紧急集合令的铃声吵醒,全装集合、绕场跑操、就地解散、再吹哨集合......这三天,没人能睡足三个钟头。 第四天夜里,实战老师先照常让D班所有人,绕着训练场跑了三十圈作为热身。 大家的跑步动作和意识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脚步飘忽,每个人眼下都青黑一片,眼神涣散。 训练场上,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陆烬年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神态,判断这群学员的意志力已经逼近临界点。 他和身旁的实战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点了点头。 “全体注意!现在开始障碍训练,三人一组打乱抽签,向哨随机组合,跑进6分钟组合算合格,奖励免惩罚卡一张,跑不进6分钟的组合体能训练课再加五百个深蹲,现在所有人到光脑小程序抽签。” 底下顿时一片怨声,这几天大家做深蹲,都快做出心得体会了。 现在半夜跑完三十圈后,还要完成包含跨越、攀爬、平衡项目的障碍赛道,这些需要高强度的身体挑战的训练,向导的□□力量本就远不及强化过的哨兵,向哨随机分组的压力可想而知。 光脑抽签的结果很快出来,林霜看了一眼分组名单,抬手拍了拍左右两位的肩膀:“看来咱们三个得并肩扛过去了。” 左边的许晗神色淡淡,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了些,但眼下那两抹青黑骗不了人;右边的江若璎神情麻木地站在一边,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旁边一个相熟的哨兵凑过来打趣林霜:“可以啊,林霜,总共就三十几个向导,你直接带俩,等会儿可得多照顾着点啊。” 林霜踢了那个哨兵一脚:“两个向导怎么了?说不定我带着她俩,跑得比你们三个纯哨兵还快。” 那三个哨兵哄笑起来,只当林霜在放狠话撑场面:“行啊,林霜等会我们可在终点,看你表现哦。” 实战老师拿着名册走上前:“准备——开始!” 许晗三人快速冲到20米泥浆匍匐区,铁丝网低低地压在浑浊的泥浆池上方,头顶模拟枪的枪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阵痛。 江若璎看着眼前浑浊粘稠的泥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却还是咬着牙俯身趴下。 林霜接受过哨兵五感锁控训练,可以动用精神力压低听觉,削弱枪声带来的冲击。 可向导没有这份能力,许晗和江若璎只能硬扛枪声,许晗的反应甚至比江若璎还强烈,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她下颌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她的动作没有停,把所有不适死死压下去,在铁丝网下的泥浆里稳步向前匍匐。 十二楼的屋顶上,陆烬年孤身立于高处,全场景象尽收眼底。 他目光定格在泥浆里那个沉默爬行的身影,许晗的爬行速度不慢,但她的身体有明显的颤抖,每一次枪响,她的肩胛骨都会不自觉地紧缩一下,陆烬年眯起眼睛,在光脑上标注了一条记录。 从泥浆里爬出来的三个人浑身挂满泥浆,来不及喘口气便冲向第二关的攀爬墙。 先前那三个哨兵已经上了屋顶,其中一个还朝林霜挥了挥手。 三人快速商量前后顺序。 江若璎喘着气,额角沾着泥点,声音发虚:“我心里有数,连着三天熬夜折腾,我现在的身体是真的 爬不动,你们俩先上去,到顶之后把我拽上去。” 圣所的训练守则没有明令禁止这种方式,那便是可以。 “可以。”许晗和林霜没有犹豫。 许晗和林霜两人借着绳体飞快向上攀爬,很快到达屋顶。 “抓稳!”林霜在上面叮嘱江若璎抓紧绳子,两人同时发力,硬是把江若璎拉了上去。 底下的学员没想到还有人能这么操作,有人转头看实战老师的反应,实战老师并没有出声制止,反而把三人的动作默默拍了照,准备明天去跟教务处商量,以后在训练守则上加上这一条。 江若璎刚踏上屋顶平台,陆烬年的声音就传来:“过来,看数字,三秒时间,记。” 计时器滴答响起。 一张白纸翻过,上面是一串数字,连续缺觉让三人大脑反应迟钝,林霜强迫自己涣散的注意力集中,江若璎使劲晃了晃脑袋逼自己清醒,许晗直接掐了一把自己匍匐时划出来的口子,逼自己记下数字。 三秒计时结束,陆烬年翻过白纸:“下楼。” 江若璎忍无可忍冲着陆烬年背影比了一个中指,往年哪有这么变态的项目。 许晗和林霜抓着绳索先行降落,江若璎体力已经见底,抓着绳子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林霜和许晗在下面仰着头,一个喊“别怕”,一个喊“我们接着你”。 江若璎忍着手臂酸痛,滑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面前的房顶在快速上升,落地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许晗和林霜一左一右稳稳扶住。 三步桩、矮墙、平衡木、高墙,每一关江若璎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再榨出最后的力气。 林霜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看一眼,许晗始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旦她翻不过去,许晗便伸手拉她一把,甚至最后的高墙,许晗直接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翻过去。 直到那个两百斤的轮胎出现在三人眼前,还要一起搬运100米的距离,江若璎的那根弦彻底断了,疲惫裹挟着绝望涌上来。 她站在轮胎前,双腿止不住地发抖,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落。 她看着那个巨大的轮胎,又看了看许晗和林霜,挣扎着想上前一起搬。 许晗胸膛起伏不停,浑身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她也已经同样接近极限,但许晗一眼就看出了江若璎是真的已经到生理极限了,真让她一起抗轮胎肯定会受伤的。 许晗伸手拦下了江若璎:“别硬撑了,你的体力已经耗尽,这一轮就换你来给我们打气。” 江若璎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鼻尖发酸,低声道歉:“许晗,对不起,当初我真的不该推你。” 许晗笑了一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林霜在轮胎旁边招呼许晗:“行了行了,感动的话等会儿再说!快给我们加油,你不喊加油,我们俩哪有力气搬这破玩意儿!” 江若璎用力吸了吸鼻子,退到一旁:“加油!林霜加油!许晗加油!” 许晗和林霜对视一眼,同时喊了一声“一二三”,合力搬起了轮胎,两人咬牙绷住,两百斤的重量压在两人肩上,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后面的学员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道:“许晗......她真的是向导吗?” 29. 第 29 章 两百斤的轮胎坠地的瞬间,发出厚重的闷震声。 许晗和林霜大口喘着粗气,许晗直起腰,脊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酸麻钝痛,双腿不住打颤,手掌也阵阵发麻,她想用袖子胡乱抹一把脸,却发现袖子上全是泥浆。 江若缨快步跑过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搭把手,只一个劲地说:“你们实在太厉害了。” 豆大的汗珠从林霜的额角滴落:“小意思啦,我们赶快去下一个项目。” 夜里十二点,一轮冷月悬在高空,星星疏疏落落缀在墨色天幕上,器材室在训练场远离强光的角落,实战课老师立在门口。 深秋晚风料峭,吹在许晗被汗水泥浆浸透的作战服上,一阵阵透骨发凉。 器材室旁已经有好几组同学在罚站,有人弯着腰,痛苦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扯出来。 在器材室前面,两个哨兵互相推搡,其中一个眼眶通红,嗓门又哑又急:“你到底记住什么了?” 一个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梗着脖子回怼:“你记得也是错的!”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实战老师一声厉声呵斥,二人只得停下动作,如同斗鸡般互相对峙,怒火之下,掩不住满身的焦躁与疲惫。 剩下一个哨兵蹲在墙角,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揪着,苦思冥想滑降项目记下的那串数字,可记忆早已搅成一团糨糊,越用力想,脑海越是一片空白。 实战老师看见三人跑近,眉梢往上一挑:“不错嘛,林霜,带着两个向导还能有这速度。” 林霜正想谦虚地摆摆手,实战老师已经板正起了脸。 “这一关禁止使用手电,只给三根火柴,你们要凭借滑降楼上记下的数字,找出号码对应的袋子带出来,单次进入限时一分钟,时间到必须撤出,找错或没找到罚站三十秒,才能重新进入。” 林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下来,转头看向许晗和江若璎,有些心虚地摸着鼻子:“你们俩还记得数字不,刚才那一通折腾,我是彻底忘干净了。” 江若缨皱起眉头,沉思道:“只有一点模糊印象,看见数字或许能认出来。” “我记得。” 林霜和江若璎同时看向许晗,两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纷纷伸手想要和她击掌,许晗抬手和两人各击了一下,嘴角翘起。 三个人赶紧凑到一块。 “不能用手电,那应该就是在黑暗中搜寻袋子,我可以用精神力强化视线,辅助你们精神力感知拿取物。”林霜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许晗点头,转头看向江若璎:“我感知西边,你搜寻东边,我们只剩三根火柴,待会只要感知到袋子,就全都拿出来,放到中间集中比对,数字是:9225071804。” 江若璎紧抿嘴唇,在脑子里又地跟着记了一遍数字:“林霜辅助我拿取,可以不?” “没问题。”林霜看了一眼许晗,点头应下:“一根火柴燃烧时间就七秒,我们40秒拿取时间,剩下20秒集中核对号码。” 三人商定完毕,转身走向器材室,实战老师按下计时器,将门一把推开,自个闪到一边。 一股浓烟涌了出来,吞没大片视野,呛得三人同时后退一步,许晗此刻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那些同学能咳成那样。 器材室内没有开启任何照明,四下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三个人硬着头皮冲了进去。 许晗直接放弃的视力,闭上眼,发动精神力感知周遭环境和目标袋子,结果一探查,西边光粗略一数,袋子竟有足足三十五个。 时间迫在眉睫,许晗也来不及多想了,只能抓起一个就往场地中间抛,江若璎直接一边拿,一边跟咳嗽着跟林霜说袋子方位。 一分钟时间转瞬结束,三人一根火柴都来不及点燃,就被迫退出门外。 实战老师望着两手空空的三人:“罚站30秒,下一组。” 三人蹲在器材室边上,许晗的喉咙像被火烧过,止不住地阵阵咳嗽,江若璎的状态更差,她感觉自己整个肺腔都灌满了呛人的烟雾,林霜也好不到哪去,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眼泪不停往下淌。 江若璎终于压不住心头火气,指着实战老师,边咳边怒吼:“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训练吗?咳咳......这么黑就算了,袋子这么多,还有浓烟,连防毒面具都不给一个,你们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吗!” 蹲在门口的其他学员,看见江若璎出手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大有群起而攻之的势头。 实战老师慢悠悠地开口:“辱骂老师,每个组加罚30秒,再骂,再加30秒。” 所有人集体熄火,愤愤不平地闭上嘴。 许晗缓了缓嗓子,哑着嗓子低声问:“你们刚才把东边的袋子都找出来了吗?” 江若璎摇头:“还有十几个没拿完。” 许晗想了想说道:“等一下你们去把剩下十几个找到,火柴全给我,我在中间核对号码。” 林霜和江若璎同意。 一分钟的惩罚结束,上一轮依旧没有队伍找出正确的袋子。 三人对视一眼,深吸口气,强压身体的不适,再一次冲进烟雾弥漫的屋内。 许晗不放心,谨慎地将东侧区域又感知了一遍,确认之前所有袋子依旧在中间后,快步奔向中央蹲下,她擦燃火柴,开始逐个翻看袋子上面的号码。 林霜和江若璎把剩下的袋子全拿了过来,两人都咳嗽得厉害,林霜已经止不住地开始流泪了,三人在浓烟中凑成一团,脑袋挤得很近,神情紧绷,快速核对袋子上的号码。 “还剩最后十秒!”实战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若璎眼睛倏地放大,她连忙举起袋子,语气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是这个!” 许晗接过来一看,号码正确,她果断道:“走!” 三人几乎是用扑的冲出门外,一个比一个狼狈。 林霜直接蹲在门外,大声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江若璎双手撑着膝盖,咳得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许晗一边咳嗽,一边把袋子递向实战老师。 实战老师接过袋子,调出光脑,表情严肃地开始比对信息。 江若璎紧张地盯着老师,林霜也好一阵不敢呼吸,实战老师眉头一皱,江若璎和林霜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 “怎么了?”江若璎被烟熏地嗓子变得更加低哑。 实战老师松开眉头,露出一个捉弄成功的笑容:“找对了。” 江若璎和林霜激动地抱在一起,许晗站在一旁,笑着看她们 。 “打开吧。”实战老师笑着说。 “嗯。”江若璎激动地接过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就在袋口开启刹那,一股精神力攻击猛地冲了出来,江若璎本能竖起精神屏障,可连日透支带来的疲惫让她慢了半步,千钧一发之际,许晗的精神屏障已经牢牢地挡在她面前。 “谢谢......”江若璎被这变故吓得一愣,声音还带着颤,同时她不禁感慨起,许晗对于精神力的掌控水平真的远高于自己,上一次输得真的不冤。 等江若璎和林霜回过神以后,两张脸上同时浮现出怒意。 “你......”江若璎刚开口骂人,实战老师指尖点了点计时器:“想清楚再开口,辱骂老师,可有惩罚。” 两个人把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气得耳根通红,眼睛狠狠瞪着实战老师,许晗毫不怀疑,如果此时再让这两人开口,她们会直接问候实战老师和陆劲年的祖宗十八代。 实战老师只当没看见,拿出一张半兽形态的畸变种照片:“计时三秒。” 江若璎、林霜:哔—— 三秒后,照片收了起来,三人拔腿跑向靶场。 但是靶场上的景象,让三人都傻了眼,连一直最淡定的许晗,眉头都拧成一个死结,目光从第一个靶子跳到最后一个,又跳回来,愣是不知道该说出什么。 五十多个靶子一字排开,上面的畸变种照片乍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半兽形态,同样的獠牙外露,同样的竖瞳。 差别全藏在犄角旮旯里:有的脸上少了一道疤,有的尾巴尖向左卷,有的尾巴尖向右卷,甚至有的只是耳朵少了一撮白毛,手心比耶和手背比耶的区别。 江若璎觉得那个“耶”的手势,简直像是专门设计出来嘲讽人的。 “今年是谁搞出来的这么变态的训练......这是在找不同玩呢!”林霜直愣愣地盯着这些靶子。 “我从西找,江若璎从东找,林霜从十六号开始往江若璎的方向找,谁发现目标,立刻通知另外两人,共同确认完,再开枪。”许晗迅速敲定方案。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就在这时,另一队也抵达靶场,他们学着许晗三人的方法开始寻找。 “找到了!”林霜高兴的声音传来。 话音未落,就听见“砰”的一声,林霜找到的靶子被人开枪打了。 林霜转头怒视那个开枪的向导:“你干嘛打我的靶!” 那向导朝林霜轻蔑地一笑,慢条斯理地放回枪:“哦,是吗?好好看看,这是明明是我们队伍的靶。” 许晗和江若璎闻声快步跑来,对方队伍里的两个哨兵也围了上来,气势逼人。 许晗拉住正要上去吵架的江若璎:“你先看一眼图片,确定这是我们的靶吗?” 江若璎刚才赶来的路上,就已经确认完了图片,她怒气冲冲地看着对面的向导:“就是我们的靶!林霜没有看错,是你打错靶了。” 得到江若璎答复,许晗毫不犹豫地从桌面拿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子弹正中图片上畸变种的眉心。 那个向导尖声质问许晗:“你为什么打我的靶!” 许晗放下枪,大跨步站到林霜前面:“这是我们的靶,我为什么不能开枪。” 30. 第 30 章 江若璎立刻同仇敌忾地站到许晗边上:“就是,明明是你自己打错了靶,还要来怪我们为什么打自己的靶。” 连续三天未眠,加上连日来的高强度训练,大家的意志力在这一刻抵达了临界点,一点火星,就能彻底引爆积攒的火气。 对面向导脸色铁青,训练的疲惫,熬到最后被夺靶的恼怒,让她全然不再顾及江若璎的家世:“江若璎你装什么啊,要不是你个家世,谁会理你啊!” 这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江若璎,往日世家大小姐的矜持荡然无存,她上前一步,就要去拽对面向导的作战服领口。 许晗正低头编辑消息,刚发送到班级群请求实战课老师过来,察觉到江若璎的动作,手疾眼快一把就抓住了江若璎的胳膊:“你冷静点,这不是切磋比试,圣所会不允许你这种行为的。” 林霜听完许晗的话,也连忙上前拉住江若璎另一只胳膊,跟着劝:“消消气,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对面的向导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她甚至还往江若璎的方向走了几步,继续出言挑衅林霜。 “林霜,你又算什么?你成天就只会跟在江若璎后面,哄她开心给你做精神疏导,人家可是有专属哨兵的,对你不过是随手玩玩。” 林霜面色瞬间沉冷,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也不管对方向导身份,撸起袖子,冲上去就要抓对面向导的头发。 许晗又扣住林霜的手腕,怒斥道:“林霜你跟着发什么疯!哨兵袭击向导是要关禁闭的!我已经发送消息......” “我还没说你呢许晗,装什么好人,你当年强制被圣所退学的照片在论坛里都传开了,这几年没少在别的地方努力,才能恢复天赋回圣所吧。” 向导抱着胳膊,目光从许晗的脸一路往下滑,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 “你**再说一遍!”林霜听完这番话,直接炸了,直冲冲朝那名向导扑过去,林霜是清楚许晗没有向导天赋的过往,她根本忍受不了对方的随意污蔑许晗。 江若璎一句话没说,面带恼怒,高高扬起手,眼看就要一巴掌扇下去。 两个人同时爆发,巨大的拉扯力道全部落在许晗身上。 许晗被两股冲击力带着往前,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摔在地面上,手掌磕在地面。 江若璎跟林霜听见许晗摔倒的声音,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头,方才被挑衅激发的愤怒褪去大半,两个人回过神来,好险,差点就酿成私斗了。 “许晗,都怪我。”林霜愧疚地蹲下去扶起许晗的肩膀:“你摔哪了?手给我看看。” 江若璎也蹲下来帮忙搀扶,嘴巴紧抿成一条线,狠狠地剜了一眼对面的向导。 向导被江若璎的眼神吓得清醒了几分,后怕地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靶场的暗处冒出,站到几人面前,他不知道在远处看了多久。 是陆烬年,他穿着一身高级哨兵的黑色作战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微微带着青筋的手臂,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来,让几个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被扶起来的许晗身上:“平时不是很能打吗?关键时候被两个情绪上头地蠢货带着往前摔。” 江若璎与林霜低着头,被训得缄默不语。 陆烬年的眼神看了过来,对方向导见状,硬着头皮抢先一步开口:“陆老师,她们抢了我们的靶!” 江若璎气得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那本来就是我们队伍的靶,是你们打错了!” 陆烬年阴沉着脸看着江若璎:“你确定?” 江若璎触及陆烬年的视线,不自然地低下头,再次回忆器材室门前的照片。 “确定。”许晗迎着陆烬年的视线,毫不退缩。 陆烬年又转向另一支队伍:“你也确定?” 那向导咬牙:“确定!” 陆烬年不再说话,调出光脑数据,迅速比对,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向导身上:“你们打错靶了。” 江若璎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忍不住扬起下巴,看向对方向导,满脸写着“活该”:“那陆老师我们的成绩是不是合格了?” “5分39秒合格。”陆烬年走到那支队伍面前:“连靶都能辨识失误,计时作废,全部项目重新来过。” 那支队伍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队内一名哨兵侧过头,暗含责备地瞥了一眼闯祸的向导。 那向导本就因为认错了靶,又得罪了江若璎,心头躁火翻涌,看到了哨兵的那怪罪的眼神,怒火再次冲了上来。 “你看什么看!”向导毫无预兆地发动精神力,直接攻向那个哨兵的精神图景。 “啊!” 哨兵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向导的惨叫声反倒先一步盘旋在靶场上空。 那痛呼声让后面到达的队伍,齐齐愣在原地。 那向导的手腕以一个人类关节绝不可以达到的角度,诡异的错位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球因为剧痛向外突出,嘴唇灰败。 陆烬年神情冷酷,手正扣在向导的手腕处,强行打断了他发动精神攻击的意图:“现在清醒了?” 向导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才从剧痛中抢回一点说话的能力,他仰起头,冷汗和泪水淌了满脸:“我要去教务处告你!啊!” 陆烬年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好啊,尽管去,圣所条例允许教官在训练中即时压制。” 他把那只断腕像扔垃圾一样甩开,向导疼得整个人蜷缩下去,另一只手虚弱地托住手腕。 “本次训练考核目标,是哨兵与向导高压之下协同配合作战,你在非对抗训练阶段,攻击哨兵的这个行为,属于严重违纪,我会如实上报教务处,你这门课程,成绩直接归零。” 随后,他又看向方才险些被袭击的哨兵。 那哨兵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可陆烬年眼神没有半分缓和:“一个哨兵,连基础的精神预警与躲避都做不到,你这门课成绩也归零。” “还愣在这里看戏?想自己的成绩也一并归零?”陆烬年视线不耐烦地扫向后面的队伍。 后面的队伍在陆烬年的注视下,手忙脚乱地开始寻找自己的靶子。 许晗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林霜的小臂,又用右手背碰了一下江若璎的手腕,另外两个人立即会意,三个人准备悄无声 息地离开训练场。 “你们三个......” 陆烬年的话还没有说完,许晗三人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溜烟跑出了训练场。 早晨的空气中噙着一层潮湿的霜意,薄薄的雾气蒙在疏导署的场地中,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将周遭景象都笼在朦朦胧胧的调子里。 许晗微笑着接过疏导署行政人员递过来的临时疏导室的钥匙。 “许向导,周巡查长一个星期以前就特地派人过来打招呼了,今天您的临时疏导室是D区的1008号,视野最好的一间。” 话说到一半,疏导署行政人员突然顿住,咬了咬下嘴唇,面露难色。 “昨天晚上您的号码就已经预约出去了,不过有位哨兵情况比较特殊,您稍后登录疏导署系统查询一下,看看要不要把他比早一点的那个号取消掉,至于是谁,您见到他就知道了。” 许晗怔了一下,随即客气地表达了谢意,握着钥匙朝D区疏导室走去。 疏导署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许晗在1008室门口,毫无意外地见到了陆烬年。 他懒洋洋地半倚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长腿舒展,姿态散漫,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抵着额角,视线冷冷地盯着对面站立不安的哨兵。 那哨兵身穿低阶哨兵作战服,脊背绷得笔直,双手紧攥在身侧,在陆烬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浑身局促不安,恨不得现在就找一个墙缝,将自己埋进去。 “陆、陆队......您别这么看着我.....我紧张。”哨兵声音微微发颤。 陆烬年的嘴角带着似笑非笑嘲弄:“哦,紧张啊,你昨天抢号紧张吗?” “也挺紧张的......”哨兵下意识地把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凉意顺着衣缝钻遍四肢,今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冷啊。 陆烬年慢条斯理地卷着作战服的袖手,露出一段流畅有力的手臂线条:“还是那句话,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向导?向导随你指定,我来帮你安排,两次疏导的费用都由我来出。” 畸变的疼痛让哨兵只想立刻得到向导的疏导,但他又不敢得罪陆烬年,就只能低头装死不语。 “陆队,你是准备把我的患者,全部都这样赶走吗?”许晗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陆烬年丝毫没有被人抓包的心虚,放下抵在太阳穴的手指,站了起来:“正有此意。” 陆烬年身形高大,比旁边的哨兵整整高出了一截,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了进来,衬得他整个人的轮廓越发清晰。 许晗看着陆烬年走过的动作,对着快把自己变成一面墙的哨兵问道:“你是几号?” “一号。”陆烬年的目光如有实质,哨兵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进来。”许晗打开了疏导室的门走了进去。 “是。”哨兵如蒙大赦,几乎不敢再多看陆烬年一眼,逃也似地走进疏导室,反手将门合上,“咔哒”一声,将整条走廊的声响都隔绝在了外面。 陆烬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看着那扇门的眼神,阴沉地可怕。 走廊里只剩风绕着窗框发出的低低呜咽声。 31. 第 31 章 整间疏导室是柔和的浅木色调,窗外的红枫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只只火红的蝴蝶上下翩飞,发出沙沙作响声。 许晗有些生疏地按下了光屏的开机键,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调出等候疏导的哨兵资料信息。 片刻后,许晗抬头对着还站在门口、处在后怕中的哨兵说道:“哨兵甲是吗?请坐到这边来。” “是。”哨兵机械地坐在许晗对面,背挺得过于直了,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他的视线不敢落在许晗脸上,只盯着桌面。 许晗不是第一次做精神疏导了,她清楚如果哨兵一直处在这种高度戒备状态,向导是没有办法很好地做精神疏导,就算强行进入精神图景清理,以她现在的等级来看,只会适得其反。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角落里的饮水机旁,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哨兵面前的桌子上:“先喝点水吧。” “谢......谢”哨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眼前的向导会主动给他倒水,他连忙伸手拿起纸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许晗坐回办公桌后,等到哨兵的呼吸平缓了些,才开口:“可以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我很喜欢垂耳兔。” 哨兵握着纸杯的手顿住,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您很喜欢垂耳兔?” 许晗点了点头。 哨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在白塔的规则认知里,向导的地位是高于同等级的哨兵,绝大多数的向导,他们往往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他的档案,问几个常规问题,然后就开始疏导。 假如遇上一个精神高度紧张的哨兵,无非就是两种选择。 要么就是冷脸训斥哨兵,要求他们自己平复情绪,不要耽误向导的工作进度,要么就是直接强行闯入哨兵的精神图景,很少向导会顾及哨兵本人感受,只当疼就忍着,能清理多少算多少。 可面前这位向导,却在耐心地安抚自己,陪着自己平复心绪。 一缕白光漫开,一只垂耳兔出现在了办公桌上。 它的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耳朵紧紧贴在背上,眼睛睁得异常大,不安地转动着。 许晗的指尖轻轻地落在垂耳兔的头顶,兔子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许晗等待几秒以后,继续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垂耳兔。 “今天的天气确实有点冷,马上就要入冬了,你是从哪边过来的?”许晗的语气像是在跟朋友闲聊。 “侦察四队。”哨兵的声音还是带着些颤抖。 “侦察四队。”许晗重复了一遍,手指还继续抚摸着垂耳兔:“听说你们队长管教一向严厉。” “是的,但是队长人好......”哨兵絮絮叨叨地说着。 兔子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完全紧贴的状态,稍稍放松了一点。 许晗的手还轻轻抚着垂耳兔,她一边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感知着哨兵的精神图景。 不多时,垂耳兔不再绷着身子,四肢软软摊开,肚皮贴在桌面上,整只兔子塌成一块温热的兔饼,只偶尔轻轻抽动一下鼻尖,舒服得连脑袋都懒得抬。 阳光洒落下来,窗外的那棵枫树,也红得更加艳丽,从叶脉到边缘都像被火焰浸透了一样,许晗隐约感受到有种被监视的异样感,她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出去,目光直直撞上了外面的身影。 陆烬年站在窗外远处的道路上,带着比平常更生人勿近的气场,冷着脸,看着自己。 许晗抚在垂耳兔头上的手力道不自觉重了些。 原本瘫软着的垂耳兔迷迷糊糊抬起头望向许晗,与此同时,对面的哨兵也带着茫然的眼神看了过来。 看到哨兵的眼神,许晗知道,疏导的最佳状态已经到来,她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 精神疏导结束的时候,哨兵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瘫软在办公桌上,脸上泛起片片绯红。 垂耳兔在他精神图景的草地上蹦跳起来,耳朵甩来甩去,一副从未有过的活泼模样。 疏导结束,疏导室的门就会自动打开,意味着他该离开向导了。 可刚脱离精神链接,哨兵的意识还残留着对向导的依恋,本能驱使哨兵想多待在向导身边,哪怕只是多一秒也好。 哨兵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许晗,从脸颊一张红到耳朵尖,连脖子都泛着粉色,他鼓起勇气低声道:“许向导,想要摸兔子耳朵吗?” “什么?”许晗刚在系统上提交完疏导报告,正准备叫号下一个哨兵。 “就是这个。”哨兵的头顶出现一对垂耳兔的耳朵,软软地贴在鬓边,随着他不稳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他贴心地把耳朵凑到许晗面前:“要摸摸吗?许向导。” “嗯,好啊。”许晗目光从容地落在他头顶那对兔耳上,伸出手。 她的指腹顺着兔子耳朵的弧度轻轻捋了一下,有点脆脆的,跟兔子头顶的触感很不一样。 哨兵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声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的脸变得更加红了,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许向导,喜欢吗?”哨兵的气息不稳,声音发飘,却又克制不住偷偷看向许晗。 许晗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笑了一声,评价道:“很可爱。” “看不出来,许向导喜欢这么弱小的精神体。” 冰冷的又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在疏导室突兀地响起,哨兵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膝盖撞上了桌角,他疼得龇了一下牙,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许晗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抬头看向哨兵的头顶,那对摸上去脆生生的兔子耳朵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年轻哨兵一头被冷汗打湿的乱发。 陆烬年将许晗的动作尽收眼底,眯了眯眼,大步流星地走向许晗对面的椅子。 他坐得很随意,二郎腿一翘,背往后一靠,手臂懒懒地搭在桌面上,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疏导完了就滚。” 低沉的声音压得小兔子,连跟许晗说再见的工夫都没有,一溜烟地就窜没影。 “你吓到他了,而且我还没叫下一个号,你怎么能擅自进来?”许晗有些怪罪地看向陆烬年。 “哦,打扰你玩小兔子耳朵了。”陆烬年看向许晗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你摸老虎尾巴的时候也没见到有这么高兴。”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那短短七天的生活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许晗脑子里,陆烬年的目光却牢牢钉在她脸上,不肯放过许晗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他急于想要寻找可以证明一个问题答案的蛛丝马迹。 阳光从红枫的枝条缝隙中漏下来,在窗台板上一寸寸向西移动,浮在光里的微尘缓缓飘动,光屏屏幕熄灭,许晗回过神来。 “嗯。”她看似没怎么在意地应了一声,调出后面的疏导预约号单,剩下个号码的名字,清一色全是陆 烬年。 许晗脸色沉了下来,她严肃地看向陆烬年,一字一句冷静地划开边界:“只要你预约我的号,我就会帮你疏导,但我并不是你的专属向导,你不能这样霸占号源。” “行啊,”陆烬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失序锁再次显现在他的脖子上:“那就解开我的失序锁,我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阻止你给别的哨兵疏导。” 许晗心底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我对你个人很惭愧,但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帮你免费疏导来补偿你,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所以我的个人意志,对于你来说并不重要,是吗?” “是的。” “许晗,你总是在关心、照顾别人,就连刚才那个D级的哨兵,你都会优先顾及他的情绪,为什么换到我,就要这样子被你对待?”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 许晗没办法回答陆烬年,只能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把你后面两个号全部取消了,下次不要这样子了,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开始疏导了。” “好啊”陆烬年低低嗤笑一声。 许晗的精神力朝着陆烬年的精神图景延伸过去,但那股精神力还没有触及陆烬年的精神图景,就被他的精神屏障挡了回来,许晗不解地看向陆烬年 D级对S级,假如陆烬年不主动卸下自己的精神屏障,许晗是没有办法强行突破陆烬年的精神屏障。 “手。”陆烬年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他摊开左手的手掌心:“你以为我是那个蠢兔子吗?D级清理S级,单纯靠精神链接你能清理多少啊。” 许晗没有犹豫,伸手握住陆烬年的手掌,她知道陆烬年说的是事实。 精神链接是向导疏导的纽带,可向导与哨兵等级差距悬殊时,仅仅依靠精神链接的过滤效率极低,最有效的方式是物理接触,通过皮肤面积的直接连接,将精神力的传输效率提升到最大。 “另外一只。”陆烬年又摊开右手的手掌心,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摊开的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晗皱着眉看向陆烬年,拒绝的意味十分明确:“这不符合规定。” 疏导署向导守则规定:向导必须保证自己预留操作空间,一旦哨兵控制不了发狂畸变,向导要第一时间按到桌下的救援按钮。 “不愿意?”陆烬年低低地笑了一声:“当初你利用我的时候,想尽办法跟我握手,许向导,你主动伸了多少次手,自己数过吗?” 许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向导天赋恢复了,就打算把我扔到一边了?许晗,你倒是做得干脆,用完就丢,毫无......” 陆烬年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了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皮肤传来,许晗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握了上来。 陆烬年低头看着掌中的手,纤细,白净,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可偏偏又布满老茧,他收拢手指,扣紧。 “嗯,可以疏导了。”陆烬年低声说,嗓音哑哑的,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餍足。 这一次,陆烬年配合得主动卸下了自己的精神屏障,许晗的精神链路搭建得很顺利,就在许晗闭上眼,意识沿着那股精神力向陆烬年的精神图景沉降而去。 不对! 许晗猛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陆烬年。 这根精神链路已经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32. 第 32 章 污染精神力涌进来的速度,远超许晗能够净化污染的效率极限。 许晗竭力想要抢回精神链接的主导权,可S级的精神力,压得她连挣扎都做不到,强行灌入污染精神力的痛苦,更折磨得她脸色发白。 陆烬年嘴角笑意加深,目光从许晗失了血色的唇瓣开始,一寸寸往下移,饶有趣味看着许晗不住发颤的手指,正在试图逃离自己掌心。 就在许晗的手快要挣脱出去的一瞬,陆烬年再次扣紧了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许晗的右手抬起,强硬地拉到自己颊边。 许晗剧烈挣扎起来,可手腕被陆烬年强制性按着,动弹不得。 陆烬年琥珀色的眸光暗了暗,侵略性的目光牢牢锁着许晗的眼睛,他牵着许晗的手,缓缓划过自己的侧脸,最终停留在唇边。 “很疼是吗?”陆烬年在许晗的手心轻轻压下一个吻,“你猜,等下你的精神图景崩溃的时候会不会更加疼?” 正常情况下,向导通过精神链接,剥离哨兵精神图景中的污染,再将其转化成纯净的精神力,储存在向导的精神图景中。 但此刻陆烬年做的,是反向操作。 一个S级哨兵的精神力远超D级向导,他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抢夺了许晗对精神链接的控制权,将那些未经过任何处理的精神力污染,直接灌入许晗的精神图景中。 向导的精神图景对污染的容纳也是有限度的,一旦超过精神图景本身的大小。 精神图景就会像被撑爆的容器一样碎裂,向导天赋也会随之彻底消失。 许晗此刻的精神图景内,大批的污染物像密不透风的灰黑云,蒙在精神图景的各个角落,云层汹涌地翻滚着,死死封住整片天空,不透半缕阳光,蝴蝶在电闪雷鸣间,狼狈地上下飞舞。 许晗眼前的视野越来越模糊了,那些污染物中携带的畸变种临死前的怨念,正在蚕食她的意识。 “我只是想活着。” “我还没成为源核畸变种,我不该死!” ...... 陆烬年看着许晗越来越痛苦的神色,凑近了些:“你听到那些畸变种的怨念了吗?我的精神图景里,时时刻刻都有成百上千道这样的声音在说话。” 许晗感觉自己的胃在腹中痉挛收缩,浑身一阵阵地发冷,那想要干呕的感觉一波接着一波,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烬年沉下脸:“给我解开失序锁。” 许晗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浮现起了一个庆幸的笑容:“疏导室的防护机制,应该可以控制失序锁的爆炸程度。” “就算我失序锁爆炸,也在你精神图景破裂后面。”陆烬年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再次加快了污染精神力的倒灌速度。 许晗的整个身体跟意识都在疼得发颤,她已经没力气支撑身体了,整个上半身痉挛得倒在办公桌面上。 “打开失序锁。”陆烬年再次加重了音量。 许晗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向窗外的红枫,恍惚间她看到红色的鲜血正在从雪白的餐布上流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可怕滴答声,冷空气顺着破碎的玻璃呼呼灌了进来。 今天的天气真的好冷,好像那年的除夕夜,畸变种手里温度好像也是这么冷,掐着自己脖子,吸食自己的向导天赋。 “许晗,打开失序锁,你真以为我不敢废掉你的向导天赋?就算是死,我也要拖着你一同坠进地狱。”陆烬年见许晗全然无视自己,心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许晗,打开。” “许晗,我不希望再重复一遍。” “许晗......” ...... 无论陆烬年同她说什么,许晗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红枫,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干净,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安静得没有一丝回应。 这种状态...... 陆烬年放慢了倒灌速度,这种状态的许晗,跟十五岁的那个许晗一样,毫无生气。 “说话许晗。” 许晗依旧毫无反应。 就在她的精神图景即将抵达极限时,一声警报突兀地响起。 陆烬年的瞳孔一缩,身为哨兵,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失序锁的声音。 他低下头,自己颈上的那一枚没有任何动静。 他循着红光亮起的方向,一枚失序锁赫然出现在许晗的脖子上! 他的呼吸一滞,赶忙松开手,切断与许晗的精神链接。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庆幸多了一些,还是别的什么。 失去支撑,许晗整个人便软了下去,顺着桌沿滑落在地。 陆烬年起身,大步朝许晗逼近,一把将倒在地上的许晗拽起,少女如同一只精致的洋娃娃,浑身没有半分自主力气,眼神涣散。 他低头看着许晗脖子上正在滴滴响的失序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脖子上的失序锁是谁给你戴的?” 许晗瞳孔失焦,嘴唇上下碰撞着:“我早就应该戴上了,我当年就应该戴上,如果我戴上了,就可以同归于尽了。” “一个向导戴上这种东西,跟畸变种玩自爆?你当哨兵是死的啊!” 陆烬年把许晗整个人都按进座椅里,失序锁的滴滴声吵得陆烬年脸色更加阴沉,他俯身压了下来,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掐着许晗的后颈,强迫许晗逐渐聚拢的视线看向自己。 “解开。” “不解。” “我说的是你脖子上这个吵个不停的东西。” “不解。” 陆烬年看着许晗那双倔强的眼睛,脸上寻不到半分对死亡的忌惮,这副执意找死的模样简直要把人逼疯。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陆烬年不明白怎么会有向导找死去戴这玩样,合着她刚才是真准备跟自己玉石俱焚。 让他想想,当时第二党派那群人是怎么说来着,对,现在是和平年代。 “许晗,”陆烬年深吸一口气,开始试图劝说许晗摘下失序锁:“现在是和平年代,我们 跟畸变种的矛盾还没到大规模战争的地步,所以没必要整日戴着失序锁提心吊胆。” “而且你的哨兵没用到这种地步,让你一个向导跑去跟畸变种同归于尽,那你就该考虑换一个更强的哨兵,比如,身为S级的我。” 许晗后颈的皮肤上传来了陆烬年灼人的温度,他专注地盯着许晗那带点幽蓝色的眼睛,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哄诱,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晗的脸。 “许晗跟我缔结专属向哨吧。” “不要。”许晗没有半分迟疑,张口就拒绝了陆烬年。 “不要。”陆烬年低头重复了一遍,一把抓住许晗那只要去桌下救援按钮的手。 “那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哨兵,我都可以做到。周宁给你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跟我的向哨匹配度是100%,她能给的,我也能给。你想要实力强的哨兵,整个白塔的S级哨兵,没有比我更加强大的存在。 “你想要快速升级,成为我的专属向导,你很快就能升到B级,你根本没必要一大早耗损精神力去疏导那只小兔子,甚至你把我倒灌的污染精神力净化完,你就能升到C级。” “许晗,成为我的专属向导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去疏导别的哨兵?” 许晗看着陆烬年的眼睛,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挣脱陆烬年的束缚。 “正是因为你很强大,所以我反而会失去作为向导的一部分权力,向导的职责就是战斗、疏导,我不是某个哨兵的专属所有物,我也不愿意和任何哨兵、任何人,建立专属绑定。” “我对你的愧疚只限于一部分个人感情而已,但是那又怎么样,我不会让白塔再出现一个S级畸变种。” “没有你,我也会有别的是哨兵,我依然可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升级。” 陆烬年听完这番话,整个人突然死寂下来。 整个疏导室闷沉沉地锁着空气,唯有新风系统在压抑地运行着,偶尔发出点声响,让人很不舒服。 “好啊,那就这样子吧。”陆烬年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出奇地平静。 他扣住许晗的手掌,用力按下救援按钮,顿时间,疏导室自动打开,整个楼层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最先冲进来的是五个全副武装的哨兵和一个紧随其后的向导,向导率先发起了精神力攻击,被陆烬年的精神屏障挡了回去。 冲在最前面的哨兵愣了一下,枪口下意识地垂了半寸:“陆队?” 按照常理,他们冲进来看到的应该是一个精神图景濒临失控的哨兵,可眼前的陆烬年还好好的站在原地,精神图景也没有任何暴动的迹象。 反而是办公桌后面的那位向导,脸色惨白,脖子上竟也像哨兵一样戴了一个失序锁。 “陆队,”那名哨兵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犹疑,“您......” 陆烬年没有理他,他走向另外一位哨兵:“给我。” 那名哨兵愣住,他手中正提着一副止咬器。 33. 第 33 章 “陆队,并没有出现精神图景暴动的迹象,是不是向导误报了?”哨兵面带犹豫地看向正在关闭失序锁的许晗。 “我入侵了向导精神图景。” 陆烬年在周遭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拿过了那副冰冷的金属器具,卡扣“咔哒”一声合拢,金属骨架贴着他下颌的线条收拢,将他的下半张脸严严实实地封在里面。 “带走。”向导冷着脸下令,两个哨兵立刻上前,手铐发出两声清脆的“咔哒”声,陆烬年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全程配合,被哨兵们押着带离了疏导室。 确认陆烬年离开以后,救援向导转身快步走到许晗边上,复杂地看着许晗脖子上的失序锁:“需不需要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精神图景检查?” 许晗虚弱地摇摇头,畸变种临死前那股暴怒、绝望、疯狂的怨恨,几乎快让她的意识撑不住了:“我自己做疏导就可以,这次麻烦你们了。” “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周巡查长,您怎么来了?”救援向导见到周宁,脸上露出了恭谨而拘束的笑,行礼问好。 周宁站在门口,呼吸急促起伏,额角沁着一层冷汗:“你先去忙吧。” “好的,周巡查长。” “周姨,我没事的。”许晗清楚,自己失序锁的任何记录会直接同步到周宁的光脑,只是没想到周宁会来得这样快。 周宁没理会许晗的话语,强行进入了许晗的精神图景进行检查,确认没有危及精神图景以后,她对着身后其中俩名哨兵吩咐道:“等她完成自我疏导以后,立刻带她去医院做全面精神图景检查,结果直接报给我。” “是。” “这不是周巡查长吗?今天难得来一次疏导署,中午赏脸约个便饭吧。” 江鹤正立在疏导室门口,他五十出头,鼻梁高挺,唇线柔和,下颌轮廓仍保留着年轻时的锐利棱角,他穿着高阶向导作战服,肩章处绣着一枚S级等级徽记。 整个人往那一站,没有半分S级向导慑人的压迫感,反倒像一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 “江署长。”本已经打算离开的救援向导,看到江鹤立刻又行了一礼。 周宁见江鹤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准备再做过多的停留,她冷声嘲讽道:“我跟你可吃不到一起去。” 说完,周宁就带着剩余的哨兵,头也不回地离开疏导署。 江鹤没拦,只偏过头,看着周宁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沉了下去。 等周宁走后,他转头,视线落在许晗颈侧还亮着的失序锁上,对旁边的救援向导吩咐道:“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若璎原本正趴在疏导室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江鹤一转身,正好逮住她:“妹妹,有空看热闹,不如多给你安排几个哨兵疏导?” “别别别!”江若璎立刻摆手拒绝,飞快地关上疏导室门。 周宁留下的两个哨兵退了出去,一左一右守在疏导室门口。 疏导室终于又安静了下来,许晗按下了黑暗模式的按钮,头顶的灯光一盏盏的熄灭,百叶帘一点点遮盖住天光。 她撑着桌椅扶手,勉强站起,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等到整间屋子彻底被黑暗笼罩,许晗也像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进沙发。 她把自己蜷缩进沙发角落里,后背抵着沙发抱枕,膝盖收至胸前,下巴搁在膝上,双手抱住膝盖。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颈侧失序锁上那一圈红光,依旧在工作着。 许晗固执地睁着眼睛,病态地凝视着那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暗,又亮一下,暗一下。 红光暗下去的那一刻,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声音,再度从脑海里翻涌上来。 “小晗,杀了我!” 许晗眼睫一颤。 “小晗,不要犹豫,动手。” 那声音太过于熟悉了,她记得那个声音的主人会让自己坐在他高高的肩头上看前面的表演,会问她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会在她生病的夜里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红光亮起,那声音陡然拔高。 “小晗,你睁眼看清楚啊!” “我是你爸爸啊!” 许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红光再次暗了下去,疏导室淹没在黑暗里。 “小晗,快动手,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那声音带着血沫,焦急地催促着她。 许晗把自己缩得更紧,像要把自己缩得根本不存在般。 然后那个声音又变了。 变成了一个软软哀求的调子。 “小晗,我想活着......” “小晗,我现在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能对我动手!” 红光明明灭灭,那两个声音还在脑海里争论不休,一会让她杀了自己,一会又说自己想活,一会在逼她动手,一会又在苦苦哀求她。 精神图景里,畸变种临死残留的怨念,混合着记忆深处的声音,在黑暗里搅成一团,她已经分不清哪句是污染物入侵产生的幻听,哪句是记忆里真实存在的话语。 许晗痛苦地闭上眼。 幽兰色的微光自蝴蝶翅膀中闪出,像在无边的精神暴乱中亮起孤火,风雨裹挟着污染物,狠狠打在这只蝴蝶身上,但蝶翼上的蓝光,反倒愈来愈亮。 许晗再度睁眼,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她净化完了陆烬年倒灌的所有污染精神力,向导等级如陆烬年所料般升到了C级。 空落落的胃一阵阵发虚发沉,她抬手按亮疏导室的灯,翻身在储物柜里寻找疏导署免费给向导提供的营养液。 门外值守的哨兵听到室内翻找的动静,指节试探性地轻叩门板,许晗按下了控制按钮,疏导室房门随即自动打开。 许晗拧开了瓶盖,仰头大口灌下一瓶营养液,粘稠微凉的液体滑进胃里,灼烧般的饥饿感才慢慢压下去,还是好饿。 她看了眼光脑上显示的日期:“麻烦你们送我回圣所,医院就先不去了,我自己会跟周姨解释的。”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确认完许晗当下的精神状态,就遵从了她的意愿。 姜武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满脸兴奋看着周围的建筑物,尽管他此刻在圣所迷了路。 “队长!”看见许晗的身影,姜武眼睛一亮,整张脸写满雀跃,连声音都在往上飘。 许晗看见他用力挥舞的手臂,笑着打了声招呼:“姜武你到圣所了啊,不用叫我队长,叫我许晗就行。” “许向导,我总算进到圣所了!你都不知道,我在医院检查的时候,别提有多紧张了..... .” 姜武手舞足蹈地给许晗讲述他进入圣所的全过程,恨不能掏出一只录像带分享给许晗。 他得意地咳嗽两声,在许晗面前站定:“现在,我姜武,正式成为圣所大一D班的哨兵学生!” “恭喜。”许晗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所以这位大一D班的哨兵学生,现在准备去干什么呢?” “呃......”姜武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辅导员让我去领圣所开学礼包,但是许向导,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来圣所,所以吧......迷路也是很正常的。” 许晗点了两下头:“确实,那我带你去学生服务中心,正好你也记记圣所的路。” “好啊,好啊。”姜武愉快地跟上了她的步子,边走边继续跟许晗讲,他正式成为哨兵那天,父母脸上骄傲的表情。 许晗没有打断他,在旁边默默听着。 两个人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往日这个时候,还是有不少学生在此进行个人训练,可今天训练场的氛围却格外压抑。 姜武无意间转头看了一眼,脚步突然顿住,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圣所常见作战服的向导,就直挺挺地跪在靶场边上,头低着,下巴几乎要抵到锁骨,看不清脸上神情。 姜武的语气里还带着刚入学,新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困惑:“队长,这是......在干嘛?” 许晗顺着姜武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人正是之前在靶场上跟她们起过冲突的那个向导。 在跪着的向导旁边站着的,正是她开学当天的接引老师。 他微微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在身前缓缓比划着,嘴唇上去蠕动,在劝着什么,又无奈地抬手拍了一下向导的肩。 可跪着的那个向导什么话都没有说,头低低地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不肯起身。 许晗收回目光,带着姜武继续往前走。 姜武小跑两步跟上来,他察觉到了许晗的情绪不高,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回到寝室,许晗就看见了江若璎满脸怒容地坐在椅子上,她连作战服都没有换,胳膊抱在胸前,看见许晗进来,她立刻开口:“林霜有联系你吗?” 许晗低头划动光脑屏幕,林霜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发任何消息:“没有。” 江若璎继续坐在原地,兀自生着闷气。 许晗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继续往下翻这几天堆积的消息。 疏导署的提成到账通知跳了出来,像许晗这种还是圣所的学生,不是疏导署固定坐班向导,没有基本工资,每完成一次哨兵疏导,就算一次疏导提成。 一笔疏导哨兵的提成,大概是她以前去工会接三次任务的钱。 许晗把陆烬年的疏导费原封不动地转了回去。 继续往下翻,是D班的实战训练群。 一长串未读消息,她点进去,发现实战老师发了他和陆烬年一起写的内容,给每一个人都标注了本周实战表现的优缺点分析,以及后续的提升建议。 许晗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提升建议。 “许晗,你在听吗?”江若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晗转过身:“怎么了?” “林霜她竟然会为了那个辱骂过我们的向导,跟我吵架! 34. 第 34 章 第34章 “我不过是让疏导署行政人员,给那个向导连排了几个临近畸变的哨兵,是她自己受不了,才来求我,我不过罚他在靶场上跪一天,出出气,有什么不对?林霜凭什么跟我吵!她现在还敢不回我消息!” 江若璎烦躁地一遍又一遍拨打林霜的光脑电话,“嘟嘟”几声过去,林霜始终没有接。 许晗沉默地看着江若璎,半晌才开口:“疏导临近畸变的哨兵本就非常危险,你还连续安排了好几个号,那个向导很可能会因此赔上性命。” “这又怎么样!他自己能力不足,疏导不过去,怪谁?许晗,难不成你也要劝我算了吗?”江若璎的语气又冲又硬。 江若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底满是不解:“许晗,你跟我难道不是一个阶级的吗?为什么要为这种普通家世的向导说话。” 许晗听完这番话,苦笑起来:“你知道我早就不是你这个阶层了,反正你已经让那个向导跪了,先别给林霜打电话,她应该过不久就会主动给你发消息道歉。” “真的?” “真的。”许晗点点头。 “那我就信你一回。”江若璎嘟囔了一声,不再执着于拨打林霜的号码,闷闷地转过身。 许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翻出D班辅导员的光脑号,编辑了一条转C班申请。 “哎,许晗,我听说陆烬年入侵了你的精神图景。”江若璎终究是耐不住八卦心理,又转回身询问道。 “确实有这回事。”许晗继续低头编辑信息。 “天,你的精神图景还好吧,陆烬年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他好不容易才有一个能够匹配上的向导哎,怎么能这么对待你。”江若璎愤愤不平地替许晗抱怨道。 “没出什么事情,就算了。”许晗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屏幕上D班辅导员发来的三个感叹号上。 “那你跟陆烬年究竟算怎么回事?” 许晗仰头盯着床板,回想她跟陆烬年之间种种纠葛,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见她这副出神模样,江若璎索性半个身子都转过来凑近她:“许晗,我还听说陆烬年加入第二党派了。” “嗯,是的。”许晗回过神,继续回复辅导员的消息。 江若璎有些坐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真的,许晗你是向导,陆烬年只是哨兵,哨兵想要活下去,就反抗不了向导,你不如跟他结为专属向导,一起加入第二党派,这样子你也能重回到原本的阶层,总好过现在的处境。” 她顿了顿,伸长脖子观察着许晗沉默的表情,又接着蛊惑道:“我哥是S级向导,我可以让他教你,怎么在陆烬年的精神图景里面打下精神烙印,只要烙印成型,陆烬年就会变成一只完全听命于你的狗,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一只听话的S哨兵狗狗,许晗,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不喜欢狗。”许晗关掉光脑屏幕,语气淡淡的,“我觉得还是老虎好,威风凛凛的,看着也漂亮。” “许晗......”江若璎还想再劝,光脑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江若璎低头瞥了一眼,是林霜的电话,她故作矜持地转过身,对着镜子整理了发型,任由林霜打到第三个电话,才慢吞吞地划开:“哪位?有什么事?” 光脑那头传来了林霜讨好的声音,说买了个小蛋糕,想跟她道歉,说自己不应该为了那个向导跟江若璎生气。 江若璎的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那翘起来的弧度:“行吧,那你要给我送上来,我就原谅你。” “我是哨兵,上不去向导宿舍。”林霜的语气有点无奈。 “那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江若璎傲娇地挂掉了电话,对许晗说道,“哨兵这种生物,终究是反抗不了向导的。” 许晗随意敷衍地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楼下,林霜手里正拎着一个纸袋,神情局促跟宿管阿姨商量,能不能让她上去。 许晗上前,伸手拍了拍林霜的肩:“给我吧。” 林霜眼睛一亮,连忙把纸袋递给许晗:“谢谢你,许晗,下顿营养液我请。” 听见这话,许晗突然感觉饥饿感又涌了上来:“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请了吧。” “啊......好,我这就去买,你想要什么口味?” “随便吧,我先上去送蛋糕了。”许晗朝林霜挥了挥手。 空瓶刚扔进垃圾桶,林霜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许晗在贩卖机上又按了一瓶营养液,仰头“咕咚咕咚”几口见底,忍不住开口道:“许晗,你这是受啥刺激了?开始暴饮暴食了。” 许晗把空瓶随手丢进垃圾桶,浑身舒展地靠在桌椅上:“三天没吃饭而已。” “三天?!”林霜差点跳起来,“你干什么事情去了?我去工会接任务都还能抽空喝瓶营养液,你倒好,直接辟谷?” 许晗懒洋洋地说道:“发生了点事情,也算因祸得福,我现在是C级向导了。” 林霜一愣,随即整个人凑上来:“你才一个星期就升C了?姐妹,你这升级速度神速啊!我做了几年工会任务才堪堪快升到C级!” 她整个人往许晗身边蹭了蹭,声音也软下来:“许晗......我再请你半个月营养液,你帮我疏导一下呗?” 许晗被林霜故作温柔的声音,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好说话。” “许晗,你最好了......求求你了......人家想要疏导......”林霜变本加厉,腔调愈发做作,许晗被惊得赶紧举手投降。 疏导结束,林霜睁开眼,感觉自己的精神图景扩大了一倍,精神力也更加充沛:“哈哈,我终于升C级了!太感谢你了,许晗。” 说着,林霜张开双臂就要扑上来抱她,许晗最受不了这种黏糊的亲密举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开几步,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跑,只丢下一句:“我明天补考,你过来帮我搭档一下,半个月营养液就免了。” “什么!我为什么不能搭档!”林霜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对上补考老师投来的目光,又瞬间怂了下去。 “你一个C级哨兵,怎么参加D级的补考,你告诉我!”补考老师没好气地敲了敲桌子上的名册,“手拿开。” “哦好的,可我现在才刚填了转C班的表格,还没有正式成为C班学生......”林霜讪讪把手拿开,在补考老师的注视下节节败退,最后只能求助般望向许晗。 “看她有什么用,不符合条件就是不行,许晗,你现在要么临时再找一个D级哨兵,要么我们就在补考的哨兵里面,给你安排一位。”补考老师说道。 林霜一想起班里哪个几个需要补考的哨兵,赶紧摇了摇脑袋,打开光脑通讯录:“许晗,我现在就帮你联系合适的D级哨兵。” 许晗已经完成了两个向导单人科目的补考,就差这最后一个综合性协作科目了,她的眼神瞟向一边:“好像也不太用,姜武,过来帮我搭一下。” 姜武不过是被老师随手抓来做志愿者,见许晗向自己招了招手,他征询似的看了一眼老师,见对方点头应允,便走了过来。 补考老师上下打量了姜武一眼,笑道:“你确定让一个大一新生,来做你大四补考的搭档?” “确定。”许晗点了点头。 “行啊,但补考可没有第二次的机会,补考不过,你这门课成绩清零,你确定想清楚了?” 林霜自然是相信许晗的实力的,可那也得建立在搭档是大四哨兵的前提下,大一什么的,这门课是绝对不行的,她急忙开口阻拦:“许晗,我觉得......” “确定。” 林霜:根本拦不住要死的鬼。 她偷偷悄悄趴到许晗耳边:“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 “这位同学,你在干什么,你当老师傻啊,考题难道不会更换吗?”补考老师立马制止了林霜的行为,转头吩咐许晗与姜武,“换上考试专用光脑,躺进去吧,资料什么的都在光脑里,考试下午3点准时开始。” 林霜站在原地,朝许晗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许晗和姜武戴好光脑设备,各自躺进了全息模拟舱里。 【现在颁布考试任务:带回真正的人类。】 【考试要求:严禁伤害真正的人类,一旦造成伤害,考试立即终止,判定不合格。】 【现在是白塔时间下午3点正,考试正式开始。】 【考试资料已下发各位考生光脑,请注意查收。】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海面上,天色阴沉,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无端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姜武开着救生艇,行驶在这漫无边际的大海上,许晗虚弱地晕在一边,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晕船。 救生艇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震得甲板颤动,姜武扯着嗓子大喊:“许向导,你这考试真变态,居然设置在大海上!” 许晗面色苍白地看着远方的海面,湿冷的发丝黏在额角:“姜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什么?”姜武高声回喊,“许向导,你声音大一点,我听不清!” 许晗正要重复,突然伸手拍了拍姜武的胳膊:“你看那边!” 姜武虽然没有听清许晗在说什么,却顺着许晗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个人穿着橙色的救生衣漂浮在海面上。 35. 第 35 章 “我去,这是考试的救援目标吗?”姜武降下挡位,救生船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驶近。 海浪把救生船撞得左右摇摆,许晗的胃也跟着船只左右翻滚,恶心感一阵阵上涌。 海面上,两个人蜷曲着身体,相互依偎在一起,海浪扑打在他们脸上。 救生圈就在许晗手边,但她却没有着急抛出去,她将自己的精神力探入秃头男的精神图景中,下一秒,就被一道精神屏障挡了回来。 那秃头男分明也是一名向导,愤怒地对着许晗张嘴咒骂,但奈何发动机的轰鸣声太大,所有的声音都被海浪撕扯得模糊不清,许晗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反倒让他自己呛进去好几口海水。 许晗忍着晕船的恶心,调转精神力,尝试探查另一个人,却又被秃头男展开的精神屏障挡住。 许晗“啧”了一声,神情有点不耐烦了。 驾驶室内,姜武扯着嗓子吼道:“许向导!人救上来没有,需不需要我帮忙?” 晕船恶心,发动机的噪音,海上两个人拒不配合检查精神图景的态度,让许晗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干脆加大了精神力的强度,准备强行突破精神屏障。 迟迟得不到许晗的回应,姜武干脆停止运转发动机,从舱内走了出来,随手把救生圈扔到那两个人身上,抓着绳子用力往回拉。 “你干什么!我还没验证他是不是畸变种,你怎么能直接抛救生圈!”许晗一脸怒容地转头质问姜武。 姜武的火气也被勾上来,他一边拽着绳子一边说:“畸变种会跟人类一起泡海里?许向导,你怎么想的?” “畸变种为什么不能跟人类一起泡海里?!”许晗拔高声音冲姜武吼道。 姜武刚要继续呛嘴,两个都同时愣住了,这根本不是他们平时遇到事情该有的反应。 “我靠!”姜武骂了一声,连忙准备解绳扣,手指刚碰到绳头,船身突然往下一沉。 那两个人竟然自己翻上来了...... 姜武催动精神力强化视线,想要看清楚两个人伤口愈合的速度,但被救生衣挡住什么也看不出来,听觉跟嗅觉又被大海干扰,他不自觉地往许晗那边靠了靠:“该不会......两个全都是畸变种吧?” 许晗把枪上了膛,危机感迫使她更加头晕,她视线紧紧盯着那两个人:“右边那个不是,左边那个不知道。” “衣服......衣服......好冷......” “去拿水跟衣服,他们应该是有点失温了。”许晗的枪口始终没有挪开半分。 换上干爽衣物,又各自灌下一瓶水后,两人的面色才稍稍缓和。 许晗趁着这个空当,精神力再次朝着第二个人探去。 这个人体内根本不存在精神图景,只有一堆浑浊灰黑色的污染精神力。 是畸变种! 于此同时,秃头男察觉到许晗的精神力探查,脸色那点感激瞬间被暴怒取代,一道精神力直接朝着许晗攻过来,完全不顾忌刚才是谁救了他们。 许晗早有防备,直接对撞回去。 这秃头男的精神力顶多D级水平,而许晗已经是C级向导了,结局显而易见,他闷哼一声,再次瘫倒在地。 “远离你旁边这个人,他是畸变种。”许晗冷冷地说道。 姜武听完这句话,毫不犹豫地拔射击。 那人一看见姜武的拔枪的动作,立刻向着秃头男躲去,姜武两枪都射空了。 “向导,您没事吧?”那人扶起倒在地上的秃头男,一脸焦急的表情,“我是跟您一路从船上逃下来的,我怎么可能是畸变种?” 秃头男撑着地面抬起头,看看同伴,又看看许晗:“对啊......你一路跟我从船上逃下来,怎么可能是畸变种?” 许晗的枪口纹丝不动,冷声陈述道:“他没有精神图景。” 秃头男明显被这句话吓到了,他急忙站起身,用力想要摆脱另一人的手臂。 但凡是向导哨兵,必有精神图景,没有精神图景的,不是普通人,就是畸变种。 “向导,您给我做过精神疏导!”那人手紧紧抓住秃头男的胳膊,声音满是被冤枉的惊惧,“我怎么可能没有精神图景?” 秃头男怔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对,我给你做过精神疏导,你不可能没有精神图景。” 他挡在同伴面前,对着许晗和姜武说:“我做担保,他不可能是畸变种,请你们把枪放下。” 许晗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心底甚至冒出一股念头,真想连这个向导一起解决算了。 这个念头一出,许晗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糟了,她又一次被这畸变种影响。 能够放大人心底潜藏恶念进行精神干扰的,只有代号为“恶”畸变区的畸变种。 船、大海、恶念.......等等,她好像知道这是哪个事件了。 秃头男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船舱某处,眼睛一亮,他指着那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这是白塔的救援符号!你们是专门来救我们的!太好了,我们发出去的救援信号,终于被指挥中心接受到,我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马上就走!” 姜武忍不住呵斥了一声,打断了他:“离开,我们还要去远航号执行救援任务。” “远航号”三字一出,秃头男脸上因为刚才兴奋出来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猛地扑向姜武,姜武被逼得往后退几步:“不要去那边!不要去。远航号在杀人,他们要把我们都杀了!我回去就是死!我不能回去,我不能死!” 许晗站在后面,不断寻找合适的射击角度,想要在不伤及秃头男的情况下,击中那只畸变种,可那畸变种十分狡猾,始终躲在秃头向导身后,拿他当做肉身盾牌。 真烦,真想一起杀了。 许晗知道自己又再一次被畸变种控制了。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什么杀人,你把话说清楚。”姜武往远处的海面空开了一枪。 枪声慑住了秃头男,他哆哆嗦嗦地说道:“我给船上一个人做精神疏导的时候,窥见了对方的记忆,远航号上的几名哨兵,主动引来了畸变种,打算把船上所有人全部杀掉,我被他们察觉,他们就要杀我灭口,我只能拼命逃走......” 秃头男的上下嘴唇,麻木地一张一合:“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 他旁边的同伴突然嚎了一嗓子:“向导,我们绝对不能不回去 ,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一旦回去,他们就会把我们扔进海里喂畸变种!” “对,我们不能回去!既然你们不让我活着,那么你们就去死吧!”秃头男突然站了起来,精神力直接攻向了姜武,而那只畸变种,也同时朝许晗发动进攻。 姜武和秃头男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姜武都不需要想办法,拉近和向导之间的距离,他抓住秃头男的手腕,反手一锁,打断了向导精神力的集中:“搞笑,我连在欲手底下都能逃跑,你算个什么东西!” 另外一边,许晗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她对着畸变种抬手就是几枪射击。 这只畸变种关节异于常人,动作快得几乎只看得到残影,嘴一张,一股浓稠的黑墨朝许晗喷。 那墨汁带着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溅到甲板上瞬间,铁板“嗤”地冒起白烟,甲板被灼烧出一个小洞。 许晗反应速度终究是被晕船拖累了,侧身堪堪避开,黑墨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几缕发丝接触到黑墨,转瞬就被腐蚀殆尽。 畸变种这个时候也不再伪装,它下半身的人类皮肉像融化的蜡一般蠕动,膨出粗壮黏腻的章鱼触须,吸盘一张一合,带着腐腥味道朝着许晗抽打过来:“食物......更美味的食物......” “看见没,以后少做担保,你这同伴就是畸变种伪装的。”姜武把秃头向导按牢,逼迫他看向畸变种。 “不可能啊,他是我的哨兵,他这一路都在拼死保护我,他怎么会是畸变种。”秃头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忽然他猛地别过头去,视线躲闪,厉声指责姜武:“一定是你们对他干了什么,他才会变成这样!” 说着,他再次催动精神力向姜武攻去。 许晗唤出了精神体蝴蝶,蝶翼无声展开,发出蓝色的幽光向着畸变种闪去。 一秒致幻。 畸变种的眼神空了半拍,趁着这个机会,许晗已经连补两枪,枪枪穿颅。 畸变种爆发出痛苦的哀嚎,触须疯狂扭动,想要逃回熟悉的大海去,但他的本体已经死亡,它的皮肉迅速崩化为灰烬,海风一卷,灰便消失在浪花里。 “给我老实点,区区一个向导,还想近身攻击哨兵,做梦呢在!”姜武这边也再次把秃头男摁在了甲板上。 许晗找来了绳子,把秃头男捆得结结实实。 “一定是你们对他干了什么,不然他不可能会变成畸变种。”秃头向导依旧神情激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许晗一把抓起他的领子:“说,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说,就把你扔下去喂畸变种。” 远航号就那样死寂地停在黑蓝色的海面上,像一具即将被海水泡烂的棺材。 “许向导,那个秃头男说得是真的吗?”姜武看着眼前巨大的远航号咽了咽口水。 “管他真的假的,按他的说法,这附近应该又副他逃生时候的软梯。”许晗说道,感谢晕船药终于起作用了。 姜武按照秃头男说的方向找去,果真看到了一副软梯。 “真有。”姜武的语气少见的带上了几分凝重。 许晗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姜武:“走吧,上船,把这位自称‘无辜’的向导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