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甲方大佬隐婚[先婚后爱]》 1. 解围 八月,傍晚的霓市,灯火辉煌。 和煊酒店包房内,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奉承着主位上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他们称他“罗老板”。 颜柠晞就坐在罗老板的左手边。 她宁愿坐到角落里去,奈何罗老板亲自点名,上司硬是给她摁在了现在的座位上。 “坐、坐,各位老板请坐……” 颜柠晞瞥一眼热情张罗上司白经理,不出所料地在他脸上看出一丝得逞。 这个白经理最会钻研歪门邪道,为了能与庆运公司达成合作,他可谓不择手段。 显然,颜柠晞就是被白经理当成棋子拿去投其所好了。 有苦难言。颜柠晞明白,像她这种资历尚浅的年轻职员,有时连选择拒绝的资格都没有。能在霓市坚持下来,单单凭借一腔热血自是不够,还得有几分豁得出去的勇气。 就比如,快下班的时候,白经理要她加班应酬,她一怒之下…… “不去!” “不去的话,这个月绩效不合格!” “……我是说今晚跟朋友的聚会不去了……”她确实怒了一小下。 “这还差不多。”白经理一副轻松拿捏的姿态,得意洋洋地进了电梯,“今晚跟庆运公司的合作必须拿下!”…… “不知颜小姐喜不喜欢喝葡萄酒,这是我专门让人从国外运来的……” 罗老板一招手,服务生就送来醒好的酒,倒在杯子里。 “颜小姐,请。”罗老板捏起杯子递到颜柠晞眼前,神色玩味,又有些咄咄逼人。 颜柠晞回神,礼貌地笑了笑:“罗老板哪儿的话,您是大老板,也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前辈,您说的这几句话太重了,我可承受不起。” 她接过酒杯,放回桌上,在罗老板诧异的目光下换了旁边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盛的是温度适宜的茶:“实在不好意思,罗老板,我酒精过敏,喝不了酒。我以茶代酒,敬罗老板……” “啊哈……”罗老板有些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拿着酒杯与颜柠晞手中的杯子重重磕了一下,“好好,颜小姐喝不了酒真是可惜……”他略带惋惜地说着,身子自然朝左边偏去。 颜柠晞面不改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却还是备不住大腿上落下一只肥腻的手。 “罗老板!” 颜柠晞从座位上弹起来。 包房内的交谈声霎时停下,所有人都朝她一脸茫然地看来。 “咳咳……” 罗老板咳嗽了两声,若无其事地往自己杯子里添酒。众人短暂安静之后,又都熟视无睹地别回头去继续攀谈。 “坐啊。”罗老板瞅一眼颜柠晞,语调是在打岔,又像是命令。 颜柠晞自是不愿再坐回去,她想:反正是要得罪他,倒不如趁现在找个借口脱身。 正想着,两个肩膀上一沉,空中压来的力迫使她坐了回去。 “罗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员工的身体状况,您放心,有我在,绝对不能让您扫兴……” 白经理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颜柠晞,仿佛是在劝她,更像是警告。 想走走不了,颜柠晞只求酒局快点结束,合同签不签、合作成不成的,与她一个员工的关系并不大。只要白经理肯将她这个月的绩效算过,她就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奖金。那可是她没日没夜加班努力出来的成果,绝对不能在白经理的手上付之东流。 “听说颜小姐虽然年轻,但是能力不俗,我手上正好有两个项目很适合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罗老板马上换了一张和善的嘴脸。 颜柠晞咬牙笑着:“罗老板的项目都不是小项目,哪能儿戏?我还有好多不会的,正跟着师父学呢……” “诶,光学不练哪能长进?你师父也未见得能有这么好的机会。颜小姐要是愿意,我送你个项目玩玩。有些本事就是得做了事才长,再聪明的人也得学会抓住机会,多积累些经验,才能早日独当一面啊。” 罗老板热络又意有所指地说着,手就不知不觉搭在颜柠晞的腰间。 颜柠晞侧着身子用胳膊挡开,哪料罗老板变本加厉,牢牢箍住她就往怀里拉。 颜柠晞浑身一僵,一团怒火瞬间在胸膛里炸开:“放手!” 下一秒,包房里“砰”一声巨响,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服务生闻声连忙跑来,一看那情形就傻了眼,脸色煞白地拽着对讲“经理、经理”叫个不停。 “混蛋!”罗老板从地上爬起来,拿开捂着脑袋的手,眼前就垂下几滴鲜红的液体。他怒骂着,抡着拳头就冲颜柠晞打去。 颜柠晞连连后退,想走却又被包房内的其他人拦住去路。 “罗老板、罗老板,”一人想到什么,见状大事不妙,连忙上前拉住罗老板的胳膊,“这可是在和煊,千万别闹出事来。” 他说的这句话还真管用,罗老板扬起的手犹豫着放下,在场的人也都附和着说,让颜柠晞给罗老板道个歉,回去再好好赔个不是…… “休想!”颜柠晞斩钉截铁,打消他们这个可笑的念头。 这是在和煊,她一个小职员当然惹不起,可他们也惹不起。 和煊酒店的贺老板颇有背景,在霓市不说呼风唤雨,但也没人敢不敬着。尤其这群还想在霓市挣饭吃的人,谁也不敢吃饱了撑的,在和煊酒店闹出个好歹来。 颜柠晞断定,只要自己还在酒店里,就还算是安全。 包房里闹出的动静,惊动了贵宾楼层闲聊的几人。 贺家少爷贺思洲正在宴请朋友,听闻包房里有人打伤了庆运公司的罗老板,他一脸震惊:“这个罗老板在霓市也是号人物,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在和煊把他打了?” “是个姑娘。” “姑娘?”贺思洲恍然大悟,又无奈的叹了口气,“得,去看看吧。” 他起身正要走,视线恰瞥见沙发上有几分闲散、叠腿而坐的男人,再折返回来:“薄言哥,要不、你陪我一起?这事棘手,有你给我站站场,我这心里也有底。” 沙发上的男人闻言欠了欠身,平整没有折皱的裤脚下,深褐色皮鞋抬起又落在地上,便把手里的杯子放回了桌上:“好,陪你去。” 两人一同进了电梯,贺思洲忍不住吐槽:“这个罗老板,有今天也算是罪有应得……”身边的男人却冷着脸一言不发。刚到包房门口,就闻包房里打电话的声音聒噪。 贺思洲皱了皱眉头,打前推开门进去:“罗老板,今日照顾不周,您可多担待啊。呦,怎么伤得这么重……快,带罗老板去医院包扎……” “这事就不麻烦贺总了。”罗老板回应着贺思洲的话,上一秒还嚣张的气焰霎时降了一些,“一会儿处理完事,我自己去。” 贺思洲扫一眼在场的人,就见被人堵在墙角的颜柠晞:“这事罗老板想怎么处理?毕竟您是在和煊受的伤……” “与和煊无关。”罗老板连忙 道,“是这小姑娘酒喝多了发疯,让她走又不肯走,贺总放心,我已经联系了人过来把她送回去,一会儿就到,保准不会影响和煊正常营业。” “哦……是这样啊。”贺思洲犹豫地说着,两手插进口袋再看了眼颜柠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转身叫着包房内的服务生往外走。 颜柠晞讶然地看着和煊的人来了又走,心里顿觉不妙。 偏在这时,门前突然有人喊了一声:“颜柠晞?” 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但在如此情景之下,叫人不免闻之一震。 颜柠晞循声看去,愤怒、慌乱的眸子里蓦然多了几分惊异。 是他!顾薄言! 耳后别着的发丝倏地滑到眼前,颜柠晞动了动嘴角,视线垂下,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暗自叫苦:还是那么草率…… 高跟鞋歪歪扭扭倒在一边,一支鞋跟折断,一支鞋带崩开;深棕的碎玻璃碴迸了一地,映着顶灯刺眼;红酒四下都是,蜿蜒着从她脚下淌过。颜柠晞指节紧了又紧,攥着破掉的半只酒瓶指在身前,尖锐的玻璃刺是她眼下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而他——顾薄言,还是那么泰然自若,还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们、认识?”贺思洲停下来看一眼角落里的颜柠晞,又看向顾薄言。 “认识。”顾薄言回了一句,视线扫在罗老板的脸上:“既然她喝醉了,我可以送她回家,就不必麻烦罗老板了。” 他踩着碎玻璃碴朝颜柠晞走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一根根细针刺入人的耳膜。 罗老板脸色煞白,半张着嘴巴呆呆看着,一时间茫然无措。 不止他,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方才还对颜柠晞吵嚷叫嚣的人,瞬间安静下来:眼前之人可是实盛集团董事长的大公子,他的继母是恒祥的长女,更是目前恒祥集团的实际掌舵人。能在霓市立足的人,谁又没有受到过恒祥的照顾?谁又没有跟着实盛集团喝过汤? 顾薄言鲜少因为私事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天却出现在此,并提出亲自送一个职员回家,这足以让在场的人脑补大戏、惴惴不安。 颜柠晞倒不像他们那样有的没的想着许多,她只想快点逃离此地,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可此情此景,她无路可逃。 看着一双锃亮的深褐色皮鞋“嘎达”一下,与她赤着的脚尖相对停下,她扬头看他…… 顾薄言的眼睛像无底的深渊,凝望上去,就觉胸膛里空了半截。 她保持从容,直直看着他,却见他眉心跳了一跳,抬手稳稳握住了半只发抖的酒瓶。 顾薄言稍稍用了下力,便把酒瓶从她手里夺去。 “走吧。” 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一张白纸上赫然显出的几个字,直白而没有情绪。 颜柠晞怔愣片刻,回过神来连忙弯腰捡起鞋子、拎起包,跟在顾薄言的身后出了包房。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站在酒店外,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的心。 酒店的迎宾开来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前,恭敬地与顾薄言道:“顾总,您慢走。” 顾薄言微微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颜柠晞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不免委屈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车里的顾薄言并未直接离开。 “等什么?”又是那种冷漠的问话。 颜柠晞抬头看他,疑惑地摇了摇头。 “我送你。” 2. 婚事 “不麻烦了,我朋友马上到了……” 说话间,罗老板等人从酒店电梯里出来。 颜柠晞后悔话说早了,紧抿着唇又朝顾薄言看去。 顾薄言也注意到了那些人,视线扫了一圈,再次停在颜柠晞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仿佛是在等她做决定。 颜柠晞一秒不想多等,拉开副驾的门就跳了上去:“谢谢。” 坐进副驾的瞬间,如坠冰窖,一股凉意狠狠钻进她的鼻子,顺着喉咙渗入心肺,倒叫颜柠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越野车稳稳驶了出去。直到脱离那些人的视线,颜柠晞心里紧绷的弦才终于松快了些。 她坐正了身子,目光不由自主被身边的顾薄言吸引去,她明明没有偏头去看,但顾薄言的样子却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印在她脑海里。 他还是那么挺拔端正,优越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微翘的薄唇……他的侧颜完美的无可挑剔。他还是那么清冷、疏离,多年不见,又多了几分深沉…… 颜柠晞指头别在一起,朝着车窗外看了一眼,低下了头。 来霓市一年,她无数次听同事提起“顾薄言”的名字:那个矜贵的天之骄子,那个帅气多金、偏偏还有才华、有能力的商界明星。 传言,他还没毕业就进了新创的风投公司,仅仅用了两年的时间,就让一个新公司在栗市站稳了脚跟。他毕业后又一手创办了特恩科技,时至今日,特恩科技已经拿下国外知名品牌的代理权,更与几家龙头公司签署了长期合作。 听着同事绘声绘色表达着对顾薄言的钦佩,颜柠晞默默叹了口气,她好像连钦佩他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曾经,只要有人讨论顾薄言,她总会第一个冲上去竖着耳朵听,她愿意听他的事,每每那刻,心底的激动好似能化成蜜水。渐渐地,她开始害怕听见他的名字,每次能躲就躲。 她与他就像一颗气球与一颗星星,星星升空轻而易举、理所应当,而气球,看似追着星星的脚步,却永远无法挣脱大气层。 颜柠晞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她与他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叮——”手机适时震动着响起,颜柠晞收回思绪,给闺蜜明伊回消息。 明伊:“你怎么样?我马上就到,还有两个路口,等我。” 颜柠晞:“平安。我已经出来了,你就在现在的路口等我吧,我来找你。” 发送完消息,前方的路口正好亮了红灯,越野车停下。 “顾总,麻烦您在下一个路口停一下,我朋友在那儿等我。”颜柠晞说着,说到后边,声音竟隐隐发着颤。 顾薄言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立马低头躲开目光,可越是想要表现沉着,紧张就越是欲盖弥彰。 “好。”顾薄言淡淡应下,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还是那么惜字如金。 颜柠晞心里有些酸楚,就像当年,他打断她的话,只送她两个字“抱歉”,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一样。 不过,当年的事,他应该都忘了吧,毕竟他身经百战,拒绝表白对他来说习以为常,又怎么会记得她? 下个路口,一辆明黄色的轿车等在路边。 颜柠晞下了车,明伊就从轿车里出来,朝她迎了过来:“柠晞。” 颜柠晞应了一声,回头与顾薄言道了谢,提着鞋、光着脚退开两步,黑色越野车便冷漠地驶去。 “伊伊……”颜柠晞看着明伊,鼻头一酸,再憋不住心里的委屈,抱着她抽泣起来,“吓死我了……” 明伊轻声安抚着她,手掌虚空着捋着她的后背:“别怕别怕,没事了,回家再说。” “嗯。”颜柠晞松开明伊,迈开步子,才觉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两腿也使不上力。 明伊拿来车上常备的平底鞋给颜柠晞穿好,扶着她,好不容易上了车,终于平安回了家。 浴室门前,明伊睁大了眼睛:“什么?刚才车里坐的就是顾薄言!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实盛集团太子爷?” 颜柠晞已经洗完了澡,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嗯,是他,如假包换。” 明伊跟在她身后,看着颜柠晞淡淡的样子,拍拍手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握一下,好歹留个联系方式,方便过后感谢呀。你就一点儿也不激动吗?” 颜柠晞坐进沙发里,随手打开电视,抱了一盒青提边吃着,边漫不经心道:“我、不需要他的联系方式也能联系到他,就看想不想了。而且,今天晚上的事,对我来说他是救命之恩,可对他来说,一句话的事,我跟他要联系方式,说不定他还以为我别有用心……”说着,她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青提,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或许现在连她自己都要看不明白自己了。 “你能联系到他?”明伊侧身坐在颜柠晞身边,好奇问着,“你们之前认识?” “嗯,算认识吧。” 明伊看着颜柠晞闷闷的样子,突然灵光一现:“该不会,你的那个白月光就是他吧?” 颜柠晞抬了抬眼睛,冲明伊瘪了瘪嘴。 明伊张大了嘴巴:“顾薄言?你高中同桌的哥哥?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的人……” “是。”颜柠晞低头瞄着手里的青提,一颗一颗放进嘴巴里嚼着,“顾薄言,我第一个表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拒绝我的人。” “你还表白过第二个人吗?” “没有,就只有他。” “柠晞,你这眼光可以啊,我还想呢,什么人能让你这么一个大美女惦记那么多年,这期间多少青年才俊跟你表白,都被你拒之门外。我还想劝你别再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浪费感情……现在看来,能入我们柠晞大美女眼的,得是顾薄言这个层级,实在不是池中之物啊。” “可是再好有什么用?”颜柠晞道,“他又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再喜欢上别人,欸,只有我一人一厢情愿品尝着爱而不得的苦,人家根本都不参与。” 明伊眸子一转,直起身子煞有其事道:“谁说他不参与了,我看他今天帮你,还能叫出你的名字,说不定他对你也印象深刻,然后朝思暮想、慢慢动心……” “你可别教我做白日梦了。”颜柠晞笑着打断明伊,“他帮我,是我沾的顾童绮和苏宛的光,我可不能认不清形势,空存幻想。” “好好好,我不说了。”明伊一歪脑袋,倚在颜柠晞的肩上,“那你的工作呢?今天这事闹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个可恶的白经理会不会故意难为你啊?” 颜柠晞想了想,果断道:“辞职。明天就去公司,趁着顾薄言余威还在,我要跟白经理好好谈谈。” “辞职之后呢?” 颜柠晞道:“去耀金新能。” “耀金?”明伊抬起头来,“你早就找好下家了?” “之前与耀金的项目就是我负责的,项目一结束,耀金杜总就向我抛出过橄榄枝。可我那时候手上还有其他项目没结束,杜总还挺有诚意的,给我宽限了几个月的时间。从上个月,我做完手上的项目就找借口没再接手新项目了,之所以拖到今天还没辞职,是因为我的奖金这个月才发。” “就为了奖金?” “这笔奖金可不少,够我一年的房租了……” 次日,与颜柠晞料定的一样,白经理没有为难她,奖金结算清楚,她递交辞呈,他老老实实放她走了。 踏出工作了一年的写字楼,颜柠晞压抑的心豁然开朗,好像云开雾散,天也蓝了,风也清了。 驱车至耀金公司楼下,颜柠晞简单收拾一番,信心满满地推门下车。 “柠晞啊,我可等了你好几个月了。”办公室里,杜行热情道着,“我负责的小组里,就缺一个懂技术的,你能来可太好了。” 杜行是耀金新能市场部的总监,一个年逾四十的男子,不过保养的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八九。他皮肤虽然不怎么细腻,好在也不白,脸上的粗糙并不显眼。可他偏又爱穿格子衬衫,颜色总也挑不好,显黑又显胖。 “感谢杜总信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初到耀金的第一天,杜行并没有给颜柠晞安排具体工作,只是让她看看公司的资料、了解公司。 临下班时,他又在她邮箱里发了另一个文件。 “这是我手上正在准备的项目,你可以提前熟悉一下,下周组内讨论。” 颜柠晞回复收到,接收文件后,装好电脑准备回家再看。 电梯间里,三五成群的同事们聚在一起闲聊着等电梯,颜柠晞独自一人放空似的站着。 “柠晞。”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朝她走了过来。 颜柠晞冲她笑了笑:“嗨,肖绡。” 肖绡是杜总的秘书,今天就是她带着颜柠晞参观了公司全貌。 肖绡性格活泼,待人热情,当然——也很八卦,不论电影明星绯闻还是商界传闻,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 颜柠晞只是跟着肖绡绕着公司转了一圈就吃了不少瓜。她不由地佩服这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生,竟能有如此强大的信息收集能力,怪不得人家能当杜总的秘书呢。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肖绡关切地问她。 “还好,都挺适应的。”颜柠晞客气地回答。 “哎,”肖绡声音一小,自动切换分瓜模式,“你听说实盛集团顾家的大新闻了吗?” 一听“顾家”二字,颜柠晞浑身汗毛都支棱起来站岗:“不知道。”她面带微笑摇了摇头。 “听说顾家最近要有大喜事了,我猜一定是顾家大公子与恒祥千金的婚事,这俩人联姻的消息传了这么多年,看来这次是真的了……” 颜柠晞脑袋里一片混乱,她努力听着肖绡后边的话,却只见她嘴巴开合,再说出的话竟一个字都没听懂。 “你说他们两个的婚礼那得多么盛大?整个霓市最有钱、最门当户对的两个人大婚,婚礼还不得举办个三天三夜……嗐,你说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肖绡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出了电梯,她才拉了颜柠晞一把:“看路。” 颜柠晞看着脚下突然消失的地面,猛地回过神来:“谢谢。”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肖绡提起滑落胳膊上的包,背回肩膀上去。 “没什么,看了一天资料,有点头晕……”颜柠晞搪塞地说着,“你怎么走?要不我送你?” “不用,我男朋友早就等着了,那我走了,你开车慢点。” “嗯。”颜柠晞点头应着,看着肖绡上了车,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事,还偏要为此自作多情,说自己这是活该,一点也不为过。 霓市的深夜,依旧灯火阑珊。 颜柠晞泡一杯茶,提了提神,继续看着杜行发来的数据资料。 看到后半部分,她隐约看见了“特恩科技”四个字。颜柠晞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喝了口茶,揉揉眼睛,再定睛看……确实是“特恩科技”。 她一下精神起来:“颜柠晞啊颜柠晞,你这……”她无语失笑,“到耀金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要拿下特恩?……” 颜柠晞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何心情,应该喜忧参半。就在她打算继续看下去时,手机响了。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苏宛的名字。 颜柠晞接听:“喂苏宛,你怎么有时间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另一边的苏宛撒娇似的回道:“我想你了呗,这段时间忙着写毕业论文,冷落了你,好柠晞别生气呗?” 听见那个软绵绵的声音,颜柠晞不禁笑起:“你担心什么?就算生气,我不也接你的电话了?” 她这句话是逗苏宛的。 她与苏宛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两人形影不离地度过了六年中学时光,她们见证了彼此的情窦初开,只不过一个表白成功:苏宛与顾童绮高考后一起出国留学,幸福牵手;一个表白失败:颜柠晞八年再也没有见过顾薄言,直到那天…… “不担心、不担心,”苏宛说着,“我们柠晞最是人美心善,才不会与我一般见识呢,是吧?”她在那边咯咯笑着,话语里的幸福都要溢出手机来,“柠晞,我们下周回国,然后……就要结婚了,你能来做我的伴娘吗?” 颜柠晞眨了眨眼,好像有什么心事堵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 默声须臾,她才由衷恭喜道:“当然得去了,那可是我们从小就说好的。苏宛,恭喜你啊,爱情长跑这么多年,终于要拿到结果了,而且是在你学业、事业双丰收的情况下再添一喜。” “同喜。” 两人又在电话里聊了好久,苏宛看一眼时间,忙制止了通话:“……瞧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时间了,不说了,下周见面再聊,你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颜柠晞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想起肖绡白天说的顾家要有的大喜事,会不会是顾童绮与苏宛的婚事? “想这个干嘛?”颜柠晞懊恼地打消自己的猜测,无精打采地到洗手台洗了把脸。 抬头看见镜子里那个脸上沾满水滴,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光滑的自己,她忍不住欣赏起来。 颜柠晞五官很是精致,温婉端庄,没什么攻击性,却很能抓人眼球,是那种一眼惊艳,越看越有滋味的长相。 她冲着镜子中的自己撇了撇嘴,脑海里又又又出现顾薄言的身影。 “唉。”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怎么就是忘不了他?以前想起来的他,都是初次见他时的那个笑模样,阳光又温暖,可现在又多了一副开车的侧颜,冷酷! 要说颜柠晞对顾薄言动心,一定都是顾薄言的错,是他在不恰当的时机出现,做出了他最最反常的举动,而那个举动却让颜柠晞对他生成了第一印象,就算此后他回归常态,颜柠晞也忍不住欺骗自己,那个冷漠的他才是假的。 她与他的重逢意外、草率、狼狈,就像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他矜持,她手忙脚乱…… 那是高一时学校组织文艺汇演,颜柠晞班抽到的是话剧表演。 角色分配下来,颜柠晞扮演老妇,同桌顾童绮扮演老头。戏服道具发到手里,每个人须得检查到手的道具有无错漏。 颜柠晞瞅一眼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灵机一动,低头一顿捯饬。 才刚贴好胡子、戴上假发,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眯着眼睛猛地回头,对面的人吃了一惊,她也吓了一跳,那人不是顾童绮。 他与顾童绮有几分相像,尤其那双自带深情的桃花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颜柠晞早就听顾童绮说过,他有一个上高三的哥哥,眼前这人一定就是他哥哥无疑了…… 她手忙脚乱地扯下脸上粘的胡子,顾薄言却看着她笑了。 他此时的笑很容易被理解成嘲笑,可颜柠晞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一丝嘲讽,他眼睛亮亮的,分明是纯粹、开心的笑。 颜柠晞“唰”一下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拽着脑袋上的假发,假发却勾在了发圈上。 她狼狈地扯着,就听一声:“我帮你。”然后,头套就乖顺地从她头发上取了下来,送到了她手里。 “这是顾童绮的座位吗?” “嗯,是。”颜柠晞低着头点了点,“他……早上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是他让带的早餐。”顾薄言说完,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出了教室。 颜柠晞看着手里的假发被自己气笑了,她给顾童绮发消息:“你去哪儿了?你哥哥给你送饭来了。” 顾童绮:“我今天请假,我哥没跟你说吗?早餐是带给你的,昨天收了你的餐费,今天不能言而无信,你快趁热吃吧。” 颜柠晞一脑袋问号,所以,刚才顾薄言说的是“他让带的早餐”,而不是“给他带的”。她仰天长叹,自己怎么只顾着紧张,都没听明白他的话,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不行!”颜柠晞从床上惊坐起来,“每次见他都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这次我可得抓住机会,必须好好准备,哪怕挽回一点点的形象呢……” 她翻箱倒柜,一直搭配到后半夜。实在困了,才洗了个澡,睡了。 第二天一早,闹铃才响一声,颜柠晞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一边洗漱,一边跟明伊通着电话。 “伊伊,我很快又有机会见他了。下周苏宛与顾童绮举办婚礼,他一定在……” “听你这么激动,是想通了,打算追?” “嗯,打算追上去……递张名片。” “你呀……” 苏宛与顾童绮的大婚之日说到就到。 婚礼仪式简短而温情十足,完全符合苏宛与顾童绮的风格,认真中透着淡淡的幽默,总能让人上一秒还在忍着感动的泪水,下一秒就放声欢笑。 宾客席上,贺思洲凑近顾薄言,下巴朝新娘身边的颜柠晞伸了伸低语问着:“薄言哥,你跟那位颜小姐,到底什么关系?” 3. 路过 顾薄言挺直了后背靠在椅背上,两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那天不是说过了,认识。” 贺思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止这么简单吧?你都带她来参加这种场合了。” “她是童绮的同学,也是苏宛的朋友,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很奇怪吗?” 顾薄言说着,瞥了一眼贺思洲。贺思洲立马闭上了嘴巴。 仪式结束后,颜柠晞陪伴苏宛到化妆间更衣。 “柠晞,你跟我说实话……”苏宛补好了妆,拉着颜柠晞坐到身边,“你来霓市,是不是还惦记着薄言哥?” 颜柠晞没有急着回答,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看着苏宛:“最开始,是因为他,我才想来霓市。可是后来,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留在霓市,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可笑。 “我早就放弃幻想了,他是星星,而我只是千千万万个仰望星星的人之一,我能看见他,是因为他在高处,而他又怎么可能看见芸芸众生里的我呢? “不过,见识过霓市繁华,留在这儿已经成了我的目标,与他的关系也不大了。我现在只想脚踏实地,就算不如星星高,也要做一棵参天大树,直入云霄。” “你能想开也好。”苏宛道,“其实,这几年薄言哥与他爸爸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他爸想做主让薄言哥与林蓁蓁联姻,薄言哥一直不肯点头。童绮问过他是不是还想着安瑶尔,结果让薄言哥狠狠训了一通,那个话题,童绮就再也没敢提过……” 安瑶尔,顾薄言唯一默认过的女性朋友。也是因为她,顾薄言拒绝了所有人的表白。 颜柠晞以为他们高中毕业后感情会有进一步发展,却听说安瑶尔出国留学去了,与顾薄言之间的感情便无疾而终。 没想到顾薄言如今风光无限,心里也装着一个爱而不得的人,想必这些年吃的苦头应该也不比她颜柠晞少。 想到这儿,颜柠晞觉得有那么一丝亲切,毕竟她与他同属于单相思的受害者,怎么不算默契呢? 露天酒会场地里,顾薄言婉言推辞别人送来的酒,找借口进了酒店大厅,往休息室走。 盛装打扮的林蓁蓁正好迎着他走来:“薄言!” 她提着裙摆跑到顾薄言身边,手就自然地搭上他的胳膊。 颜柠晞从化妆间出来,恰见两人亲昵的一幕,她倒吸一口气,趁两人没注意,又立马调头回去。 “见了我怎么也不说话?” 林蓁蓁撒娇似的摇了摇顾薄言的手,顾薄言脸色一沉,抬起胳膊把手抽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顾薄言冷冷说着,身体已经与林蓁蓁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他语调颇有几分警告意味:“识趣的话离我远点,不然闹出什么笑话,丢人的可不是我。” 林蓁蓁被驳了面子,脸上却并无不悦,对于顾薄言的冷眼相对她早就习惯了。 她扬了扬脸,道:“今天可是顾童绮的婚礼,我不信你能砸他的场子。而且……”她慢慢上前一步,“林家、顾家早就是一家人了,你我联姻的事也是板上钉钉,我不论做什么好像都合情合理……” 顾薄言冷冷一笑:“林小姐请便。”说完,就阔步离开。 他并没有心思与林蓁蓁在媒体面前打嘴官司,况且今天来的媒体,都是恒祥旗下的,真要被拍到什么,他就是百口莫辩,白白让林蓁蓁得逞。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离她远点,越远越好。 林蓁蓁看着顾薄言头也不回地走开,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扭头去了户外酒会。 颜柠晞这才得以从化妆间里出来。 她调试着手里的移动相机,想在酒店里找一处安静且景色别致的地方录制一段祝福视频。 正当她看好酒店露台时,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接着便是激烈的争吵。 “顾薄言,我是你老子!这就是你跟你老子说话的态度?蓁蓁她到底哪点配不上你?” “嫌我态度不好,那是你做事难看!我说过了,你走的那条路合该被唾弃,想让我学你,门都没 有!” “呵!顾薄言,你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在霓市能站在今天的位置上,真以为是你有本事?要不是你姓顾,那些资源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轻而易举拿到的?你不是也很享受那种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滋味,又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吃了老子的饭还嫌老子的碗,呸,你还不如老子!” 声音中断片刻,仿佛有了几分缓和。 “林蓁蓁是林葭弟弟唯一的女儿,你们联姻,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她是他唯一的女儿不假,但不是他唯一的孩子,林蓁蓁还有弟弟,恒祥集团就不可能落在你们手里。我劝你们,还是省了那份心吧!” “你这个混账!顾童绮我管不了,我还管不了你?你与林蓁蓁的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你试试!” 又是“砰”的一声,颜柠晞跟着心头一震,正想要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下一刻,就撞上顾薄言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 “我、我只是经过……” 颜柠晞怯怯地看着顾薄言,就见他阴翳的脸上带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经过、还拿相机?你准备的够充分啊。” 颜柠晞低头看了一眼,只觉脑袋大了一圈:怎么这么凑巧,偏偏赶上了顾薄言与人吵架;为什么又那么不巧,偏偏让他撞见了! 顾薄言面色青紫、气势汹汹朝她迈开了步子。颜柠晞见状不妙、撒腿就跑,却被一只大手捉住了衣领。 “我真的只是经过,什么都没有听到……”颜柠晞叽里呱啦把前后经过通通道出,也不管顾薄言究竟有没有心思听。 领口一松,颜柠晞顿觉呼吸通畅了几分,接着手上又忽地一轻,相机就被顾薄言夺去。 “那是……”她欲解释,手腕一紧,整条胳膊被拽得溜直,脚下也因跟不上那股颇大的拉力而踉踉跄跄。 酒店一楼的棋牌室并未启用,顾薄言推开门便扣着颜柠晞手腕将她甩了进去,随即回头落了锁。 4. 求婚 颜柠晞茫然不安地看着顾薄言,他冷着脸对着相机一通检查,虽然什么都没说,可那表情却比说任何难听的话都可怕。 “相机是我准备给新人拍祝福视频用的,只试拍了两段空镜而已……” 颜柠晞解释着,顾薄言幽深难测的眸子蓦地朝她看来,那表情好像在说:颜柠晞别有用心,忘恩负义,要让他身败名裂! “您随便检查。”颜柠晞局促地往室内挪了挪,躲开一些,没再出声。 顾薄言把相机内存卡里的内容格式化,才又还给了颜柠晞。 他打开棋牌室的门,侧身站到了一边。 “顾总可以放我出去了?” “如果是我误会了你,希望颜小姐见谅。” 颜柠晞又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就是眼底冷漠了些。她曾好奇,他明明与顾童绮的眼睛长得那么像,为什么别人的眼里盛着光,而他偏要盛着冰雪呢? 她心里不由得颤了一颤,没出息地摇了摇头:“那天谢谢你帮我,一直想跟你认真地说一声谢谢。” “举手之劳,颜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颜柠晞最是听不了漂亮的人说好听的话,几分钟前还有些失望的心,一下又荡漾起来:“我从栗市带了些特产,一点心意,希望顾总不要嫌弃。” 顾薄言神色稍滞,继而点了点头:“谢谢。” 颜柠晞迎着顾薄言的目光笑了笑,心早就跳乱了套:“再见。” 她推门出去,一边走着,一边暗自长舒着气。 等平复了心情,她又强制自己把方才发生的一切抛诸脑后,不再去理会,只想着怎么才能录制一个有新意、又有诚意的祝福视频出来。 顾薄言看着颜柠晞的背影,突然愣了会儿神…… 八年前,她冲他疾步走来,双手递上一封信,开始不敢看他,须臾就用带笑的眼睛锁着他不放。 “顾薄言,我喜欢……” “抱歉。” 他打断她的话,没有让她说完。 颜柠晞明显愣住,笑意僵在脸上半晌,咬着唇低下了头。随即她调头就跑,应是伤心了。 倏而,窗外云开,一缕阳光刚好照在她的身上,他的眼前也似垂了一层暖黄的薄纱。 颜柠晞扭回头来,冲他甜甜一笑:“没关系,顾薄言,祝你天天开心。” 她把信抱在怀里跑开,身后的马尾辫也跟着她的节奏一左一右摆动着…… 顾薄言还没走出大厅,顾童绮就追了过来:“哥,要不要参与游戏?” 他搬来一个大型骰子,骰子的每一个面上都写着一个道具:笔记本、钢笔、相机、玫瑰花…… “扔中哪个,就得用那个道具给我们送一个祝福。两位妈妈选中了笔记本和钢笔,正写祝福语呢,柠晞选中了相机,你也来试试。” 顾薄言若有所思地接过骰子,忽而笑了:“给你一个六位数的红包祝福够不够?” “够,当然够了。”顾童绮抱回骰子去,“这个祝福还真是我想要的,实在。” 酒店露台,颜柠晞录制祝福视频结束,一转头,就见顾薄言站在她身后,也不知他何时来的。 颜柠晞客气地笑了笑,正准备绕过他离开,就听他开了口:“颜小姐可愿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 颜柠晞停下:“顾总言重了。” 她说着,自然接过顾薄言递来的酒。 两只酒杯轻轻磕了下,两人得体地喝了一口。 “我误会你了,颜小姐都不生气吗?” 颜柠晞偏头看着顾薄言:“要哭出来才算生气吗?可我不喜欢哭。任何情绪都是暂时的,不开心的时间要尽量缩短,才有时间好好开心啊。” 顾薄言闻言,神色稍滞片刻,又颔首:“我可以给你补偿。” “就为了刚才那点小事?” “毕竟是我情绪不佳,迁怒你了。” “那就……”颜柠晞垂着眼睛想了想,蓦然抬头看着顾薄言,“做我男朋友?” 顾薄言视线落在颜柠晞脸上,迟迟没有回答。 颜柠晞心里打着鼓,面上却浅浅笑了笑,手探进口袋取着东西:“开玩笑的……” 不料,高脚杯上指节轻磕,顾薄言薄唇微动:“我、没时间谈恋爱,颜小姐要是有意的话,不如我们一步到位?” 颜柠晞满眼不可置信地观察着顾薄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他说错了,可顾薄言松了松眉头,平静如常地看着她,好似在她脑海里按了“确认”的按钮。 “是为了不与林家联姻?”颜柠晞犹疑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顾薄言抿了口酒:“算是吧。” “所以顾总是想让我替你挡掉那些、你认为的麻烦?” “是。” 颜柠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对于顾薄言送上门来的机会,她舍不得拒绝。可想到他那些算不得光明的目的,她又不想让自己陷于其中,让别人把自己当成棋子,随意摆布。 “结婚毕竟不是小事,我得考虑考虑。” “当然。”顾薄言抽走颜柠晞捏在指尖还没来得及送上的名片,认真看着,“我不着急你的答复,下周给我消息就好。” 热闹的婚礼,在暮色中隆重结束。 顾薄言刚出酒店大厅,助理就把车开了过来。 他上了车,两束车灯倏地照亮地面,缓缓启动。 < p>助理边开车,边道:“绮哥给您送了两箱特产,说是受人之托。我放在后备箱了。” 顾薄言闻言默声片刻,道:“先去趟老太太哪儿吧,给她留一箱。” “好。”路口处,助理把车调了个头,往市东区开去。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只够颜柠晞从头到尾重做三遍方案的;又说短不短,几乎没有喘息的加班,让她就盼着周末快点到来能好好睡一觉。 知道颜柠晞加班不易,明伊会在每个周末的中午,带着自己做的营养餐来给她补充能量。 “哗啦”一声,窗帘打开,热烈的阳光照在床上,投出金灿灿的光影。 “起床了。” 颜柠晞皱了皱眉头,睁开惺忪的眼睛:“伊伊,中午了吗?” “下午了都,快起来。” 洗漱完成,明伊已经摆好了碗筷。 颜柠晞大快朵颐地吃了个半饱,才看了看明伊道:“我打算……跟顾薄言结婚了。” “噗——咳咳……”明伊抚着胸膛,颜柠晞忙递上纸巾去。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你要跟顾薄言结婚?” “嗯。”颜柠晞忐忑地看着明伊点了点头,“我不是在说梦话。是顾薄言提出来的,我本来只想让他做我男朋友的……” “等等、等等……”明伊伸手止住颜柠晞,努力理解着她的话,最后还是一头雾水,“你能从头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吗?” 颜柠晞简明扼要地把大体经过讲了一番,就见明伊点了点头。 “所以,你也觉得可以?”颜柠晞歪着脑袋问她。 明伊眨巴眨巴眼睛,一挥手:“什么呀。我是听明白了整个过程。这么说来,他顾薄言的目的并不简单啊,他都不是真心实意为了感情与你结婚,柠晞,这个决定你可要慎重,千万别一阵脑热就应了。” “我都考虑好了,他不喜欢我也是好事,我给他提供借口,他给我提供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放下他的机会。”颜柠晞道,“我想过了,这么多年对他念念不忘,是因为我一直把他想的太完美了,我心里一直给他加着滤镜,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认识真正的他,打碎那些滤镜。我要为自己找出他不值得我喜欢的理由。” 晚上,颜柠晞继续改着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皱了皱眉头按了接听,就随手放在了一边:“你好,哪位?” “顾薄言。” 颜柠晞呼吸一滞,忙不迭把手机拿回了手里,坐姿也不自觉地调整端正:“……顾总,您好。” “你好,颜小姐,那件事可以给我答复了吗?” 5. 同居 “可以。” 颜柠晞捧着手机的指尖忍不住微微抖着,掌心里也渗出汗来。 电话那边却又没了动静。 “喂?”颜柠晞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在听。” “可以……我是说,那件事,可以。”颜柠晞咬了咬唇,心“咚咚”地捶打着胸膛。 “谢谢。你明天有没有时间,结婚前,有些事情需要提前沟通好。” “有时间。” “那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班,颜柠晞开车到了特恩科技楼下。 她刚下车,一个年轻人就朝她走来。 “请问是颜小姐吧?” 颜柠晞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颜柠晞。” “颜小姐您好,我是顾总的助理何华,请跟我来。” 颜柠晞跟着何华进了公司,乘坐专门的电梯上了二十五楼。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遇见几个人。 颜柠晞正诧异着,就听何华解释:“颜小姐别见怪,这个时间大家都下班了,顾总视频会议还没结束,麻烦您先到大会议室等一会儿。” “好。”颜柠晞爽快应着,庆幸自己下车时、心血来潮提上了电脑。 顾薄言的办公室就在二十五楼,何华带颜柠晞去的大会议室就在他办公室的隔壁。 会议室的桌子上,何华已经周到地准备好了晚餐:“这些都是给颜小姐准备的,您慢用,有事情尽管喊我。” “谢谢。”颜柠晞颔首,何华就退了出去。 饭菜都是热的,颜柠晞放下电脑,用自带的湿巾擦了手,简单吃了一些,就又接着修改起方案。 顾薄言进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一尘不染的落地窗映着霓市的灯光,宛若璀璨的星空。 顾薄言就坐在那边,以点点星光为背景,身影亦清晰地映在玻璃上。从颜柠晞的角度看去,他的影子与星空融为一体,并不违和…… “抱歉。” 颜柠晞收回视线,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人,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 “会议延迟,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颜柠晞笑笑,“刚好新做了一个方案,时间正好。” 顾薄言把手里的文件夹推到颜柠晞手边。 颜柠晞拿起看了——“体检报告”?她一头雾水,皱着眉头,疑惑地注视着顾薄言。 顾薄言道:“第一份是我的体检报告,身体一切正常。” 颜柠晞又低头瞄了一眼报告的时间,是上周的……所以,她这一周的时间用来深思熟虑,而他,去做了体检…… “第二份协议,是你我步入婚姻时必须遵守的条约,限期一年,后边还有你能从中得到的报酬,请颜小姐仔细看好,如果同意,还请在上边签字。” 颜柠晞一页一页翻过,指尖突然停下:“婚后双方应适当保持距离;不举办婚礼;不公开……其他的都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不公开’……”她抬眸看着顾薄言,“以顾总的身份,婚姻状况很难保密吧?而且,您不就是为了用这段半真半假的婚姻来推辞联姻吗?” “我已婚只是针对顾家和林家,他们想必不会愿意这件事情传出去,我也只求他们消停一段时间而已。若是公开的话,会很麻烦,你也会被打扰。” “……好吧。”颜柠晞知道顾薄言这么做,定是有他的道理,或许正是为了让顾家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喜欢她,只是他们把他逼得太紧了。 她翻至最后,协议上,顾薄言已经签好了名字。她提笔,签字。 文件夹递回去,顾薄言又开口道:“周末,双方父母见一面,下周领证。” “这么急?” 扣在文件夹上的指节敲了一下,顾薄言眉心稍紧:“很急吗?” 颜柠晞张张口:“嗯……我在想,该怎么跟我爸妈解释。” 顾薄言没有说话,颜柠晞笑了笑:“那我们周末再见,我就先回去了。” “好,颜小姐慢走。”顾薄言并未起身,姿态一如平常的矜贵从容,“小何,替我送送颜小姐。” 直到出了特恩科技的大楼,汽车驶离,颜柠晞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也好,早见晚见都得见,早点尘埃落定,省的整日牵肠挂肚。” 周末,顾薄言与颜柠晞前后脚回了栗市。 顾薄言的生母与颜柠晞的父母见了面、吃了饭,双方皆和和气气、对两位新人寄语祝福。 眨眼到了约定好领证的日子。 颜柠晞早早起床收拾妆发。她挑了简单的纯白翻领连衣裙,如藻的大波浪披在身后,妆容淡雅,耳边红色发夹点缀其间,与唇色遥相呼应,端庄又不失活力。 才收拾好,距离见面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颜柠晞盯着手机上一动不动的数字,心“怦怦”跳着。她长长呼一口气,随手拆着桌子上的水果糖吃进了嘴里。 糖果很甜,她轻轻阖目,仰起头,默念着:“别紧张,就是领个证而已,生活又不会有多大改变,怕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秒、十秒、一分钟、五分钟……距离见面的时间不断缩短。 还差十分钟时,颜柠晞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顾薄言的名字。 她调整好心绪,接起:“喂。” “颜小姐准备如何?” “都准备好了。” “我很快就到。” 三分钟过去,手机“嗡嗡”震动着接收了短信。 “到了。” 颜柠晞出小区时,何华正好迎了上来:“颜小姐,这边请。” 他领着她往一辆黑色轿车旁走去。车门一开,似曾相识的凉意又扑面而来。 顾薄言就坐在车里,他微微低着头,眉头发紧,凝神看着手上的平板。 这种时候,他还在工作……颜柠晞不得不感叹,他真的把这段婚姻当成一桩生意来谈了,或者还比不上生意值得他重视。 民政局门口,汽车稳稳停下。 冰冷的“到了”二字,让颜柠晞心跳又快了一档。裙摆被她攥在手里,团成了一朵花。 “怕了?”顾薄言看她一眼,“那天面对一群人都不怕,今天只是领个证就怕了?” “那天……是酒壮怂人胆……”颜柠晞深吸一口气,“领个证有什么好怕的,我就是有点紧张。” 她说完,拉开车门就大步走了出去。 领证的过程很顺利。红本本拿在手里,颜柠晞突然平静下来,也再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一如她安慰自己的那般,平常心。 她慢慢跟在顾薄言身后往外走,身边经过成双成对、笑容洋溢的情侣,也经过跟拍摄影师,她都一点没有察觉。 “颜柠晞?” “嗯?” 颜柠晞循声回头去看,顾薄言也听见声音停了下来。 “真的是你啊。”对面一长发男子胸前挂着相机,表情略显惊讶,“你来……领证?” 颜柠晞见着那人也暗里吃了一惊,吞吞吐吐道:“呃……来这儿、有点事情,你这是?” 男子举了举相机:“给新人拍照的。”说着,他 的视线越过颜柠晞往她身后看去。 颜柠晞正想挡开他的视线,一回头,顾薄言已经转身走开。 她暗自笑笑:自作多情了吧?他哪儿需要你保护? “来来来,我也给你们小两口照张相,你这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可太突然了……”那男子还在招呼她。 颜柠晞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了,我还有事,下次见面聊。”她推辞着,扭头跑去。 她奔着顾薄言跑,就在快要追上时,顾薄言已经拉开车门,上车的瞬间刚好朝她看了一眼,神色好像不悦。 “不好意思,熟人,聊了几句。”颜柠晞坐进车里,对顾薄言含着歉意解释。 顾薄言却没有接话。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颜柠晞更是捏着手里的红本本一言不发。 “你是不认识上边的三个字吗?”顾薄言突然开口。 颜柠晞回了回神,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平板上圈圈划划,哪会注意到她盯着结婚证看了一路?还是说聪明的人都有超能力,可以一心多用? 她撇了撇嘴,认真看着结婚证封面上的字:“这可不止三个字。”她把本放回包里,想着快点回家,把它藏在衣柜里,以后看不见它,也就不会把它当回事了。 “刚才那人是谁?”那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又响起。 颜柠晞心底一沉,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侧了侧身:“顾总问了,我也正想跟你说一下,那个人叫胡执,是我朋友明伊的男朋友,他是一个自由摄影师。人品嘛、尤待查验,反正我不怎么信他。所以刚才,我担心他会别有用心。” “你认为他会偷拍?”顾薄言朝她看来。 颜柠晞不好回答,只能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 顾薄言的目光从她脸上再次回归平板上去,神情还是那般平静从容:“你认为得没错,你上车时,他躲在门后拍到了我们。” 颜柠晞心想果然,却还是不由得一慌:“那怎么……” “这事你不用管了,小何,你去处理。” “明白,顾总。”坐在副驾上的何华应道。 很快到了颜柠晞租住的小区,轿车却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径直进了小区,准确停在她家单元门前。 “谢谢顾总,我就先上去了,您慢走。”颜柠晞说着,就要拉开车门下去。 “需要多长时间?” 一条腿才迈出去,颜柠晞就又停下来:“什么?” 顾薄言看着她,开口道:“结婚了,夫妻分居、说不过去?” 听到这儿,颜柠晞脸色“唰”一下红了。 顾薄言挪开视线:“搬家,你需要多长时间收拾东西?” 颜柠晞脑袋里努力分析着他的话,半晌才给出答复:“得一会儿,我家里东西多,要不等我收拾好了,再搬……” “你去收拾吧,我在这儿等你。” “可我刚交了房租,现在搬走,房租不就浪费了?” “我补给你。” 颜柠晞忽而眨着眼睛无言。顾薄言对她的托词围追堵截,她已被包围,哪还有逃脱的机会? 她下了车,回家的路上总觉脚步沉重。她可没想到今天就要搬去与顾薄言同居,她以为两人怎么也得有个熟悉的过程啊…… 眼见过了中午,时间继续流转,一刻也不曾停过。 顾薄言看了眼手机,什么消息都没有。颜柠晞好像把他忘了,还是说他承诺等她,她就能理所当然地让他一直等下去? 顾薄言下了车,直奔颜柠晞租房。 6. 礼物 租房的门虚掩着,一入内,就见客厅里的几只大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颜柠晞租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她的东西可实在不少。 顾薄言打量一眼,目光所及之处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摆着许多摆件,有的小巧精致,有的朴实无华,也有抽象的,风格迥异。看得出来,颜柠晞住在这样一间房子里,一定不会无聊。 “顾总,你怎么上来了?”颜柠晞从屋里抱出一摞书籍资料,往箱子里顺着。 顾薄言神色敛下几分不耐烦,喉头动了动:“需不需要帮忙?” “现在、不用。”颜柠晞边收拾着东西,边说,“过会儿往下搬的时候需要。” 顾薄言微微点了点头,挪动着脚下,似乎想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又似乎想离开。 “顾总要是还有事情,不用在这儿等我……” “说了等你。”顾薄言冷冷打断她,语调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颜柠晞手上动作一滞,抬头看向那个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的人。他高高在上的一句话,她就满头大汗……他视而不见也就罢了,还要在这儿守着给她增添压力…… 颜柠晞抿了抿嘴:“凶什么凶啊?” 顾薄言听见这话,明显皱了皱眉,回头看着颜柠晞。 “你怎么一点都不通情达理?说好了只是领证,是让你去应付顾家的,谁知道你不把结婚当件正事,还要装得像模像样,要什么同居……”颜柠晞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总之满脸通红,语气也没了以往的耐心、客气。 顾薄言一时哑口,喉头涌动几下,终是平静下去。 他低头看着发了通火、又继续整理着书的颜柠晞,心底忽地涌起一股悔意:好好地,他怎么就结婚了?还惹了这些麻烦。 婚姻开始不到半天,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两个人在一起要比一个人麻烦。做事总要多费不少口舌,甚至还会像现在这样落得埋怨。 当然,他也善解人意地理解颜柠晞,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霓市打拼,本来只想要一个男朋友,现在却稀里糊涂跟他一个陌生人领了结婚证,还要马上搬去跟他一起住,这事不论换做谁,想必也一定会茫然无措…… 行李装车,颜柠晞又坐进了那个冷冰冰的车厢里去。 她方才还在嫌弃车里的凉意,现在倒觉得温度刚刚好。 热汗慢慢消解,颜柠晞别着头往窗外看。 结婚第一天,她算是领教了顾薄言的厉害,怪不得他身边少有朋友,如此只顾着自己的人,实在不怎么好相处。她不由得为自己往后一年的生活捏了一把汗。 车子驶离市区,驶入近郊的山路上去,又行驶二十余分钟才抵达终点——枫山别墅。 这个季节,霓市的钢筋混凝土还在散发着热意,而枫山别墅却绿树成荫、山风沁人心脾。 进了这儿就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没有汽车喇叭的聒噪、没有热火朝天的烟火,只有安静、清凉。 颜柠晞下了车,跟在顾薄言的身后进了别墅,门口已经摆放好了两双拖鞋:一双大号,顾薄言穿上走了,另一双号小,是颜柠晞的尺码。 颜柠晞换好鞋,就有一个中年女子迎了出来:“顾总回来了,颜小姐好。” 颜柠晞笑着点头回应,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这位是常阿姨,在家里帮忙做饭、打扫卫生。”顾薄言道。 “常阿姨好。”颜柠晞礼貌道着,一回头,顾薄言已经自顾自上了二楼,好像她不足他的在意。 “颜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都收拾好了,请随我来。”常阿姨说着,便领着颜柠晞往楼上走去。 她一边领着颜柠晞查看房间,一边热情道着:“颜小姐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爱吃的?我做饭时会注意。” “还好,我不挑食。”颜柠晞笑笑。 她的卧室面积不小,单单只是一间卧室,就已经抵上租房总面积的一半了,卧室里侧还有浴室、更衣室。墙角也置有书桌、书架。 颜柠晞不免在心里估算着,这间屋子若是出租的话,租金可不便宜…… “颜小姐看看可还缺什么、或者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我,我再给您添置。” “不缺、什么都不缺了。”颜柠晞连忙道,“谢谢常阿姨,这屋子,您收拾得可真漂亮。” 常阿姨眼睛弯弯,笑容客气:“其实我该称呼您太太的,可是顾总说,还是应该问问颜小姐的意思。” 颜柠晞稍怔,道:“我叫颜柠晞,您叫我柠晞就好。” 常阿姨却认真了几分:“那怎么行啊,顾先生规矩大,要是让他听见了,又要训我了。” “顾先生?是顾薄言吗?” 常阿姨摇摇头:“顾总不在意这个,是顾总的爸爸,顾董事长。” 一听这个,颜柠晞莫名紧张起来:“顾先生也经常回来?” “那倒没有,这栋别墅,是薄总送给顾总,顾先生就偶尔来过几次。” 常阿姨口中的“薄总”就是顾薄言的生母薄琇莹。 虽然当年顾童绮在外鲜少提起自己的家事,可也多多少少与颜柠晞和苏宛透露过:他的爸爸在与恒祥千金结婚之前,还有过两段婚姻。 头婚,其父与薄琇莹生下顾薄言,顾薄言不到一岁,二人离婚;离婚当年,其父就与第二任妻子童霏再婚,生下了顾童绮。同样,顾童绮还不到一岁,爸妈就又离了婚。过不久,他爸又娶了第三任妻子,恒祥集团的千金林葭,与之婚姻至今。 听说顾董事长不常来,颜柠晞才放松了些:“还好。阿姨,您以后叫我柠晞就好,叫别的,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常阿姨闻言神色有些为难,只好道:“那您休息会儿,有事喊我就好。” “嗯。” 颜柠晞洗了个手的工夫,何助理就把她的行李送了上来,还借走了她的汽车钥匙。 她来不及休息,打开行李箱,摆放衣服、理顺着自己带来的东西。 等到收拾妥当,天已经擦黑了。 肚子委屈地“咕咕”叫着,颜柠晞安抚似的揉了揉,走到门前悄悄打开一条门缝,侧着耳朵听着外边动静。 听了半晌,偌大的别墅内竟然没有一点响动。 “人呢?都出去了吗?” 她又把门继续拉开一些,看着相隔楼梯走廊的对面的房间,那是顾薄言的房间。 厚重的房门紧闭,好像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样子,那只是一扇门而已,颜柠晞却有了几分压迫感。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去,就听见脚步声缓缓上楼来。 她稍稍掩了掩门,从门缝中看见是常阿姨朝她走来,这才放心地迎了出去。 “颜小姐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颜柠晞笑答。 “晚餐备好,可以用餐了,颜小姐请移步楼下用餐吧。” “嗯。”颜柠晞转身闭好了门,跟在常阿姨身后去了楼下餐厅。 餐桌上只摆了一套餐具,颜柠晞就问:“只有我一个人吃吗?”说着,眼睛就瞥向那扇高傲的门。 常阿姨回答:“顾总晚上有应酬,下午已经回公司了。” “那您呢?” “我在房间吃,颜小姐请慢用。”常阿姨在颜柠晞的碗里盛好汤,就回了一楼楼梯拐角处的房间里去。 高大宽敞的别墅内,霎时就只剩下颜柠晞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桌子前,看着简约却不简朴的室内装饰,分明恰如其分,可她总也觉得空空荡荡,说不出的感觉。 她胸膛一沉,方才还扬起的嘴角松了下去,低头吃起饭来。 常阿姨做的饭菜还算可口,可颜柠晞用的并不多。 她喜欢一边追剧一边下饭,或者旁边有个伴,她也会觉得吃饭有动力。 可在顾薄言的别墅里,感觉到处都是规矩,好像谁也不能逾越,越过了,就会被他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吃完了饭,她顺手收好碗碟送去厨房,刚要挽起袖子洗碗,常阿姨就从房间里出来。 “颜小姐,这些活我来做就好。”她连忙接过颜柠晞手里的碗,又看着盘子里没怎么见少的菜,问道,“是今天的菜不合您胃口 ?” “没有,您做的菜很好吃。”颜柠晞忙道,“是我心里有些乱,吃一点就饱了。” “颜小姐刚搬来,是不是不习惯?” “嗯。” 常阿姨笑笑:“一会儿我带你参观一下别墅,让你早些熟悉起来。” “好啊。” 别墅面积很大,室内、室外设施也很齐全。 常阿姨边走、边与颜柠晞介绍着。 “这间是健身房,算是家里顾总最常待的地方了。” “这间是影音室,不过顾总没怎么来过。” “这间是琴房……” “琴房。”颜柠晞放缓了脚步,“我能进去看看吗?” 常阿姨应着,开门、开灯。 琴房说是琴房,可看上去,更像一间排练室。琴房正中放置一架钢琴,盖子落着,好似一只安静等候的精灵,等久了,就沉沉酣睡起来。 颜柠晞起意要做那个唤醒它的人,她随手按了几个琴键,琴音清脆悦耳。 她忍不住再敲了几个琴键,就从音板上跳出一段婉转的曲子。 “顾总也会弹钢琴吗?”她听顾童绮说过,顾薄言从小不学画、不学琴,非去学了拳击。可一个对乐器不感兴趣的人,为何又在家里布置一间琴房呢? “这是顾总为了弟弟置办的。” “顾童绮?” “是的。”常阿姨想到什么,“颜小姐与童绮少爷是同学来着吧?” “嗯,是。” 聊起顾童绮,常阿姨就多说了一些。 顾薄言与顾童绮很小的时候是跟着奶奶长大的,到了上学的年纪,顾董事长就把老太太接到了霓市,两兄弟就独自住在栗市。一开始两人住校,可是后来顾董事长又给他们在学校不远处租了房子……也可以说,顾童绮是顾薄言带大的,所以他们两兄弟的感情特别好。 别墅室外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却并没有多少花草,只零星长着几株绿植,再有就是几个箱子里种着些青菜。 常阿姨道着:“这儿也算顾总比较常来的地方了,工作累了,他会来这儿喝喝咖啡清静一会儿。就是我们都不怎么会侍弄花花草草,这儿空着也是空着,我就把那些好种的、长得快的菜栽了一些……” 正说着,别墅前的大门打开,一前一后两辆车就开了进来。前边的是一辆加长的黑色轿车,后边的是颜柠晞的红色小轿车。 车灯晃过,拐进地下车库里去。 没过多久,颜柠晞就看见顾薄言从别墅里上了二楼。 何华从别墅后门出来,把车钥匙还给她。 “颜小姐,车子帮您开来了,枫山别墅离市区有段距离,您上班还是开车方便些。” “谢谢。”颜柠晞接过钥匙,礼貌道谢。 何华便与常阿姨招呼了一声:“常阿姨,我就先回去了。顾总已经用过餐了,没喝酒,顾总说不用备醒酒汤。” “嗳。” 从后园回了室内,颜柠晞正准备往楼上走,二楼的书房门一响,顾薄言就从里边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稍显宽松的家居服,褪去一身严肃,有几分颜柠晞未曾见过的、光鲜之外的闲适。就像给一个冰块包裹了一层棉花,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 这样的顾薄言似乎更能冲击颜柠晞的内心,令她不自觉停了下来,仰头循着他的身影。 他径直朝她走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脸上。 颜柠晞只觉心弦被他的脚步一点一点拨乱,她想退到一旁给他让出路来,身子却又被他的视线牢牢锁着,一动也动不了。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可不那么衣冠楚楚的顾薄言,也是好看的,是那种一点都不费力的、轻轻松松的好看。 “果真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颜柠晞想,若是此时把他拉出去拍一组写真,保准他身上的家居服能卖到火爆。 她痴痴地凝视着他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顾薄言也不躲避,在她面前停了步子,伸手送上一张卡。 颜柠晞调开视线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7. 新婚 “答应补给你的房租。” “不用了,其实、我下个月才交房租的。” 此言一出,颜柠晞就觉楼道里瞬间冷寂下来。 她攥紧裤缝,暗叹一声,怎么把实话抖搂出去了?这不成了自己骗他了? 她咬着唇,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办法还没想出来,就听对方开了口。 “你续租用得上。” 颜柠晞松了口气,坦言道:“我不准备续租。那个小区设施老旧,租金却不低,而且签约时房东还坐地起价,要不是我着急住,才不会租下来。正好这一年的时间,我再等等合适的房源。” “霓市房源一直都很紧张吧?而且租金应该都不低。” “嗯,你说的也对。”颜柠晞点点头,“设施老旧也没什么,关键是租金低一些,租金高点也没问题,主要是通勤时间要短,总得要占一样吧。” 顾薄言没有反驳,默声片刻,又道:“那就当是新婚礼物。” 颜柠晞看着他手里的卡,那意思,好像他决定送出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可颜柠晞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太合适吧,要是别的我就当作礼物收了,这个、还是算了,无功不受禄。” 顾薄言眸子稍落:“既然你这么说,我不便强行让你收下,我会把它加到给你的报酬里,等离婚时,一并给你结算。” 颜柠晞闻言,苦笑:“谢谢你啊,我第一次跟人结婚,新婚之夜,还被新郎提醒很快就会离婚。顾总放心,我不会忘的。” 说罢,她绕过顾薄言上楼,回了房间,闭了门。 洗漱完毕后的颜柠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不断想着刚才顾薄言的话。 他就这么不想与自己有丝毫瓜葛?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让自己搬来别墅呢? 颜柠晞怎么想怎么不甘心,自己答应他是为了打破对他的滤镜、打心里放下他不假,可扪心自问,此时此刻还是喜欢他喜欢得紧。 顾薄言就好像是她游戏里刮出来的装备,有效期一年,这一年里,她可以随便享用,一年之后,他可就要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还等什么?”颜柠晞一下坐起,“我这么懂得珍惜的人,岂能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怎么不得让他好好补偿这些年我对他的惦记?”她站在妆镜前检查一番,像给自己打气般握了握拳头,“焉有轻易放过他之理?” 顾薄言卧室门前,颜柠晞抬了抬手,又犹豫着收了回去。 她踌躇半晌,终是咬牙叩响,“当、当”。 门内安静几秒,就听锁舌响动,房门缓缓打开,有些昏黄的光线透出,随即,顾薄言的身影就挡了上来。 “颜小姐,这么晚了,有事吗?”与他声音一样冷的,是他的眼神。 颜柠晞顿觉周遭空气凉下几分:“我……”她转过视线悄悄瞥了顾薄言一眼,又别开,“我需要你、履行义务。” 她的话音一落,就再也没了其他声音。 顾薄言默声不应,颜柠晞也不敢再看他。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她壮着胆子抬眼瞧了过去,就见那张冷漠的脸上,挂着一句质问:“你忘了条约上的‘保持距离’了?” 颜柠晞又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顾总要是……”她退开一步要走,“……不愿意就算了……”这半句话尚在她喉头没说出来,就见面前的房门敞开,顾薄言倏地退开半步。 “进来吧。” “嗯?”颜柠晞稍有惊讶地看着顾薄言,喉咙不自觉咽了咽,一时进退两难。 顾薄言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迟疑片时,既然对面开了城门,哪有不战而退的道理?她一咬牙,还是侧着身走了进去。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左侧的台灯,应是顾薄言准备睡了,或者已 经睡了,又被她打扰…… 颜柠晞到处打量着,可至于是否看清了室内装饰,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许没有,或许只眼睛看清了,脑袋却没反应过来。 忽而,她手臂外侧贴上一阵温热,一股稍大的力道拉着她转过身去,正对上顾薄言的目光。 颜柠晞当即像触电般浑身僵硬,眸子慌张垂下,视线齐平处,恰好是一张半隐在单薄睡衣后的胸膛。 非礼勿视! 她低着头闭起眼睛,肩膀也从顾薄言手中缩了缩,脱离开他的轻触。 顾薄言的手落了回去:“那你……是不是应该躺好?” “嗯?”颜柠晞睁开眼睛,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顾薄言的眸子映着床头的台灯竟有几分明亮,仿佛消退了几分冷漠。 “哦。”她点了点头,坐上床沿,脱了鞋,上了床,极不自在地躺了上去。 脖颈接触枕头的那刻,想象中的爱意温存的感觉并没有到来,颜柠晞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她与顾薄言之间就没有所谓的爱意,都是她浅薄的一厢情愿,现在又想索取本就不存在、或者不属于她的东西,岂不可笑? 她胸口“怦怦”跳着,或许尴尬多过期待。颜柠晞一瞬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鱼肉,而把她送上案板的人,竟是她自己! 她勉强压制着心中对自己的火气,壮着胆子继续躺着,在她的设想里,她才应是庖厨,而鱼肉是顾薄言。这是决定来之前就想好的,怎么此刻就想要退缩了呢? 难道是顾薄言毫无拒绝的应允让她感到惶恐,因而生出了不安…… 正当她试图剖析这一切的时候,身边的床垫陷下,一个根本无法忽视的、温热的硕大的物体一点一点向她靠了过来。 “等一下!”颜柠晞忽地坐起,脸颊烫得厉害,声音也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你、你有没有……那个、防护措施?” 8. 违约 身边的人再次陷入沉默,颜柠晞余光刚好瞥见他。他手肘撑在床上,静止了几秒钟。 几秒钟而已,可在颜柠晞看来,他停了好久。 她惶惶不安的看向门口,完全背过身去,让他看不见她的无措,她也再看不见他的反应,却又觉周身空气薄了大半,安静地出奇。 她抿了抿唇,正打算借辞:“没有就算了,要不就等准备好了再说……”想趁机离开,身后床垫忽而荡漾几下,床头柜的抽屉一响,顾薄言就丢了一只盒子过来。 “这个可以吗?” 盒子就蹭在颜柠晞手边,她低头看了看,有些好奇地拾了起来,那三个字映入眼帘,她立时睁圆了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烫热,直冲头顶。 她心跳加速地递了回去,扭着头不敢看他:“我、我怎么知道……可不可以?” 顾薄言接回去,起身下了床,丢下一句:“稍等。”就奔浴室去。 浴室的门一关,颜柠晞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她抚着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冰凉的手指摸着自己烫热的脸颊、脖子,忍不住责怪自己失策,实在是失策了。 顾薄言看上去正气凛然、一本正经,谁知道他是不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外人面前人模人样,难保背地里可能是一个疯癫恶魔…… 想到这儿,颜柠晞后背一凉,顿时生出一身冷汗。 她看一眼浴室紧闭着的门,探着脚找到拖鞋,片刻不敢犹豫地下了床,直奔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浴室的门卡啦一声开了。 还算宽敞的卧室里鸦雀无声,两扇门前的两个人双双楞在当场。 颜柠晞对着卧室门不敢动,顾薄言拉开浴室门、看着她不敢动。 那样子,就像是一只狼发现自己的猎物欲逃,他又不想惊扰到她,并非怜悯,而是为了能将她捕获。 颜柠晞脑袋里不合时宜地回放着看过的野生动物纪录片,原野上猎物被捕获时的情形,令她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人,更无法将此时的他、与那个矜贵的顾薄言联系到一块去。她好像发现了他藏起的獠牙……想到这儿,颜柠晞握在把手上的手腕一僵,汗毛登时竖起。 “后悔了?”顾薄言不掺杂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颜柠晞闻之,竟听出几分嘲讽。 “瞧不起谁呀?”颜柠晞忍不住腹诽。想不到顾薄言的话还有奇效,一下子把她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一扫而光,反激起她的不服。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可笑方才自己吓唬自己。 她转头做好一副要打脸顾薄言的姿态,却正对上那双清冷、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子。 颜柠晞的心口一凉,嘴角立时浮现一丝羞涩、讨好的笑意:“有点……有点渴……” 顾薄言这才松开浴室门朝她走了过来,他声音依旧低沉:“想喝什么?” “水。”颜柠晞随口回答着,又觉得他明知故问,渴了当然要喝水,还能喝什么? 顾薄言在门前稍作停顿,她正疑惑,握在门把上的手就被他轻轻拨开。 他开门出去,又把卧室门紧紧带上。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 颜柠晞看着眼前冰冷的卧室门,好像在与她张牙舞爪:“进来了就别想轻易出去……”她一哆嗦,倒退两步摔坐在床上。 昏黄的灯光烘托出不怎么轻松的氛围。 颜柠晞坐在床尾处愣愣地看着卧室门发威,忽而“咔嚓”一响,她心底跟着一惊,顾薄言就开门进来。 他一只手端着水,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瓶红酒。 他把红酒放在入门旁的柜子上,把水送到她面前。 水是温的,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 颜柠晞抿了几口,胸膛里紧张作祟,正翻腾得厉害,实在咽不下去,只能微微润了润唇。 她抬头看了一眼等在面前的顾薄言,他好像在等她手里的杯子。 “好、好了……”颜柠晞把几乎没怎么见少的水杯递回去。 顾薄言接过时,明显蹙了蹙眉:“不喝了?” “……嗯。”颜柠晞局促地点了点头,生怕他的下一句会埋怨她,然后再下一句……就该接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话了。 可顾薄言并没有作声,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耳廓通红通红的,唇角也红得像破了一样。 他也在紧张吗?还是因为捕获猎物激动得如此? “要是后悔了,你也可以……” “谁说后悔了?” 等等! 颜柠晞脑袋一懵:他是不是给了我一次退出的机会? 顾薄言话没说完,自然也无法在颜柠晞脑子里完整地遛一圈,她上下嘴唇一碰,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也撤走了自己脚下的台阶。 “我怎么偏就这时候嘴巴跑在了前头?”暗自埋怨着,她犟起鼻头咬了咬唇。 如此心直口快的事情在她之前的二十多年里从未发生过,怎么偏偏在今天才让她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一个问题?“我可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她只能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那好,躺下吧。”顾薄言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死样子,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应颜柠晞的要求,履行身为丈夫的义务而已。 颜柠晞回头看一眼方才枕过的、又有些陌生的地方,心一横,翻身又躺了回去。 顾薄言这次紧随其后,把她扣在身下。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鼻息烫热喷洒,一时胶着、便愈发胶着。 “你……用过吗?”颜柠晞问着,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是好奇吗?可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是担心吗?可他无论如何回答,她又能帮上什么? 顾薄言回答:“新的,你会介意吗?” “我、我也不知道……”颜柠晞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废话,当然得是新的了,这种东西不都应该是次抛吗?难不成还能重复使用?……等等,他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意思?’ 她睫毛垂了又抬起:“你怎么会备这个?”问出口,颜柠晞才觉难为情,她这是在窥探他的隐私,这要让他怎么想? 瞥见顾薄言冷冰冰的眸子,颜柠晞又垂下眼睫,闭起了嘴巴:“抱歉……” “这个……不止这一个用处,野外求生也能用得上。” 颜柠晞蓦地抬眸又看着顾薄言,他竟在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野外求生?你还参加过野外求生吗?” 卧室的空气安静了两秒,分明只有两秒,此时此刻却堪比两日。她又咬了咬唇,可笑自己怎么把话题扯远了。 “这个……应该与今天要做的事情无关,能不能以后再聊?”顾薄言一如既往淡淡地说。 “嗯。”颜柠晞应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眸子又疑惑、忐忑地打量着他,“你为什么不动?是在等什么吗?还是在做心理准备?” “在等你,你准备好了吗?” 颜柠晞听着他的话,好像敌军下了战书,心跳地更加激烈,就像敲响的战鼓。她攥紧身下的床单,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我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究竟如何才算准备好。 她看着顾薄言,像是想与他求助,可他扭开视线,目光落在她的鼻子、或是嘴唇、或是下巴上。 他的肩颈、胸腹亦紧绷得厉害,勾勒的线条如线缝的一般清晰规整。虽有单薄睡衣遮挡,可也一目了然。 “顾薄言,我可以吻你吗?”颜柠晞脱口而出,呼吸微微发抖。 9. 出差 顾薄言终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他没说话,直白讲是没有应允。但颜柠晞知道他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从不顾忌别人的面子,若是不喜欢,一定会当场说明。他不说,她可以当作他不愿意,亦可当作他不拒绝。 她抬头,轻抿着唇瓣凑了上去,顾薄言未躲,鼻息却好像停了。 颜柠晞稍稍直起身子,嘴唇刚好贴上顾薄言的嘴唇……好像与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单论触感,与吻在自己的手臂上也没什么两样,可是又好像不一样。 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越是靠近他、那味道好像就不在了,只剩一丝清甜…… 停留数秒,颜柠晞退开又躺了回去,眸子较方才湿润、清亮了几分。 “我应该……准备好了……” 顾薄言瞳孔轻颤两下,撑在颜柠晞耳边的手微微蜷缩…… 义务履行得很快,顾薄言很克制,除了克制之外,尽是生疏,动作还算温柔。 结束后,颜柠晞裹紧被子侧躺在床边,虽然顾薄言没有想象中的无情,但她还是不免对他有几分惧怕,是怕他暴露本性,她无从招架。 眼角一痒,泪滴渗进枕头里去消失不见。她不想哭,压根也没想过要哭。 虽然一开始时是有不适,但顾薄言还算贴心地停了下来给她缓冲时间,不适感并不强烈,可她就是哭了。 早晨醒来时,身边已经不见顾薄言的身影。颜柠晞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时,就见顾薄言正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 常阿姨招呼她,颜柠晞应了一声,拉开顾薄言对面的椅子坐下。 “是不是、不舒服?”顾薄言冷不丁问她,目光却始终没有抬起看她。 颜柠晞摇了摇头:“没有啊。” “可你哭了。” 颜柠晞喝了口水,轻描淡写地说着:“不是因为那个。” 她躲着他的目光,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原来昨晚他都看见了。 “如果颜小姐不喜欢,以后还是不要轻易提那种要求了。” “顾总是觉得勉强了?” “你不勉强吗?”顾薄言眼睛一下盯在颜柠晞脸上。 颜柠晞不免心头一震,低头掩饰着慌乱笑了笑:“我当然不勉强啊,顾总这么优秀的青年、不论放在哪儿都是凤毛麟角,这就好比买衣服时试穿了一件奢侈品牌的高定礼服,应该珍惜,又怎么会勉强?” 顾薄言的眸底更深了几分:“礼服?颜小姐认为、只是一次试衣体验?” “是。”颜柠晞低下头去,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勺子。 顾薄言沉沉一呼,“当啷”一声把手里的勺子扔回了碗里:“以后还请颜小姐自重,我这儿不会再提供这种服务。” “你我领了证,这些是你应该履行的义务,合法合规。” “别忘了你我首先签了协议。” “昨晚那事虽然是我提出的,可你也没有拒绝,协议是顾总自己定的,自己也没有遵守。” 顾薄言被颜柠晞的话噎住,本就不怎么好看脸色更加难看。 他推开还没用完的早餐,起身就走。 “顾总。” 颜柠晞一开口,他脚步顿住。 “那我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了?” 顾薄言转头回来,朝着颜柠晞冷冷看了一眼,似有嘲讽:“像颜小姐如此没有契约精神的人,我说什么有用吗?反正,你我都是成年人了,当明白其中利害,更应承受得起后果。那纸协议,原本更多的就是保护你的利益……” “我知道,谢谢顾总,我能掂量清楚。”颜柠晞不卑不亢地说着。 顾薄言住了口,好像再说下去,他就成了受害者、想要从颜柠晞身上讨回公道似的。 “如此,再好不过。”他沉了口气说完,径直出了门。 看着顾薄言气愤离开的背影,颜柠晞心里松了口气,又有几分雀跃。从昨晚到今晨,还是她与顾薄言认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说那么多话,而且她还把他胜了。 那日她听顾薄言与他爸吵架,可是半点不饶人。那张嘴巴说出的话更是又冷又硬,像冰刀子。本以为他的嘴会硬得硌人,没想到,吻上去的感觉软软的、还有些温热…… 颜柠晞偷笑一声,低着头、闷声吃起早餐来。 吃完饭,颜柠晞到地下车库开车,车库里还停着几辆价值不菲的豪车,自己的小轿车掺在其中属实是高抬它了。不过,一排排严阵以待的豪车队伍中,突兀地出现一台小巧鲜亮的轿车,那样子还真有点可爱。 颜柠晞上车,调好导航,刚启动车子,明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柠晞,你搬去别墅跟顾薄言同居,他没仗势欺人欺负你吧?” “没有,他都不怎么理我,得算……我欺负他。” “啊——颜柠晞,你是不是认真的?这还是我认识的矜持的颜柠晞吗?” 明伊在电话那边尖叫着,颜柠晞咯咯笑起:“这时候,矜持有什么用啊?哪比得上抱在怀里来得实在?”她半开玩笑,半感慨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伊伊,你男朋友昨天跟你说什么了吗?” “小胡?他怎么了?” 一听明伊的话,颜柠晞便知胡执并没有把昨天遇见他们领证的事告诉明伊。 颜柠晞神色严峻了几分,声音也认真了些:“没什么,昨天领证时碰见他了。” “是吗?他去那儿做什么?” “听说是给新人拍照。” “那他有没有问你和顾薄言的事啊?” “没来得及说,我们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哦,”明伊声音像是不怎么在意,“他回来什么也没说。” “回去?他真搬去你那儿住了?” “嗯,搬来了,这样不是也能省一个人的房租吗?” 闻言,颜柠晞的脸色更为凝重,她摇了摇头:“伊伊,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 “还考虑什么?没什么好考虑的。”明伊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漠不关己,“我现在才发现,婚姻这种事,根本不是用来盛放感情的,也许没有感情的人在一起,才能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才能平静地把日子过下去。它也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来……你与顾薄言不就是个例子吗?” “可我们好歹之前就认识呀,而且我知道他对他弟弟不错,顾童绮更是把苏宛捧在手心里,就算顾薄言再怎么不靠谱,至少他的底色还算是善良的。胡执呢?你又了解他多少?” 颜柠晞的担心并非无由来:明伊为人简单、率真,对谁都掏心掏肺。她与胡执的网恋奔现更是儿戏——准确讲,还算不上“网恋”。 明伊经营着一家花艺工作室,其名下还有一个百万粉丝的短视频账号,都是她分享养花、插花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某天,胡执以粉丝的名义在她直播间里打了几声招呼,混了个脸熟。明伊下播后,后台又收到私信,一来二去,胡执提出见面,明伊也没有推辞,就在颜柠晞的陪同下,与他见了面。 “不过是他空口说是你的粉丝,而且那天他都说漏了嘴,他根本不知道你的直播时间,这样的人,还敢自称粉丝,伊伊,你都说了跟他没感情,为什么还要继续跟他交往啊?” “嗐,”明伊漫不经心道,“家里人不是催得急嘛,我找个能应付过去的,好过天天听唠叨。” 颜柠晞听得睁大了眼睛:“那也得找个好一点的吧?总不能为了家里催婚,你就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搭进去?” “也没那么夸张,小胡社交简单、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他那不叫社交简单,是压根没敢让你见他的朋友。”颜柠晞打断明伊,“再说,他要是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能说明这个人的问题更大。还有,他这么大人了,留在霓市这么多年,都没想过要找个工作,好歹得有个稳定的收入养活自己吧? “说好听点,他是自由摄影师,说现实点,不就是拍拍路人揽客吗,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拍的大多还是女孩……若说他正儿八经做个摄影师,那也是个拿得出手的工作,可你自己算算,上一个月,他被人打了几次?钱是没挣到的,更可恶的是还连累你跟着他担惊受怕。伊伊呀,你还是冷静冷静吧。” 明伊叹了口气:“我也想冷静啊,可是 现实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也冷静不下来。我想过,像小胡这样的,他至少不会干扰我做事,我还能好好劝自己,努力工作。要是找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只怕是家务事难断,更会把我困住。我都跟小胡说好了,结婚以后,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我们两个就是的室友,至于夫妻之事,我们都没那个想法……” “他答应了?” “嗯。” 颜柠晞无语失笑:“那你结婚图什么啊?” “图耳边清净。” “那他图什么?” “图我给他钱花。我说了,等结婚以后,他就算是做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我也不管,只要他不干涉我就行。” 明伊一本正经地回答,颜柠晞反倒无言以对。 哑然半晌,颜柠晞说:“伊伊,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我还是想劝劝你,千万不要轻易做那个决定。你要不跟你爸妈好好谈谈呢?” “能谈通的话早就谈通了,而且不光是我爸妈,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能教训我两句,柠晞,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爸妈和气、讲理,你应该很难理解我吧?” 颜柠晞再无法回答她,电话两端,双双沉默下来。 在一阵安静中,颜柠晞已经到了公司楼下。与明伊结束通话,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俯在方向盘上缓了一会儿,收拾好心情,提包下了车。刚走到工位前,肖绡就走来通知大家:“十五分钟后会议室开会,继续讨论特恩科技的项目,大家准备一下。” 颜柠晞打开电脑,从头到尾再次检查一遍自己的方案。 这方案她已经改了不知几遍,可算出来的数据,与特恩科技的要求总有出入。这个问题不光她的方案存在,组内其他人的方案也存在同样的问题。颜柠晞新出的方案已经是最接近特恩科技要求的了,不过,还是不达标。 讨论会依旧没有通过任何一版方案,杜行在会议上措辞严厉,指出后天的讨论会上,必须看到符合特恩科技要求的方案,要不然,销售部这个月的奖金取消! 颜柠晞下班回家,常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餐。 餐桌上,还是只有一副碗筷。 “顾总是不是不常在家里用餐啊?”颜柠晞问着。 常阿姨道:“是的,顾总不是有应酬就是有会议,就在公司吃了,不常回来用餐。” “今天顾总又有应酬?” “今天不是,今天一早顾总就飞往国外了,要出差三天。” “出差了?”颜柠晞手上动作顿了顿,他什么都没同她说。 是没有必要,她只是他世界里无足轻重的过客。颜柠晞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的世界不需要有她,而她一直打听他的情况,这在他看来,会不会觉得冒犯? “颜小姐,请慢用。”常阿姨说着,就要回房间。 “常阿姨,您能不能就在这儿吃?顾董事长和顾总都不在,家里就你和我,就吃顿饭而已,不用在意那些规矩吧?” 常阿姨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应下。 她拿了碗筷,在餐桌前坐下。 “常阿姨,平常别墅里就您一个人吗?” “大部分时间是,哦,还有司机小魏,他有时也在,不过顾总出差时会给他放假……” 颜柠晞点头应着,神色不免透出几分疲惫。 “颜小姐……” 颜柠晞看着常阿姨,眯着眼睛笑笑:“柠晞。常阿姨,这里又没有外人,您不要这么客气。” 常阿姨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看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就是……”颜柠晞沉了沉肩膀,短促、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进来别墅里,总感觉进了另一个工作场所,顾总在家里也像个老板,一点也叫人放松不下来。” 吃了晚餐,颜柠晞就回房间加班修改方案,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又被铃声拽起来,洗漱、吃饭、上班…… 她的一天过得还算充实,都没什么缓口气的时间。 下班回了别墅,一进门,就见玄关处整齐摆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再往鞋柜里看,顾薄言的拖鞋已经不见了。 10. 回门 颜柠晞轻手轻脚关了门,换了鞋,提着电脑、探头探脑环顾了一眼客厅,并没有人,也没有动静。 唯独厨房里偶尔冒出几缕饭菜香气。 她蹑手蹑脚走去:“常阿姨。”她小声问道,“顾总回来了?” 常阿姨同样低声应着,指了指二楼书房:“刚回来,又去书房工作了。” 闻言,颜柠晞撇了撇嘴:“他不是三天后才回来吗?” 看着她那个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常阿姨忍不住轻笑:“快洗手吃饭了。” “哦。”颜柠晞正要去洗手,又攀着门框回来,“他呢?今天在家里吃吗?”她也不知为何,有点期待顾薄言在家,又有点怕他在家。 “在。” 得到常阿姨肯定的答复,颜柠晞又“哦”了一声。 “不过顾总交代,颜小姐不用等他,我等会儿会把饭送去书房,顾总在那里吃。” 听完,颜柠晞嘴角一喜:如此正好,他在家,但是又不用见他。 她转身去洗手,脚步竟少有的轻快。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悦,颜柠晞正大快朵颐,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是工作群里,杜行又发了一个文件,里面对几组初始数据做了调整,并特别艾特颜柠晞,让她尽快把方案里的数据重新算一下,看看这次能不能达到特恩科技的要求。 颜柠晞回复收到,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擦了个手,立刻打开电脑,替换数据……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常阿姨收拾完餐桌,问颜柠晞还要不要喝点什么?颜柠晞随口说不用了,注意力却一直在电脑屏幕里的方案上,根本不知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又回答了什么。 数据全部更改完毕,颜柠晞点击测算,终于得以松一口气,才觉一个姿势保持久了腰酸背痛。 她直了直身,两手举过头顶,慢慢拧腰,猛地发觉对面似有两束寒光牢牢盯着自己。 她抬眼看去的瞬间,被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哎呀!”她倒吸一口凉气,心“咚咚”跳了起来,“顾总,您怎么……下楼也不出声啊?” 客厅吊灯投下的暖黄光晕里,顾薄言倚在沙发里坐着,一手自然落在交叠的大腿上,一手压着沙发软垫。 颜柠晞觉得他有几分奇怪,又说不出具体哪儿奇怪……或许是此时此刻他出现在客厅奇怪,他应在书房或是卧室才是,他好像习惯躲着人、不让别人看他,现在却坐在那儿让人看;又或许是他的眼神奇怪,有点深沉,好像眼眸的最深处还透出几分光亮;还或许是他的着装奇怪,一点也不像他素日里严谨的风格,他穿的甚至不是家居服,就是单薄直白的睡衣…… 他好像不想打扰颜柠晞,又好像已经等她许久、踌躇不悦却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是你工作太投入了。”顾薄言敛了敛目光淡淡道着,优雅交叠的腿松下,起身朝颜柠晞慢慢走来,“你好像、还需要一些时间?” 颜柠晞回头看一眼电脑上跳动的数字:“嗯,数据还没测算出来,不知道对不对。要是不对的话,方案还得重新做……” “那你今晚、还睡不睡?” “睡……”颜柠晞眉心一跳,翘着眼角瞄着顾薄言:宽肩窄腰厚背、手臂耸起层次分明的小山包、腰腹隐隐透出的肌肉线条……垂涎欲滴、实在叫她垂涎欲滴。 她咬着唇,低头含羞,却也壮着胆子拉了拉顾薄言的手腕:“顾总你……” 谁料,顾薄言皱着眉头把手抽了回去:“别多想,我没有其他意思。” 颜柠晞撇撇嘴:就算你有其他意思,我也没有那个心思。方案改不出来,明天会上不知要听领导多少劈头盖脸的教训,就算他这朵花再好看,也得为明天的工作让步。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颜柠晞道,“今天可能会通宵该方案了。”她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打扰到了顾薄言,他这是在不满,连忙恍然大悟地站了起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对不起,我这就回房间去。” 颜柠晞收拾好文件、搬起电脑往楼梯上走,就听顾薄言又叫住了她。 “颜小姐。” “嗯?顾总还有事?”颜柠晞停下,从楼梯上转过身来,看着餐厅前站着的顾薄言。 顾薄言往前走了几步:“明天陪你回趟栗市。” “陪我?”颜柠晞一脑袋问号,“我没说要回去啊?” “结婚第三天,回门。” 颜柠晞愣住,她竟然把这事忘了,不过,她也没把领证的事当真。 她嘀咕着:“有这个必要吗?” “你爸妈应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协议,礼节上还是不失礼为好。” “哦……那我也得看看领导给不给假,明天下午还有个会,挺重要的。” 顾薄言没再说话。 “顾总晚安。”颜柠晞道着,抱着电脑回了房间。 数据终于在十一点之前测算出来,与特恩给的要求完全吻合。颜柠晞立刻把成果拍照发给杜行。 杜行很快回了消息:“小颜啊小颜,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明天的会议齐总也会参加,他也一直关心着咱们与特恩的项目……好、真是太好了……” “是杜总领导的好,多亏您发现了初始数据的错误,不然我们都要一错再错下去。”颜柠晞发送消息。 杜行回复过来的语音,声音中的喜悦显而易见。 颜柠晞知道他此时一定心情良好,故而借机提出请假半日,并补充道:“杜总放心,方案今晚我一定完善好,绝对不会耽误明天的会议!” 谁知,杜行竟出人意料地爽快:“行,准你假,不过明天下午必须准时到岗。” “保证准时,谢谢杜总。” 翌日,栗市。 颜柠晞家所在的小区有几分年代感,设施却很齐全,而且是在市中心,周边紧邻医院、学校、商场,也算栗市地理位置最优越的小区之一了。 小区楼下,顾薄言停好车,从车上下来。 他身高本就高挑,再加上一身高定西装,内搭并非衬衣而是高领薄衫,整体穿搭简约、正式却不死板。 他两手提满为今日回门准备的礼品,跟在颜柠晞身后。 颜柠晞则只抱一捧鲜花打前走着,脚步轻快。 她妈妈宁薇最喜欢花,每次回家,她都会让明伊包一捧时兴的花束带给妈妈。 临近家门前,颜柠晞稍稍放缓了脚步,顾薄言会意地跟了上去。 两人刚在门前停下,门就开了。 颜赫站在门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迎着女儿、女婿回家。 他今天的装扮很隆重,衬衣、西裤、斜分头,没有一丝碎发,看得出来,定是宁薇给他好好捯饬了一番。别看他已年过半百,身材一直保持得不错,皮肤也紧致,很显年轻。 “爸。”颜柠晞叫着,进了门,换鞋。 “爸。”顾薄言的声音紧随其后。 刚刚脱下鞋子的颜柠晞不由得一个趔趄:他怎么叫得那么自然?仅仅是因为尊敬长辈吗?这种感觉怎么怪怪的? 可她的诧异,门前的两人似乎并未发觉。 颜赫热情地接过顾薄言手里的东西,顾薄言亦礼貌地递上、弯腰换着拖鞋。 颜柠晞撇撇嘴巴,抱着花,直奔厨房。 昨天晚上她给的消息还算及时,今天天不亮,宁薇就让颜赫带她到菜市场买了好多新鲜食材,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地备菜、做菜…… “妈。” “小晞回来了……” “妈。”顾薄言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嗳、嗳,小顾。”宁薇应着。 颜柠晞瘪着嘴“噗嗤”一声笑,接着就被三双“友好”的目光盯得低下头去。 颜赫招呼着顾薄言到客厅里坐,颜柠晞放下花束,挽起袖子要给宁薇打下手,却被宁薇推了出来。 “去去、到你房间休息会儿去,厨房里有我一个人乱就够了,你可别再来添乱了。” “妈,我是帮您,不是添乱。” “得了吧,这个家里,除了你爸在厨房能说这句话,你我都不能说这话,忘了那年咱俩把锅烧坏了的事了?” “妈,那都是多久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哎……”宁薇拦下还想往厨房挤的颜柠晞,一指那束花,“去,把花给我插上,今天这花可真好看,伊伊手真巧。” 颜柠晞一咕哝嘴:“是你女儿我的眼光好。”说罢,重新抱起花,到房间里找出花瓶插花去了。 “老颜,我的菜差不多了,剩下的该你了……”宁薇的声音从厨房而出,绕着客厅转了一圈,又传到卧室。 颜柠晞不禁轻笑出声。她的妈妈一向这么头脑清晰,自己会做的菜优先做,做不好的话,会让爸爸炒菜时余出一些食材,再换几种做法,补个空缺。 宁薇从来不会因为担心自己做不好就不去做,反而因为有颜赫托底,她更加愿意放手去做。她开服装店能做成功就是如此。 “笑什么?” 颜柠晞抬头,正对上门前顾薄言询问的目光。 她嘴角笑意未消,一边插花,一边道:“看来今天我妈的菜做得很成功,一会儿我爸又要口若悬河夸个不停了。顾总,您别见怪哈。” “哦。”顾薄言点点头,手插口袋、闲逛似的走了进来。 11. 小顾 颜柠晞接着道:“要是您能顺道捧个场就更好了。” 顾薄言脚步一滞,回头看着颜柠晞,她好像自顾自地说完,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就抱着装饰好的花瓶出去了。 顾薄言落得一人清闲,他舒了口气,环视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卧室。 室内摆放的东西一如颜柠晞在霓市的租房那般琳琅满目;靠墙的书架上,最上边两层尽是颜柠晞从小到大获得的证书、奖杯;书桌上摆放着一张单人照,照片中的颜柠晞对着他浅浅笑着…… “这是小晞高三那年照的,学校组织成人礼……”宁薇突然走了进来。 顾薄言低低应了一声,又把手里的照片仔细摆放回原位去。 “你看就行。”宁薇说着,拉开抽屉,把一本厚相册捧了出来,“这儿还有,都是小晞小时候的照片。” 她一页一页翻过,指给顾薄言看:“看我们小晞跳舞的样子,好看吧?” “嗯。”顾薄言应着。 宁薇骄傲道:“从小到大,小晞从来都是班里最拔尖的那个,不论学习还是兴趣班,你看,这个是她第一次参加跳舞比赛,就得了奖杯……” 指尖再翻过一页,照片上的颜柠晞长大了一些,端坐在钢琴前,目视乐谱、手敲琴键,蓬起的裙摆就像一朵盛开的花。 “你看,这是小晞在小学毕业典礼上演奏钢琴曲……”宁薇满是怜爱的口吻讲着女儿小时候的故事,直到翻至她大学毕业的照片。 宁薇指尖抚过待续的空白格,道:“要是再能有几张她穿婚纱的照片就好了。” 闻此,顾薄言眉心一紧,略有愧疚地开了口:“这个、以后一定会有机会……对不起,我……” 宁薇合起相册,笑了笑,用宽慰的语气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不用自责。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忙。尤其是你,一个人还顾着那么大个公司。这是好事,年轻时候有自己的事业,你们也有上进心,这是最难得的了,至于婚礼不婚礼的,比不过你们两个往后的日子里爱护彼此、珍惜彼此,重要的是把日子过好,不在乎那些形式。还有一点,是小晞的意愿…… “这孩子事业心蛮重,从大学毕业就卯足了劲,非要在霓市凭自己的本事拼出一席之地,她吃了多少苦,不用说我也知道……小顾啊,以后小晞要是在生活上有顾不上的,还得请你多担待啊。” 顾薄言听完,心头一暖,点点头:“我明白。”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顾薄言话音刚落,颜柠晞就从走廊里探进头来,“吃饭了。” 餐桌前落座,颜赫举杯发言,形式又刻板的两个字一冒头,就被宁薇打断:“今天是女儿、女婿回门,不是你在公司给职员开会,此步骤省略。” “那就、干杯!”颜赫憨憨笑着,四杯果汁就碰到一起去…… 颜柠晞自顾自吃着饭,余光忽而注意到宁薇,她停着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薄言夹起她做的菜送进嘴里。 虽然颜赫与颜柠晞都对她做的菜表示认可,可她还是想听一句不带感情渲染的实话。 “好吃。”顾薄言也极度肯定了菜的味道。 颜柠晞心里一喜,嘴角就溢出笑意。 吃完了饭,颜柠晞看一眼时间,已不算太早了。 她又看着客厅里与颜赫、宁薇聊着天的顾薄言……那样有亲和力的顾薄言,还是她头一次见。 颜柠晞痴痴地看着,一时不忍心打扰他。 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颜柠晞突然想起方才宁薇的那声“小顾”,胸膛里霎时翻涌起一股冲动。 她还从来没熟络地叫过他,总是那么一本正经地叫他,好像随时随地都在提醒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想到自己过会儿要说的话,颜柠晞一下红了脸。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沙发上的顾薄言喊了一声:“小顾,我们该走了,下午我还有个会,你不是也有工作吗?” 顾薄言一怔,投过来的目光有几分讶然。 颜柠晞抿了抿唇,两手背在身后、相互掐着手腕,她故意抬头看向窗外,视线与顾薄言的视线擦肩而过、装着镇定自若…… “有工作就早点回去吧,路上慢点开车。”颜赫率先接了颜柠晞的话。 “好。”顾薄言应着,视线才从颜柠晞脸上移下。 见他起身,颜柠晞先一步窜到玄关换好了鞋。 颜赫、宁薇送两人到楼下,直到顾薄言的车拐了个弯、驶出二人视线,他们才回去。 颜柠晞看着后视镜里不断缩小的小区影子,垂眉轻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分离的感觉。 相聚时的欢喜会在转身那刻变得甜中带酸,让人格外不舍,继而代之的,是无尽空落的心。 那种空空的感觉,需要之后的好多好多天才会缓解;那颗空下的心,需要好多琐碎的事、好多情感,才能给自己一点一点重新填满…… 顾薄言开车很平稳,颜柠晞不知不觉间眯了一觉。再睁眼,他们已经到了霓市。 “先回家还是直接送你去公司?” 才在饭桌上说说笑笑、热情、亲和了几分的顾薄言,一到霓市立马又换回了原来的冷漠面孔,若是他刚才就是这副模样,颜柠晞是万万没有心思跟他开玩笑的。 “去公司就好。”颜柠晞回答完,就倚进座椅里去。她想缩回角落,最好让那个冷脸的顾薄言看不见她。 下午的会议还算顺利,颜柠晞的方案顺利通过,下一步就要与特恩那边联系,递交方案。 下班后,颜柠晞出了电梯,边走着,边低头看着手机打车。 手机上打车平台尚未加载出来,就听见有人喊她:“颜小姐。” 她循声抬头,路边停着一辆深棕色的三厢轿车,车身一尘不染、车漆亮得反光,很是扎眼。 轿车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朝着她招手。 颜柠晞认出他来。他就是顾薄言的司机,魏航。 魏航的声音本不算突兀,奈何他一身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又站在同样气质绝尘的轿车旁,还挥动着手臂,动作幅度优雅自信、恰到好处,立时吸引去一众目光。 同事江棋凑上来,一脸好奇地拉着长音问着:“柠晞,这是谁呀?” 刚问出口,一楼大厅里,肖绡正从电梯出来。江棋冲肖绡挑了挑眉,使了个眼色,引着她往路边看。 “没谁……”颜柠晞收回讶异的 目光,拉了拉肩上的包,满口胡诹地搪塞着,“就是、老家的一个……远房哥哥,我嫂子是他老婆,嗯、就是这么简单。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快步走到魏航面前,在他“颜小姐”三个字又要出口的时候,用一句咬着牙的“魏哥”给他挡了回去。 “上车再说吧。”颜柠晞低声说着,上车时,又回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停下脚步盯着她不动的同事们…… 今天魏航开来的车子虽说豪华,但无论是在枫山别墅的车库里、还是在纸醉金迷的繁华霓市,都算不上什么。惹人注目的另有他物:比如魏航、比如颜柠晞…… 在同事们的眼里,颜柠晞不过是一个初入职场的小职员。她衣着打扮从来不见高奢名牌,一看就是没有多少存款的人,平时不声不响,行事也很低调。可她能被杜行看中,还让杜总不惜空等几个月也把她挖了过来,其中必有缘故。 最初,同事们私下议论过,有人说颜柠晞是上边空降来的,又或者与公司上层关系不俗,不过这些猜测,在几次讨论会后、和与她的聊天中都一一排除了。 他们才愿意相信,她能到耀金新能确实是因她的工作能力。不过此时,又好像被他们发现了谋个契合他们逻辑的素材…… 目光交错间,同事们尴尬地笑了笑,颜柠晞亦礼貌地招了招手。 坐进车里去,车窗升起,阻隔外边的目光,颜柠晞才觉得安全了几分。透过昏暗的车窗,她看见那些转瞬变换的脸色,心情不免低落下去。 “魏哥,您怎么来了?”她低声问着。 “顾总交代的,说您今天没开车,下班潮不好打车,而且您一个人、晚上打车回别墅不安全……” 颜柠晞心里有几分别扭:回别墅是在城郊半山腰上,打车的话确实不方便,那她也可以回自己的租房啊。反正他又不怎么在乎她,她还可以省下时间收拾收拾准备搬家。他又何须让魏航接她回别墅,徒增麻烦?他就这么想控制她的生活? 从领证那天算起,搬到别墅、回栗市,他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应与她先沟通,再决定。 “顾总今天没有应酬吗?您一会儿要不要接他?”颜柠晞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却听魏航回答:“今天从栗市回来,顾总就直接去了机场,家都没回,颜小姐不知道吗?” “……啊?”颜柠晞反应过来魏航说了什么,略有些吃惊,“他又走了?” 魏航点点头:“是啊。” “他……他没说。”颜柠晞嘀咕着,心里不禁觉得委屈。 他的行程,对她真的没有好说的吗? 她对顾薄言而言好像真的没什么价值,以至于他不会与她说任何与婚姻无关的题外话。 哪怕此时,她是他的合法妻子…… 魏航接着道:“这次顾总是单独回来的,何助理留在国外盯着项目,等着顾总忙完国内的事,再飞过去推进……” 颜柠晞眼睫稍稍抬了抬,下唇从齿间逃出:“他是、中途回来的?……他回来、就是为了陪我回栗市?” 魏航又点了点头:“是啊。” 颜柠晞指尖一缩,倏地攥起衣摆,不自觉紧抿了抿唇。 12. 照片 他千里迢迢回来,顾不得时差,应是专门调出了一天时间…… 站在顾薄言的角度,他已经算是给了一个初交不久的人最大的尊重了——颜柠晞自我安慰地想着:他没有因为对她没有感情而轻视这段关系,反而提前做了体检,婚前见了她父母,婚后还抽出时间陪她回家……除了不举办婚礼,剩下的礼节一点不少;而且,新婚夜,他也尽可能根据她的要求,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顾薄言为婚姻负责,而对于婚姻中的另一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不熟悉的异性,他的行程没有必要告诉一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他做决定也从来不习惯与别人商量…… 颜柠晞就是这么善于自我宽慰,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并非因顾薄言特地一行而生雀跃,也非腹诽他一时而生羞愧,总之心里酸酸的、又莫名期待着什么。 “顾薄言,我暂且原谅你了。”别墅里,颜柠晞对着鞋柜里顾薄言的拖鞋喃喃自语,“下次出差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啊,好歹让我知道你在不在家呀……” “柠晞,你在跟谁讲话呢?”常阿姨从厨房里迎出来。 颜柠晞甜甜一笑,调皮道:“跟我的老公呀。” 常阿姨目露疑惑:“顾总回来了?” 颜柠晞笑得神秘兮兮:“没有,我跟他……心有灵犀……”说完,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今日山中无老虎,她这只小猴子可以撒欢玩笑,也不用担心被冷眼瞪回去。 深夜,枫山别墅二楼的卧室里还亮着灯。 颜柠晞整理着工作笔记,这是她从大学实习开始养成的习惯。她会每天记录工作日志,把工作中的难点、出现的问题统统记录下来,每过两个月就会复盘总结一次。 实习转正后,她在工作中遇见的问题越来越复杂,可她也越来越有信心,处理起事情来也越发游刃有余。 裁剪笔记、粘贴、备注、装订……颜柠晞拿起订书机按下,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咔嚓”声音。 她这才想起、前两天就要准备购买订书钉来着,竟然忙忘了。 她想问问常阿姨、家里有没有订书钉?出了卧室,才见别墅里已经暗下灯来。 此时夜深,想必常阿姨已经睡了。 她退了回去,把要装订的纸张压在文件夹下,就要准备洗澡睡觉,却又看着桌子上的手机住了脚。 家里的事,除了常阿姨清楚,还有一个人应该清楚。而且他此时所在的地方应是中午……若是猜得没错,他现在应该正在吃午饭,或者午休…… 脑海中映出顾薄言的身影,颜柠晞不由得嘴角上翘。不知为何,今日在公司楼外,她就有立刻拨通顾薄言电话的冲动。 她好想听他的声音,就是今天在她父母面前、那个有几分热气的声音。 可她又找不到给他打电话的理由,难不成要说,自己就是想他了? 那不是要疯了? 颜柠晞捂了捂脸,咬着嘴角趴到桌子上去。短短几天,顾薄言不止一次提到过两人保持距离的协议,而且也身体力行地遵循这一原则,除了新婚夜外,他从未破坏规矩。 可要是就这么忍下去…… 颜柠晞冷静几分,抬起头认真想了想,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听筒标识,选择了短信。 她目不转睛看着手机屏幕编辑短信:“顾总,家里有订书机吗?” “发送”的按键抖了抖,消息就甩了出去。 颜柠晞盯着手机屏幕静止了两秒,意识到此时此刻,顾薄言的手机会提示消息,她心如擂鼓。 她忍不住去想顾薄言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他看到她的消息又会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烦?会不会认为她在故意靠近他?会不会…… 就在屏幕光线即将暗下的刹那,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颜柠晞的胡思乱想。 顾薄言的名字跳在她的眼前。 她呼吸停了一拍,指尖点了几次才顺利接起。 “……喂,顾总……” 对面的人开口:“在书房,办公桌最右侧、第二个抽屉里。” 干脆、直截了当,没有多余的字。 “……哦,好,谢谢顾总。” “不客气。” 明明是客套的好话,生硬得却像冬天里的石头。 “顾总。”颜柠晞生怕指尖打滑,用两只手紧紧捧着手机。她咽了咽,心里的话,一个劲儿在喉咙里打转。 对面的人低沉着应了一声,安静下来,像是等她说话。 “谢谢你昨天特地跑一趟,陪我回家。”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颜柠晞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 “……嗯。” 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颜柠晞终于松开快咬破的嘴唇,又浅浅向上弯了弯。 对面的声音再次消失。 颜柠晞眼尾垂了垂,敛下几分期待,轻声细语:“那……再见。” 对面没有再说话,两秒钟后,通话结束。 手机从耳边拿下,颜柠晞看着顾薄言的名字竟有些不舍。 她抿了抿唇,起身走出卧室。 书房的门是敞着的,借着别墅窗外花园里的灯光,颜柠晞找到书房顶灯的开关,打开,眼前豁然大亮。 她环视一眼,书房的装潢古朴、典雅,书架很高、书籍很多,一本正经的书房、正经到让人有几分距离、不怎么亲切,与顾薄言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颜柠晞目光落在书架前的黑色实木办公桌上,桌子威严肃立,像个铁面无私的大老板。若是顾薄言坐在桌子那侧,可真是要威上加威、再合适不过了。 怪不得常阿姨说,书房不能随便进,原来是怕吓到别人啊,还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颜柠晞心里打趣着,快步朝办公桌走了过去。 找到顾薄言说的最右侧的第二个抽屉,拉开。里边从大到小,不同型号的订书机整齐排列、严阵以待。 颜柠晞挑了一个颜值最高的,装订好手里的笔记,又把订书机放回原位去,阖紧抽屉恢复原貌。 她转身要走,好巧不巧,正瞥见桌上摆着的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画面上,是一个舞台全景。 颜柠晞觉得有几分眼熟,不禁多看了两眼。 两眼之后,她一声轻笑:可不熟悉嘛?那个舞台就是她高中学校剧院里的舞台啊! 高中三年,她可没少在这舞台上演出过。 她眼光大亮,俯身凑在照片前仔细端详着。 照片一角取景取到了舞台上方的滚动字幕:二零一七元旦联欢…… 二零一七年,是她高一那年。 他,高三。 那年的元旦文艺汇演,她也有参加。 那天,她表演完自己班级出的节目,又被高三年级的群舞请去,替发烧的学姐走场。 上场前,她只跟着学姐们把动作快速过了一遍,就被直接拎上了场。 再忆起那件事,颜柠晞还是免不了紧张。 她零差错、顺利完成了演出,一下舞台,才发现舞裙湿哒哒黏在背上,都能挤出水来。 想起那晚的演出,颜柠晞还记得那个舞蹈的领舞是安瑶尔。那是一个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女生,品学兼优、阳光开朗,还…… 她后来才知道,顾薄言心里的人,竟然是她。 也难怪,像安瑶尔那样样样都好的暖心女生,她与她仅有过那么一次交集,都能至今印象深刻,又何况是顾薄言呢? 优秀的人理应相互吸引,这没什么好意外的。那次从舞台上下来,颜柠晞扶在门前休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忽而,一只手将她搀了起来,扶她坐到凳子上休息。 她回头想感谢,就看见一张极美的脸庞,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笑意:“今天谢谢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那天经过舞蹈教室,我看见你在里边练舞,基本功扎实,学东西也快,所以今天我向老师推荐了你,不然我们这个节目就要被拿掉了。” “这么好的舞蹈,要是拿掉就太可惜了,而且学姐们练了那么久,确实不应该让心血白费……”说起被换掉节目,颜柠晞感同身受。 “是啊,所以我要替我们所有人谢谢你,也辛苦你了,时间紧迫,没能给你留出足够的时间……老师答应我了,会给你通报表扬。” 颜柠晞有些吃惊:“谢谢学姐,能参演这么优秀的舞蹈,也是我的荣幸……” “安瑶尔,走了。”门口有人大喊一声,打断两人。 “来了。”安瑶尔应着,拍了拍颜柠晞肩膀,“应该的,元旦快乐!我先走了。”说完,就小跑去…… 想必这张照片,就是顾薄言当年为安瑶尔拍的。摆在他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一定也是用来思念她的…… 一边想着,颜柠晞探手上前,捏住摆台一角拿了起来。 还不等她拿到眼前,手上的摆台就像跃水的鱼儿,猝不及防往桌面上挣脱去,霎时四分五裂。 颜柠晞愣在当场。 与此同时,观看手机的男人蓦地紧起眉头,同画面中滞住的颜柠晞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颜柠晞静了多久,顾薄言就静了多久。 终于,颜柠晞手臂动了动。 她捡起桌上散落的相框,与手里拿的半个拼凑起来……相框的玻璃摔碎了一个角,不大不小,刚好能明显地看到;照片滑落在一旁。 颜柠晞拾起照片,仔细看着,心里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照片画面定格的瞬间,舞台中央的安瑶尔张开双臂,微仰着头,像一个仙子。 如此脱俗的人,是会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的。 就像,那日不会有人把目光专注于安瑶尔身后的伴舞身上,更不会有人知道颜柠晞也在其中…… 好在,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极为巧妙,刚刚好让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入了镜。画面左侧差不多五分之三处,颜柠晞正转起裙摆,翩翩然。 颜柠晞不自觉扬了扬嘴角,她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自己的照片,虽然照片里的主体并不是她,可她还是很开心。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照片中的自己,就好像她作为嘉宾,被邀请进了他人的生活,虽然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那种感觉还是很奇妙的。 她把照片小心放回桌上,收拾好桌面上破损的相框,关灯出了书房。 翌日下班,颜柠晞并没有回别墅。她从明伊那儿打听到霓市手艺最好的工艺品修复师的店铺位置,便直接驱车前往。 枫山别墅,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径直驶入地下车库。 车门一开,顾薄言走出。 他坐电梯上了二楼,进一趟书房,又神色凝重地下了楼,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言不发。 常阿姨问他要不要在家用餐,他只摇了摇头,眉骨压下的阴影里,幽深的眸子喜忧难辨。 天色一瞬晦暗一瞬。 别墅里亮起了灯。 顾薄言突然沉声低问:“小何,新能源的项目有进展吗?” 何华滑动手里的平板,据实回答:“有了,郭经理正在筛选意向公司。” “耀金的方案送来了吗?” 何华翻了几页报告:“嗯,今天一早就收到了。” 顾薄言眉心一跳,视线又落了回去。 他按亮手机屏幕,找到颜柠晞的号码,又……退了出去。 13. 改口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时间也一分一秒接近凌晨。 顾薄言看了眼腕表,再次了开口:“小何,你带魏航沿途迎一下颜小姐。” “好。”何华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别墅。 深棕色三厢轿车才刚驶出车库,一辆红色轿车便从大门迎面驶来。 “颜小姐……”何华推开车门下车,有些僵硬的嘴唇好像拦下了一些话。 红色轿车的车窗降了下来,颜柠晞探出头、略带吃惊地看着何华。 “何助理?” 她偏头瞥了一眼,透过别墅落地窗,就见灯光大亮的大厅里一人向里而坐,背影矜贵。她心里惊呼一声,手上不由得攥紧了方向盘。 她没想到顾薄言能在今天赶回来,以为自己还来得及为他更换相框。此时此刻,她只希望顾薄言先不要去书房……但那种可能微乎其微。 颜柠晞在地下车库停好车,提着包包下了车。 一进别墅一楼,客厅里那个沙发阴影里的高大男人,便撞进她的眼里。 颜柠晞心底震颤了下,连带呼吸跟着慢了一拍。 顾薄言直直盯着她,薄唇抿着冷漠。 颜柠晞踌躇片刻,朝他迈开了步子。近了两步,她才看清他手边的照片。 她顿时暗吸一口凉气,这才发觉整栋别墅里出奇得静,何华与魏航并没有跟上来,常阿姨也不知去了哪儿,好像家里就只剩下面色铁青的顾薄言、与瑟瑟发抖的她…… “对不起顾总,我……” “我们应加个好友……” 两个声音交叠,又同时戛然而止。 颜柠晞看着顾薄言,他递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社交帐号的二维码。 许是顾忌她的顾忌,顾薄言默声须臾,接着道:“方便联系而已,等解除协议,删掉就好。” 颜柠晞眼睫抬了抬,又垂了下去。她忽而嘲讽似的嗤笑一声,应着好,拿出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 不等顾薄言点击“接受”,她已经按了手机锁屏。 她抬头看着顾薄言:“我们……好像不太需要这个……” “不方便打电话时,可以通过这个联系。”顾薄言淡淡说着,目光从颜柠晞脸上扫过,又落在手边的照片上。 他拿起照片:“比如这个。” 颜柠晞咽了咽口水,视线从顾薄言身上调开,看着他手里的照片。 “颜小姐,我的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顾薄言声音加重了几分。 “是。”颜柠晞出口的声音有几分沙哑,她翻开包,拿出一个包装严实的纸袋,送到顾薄言面前。 顾薄言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打开纸袋,好像生怕碰坏了他的心爱之物。 颜柠晞清了清嗓子:“对不起,昨天借用您书房的订书机,看见了这张照片。那是……” 她顿了顿,眼睛余光正瞥见顾薄言朝她看来。 “是什么?”顾薄言声音很冷,神色似在质询。 “没什么。”颜柠晞几乎下意识否定了那些阴差阳错的事,“就是看着上边的舞台有些眼熟,想拿起来看得清楚些,没想到它就突然散了。 “今天拿走相框,是我拿去修了。但是师傅说,虽然勉强修好了,但断掉的地方不太好固定,可能过段时间就又坏了……” 她再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我也给您买了一个新的,就是、找了好多家商场都没找到一模一样的……只能买了一个形状相近的,又买了些相似的配饰,顾总要是不着急用、还有不嫌弃的话,今晚我就把配件尽量按照原样粘好,明天给您。” 顾薄言清冷的目光盯得颜柠晞后背发凉,他不置可否,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相框,眉头紧得厉害。 他应该对珍爱的相框突然被损坏感到很惋惜吧? 颜柠晞低头咬了咬唇,轻声道:“或者、我陪您钱呢?” “不用。” 顾薄言终于开了口。 他接过颜柠晞手里的新相框,翻着看了两眼,又放回了她手里:“那就麻烦颜小姐了。” “应该的。” 顾薄言起身往楼梯上走,经过颜柠晞身边时,带起一丝凉风,掺着淡淡的薄荷味。或许就是因为薄荷味,才让本有倦意的颜柠晞一瞬清醒。 她背对顾薄言悄悄深呼吸,眼睛不去看他,耳朵却放着哨,听着他的脚步声。 “颜小姐。” 脚步声一停,顾薄言那个生硬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嗯?”颜柠晞转头,忐忑地看着他。 顾薄言站在台阶上,宽敞、通透的楼梯上空,水晶吊灯亮得灿烂,似在他身上打起一层光晕。 可如此明亮的场景里,他的神情仍旧阴翳。 “我不喜欢别人乱碰我的东西,我有我的习惯,希望颜小姐理解。” 他好像在压制着怒火,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对颜柠晞划定了生活界限。 颜柠晞怔愣片刻,红着脸点了点头:“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 顾薄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去。 此后一连两日,颜柠晞与顾薄言再没说过话。早上或是晚上遇到,颜柠晞都会礼貌地冲顾薄言含笑示意,然后,退开两步,让他先过…… 新婚时的欢喜似乎都在这两日里消磨了。 颜柠晞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向往的,从来都是充满热乎气的家。而现在枫山别墅里感受到的一切,与她的向往天差地别。她突然想逃离,至少眼下,她想离顾薄言远些。 “顾总,今晚我想回租房住,趁周末收拾一下东西,月底就要退房了。”她第一次通过社交帐号给顾薄言发消息。 “嗯。”顾薄言第一次文字回复她。 第二天刚刚过了中午,颜柠晞吃完明伊送来的饭后正放肆补觉,却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吵醒了。 她怨愤地穿起拖鞋,走到门前拨开猫眼上的遮挡,一只眼睛就凑上前去。 看清门外的身影,她猛地瞪大眼睛直起身来,顿觉脑袋里一片混乱。 她摇了摇头,又趴在门上确认了一遍,才打开了门。 “何助理,您怎么来了?” 何华站在门外,笑容可掬:“颜小姐,顾总让我过来帮您搬家。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搬家公司的人都在楼下等着了,随时可以上来搬东西。” “啊?哦……”颜柠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装箱的东西,不好再拖延下去,“差不多了,请他们上来吧。” 行李装车,颜柠晞的心如同“砰”一声紧闭的车门,重重砸了一下胸膛。她又何尝不是行李中的一员,身不由己地被运往枫山别墅…… 顾薄言好像致力于阻拦颜柠晞的自由道路,只给她留下一条路——通往有利他既定方向的路。 从此颜柠晞再也没有别的理由不回别墅了。 因相框损坏引起的冷战,结束于事后的第三天下午。 枫山别墅的院子里驶入了一辆白色越野。 一脚踩红色高跟鞋、黑色半身包臀裙、红色交领真丝刺绣长袖上衣的女子从驾驶室出来,扬走耳后滑落的秀发、挑过肩头,拉起墨镜架上头顶,朝 着看来的人弯唇浅笑、唇红齿白,大耳垂上耳钉闪着彩光…… 别墅里做工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回头与她打着招呼:“薄总好。” 她点头示意,踩着节奏往里走着。 别墅二楼书房的窗户打开一道缝隙,又很快速地闭了回去。 须臾,顾薄言便迎了出来。 “妈。” 薄琇莹见着儿子,立刻咧嘴笑起:“嗳,儿子,就知道你今天在家。” 顾薄言让着薄琇莹进屋,两人边走边说话。 “您这是从老太太那儿过来?” “是啊,你放心,只要妈来霓市,一定会看望你奶奶。就是……老太太住的离你爸也太近了,我去实在不怎么方便……”薄琇莹道着,“我把你结婚的事跟老太太说了,她说让你有时间,带媳妇去见见。” “嗯。”顾薄言敛了下眉,自然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 薄琇莹忽而话锋一转,“你这次出国有没有收获?” “有。”顾薄言简短地回答,“也见了童阿姨。” 客厅落座,薄琇莹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到顾薄言面前:“这是这个季度的。” “不用。”顾薄言看了一眼,拿起又放回薄琇莹的包里,“我不需要这个……” “知道你不缺,你现在公司稳步发展,前景大好,当然不会在意这些。”薄琇莹边说着,边再拿出卡,放回桌上,“可这是妈妈说好给你的,你不收下,妈妈心里会不好受的。” 顾薄言颔首,没再作声。 薄琇莹笑了笑:“现在你表哥的风投公司已经步入正轨,这里边也有他的一份心意……” 顾薄言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薄琇莹抬头扫了一眼家里,像是寻着什么:“柠晞呢?怎么不见儿媳妇?” 顾薄言喉头动了动,边欠身倒茶,边低声道:“上班呢。” “哦。”薄琇莹收回视线,压着声音问:“你们相处得还好吗?她搬来别墅,生活上有没有你不喜欢的习惯?” 顾薄言眸子冷了一些,微微低头:“没有,都好。” “那就好。这个女孩看上去就乖乖巧巧,我记得在你们高中学校里好像见过她,她是你的同学吧?”薄琇莹自顾自说着,并未发现顾薄言神色的异样。 “不是,她是童绮的同学。” “哦,对对……” 正说着,房门一开,颜柠晞就从外边进来。 方才在院子里,她还疑惑那辆白色越野车没见过,见着客厅里的薄琇莹,她才反应过来,不是顾薄言买了新车,而是家里来了客人。 她马上礼貌地走上前去:“阿姨好。” 话一出口,就见薄琇莹变了脸色:“都结婚了,还叫阿姨呢?” 颜柠晞一怔,微扬着的嘴角露出几分局促。 她转眸看了看顾薄言。那人正低眉喝茶,神色平静如常…… 想起他那天自然出口的“爸”、“妈”,颜柠晞不禁心生敬佩。 这种要叫别人“爸、妈”的感觉,来得似乎不那么顺畅。 “……妈。”她鼓了鼓劲,叫出的瞬间,脸色跟着红了。 “嗳。”薄琇莹眉开眼笑,欢喜地应着,拉过颜柠晞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热络问答着的两人,竟都没注意到,那个喝茶的人蹙起了眉头、抿了抿唇。 顾薄言捏着杯子的指尖被漾出的热茶烫红了一片,他稍有停滞,转瞬便继续若无其事地品茶、不动声色地拈着手帕沾了沾嘴角,顺带挡住了那片红印。 14. 谎言 薄琇莹从包里拿出一摞首饰盒,整齐码在桌子上:“这些都是给你的,样式很适合你。”说着,她一一拿给颜柠晞试戴,然后满意地点头,“嗯,不错。” 她把首饰放回去:“你随便戴着玩,要是戴腻了,就随时让薄言带你到店里换,不用有顾虑……” 颜柠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对于薄琇莹的热情赠予,她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受之有愧:“谢谢妈……” 天色渐晚,枫山别墅周围虫鸣多于人声。 二楼书房门响了一声,顾薄言从里边走出。 十几步,是书房到卧室的距离,顾薄言脚步很轻。 方到卧室门前,指尖尚未触及门把手,其身后相隔宽阔楼梯走廊的另一端,卧室门轻轻打开。 “顾总。” 顾薄言停下动作,回身循声看去。 颜柠晞反手带上门,手里提一只纸袋,朝顾薄言快步走来。 她走得很急,宽松的过膝睡裙翩翩跟在身后,隐约勾勒出一副优美的身体线条。 颜柠晞身材比例很好,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是那种一眼看去就不免会被她吸引的健康、完美的体型。 顾薄言侧身开了门,手又从门把上拿开,垂落身侧。他站定,正面对她。 颜柠晞在距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或许是因等他太久,一直提着心;又可能是走得急了一些,此时心跳如雷。 她的眸子快速从顾薄言脸上扫过,又躲闪着低了下去,一手提起纸袋:“这个、还您。” 顾薄言瞥了一眼,袋子里装的是今天薄琇莹送给颜柠晞的首饰。 他眉心稍稍发紧:“这是妈的一片心意,给你的,收下吧。” 颜柠晞摇了摇头:“太贵重了,薄总是要送给她儿媳妇的……” “你不是吗?” 颜柠晞蓦然抬头,正撞上顾薄言的眼睛。 他眼角微微压下,眸子里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情绪。 颜柠晞剩下的话霎时堵在喉头。不错啊,她就是薄琇莹的儿媳妇啊。不论顾薄言心里喜欢的人是谁,也不论顾家想让他娶的人是谁,眼下,顾薄言的妻子就是她! 颜柠晞的眼睫轻颤了下,胸膛里顿如小鹿乱撞,呼吸也跟着紧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黑亮的长发一侧搭在身前,盖着脖子,另一侧因方才走来时带起的风吹到了身后。 睡裙宽大的领子挂在肩头,差那么几厘米没能将透明肩带遮掩起来。那儿应是有颗磁石,吸引着某处目光。 不必刻意去看,若隐若现的肩带、在她光滑白皙的肩上压下一道痕迹……软软的…… 淡雅清幽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开……甜甜的…… “你还有别的事吗?”顾薄言移开视线,压着声音问。 颜柠晞摇了摇头:“没有了,顾总晚安。” 说完,她扭头回走。 顾薄言看着那个背影,喉头动了又动,胸膛里突然涌起一阵沸腾。 直到颜柠晞进了卧室、关了门,他才回屋。 锁舌卡入凹槽,“咔嚓”一响,顾薄言顿觉心底升起莫名的烦躁,浑身也如火烧般燥热难耐。 他手按在门上,粗粗喘了几口气,情况并未好转,反倒愈演愈烈。他额头抵上手腕,肩膀因其粗重的喘息而伏动着,腰腹亦紧绷得厉害。 越想平复心情,他脑海里便越是浮现方才那个紧致香软的身影。“哈……”他无奈摇头轻笑,伴出一声叹息。他不得不向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妥协。 顾薄言羞愧于自己的失控,转身进了浴室,来不及脱衣,就掰开顶喷花洒开关,任凭冷水从头浇下。 直到流过皮肤的水滴不再温热,直到某些烦躁消退…… 颜柠晞卧室的灯光熄了,顾薄言卧室的灯光才暗了下去。 这一周,是颜柠晞与顾薄言结婚以来,见面次数最多的一周。 顾薄言没有出差,晚上也只是偶有应酬。 颜柠晞虽然工作依旧忙碌,好在加班次数少了。 就在颜柠晞认为,与顾薄言如此秋毫无犯、风平浪静度过一年,或许不是什么难事时,有人找上了她。 那是薄琇莹来过枫山别墅后的第二个星期。 颜柠晞如往常上班、下班、停车场开车。 “颜小姐,有时间吗?” 一个稍有尖锐、更多不悦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她疑惑回头,站在眼前的是林蓁蓁。 颜柠晞跟着林蓁蓁去了一家料理餐厅,餐厅地处霓市最繁华地段,会员制。 从前厅到包间,再到点餐、上菜,吃饭……林蓁蓁只看着颜柠晞,却不说话。 颜柠晞也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自己脸上落着一双什么目光,可她不愿去在意那个不怀好意的注视,就客套礼让了一句,在沉默的回应中,低下头去,自顾自吃了起来。 这个餐厅的饭菜味道过于清淡,她不喜欢。 “啧啧……”林蓁蓁终于有了反应,她摇着头,咂了咂嘴。 颜柠晞看她一眼,借用手机反光自查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她放回手机去,继续大快朵颐。 “你说,顾薄言到底看上你什么了?”林蓁蓁语气质疑,更带嘲讽。 颜柠晞夹菜的手滞了一下,收了回去。她轻笑了声,没有说话。 林蓁蓁歪了歪脑袋,不依不饶:“……相貌平平、也没什么过人之处……难不成他喜欢的是你这副寒酸的样子?” “呵呵……”颜柠晞哼笑几声,抬眸盯着林蓁蓁眼睛,“是呀,若论气质出众,无论当年还是现在,谁又能比得上学姐你呀?我不在意这个,想必薄言也不在意……” “你住口!谁许你那么叫他了?”林蓁蓁的声音严肃急促了几分。 “哦,对。”颜柠晞嘴角一挑,“是不该叫得那么生疏,应该叫‘老公’。” “你故意的!” “学姐认为是,那就是喽。” “颜柠晞!你耍我!” “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 颜柠晞不紧不慢地说着,林蓁蓁登时哑口无言。 包间内安静了半晌。 倏地,包间门打开,服务生进来添水。 < p>颜柠晞与服务生道谢,待人走后,又埋头猛吃起来。 上一天班,又累又饿,此时还要应对林蓁蓁的刁难……她不吃饱饭,哪有力气跟这些烦心事抵抗? “真可怜。”林蓁蓁收拾好心绪,卷土重来。 颜柠晞轻笑:“学姐既然看出来了,就不如可怜可怜我,放我一马。” “你什么意思?” “顾总他不喜欢我,所以与我结婚。” 林蓁蓁被颜柠晞突然调转的话锋绕得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顾薄言与你结婚,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不喜欢你?那是他心里还有别人?是谁?难道他与安瑶尔还有联系?” “这我不知,那是顾总的隐私。顾总是生意人,事业心很重,他做事不会随心所欲,而是各方都要考量清楚。与我结婚,只不过是他现阶段最划算的选择。” 林蓁蓁转了转眸子,好似明白了颜柠晞的话:“那你呢?喜欢他吗?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年与他表白的人里,就有你吧。” 颜柠晞颔首:“学姐好记性,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年少无知,贪恋顾总那副好看的皮囊,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他孤僻冷漠,实在不适合做伴侣。” “骗谁呢?”林蓁蓁眉头一皱,“要真是如此,你又怎么会跟他结婚?” “因为他给我承诺了呀,我们在一起,各取所需。”颜柠晞笑答。 “他承诺你什么了?”林蓁蓁追问,又见颜柠晞一副准备守口如瓶的样子,便道,“他能给的,我也能给,只要你离开他。” “这我不能告诉你。而且暂时我还不能离开他。学姐要是真的在乎他,就应该尊重他的选择。何况,顾总从来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您应该了解他,从小到大,他做的决定,有几次反悔过,又有几回没做到过?学姐还是早些抽身为好,不然只怕要空付真心。” “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顾薄言妻子的身份够格吗?” 林蓁蓁再次哑口,脸色憋得通红:“你在与我宣示主权?颜柠晞,别不自量力,顾薄言他不喜欢你,只不过觉得你还对他有利。” “可这就够了呀。” “你……” 颜柠晞转而柔声了几分:“学姐,我不想与你为敌。你是爱而不得,我是身不由己,你我谁也不比谁好多少,本质上没有差别。” 听她惋惜地说着,林蓁蓁凌厉的眉眼稍稍敛了些。 她默声片刻,扭开视线看向一侧:“你们、睡过吗?” “没有。” “哼,都搬去枫山别墅与顾薄言共处一室了,你还说没睡过?” “走了个形式而已,这也算吗?” “当然算了!颜柠晞,你究竟何德何能?” 颜柠晞淡淡笑了笑:“于我而言,他也只是一个男人,有什么高不可攀的?而且要是能选,谁不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林蓁蓁闻言,从座位上弹起身来:“颜柠晞,你放肆!” “对于喜欢他的人而言,他就是一个宝,可对于不喜欢他的人而言,他什么都不是。学姐,这有什么不对吗?” 15. 躲他 入秋后,霓市的夜晚越发冷了。 颜柠晞关紧了车窗,驶在灯影交错的宽阔街道上。 此时的霓市,热闹是真,冷清也是真。 红色轿车出了城区,孤独地驶往郊外。 颜柠晞心里静得像杯子里的水,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只知道要往前走。 轿车拐进别墅大门,颜柠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顾薄言的书房里,灯光大亮。 他在家。 她却觉一块大石头慢慢压在了胸腔里。 车子停进车库,熄了火,颜柠晞突然不想进屋。 想起刚才林蓁蓁的那些话,阵阵凉意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向周身蔓延。 那些话宛如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划出伤口时不觉疼痛,总要过上一会儿,流了血才能感到刺痛。 颜柠晞鼻头一酸,趴在车里阖起眼睛,眼泪便不知不觉顺着眼角渗出。 她与顾薄言结婚,实在像一个笑话。 除了她自己,或许没人会把这事当真。 顾家可以只当顾薄言贪玩;林蓁蓁更不会在乎一个、无论相貌家世都不如她的人,曾经做过顾薄言的妻子。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没有感情,不会长久,早晚一拍两散,不会再有纠葛。 而顾薄言呢?他只在乎自己的事。有利他的,他做,一旦没有利益,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她。 此刻,颜柠晞也分不清楚,今日与林蓁蓁半真半假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她的心里话。 车内坐着发呆许久,颜柠晞下车,乘电梯直上二楼。 回卧室、洗澡。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前,拉着被子一角,一骨碌,就绞着被子将自己包裹起来。 “颜柠晞,你忘记结婚之前怎么想的了?我是为了放下他呀……” 她懊恼地踢走拖鞋,小腿交替鞭打着身下绵软的被褥…… 次日一早,太阳如约升起。 颜柠晞手伸出被子,关闭闹铃,眼睫翕动着想要张开,却干巴巴不爽利。 许是昨夜哭得狠了。 她想着,抬手揉了揉眼睛,有些肿。翻身下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在脸上涂厚厚的粉底,盖住略有红肿的眼皮。 正要下楼时,顾薄言已经用完了早餐,往二楼走来。 颜柠晞急忙脚下一转,丝滑地闪身进了屋。 顾薄言听见声响,偏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转弯进了书房。 门缝里看着书房门紧闭,颜柠晞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开门、下楼、推辞了早餐,她径直到车库,开车、上班。 一连几天,顾薄言好像没有工作,就守在家里。 颜柠晞早上上班时,他在;晚上下班时,他还在。 平日里那么多会议、应酬,怎么这会儿突然空下来了? 颜柠晞百思不得其解。要叫之前,她一定希望他能常出现在家里,可是如今,那个人真的在了,她又有些不习惯,或者说、是心虚。 她只能调整了自己的时间,早出晚归,谎称加班,避免与顾薄言见面。 这天,颜柠晞刚走到工位前,秘书肖绡就迎了过来:“柠晞,杜总找。” “哎,就来。” 颜柠晞放下手里的包,拿着昨天下班前整理好的数据,走到杜总办公室门前,稍稍调整一下状态,“当当”叩了两声门。 “进。” 颜柠晞推门进去,就见杜行正对着电脑“咔咔”打着字。 “杜总,您找我?” 杜行抬头看她一眼,停下打字的手,朝她侧了侧身:“小颜啊,昨天半夜,特恩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郭经理给我发消息,我们递去的方案还是不给通过。” 颜柠晞皱起眉头:“为什么?难道他们还是认为我们的方案是在故意夸大?” 杜行道:“对方是这么说。我已经按照方案推算了多遍,最终利润可观且有依据,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回来这么多次。” 颜柠晞听完,便将手上数据放到杜行面前:“这是昨天我验证的数据,没什么问题。” 杜行拿起看过,点了点头:“我已经让肖绡定好了餐厅,明天中午请郭经理吃顿饭。你也一起去,到时候你我配合,看看能不能套出点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看,特恩这就是有意为难,说不定他们想合作的公司上层早就内定好了,我们都是陪跑的,要真是这样,我们不如趁早放弃,空出精力来去忙别的项目……” “可是特恩开发新能科技,后期利润很可观呀,齐总他们会允许这么轻易放弃吗?”颜柠晞道,“我们公司近几年成绩亮眼,而且核心技术一直在栗市名列前茅,我想特恩上层应不会这么没有眼光,说不定是有别的原因……” 说着,她神色一定:“就算他内定好了,我们也应该想想办法,争取替换上去。” “哈哈……”杜行听完颜柠晞所言,笑着点了点手指,“果真是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翌日。 颜柠晞开车,载杜行提前到了和煊酒店。 一进大厅,专用电梯门正好打开,贺思洲便从里边走了出来。 “呦,颜小姐。”贺思洲嘴角带笑,“这么巧,又在这儿见面了。” 颜柠晞微微怔愣,片刻,便记起不久前的一幕。当日,众人皆称他“小贺总”。 “贺总。”颜柠晞礼貌微笑,“谢谢您能记得我。” “那得记得……” “小贺总,您这是要出去啊?” 贺思洲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杜行打断。 颜柠晞稍稍松了口气,要是他再说下去,还真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那天见贺思洲与顾薄言关系匪浅,说不定他能记住她,就是拜顾薄言所赐。他要是在杜行面前说出什么来,只怕她与顾薄言认识的事会露馅…… 贺思洲看了看杜行,张了张口,手指前伸一副恍然大悟的熟络样子。 杜行跟着他的神情、激动地张着嘴巴要应话。 贺思洲却突然收回手去,食指竖起抵着额头,闭起眼睛绞尽脑汁:“嘶——您是……”。 “耀金新能,杜行。”杜行小声提醒。 “对对。”贺思洲抬头,与杜行握了握手,“杜总,幸会幸会,我还有事先走了,失陪。” “您忙、您忙……” 杜行招着手、点头送别。 直到贺思洲头也不回的身影消失在酒店门外,他才把手抱回腹前:“小颜,你与小贺总认识?” 颜柠晞道:“就是、之前在应酬上见过……说认识呢,也只是能认得出脸,叫得出名字。” 说完,电梯门恰好打开。 颜柠晞跟着杜行上了电梯,找到预约好的包房,与服务生提前交代好了酒水。 约定时间将到,杜行又领着颜柠晞下楼迎接客人。 酒店大厅门前,黑色加长轿车缓缓停稳。颜柠晞心里一惊,顿觉不妙。 车门打开,熟悉的薄荷香气卷起清风,下来的男人身形颀长、五官英俊。 近来天气转凉,他披一件长度及膝的薄呢大衣,内搭黑色高领薄衫,那样子优雅又有气场。 颜柠晞胸膛某处震颤一下,一时不舍得躲开视线。 直到那双眸子朝她看来,惊她一跳,她才敛下眼睫。 杜行看清是顾薄言,先是一怔,接着用胳膊肘碰了碰颜柠晞,便朝顾薄言笑着走去。 “顾总,没想到今天是顾总大驾光临,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他快笑得合不拢嘴。 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 一来,他约的是郭经理,应邀的却是特恩大老板。如此说来,顾薄言还是对新能项目很重视的,也对耀金很重视。 二来,与郭经理聊方案,他肯定会有顾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有技巧。可顾薄言向来直言不讳,如果耀金提供的方案真有问题,他一定会指出来,甲方老板与乙方技术员当场沟通,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包房落座,菜品陆续上来。 杜行相邻顾薄言而坐,招呼服务生倒酒。 顾薄言婉拒:“下午还有工作,不宜饮酒,杜总自便。” 杜行笑应着:“顾总说得是,中午饮酒确实不妥,来来,把酒撤下去,上鲜榨果汁。” 颜柠晞与顾薄言相隔杜行而坐。 “顾总,这是我们公司的销售工程师小颜。”杜行介绍,“新能科技这个项目的方案就是小颜提出的。” 颜柠晞掌心瞬间渗出汗来,她强装镇定,与顾薄言点头示意:“顾总好。” 顾薄言目光淡淡地从她脸上扫过:“颜小姐的方案我看过,很详细,但却有一个低级且严重的错误,盲目。” 颜柠晞嘴角的笑意尚未消退、就被顾薄言的话冻结在脸上。 他继续道:“你盲目相信别人给你提供的数据,哪怕接二连三失败,还是没能意识到哪儿出了问题。实际上,你的原始数据并不准确。第一步错,后边再详尽的措施都不可实施,就算不吃不睡加班修改,也是白费劲,因为你努力错了地方。” 顾薄言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就连眉目都凌厉了几分。 颜柠晞咽了咽口水,只觉喉咙干涩。她不敢看他:“是,多谢顾总指点,我会好好核查数据,重新修改方案。” “耀金的核心技术是特恩需要的,我最看好的合作公司也是耀金,不过,这次递来的方案很让人失望。” “对不起顾总,是我的失误……” 顾薄言抬手打断颜柠晞的话:“数据错误不应是销售部的责任,杜总,听说贵公司在多地都有实验园区,这个数据我一个外行都看出不对了,耀金那么多实验员就没一个发现出错了的?” “顾总哪能算是外行?”杜行转了转眸子,脸色稍沉,“我回去就亲自到实验园区去,亲自验证数据,保证初始数据可靠。” 顾薄言闻言,松了松眉头:“如此,我可就等着杜总和颜小姐的新方案了。” “顾总的意思是?” “特恩合作,宁缺毋滥。” “是是是,我一定尽快、重新收集数据,重做方案。”杜行嘴角掩不住喜悦,两只手端着果汁才勉强稳住。 这顿饭可真不白吃,杜行并没有喝酒,却觉得一阵阵晕乎。 顾薄言出了电梯打前走,门前加长轿车已经候着了。 杜行快步跟在他身侧,颜柠晞与何华并行跟在二人身后。 “杜总怎么走?”顾薄言门前停了下来,与杜行问了句话,又回头看了眼颜柠晞。 “呃,我开车了。”颜柠晞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顾薄言胸膛一沉:“颜小姐可愿再听我几句建议?” “啊?”颜柠晞愣了愣,不知他究竟何意,又转着眸子看向杜行。 顾薄言再道:“小何,你开车载杜总回公司。颜小姐,我时间紧迫,我们路上说。” 说完,他便直接上了车。 颜柠晞咬了咬唇,暗里不满:还是那个死样子,一点儿不顾别人。 杜行稀里糊涂被何华请着走了。 颜柠晞上了顾薄言的车,车子稳稳起步。 “为什么躲我?” 顾薄言突然开口。 16. 浅吻 颜柠晞心底猛地抽痛,绞着手指低下头去,喃喃着:“没有啊。” 顾薄言沉了口气,连带车内本就清凉的空气更冷了些:“有人找过你了?” 颜柠晞不答,抿了抿唇,倚进座椅里去,垂着眸子不肯看他。 “对不起,这件事情是我考虑不周。”顾薄言声音稍有放轻,“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嗯。”颜柠晞点了点头,“谢谢顾总。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她强颜欢笑着,抬头看了一眼顾薄言。他那双眼睛可不像愧疚的样子,反倒有些犀利。 颜柠晞收敛了笑意,直直看着他。 “他喜欢你。” “嗯?”颜柠晞讶然,“喜欢我?谁呀?” “杜行。”两个字从顾薄言的口中冷冷地跳了出来。 颜柠晞莫名其妙,不由得嗤笑:“怎么可能?”她咬着牙,扭正了身子坐好。 这人不但冷漠,还跳脱,东一句西一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顾薄言目视前方,语调淡然。 颜柠晞暗里瞥他一眼,咕哝起嘴巴:“谢谢顾总,我会注意的。”说着,她看向车窗外,“那您是不是也应该注意些?杜总喜不喜欢我,尚未可知,林蓁蓁喜欢你可是千真万确。要自由我们谁都别说谁,要是遵守底线,那就应该一起遵守。婚姻当中奉行两套标准,绝对不行!” 顾薄言闻言,蓦地转头看她,就只见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他不声不响地勾了勾唇,身子前倾了几寸:“我与林蓁蓁泾渭分明,请你不要再把顾薄言与林蓁蓁相提并论!还有,我提醒你,并不是要让你与杜行划清界限,你我婚姻只有一年,你感情自由,且有权利选择接受或者拒绝任何人的示好。” 他声音停了一下,正好对上颜柠晞转回来的眸子,接着道:“看颜小姐这样子,你并没有意识到杜行对你别有用心。所以我才要提醒你。” 看着颜柠晞茫然的目光,顾薄言心底暗自轻叹了声。他想,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方才宴席上,不论杜行介绍颜柠晞时的神态、语调,还是过后交流时张口闭口的“小颜”,仿佛都已超出一个总监对下属该有的反应。他好像在与人展示自己的所有物品,那种不经意间露出的呵护与炫耀,让顾薄言很不舒服。 “至于颜小姐在意的底线问题,你放心,我守得住。” 顾薄言说着,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好像往日的严肃在他身上消散了。 颜柠晞一晃神,仿佛又见他回门那日亲和的模样,不免心中荡漾。 她欺身半起,一手抓住顾薄言肩膀衣袖,一手撑在他腿上,不由分说,便在顾薄言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还有话未完的顾薄言立时住口,嘴角僵在原地。脸颊上那股柔软的温热传回大脑,似在他脑袋和胸膛里同时炸开烟花,劈里啪啦一阵闹腾。 他眸子轻颤了下,眉头倏地凝起,喉头上下滚动着,再发不出声音。鼻腔里充斥着颜柠晞发间的清香,与那日晚上,他闻见的味道一样,甜甜的、软软的…… 心血来潮的一个吻,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仓促。 颜柠晞坐回座位,手才从顾薄言身上挪开。 “顾总,你今天这身衣服搭得真好看,抱歉,我……”颜柠晞羞答答地看着他。 顾薄言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没了方才的清脆:“……这不该是你的理由,颜小姐,我说那些话,并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顾总是想说,你我的关系,应该只比陌生人稍强一些,最多算是室友。可在我看来,你不是那么简单,要怪、你该怪你自己‘引狼、入室’……”颜柠晞一本正经地说着,眼见顾薄言神色着起火来。 她即刻闭了嘴巴,怯怯地缩回座椅圈起的角落去。 顾薄言早已没了心思与颜柠晞争辩,大腿上,那只温热的手掌移走了重量,温度却一点没消。热意顺着颜柠晞压过的地方一路扩散,引燃周身血液,哪怕他把自己当成个冰块,也无济于事。 他调换了坐姿,两腿优雅交叠,若无其事地拿过平板,取了毯子垫在腿上,凝神看起方案来。 轿车在耀金新能公司楼下停稳,颜柠晞从车上下来,何华与杜行已经站在门前等着了。 何华归还汽车钥匙,道别后上了加长轿车,车子便又驶离。 “小颜,顾总跟你说什么了?”杜行背了背手,耷着眼角看着颜柠晞,脸色没了以往和善,倒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可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因为拿下合作而高兴啊…… 颜柠晞面不改色地笑了笑:“顾总提醒我,数据不准确还可能与样本数据少有关,也可能是有人为了省事,并没有经过实验实践,而是通过提取的少量样本,推测出来的。这些情况不光影响与特恩的这一个项目,耀金所有的技术都要基于原始数据,这是个大问题……”她压了压声音,“顾总还说,这也许会是一个台阶。” 杜行歪着头听完,直起身子、转了转眼睛,回头进了办公楼:“这还用他说?” 颜柠晞暗里撇了撇嘴,拧身的工夫又循着顾薄言的轿车看了一眼,车子已经驶远。她抿唇浅笑,两手抓在身后,脚步轻快地紧跑两步,跟上杜行。 顾薄言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他视线从平板上移开,不自觉落在身旁的座位上。那里空荡,却又总有淡淡香气飘出,不同于车内薄荷的清凉,那香气有些温润…… 顾薄言动动手指,胳膊一松,手腕便自然搭在座位上。他仰头倚进靠背,思绪纷乱早已不知去向,应是……跟着颜柠晞下车去了。 他轻阖了眼,静等周身燥热消散。胸膛里一股酥麻,引起一阵令人痴迷的舒爽。 整整一个下午,顾薄言都心不在焉。 开会时只听不说,罕见地提前结束了会议。 几个经理窃窃私语:顾总是不是碰到了什 么难事?要不就是与林家的联姻要成了?总之,今天顾总的状态很不正常…… 何华沉默地听着,并未多嘴。 顾总何止今天的状态不正常,早就不正常了好吧? 他细细一想,顾薄言的反常,当从一周前算起。 常年以公司为家的顾薄言,竟然开始在家里办公。倒不是说之前他从不在家办公。放在以前,顾薄言一天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在公司度过,除非另外四分之一的时间里发生了急事,他才会在家里处理。 可是最近这一周,顾薄言竟晚出早归,会议集中安排,无需他亲自到场的工作,他都在枫山别墅的书房里处理了。 再有就是前天,他突然过问新能源项目的进展情况,又与郭经理问起耀金。 郭经理说耀金的方案在他这儿已经过了,只不过还有其他几个公司的方案不错,他还在筛选推算。 顾薄言要郭经理把几个方案给他过目,当场就被他全部否了。 今天听说杜行要请郭经理吃饭,顾薄言更是当仁不让地替他去了。 “顾总,这是今天的会议记录。”何华跟着顾薄言回了办公室,便将手上拿的电脑放到他面前。 顾薄言草草看了一眼,了然于胸:“嗯,没什么问题,就按眼下的安排进行。对了,小何,你去告诉郭经理一声,让他继续跟进与耀金的新能源项目,一定注意核查数据。” “明白。” 何华应顾薄言的吩咐,去找了郭经理一趟。再回办公室时,顾薄言已经准备走了。 “顾总,是送您回家,还是?” “去趟老太太那儿,我自己开车,你不用跟着。” 顾薄言祖母谢菊英住的地方,是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别墅群。住在这儿的人,非富即贵。 当年,顾薄言的爸爸顾其实在此买了两栋对门的别墅,一栋顾其实一家四口住着,另一栋就给谢菊英住了。如此兼着“顾家”与“孝顺”的美名,让他在林家人面前,除了攀附,还能有其他的话题。 谢菊英最喜欢的孙儿就是顾薄言,一因他是长孙,二因,谢菊英始终觉得当年没能阻止顾其实与薄琇莹离婚,是她的错,再面对尚在襁褓的顾薄言,她既愧疚又心疼。 同样,顾薄言也是她四个孙子、孙女中,最挂念她的一个。 奈何,顾薄言不愿见顾家的人,故而回来得少。 三年前,顾薄言肯接受薄琇莹送给他的枫山别墅,最大的原因就是他想把谢菊英接回去一块儿住。不料却被顾其实拦下,父子两人还因此大吵一架。 为了不让老太太夹在其中犯难,顾薄言只好作罢。 黑色越野车刚在别墅门前停下,对面的别墅大门正好开了。 “薄言。”林蓁蓁惊喜地喊了一声,就朝他车边跑来。 顾薄言并未理会,下了车就往院子里走。 “薄言,我就是出国玩了一趟,你怎么就悄悄结婚了?你是不是在躲我?” 17. 心意 林蓁蓁拦在顾薄言面前,被他绕道而过,她伸手拉他,又被他躲开。 顾薄言停下,沉声道:“林小姐,我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再如此纠缠,太不合适!林家好歹在霓市名声响亮,你就不怕再闹下去,失了体面?” “少拿结婚说事。”林蓁蓁转笑为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颜柠晞的婚事是假的,你们根本没有感情。” 顾薄言本就沉着的脸色更加阴翳,他不知道那天林蓁蓁与颜柠晞究竟说了什么,但今日林蓁蓁能笃定地说出这话,颜柠晞说过什么,他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婚姻是真是假、有没有感情,这些都不重要。”顾薄言冷笑,“结婚证是真的就行了。” 说罢,他扭头进了别墅。 玄关处换鞋,顾薄言停在鞋柜前好久,久到本在卧室休息的谢菊英听见声音迎了出来。 “薄言,你站在那儿想什么呢?刚刚在跟谁说话?是不是柠晞来了?” 顾薄言应声看了一眼谢菊英,上前搀起她,两人一同往客厅走。 “柠晞还在工作,我自己来的。” 谢菊英脸上的期待少了些许,转而升起疑惑:“那你方才……” “是林蓁蓁。”顾薄言低沉着声音道。他不愿多说,谢菊英也没多问。 扶老太太坐上沙发,顾薄言搀在她臂弯上的手,就落在了一双枯瘦但温暖的手里。 “你妈妈给我看过柠晞的照片了,一个可漂亮的小姑娘,好像在童绮的婚礼上见过。” “嗯。”顾薄言扯了扯嘴角,“那天她是来给苏宛当伴娘的,她们从小就是要好的朋友。” 谢菊英退了退身,慈爱地打量着顾薄言:“你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心里倒是有打算,没见你谈过朋友,这一下子就领了个那么好的媳妇回来……我说那天你怎么突然送了一大箱栗市特产来,原来早有苗头。” 言语间,谢菊英拍了拍顾薄言的手背:“要是再早点给奶奶抱个重孙子,就更好了。” “哈……”顾薄言失笑,“奶奶,这事儿不是急来的。我工作忙,柠晞刚毕业没两年,事业上也才有起色,眼下正是发展自身的大好时候,暂时没办法分身去想别的事情。” “那怎么能是‘别的事情’?结婚、生子,可是人生大事。” “您说得对,就因为是人生大事,所以才更要好好计划,不能草率啊。” 别墅里的阿姨应谢菊英的吩咐,端上一盆冷鲜的荔枝,顾薄言剥了一颗递给谢菊英,又继续熟练地一边剥、一边送进嘴里。 谢菊英道:“你爸妈年轻时候也都有自己的事业,不还是有了你,怎么会耽误……” “可他们并没有肩负起身为父母的责任。” 顾薄言的一句,让谢菊英没说完的话霎时噎了回去。 他看着手里晶莹的荔枝,淡淡道:“我不想学他们,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经历那些……”他喉结涌动,胸膛一阵酸涩,继而辣辣地痛起来。 谢菊英终于终止了这个话题:“好。你不是一个需要别人给你拿主意的人,奶奶不说了。” 顾薄言顿了顿,粉红的眼角带着笑意,抬起看着谢菊英:“下个月就是您的生日了,今年您想怎么过?” 谢菊英一摆手:“还是往年一样,让你爸去操办吧,咱们听安排就是,省心。你工作那么忙,就别再为这些事费心了。” 顾薄言点了点头,再吃了颗荔枝,又开口道:“对了奶奶,我还想请您帮个小忙。柠晞脸皮薄,更容易害羞,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可千万别当大家的面对她说。要不然她一定会觉得不自在。” “放心,你奶奶可不是那种不看眼色的……”谢菊英眼珠一转,“你这小子,今天回来看我是次要,为了媳妇提前给我打预防针才是主要的吧?” 顾薄言嗤笑:“都重要,不分主次。” 正说笑着,别墅大门突然响了一声。 阿姨恰在窗前收拾,往外望了一眼,道:“谢婶,是顾先生和太太。”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薄言嘴角笑意尚在,眼神一刹结冰、犀利如刃。 顾其实疾步进来,来势汹汹。林葭紧随其后,脸上虽然笑着,但却是皮笑肉不笑,还不如板着脸叫人看着顺眼。 顾薄言没有起身迎接,反而自顾自吃着荔枝,仿佛眼前并没有站着他不喜欢的人。 顾其实居高临下看着他,抖着肩、“哼哼”冷笑几声:“顾薄言,你不是洁身自好嘛?怎么就突然多了个老婆?” 顾薄言挑了挑眉尾,依旧垂着视线、剥着荔枝:“顾董事长还真是高精力,管着那么大的集团不说,还有闲心过问我的私事,真是辛苦你了。” “你……” 顾其实手一指就要暴跳如雷,却被林葭按了下去。 “薄言,你别误会。我们也是挂念你的。你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回来与我们商量商量?”林葭温声说着,神情尽是关切,更有母亲对孩子的呵护之意。 顾薄言冷冷回了一声笑:“我自己的事,与外人说不着。” “混账!”顾其实怒骂一声,继而不受控地在客厅来回踱步,边厉声道,“你对待婚姻如此儿戏,就为了与你老子作对,宁愿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顾薄言,你可算不上明智。” 顾薄言眸子蓦地抬起,直直盯着眼前人:“谁说我不喜欢她了?” 客厅瞬间又安静下来。 顾薄言转着眸子看向另一个人:“我的哪个行为让你们误会我不爱她了?” 他挑着嘴角冷笑一声,缓缓起身,朝着顾其实上前两步:“‘对待婚姻如儿戏’?哼,我认识的人里,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了,可偏偏这句话就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不觉得讽刺吗?” 顾其实脸上一瞬青、一瞬白。 林葭死死抓着丈夫的手腕,一刻不曾懈怠地注意着两人动静。她不想把事闹大,更不想让人抓住她的把柄。 顾薄言无心在谢菊英面前与顾其实争执,他回头道了一句:“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您。”便开门而去。 一路上,黑色越野车如一头猛兽,穿行在钢筋水泥铸就的林间,灯光绚烂如花,却也惹不得它驻足停留片刻。 顾薄言牢牢盯着前方,街边绿植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飞快扫过。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不断闪回,他试图理清自己心头的那团燥火究竟何时燃起的。 那火时而热烈,时而不见明火只闷闷地着…… 他从未如此渴望过某个答案,而此时,他明知那个答案并不存在。 颜柠晞下了班,回了枫山别墅。 她抱着一个大包裹,兴致勃勃地推开了 家门,映入眼帘的却是鞋柜里那双整齐的拖鞋。 拖鞋在此,拖鞋的主人一定不在家。 颜柠晞有些失望:“本来天天在家的,还得让我费心躲着你。今天想让你在家了,你又应酬去了……诚心与我作对是不是?”她撇着嘴巴嘀咕,换了鞋,抱着买来的水果到冰箱前归置。 她刚阖起冰箱门,视线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就落在门外走来的男人身上。 她嘴角一喜,小跑到门前,迅速打开了门:“欢迎回家!” 顾薄言右手保持抓握的姿势滞在半空,讶然地看着颜柠晞。 眼前这个女孩儿,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热情地张开手,把他领了进去。 顾薄言直愣愣地任她领着,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虽然是在自己家中——尤其是在自己家中! 夜幕降临,枫山别墅倒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当当”,书房门叩响两声。 须臾,门从里边打开,清凉的薄荷味透出,颜柠晞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顿觉鼻腔发凉。 “有事?”顾薄言站在门内,神情淡漠,眸子却亮晶晶的。 颜柠晞抿嘴笑了笑,手上端的果盘前送:“今天下班时顺路买了些水果,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按照大众口味买的,希望顾总不要嫌弃。” 顾薄言看了一眼果盘,花花绿绿倒是好看,水果品种也丰富,只是青提占了大半。他眉头不经意地敛了一下:“谢谢。” 他接过,端在身前。 “还有事吗?” 颜柠晞视线越过他的身影,扫了一眼办公桌,桌上左侧的位置,那张相框早已复位了。 “相框的事情,我还想跟你说声抱歉。” “已经过去了,颜小姐也做出行动弥补,无需再为此道歉,更不必再愧疚。”顾薄言道。 颜柠晞眼睫一抬,嘴角扬起感动的笑:“嗯。” 不可否认,那样的笑容最是烫人。 顾薄言稍稍偏开眼眸:“还、有事吗?” “有。”颜柠晞认真点了点头,“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要一直错下去。之前我怎么都没想到、算出的数据与贵公司给的数据对不上竟是这个原因,我还每天都在加班修改,现在想想我那是在守着错误做无用功,好傻。” “也不算无用。”顾薄言道,“至少你确实优化了方案。今天决定与耀金合作,颜小姐的方案起了大作用。你提出的设想,给我提供了新思路,也让我从中得到了不少启发。如果原始数据更改过来,想必最终结果要比原想的更优。” “真的吗?” “真的。” 颜柠晞耸了耸肩,不好意思地垂眸笑着:“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 顾薄言说完这三个字就安静下来,平静地看着颜柠晞。 看他那双眼睛,好似在问她:还有没有事情? “你……”颜柠晞两手交在身前,眨一下眼睛,真诚发问,“你今天、累不累?” 顾薄言眉头一松,喉头紧起:“……还好。” 颜柠晞脸颊微微泛红:“那我、回房间……等你?” 顾薄言藏在门后把手上的手蓦地紧了一下:“好。”他被自己的回答速度惊了个跟头,又补充道,“我还有文件没看完,还得一会儿……” 18. 爽约 “嗯。”颜柠晞乖巧地点了点头,糯糯一笑,探手拉过书房门带上。 厚重的门依上门框,严丝合缝。 顾薄言眼前的光亮突然被一扇门挡了个严实。 他想按下把手拉开它,心里的理智告诉他不妥。 “呵……”他轻笑了声,低头看着手里的果盘。 门外的脚步声渐轻,直到再听不见。 顾薄言转身,脚下却又停住。 心里的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颜柠晞到底对他心意如何? 真的喜欢吗?可若喜欢,她怎么可能与林蓁蓁坦白地说出那些话?不喜欢吗?可若不喜欢,她又怎么能对他处处透着善意,还总向他示好,还主动要求他履行夫妻义务,还主动吻他,还…… 她对他是喜欢吧?可是她又为何能做到如此坦然? “呼!”顾薄言沉沉一叹,伸手拿起盘中青提放进了嘴里。 手无意识地重复拿着,嘴巴不间断嚼着,一口气吃完。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顾薄言几乎忘了吃过什么,只记得、那味道好是清甜…… 差不多半个小时,顾薄言锁了电脑,整理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其实,他本可以十五分钟结束的,奈何,那个俏丽的身影总是从他脑海中冒出来,害他多费了一半的工夫与她纠缠。 他本想直接结束的,可多年的自律不许他懈怠,务必今日事、今日毕。 出了书房,过道上寂静无声,唯有硕大的水晶吊灯尚且亮着璀璨的光。 顾薄言脚步轻盈,走到卧室门前,稍滞了片刻,不自觉地提了一口气,才掌心用力,推开卧室的门。 霎时,明亮的黑眸蓦地暗了一些——屋子里并没有颜柠晞的身影。 是她怕了?还是等得太久,不耐烦,所以走了? 顾薄言莫名失落地垂了垂眉眼。 真是奇怪,明明他是被迫的一方,本不该有期待,又哪来的失落? 他正要迈着步子进屋,身后相隔楼道另一端的卧室门突然响了一声。 颜柠晞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笑了笑,扭头回去。再出来时,手上抱着叠好的备用睡衣,轻手轻脚地小跑了过来。 她在顾薄言身边停下,仰头看着他。 顾薄言自然地退开半步,她便径直进了卧室,把手里的睡衣放在床头上。 “为什么不在这儿等我?” “嗯?”颜柠晞回过身来,看着问话的顾薄言,“你不是不愿意别人碰你的东西吗?你的房间你在的时候我再进来,以免让你不舒服。” 顾薄言心里恍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上前把手里拿的书送到颜柠晞面前。 “这是什么?”颜柠晞接过,随手翻动着。 看是一本访谈杂志,上面录着商界人物的访谈。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顾薄言,不知他这是何意,难道是要给她授课? 顾薄言薄唇微动:“打发时间用的,我去洗澡。”话音像是被他抛出的纸团,不等落地,他便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哦。”颜柠晞自顾自点了点头,坐上床去,随意翻看起手上的书。 那些文字整齐列队,口号响亮。 颜柠晞听着耳熟,好像在听公司领导开会,不容清闲地把她拽回到工作状态。 “这哪是要我打发时间啊?是催眠吧?”颜柠晞撇撇嘴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打发时间不应该是看或者看电影、看综艺吗?他们这些做老板的还真是不同寻常,看这些竟然能提神而不是犯困……” 短短几分钟的工夫,颜柠晞就决定放弃顾薄言的推荐。 她侧躺下,眼睛一阖,耳边传来的浴室流水的白噪音打碎她紧绷的思绪,继而慢慢入睡。 五分钟后,浴室水声消失,磨砂玻璃门推开,腰间挂着浴巾的精壮男人走了出来。 顾薄言发丝半干,腰腹线条清晰。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人面前不着寸缕……可那个“他人”,竟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颜柠晞?”他不甘地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平和且规律的呼吸声。 顾薄言探着身子看着颜柠晞,她的睡相很好,眉眼柔和、安静恬然。 他幽怨地蹙了蹙眉头,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对他爽约,她凭什么敢? 掐在腰上、还有些湿润的手倏地探了出去,又在颜柠晞白皙的胳膊上方停住。 修长的手指慢慢蜷起,终是没能落下去。 “颜柠晞。” 顾薄言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便听睡梦中的人,软软“嗯”了一声,朝他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她怀里还抱着那本杂志。 顾薄言无言失笑,这种想生气却又气不起来的滋味还真是叫人无奈。 他抽走她手里的书,放归床前柜子上,才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颜柠晞自然醒来。 缓缓睁眼,窗外的亮光透过轻薄纱帘照在床上。 她转了转眸子,看着陌生的窗户、陌生的床品,陡生慌张。加之朦胧间完全丧失的方向感,令她心下一惊,猛地坐起。 张望片刻,她才记起自己身在顾薄言的房间。 “嗐。”她松口气,抬眼瞧去浴室的方向。 浴室门打开着,早已没了动静。 顾薄言呢? 颜柠晞才松下的心弦,又再次紧绷起来。想起昨夜与顾薄言约定好的事情,她忍不住自责自己竟然睡着了。 所以他是庆幸地换到别的房间去睡了吗?还是气她不负责任?或者……他趁她睡着…… 颜柠晞的心“怦怦”跳着。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还算整齐的衣服,又扭头拾起床头换洗的睡衣,好像自己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个人大概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 想着,她即刻下床,冲回自己房间洗漱、更衣。 她匆忙奔下楼,餐厅里,常阿姨已经备好了早餐。只是,餐桌前并没有顾薄言的身影。 “柠晞,今天时间还早,能在家里用餐吧?”常阿姨问道。 颜柠晞点头:“常阿姨,顾总呢?” 常阿姨答:“顾总出差,天还没亮就走了。” “出差?”颜柠晞心口一震:原来不是梦? 是她睡得太沉,以为是梦。 昨天半夜,她听见顾薄言叫她。 “颜柠晞。” “嗯?” “你……睡着了?” “嗯。” 顾薄言的声音停顿了好久,久到都能让她在梦中逛了个商场。 “明天我要飞趟国外,下周回来。” “嗯。”颜柠晞认真应着,一伸胳膊拉起顾薄言的手。 “那……晚安。”…… 心不在焉地吃了早餐,心不在焉地驱车公司楼下,颜柠晞头一回在工作会上开了小差。 茶水间里,翠绿的茶 叶随着水流旋转而起。颜柠晞出神地看着,竟没注意到水满溢出。 一只手从她身后穿过关闭了开关。 “柠晞,你看什么呢?杯子里有鱼吗?” 肖绡的声音惊得颜柠晞一个激灵。 她惶然回神,摇了摇头,连忙擦干净桌上的水渍:“茶叶。” “茶叶都能看得这么入迷?”肖绡显然不信。 颜柠晞笑笑:“我在想,究竟是该羡慕它们,还是心疼它们?说它自由自在,可分明是被迫的。它们什么也不懂、随遇而安,这份豁达让人羡慕;换个角度说,它们好像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随波逐流……” “柠晞,你是不是有心事啊?”肖绡拉长了担忧的语调,极不理解地看着她,小心翼翼问着,“是感情上遇到挫折了?” “没有啊。”颜柠晞矢口否认。 肖绡若有所思的转了转视线,又落回颜柠晞脸上。 她凑近了一步,压了压声音,道:“我有一个表哥,海归,家里从商、吃喝不愁,与你同岁,长得可帅了,就是一心思扑在工作上,不肯恋爱,可把我姨妈急坏了。柠晞啊,你有没有兴趣?要不,这周末我攒个局,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不用了。”颜柠晞否得干脆,“谢谢你的好意,我有男朋友。” “什么?”肖绡一脸吃惊,“你刚来公司时,不是说单身吗?” 颜柠晞张了张口:“呃……是啊,前不久与前男友复合了,目前感情还算稳定。” 肖绡又要说什么,颜柠晞连忙打断了她:“肖绡啊,那个、我接好水了,先回去工作了。” 说完,不等肖绡再说话,她已经快步走出了茶水间。 回了工位,颜柠晞拿起手机,编辑了好久的文字删删减减,终于发了出去。 “顾总,您落地了吗?” 一分钟、两分钟……整整十分钟过去,对面都没有回应。 颜柠晞心乱如麻,只能一个劲儿安慰自己,一定是航班耽误了。 正想着,手机“叮”一响,屏幕亮了。 颜柠晞急忙拿起。 “刚落地。”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有事?” 颜柠晞:“没有,就是想与您道个歉,实在对不起,昨晚睡着了。” 顾薄言:“嗯。颜小姐工作辛苦,好好休息。” 颜柠晞:“谢谢顾总关心,您忙。” 屏幕暗下去,颜柠晞才觉心头的石头落了地。无论顾薄言方才的话是真心还是讽刺,她都接受。 下午临下班,肖绡传话,杜行要到下边实验园区出差,让颜柠晞同去。 回了枫山别墅,颜柠晞便一头扎进卧室收拾行李。 整理半程,她突然想起上班前洗了衣服,托常阿姨拿去晾晒了。 她放下手里东西,出门往三楼露台走,正巧常阿姨做完活,从露台进来。 “阿姨,我来取衣服。”颜柠晞微笑着招呼。 常阿姨便道:“衣服我已经收好了。” “收了?”颜柠晞眨一下眼睛,探着脑袋往露台望了一眼,外边的衣服确实收走了,“可我的衣橱里没有啊,常阿姨,我的衣服薄,会不会是夹在其他衣服里,错收到别人那儿了?” 常阿姨神色淡定:“在顾总的衣柜。” “啊?”颜柠晞张大了嘴巴,满脸讶然。不单因为自己的衣服去了顾薄言那儿,更是因常阿姨竟然明知故犯,还如此从容! 19. 错怪 “常阿姨,顾总之前特别叮嘱我不许乱碰他的东西的……”颜柠晞心有余悸地说着,顾薄言那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可不想再得罪,“……还好他不在。”她庆幸此时顾薄言尚在出差,扭头就要跑去顾薄言的卧室拿回自己的衣服。 “是不是误会了?”常阿姨道,“顾总说,要我在他衣柜里放几套您常穿的衣裳备着,方便换洗,就不您用来回跑了。” 颜柠晞脚步顿住:“……什、什么呀?他胡说的吧?”话音还未落,她的脸颊便如此时天边的晚霞,红中带着热。 见她一副局促的样子,常阿姨眯了眯眼睛,急忙致歉:“真不好意思,怪我怪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意思的。今天早上顾总出行前说了那么一嘴,我还以为他与你说好了,就直接把衣服拿过去了……我这就去拿回来。” “嗯,没、没事,不怪您。”颜柠晞咬了咬唇,跟在常阿姨身边走着:“我最近要出差,您拿去顾总房间的那几件是我穿习惯的,得带着。所以,麻烦您了。” “哪会麻烦?” 常阿姨很快把收走的衣服送回来,颜柠晞已经又整理了一摞,指给她:“阿姨,这些可以放过去。” “嗳。” 颜柠晞出差的地方,是在阙城,一个古色古香的四线小城。 她与杜行白天驱车前往山里实验园区,晚上回市里住宿。 一到阙城,实验园区的园长就热情招待了杜行等人。 杜行一时兴起,喝了个酩酊大醉,直到翌日日头高照才醒,醒了又喊头痛。见状,颜柠晞只好独自前往实验园区。 开车进山,路上行人逐渐稀少,只有一辆红色轿车与一辆银白面包车前后同行。 狭长的山路上,只有他们两辆车,很难不被人注意。 颜柠晞抿了抿唇,好奇面包车里的人会与她同行到何处。 下班时,她又看见了那辆面包车。 次日进山,她再次认出车后跟着的面包车,随口与杜行说了一句:“还真巧,后边跟着的那人应该也在这附近工作,昨天就同路,今天又碰上了。” 杜行回头看了一眼:“这不是园区的车牌。” “嗯,应该是别的厂的。” “这块山地都划在耀金实验园区里,哪还有别的厂?而且厂里的人吃住都在厂里,就你我两人来回跑……说不定是邻市的居民,由此穿近路通过。” 杜行淡淡说着,却激起颜柠晞的警觉。 她从后视镜又看了一眼面包车,踩在油门上的脚逐渐加重了力道,借着蜿蜒的山路,才把面包车远远甩在后面。 第二天下班、第三天上班,颜柠晞都不出所料地再次看见那辆面包车。 她把车开进实验园大门,那辆面包车就远远地在园区外停下。 颜柠晞下车,手里拿着两包烟进了保安室。 不久,保安室里的保安出来,径直朝面包车走去。与面包车主人交涉好一番,保安才又回来。 “颜小姐,我按照你的话跟他说了,‘这儿是实验园区,不许闲杂人等逗留。’结果那人还挺硬气,说他是摄影师,到山间来采风,就是拍拍风景,不会往里边拍。” “摄影师?” “是,看上去还挺专业,设备啥的都是专业的,也齐全。我以前也学过摄影,能看出些来……” 设备专业的人?会是谁? 颜柠晞已经无心再听保安侃侃而谈,她礼貌道了谢,转头进了办公楼。 跟踪她拍摄,是想拍到什么?背后是什么人安排的? 颜柠晞首先想到的是林蓁蓁。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对,要是林蓁蓁派人来,不必如此鬼鬼祟祟。她让人大大方方拍照,我也不会如何。而且林蓁蓁没有理由监视我啊?是替顾薄言看着我?还是想拍我与人来往亲密……好像都说不过去。林蓁蓁在意的是顾薄言,从来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有专业设备? 颜柠晞突然想起几天前好像见过一个手持相机的人上了一辆车……她立刻回车里调看行车记录仪,证实猜想,她脑袋里霎时一片空白。 那辆面包车,从三天前、在霓市就跟着她了。只不过霓市车辆川流不息,她一直没往心里去。 三天前,正是杜行攒局、顾薄言应邀前来的第二天。 所以,是顾薄言? 他提醒她,杜行对她有意,他表面不在意,实则有了怨气?因此派人跟着她,监视她…… 颜柠晞越想,头皮阵阵发麻,冷汗也层层从后背渗出。 她握着手机的手发抖,纠结好一会儿,还是编辑文字,给顾薄言发了过去。 “顾总,麻烦您抽空给我回电,我有话问你。” 顾薄言的电话是临近中午时打来的,开门见山:“什么事?” “顾总,请问您是把我当成了您的私人物品,要对我严加看管吗?我已经说过,我与杜总监就是普通上级与下级的关系,同事情谊,绝对没有任何私人感情,您还是不信对吗?既然如此,我们可以早日协商终止协议,您不必如此羞辱人!” 颜柠晞没好气地怒了一通,对面的人不曾出声打断她,甚至在她话音落了好久之后,才冷冷开了口。 “你找我,就是让我腾出时间听你这些莫名其妙的牢骚?” “你为什么派人跟着我?” “有人跟踪你?” 顾薄言的反应,让颜柠晞如坠冰窟。 他不知情,便说明跟踪她的人与他无关,那又会是谁? “颜小姐,你说的事,我根本不屑于做!不过你若需要帮助,我也可以……” “不用。打扰了,顾总,您忙。” 颜柠晞第一次先于顾薄言挂断电话。 她来不及愧疚自己错怪了顾薄言,满脑子都在排查最近一段时间身边可疑的人。 思来想去,那天那个头戴棒球帽,匆匆上车的背影现在她的脑海里。 “胡执!” 大洋彼岸,百米高空落地窗前。 面色凝重的男人蜷着指尖叩了叩手机背面,稍稍抬眉,眉骨下压着的眸子便透出寒光。 “小何,明早之前,务必给我一份胡执的资料。” “明白。”何华抱着电脑出了会议室。 顾薄言再次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带备注的号码。 “齐宇,帮我盯个人……” 齐宇:“女的?嘿……顾总这是被人甩了,不肯认输?你说,怎 么个盯法?要不要我……” “不许她有任何危险。”顾薄言眉目犀利。 齐宇:“呦,顾薄言,你挺反常啊。你听听,我汽车可都启动了。你跟她什么关系,从实招来,不然我可熄火上楼了。” “老婆。” 阙城。 颜柠晞调出明伊的社交帐号,点开对话框,又退出。反复几次,她沉呼一口气,编辑文字:“伊伊,最近你与胡执有没有联系啊?” 很快,明伊回复:“你怎么知道我们吵架了?这几天冷战,我找不到他,也不想找。” 颜柠晞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吵架?他欺负你了?” 明伊电话打来:“因为领证的事。我催他回家拿户口本,他各种找借口拖延,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然后他就说回家去拿,结果一走好几天,也没有消息……” “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前几天啊,三天前吧。不过你是怎么想起问他了?” 颜柠晞调整好语气:“啊,没什么,我来阙城出差,隐约看见一个身影很像他。” “他家就在阙城啊。” 明伊的一句话如惊雷在颜柠晞耳朵里炸响:真的是他! “呵,好巧……”她似笑非笑地说着,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明伊去,挂断了电话。 时间对上、地点对上,跟踪她的人,必是胡执无疑! 可他为何要跟踪自己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踱步到窗前,就见园区外一辆银白车顶沿着围墙挪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颜柠晞都没再看见那辆可疑的面包车,她又问过明伊,明伊说胡执前天回霓市去了。 颜柠晞这才松下心里紧绷的弦。 一大早,实验园里忙得不可开交,杜行急匆匆找来。 “小颜啊,我得去趟邻市工厂催催他们,这儿就交给你了,你可盯紧了,千万不能再出问题。要是快的话,今天下班前我就能赶回来。” “好,杜总监放心。” 杜行走出去两步,又回来:“这样,我开你的车去,油费给你报销。” 颜柠晞嗤笑:“好,我去给您取钥匙。” 杜行开着红色轿车走了。眼见天色渐晚,直到下班他还没有回来。 颜柠晞担心他遇到什么问题,发消息询问,就听杜行回了语音过来:“小颜啊,我这边还不能走,你自己打车回酒店吧。” “杜总,要不要我过去帮您?” “不用,也快好了,你就在阙城盯着实验组就行。” 挂断电话,颜柠晞点开打车软件预约网约车。 阙城不像霓市,遍地公交车、出租车、网约车,这儿天一擦黑,路上就看不到几个行人。当地居民鲜少夜里出行,故而提供出行服务的车辆少之又少。 加之颜柠晞此时身处的位置是山区,更是不好打车。 颇费一番工夫后,颜柠晞终于约好车辆,拿起包便出门等候。 网约车一到,与她对过手机尾号,便载着她驶往市区。 在陌生地方打车,颜柠晞很是谨慎。从一上车,她就一刻不停盯着手机导航。不过还是出了问题:岔路口处,网约车朝着导航所指的相反方向驶去。 20. 恰好 “师傅,我要回市区酒店,请问这条路对吗?”颜柠晞询问着,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后视镜里,她刚好对上司机冷笑的目光,顿时暗吸一口凉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司机漫不经心道:“对,我从小就在山里玩,不会走错。导航上的那条路正在修路,过不去,咱走的这条就是绕点远,通畅得很,耽误不了几分钟。” “哦。”颜柠晞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早上我来的时候还没修路呢,这时候就修上了?真是不巧。”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摘下背包攥在手里,另一只空出的手藏在包里,打开了喷雾的盖子。 以防万一,她悄悄掏出手机给通讯录置顶的人发了一个定位。 手机“叮”一响,颜柠晞心头跟着一跳。 顾薄言回信:“怎么?” 颜柠晞这才看清是给他发了过去。原本的置顶好友只有明伊,她也不知自己前几天怎么想的,竟把他也给置顶了。 “没什么,发错了,不好意思。” “你是颜柠晞吧?”网约车司机突然开口。 颜柠晞一惊,手机攥在手里,摇了摇头:“不是,您认错人了。” “不会,我从小就认人。”司机笃定道,“你不认识我了?咱是大学同学,我大你两级,以前社团里见过,忘了?” 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颜柠晞这才看清了司机的脸,他是个不算老,但也说不上年轻的男子。 司机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一定是我黑了胖了,难怪你认不出我。哎,我没本事,没能在大城市立足,只能回老家来跑网约车,不像你……你身边肯定都是年轻有为的帅哥……” “嗯……也、也没有……”颜柠晞局促地说着,“职业不分高低贵贱,行行出状元,牵扯不到有没有本事。” 颜柠晞一双眼睛盯着他看,脑袋里拼命搜索着有关此人的蛛丝马迹,很遗憾,一无所获。 车内气氛再度冷下,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颜柠晞指节不自觉收缩,按亮了即将暗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显示着她与顾薄言的聊天界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几天阙城天气很好。 “我很想你。” 对面没有再回信,颜柠晞也没想对面回信。她只是一个人坐车有些不安,或许是自己吓自己,也或许不是,总之她心提到嗓子眼,掌心不断冒着冷汗,她想跟人说说话,壮壮胆…… “吱——” 轮胎嘶鸣,网约车一个急刹停住,颜柠晞一头撞在前排副驾的椅背上。 “抱歉,前方红灯。”司机回过头来致歉,神色却看不出半点愧疚,倒像幸灾乐祸。 颜柠晞捂着额头,只觉那儿火辣辣地疼。 “你要不要紧?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司机说着,伸手过来就要抚摸。 不等他触到,颜柠晞立刻仰起身子躲过:“不用!” 她努力保持冷静,忽见路口边有三五成群的青年:“麻烦您靠边停一下,我男朋友要过来接我。” “男朋友?”司机闻言,一点儿都不掩盖地笑起来,“你还是不信我?” 颜柠晞没再应声,眼睛牢牢盯着前方红灯倒计时:“师傅,绿灯亮了,麻烦您过了路口前方停一下。” 网约车启动,紧接着后方引擎轰鸣,一辆摩托车跟了上来。 过了路口,网约车并没有要停的意思。 颜柠晞眼睁睁看着那一队行人过了路口远去。 “停车!” 她厉声喊着,网约车却丝毫不减速。 颜柠晞见状,握着手机的手藏在包后,颤抖着发送短信报了警。 “停车!” 她再次喊道,无果,便抡起手里的背包打在司机肩上。 前方即进隧道,颜柠晞瞅准机会从后排探身扭住方向盘,网约车车头直直冲着路边巨石而去。 “咣”一声巨响,网约车身弹起又重重砸在地上。 颜柠晞摔坐回去,腹中翻江倒海。 剧烈撞击致使安全气囊弹出,将司机崩晕过去。 颜柠晞回过神来,趁机按开车门下车就跑。 那辆摩托车在网约车旁停下,车上的人对着司机一通叫喊,随即又启动车子追上她来。 颜柠晞咬紧了牙拼命跑。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风声呼啸,喘气喘得喉咙里像埋了刀片…… 身后又“嗡”的一声震响,紧接着靠上一辆庞大的、黑漆漆的车辆。车辆按响喇叭,震得她肩膀一缩,两条腿倒腾得更快。 不合时宜地,脚下突然一轻,颜柠晞猝不及防扑了出去,她顾不得疼,跌跌撞撞爬起…… 车辆突然加速,又急刹停下,尖锐的轮胎摩擦声音刺耳。 “颜小姐……” 颜柠晞充耳不闻。 “颜柠晞!” 一人从车上下来,伸手拉她。 颜柠晞没绕过去,被抓住了胳膊。她想都没想,反手就打:“放开!” “颜柠晞,是我,顾薄言。”那人声音出奇的平静,“别怕。” 颜柠晞蓦地抬头,对上的眸子深沉、冷漠。 “顾薄言……”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粉红的眼尾泛着泪光,“你不是……” “是我。” “顾……”颜柠晞只叫出了他的姓,“薄言”二字被淹在了喉咙里。 眼泪“哗”地落下,她一头埋进顾薄言怀里,两只胳膊便死死抱紧他怎么都不肯放。 又是一阵引擎轰鸣,顾薄言瞳孔猛地一缩,凛下目光,盯着那辆摩托车加速驶离。 胸前的衬衣一阵凉,顾薄言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洇了不少泪。视线继续下移,就见颜柠晞一只脚赤着踩在地上,另一只脚上鞋子的鞋跟已经不翼而飞…… 他拧着眉头沉默了好久,喉头上下涌动,始终没有出声。 手里提着的西装外套格外压手,他散开,周全地披在颜柠晞肩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颜柠晞半挂在顾薄言身上,两条腿早就使不上力。 顾薄言两手无处安放空了一会儿,才轻轻托起她的肩膀,半托半扶带她上了车。 “你不是……下周才回来吗?” 颜柠晞抬起头来,额头红肿起一个疙瘩,还有眼睛、鼻头、嘴唇、脸颊都红红的,一看就委屈坏了。 “嗯。”顾薄言低头看着她,喉结震动,闷闷出声,“国外工作结束了。” “哦。”颜柠晞也低回头去,抽搭着吸了吸鼻子。视线追着车窗外的景象走了一圈,突然反应过来:“可 、可你怎么会在这儿?” “途径阙城,恰好遇上。” “呵。”颜柠晞倏而破涕为笑,“恰好途径,要不然我可就……” “不会。” 顾薄言打断她,眸底翻涌起一股意味不明的情绪。 颜柠晞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环在他腰间的手一动未动。 顾薄言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两只胳膊左右分开,尽可能不触碰到颜柠晞。 “小何,先去医院,给颜小姐处理下伤口。” 颜柠晞胸膛里流过一阵暖意,轻声开口:“小伤没什么,买点碘伏自己处理就好。我、我不想去医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向顾薄言的眼睛里也露出恳求。 见顾薄言没说话,她又补充道:“阙城的医院比较远,来往不方便,我想早点回酒店休息了,明天是实验的最后收尾,我不能迟到……” “不行,必须去医院。” 顾薄言虽然仍不妥协,但是声音软和了些。颜柠晞嘴角一喜,耳朵又悄悄贴上他的胸膛。 “好吧。” 医院里,颜柠晞在诊室处理伤口,顾薄言则一动不动站在门外候着。 整洁的衬衣起了褶皱,腰间部分更被沾上灰渍,还混着血迹。 他手腕上搭着外套,纹丝不动宛如雕塑。 长廊里响起脚步声,随即一前一后两名警察走了过来。 打前的年长些,后边跟着的是个年轻人。 “你好,哪位是颜女士?”年长些的警察径直推开门问着。 顾薄言眉目微转,便与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也跟了进去。 颜柠晞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按照要求签了字。 “这位先生与您什么关系?” 颜柠晞抬头看看身后站着的顾薄言:“老板……” “我是她丈夫。”顾薄言直截了当。 年轻警察讶然地看了二位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出了病房。 顾薄言跟出去:“宋警官,麻烦你了。” “少来。”宋淇停下,“老同学,今天这儿遇见,实在叫我没想到啊,你放心,网约车司机已经控制住了,等他醒过来我们会把今天的事查个明白。嘶——不过,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结婚了?” “只领了证而已,还未公开。” 宋淇“哦”一声,便道“明白”。“我先去忙了,有结果会通知你们。” “谢谢。” 检查结果出来,多处擦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回去需要静养。 顾薄言送颜柠晞回了酒店。 “顾总、何助理,二位稍坐,我去换件衣服,桌子上有水,你们自己拿。” 颜柠晞说着,一瘸一拐进了浴室。很快,换了一身短袖、及膝短裤出来。 她慢慢挪动着走向沙发,一屁股摔坐下去,扯动着膝盖上的伤口刺痛。 顾薄言见状,拿起备好的冰袋,蹲下身为她冷敷镇痛。 “谢谢顾总。”颜柠晞细声细语道谢。 顾薄言眉头跳了一下,抬头撞上颜柠晞的眼睛,脖子上红浪漫延:“自己拿着。” 颜柠晞指尖搭上冰袋的瞬间,他迅速起身躲开那双目光。 “顾薄言,今天晚上,你能不能留在这儿陪我?” 21. 念头 顾薄言冷着脸没说话,看样子是不想。 颜柠晞鼓了鼓嘴,努着身子拉住他的手:“我受伤了,你是我丈夫,照顾我是你的义务。” “又来这套!”顾薄言冷声道着,转头看向何华。 颜柠晞犟了犟鼻子:“哼。”她丢开他的手,“走吧走吧,你去忙吧!” 顾薄言未理,而是对何华道:“你先回去,这儿没什么事了。” 何华明显一愣:“顾总,今晚还有个视频会议……” “我知道,不会耽搁。” “那我再去给您开间房?” 顾薄言稍稍侧目:“不用,你去吧。” 颜柠晞别着头朝后,听见顾薄言的话,忍不住心里暗喜。他虽然不喜欢她拿“义务”两个字压他,但不可否认,这招是真好使。 何华下楼取了顾薄言的行李送上来,顾薄言打量着一眼看到底的一卧一卫,叫住何华:“去订一间套房,带颜小姐上去。” “呃……这是公司给定的房间。”颜柠晞道,“杜总监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他要是发现我换了房间,会起疑心的。” “你把我留在这儿,就不怕被他发现了?”顾薄言沉着面色反问。 颜柠晞顿了顿,道:“他又不会进来,杜总监要是回来,就委屈顾总去卫生间藏一会儿不就是了。” “颜柠晞!” 顾薄言猛地转身,没注意到身后的颜柠晞。 “啊!” 他心下一惊,定睛便见颜柠晞捂着额头说不出话来。 “小何,快拿冰袋。” 他一手扶着颜柠晞坐下,一手接过冰袋,小心敷在她伤口上。 何华:“顾总,套房?” 颜柠晞抬头,带着冰袋上移了些。 顾薄言手上放轻:“……算了。” “那、我就先撤了。”何华放好手里的东西,出去带上了门。 顾薄言看一眼还在委屈的颜柠晞,沉了口气,道:“你是怎么做到打个车都差点把自己卖了的?” “你以为我想啊!”颜柠晞眼睫一吧嗒,“胡执明明回了霓市的,谁知道还有别的坑等着我踩……” “呵……”顾薄言见她那个样子,忍不住低头失笑。 “顾薄言,我都快吓死了,你还笑我?”颜柠晞抬手打在他肩膀上,“梆”的一声,震得她手掌伤口又痛起来。 顾薄言敛了笑:“颜小姐敢在应酬上打伤甲方老板,还会怕这个?难道是因为那天喝了酒,今天没喝?” “根本不一样好吧。”颜柠晞皱着眉头,托着自己手腕慢慢转了转,“再说,那天我也没喝酒,罗老板头上的伤也不是我弄的,是他自己绊倒磕的。” 顾薄言听完,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带上几分凛色。 “怎么了?”颜柠晞歪歪脑袋,打量着他的神情问。 顾薄言深吸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他取下敷在颜柠晞伤口上的冰袋,把毛巾换了一面,“要是这样,那天我们亏了。” “什么亏了?” “罗老板对你图谋不轨,你要是教训了他,也算他自找的,要是他自己磕伤怨了你……哼。” 颜柠晞听明白顾薄言的意思,小声嘟囔一句:“我哪儿敢呀。不过事情都过去了,顾总不用再替我抱不平了。”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顾薄言又恢复了那个冷冰冰的态度。 颜柠晞无语:“你还真是善变。” 顾薄言看一眼时间,起身拿出电脑,放置书桌上准备好。 颜柠晞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从包里翻出一只小盒子,一伸手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颜柠晞有些惊喜。 两手接过打开,又有些疑惑。 “耳塞。”顾薄言边说着,边坐了回去,“我们公司的内部会议,颜小姐还是应该回避一下。要是不愿意戴耳塞,就请你到浴室待会儿也行。” 一晚上,颜柠晞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时轻松一时紧张,一时喜悦又一时失望。惊心动魄时有意外之喜,可安顿下来,又要被人牵着走。 她气愤难当,扣起盒子,放回顾薄言桌上:“我去洗澡。” 说罢,她一瘸一拐往浴室挪动,距离不远,她却走了一会儿。 “伤口不能沾水。” “防水的。”颜柠晞走到门前转身,指了指伤口上的绷带,随即关紧了门。 顾薄言看着那个倔强的身影,无声笑笑,拿起那副耳塞握在手里。 他不喜欢捉弄人,尤其长大之后,几乎没怎么恶作剧过,就连玩笑都不开。总是那么一本正经为人处事,那似乎成了他的习惯。 身边的朋友说他古板,与他不熟的人都怕他,他无心与他们解释,更不愿花费多余的精力去维系虚假的情谊。 可是今天对于颜柠晞,他故意想跟她开玩笑。或许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某个难以出口的念头,也许是对她强迫他留在这儿的惩罚。 身上有伤的颜柠晞洗澡洗得小心且缓慢。淋浴完成,穿好衣服,她听见外面顾薄言还在开会。 于是找了个地方坐下,等他会议结束。 哪怕浴室有些闷,她也不想出去戴那副耳塞,她不想在此情此景之下对顾薄言妥协。她妥协了太多次了,今天他答应留下,算是他怜悯自己,那她也可利用他的怜悯,让他也尝尝被迫妥协的滋味…… “当当”,浴室门响了两声。 “颜柠晞?”顾薄言在外询问。 “嗯,在呢。” “还好吗?过去半个小时了。” “好着呢,顾总会开完了?” 外边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颜柠晞正要起身开门,又听,“还没有。” 她叹口气又坐回去:“哦。” 浴室外再次传来严肃的问答…… 坐在浴室里等了好久,颜柠晞困意袭来。 忍无可忍,她气汹汹冲出去,顾薄言还在开会。 她抓起那副耳塞,塞进自己耳朵里,自顾自上了床,侧卧着背对他,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一番折腾,加之心有不甘,颜柠晞非但没有睡着,反而愈发清醒。 身后的电脑亮光不知何时灭了,又过了几分钟,那股清凉的薄荷味凑了过来。 颜柠晞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人扯 走。随即,耳朵一下通畅。 “会议结束了,谢谢你的配合,颜小姐。” 颜柠晞没说话,闭着眼睛装睡,心里还在埋怨他的强势:假惺惺、假正经,都是假的!顾薄言就是假面大王…… 咬牙切齿的腹诽中,颜柠晞终于睡去。 迷迷蒙蒙不知睡了多久,房间里忽而响起一阵如鼓闷响,“笃笃、笃笃……”急促地响个不停。 顾薄言猛地睁开眼睛,他看一眼身边人,飞快下床走到门前,眼睛贴向猫眼,就见隔壁开了门。 “来了……” “怎么才开门?”一女子踩着细高跟“哒哒哒”地走了进去。 隔壁房门一关,男人的声音就像在顾薄言耳边响起:“还说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好不容易出趟差见一面,你还加班……” “少废话,你也说好不容易见一面,这可是我们三个月来第一次见面,你就想跟我吵架……” 顾薄言沉了口气,无心再听别人争吵。 他转身回走,一抬头,便见颜柠晞正皱着眉头、有些惊恐地看着他,宛若一只可怜的小猫,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隔壁。”顾薄言轻声道了一句,又走到床前躺了回去。 “嗯。”颜柠晞浅浅松了口气,面容这才舒展几分。 她重新躺下,翻了个身,正好面朝顾薄言。 “顾总,你从没住过这么小的房间吧?” 顾薄言偏了偏头,又仰面看着房顶:“住过。” “对不起。让你留在这儿,不仅房间小,还不隔音,影响你休息,你会不会怪我?” “你不是也一样?” 颜柠晞抿抿嘴巴:“其实、不太一样。我住这儿是公司的安排。顾总其实能选择更优的条件……” “这没什么区别。”顾薄言打断颜柠晞的话,但并没有再说下去。 安静半晌,颜柠晞又问他:“刚才我提起胡执,见你好像并不意外,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顾薄言否认得干脆。 颜柠晞稍顿,接着换了问法:“那依顾总看,胡执为什么要跟踪我呀?” 顾薄言默声须臾,才淡淡开口:“这些事情警方正在调查,结果未出,谁也说不好。” 颜柠晞泄了口气,不悦道:“顾薄言,你要不要这么……” 话没说完,便听墙壁“咚”地响了一声,她立马闭了口。 她警惕地抬头竖着耳朵听动静,生怕浴室管道或是房间某处出了问题,结果……就听粗沉的喘息声从墙壁那侧传来…… 隔壁二人运动声音颇大,就连二人耳边厮磨呢喃都听得清清楚楚。 颜柠晞转眸,尴尬地看看顾薄言,他没说话,缓缓闭了眼睛,红浪便从脖子根往上漫延。 她的脸也“唰”地红了。 二人暂停交谈,皆仰面而卧,不敢斜视、不敢动,合目想要快点入睡,隔绝那些躁乱的动静,奈何,胸膛里一阵接一阵沸腾。 “顾薄言,你想不想……” 话音未落,颜柠晞身边床垫一荡,身上的被子撩开,原本仰躺在身侧的男人霎时俯卧在她上方…… 22. 好处 顾薄言无可挑剔的五官停在眼前,光线虽暗,却无比清晰。 颜柠晞下意识攥紧了身下床单:“你……” 倏而,眼前的人翻身下了床,拨通前台电话,订了最后一间套房。 “收拾东西跟我走。”他迅速收好行李。 “我不去了,顾总晚安。” “你确定?”顾薄言看一眼时间,已是凌晨,“你不是说今天实验收尾,很重要吗?实验数据不单对耀金重要,对特恩同样重要,作为甲方,我希望颜小姐能保持一个好的状态,保证实验最后顺利完成,所以,你还坚持吗?” 颜柠晞哑然,沉默良久,她抬头看着注视自己不语的顾薄言,轻声道:“那……好吧。” 电梯上行,到达楼层后“叮”一声开了门。 顾薄言一步出去,又转身回来,伸手挡在门框上。 颜柠晞慢慢挪动出电梯,他才放开手,快步往前走去。 “顾薄言,要是杜总监明早回来,被他撞见怎么办?”颜柠晞盯着他的背影问,她只是想让他帮忙想个托词而已。 顾薄言蓦然停下脚步:“让他看见又如何?看他敢多问一个字!”他脸色阴沉得厉害,好像已经被她耗尽了耐心。 颜柠晞咬着唇角不敢再问。 开门,开灯,顾薄言的动作在颜柠晞的眼里不算轻柔,带着几分戾气。 “顾薄言,”她的心“咚咚”跳着,“……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凶啊?” 主卧里的动静停了片刻,便听一声极轻的呼气:“不早了,颜小姐快去睡吧。” “……嗯。”颜柠晞扶着门框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进了另一间卧室。 顾薄言竖着耳朵听着声音,直到次卧房门“咔嚓”一响,他才抬头去看原本站着一人的门口,此刻已经空空荡荡。 翌日早晨,颜柠晞才洗漱完成,就听有人敲门。等她换好衣服出去,就见酒店管家推着餐车进来,而顾薄言已经就坐,优雅地享用起早餐。 送来的餐是双人份的,中餐西餐都有、荤素搭配,果盘里水果种类齐全,唯青提犹多。 “嗯,不错。”颜柠晞心里想着,便在顾薄言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筷子又突然滞住。她偏头看看顾薄言:“顾总,这份早餐是给我的?” 顾薄言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清水喝了一口:“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他语调带点犀利、还带些嘲讽,像是挑破颜柠晞故意搭话的心思一样。 “何助理怎么吃?”颜柠晞问。 顾薄言夹菜的手一顿,眉尾倏地向后伸展几分:“他去餐厅用餐。” “哦。”颜柠晞认真听完,手上才开动。 早餐差不多见了底,何华敲门进来。 “顾总早,颜小姐早。” “何助理早。”颜柠晞甜甜笑着招呼。 “杜行杜总监好像回来了,刚才餐厅吃饭,我看见他了。”何华说。 “啊。”颜柠晞赶忙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嘴里,就着牛奶顺下:“我先走了。” “等等。”顾薄言叫住她,眉心发紧,“慌什么!” 何华见状,急忙补充:“颜小姐别急,杜总监才到餐厅,还没开始用餐,应该短时间内不会打扰您。” “嗯。”颜柠晞一边应着,一边跑回卧室取手机。 手机并未关机,且此时时间尚早,不论杜行还是工作群,都没有未读信息,她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杜行找你了?”顾薄言突然站在她身后冷冰冰问。 “没有。”颜柠晞收好手机回身,“顾总能不能不要总是冷嘲热讽?” “我只是问你,冷嘲热讽了吗?” “顾总最近说话总是意有所指。” “哼……”顾薄言鼻腔轻斥,胸腔发闷。他总想问个清楚自己究竟哪儿冷嘲热讽、又如何意有所指?当是她颜柠晞心虚,自己恶意揣测……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怎么也变得胡搅蛮缠了? 他默声须臾,沉沉呼了口气,转回视线看着颜柠晞:“这间房我就不退了,这是房卡,你拿着。晚上你可以上来休息。” 颜柠晞小心接过:“你要回霓市了?” “嗯。” “那就谢谢顾总了。”她轻声说着,视线与顾薄言交错一瞬,又垂下。 顾薄言与颜柠晞出门时,何华已经拉着行李在电梯前候着了。 上了电梯,三人谁都没说话,电梯里一片寂静。 “哈……”很轻很轻的一声轻笑,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偏偏出现在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 顾薄言偏头看,就见颜柠晞掩面窃笑。 那双眼睛,眸底幽深莫测,仿佛在质问某人。 颜柠晞抬头:“从昨晚到今晨,这就是身为顾总妻子的福利吗?” 顾薄言转回身去:“颜小姐认为是,便未尝不是。不过……”他顿了顿,又道,“蝇头小利就能让颜小姐喜悦至此,怪不得你会上胡执的当。” 颜柠晞听完,彻底笑不出来了:“顾总觉得我蠢,直说就是,还绕什么圈子?不怕我听不懂啊?” 顾薄言瞥她一眼:“我的意思是,颜小姐该长点心了!”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与此同时,颜柠晞的手机响了一声。 “再见,顾总。”她低声说着,边查看手机信息,边出了电梯。 才转过廊角,她就听一声:“哎,小颜。” “杜总监。”她迎着杜行走过去。 杜行抓着手机摆了个手:“我刚还给你发消息……呦,你这额头上怎么弄的?” 他话音未落,就满眼关切地凑了过来。 颜柠晞微微一怔,仰身后退半步:“没事,昨天打车回来出了点小意外……已经报警了,坏人被抓,我也没什么事了,杜总监不用担心,也谢谢杜总监关心。” 杜行满脸震惊:“这还算小意外?小颜呐,你还是太年轻。那你今天就在酒店休息吧,实验园那儿我去……” “那怎么行,杜总监放心,我真的没事了。今天实验收尾,工作量大,我去了也能帮您盯着,再说我来不就是做这个工作的吗,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临阵脱逃?” “好……好吧。”杜行想了想,说,“今天实验园的工作就能结束,明天我们回霓市,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后续工作,方案讨论、过会,少说也得一两个星期,不急于一时半刻。” “嗳,那我就先谢谢杜总监了。”颜柠晞应道。 电梯间里,何华不语,只是一味看着按着开门键的顾薄言满心疑惑…… < p>对于顾薄言突然结婚,何华只当他利欲熏心,不顾颜柠晞名誉;而此时,何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顾总那棵铁树好像要开花了…… 实验园的实验进行得很顺利,颜柠晞忙忙碌碌一天,累得腰酸背痛。 为了遮盖身上的伤痕,她穿长袖长裤、涂了粉底、梳下刘海、带着棒球帽,突然一身休闲风的颜柠晞竟然更加惹人注目。 “小颜,你今天怎么有些不一样?晚上有空吗?难得明天休假,我们出去喝一杯?” “喝什么喝?工作做完了吗,就想着喝酒?”杜行气势汹汹打断男同事的邀约,“我话说前头,今天谁要在最后时刻掉链子,别说明天假期没有了,这季度的假期都取消!” “是是是,杜总监别生气,我这就去认真工作,保证实验结果不出错!”男同事信誓旦旦地说着,匆匆跑了。 “这些不自量力的臭小子……”杜行喃喃着,回头观察颜柠晞的神情,“小颜啊,你别听他们胡说,一群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不用理会他们。” 颜柠晞平静笑笑:“多谢杜总监提醒,我知道。不过,他们其实也没说什么。” “啊?是吗?”杜行张张嘴巴,有些尴尬,“我看他那样,还以为他……嗐,总之你不用理他们。” 杜行说完就出了实验室,颜柠晞偷瞧一眼,心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可笑。有些人总爱小题大做,可有些人,分明事无巨细,偏偏死鸭子嘴硬…… 实验结束,颜柠晞把数据整理好传回总部。 第二天中午,便由杜行开车,带颜柠晞回了霓市。 枫山别墅的傍晚还是那样浪漫,经过阙城的小波折,颜柠晞更觉枫山的云霞美轮美奂。 她站在门前望了会儿天,看了会儿晚霞,才开门进屋。 “柠晞回来了。”常阿姨擦着手出来迎接。 颜柠晞笑应:“是我,常阿姨。” 她拉着行李往里走,边走边嗅了嗅鼻子:“好香啊,常阿姨今天炖的什么汤?闻起来好有食欲呀。” “鸭汤,顾总说近来常觉乏力,想喝点汤补补气血。” “他补气血?”颜柠晞嘴上问着,心里却憋着笑:“他哪是气虚的样子啊?这个人,千好万好,就是话不中听。” “您忙吧阿姨,我上楼收拾东西了。”颜柠晞说着,就走到了楼梯前。 她脚还没迈上台阶,就听二楼响了一声动静,一身姿挺拔、精壮的人冲她走了过来。 顾薄言脸色不好看,连带别墅里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 “顾总。”颜柠晞打了声招呼。 “嗯。”顾薄言冷冷回应,神色并无波动。 他走到颜柠晞身前,什么话也没说,弯腰提起行李箱,就又转身上了楼。 颜柠晞手里一空,稍有无措,连忙跟了上去。 顾薄言把她的行李送到门前,又退身让开。 “辛苦顾总,麻烦了……” “六点半用餐,准时。” “是……我记住了,一定在六点半前收好东西。” 顾薄言态度冷硬,颜柠晞的回答倒是恭敬。 他又回了书房。 颜柠晞眨了眨眼睛,也回了房间。强调时间,准时用餐,他该不会有话要说吧? 23. 宴请 六点半,颜柠晞准时下了楼,顾薄言已经在餐厅坐着了。 她捋着裙摆坐在他对面,就听顾薄言问道:“颜小姐的伤如何了?明天我会安排人带你到医院换药。” “不用,伤口都不痛了,我自己就能换。一点小事而已,我不想去医院……”颜柠晞摆着手说,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 顾薄言看着她半晌,没再说话。 颜柠晞抿了抿唇,埋头喝起汤来。 晚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满足。 吃完了饭,颜柠晞把碗筷推到一旁,便端坐好,看着同样端坐的顾薄言。 “顾总是不是有话要说?” 顾薄言目光一定,开了口:“宋淇联系过你了?” “嗯。”颜柠晞说,“宋警官告知我网约车司机的一些情况,那个司机真的是胡执撺掇的!”说着,她像泄了口气似的,“就是让胡执跑了,眼下还没有抓到。” “颜小姐近来最好哪儿都不要去,就在家好好养伤。要是出门的话,可以叫上常阿姨陪同。” 颜柠晞闻言,嘴角掩不住笑意。她挑着眉梢:“顾总这是……担心我?” “呵……”顾薄言摇头嗤笑,“看来,颜小姐确实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我还没做什么,你就开始东拉西扯,那我以后是做什么好呢、还是不做什么好?” 颜柠晞被他说得有些尴尬,鼓了鼓嘴:“你要做什么?” 顾薄言手臂倏地搭在桌上,定定地看着她:“这几日,我会让魏航跟着你,既是司机也是保镖,直到颜小姐痊愈且麻烦彻底解决,否则,不论上班下班、还是出行,他都必须跟着你。” “你这算是……” “他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只会保证你的安全,所以不算监视你,颜小姐不用有顾虑。” 颜柠晞眼睫翕动:“我是想问,顾总这是在与我开诚布公?” 顾薄言冷下脸来:“不想被人当成跟踪狂。” “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做的,这些事情本来就与你无关。顾总工作忙,有魏大哥在身边接送,你能抽空休息会儿……” “我答应过你爸妈,要照顾好你。” 颜柠晞霎时愣住:“你、你帮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嗯。”顾薄言神色没有一丝起伏。 “哦,”颜柠晞顿觉自己方才的沾沾自喜全是自作多情,撇撇嘴道,“那我替我爸妈谢谢你哦。” 顾薄言颔首:“我记得听你说过,你有一个好朋友叫明伊?” “是啊。”颜柠晞点头,“怎么了?顾总该不会觉得是她把胡执藏起来了吧?” 顾薄言道:“你这么问,就是笃定她不会了?” “当然!”颜柠晞手臂撑上桌子,“明伊是我大学室友,为人坦诚率真,从来没有弯弯绕绕。要是在外受了委屈,她也只会自己消化。 “她还善良、有爱心,看见学校外面摆摊的年迈的老爷爷、老奶奶,她会带头去买,还会送上自己的心意。买来的东西,自己用得上的就留下用,用不上的、或者余出来的,她会无偿捐给有需要的同学。 “明伊家境不错,可她一点架子都没有,从来也没有看不起谁。与她相处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不瞒你说,我与她能成这么好的朋友,是因为她曾不顾危险救了我,还因此蒙受了损失…… “那是大一的时候,我被人追求,我不喜欢那人就拒绝了,结果那个人是个死心眼,做事不考虑后果,更没下限,他竟半夜藏在路上堵我,想逼我就范。 “还好明伊撞见了,想都没想拿起街边的拖把就挡了上来。她打蒙那人,不顾那人的求饶报了警。 “后来我才知道,她因为这个事,被老师取消了那个学期的奖学金。那个追我的人,一开始我只知道他是当地富商的儿子,出了事才知道,他爸爸是校董。 “我感觉对不起明伊,想找机会感谢她,同时也表达歉意,并想办法补齐她的奖学金,哪知道她执意不肯收,还反过来安慰我,别把那些事往心里去。她说她那事做得痛快,一点儿也不后悔,坏人就该受到惩罚…… 颜柠晞看看顾薄言:“你说,这么好的人,这么嫉恶如仇的人,怎么可能鬼迷心窍包庇胡执那个坏蛋?” 顾薄言道:“你也说了,‘鬼迷心窍’。” “那也不可能!”颜柠晞依旧坚持,她转一下眸子,“顾薄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顾薄言抿了口清水:“说了没有。” 颜柠晞轻哼:“我才不信呢。你说没有,还不如直接说:你不能说,不能让我知道。” “我只是在想,明伊既然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我结婚的事情,是否应该让她知道一下,不然以后被她从别的地方发现了,岂不会影响你们二人的友情?” “嗯……顾总说得有道理。”颜柠晞垂下眸子,不敢承认她与顾薄言的事,从最初就没有瞒着明伊。 “那我是不是应该请你的好朋友吃顿饭,彼此认识一下?” “啊?”颜柠晞蓦地抬起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主动提出这种要求来的顾薄言,“有、有这个必要吗?顾总工作忙,明伊工作也忙,时间应该很难安排吧,要不就算了,我会找机会告诉她的。” “工作是工作,我不喜欢工作生活混为一谈,工作再忙,生活上该走的过场也不能省略。就麻烦颜小姐,明天找个时间,我会在和煊设宴。时间就根据颜小姐和你朋友合适的时间来安排,我都可以。” “顾薄言,你该不会是想利用明伊做什么吧?我不允许你有任何主意打在她身上。” 顾薄言淡淡一笑:“颜小姐多虑,就只是吃顿饭而已。” 颜柠晞犹疑片刻:“那好吧,我这就跟她约个时间。” 她拿起手机联系明伊,顾薄言凝眉静等。 很快,颜柠晞抬起头来道:“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可以吗?伊伊下午有直播,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时间。” “好,就明天中午。”顾薄言应下。 “嗯。”颜柠晞给明伊回复,抬头时又撞上顾薄言的目光。她咧嘴笑了笑:“顾老板还有其他事吗?” 听此突兀的称呼,顾薄言收紧眉头,站起身便要走。 颜柠晞也紧走两步跟上他:“顾老板要是没有其他事,我还有件小事想问问你。” 顾薄言虽然没有停下脚步,耳朵却朝颜柠晞偏来。 “你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让常阿姨把我的衣服拿到你的房间?”颜柠晞一下挡住他的去路。 < p>顾薄言站定,两手自然地插进口袋:“颜小姐觉得冒犯?” “是,我觉得没有受到该有的尊重。” 顾薄言道:“颜小姐要求我履行夫妻义务时还要自己带衣服过来,不方便,不如直接备下几件衣服方便些。” “可你……”颜柠晞稍顿,“可你不是不喜欢被人打搅吗?衣柜里出现别人的衣服,你不会不习惯吗?” 顾薄言回道:“好多事情不都是从不习惯到慢慢习惯的?颜小姐若仅是因为这个觉得此事不妥,大可不必。”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颜柠晞深吸一口气,又沉沉呼出,“我想请教顾总,是不是在顾总眼里,我的喜恶不值得考量?” 顾薄言眉峰飞出凌厉:“这件事情与你方便,颜小姐不喜欢?” “不管是不是为我,身为当事人,顾总是否应该先征求我的意见?”颜柠晞道,“之前回门,后又让魏大哥接我下班,这次放衣服,你从不肯与我商量,好像受益者在顾总的眼里就只有被安排的份,但您可曾想过,这样不被尊重的受益,我需不需要,又愿不愿意接受?顾总的态度,我不喜欢。” “呵……”顾薄言自嘲似的轻笑,“好啊,那就、颜小姐怎么喜欢就怎么来。”说完,他绕过颜柠晞上了楼。 “哈!这人……”颜柠晞目视他走远,自觉可笑又无语,“哼。” 第二天中午,和煊酒店的包房内寒暄声热络。 “伊伊,这位就是顾薄言顾总。顾总,这是我的好朋友,明伊。” 顾薄言点头示意,勾着唇角淡淡一笑:“明小姐。” 明伊亦礼貌笑道:“顾总,久仰大名。” 三人就坐,服务生很快上菜来。 席间就听颜柠晞与明伊畅聊,顾薄言鲜少参与,除非被问时,他会认真答上几句,其余时间皆静坐不语。 水足饭饱,顾薄言突然开口:“明小姐一会儿怎么走?” 明伊与颜柠晞齐齐朝他看去。 “我打车回去啊。” 顾薄言看一眼时间,神色淡然道:“交通高峰,不好打车,不如我安排车,送送明小姐?” “这……合适吗?会不会麻烦?”明伊犹豫着,回头瞧着颜柠晞,似乎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颜柠晞视线错乱一瞬,急忙回神:“不麻烦,顾总一片好意,只是送你回去,没有其他事情……”说着,她又直直盯起顾薄言,“是吧,顾总?” 顾薄言若无其事瞥着颜柠晞:“当然。” 桌下,颜柠晞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不敢多想顾薄言究竟要做什么,又不敢赌他真的做不出什么。她生怕扰乱他的计划,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一番纠结,她只能顺其意。 和煊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颜柠晞看着魏航载明伊离开。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猛地转头,攥着拳头质问顾薄言。 顾薄言冷着面色没有说话。 两人身边驶来一辆黑色越野车,车门打开,顾薄言才沉声道:“上车。” 坐进车去,车门一闭,何华便从驾驶位转过头来:“顾总,都安排好了。” 顾薄言眸子一凛,牢牢盯着前方车辆:“开车。” “顾薄言,你到底要做什么?” 24. 隐瞒 颜柠晞并没有得到回答。 眼见前方载着明伊的车辆驶入明伊居住的小区,顾薄言的神色越发凌厉。 “顾薄言,无论发生什么,请你一定不要伤害明伊,好吗?”颜柠晞的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她偏头看着顾薄言,眼底的水光波荡一下又被眼睫挡住。 顾薄言沉了口气:“只要此事与她无关,任何人都没有理由伤她。” 颜柠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攥紧拳头点了点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单元楼前。 明伊下了车,与魏航道过谢后,径直进了电梯。 魏航却并未离开:“明小姐。”他喊了一声,趁明伊回头的工夫,他也跟进了电梯里去。 同时跟进电梯的还有一个人。 颜柠晞清清楚楚看见魏航与那个人交换了眼神,随即两人就一左一右跟在明伊身边一起上了楼。 “顾薄言,你这么做会吓到明伊的!”颜柠晞再次请他住手。 顾薄言神色如常,无动于衷。 “你……”颜柠晞见多说无用,就要拉开车门下车。 突然手腕一沉,她就被一只僵硬如钢铁一般的大手握住。 “你朋友不会有事,你就呆在车上,哪儿都不要去。”顾薄言终于给了回应。 “可……”颜柠晞哪放心得下? 若是刚才只有魏航跟上去,她就不会如此紧张,可偏偏跟上去的还有一个陌生的人,那个人五大三粗,看上去凶巴巴的,不像一个有分寸的人,万一他真的头脑简单,伤了明伊,那该如何是好? “放开我!”颜柠晞用力甩开顾薄言的手,拉开车门就跑了过去。 顾薄言手上抓了一空,眉峰一抬,顿生几分凛意。 他也下了车,紧走两步,在电梯前跟上颜柠晞。他没有再试图控制她,只是稍稍侧目撇了一眼。她眼角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电梯间跳动的数字。 抵达明伊居住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便闻一阵哐锵。 明伊站在楼道里,怔愣且无助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闯进家门,把胡执按在地上。 “伊伊。”颜柠晞连忙上前,拦起手臂护住她,“别怕别怕。” 明伊这才转头看了看颜柠晞:“这、这是怎么了柠晞?” 问话的时候,恰好顾薄言冷着脸从其身后走来。 明伊的眼眶一红,厉声质问:“顾总,这就是你执意派人送我回来的原因?我们可有哪儿得罪你了?” 顾薄言道:“明小姐既然不知,不妨进来一起听听。” 说着,他便缓缓走进屋里,举目扫视一周,视线又停在胡执身上。 胡执还在挣扎,他的胳膊、腿尽被人压住,全身能动的只有眼睛。 顾薄言沙发落座,双腿优雅交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冷漠回击着胡执口中的叫骂。 直到何华从卧室捧着电脑出来,顾薄言才有了反应。 “顾总,电脑里发现了这个。” 拨动屏幕,电脑加密文件夹内的照片、视频依次播放:颜柠晞上班、下班、与人交谈、空闲逛街、整理头发、调整衣服……尤其那次,她上了顾薄言的车,镜头更是对准了车上的两人,透过车窗,隐隐能看出颜柠晞与顾薄言亲昵…… “胡执,一个月前我警告过你,不许动我的人。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忘了?”顾薄言情绪起伏并不大,但他的声音就是让人浑身发冷。 “哼哼……”胡执不屑冷哼,“顾总,您身为实盛集团董事长的亲儿子,在外风光无限,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大方的,结果,呵……说的好听点,你花钱买安心,实际上呢?你在那儿打发叫花子呢!老子拍的照片随随便便能卖七位数,你不肯出钱,别人有的是愿意出钱的,他们都想看看你顾薄言的老婆长什么样?要是再能尝尝鲜……” 钳制着胡执的男人稍稍用力,胡执便哀嚎着再说不出话来。 顾薄言颔首,眉头一压:“小何,带颜小姐、明小姐回避一下。” “顾薄言,你冷静,千万别冲动!”颜柠晞想上前劝说他不要逞一时之气,却还不等上前,就被何华拦下了。 “颜小姐,我们出去等吧。” 颜柠晞不肯走,顾薄言则抬头看着她、静静地看了一眼。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她竟顿觉心里安静下来。 出了单元楼,明伊慢慢停下脚步:“柠晞,胡执跟踪你那么久,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那天你突然与我问起他,就是发现他了是不是?” 颜柠晞点头:“对不起啊伊伊,我没告诉你实情,一是我还没有证据证明是他,二是因为担心你知道了这事以后,会被他伤害。” “我明白。”明伊道,“我真傻,竟然没注意到身边藏着这么一个混账,我没想到胡执那个混蛋竟能做出那种龌龊事!” “这不怪你,伊伊。你心地坦荡,怎么可能想到那些坏心思。”颜柠晞稍顿,又道,“不过,你得告诉我,胡执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伊仔细回忆,道:“是前天早上,他很狼狈地回来,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骑摩托车摔了……哦,他回来还把卧室里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才倒头睡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颜柠晞与明伊霎时住了口,齐齐回头去看。 魏航带着胡执出来。方才还一脸不服气的胡执此时已是鼻青脸肿,再无半分神气。 颜柠晞不禁咽了咽口水,与明伊相视一眼,又往后看去。 顾薄言与那个长相凶狠的男人并肩走在后面。 颜柠晞有些纳闷,方才自己眼中又高又壮的人,此时与顾薄言站在一起好像也差不了多少,两人身高齐平,肩宽目测无差,可为何她与顾薄言在一起时不觉他壮得吓人,而那个人就那么容易让人犯怵呢? “这事你打算怎么谢我啊?” 那个男人边走,边低声与顾薄言说着话,经过颜柠晞面前时,两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顾薄言没开口,男人倒是笑了笑:“小嫂子,没吓到你吧?”他指了指顾薄言,一脸无辜,“都是你老公的主意,那天我说直接送你回去,他偏不让……”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被顾薄言盯了一眼,耸了耸肩,两手插兜,闭了嘴。 顾薄言看一眼面前的颜柠晞和明伊两人,淡淡开口:“打扰了明小姐。”他再看着颜柠晞,欲言又止,转身走去。 “哎、哎……”男人朝颜柠晞挥手示意,紧跟上前,“顾薄言,我没说错话吧?” 顾薄言低而重地来了一句:“多嘴。” “哎!”男人一下挡在顾薄言车前,“我听你调遣快一个星期没去拳馆了,现在浑身痒痒,你可得管。” “我还有……” “顾总。” 顾薄言话未出口,颜柠晞便又跑了过来。 “嗨,小嫂子。” 挡在车前的男人咧嘴笑着,只是那种笑,严厉中带着俏皮,并不反差萌,有点——违和。 颜柠晞小跑着的脚步倏地停下,礼貌地点了下头,悄悄往顾薄言身前躲了半步。 “你现在回家吗? 要是回去,我们一个车走。”顾薄言低声道。 颜柠晞摇了摇头:“不了,明伊情绪不佳,下午我想陪陪她。顾总,你会把胡执怎么样?” “交给警方。”顾薄言道。 “那个……我插句嘴哈。”顾薄言身后的男人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来,“你们两个私下都是这么客气的吗?你一口一个颜小姐,你一口一个顾总,这是什么新式表达?” “你可以回去了。”顾薄言半回头说着,“一会儿处理完事情我去找你。” “呦,这可是你说的!”男人显然高兴起来,“我回拳馆死等你了,要是敢爽约,我可要到你公司讨要说法。” 男人驾车走了。 顾薄言才回身与颜柠晞道:“他是齐宇,小时候奶奶家的邻居。” “嗯。”颜柠晞轻声应着,眸底翻滚着不满,一点儿没有消退。 她仰头:“顾总,我很不喜欢你今天的举动。我知道你的手段,先找借口要我约明伊出来,再跟踪、抓胡执……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不信任明伊,没想到竟是已经知道胡执的藏身之地。如果你肯提前说明,就是把我和明伊当成盟友,我们很乐意而且理应配合你,可你什么都不说,就是把我们当成了棋子。请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对我和我的朋友!” 颜柠晞一口气说完,心中的怒火直冲头顶,眼眶发烫,耳朵也跟着嗡鸣。 顾薄言半晌没作声,眸子倒是一瞬比一瞬冷下去。 “我去陪明伊了,顾总慢走。”颜柠晞低着头说完,扭头就跑进楼道、进了电梯。 飞羽搏击馆,拳台上打斗激烈。 齐宇连躲顾薄言几招进攻,边退边道:“顾薄言,你今天吃枪药了?” “不是你说浑身痒痒?我给你松松。”顾薄言一拳打在齐宇面前,顷刻停住,点到即止。 齐宇松下挡在眼前的胳膊,吼道:“想揍我就直说。” 顾薄言笑笑,解开拳击手套,下了拳台坐下:“我揍你?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敢揍你?” 齐宇跟下拳台:“不对,你今天抓了跟踪你老婆的混蛋,应该高兴才是,可你这样子,我可看不出半点高兴来,是不是我走了之后,你老婆又跟你说什么了?还是她那个朋友……” “别瞎猜。”顾薄言打断他,“没什么,就是最近事太多,有些烦。” 齐宇拿了两瓶水:“你顾大老板什么时候事少过,也没见你烦过,你现在烦,肯定不是因为事多。” “呵……”顾薄言轻笑,“是啊,你说得对。” 他喝了口水,顿了顿,轻叹一声:“我烦不是因为事情多,而是,差点因为我,连累了颜柠晞。胡执原本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可因为我的缘故,颜柠晞才经历了这些危险。以后,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事……” “嗯,”齐宇咽下口中的水,“你们家其实也挺麻烦的。今天那个混蛋说的,有人要买你老婆的照片,这个人要不要追查一下?” “我让何华去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呵,你这动作够快的。” 枫山别墅。 夜深人静,只有大厅里的吊灯亮着。 顾薄言轻手轻脚开了门,走过玄关,就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颜柠晞。 “还没睡?” “嗯,等你。”颜柠晞轻声细语地说。 顾薄言闻言,眉梢微动,心领神会地转身往楼上走:“我去洗澡。” “顾总。”颜柠晞声音急了几分,“我有话想对你说。” 25. 借口 “我……”她看着走回来的顾薄言,不自觉低了低头,“我想去明伊家里陪她几天。” 顾薄言蓦然停下,眸子不经意间落在颜柠晞脸上,越发深沉。 “……多久?” 颜柠晞抿了抿唇:“三五天吧,明伊都已经准备好与胡执领证了,出了这样的事,对她的打击不小……” “两天。”顾薄言道。 颜柠晞抬头看他,听他继续道:“你的朋友看上去不是想不开的人,若是颜小姐需要时间调整,我可以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会让人去接你回来。” “顾薄言,我跟你只是协议结婚,你无权干涉我的生活吧?” “颜小姐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顾薄言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一步,“那我帮你回忆回忆。你说过,婚姻之中,绝对不能奉行两套标准。颜小姐口口声声要我履行义务,而你呢?如今心情不好,就要躲出去不见我吗?” “我……”颜柠晞忽而哑口,“哼,两天就两天……”她再也理直气壮不起来,“反正你也没多想看见我,多放我两天不好吗?” 顾薄言听完并未理会,转而放轻了语调言他:“这么晚了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事?” “嗯。”颜柠晞乖巧地点一下头,咬了咬唇,“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你帮了我,无论如何我该感谢你,而不是对你大喊大叫。” “呵……”顾薄言轻笑。 他两只手插进口袋,又上前一步:“这点小事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 “我打你电话,关机了。”颜柠晞无辜地看他。 顾薄言这才想起,私用手机落在车上充电:“抱歉。” “不会。”颜柠晞又摇摇头,“那我……先走了。” “魏航……” “魏大哥送我,顾总放心。” “颜小姐,”顾薄言道,“今天所做的一切,要是让你觉得委屈,我向你道歉。” “没有。”颜柠晞急忙摆了摆手,目光又从顾薄言身上垂下,“我冷静下来仔细想过了,顾总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你瞒着我们。” “好吧,那我只能对此表示遗憾。”顾薄言淡淡道,“时间不早了,颜小姐要出门就快些出发,路上开车慢点。” “嗯。”颜柠晞欲言又止,走出两步,又转回身来:“顾总,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公开,那在你朋友面前,我们应该怎么称呼啊?” 顾薄言默声须臾,道:“齐宇不算外人,对他可像童绮一样,称呼随你心意。” “那要是见了你的家人?” “我会应付。” 颜柠晞立时住了口:“好,我明白了。” 她提起包往外走,顾薄言往二楼迈出的步子悄悄停下。他静静等着别墅门落锁,才沉沉呼了口气,转身看着落地窗外驶离的车辆。 中高档小区里,灯火点点。 颜柠晞趴在洗手间妆镜前卸妆,额头上的青紫伤口逐渐显露出来。 明伊在一旁看着心疼不已:“嘶——这么严重。颜柠晞,你可真行,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你到底把不把我当朋友?” “我不想你担心嘛。”颜柠晞说,“再说顾薄言突然出现,有他帮我处理这些事情,我也不用大惊小怪地让你们都知道,替我紧张。” 明伊舍不得再说什么重话,她扶起颜柠晞的手,柔声哄她似的说:“快出来,我给你伤口换药。” 颜柠晞看着小心翼翼的明伊,笑道:“没什么事了,那天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就是几处蹭破了皮,该冷敷的也冷敷了,要不然我额头还要肿呢,你瞧现在就只是有点青紫而已,都快好了。” “不能大意。” 明伊一脸认真,颜柠晞也不好再打岔。 “是,我的明大班长,听你的。” 膝盖伤口上的绷带一层层揭开,颜柠晞不自觉抱起沙发上的抱枕攥在手里。 明伊处理得很谨慎,清洗、换药、包扎,全都完毕之后,她才松下眉头:“好了。” “嗯?”颜柠晞从抱枕里露出头来,下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得通红,“好了?”她动了动腿,不怎么疼,于是调整坐姿,放松坐好,咧嘴笑道:“伊伊呀,你的手法比那天的医生轻多了,一点都不疼欸。” “嗤——”明伊轻笑,“是你伤口长好了,才不疼了的。” 她起身收拾好药箱,洗净了手,又端着果盘送来:“颜大小姐,您的青提。” 颜柠晞忙不迭接过,拿起一颗就往嘴巴里送:“你怎么知道我想我的最爱了?出差这几天忙得晕头撞向,我都没时间逛个超市买点水果。嗯……还是在那天早上顾薄言要的果盘里我才吃了一顿。” “这么说来,那个顾总对你很不错啊,又是救你,又是记得你爱吃的水果……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躲出来?” “谁说、谁说不错了?他那都是凑巧。”颜柠晞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狡辩给明伊听,还是狡辩给自己听,“他……他从国外飞回来,航班买到了阙城邻市,然后才开车经过,正好遇上了,顺手救了我。那天的果盘也是,那是酒店准备的,也是恰巧而已……他、他自己说的都是,可不是我瞎揣测。” 她看看满脸质疑的明伊,话说得都有些磕磕绊绊了。 明伊道:“你真的相信,顾薄言一个大老板,他的助理会买错航班把他送到别的城市去?还有今天那个人的话,说什么都是你老公的主意,很显然顾薄言做这一切都是特意的,根本不存在什么‘恰好’。” “别说了,伊伊。”颜柠晞顿觉手中青提无味,她收敛眉梢上的几分闲适,垂着眸子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又不敢多想,怕真是顾薄言说得那样,是我自作多情。” 她看了明伊一眼,放下手里的果盘,盘腿坐直了身子:“顾薄言、他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或许,他只是暂时把我当成了他的私有物品,所以才想要保护好我,这样才能维护他集团继承人的脸面啊。 “这次,我也算是见识了他的手段。他让齐宇跟着我、保护我,甚至那晚我上了出租车,他和齐宇都一清二楚,可他从来都没透露过一个字。甚至齐宇跟踪胡执回来,顾薄言回霓市安排这一切,他都做得悄无声息,平日里看不出一点破绽…… “伊伊,我突然有些怕他。他太有城府了,心里的事能藏得滴水不露。万一有一天,他把这些心思用在我身上,我怎么逃得掉?” “你、不希望被他喜欢吗?” 颜柠晞摇摇头:“若是势均力敌,我当然希望他能喜欢我,可我与他全然不在一条水平线上,逃不掉的喜欢不是喜欢,是强迫。失去自由权利的交往,跟被囚禁又有什么区别?” 明伊沉默了。 颜柠晞胸腔一阵清凉,像是猛吸了一大口薄荷,凉的有些发冷。 她明明意在拒绝内心对顾薄言的亲近、并升起戒备,可大脑 偏偏背叛了她。 她脑海里不断映着顾薄言的面容,他那天下车拉住她、送她去医院承认他是她丈夫、还有酒店里他俯卧时清晰的五官……她熟记他身上的味道,就是此刻她鼻腔里充斥的清凉薄荷味。 她想,他此时应该沐浴过后,睡下了吧?他应不会像她一样,在自己世界里的某个时刻会想起她来…… 明伊轻声开口:“可我觉得,顾薄言好像没你想的那么可怕。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说,他虽然没有坦白自己的举动,但是每一步都确保了你我不受牵连。他要是对你没有意思,应该不会投鼠忌器吧?而他要是对你有意思,那他的那些举动,不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他不想让你误会他在干涉你,所以没有让保护你的人暴露,这样既能保证你的安全,又可以不被你误会。而我,本来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他大可带人闯进来带走胡执,然后把我带去问话,可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带走胡执……” 颜柠晞撇撇嘴巴,眼角一下湿润:“伊伊,你再说下去,我心里就要愧疚死了。” “别哭柠晞。”明伊连忙揽住她的肩膀,“我是瞎说,也许你说的才是对的呢。” 颜柠晞张开胳膊搂住明伊,闷闷道:“我、我好想抱他。可他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还没让我抱过他呢……” “对了,”她抬起头来,“你说,要是一开始顾薄言不让何助理找胡执赎回照片,会不会胡执就不会想到剑走偏锋了呀?” “苍蝇就是苍蝇,苍蝇本性低劣,根本不在他物引诱。顾总做的没错。” 颜柠晞嘴巴一瘪,闷声又埋下头去。 两日时间飞逝,可有两人觉得度日如年。 第三天一早,颜柠晞正在享用明伊准备的丰盛早餐,门铃便响了。 明伊开门,来人是魏航。 魏航并未进屋,只是站在门前说了一句:“颜小姐,顾总让我来请您回去。” 颜柠晞眨巴眨巴眼睛,与明伊相视一眼:“知道了,麻烦魏大哥楼下稍等,我就来。” 明伊会意一笑,回屋取来颜柠晞收拾好的东西放在玄关,打趣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是没办法,顾大总裁跟我要人,我不敢不放啊。” 颜柠晞闻言,“扑哧”笑出声来:“等过几天他出差去了,我还是得回来的。” 几天没出门,城市中的树木叶子黄了不少。 颜柠晞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高楼,心想着,又要见到他了。 她说不出自己此时到底是何心思,当是期待大于紧张。 若是见到他,她想毫不客气地张开双臂给他一个拥抱……他那么绅士的一个人,总不能推开她吧? 车辆驶入枫山别墅,别墅里里外外的门便都打开了,礼貌地迎接颜柠晞回来。 颜柠晞下了车,刚走进别墅,就见客厅里恭恭敬敬地坐着几人。 “太太回来了。”常阿姨看见颜柠晞,招呼了一声,沙发上坐的几人便立刻起身,微笑着朝她问候。 颜柠晞不明所以,但常阿姨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她,她就猜到眼前的这几人应不是寻常客人。 她颔首,继而听常阿姨介绍:“太太,这几位是顾总请来的设计师,今天您的礼服就由他们负责。” “太太,礼服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试衣间,我陪您去试衣。”一个打扮利落的女设计师微笑说着,便在得到颜柠晞应允后,跟在颜柠晞身后一起上了二楼。 26. 家宴 二楼试衣间的门一打开,便有两套华丽的礼服映入眼帘:一套礼裙,一套与礼裙相配的西装。 落地妆镜前,洁白的礼裙裙摆翩然垂下,织锦缎面料流光溢彩,不必添加配饰便已是极度奢华,只有一朵淡粉的薄荷腕花点缀,花枝舒展,栩栩如生。 礼裙裁剪讲究,各处线条刚刚好与颜柠晞身形完美贴合,如此搭调的人和衣服合二为一,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人更衬衣,还是衣更衬人,应是相得益彰,完美无瑕。 礼裙并无何处不适,颜柠晞很满意,设计师也赞叹着为她换下衣裳。 “太太气质脱俗超凡,怪不得顾总会对这套设计这么有信心。” 颜柠晞透过镜子,看着设计师:“这礼服的设计是……” “是顾总大概描述出来,我们老板亲自画的,顾总嘱咐不必繁琐,越简约越好。” “太太。”何华在外叩门。 颜柠晞示意常阿姨开门。 何华站在门前:“太太,顾总让我过来问问,礼服可有不喜欢的地方?” “没有。”颜柠晞摇摇头,“都好。” 何华闻言,调转视线看着设计师:“那就请化妆老师上来为太太准备吧。” “好。”设计师点了点头,快步下了楼。 颜柠晞身边没了外人,她眉心一下凝起:“何助理,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哦……”何华语调倒是轻松,态度却是认真,“今天是顾总祖母的生日,顾总是要带您参加顾家家宴。” 颜柠晞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家宴而已,搞这么隆重……” 说话间,化妆师走了过来。 化完妆时,已近中午。 何华踩着十一点的铃声进来,告知造型师可以给太太更换礼服了。 全套打扮好,常阿姨带着造型团队的人出去。 顾薄言还在书房开会,颜柠晞独自端坐在沙发上,看着衣架上那身笔挺的西装。 西装整体黑色,近看上边有精致的暗纹,胸前别一枝小巧精致的淡粉薄荷花,与她腕上的花遥相呼应。 颜柠晞已经想到顾薄言穿上它是什么样子,与她站在一起又是什么样子,一定很是般配。只可惜……他应该不会这么想? 她起身,走到衣架之前,忍不住抬手扶正了他胸前的薄荷花。 “顾薄言,你很讨厌我吗?都不愿意跟我多说句话?” “那天看你心情不好,不想再给你压力。” 颜柠晞一惊,连忙收回手去,回身,便见顾薄言不知何时进来,就站在门前看着她。 应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看出顾薄言眼睫颤了颤,以致黝黑眸子露出得更多,亦多了几分清亮。 她沉了口气:“可奶奶生日这种大事,不应该怕给我压力你就不说了啊。原本,我还可以有时间给奶奶准备礼物的。” 顾薄言缓缓往前迈了一步:“礼物我都备好了,一会儿就由你送上去。” “那哪儿能一样?你备的礼物是你的心意。” “如果你实在介意,等宴会结束,我带你去趟老太太那儿,正好她也想好好招待你一回。” 颜柠晞稍顿,抿唇一笑:“好啊,那就麻烦顾总一会儿空闲时,多给我讲讲奶奶喜好,我要送一个符合她老人家心意的礼物。” 顾薄言目光在颜柠晞脸上流转,继而越过她落在衣架上的礼服上。 颜柠晞会意地退开一步,顾薄言便取下礼服进了隔间拉上了帘子。 “老太太她、最喜欢的礼物应该是、添丁……”顾薄言的声音不大,却能叫人听得清楚。 颜柠晞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又觉得依他的性格,这种时候应不会乱开玩笑。 她撇了撇嘴巴,小声嘟囔:“这就是你们顾家人的事了,我无能为力……” “你说什么?” 帘子“哗”一下拉开,顾薄言就那么边系着上衣纽扣,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一举一动随意但并不散漫,还有几分闲适的优雅。 他的眼神投过来,顿叫颜柠晞心口猛跳。 他走到她面前,她的呼吸便全乱了套。 她已经做好准备,要保持平和的心态欣赏玉树临风的顾薄言,可他真真切切站在眼前,竟比她心中所想更为英俊。如此之人,站在颜柠晞的身边,好似炙热的太阳,令她不敢直视、令她浑身发烫。 “我在问你。”顾薄言调整好纽扣,两手垂落腿边,颔首看着颜柠晞。 “啊?”颜柠晞收回视线,嗓子不断被跳动的心击打着,只得拼命咽着口水:“什、什么?” 顾薄言歪了歪头,只能看见颜柠晞发红的脸颊:“你是对我提出的礼物不满,还是对我不满?” 颜柠晞稍稍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躁动的心,轻声道:“都不是……可你说的那个,暂时不好实现嘛。顾总就别开我玩笑了。” 顾薄言无声地勾了勾唇,有几分得逞:“老太太还喜欢收集丝巾,或许颜小姐可以从这上边投其所好。” 颜柠晞抬头,就撞见顾薄言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眸子。 “你……”她哭笑不得,抬手打在顾薄言身上,“你就是在故意逗我。奶奶喜欢丝巾你早就知道,就等着我问你了是不是?” “颜小姐眼光好,你挑的,应该能合老太太心意。”顾薄言说着,指尖微微扬起,便朝颜柠晞的脸颊慢慢靠近。 颜柠晞霎时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着眼前的顾薄言,心底翻腾起一丝期待。 可指尖的落点并不在她身上。 顾薄言敛了敛眉,小心为颜柠晞翻好耳坠,又收回手去,恢复了以往淡然的疏离模样。 修长的指节近了又远,始终未曾触碰到她。 颜柠晞垂眸,抿唇笑了笑,鼻腔里充斥的尽是他的味道,一冷一热,倒是折磨。 “走吧。”顾薄言再无适才熟络自然的口吻,又回归平淡。 好像他的与人亲近是有时效性的,只有偶尔几分钟,或者几句话。 颜柠晞跟在顾薄言身后走着,刻意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并非她不想与他靠近,而是那样的顾薄言,她没有把握能让他不拒绝。 酒店门前,顾薄言率先打开车门下了车,又到颜柠晞一侧,为她开了车门。 “谢谢。”颜柠晞轻声说着,整理好裙摆,便将脚探了出去。

倏地,她眼前落下一只宽厚的手掌。 颜柠晞顺着手掌看去,顾薄言的目光稳稳落在她的身上。 她浅浅一笑,把手递了过去。就在触到他掌心的一刹那,宽厚的手掌用力,便将她的手牢牢握住,稍稍一带,借力给她落地站稳。 轿车开走,酒店大厅门前敞亮。 颜柠晞转了转眸子,不自觉想要缩回指节。 顾薄言却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他转了个角度,正握住颜柠晞的手,令她的手安稳、舒展地贴合在自己掌心。 颜柠晞跟着他的脚步进了酒店大厅,顾家人都在,颜柠晞认得不全,而顾薄言也不曾与他们招呼,更没有要介绍的意思,就领着她径直进了电梯。 期间,只有林葭上前来招呼:“薄言来了,正好我们也是刚到。”她的视线不断扫着颜柠晞,“这位就是颜小姐吧?” “我爱人,颜柠晞。”顾薄言冷冷说着,偏头放缓了语调,“柠晞,这位是林董,恒祥集团的董事,也是、顾董的妻子。” “林董。”颜柠晞礼貌招呼,却在“林董”二字出口时,明显觉出握着她的那只手用了下力。 林葭笑笑,转头面朝电梯门,没再说话。 颜柠晞悄悄瞄一眼顾薄言,他神情不怎么轻松。 她知道这些年,顾薄言与家里的关系不合,要不是为了给老太太祝寿,他大概最不想见到此时眼前的这些人了。 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同席共饮,还要维持基本的体面,对于顾薄言如此一个有些强势的人来说,实在煎熬。 她心里轻叹了口气,两手回握住那只大手。 顾薄言低了低头,眼角瞥一眼握在一起的手,嘴角不自觉弯了一弯。 颜柠晞也看着被自己拉着的手,那手掌宽厚有力,有些硬邦邦的,比起明伊的手,不知大了几倍,她几乎握不过来。不过,那只手还是很温热的,一点不似它的主人冰冰冷冷像块石头。 出了电梯,顾薄言牵着颜柠晞的手进了宴会厅。 大厅舞台上灯光绚烂,乐曲悠扬,一人正翩翩起舞。 颜柠晞被吸引去目光,见着那人舞姿,她便想脱口而出八个字:“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不多久,乐曲停了,舞台灯光暗了下来,厅内亮起了灯。 谢菊英鼓掌叫好,颜柠晞这才看清台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她不久前刚见过面的林蓁蓁。 “蓁蓁啊,快来奶奶身边歇歇。”谢菊英早已为她备好了水。 “嗳。”林蓁蓁笑应着,一抬头看见来人,笑意便僵在脸上。 顾薄言领着颜柠晞上前:“奶奶,您孙儿到了,还有您孙媳妇。” “唔。”谢菊英这才注意到身后来人,努着身子想起身,身边的年轻人连忙将她搀了起来。 “奶奶。”颜柠晞甜甜笑着称呼。 谢菊英连声回应,一伸手,就把她拉到了身边,满眼慈爱:“柠晞,奶奶可算见到你了。” “薄言。”林蓁蓁跳下台子,疾步走到顾薄言面前,此时的脸上已看不出半分不快,尽是热情,“你来了,怎么也不与我说话?”她仰着脸质问,仿佛两人亲密无间。 27. 护她 顾薄言客气地轻笑了声,转头对颜柠晞道:“柠晞,这位是林董的侄女,林蓁蓁,也是盛云的表姐。”说着,他指了指老太太身边的年轻人,“这是顾盛云。” 顾盛云,颜柠晞听顾童绮说起过,是他们的爸爸与第三任妻子生的儿子,也就是他们的三弟。他们还有一个四妹,叫顾盛容,要是没猜错的话,刚才乘电梯一起上来,站在林董身边的那个就是四妹。 顾盛云的视线在颜柠晞的脸上并未过多停留,转而看着顾薄言,沉着声音道了声:“哥。” 林蓁蓁亦瞥了眼颜柠晞:“我们见过,就不必过多介绍了。” 顾薄言并未接二人的话,他扶着谢菊英坐下,顺便安排颜柠晞坐到了老太太身边,自己则就近坐在颜柠晞身边。 人员到齐,席宴开始。 身着燕尾礼服的小提琴演奏者上台鞠躬、祝福,接着,婉转舒适的乐曲便从他手中的琴弦上飘扬出来。 林蓁蓁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顾薄言与颜柠晞身上。 她亲眼看着顾薄言为颜柠晞夹菜、贴近她耳边说话、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水渍…… “颜小姐高中时,在学校也算名人了。”林蓁蓁言语酸酸,嘴角的笑意与眼睛里的愤怒水火不容,“还记得那年你代表班级参加演出,拿了市一等奖,学校通报表扬,今天是谢奶奶的生日,颜小姐作为孙媳妇,不打算舞上一段,给大家助助兴吗?” 颜柠晞闻言,只觉胸膛里像塞满浸了水的棉花。她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林蓁蓁的舞姿完全不逊当年的安瑶尔。 只不过,林蓁蓁的目标只有顾薄言,林家压根不许她在外取悦任何人。她高高在上,从来不必与她们相提并论。 今天她在顾家老太太的生日宴上大放异彩,有她这颗珠玉在前,颜柠晞不论如何选择,都会沦为笑话…… 颜柠晞再无心思品尝顾薄言夹到她碗中的去了刺的鱼肉,她有些不自在地看向谢菊英:“奶奶,我……” “林小姐是顾家什么人?”顾薄言突然开口打断了对话,他斜斜睨了林蓁蓁一眼,“竟大言不惭、在顾家家宴上指使顾家的儿媳妇,你不觉可笑吗?林家没教过你规矩?” 林蓁蓁才还带笑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 她像浑身着了火、求救似的望向林葭。 林葭轻咳了一声,她心里早就怒不可遏,方才还用微笑掩饰着,此时已经满脸不悦。却又碍于面子,无法在谢老太太的席面上发作。 林葭发作不了,她倒是不再压着顾其实的火。 顾其实“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颜柠晞心下一惊,手从桌子上抽回,紧紧拉住顾薄言的衣角。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顾其实,她不想顾薄言因为她,与家人再起矛盾,尤其此刻奶奶还在。她更不希望顾其实伤到顾薄言,他虽是顾薄言的父亲,可他做的那些事,早就注定他没有资格伤他! 顾其实怒指顾薄言,气势如雷霆:“你……” “好了!” 谢菊英“砰”地摔下碗筷。 颜柠晞便觉声音像从她骨头缝里发出的,吓她周身一震。 “你给我坐下!”谢菊英一吼,顾其实的气焰霎时灭了大半。 “妈,您听听这个不肖子说的什么浑话!” “我孙儿说的有错吗?”谢菊英手掌拍着桌子,声音气得发抖。 颜柠晞心有不忍,连忙安抚她后背,轻声劝道:“奶奶您消消气,您听曲子多好听啊,咱不气了,昂。” 谢菊英捋捋胸口,点头回应了颜柠晞,又抬起眼,盯着顾其实:“你瞧瞧你,都不如孩子懂事。” 顾其实的火气被堵了回去难以发泄,他闷哼不满,又悻悻坐下。 颜柠晞还在顾着谢菊英。 她半扭着身子,倏地,身后的手被严严实实握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顾薄言的衣角,而落在他大手里的纤纤指尖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掌心里全是冷汗,颜柠晞蜷着指头想抽回手去,那只大手却循着力道把她牵了回去。 她看了看顾薄言,他若无其事地仰头灌了口酒。 “有汗,湿。”她低低说了一声。 顾薄言听见,更没有松开。他指尖穿入她的掌心,顺开她蜷缩的指节,轻柔摩挲。 小插曲并没有持续影响宴席的气氛,很快,所有人都像淡忘了方才的不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佳肴上桌,只有小提琴曲悦耳…… 谢菊英注重保养,从不贪嘴,故而饭菜用得不多。 她搁下筷子,换了坐姿望着台上,眉目慈祥、面带笑意地沉醉在小提琴曲中。 一曲毕,演奏者正想询问在场宾客有无喜欢的曲子,他可现场演奏,就听主桌上的顾薄言开了口。 “奶奶,我和柠晞也为您准备了惊喜。”他说着,站起身,手伸在颜柠晞面前,做出邀请的姿势。 颜柠晞迟疑片刻,牵起那只手,莞尔笑着随他往台上走。 “顾薄言,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准备啊……”她声音越小,心中的疑惑越大。 顾薄言俯身为她提起裙摆,回道:“四手联弹,颜小姐熟悉的曲子,也是奶奶最喜欢听的。” 落座钢琴前,颜柠晞肩头蹭着顾薄言手臂,她还是第一次与他坐的这么近,几乎手臂贴着他的手臂,大腿依着他的大腿。 “顾薄言,你自作主张拉我上来,要是我弹得不好出了丑,你可不许怪我!” 顾薄言从容翻好乐谱,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相信自己。” 起始由顾薄言开头,乐音敲出,清脆有力、活泼自由,继而旋律急转直下,渐沉渐轻,如阴雨连连…… 随即,颜柠晞加入其中,初有紧张,指尖发紧,慢慢地,顾薄言节奏稳健似轻托住了她。 她侧首看一眼顾薄言,原来他一直在骗她……不,准确讲,他在骗所有人。 他从小不喜欢钢琴,就连顾童绮都不知道他能弹出曲子。 颜柠晞一直以为他在别墅里设置琴房,是为了顾童绮。 < p>没想到,从来不碰琴键的人,竟能熟练弹出这么难的曲子。 “别分心。”顾薄言并没有看她,脸却朝她偏来。 颜柠晞赶忙收回思绪,认真弹奏。 不同的音符相伴相随,旋律转而温柔缠绵、逐渐高昂,如清风拂过、艳阳高照、生机勃勃…… 钢琴曲在谢菊英的掌声中结束。 颜柠晞轻轻阖目,静静感受最后一个音符从耳边渐渐消散。 这个感觉很奇妙,突如其来的弹奏叫人紧张、出人意料的顺利叫人惊喜、与他同坐……很亲切、很美。 颜柠晞缓缓睁眼,余光瞥见身侧的顾薄言正看着她。 她转眸迎上那个目光,便宛若坠入他眸中的星河,寥廓、灿烂、静谧。 顾薄言深深看着她,像是静止般停了数秒。 颜柠晞第一次从他的眉眼看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温柔。 所以,他也很满意他们的演奏对吗? 颜柠晞嘴角一喜,如打了胜仗似的扬了扬下巴,眉梢挑着几分雀跃、几分俏皮。 “嗤——”顾薄言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大方方笑了。 他领她起身,领她下台。他手掌虚空着搭在她腰间,伸着手臂半搂着她。 “奶奶,这首曲子您可喜欢?” “喜欢喜欢,当然喜欢了。你这孩子,就会给我惊喜。”谢菊英拉着二人坐回身边,“薄言小时候是怎么都不肯弹琴的,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变了?” 顾薄言看着颜柠晞,对老太太道:“都是柠晞,她听说您喜欢钢琴曲,非拉着我练的。” “哦?是吗?” 颜柠晞强装镇定地瞪一眼顾薄言,红着脸只一个劲儿笑,她不怎么会撒谎,尤其这么离谱的谎。 谢菊英拍拍她的手:“我这孙儿顽劣得很,谁的话都不听,没想到他能听你的话,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颜柠晞被顾薄言祖孙的你一言我一语架得老高,可谓高处不胜寒,此时的她一点儿感觉不到喜悦,心里满是对顾薄言知晓一切、操纵一切的戒备。 他能在顾家人面前把她捧起来,也能在外人面前让她跌下去。 “也没有。”颜柠晞回道,“都是他想给奶奶一个惊喜,自己勤学苦练的。” 顾薄言看着颜柠晞局促的样子,没再接她话茬,起身出了宴会厅。 颜柠晞见他走远的背影,暗吐一口气,才发觉脸颊酸酸的。 顾薄言的身影还未完全拐出大厅,林蓁蓁的身影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此时不止脸颊酸,颜柠晞的整个胸膛里都是酸楚了。 “顾薄言!” 林蓁蓁候在洗手间外等着他,见他不理,紧跑两步挡住了他的路。 “顾薄言,你不用在我面前表演这些,也不用想着演给姑姑、姑父看。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着急结婚,你利用她,她也在利用你,你们根本没有感情。” 林蓁蓁仰面凑近顾薄言,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却直视着前方,不施舍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给她。 28. 接吻 顾薄言面不改色,迈开步子便走,仿佛他的眼前什么都没有,他不避让、也不在意。 林蓁蓁也不退,一踮脚,迎着他的嘴唇吻去。 顾薄言猛地滞步偏头,空气似在此刻凝结。 下巴上的气息没坚持多久缓缓下落,吹在他脖子上。 顾薄言紧抿着唇,再转回的眼神里满是厌恶,像是让他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林小姐,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厌恶你。还请自重。”他冷冷说完,绕过她去,头也不回。 回到宴会厅,顾薄言一眼望见沙发上坐着的颜柠晞。 她陪用完宴的谢菊英聊着天,却心不在焉。 他一进门,她的眼睛就追了过来。 淡淡的笑意下,隐隐藏着不安。 顾薄言松下眉头,冲她颔首,朝她走去。 颜柠晞的面色这才轻松了几分,她咧嘴笑笑,又转头回去与谢老太太回话。 林蓁蓁是在顾薄言身后跟进来的,停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声音微微发颤:“谢奶奶,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过几天再去看您。” “哦,快去吧。”谢菊英应着,抬头示意顾盛云,“盛云呐,替我送送你姐姐。” “知道了奶奶。” 顾盛云应声起身,经过颜柠晞身旁时,似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颜柠晞看出那个眼神意味深长,绝非善意。 适时,顾薄言的手机响了。 顾童绮与苏宛打来视频电话,给谢老太太祝寿。 “奶奶生日快乐!” 他二人在电话那头热情洋溢,谢菊英在电话这头笑得合不拢嘴。 镜头之外,颜柠晞低了低头,孤自翻看着硕大花束上的卡片。 那花束从她进门时就在了,包装精致、风格独具韵味。 “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伊人花艺”。 果然。 颜柠晞弯起嘴角浅浅一笑。明伊的手艺果然不负所期,她包的花适配出现在任何高端场合。 “柠晞,要不要跟苏宛说句话?”顾薄言轻声提醒她。 接着,便听手机里顾童绮高声询问:“对了,大嫂呢?” 谢菊英笑道:“柠晞在这儿呢。”她看看颜柠晞,待她准备好接听,便将手机递给了她。 “嗨,宛宛、童绮。”颜柠晞过于礼貌,以致不如此前熟络,掺了些生分。 倒是也怪不得她。这样的场合,尤其在顾其实与林葭夫妇两人的目光下,任谁也自在不了。 “大嫂。”电话里,苏宛和顾童绮齐声唤着,便将气氛带动起来。 顾盛云送林蓁蓁回来,正好从颜柠晞身后经过,被顾童绮看见了。 “哎,顾盛云,你怎么不来见见你二哥?”顾童绮在电话里叫他。 顾盛云尴尬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便与顾盛容一起过来,客套招呼:“二哥,二嫂。” “这还差不多。”顾童绮端起哥哥的架子,“你们两个好好听话,好好孝敬奶奶,不然的话,就算大哥不揍你们,我可决不轻饶!” 他说的这话,顾盛云兄妹其实并不当真。 顾童绮从高中毕业就出了国,未来也打算在海外发展,从此便与顾家明合暗离,不会再翻起什么浪头了。 顾家的人都知道顾童绮就是那样一个性子,面上与谁都亲热,不管心里恨成了什么样,见了面,照样该说说、该笑笑,叫人揪不出一点错处。 颜柠晞不喜欢站在顾盛云兄妹身边,他们那副不友好的姿态处处透着敌意。 她拉了拉顾薄言的衣袖,顾薄言会意俯下身来。 “顾总,我想出去透口气。” “我陪你。” “不用了,你在这儿陪陪奶奶吧。” 颜柠晞抿了抿唇,放下手里的酒杯,出了宴会厅。 露台宽敞,正好没什么人。 “呼——”颜柠晞扶着栏杆长舒一口气,看着蓝天、看着白云,此时她脑海里什么都不想,全然放空,仿佛与天空融为一体。 清风拂面,夹杂着淡淡的花香,足以让她心平气和。 吹了会儿风,她计算着宴会的进程应是差不多了,于是收回心思,回头看一眼金碧辉煌的酒店装饰,踩着高跟鞋、优雅走回去。 她回来得很是时候,宴席接近尾声,顾董事长上台寄语。 她环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顾薄言的身影。 倏地,一只斟满酒的酒杯从身旁递到面前。 颜柠晞收回目光,就见顾盛云兄妹疏离地看着她,而那杯酒正是顾盛云递上的。 颜柠晞踌躇,不想接又不得不接。犹豫半晌,她还是抬手接过。 “你可认识他们?”不等她喝,顾薄言的声音突然从其身后传来。 她惶然怔住,顾薄言便停在了她身边。 他偏头看着她:“不认识的人,为何要接他们的酒?” “大哥,奶奶让我俩来敬杯酒。”顾盛云道。 顾薄言斜着眼角轻瞥:“你们倒是听话,那我要问问顾三少爷、顾四小姐,奶奶是让你们给谁敬酒?” “大嫂。” 顾盛云不敢再对颜柠晞不敬,顾盛容却始终瘪着嘴不说话。 顾薄言冷冷看着顾盛容,脸上的不悦已是显而易见。 “容容。”顾盛云识相地拉过她,语调半吓半哄。 “大嫂。” 顾盛容终于叫了一声。 颜柠晞并未应答,她只礼貌笑了笑,拿起酒杯轻磕在兄妹二人的杯沿上,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散,谢菊英拉着颜柠晞的手,嘱咐顾薄言好好照顾她后,就跟着顾其实的车一起回了。 回枫山别墅的路上,颜柠晞两手搭在膝上,扭头看着车窗外。 此时与顾薄言同坐车厢,空间明明要比舞台上小了许多,她却觉离他越发远,好似遥隔山河。 他又凛下神色,持手机翻看文件。 不可否认,他认真的样子很帅,但也很冷,依他而坐,就像依着雪山,那种压迫感不言而喻。仿佛今天家宴上,那个温柔的顾薄言与他不是一个人。 又怎么会是同一人呢? 自打上车,颜柠晞就没出过动静。 车厢内安静,顾薄言却心绪纷乱。 他视线从手机屏幕上一下,悄悄扫向身边的人。 她在看窗外的风景,怪不得。 他眼睫一垂,目光便又顺着颜柠晞的发髻划过耳朵、脖颈、肩膀、手臂,落到她手腕上。 那处白皙、纤细的手腕,方才曾被他握在手里,柔软、光滑,触碰时有些发凉,在他手里停久了,会出一层细细的薄汗…… “今天谢谢你。” 顾薄言冷不丁冒出一句,语调虽是轻柔,却还是让颜柠晞深感意外。 她回头,他的眸子深邃、其中光亮倒是清透。 “顾总何须谢我?明明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许多时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顾薄言又开口:“他们不懂事,颜小姐见笑了。” “不会。”颜柠晞摇摇头,“其实答应跟你结婚之前,今天的场景我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想到……” 顾薄言见她沉默下去,稍稍倾了倾身:“没想到什么?” “没什么。”颜柠晞笑笑,她没想到他会护着她。 车厢里短暂安静,顾薄言倚回身去:“颜小姐的朋友心情可好些了?” “……嗯。”颜柠晞明白他的意思,低低回答了一句,落在裙摆上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头。 “既然她心情好了,颜小姐今天可以搬回来住了。” “你不是就给了两天时间吗?哪还容得好不了?”颜柠晞呢喃。 “你说什么?” “我说……”颜柠晞抬头,目光一下盯在顾薄言洁白的衣领上。 她心底顿时一震——洁白衣领上,落着半枚鲜红的唇印。 她蓦然抬头,看着顾薄言突然说不出话来。 顾薄言亦看着她,脸上的期待逐渐成了疑惑:“怎么了?” “你是不是,跟林蓁蓁接吻了?” 29. 圈套 颜柠晞语调出奇的平静,眸底却翻腾起水光。 顾薄言眼神里的期待霎时消散,厉色袭上,转而冷漠、犀利。 他没有回答,只喉头滚动一下,视线再次移转到手机屏幕上去。 颜柠晞咽了咽喉中酸涩,低头咬住唇角。 是她多嘴了。 她与顾薄言只是协议结婚而已,半真半假的婚姻,她又有什么资格去管他的私事?就算此前她不自量力与他表明态度,他也亮出底线,可那毕竟只是一时兴起的口头承诺,没什么效用。 就算他当时心口不一、现在又反悔了,她颜柠晞也说不出什么。 他于她而言,只是协议上的甲方,多余的情愫要不得。 而她于他,也只是协议的乙方,从来不需多余的关照。今日家宴上他的和善,也只是他恶心顾家人的手段而已。 眼前氤氲,颜柠晞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眼睛里的湿润压了下去。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抵达枫山别墅,顾薄言才收起手机,打开车门下了车。 不等他绕到颜柠晞座位一侧,颜柠晞便自行打开车门,拽着裙角迈下车去。 细高跟太过高,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膝盖软绵绵卸力,身子控制不住往前扑。 刹那间,她身前手臂交叠着被人捞住,那股力道往后一带,她的后背便撞上一个坚硬厚实的胸膛。 抬眸,她整个人都撞进顾薄言的眼睛里,清晰、狼狈得清晰可见…… 下午,枫山别墅来了几位客人,顾薄言书房工作,就拜托颜柠晞代为招待。 为首的客人表明来意:他是云翼市场部的经理,顾总请他们带着公司出的最新款丝巾前来,供太太挑选。 云翼,是全国知名高端私人定制品牌,颜柠晞听说过。 她听明白来意,便在工作人员的讲解下一一看过丝巾。 说是丝巾,倒不如说是艺术品。 工作人员戴白手套,缓缓打开礼盒,丝巾固定在盒中,工艺精美。花草鱼鸟、日月山河经过色彩搭配,与丝巾融为一体…… 书房里,何华敲门进来:“顾总。” 顾薄言抬头看了一眼:“云翼的人可来了?” “来了。” “丝巾挑得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何华道:“颜小姐刚还让我请您下去瞧瞧。” 顾薄言合起手上文件:“没有合适的?” 何华摇摇头:“颜小姐说都好看,她挑不出来,想让您帮着参谋参谋。” 顾薄言听完,嘴角浅浅一勾:“既然都好看,那就都留下,小何,帮我把准备的东西拿给云翼的人,再跟贺思洲说一声,今晚订一桌商务宴,你替我招待一下他们。” “好的顾总,我这就去。”何华应着,取了桌上顾薄言早就备好的手提袋下了楼。 颜柠晞听见二楼动静,如等来救星一般转眸看去。 来人却并非她心中所想。 眼睛里的光亮顷刻间暗淡了些,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顾薄言可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 云翼出品绝属精品,从设计到制作、再到最后成品都严格把关,无论色泽还是材质,都是一顶一的好。 颜柠晞一一看过丝巾,心里只有喜欢,几乎挑不出毛病,唯独其中一条丝巾色彩鲜亮了些,不太符合谢老太太的风格,倒是适配年轻人。 她知道这些丝巾价值不菲,一条就要抵上她的小轿车了,自然不能挑多,只能耐着性子鸡蛋里挑骨头。可挑来挑去,心里还是不舍,放弃哪条都可惜。 出题的人不帮着做题,这是摆明了要当撒手掌柜。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她体会什么是“抉择”、体会“放弃”的滋味。 何华走上前来:“太太,顾总说要是您都喜欢,就都留下。” 颜柠晞立时睁大了眼睛:那可是八条丝巾啊,少说价值七位数,就这么留下了?他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吧? 云翼市场部经理一听倒是乐坏了,连连应着,让工作人员把丝巾完好包装起来。 “呃,有一条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符合奶奶的气质,可以不要……” “顾总说了,都留下。”何华再次道。 颜柠晞微怔,喉咙里未出的话如粗糙的石头划着胸膛沉了下去。 “呵……”她暗自冷笑,那个人何须她替他省钱?他也许早就选好了样式,让她挑选也只是走个过场,她怎么就把自己真的代入到能替他做决定的角色上去了? 何华送走了云翼的人,颜柠晞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 她走到落地窗前,眼前便是花园里杂草丛生的景象。其实也算不得杂草丛生,那儿每天都有人打理,虽然没有多少花,绿油油的小草也是风景。 原本那些植物是整齐的,常阿姨说,顾总嫌太过齐整显得刻板,所以就让它们自由生长了,只偶尔清除掉挡上路来的杂草。 颜柠晞轻叹了口气,提起角落里的工具就出了门。 她记得明伊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按照自己的心意,种自己喜欢的花。 既然顾薄言不懂养花,那这花园闲着也是闲着,她倒是乐意栽种一些花,给别墅增添些色彩。等到繁花盛开,还可以剪来插花,装饰那间冷冰冰的书房。 糟糕!怎么又忍不住为他着想了?他哪需要啊? 傍晚时分,顾薄言终于结束工作从楼上下来。 “顾总,可以用餐了吗?”常阿姨问道。 顾薄言看着室外侍弄花草的颜柠晞,道:“不用了,今晚我带颜小姐去老太太那儿,就不在家用了。” 他推门出去,便听颜柠晞背对他伸手道:“阿姨,麻烦把您脚边的铲子递给我一下。” 顾薄言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拾起铲子送了过去。 “谢谢。”颜柠晞说着,正要接过铲子,动作瞬间滞住。 递铲子的那只手强劲有力,骨节分明,腕上还有一只价值不菲的名表,哪里是常阿姨的手? 她仓惶回头,就见顾薄言俯着身子,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 “顾总。” 顾薄言见她失神未接,大手採过她手里的杂草,“哐哐”几下,连根铲了出来。 “带你 去见奶奶,颜小姐应该需要换身衣服准备一下。” “……嗯,我这就去。”颜柠晞垂眉说着,收拾好工具回了屋。 从谢老太太的别墅回来时,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下来了。 演了一天顾薄言的“太太”、顾家孝敬知礼的孙媳妇,颜柠晞此时已神情倦怠。 顾薄言似乎也忍耐到了极点,从车库上来,他便径直去了书房。 颜柠晞不得不佩服他的事业心,都演了一天戏,扯了一天的情绪,他还有心思工作! 啧啧,也怪不得人家事业有成呢。说不定工作在他眼里才是最好的解压方式。 她也回了卧室。 换衣服、洗澡,温水冲在脸上,好似能洗刷掉所有记忆。她此时心静如水,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了。 洗完了澡、披上浴袍,拉橱门找睡衣,她顿时傻了眼:衣服呢? 空空如也的衣橱,好像从来没有盛过衣服。 难道是老鼠搬家,给她盗走了? 她只能想些可笑的故事来纾解心中愤懑。 她有自制力不去干涉他的生活,可她却没有能力保证自己不受他的干涉。 颜柠晞坐在床前愣神了好一会儿,直到发丝上的水滴落,打湿肩膀、后背,浴袍下空荡荡的感觉实在叫她难为情。 一番自我斗争,她鼓了鼓劲儿决定去他的房间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 事不宜迟,要趁顾薄言还在书房速战速决。 开门观察,别墅内早已安静下来,书房门依旧紧闭,无人进出。 颜柠晞掖紧了浴袍,蹑手蹑脚小跑到主卧门前。 推门进入,卧室内灯光昏暗,静得出奇。 她反手闭了门,稍稍松了口气。进了更衣室,就见自己所有的衣服都被整整齐齐排列其中。 “哼,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她撇撇嘴巴,小声嘟囔。 忽而,对面浴室门豁然大敞,水汽弥漫中,走出一个健硕的身影。 “啊!”颜柠晞低低暗叫一声,扭头缩在衣橱旁。 他不是在书房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知究竟哪儿出了差错,拽着浴袍不撒手,不敢再看顾薄言。 顾薄言讶然:“颜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知故问!”颜柠晞咬紧后槽牙。 “有事?”顾薄言歪了歪头,像是要看她的表情。 颜柠晞偏着头不让他瞧见:“我过来取衣服。” “哦。”顾薄言语气平淡,“阿姨收错了,怎么都收这儿来了。” “顾总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好汉?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怨什么阿姨?亏我把你当成正人君子……”颜柠晞不敢大声怼他,只能低声说着解气。 “颜小姐说话又不敢叫人听见,如此不坦荡,莫不是别有用心?” “顾总就坦荡了?你还怪人家常阿姨……” “难道是颜小姐对之前的事情愧疚,想来弥补?” “我有什么事需要愧疚?” “不愧疚你为何还要发信息道歉?” 颜柠晞怔住……是那件事…… 30. 情愿 “哎咻……”颜柠晞眉心凝起一个疙瘩,头也越埋越低,“要是早知今日,我才不多此一举呢……” 身后脚步声邻近,紧贴着她停下。 炽热的气息喷哧在她露出的半截脖颈上,痒得她忍不住缩了缩,微微侧身躲开。 “颜小姐……还有事吗……” 顾薄言话是询问的话,声音却低沉沙哑、尽是缠绵。 颜柠晞浑身毛孔瞬间炸开,血液也似沸腾,如此撩人的顾薄言该如何让人招架? 她觉得两腿发软,整个身体都似渴望温暖,期待他抱上来。 她转身看着他,顾薄言的眼神依旧不怎么温柔,像是压抑着什么,倒与他言语传递的情绪截然不同。 所以,他方才的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颜柠晞不想去管他到底有意无意,一踮脚仰着脸吻在他的唇角上。 轻轻贴合、又极快退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一刹那,顾薄言轻阖了眼。 颜柠晞回神,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 她忐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好像没有感觉,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颜柠晞轻轻咬着唇角,懊恼似的低了低头。 是她自己冲动了,她不禁自责,自己怎么总是冲动?上次车里也是如此,不过那次的他眼神明显慌乱了…… 见颜柠晞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也没有下一步行动,顾薄言才悄悄呼出那口气。 他眸底震颤着深沉下去,原本微张的嘴角亦向耳朵方向稍稍伸展了些。 颜柠晞拽着浴袍的手攥得生出汗来,她蓦然抬起头,哀怨似的看他:凭什么林蓁蓁可以吻他? 她不光要吻他,还要与他做更亲密的事。 她不想报复谁,更不想与谁炫耀,就是、当下顾薄言的合法妻子是她,她可以这么做,亦理应这么做。 “顾薄言,如果我说,我想继续上次的事,你愿意吗?” “颜小姐说那是我该履行的义务,哪儿来愿不愿意一说?” 颜柠晞轻笑一声,转头走到床边:“既然顾总让常阿姨把我的衣服都搬了过来,看来……是有想法,我这么善解人意,自然不会让顾总失望的。” 她说着,歪着脑袋俏皮地冲顾薄言挑了挑下巴:“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顾薄言哼笑:“颜小姐有需求,直说就是,还找什么借口。” “随你怎么说。”颜柠晞在床边坐下,拍一拍身边的位置,“顾薄言,你过来。” 清爽的薄荷香气慢慢袭来,顾薄言就那么配合地依她而坐。不过,他的眼神始终疏离。 颜柠晞本想抱他的,可那人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就算五官精美至无可挑剔,也任谁都会兴致大失。 颜柠晞只能别开视线不去看他,不去想他情不情愿。只要他肯履行义务,肯付诸行动,什么情不情愿的想法又与结果有什么关系? 轻纱窗帘盈盈飘动,往卧室里送入一阵清风,皎白的月,便从半开的窗户外洒进月光来。 颜柠晞躺上床去,随手关了灯。 “顾薄言,上来。”她声音很轻。 清凉的薄荷气息愈发浓重,仿佛随风一起、被她吞入腹中。 她禁不住,打了一个颤,顾薄言立时停下。 “怕了?” “你希望我怕吗?是不是我怕了,你就会放我走?我走了,你就不用勉为其难做你不愿做的事了……” 顾薄言皱了皱眉头,看着颜柠晞就像看着什么让他理解不了的事物:“方才说我别有用心的,也是你,颜小姐向来善变吗?” 颜柠晞道:“我相信顾总不会强迫我,同样,我也不想……” “那你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履行义务?”看着颜柠晞无言以对,顾薄言放缓了语调,“如果说,此时此刻让我做那事还要心甘情愿,我……做不到。” “知道了。”颜柠晞抿了抿唇,映着月色,眼睛里的水光如荡漾的湖面,“我当然希望顾总不勉强,那样我们就能两全其美。呵、不过顾总话已至此,两全其美是不可能了。” 她说着,胳膊倏地环上顾薄言的脖子:“那就请顾总公事公办吧。” 一句话发动。 颜柠晞浑身一僵,又在温暖的怀抱里柔软下来…… 呵,男人。说着不可能心甘情愿,却还是做了那事。 他能与她勉强做那事,那与林蓁蓁勉强接个吻,又算得了什么? 呵,男人…… 怀里的人拧着眉头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顾薄言慢慢停了下来。 看来她是一点感受都没有。 顾薄言的眸子越发幽深,他静静看着颜柠晞,等她回过神来。 须臾,颜柠晞视线聚焦在他脸上,他哑声道:“有心事?” 颜柠晞嘴角扯了个笑:“林蓁蓁、好美……”说起林蓁蓁的美,她眸中光彩赫然。 顾薄言稍顿,看着她:“你不美吗?” “我?”颜柠晞目光落在顾薄言脸上,只停留了片刻,又缓缓转向屋顶的水晶灯,“我当然也美,但是我们两个的美不一样。她是明艳张扬的,像火一样;而我温文如水。她骄傲、自信,我喜欢她的性格,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意志,轻易放弃自己的追求……” 她突然捧起顾薄言的脸:“顾薄言,你真的没有后悔过吗?如果林蓁蓁与林家没有关系,单是她那样一个人,你会不会喜欢上她?” “如果她与林家没有关系,那她就不会是林蓁蓁。这个问题不成立。” 颜柠晞听完,眸子稍稍暗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大概就是事物的两面性吧。 捧在顾薄言脸上的手忽而被捉住,从脸上拿了下来。 “林蓁蓁的骄傲是在面上,而你颜小姐的骄傲是在骨子里。” 颜柠晞抬眸,那瞬间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竟从顾薄言的神情中看出一丝欣赏的意味。 “要不要继续?” 顾薄言在问她。 颜柠晞点了点头,嘴角压不住笑意、浅浅露了出来。 这次,顾薄言卖力了许多,她也认真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躁动的声音逐渐停下,粗沉的喘息声依旧纠缠。 浴室的花洒响了许久,直到两人气息在夜色中缓和下来。 半梦半醒地睡了一小觉,颜柠晞醒了,天色依旧昏沉,唯独月色清朗。 她翻了个身,正好迎着月光能清晰地看见顾薄言。 他仰躺着,呼吸平稳,胸膛起伏有序,鼻峰、眉骨浸染在月光下好似发着光。 颜柠晞看得 出神,忍不住翻起身来,趴在他身边仔仔细细地瞧他。 明明他的手掌温热,亲密时偶尔触碰到的胸膛也是温热,还有他的脸、他的唇,既柔软又温温的,怎么都不想一个冷冰冰的人,可他偏偏就是冷得骇人。 明明他做事周到又不乏关怀,可他偏偏叫人领不了他的情。 “顾薄言,你是不屑于得到别人的感谢吗?还是习惯了别人对你怀揣恶意?”颜柠晞手托着下巴,心里的话只能在心里问着,无法真的问出口来。 “顾薄言,今天的礼服很合身,款式也是我喜欢的,还有钢琴演奏,是我最熟练的曲子,演出很成功,我也没在顾家人面前丢面,我理应感谢你,可我十分不喜欢你的做事方式。你在想给奶奶惊喜,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被你赶鸭子上架,我很紧张的……” 面前的人睫毛一撩,睁开眼来,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醒了?”颜柠晞难掩慌色。 “颜小姐这么看着我,让我怎么睡?” “我……”颜柠晞灵机一动,“你做梦呢,睡吧……我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颜柠晞先于顾薄言起了床。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从更衣室里出来,就见顾薄言已经换了衬衣西裤,坐在沙发上看她。 “不好意思顾总,我是不是耽误您用更衣室了?”颜柠晞稍有局促,“您看,两人公用一个更衣室,确实不太方便。” 顾薄言微微扬了扬脸:“颜小姐觉得不方便,那就不是你耽误了我,而是我影响了你。既然颜小姐不习惯,那就搬回去吧。” “还有一件事。”颜柠晞趁热打铁,“我的伤都好了,今天上班我自己开车就好,顾总就别再让魏航哥跟着我了,让别人看见,我还得费口舌解释,他们还不一定信,麻烦。” 顾薄言平静地看一眼颜柠晞,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起身下了楼。 休息了几日,再次坐在工位上,颜柠晞已经觉得有几分陌生了,她无奈地笑笑:“还真是不能离开工作哈?不然的话,工位都要不认识我了。” 开工第一天,颜柠晞就收到了好消息:新方案通过了!特恩科技将于后日与耀金新能签署合作协议。 热烈的鼓掌声中,特恩郭经理与耀金杜行在协议上签字。 当晚庆功宴上,初战大获全胜的颜柠晞经不住劝,与同组同事开怀大饮,一不留神喝了个酩酊大醉。 她摇摇晃晃往外走,杜行不放心追了上来:“小颜你喝多了,坐我的车走吧……”话还没说完,他也晃晃荡荡差点摔倒。 颜柠晞摆了摆手:“不用杜总监,我打车回去就好,我闺蜜、我、我朋友都在我家呢……” 枫山别墅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扫过门前,门正好开了,出来的人脚步疾、面色也不怎么轻快。 魏航从驾驶室出来:“顾总,颜小姐喝多了。”说着,便侧身拉开车门。 只看一眼,顾薄言的眉头就紧锁起来:“颜柠晞?” 颜柠晞卧在座位上睡得昏昏沉沉,叫都叫不醒。 顾薄言俯身从车厢里拉起她,拦腰抱起,送她回了卧室。 翌日一早,顾薄言正在餐厅用早餐,颜柠晞气势汹汹从楼上下来。 “顾薄言,你是不是打我了?为什么我的身上有伤?” 31. 失控 方才被闹铃吵醒,她捂着昏沉的脑袋到卫浴洗漱,结果看见自己身上这儿红一块、那儿红一块,稍稍按压还疼。 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好像喝醉了酒,是被顾薄言抱到主卧来的,她一拍脑袋:“一定是他,趁火打劫报私仇!” 怒意直冲头顶,颜柠晞再顾不得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就想冲下楼、质问那个小气的人。 谁知,被质问的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非但没有一丝悔过之意,反而深坐在椅子上,半倚着靠背,挑眉道:“是。” “你!”颜柠晞手指一指,又觉得不礼貌,愤愤地甩下手去,“你凭什么打我?” 顾薄言似笑非笑:“你醉了,睡姿不好。” “我睡姿……”颜柠晞噎了一下,“那你送我去我的房间啊,你看不见我不就是了?” “你讲不讲理?自己喝断了片,自己做过什么就不用作数了?”顾薄言道,“那我帮着颜小姐回忆回忆,昨天晚上,说自己是家里的主人,非去主卧睡的是你;抓着被褥不放,赖在床上不肯走、脸都不肯洗的也是你……” 颜柠晞闻言,略带粉红的眼睛顿时睁得滴溜圆,嘴巴也半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胡、胡说……”半晌,她满脸通红地打断顾薄言,气焰被冷水浇灭,她心虚地低下头,“我怎么会那样?” 顾薄言憋着笑,保持表面平淡:“看来颜小姐从未醉过,都不了解自己喝醉后的样子。” “咦?”适时,厨房里忙碌着的常阿姨发出疑问:“昨天冷冻好的冰块怎么没有了?” 颜柠晞不知,却也关心地伸长脖子探看。 顾薄言突然回答:“是我用了。” 常阿姨闻声,一脸讶然地走出来:“那可是两大盒冰块,顾总都用了?” “嗯。”顾薄言应着,脸色又板了起来。 他起身,大手领起颜柠晞的手腕:“跟我来。” 颜柠晞被顾薄言牵领着上了楼,进了主卧。 顾薄言冲着床头柜一挑下巴:“道歉。” 颜柠晞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顾薄言,觉得此事荒唐。 “你撞疼了它,给它道歉。”顾薄言一本正经。 颜柠晞摸摸额头,隐约记起失重的感觉:“砰”一声,骨头硌得肉疼…… “我、我自己磕的?”她怯怯瞧着顾薄言,收敛了怒意,走上前去,认真给床头柜道歉。 “对不起。” 顾薄言忍俊不禁,为了忍住笑意,后槽牙咬得生疼。 颜柠晞转头回来,正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又凝眉细端详着他的脸:“顾总也磕到了?” 她说完,抬手就抚在他发红的颌上。 顾薄言没有躲,而是宛如钉子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保持亲近的氛围持续了十几秒,颜柠晞突然意识到什么,如遭受电击似的惶然收回手去。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如此毫无边界地摸他的脸,也许是宿醉醒来,一大早的脑袋还在发懵。 可……他也醉了吗?为什么不躲? 颜柠晞不敢再看那双严厉如刃的眸子,她微垂着眉梢,做好要被他指责的准备。他若咄咄逼人,言辞不逊,她就可以一只耳朵放它进,另一只耳朵让它滚出去。 哪料,防备的唇枪舌剑没来,她的手又被他捉住、拎了起来。 顾薄言顺开她的手指,“啪”地盖在自己颌处红印上,严丝合缝。 颜柠晞瞬间明白过来,她心底大呼,嘴巴吸了半口气、又止住。她忙撤回手,羞愧难当。 “对不起顾总,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前喝酒,从来也没打过人啊。”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视线稍稍上移,就见自己此时穿着的睡裙裙摆上。 这裙子,不是她昨天穿的那套! “谁、谁给我换的衣服?” “你想是谁?”顾薄言淡淡道,“颜小姐回来时深更半夜,阿姨累了一天,还要等你回来吗?” 颜柠晞猛地抬头,自己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打他? “你?”她想到什么,脸色转愧疚为质疑,又几分怨愤、还有一丝羞涩,“你该不会、趁虚而入……” “某人投怀送抱,推都推不开,还需我趁虚而入?” “你!” 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颜柠晞红透了脸,就像火红的霞映在她脸上。 “顾薄言,你怎么能这样!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你这是乘人之……” 话音未落,顾薄言高大的身影蓦地罩了过来。 不等颜柠晞退步,那双微抿着的薄唇便印在她的唇上。 颜柠晞一时错愕,声音被封在嘴里,顺着滚动的咽喉滑了下去。 两唇相贴数秒,顾薄言忽而退开。 四目相对,一双眸子满是惊异,而另一双,在忐忑中从炙热到重归冷漠。 “你……”颜柠晞蹙了蹙眉,委屈似的咬住了下唇。 “……能不能安静点?”顾薄言喉头滚动几下,低哑着声音抢先开了口。 颜柠晞倏地垂眸,指尖攥着裙摆,站在原地红了鼻头。 这次明明是他主动的,凶什么凶啊? “快去洗个澡。”顾薄言生硬地说着,像是命令。 见颜柠晞站在原地不动,他缓了缓语气:“你还记着昨晚杜总监给你打过电话吗?” 颜柠晞试图调取回忆,却一无所获。 看着她摇了摇头,顾薄言道:“他给你半天假期, 趁现在还早,快去洗个澡,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 “嗯。” “早餐是想楼下用,还是给你拿上来?” “我下楼吃就好。” 顾薄言轻轻点头,眉眼间的厉色也随之消失不见:“一会儿用好早餐,我就去公司了。” “嗯。” “那你……”顾薄言觉得有些气短,明明正常的一句话,他却要分几次说完,“收拾收拾吧,我、走了。” “嗯。”颜柠晞依旧低着头回应。 顾薄言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胸膛里如有万马奔腾、又似波涛汹涌,总之一刻不曾放过他。沉沉喘了口气,他倚在墙上缓着,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他又气又觉得好笑。 洁身自好二十多年,他从未对自己有过失控的感觉,可就在刚刚,他的大脑好像罢工了,任凭身体的渴望,吻了颜柠晞。他也从未对哪个异性有过这种冲动,就是她——颜柠晞,她身上似乎有种独特的吸引力,会时而让他抓心挠肝…… 若论方才的举动,他已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克制住了内心的渴望。 他想要的不止这些。那一刻,用一个吻止住,已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良好教养、在紧急关头帮他唤醒理智做出的最大努力。 浴室的顶喷倾尽全力喷洒着水线,颜柠晞仰着脸,任凭温水浇在脸上。她轻阖着眼睛,嘴角不时地露出笑意。 洗完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她正要出门,就见洗手台上搭的毛巾,摸上去毛巾还有些湿凉。 见此情形,颜柠晞能大概猜出它的用途。定是昨夜她摔下床去时磕到了,顾薄言才用它包了冰块为她冷敷的。 可他脸上的红印为何还没消退呢?按理说,就算她不小心打了他,又能有多大力气?应不会这么重啊。 别墅车库,魏航早就备好车子,等着顾薄言上车了。 见到顾薄言从电梯出来,魏航细心地为他打开车门。在他坐进车去的那刻,魏航明显一怔:“顾总,您的脸怎么了?” 顾薄言随口回道:“过敏。” 车子启动,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更替,好似风也有了颜色。 顾薄言扭头看着眼前闪过的景象,脑海里却映出昨夜的情形: 颜柠晞那巴掌打得不重,是在她无意识的情况下误伤的,最初的红印子没过多久便消失殆尽,可他不甘,如果那样,他又如何留得下证据? 思来想去,他决定想办法让那红痕保留持久。事实证明,他的方法奏效了。 想到此,顾薄言心中暗喜。昨夜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他脸上笑意更甚。 原来,颜柠晞撒娇是那样的,喜欢抱着东西不撒手,当然,抱着人也行。 32. 告白 他把她往卧室里抱,颜柠晞咕哝着嘴,蜷缩着身子挂在他身上:“顾薄言,你来接我了?你怎么能来接我呢?你不怕被别人看见?” “你到家了,颜柠晞。” “家?哦,你是说你家吧?我家在栗市,霓市还没有我的家呢。” 顾薄言脚下一顿,看着怀里柔软如水的人:“我们结婚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嗯!”颜柠晞突然窜了窜身,睁眼看了他一眼,又眯起眼睛,倒在他肩上呢喃,“我的家,我是要睡主卧的,可你都不愿意我进你的房间。” 顾薄言哑然,又有些委屈。她是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费尽心机让常阿姨把她的衣服收来主卧,意思还不明显?该不会是她装醉,故意不懂的吧? “顾薄言,我要到主卧去睡。” “好,去主卧。” “颜柠晞,起来,去洗把脸……” “不嘛不嘛,我困。” “……好,不洗。”顾薄言无奈笑笑,只好到浴室给她打了水擦脸、擦手…… 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个不停,颜柠晞本能坐起,眼睛还没睁开,手就已经到处探索着找手机。 顾薄言见状,手里的毛巾换了只手,欠身取来手机递给她。 她半睡半醒,按了几次接听,还是顾薄言捏着她的指头才划开了屏幕。 “喂。” “小颜啊,你还好吗?” 是杜行的声音。 顾薄言眉眼袭上厉色,一抬手,把毛巾丢进了盆里。 “杜总监放心,我一切都好,我、我今天喝多了……”颜柠晞语无伦次地答着,“好的,谢谢杜总监给我半天假期,我以后一定努力工作,我的酒量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只要能拿下项目,我三杯两杯的绝不在话下,我、没有什么困难是能打到我的,我……可以……” 她信誓旦旦地说个不停,顾薄言听不下去,伸手按了关机,又从她手里夺过手机,丢到床头柜上。 “好了,睡觉吧。”他沉着声音道着,一转头,就见颜柠晞醉眼惺忪、笑嘻嘻地盯着他。 “顾薄言!”她大喊一声,张开手臂往前一扑,猛地将他抱住。 顾薄言心下跟着一震,接着“怦怦”跳起来。 “顾薄言,我让顾童绮带给你的信,你到底收没收到?” 顾薄言想起曾经认真看过的隽秀小字,每封信的内容都不同,可中心意思,都是一个…… 他忽而觉得胸膛里似有热意缓缓流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声答:“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怀里的人身子一晃,便似要将他心里的水荡漾出来。 顾薄言合了合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念头。 “顾薄言,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是我第一个好好追求过的人……”颜柠晞瘪着嘴巴,“哼,也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顾薄言,我喜欢了你八年,八年,好久啊,久到我好像快要把你忘了,可是你又突然出现了,还说要跟我结婚……” 她甜甜一笑,手臂收紧,脸颊也更贴近顾薄言的胸膛。 顾薄言霎时绷直了身子,又环起胳膊,小心护着她在自己怀里亲昵地蹭着。 “你抱上去的感觉怎么那么好呢!好可惜,你不是我的。” 顾薄言喉头滚动着敛了敛眉:“你都抱着了,还说不是你的。” “呵……”颜柠晞轻笑出声,随即又皱起眉头撇嘴道,“你小气,就给一年的时间,那哪够啊?” “那你想要多久?” “嗯……”颜柠晞俯在顾薄言胸膛上,认真思考起来,“两年、三年……嗯,我惦记了你八年,你得赔!你也得给我八年时光,这样才算公平。” “……好,”顾薄言依了依散着清香的发丝,“八十年都行,只要你愿意……” “哈……”怀里的人笑着缩了缩肩膀,继而松开他,躺回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顾薄言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俯身,想感受那处脸颊的光滑与柔软。 他停下,鼻尖距离她只有几毫米。 他还是退去了沙发上,克己复礼,守了她一夜。 每次心底的念头像只疯狗一样冲出来,他都叫骂着把它拉回去。他想,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渴欲都控制不了,那与禽兽有何分别? 阳光透过树枝投进车厢里,顾薄言眯着眼睛看那太阳,光芒万丈,仿佛心中角落里的阴霾都随之消散了。 想起早晨那浅浅的一个吻,他不禁低头窃喜,拇指肚摩挲过唇角,回味着那抹清香。 “阿嚏”,颜柠晞打了个喷嚏,拿纸巾揉了揉鼻子,移回椅子又趴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猝不及防地,顾薄言的脸映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薄唇微抿着,俯身低头朝她吻来…… 颜柠晞顿时脸上发烫,热浪一股脑涌上来,眼前电脑屏幕上的数字都被淹没。 她捂着脸趴在工位上,想强制关闭脑海里闪出来的画面。 “小颜,你怎么了?” “嗯?”颜柠晞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关心她的同事,“没、没事,咳咳……看数字看得眼花了。我去倒杯水……” 下班途径超市,颜柠晞总会顺路买些水果。 挑选好自己爱吃的青提,她突然想到,跟顾薄言相处了这么久,她都没有问过他爱吃什么。家里的冰箱里也都是些寻常的蔬菜、水,鲜少有别的东西。 她边想着,边就编辑短信,给顾薄言发了过去。 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内,十几位公司高管正襟危坐。 有人在做季度汇报,虽成绩亮眼,可相应出现的问题也是接二连三。 主位上坐的男人神色严峻,便叫在座的所有人噤若寒蝉,会议室的气氛更像掉进冰窟里去。 “叮”。 手边手机响了,声音清脆,打破低压的氛围。 顾薄言拿起,黑色眼眸反出亮光。 “请问顾总有没有爱吃的水果呀?” 紧绷的眉梢一跳,顾薄言两手捧起手机:“青提。” “好哦,我也喜欢青提。顾老板,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啊?” 目光停在手机屏幕上,他嘴角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会议室里报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头,就见在座的人都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顾总,要不要暂停会议?”何华小声询问。 “不用。”顾薄言扬头示意,“继续。” 会议继续,他给颜柠晞回消息道:“在开会。”便将手机锁屏,扣在桌上,掌心落在其上。 颜柠晞看着顾薄言发来的三个字 ,仿佛都能看见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我又不知道。你开会还回我消息,那是你的问题,哼。” 回了枫山别墅,颜柠晞洗了澡,悠闲地卧在沙发上追剧。 剧中情节正紧张,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她有些扫兴地拿过手机,是肖绡打来的。 “喂,肖绡。” “柠晞,上次我说的我表哥,你还记得吗?” “嗯,是那个海归?” “对对对,你还记得他。” 颜柠晞轻笑:“他怎么了?” 肖绡道:“我表哥明天到霓市出差,我们很久没见了,想约着一起吃顿饭,柠晞,你也一起吧。” “我?我不方便,我男朋友在家呢。” “什么男朋友,我知道上次是你为了推辞我胡诌的。”肖绡顿了顿,“哎,柠晞,你是不是恐婚啊?没关系,这次就是见个面认识一下,就当拓展自己的朋友圈了,要不然像我们这样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除了工作没有生活的人来说,想要遇见个合适的人脱单,那得猴年马月了。好不好嘛,柠晞?” “对不起啊,肖绡,我男朋友真的在家呢。” “好好好,我们不把这次见面当作相亲,就当……就当你陪我去见见我表哥好吗?我也很长时间没见他了,怕到时候有些尴尬。好不好嘛柠晞……” 被肖绡缠得没有办法,颜柠晞只得道:“好,陪你去可以,不过不要想撮合我们,要不然我扭头就走。” “一定一定。柠晞,你真好。” 肖绡作出承诺,颜柠晞才放心地挂断电话。手机一扔,又继续观看剧集。 顾薄言是在一小时后回来的。 别墅的门一响,二楼颜柠晞房间的门也紧跟着响了。 楼梯口,顾薄言才刚迈上台阶,颜柠晞就踩着拖鞋“哒哒哒”小跑了下来。 “回来了。”她笑盈盈看着他,又从他身旁经过,跑去冰箱前,取出备好的水果。 “喏,给顾老板准备的果盘。”她歪着脑袋,俏皮地笑着。 顾薄言接过:“谢谢。” “不客气。” 顾薄言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转回头来:“明天,颜小姐有时间吗?” “顾老板有事?” “薄总让人送了些特产过来,我想给老太太送去,顺便吃顿便饭。上次奶奶就说,想给颜小姐做鱼吃。” “呃……真是不巧。”颜柠晞有些为难。 “颜小姐明天有事?” “嗯,刚刚跟同事约好了,陪她去见个人。” “见谁?” “她表哥。” 顾薄言蓦地扬起一个笑:“是相亲吧?” “不是相亲!”颜柠晞“唰”地红了脸,“就、只是陪她跟她表哥吃顿饭而已,他们好久没见了,肖绡怕尴尬……” “既然是表兄妹,有什么尴尬的;既然怕尴尬,又为什么非要带个外人见面,岂不是更尴尬?是你那个同事想给你介绍男朋友……” 看着颜柠晞哑口无言、一脸忧虑,顾薄言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调:“颜小姐一定对这事自有判断,我不该多嘴。你明晚有约,那就后天,希望颜小姐赏个脸。” “后天我一定去。”颜柠晞忙道。 顾薄言没再回应,径直上楼回了书房。 33. 哄他 第二天一整天,顾薄言总觉得心里烦躁。 开会时再也没有耐心听各位经理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听郭经理汇报新能源项目进度时,也走了几次神;甚至此时此刻一个人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他也坐立难安…… 他起身走到窗前,宽大的落地窗不敢遮挡他的视线,霓市被他踩在脚下,高楼大厦在火红的晚霞里林立而出,一览无余。 见那景象,本应豁然的,为何却更加落寞? 他应该多问一句,问清她的约会地点、约会时间,那样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想找她都不知去哪儿找她。 不对,是他不应该对此事如此挂心的。他与颜柠晞不过协议的双方,不该限制彼此的自由,更不该干涉彼此生活。 想到这儿,他突然觉得有些惋惜。可惋惜究竟从何而来? 望着霓市的辉煌夜景,顾薄言好像想到了答案。 他的世界很大,肯走进他世界的人却很少很少。颜柠晞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他亲自邀请进来的人,也是第一个愿意留在他的世界里,不过度打扰的人。她懂分寸,任何情感都表达得刚刚好。 只是可惜,那样一个让他感觉舒适的人,他却没有权力让她只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世界正与别人的世界产生交集,而他根本无法控制那个交集的大小。 可……她当下是他的合法妻子,怎么能与别的男人产生那种交集? 他关心自己的妻子,怎么都不算过分吧? 右手摸出手机,调出与颜柠晞的聊天界面:“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发送”键上方的拇指却怎么都点不下去。 他在处理私事时,最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哪怕是挂着关心的名义。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 消息终究没有发出去,顾薄言胸膛一沉,锁了手机,两手“砰”一下撑在窗户上。 “哈……”他摇头失笑,可笑自己做事怎么也变得拖泥带水了? 夜色渐深,枫山别墅才等来那辆红色轿车。 颜柠晞刚走出玄关,常阿姨就打着招呼过来。 “柠晞回来了。” “嗳,常阿姨,您还没休息?” 常阿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问:“还要不要吃些宵夜?我去准备。” 颜柠晞忙道:“不用了。”她扫了一眼客厅,又抬头瞄着二楼书房的门,压低了声音,小心问,“顾总在家吗?” “在。”常阿姨点着头,同样小声道,“从吃了晚餐就一直坐在客厅看书,刚刚才回了书房。” 闻言,颜柠晞嘴角一挑:“嗯,阿姨您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停在书房门前“当当”叩了两下门。 大概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响,门从里边打开。 顾薄言站在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颜柠晞。 他没有说话,一双眸子幽深难测,看不出情绪,更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颜柠晞眉眼一弯:“顾老板,你累了吧?要不要我帮你解解乏?” 顾薄言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累了?” “瞧你眉心紧缩,神情倦怠,肯定是累了。”颜柠晞抬手,“啪”一下打在他肩膀上,指尖还不安分地捏了捏,“你看,肌肉绷地这么紧,都硌手了。来来来,我给你松松。” 顾薄言低头看自己肩膀的工夫,颜柠晞已经抽回手去,提着一只盒子进了书房。 她把盒子摆在茶几上,边打开,边道:“今天吃饭的地方紧邻着商场,我去逛了逛,看中了一只理疗仪……哎,你快过来,我给你试试。” 顾薄言阖了门,走去,看着颜柠晞对照说明书捣鼓着。 “我不需要这个东西。”他淡淡道。 颜柠晞抬头看他一眼:“谁说要给你了?上次奶奶说她胳膊、腰、腿时不时的痛,这个是我买给奶奶的。” 顾薄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那你还打开干嘛?明天给老太太送去再开。” 颜柠晞道:“可我得先找人试试,要不怎么敢直接给奶奶上手啊?” “所以,你是把我当成了小白鼠?” 颜柠晞蓦地回头,看着顾薄言“噗嗤”一笑:“你这么壮,哪是小白鼠?分明是只大白猫。” 说笑间,她已经准备好理疗仪,伸手把顾薄言拉到沙发上,按住他:“别乱动。” 顾薄言被固定在一处动弹不得,只能任凭颜柠晞撩开他的上衣。 她的手有些发凉,每在他脊背上移动一步,他都清晰可察。 顾薄言半阖起眼睛,沉了口气:“颜小姐可以去找常阿姨试,她做一天家务,才是最需要理疗的。” “常阿姨要睡了,而且第一次操作,我手上也没数,要是弄疼了阿姨,那多不好意思啊。” 顾薄言倏地睁开眼睛,尽量保持上半身不动,半偏着头:“听你这话,弄疼了我,你就好意思了?” 颜柠晞一怔,忙挤出憨憨的笑意:“顾老板身强体壮,承受能力一定比常阿姨好些,你放心,我尽量不弄疼你。” 说完,她按下开机键,按照说明书的指示调整参数。 忽而,顾薄言猛地一个抽搐,吓得颜柠晞连忙关了机。 “哈……”顾薄言被气笑,手肘撑在膝盖上,抬眼看着那张无辜的脸,“颜柠晞。” “嗳。” “你信不信我让这玩意儿回炉重造?” “抱歉抱歉。”颜柠晞满脸歉意,“我就说先得找人试一下嘛,要不然弄疼了奶奶,我可不就闯祸了?” “你以为现在不是闯祸?” “顾老板,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收走!”顾薄言眉头一皱,神情又袭上厉色。 颜柠晞慌忙按住他要拆机器的手:“不行,我还没学会呢。疼都疼了,没疼出效果来,不是亏了?” “你说什么?”顾薄言哭笑不得,“先停下,我有正事跟你说。” “哦。”颜柠晞放下手里的东西,老老实实坐在顾薄言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顾薄言内心深处突然像被扯了一下,他喉头滚动 着,竟有些不自在。 自从颜柠晞搬来枫山别墅,他就觉得自己的心上像是被系了一条无形的绳子,不定什么时候,那条绳子就会冷不丁地拽他一下,让他猝不及防。 “明天……下午我有个会,得稍晚些才能过去。”他语调轻缓,“要是你先到了、要是遇见让你不开心的人或事,你都不用理会,交给我来处理。” “嗯。”颜柠晞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转眸子、认真看着顾薄言,却见他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就这些?” “就这些。” 颜柠晞心里闪了一个大跟头,见顾薄言那副严肃的神情,她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结果就是这个? 她又拿起理疗仪,按了开机,调整参数。 猛地,顾薄言搭在沙发上的手臂迅速收缩,恰好箍着颜柠晞收向自己胸前。 颜柠晞没有防备,便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环住,紧接着背上的力道牢牢将她压住。手里的理疗仪一个没拿稳,脱手掉在地上,她的下巴也重重撞向顾薄言的鼻子。还好,她用力抬头,才让他躲过一劫。 只是,这个姿势不怎么妙。 脖子上似有非有一阵一阵柔软的触感。 “顾薄言,你快放开我,我要喘不过气了。”她试图推开顾薄言,却怎么推都推不开。 顾薄言火气比她更甚:“胡闹!还不快关了它?” 他的气息噌在她脖子上,引得她一阵发痒。 颜柠晞探手去找开关,可相距十万八千里,怎么够得到? 顾薄言只好用另一只手奋力扯走身上贴的电极片,这才一下轻松下来。 颜柠晞退开一段距离,弯腰去捡地上的理疗仪,不料腰间一勒,脚下竟霎时腾空。 两脚再落到实处时,她已被放在书房门外了。 顾薄言冷着脸,把理疗仪塞到她怀里:“这东西你自己回去研究,研究不好不许送去老太太那儿害她,清楚没有?” “嗯。”颜柠晞有些心虚,又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不起。” 顾薄言没再出声,反手扣住门把手就要阖门。 “顾薄言!”颜柠晞突然用膝盖抵在门上,“你从昨天听说我要陪肖绡见她表哥开始,你的情绪就不对了,我想哄你……” “我的情绪如何,对颜小姐来说,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颜柠晞眸底清亮,宛若山间初雪、一尘不染。 “你是大老板,是甲方,你的情绪好了,我心里才踏实。否则总是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就被炒了鱿鱼,或者因为别的事情受到连累……” “就是这么个重要法?”顾薄言有些失望她的解释。 哪知,颜柠晞确定地点了点头:“嗯。” “呵……”顾薄言自嘲似的冷笑,“好啊,既然颜小姐知道自己的处境,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谈。你我协议结婚,虽然协议上并未标明婚姻期间,一方有了新恋情会如何,不过我认为这个问题可以重新讨论一下,毕竟事关我们合作的顺利与否。” 34. 生日 “这个问题在我这儿并不存在。”颜柠晞道,“虽然我们只是协议婚姻,但婚姻就是婚姻,必须认真对待,且尊重对方。婚姻期间,我绝不会与别人产生新恋情,更不会背叛婚姻。如果顾总不相信,您可以把此条款加到协议中去。哦,如果顾总需要加什么特殊的标明,那我无话可说,您怎么说,我怎么做,不会有异议。” 顾薄言看着颜柠晞默声了片刻,挺了挺胸膛,薄唇微启:“我也不需要。” 颜柠晞轻笑:“好啊,我相信顾总。时间不早了,顾总晚安。”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轻快。 回了卧室关门时,书房的门还是半开着,顾薄言站在门后看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 颜柠晞冲他笑笑,扣着门把手,“当”一下闭了门。 眼前的光亮被厚重的门完全遮挡,她这才泄下气来。 抱着怀里的理疗仪,颜柠晞撇撇嘴,只觉心里憋闷,倒不是委屈,可就是烦。 换衣服、洗澡。 顶喷的水流畅流不断,颜柠晞却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没必要在意他的情绪的,这下好了,不但没把他哄好,自己的心情也成了一团糟。 “顾薄言顾薄言顾薄言…… “哼,我哄你,你就不能笑一下吗?” 她撇着嘴巴,对着脑海里冷冰冰的顾薄言不满:“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哼,也罢,不开心就不开心,姑奶奶还不伺候了呢……” 关掉喷头,颜柠晞出了浴室,一把拉开衣橱,选一套睡裙套上。 她刚要走,就瞥见衣橱一侧放着一只精致的盒子。 盒子上雕刻一只镂空的翅膀,是“云翼”的标志。 颜柠晞打开盒子,里边是那条颜色鲜亮、图案精美的丝巾。 是顾薄言特意为她留的? 怪不得那天,几条风格相似的丝巾里,突兀有这么一条风格截然不同的丝巾。也怪不得,他会执意留下这条。 见着礼物本应惊喜的,颜柠晞却突然有些失落。 那个人的行为总是如此叫人琢磨不透。 别人送礼物,恨不得遍告天下,仪式感十足,可他送礼物,就这么不声不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放错了地方。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问题,颜柠晞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向顾薄言问明白。 早晨,她下楼吃早餐时,顾薄言已经去了公司。 一天出方案、开会、改方案、视频会议……忙碌的工作,也让她脚不沾地,更没时间去想那些事。 好在,现在手头的方案,杜总监并不着急要,今天她不用加班,还可以按时下班,如约到谢老太太那儿去。 别墅外,颜柠晞刚把车停好,谢菊英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她接颜柠晞进屋后,就挽起袖子亲自下厨,颜柠晞跟在一旁打下手。 “奶奶,您要做什么好吃的呀?” “红烧鱼,奶奶最拿手的菜,给你尝尝。还有,再给薄言做个鸡蛋面。以前薄言小的时候过生日,我都给他做碗面,他吃得可开心了。” 颜柠晞听着,心里想象着小小的顾薄言坐在桌子前,等着奶奶做面给他吃的温馨的样子,不禁笑起:“那今天呢?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谢菊英听见她问,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手掌轻轻拍打一下她剥蒜的手:“你这孩子,是不是忙糊涂了?连你老公的生日都不记得了?”她咕哝着嘴,语调半替顾薄言不满,半严厉,佯作不满。 “生日?”颜柠晞一怔,仔细想想,“他好像是在这个月过生日,就是今天呀……” “什么今天,薄言昨天的生日。”谢菊英道,“前天我就准备好了要给他好好过个生日,结果他说昨天有工作实在推不开,这不,才推到今天来过了。” 颜柠晞闻言,心底里顿时五味杂陈。 手里的蒜瓣一颗一颗落在碗里,好像坠入她胸膛里的石头。 这叫什么事啊? 昨天忘记了顾薄言的生日,还跟别人聚会,把他自己扔在家里看了一晚上的书,回来还弄疼了他…… 她没送他礼物,反倒他给她准备了礼物,而她还在心里怨他…… “顾薄言,你真是个好人。 “可你是哑巴吗?有什么事不能明明白白说出来?只要你说昨天是你生日,我保证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陪你好好过生日……” 餐桌上,丰盛的佳肴上桌温着,就等顾薄言回来大家开餐。 谢菊英走去客厅,坐在沙发上揉着胳膊。 颜柠晞看见后,立马取来理疗仪,为她理疗。 “怎么样,奶奶?有什么不舒服吗?” “嗯,刚刚好。”谢菊英一副享受的模样,倚在沙发上,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照顾谢菊英的住家阿姨端着果盘过来,放在颜柠晞面前:“少太太,吃点水果。” “谢谢阿姨。”颜柠晞笑应着,对于“少太太”这个称呼,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不过阿姨准备的果盘倒是甚如她意。 “薄言说你喜欢吃青提,特别嘱咐下来让小鞠准备的。”谢菊英一旁道。 颜柠晞甜甜笑着:“嗯,薄言也喜欢吃,我们两个在吃的事情上口味可一致了。” “哦?是吗?哈哈哈……”谢菊英掩面大笑,“哎呀,我这个孙儿还真是会疼人。小晞,你可算是嫁对人了。” “啊?”颜柠晞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她也不好再问什么,只专注吃着青提、观察着理疗仪的参数。 她没注意到谢菊英朝鞠阿姨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鞠阿姨又端上一盘冰镇的荔枝来:“少太太,您再尝尝荔枝,新鲜的,可甜了。老太太让我多备了一些,等走的时候,您再给顾总带一箱回去。” “……嗯。”颜柠晞点了点头,看看手里剥开的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再看看谢菊英。 “奶奶,原来,薄言爱吃的是荔枝啊?” 谢菊英朗声笑道:“我孙儿以前最爱荔枝,不过你的丈夫现在爱吃什么,就是你们说了算了。” 谈笑间,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院外,熄了火、灭了灯。 顾薄言下车,拿过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径直进了屋。 玄关处换鞋,他没弄出什么动静,客厅里坐着聊天的人也并未意识到他的到来。 “他对我其实挺好的,就是……奶奶,薄言就肯听您的话。我对他是有不满,他做事总是先斩后奏,有时候给我惊喜,有时候又给我惊吓,搞得我成天提心吊胆的。奶奶,您能不能帮我说说他?” 顾薄言滚动着喉头听着颜柠晞的控诉,薄唇紧抿着,眉峰也愈发犀利。 这小没良心的,他做的事哪件不是为她好?她竟然还能鸡蛋里挑出骨头!还在向老太太告状! 他凛着面色走出玄关,本想给颜柠晞点儿厉色看看,不料,却见颜柠晞正娴熟地操控理疗仪,还能空出手来给老太太揉肩。 她背对他,全然不察身后的目光。 看着那个身影,顾薄言不由得心头一软。 告状好啊,说明她心里在乎他,说明她是想跟他好好磨合、好好相处。 这么笨拙的努力,怎么不算可爱呢? 她的聪明才智,好像都用在了工作上。感情上的事,她只一味嘴上在意,实则心里满是她自己提前预设的隔阂。 “好了小晞,歇会儿吧。” 颜柠晞应声起身,绕到沙发前,一抬头,就见站在十步开外的顾薄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回来了。”她脸上一喜,脚步轻盈地迎上前去,伸手要他手里的外套,“给我吧。” 顾薄言歪了歪头,自然地把外套递给她:“谢谢。” “客气。”颜柠晞俏皮地眨了下眼,便到衣架前挂好衣裳。 “奶奶,我回来了。”顾薄言坐上沙发,视线却始终追随着颜柠晞。 他剥起桌上的荔枝吃着,竖起耳朵循着颜柠晞的脚步,嘴角压不住笑意。 “老太太,人到齐了,饭也都备好了,随时可以用餐。”鞠阿姨过来道。 “嗯,吃饭。” 谢菊英一发话,席宴便热热闹闹的开始。 别看人 不多,算上阿姨,一共四个,但气氛很是融洽。 席宴过半,见大家菜用得差不多了,谢菊英又起身到厨房煮面。 “奶奶我帮您……” “不用。”谢菊英按下颜柠晞的手,“让薄言陪你再多吃点。”说完,鞠阿姨会意地跟她去了厨房。 颜柠晞坐在顾薄言对面,目光闪烁:“顾薄言,对不起,我……” “颜小姐觉得今天的饭菜如何?还合你口味吗?”顾薄言打断她。 “嗯,很好吃。”颜柠晞认真答着,圆圆的眸子看着他。 “哪个最好?” “红烧鱼。” 顾薄言眉头舒展,又夹一段鱼放进颜柠晞的碗里。 看着她垂下眸子去了,顾薄言嘴角微微一挑:“没想到,颜小姐也会以捉弄人取乐。” “嗯?”颜柠晞蓦地抬头,“这话怎么说?” “你分明能熟练操控理疗仪,昨天晚上又表现得一窍不通,不是捉弄我、是什么?” 糟糕,被他识破了! 颜柠晞一慌,挑起的鱼刺“啪”一下崩了出去。 “呀!抱歉……”她慌乱起身,抽出纸巾给顾薄言擦去手上的汤渍。 顾薄言接过纸巾,沉了口气。他端过她的碗,替她利落地挑好了刺,又送了回去。 “谢谢。”颜柠晞忽闪着真诚的眼睛道谢,鼻梁上沾的渍迹像颗小痣,竟一点也不违和。 顾薄言不禁轻笑出声:“颜柠晞,过来。” 颜柠晞不解,迟疑片刻,还是朝他走了过来。 她停在顾薄言身边,他又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再近一些。 她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张望一眼厨房,才按他的要求弯腰凑了过去。 顾薄言指尖衔着纸巾,轻轻摩挲过她的鼻梁。 四目相对,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欣赏他眼中的笑意。 顾薄言注意力从颜柠晞的鼻子上移转到眉眼,再落到红唇上。 停留片刻,他惶然回神,调开视线,眉头微蹙:“好了……坐回去吧。” 颜柠晞看着他眼中笑意消失,好像还多了不耐烦,心里的雀跃也立刻一扫而空。 她扭头就走,却猛地腰间一紧,一股与她相反的力拉住她,顿叫她重心不稳,朝后倒去。 随即,有力的手臂揽着她、护她倒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顾薄言俊朗的五官停在她眼前。 除了他,她的视线里再也塞不下其他东西。 “薄言……”玄关处,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颜柠晞心下一震,转头去看那儿站着的人。 林蓁蓁傻傻地站在那儿,嘴角挂着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眼睛里的失望就已经染红了眼眶。 颜柠晞不知林蓁蓁何时进来的,也许是她转身的那刻,也许是顾薄言给她擦拭渍迹的那刻,她只觉心“怦怦”跳得厉害,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顾薄言的手还牢牢锁着颜柠晞,她想起身,他却不放。 “快松开!”颜柠晞字尾带出哭腔。 傻了的何止林蓁蓁一个人?她又何尝不是? 顾薄言能轻而易举挑动她们的情绪,而他自己却稳稳高坐。 她喜欢他才亲近他,可他亲近她,只是为了演给另一个女人看。 “放手!”颜柠晞再次轻喝,眼睛里也荡漾起水光。 顾薄言喉头涌动一下、又一下,他不敢松手让颜柠晞跑掉,又不敢真的用力,怕勒疼她。 他深深看着怀里的人,却眼见得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水汽越来越重。 直到玄关处再次传来关门的声音。 顾薄言倏地松手,颜柠晞便如受了惊吓的兔子,埋头朝着洗手间跑去。 水龙头不断吐水、吞噬着手指的温度,颜柠晞搓着手,想让心里的不安也一并被吞噬。 门外,顾薄言轻叩了两下门,不等颜柠晞回应,他就自行推开门进来。 颜柠晞并未抬头看他,她关了水,克制着心里的火气,低头就走:“抱歉,耽误顾总用了。” “对不起。”顾薄言开口。 35. 平安 颜柠晞脚步滞住。 “……呵,顾总有什么对不起的?” 顾薄言稍顿:“刚才,是不是让你不舒服?” “是。” 颜柠晞回身:“我知道顾总这么做的目的,也还记得你与我结婚是为了什么,可我就是不舒服。这与你有点关系,但也没有多大关系,顾总可以不用管我。” 说完她就要走。 “柠晞。”顾薄言再次开口,“对不起。” 颜柠晞听进心里,满腔怨愤顷刻间消散。 她暗自责怪自己没出息,可看着眼前的顾薄言,她还是忍不住原谅他。 她上前两步,仰着脸看着他:“顾薄言,用让女人吃醋的方式解你心头的气,只会显得你小心眼,一点都不高明。” 顾薄言转转眸子,看着颜柠晞的眼睛:“哈……”他点头轻笑,“也许颜小姐是对的,以后,我会注意。” “哼。”颜柠晞一咕哝嘴,脸上的怒意好像消了一些。 “那……”顾薄言弯腰看着她,那个样子,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奶奶煮好了面,颜小姐陪我一起吃点儿?” “当然要吃了。”颜柠晞眼睫轻颤,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噌”一下红了脸。 吃完了饭,从谢老太太处出来时,天色已经不算早了。可对于霓市,独属周末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颜柠晞开着她的红色小轿车在前边不紧不慢地驶着,后边稳稳跟着黑色越野车。 路口红灯亮起,顾薄言跟着颜柠晞的车同步停下,接着,手机就响了。 是颜柠晞打来的,他稍蹙眉头,接听:“怎么了?”降下车窗,微微探头看着前方轿车驾驶位上她的背影。 “顾薄言,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蛋糕店,可巧了,她们今天正好出了新品水果蛋糕。我刚问了,半小时后会新出一炉,水果口味齐全,你想吃什么味的?” 顾薄言抿唇轻笑了声,这才坐回车里,重新升起车窗。 “都好。” “都好是什么意思?”颜柠晞的声音难掩失落,“都好就是都不好,你是不是不爱吃……” “我选青提的。” 顾薄言说完,就听着电话里颜柠晞的声音稍顿:“那要是没有青提的呢?你还想吃哪种?” “除了青提……其他的都好,颜小姐决定就好。” 颜柠晞听着电话,撇了撇嘴。 眼看红灯倒计时还有几秒,又道:“知道了,那前边我得停一下,顾总要是还有工作,就先回去……” “不用。” “嗯……好。”挂断电话,颜柠晞启动车子过了路口。 “明明喜欢荔枝,却要青提的,这做老板的都这么口是心非吗?还是说你就这么应付我?” 她嘟囔着,在蛋糕店前停了车。 顾薄言跟在她后面停了车。 等蛋糕出炉,又取号排队,拿到蛋糕时,时间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 颜柠晞隐隐担忧顾薄言会等得着急,她快步出了蛋糕店,就见那人抱着胳膊,半倚着车头看着她。 他神色很平静,颀长的身材、俊朗的五官、出挑的气质,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人趋之若鹜,可他偏又不屑如此,眼睛里的冷肃像把利剑,吓退朝他投来的所有目光,唯独对她是个例外。 “走吧。”颜柠晞跑来,朝他甜甜一笑。 顾薄言眉头轻轻跳动,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颜柠晞把蛋糕放在副驾,上车,系好安全带,缓缓把车驶了出去。 路灯下,往来行人三五成群,或有情侣甜蜜挽手,或有二三好友并肩说笑,亦或有孩子坐在父亲肩头笑容灿烂…… 这样的场景给繁华的霓市带来更多烟火气。 一个孩子举着刚买的冰淇淋喊着让爷爷奶奶先吃,颜柠晞看得心头发软,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前方路口的红灯时间很长,她能有近两分钟的时间与那祖孙三人一同喜悦。 倏地,路口对面晃来一道刺眼的光,尖锐的汽笛声长鸣不断。 颜柠晞一惊,眼睁睁看着对向坡上冲下一辆失控的货车。 路口车辆紧急避让,绿灯指示下正常行驶的车辆避之不及的,被撞歪了车尾。 眼见货车下坡越行越快,颜柠晞顾不得多想,脚踩油门,迎面跟了上去。 “快让开!疯了吗!”避让的轿车里有人探出头来喝止她。 对面货车司机眼睛瞪得猩红,面色里透着无奈与绝望,他双手牢牢控着方向盘,看样子,刹车早就踩到了底。 颜柠晞控制车子在货车前突然急刹,紧接着后退,像是准备好承接货车撞上的冲击力。 “砰”的一声,颜柠晞顿觉五脏六腑都一瞬错位,满肚子里绞着痛。 她咬着牙,冷静制动轿车,带着货车的速度一点一点降下来。 可是留给她的距离并不长,身后二十余米处便是商场门前的小广场,行人络绎不绝。 金属摩擦蹭出的火光一点都不好看,那个声音更是能划破耳膜。 颜柠晞眼看着自己的轿车车头在一寸寸凹陷缩短,发动机盖也翘起来变形、错位,最后干脆崩开。 “快停!”她踩紧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巨大声响。 刹那间,又听一声巨响,红色轿车车身一翘,霎时停了下来。 货车横向滑动数米,前轮别上树干,彻底熄了火。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货车旁,挡在红色轿车前。 黑色车门打开,顾薄言下车,却忘了解开安全带。 他撕扯了几次,才终于脱开束缚,奔到轿车门前。 “颜柠晞!”他拉车门,车门未开。 “开门,颜柠晞!” 他敲车窗,里边的人总算眨了眨眼,转头看他。 他一口气没敢松太多:“开门。” 颜柠晞解了门锁,他立刻拉开。 “你……”他看着颜柠晞怔愣的目光,大脑竟一片空白。 “伤哪儿了?”他的声音发了颤。 颜柠晞看着他木然地摇了摇头,又扭头看一眼副驾上的蛋糕,回头冲他扯着嘴角苦涩地笑了,笑中带着委屈。 “蛋糕碎了。” 顾薄言点头应她:“没事。”他观察驾驶位的车厢形状还好,扶起她的手臂轻声道,“扶着我,看看能不能出来?” 颜柠晞借着他给的力,顺顺当当下了车,身上一切完好。 确认她无恙,顾薄言才回过神来。 “蛋糕碎了没关系,蛋糕店里还有,你想吃,我给你买。”他抬了抬手,想抚她的头发,可最终也没有落下去,只在她发丝间稍滞,拨掉了一颗塑料碎屑。 很快,交警赶来现场处理;很快,救护车赶来救治伤者…… 配合警察还原现场、等待急诊科出检查结果……忙忙碌碌中,颜柠晞只觉灯影交错,眼前脚步凌乱,而她,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处理好所有事情,顾薄言看着拿在手里的检查报告,一切正常,他才终于松下心里的那根弦。 他走出诊室,颜柠晞却不知去了哪儿。 他张望着寻她。 诊室外的休息区,空荡荡的座椅上,一个稍显失落的身影,静静地坐着。 颜柠 晞低着头看着腿上损坏了的蛋糕,安静地等着他。 走廊的灯光,照不了多少过来。 顾薄言心口一阵发酸,他不知她为何会因为一个蛋糕难过。 她的哪根头发比不上一个蛋糕值钱? “柠晞。” 颜柠晞抬头,眼睛里的水光一闪一闪:“顾薄言,生日快乐。” 顾薄言喉头滚动,在她面前蹲下身去。 盒子里浓浓的荔枝味很清新,原来她知道他喜欢什么。 淡奶油的香味很甜,绵绵软软的,与颜柠晞带给他的感觉竟有些许相似。 他握起她的手,纤细、如柔荑的指尖缩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凉。 颜柠晞垂下眼睫去:“只是有点可惜……” 她声音有些发闷:“对不起,我还是没能给你补一个生日惊喜。怪我,昨天不应该不在家的。” “没有。”顾薄言轻轻摇头,安慰似的轻笑道:“你昨天给我做了按摩,今天陪我吃了奶奶做的长寿面,给我买了蛋糕,还救了人,这些都是惊喜,我很满足。” 颜柠晞扯了扯嘴角,朝着顾薄言僵硬地笑了笑:“谢谢你。我好像做了好多事,可就是没能给你一个完好的生日礼物。” 顾薄言低头轻笑,单膝跪在地上。 “听童绮说,男人最好的生日礼物,是收到一个、爱他的人给的吻,那样的祝福才是最真挚的。”他稍顿,“……我还从来没有收到过。” “真的?” “嗯。” “那、你愿意让我吻你吗?” “颜小姐愿意吗?” 颜柠晞抿了抿唇,往前倾了倾身子,迎着顾薄言扬起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荔枝果壳透着走廊的灯光、有些泛红,一如东方将晓的天色…… 回到枫山别墅时,朝阳已经染红了大片云彩,万丈霞光延伸向远方。 “回屋吧。”顾薄言伸出手,示意颜柠晞可以扶着他。 颜柠晞拉好肩上披的西装外套,朝他勾了个笑:“日出好美啊,我都好久没有看过日出了。” 顾薄言回头看一眼天边的朝霞,什么也没说,只揽过她的肩膀,带她进屋。 “今天周末,你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车子的事、还有后续的一些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嗯。” 他把她送到卧室门口:“那我上班去了。” “顾薄言。” 手腕一沉,宽大的手掌就被两只柔软的手拉住。 顾薄言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指尖,想蜷起指头回握住,又踌躇着、犹豫不决。 “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颜柠晞焦急叮嘱。 顾薄言心头一热,弯了弯唇角:“放心。” 他眼底蕴起一抹笑,是颜柠晞喜欢看见却不常见的笑。 “魏航每天都会检查车子,他做事仔细,开车很稳,颜小姐放心。” 颜柠晞低了低头,才慢慢松开了手。 他上班走了,她躲在窗帘后看他。 这一夜惊心动魄,好在有惊无险。 货车司机平安、被撞翻了车的司机也平安、路人平安、他平安、她也平安。 困意袭来,颜柠晞耳边终于清静下来,睡了。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她额头上一阵发凉,接着又变得滚烫。她全身都像一个大火炉,从内而外发着热,热得她口干舌燥。 她脑袋也昏沉,四肢软绵绵像变成了棉花。 她睁开眼,想看清周围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顾薄言坐在她床边,紧锁着眉头看着她。 “你不是上班去了吗?” 36. 如果 “嗯。”顾薄言声音很轻,“回来看看你。” “哦。”颜柠晞坐起身,看着窗外阳光还大亮,想着时间应该还早。 她看一眼手机,果然才过正午。 “我怎么越睡越困了?”她摸着自己的脸,一时竟分不清是脸烫疼了手,还是手烫疼了脸,总之哪哪儿都是烫的。 “你发烧了。”顾薄言道,“我请了叶医生过来,很快就到。” 话音刚落,常阿姨就在门前说:“顾总,叶医生来了。” 说话间,就从门外走进一个身形高挑、妆发利落、气质干练的女子。 她就是顾薄言口中的叶医生——叶谨义,颜柠晞这是第一次见她,但却不止一次听说过她。 从顾薄言和谢老太太的谈话中,或者从鞠阿姨的口中,叶医生的名字经常出现。 她是谢老太太的私人医生,顾薄言很信任她,也很尊敬她。 叶医生给颜柠晞量了体温,做了简单检查,悉心喂她服了药,让她好好休息。 顾薄言等在门前,看着叶医生从卧室里出来,忙开口问:“叶医生,颜小姐情况如何?” “没大事,就是受了惊吓,喝了药睡一觉,烧退了就好了。”叶医生看着顾薄言应着,还一个劲儿伸长了脖子张望,轻笑了声,“顾总对颜小姐这么上心,该不会是假戏动了真情?” 顾薄言闻言一愣,略有慌乱地收回视线,轻咳两声化解尴尬:“您别打趣我,我的情况您最清楚。” “所以我才说,你们很般配啊。”叶医生带着笑意又笃定说着。她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照顾老太太了,今天早上她从电视上看了报道,担心得不行,血压又高了……” “我不是让小何去了一趟,说了平安吗?”顾薄言蓦地蹙起眉头,送着叶医生往外走。 “去了,也说了,可是老太太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还是吓了一跳,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有我呢,老太太那儿也没什么大问题。” “好,那这几天就要多辛苦您了。我安排车送您回去。” “还有……”叶医生顿了顿,像是提醒顾薄言似的继续道,“这几天林小姐去得勤,还有顾董也经常回来。” 顾薄言听完,凛着面色沉了口气:“明白了,谢谢叶医生。” 送走了叶医生,顾薄言站在门前出神了好久。 他转头看一眼二楼卧室拉着窗帘的窗户,低头,喉头涌动。 心里那种空落落、没有任何支撑的感觉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可是今天,他又品尝了一回。 公司高层会议上,常阿姨的电话打了进来,告诉他:“……颜小姐病了,烧得厉害,嘴里说着梦话,喊她也不应……” “我马上回来!”他只记得自己说了这一句话。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送上眼前来的文件统统被他推开。 乘坐电梯下行,失重的感觉一下袭来,与心里坠落的感觉恰好重叠,他错愕地抓住扶手,强忍着不适等电梯停下…… 卧室里,颜柠晞安静地睡着。 吃了退烧药的缘故,她身上慢慢出来汗。 顾薄言拿沾了温水的毛巾,为她擦拭额头、脖子。看着睡梦中的人皱着眉、咕哝起嘴,他不禁无声笑笑,拇指肚蹭着那双湿润的眼睫,又怯怯地停了下来。 他收敛了笑意,想吻她的念头一股脑涌上心头。他俯身,轻抿着薄唇慢慢靠近。 颜柠晞呼吸平稳,粉红脸颊上的热意穿过空气,传到他的唇上去。 他蜷起手,垫着被子攥成拳头。 他不该这么做,不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吻她。 她不喜欢别人不尊重她的意愿,他又怎么能明知故犯? 心里暗自叹息一声,顾薄言直坐起身,稍稍退开了些。 “常阿姨,记得每半小时给颜小姐测一次体温,要是再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记住了,顾总放心。” 顾薄言颔首:“辛苦了。” 下午颜柠晞醒来时,太阳还在。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轻微的动静引得一旁沙发上的人走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颜柠晞眨巴一下眼睛:“伊伊?你怎么来了?” 明伊一屁股坐在颜柠晞身边:“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你怎么知道的?” “新闻上都报了。哦,你一直睡着,没看新闻。”明伊伸手试了试颜柠晞额头的温度,“还好你没事,看见现场的照片我都快吓死了。” 颜柠晞笑笑:“我也害怕,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冲上去了,事后才发现腿抖得站都站不起来,要不是顾薄言……” 提起那个名字,她喉咙忽而发疼。 “伊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猛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未透露过现在的住址。 并非她有意瞒着明伊,而是她顾忌顾薄言。这个房子若是她一个人住,明伊就是这儿的二号主人。 可枫山别墅不是。 顾薄言身份与她不同,他的信息在与外界交流时自该好生斟酌。况且,这别墅的主人是他,她也不好擅自做主邀请朋友做客,毕竟她在这儿,也只算一个借住的过客。 “我给你打电话了,”明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你老公接的。” 明伊特意加重了“老公”两个字。 颜柠晞稍怔,随即低下头,浅笑着“哦”了一声。 他、老公…… 颜柠晞突然觉得“老公”两个字有些重量,慢慢朝她心上压下来。 嘴角的笑逐渐松下,发红鼻头的酸楚取而代之。 “伊伊,我想跟顾薄言一起庆祝生日,可是、被我搞砸了。”她咬着唇角,落在腿上的指节不安地扣向掌心。 明伊也收了笑:“哈,不就是个生日吗。”她尽可能的语调轻松,“今年的生日错过了,还有明年,生日年年有,机会有的是。柠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钻牛角尖了?” 颜柠晞看看她:“可是明年,我还有什么理由站在他身边啊?又能以什么身份给他过生日?” 明伊哑然:“这……不、不是夫妻、不是夫妻还是朋友啊。” 朋友吗?谁会对朋友…… “他好像、没把我当朋友。”颜柠晞抱膝蜷缩成一团,“伊伊,我好像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把跟他结婚这事想得太简单了,我好像越来越想靠近他,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明伊认真听她说完,沉默了须臾。 “确实。”她面朝着窗外,仰了仰头,“这个顾总还真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长得帅、有钱、做事情手起刀落,对你也算用心,这么个人在你身边、跟你朝夕相处,你不爱上才是有问题了。” “可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这些好,到底什么意思。是因为我是他的合法妻子,他对自己的妻子好?还是因为我是颜柠晞,他对……他对‘颜柠晞’好。” 明伊也回答不上来。 “嘶——”她忽而转头回来,“你这到底是被车祸吓病的,还是因为没给顾薄言过生日,自责内疚,才自己把自己折磨病的?颜柠晞,你以前是多么拿得起、放得下,今天是怎么了?该不会……这就是爱情?” 颜柠晞抿了抿唇,她也有些分不清。但有一点她能确定,对于顾薄言,她从来没有“拿得起、放得下”过,她在喜欢上他的那刻,好像就再也放不下了。 “呀,”明伊一下拉过颜柠晞的胳膊:“你该不会把对顾薄言的喜欢,升级成爱情了吧?” 颜柠晞不语,眸子也垂了下去。 一辆加长轿车拐进院子,顾薄言下车,径直往楼梯处走。 “顾总,”常阿姨从厨房里出来,“颜小姐的朋友来了。” 顾薄言停下脚步,抬眼往颜柠晞的卧室门口看了两眼。 “她情况怎么样了?还烧吗?” “不烧了,吃了叶医生开的药,不到一个小时就退下热来了。” 顾薄言听完,迈上台阶的脚又收了回来。 “阿姨,您一会儿上去问问明小姐口味,做些她们爱吃的,留明小姐在家用餐吧。” “好,那你呢?” 顾薄言顿了顿:“我出去一趟,不在家吃了。” 天色渐渐暗下,别墅里亮起了灯。 颜柠晞与明伊说笑着,房门“当当”响了两声,常阿姨打开门进来。 “颜小姐、明小姐,二位晚餐想吃点什么?明小姐有什么忌口吗?” 明伊笑道:“阿姨,我叫明伊,您可以叫我小明或者伊伊,不用这么客气。我一会儿回家,您不用备我的饭。” 常阿姨道:“顾总刚才交代了,请您留在家里用完便饭再走。” “这、合适吗?”明伊迟疑着,转眸看向颜柠晞。 颜柠晞觉得留明伊吃饭当然没什么不合适,而且是十分合适,也正是她乐意的。 她爽快地点了点头,又对常阿姨问:“阿姨,顾总回来了?” 常阿姨答:“回来了一趟,又走了,说是不在家吃了,二位小姐不用顾忌他。” “哈……”明伊嗤笑,凑在颜柠晞耳边轻声道,“你这老公,还挺通情达理的。”说完,又抬头对着常阿姨笑笑,“阿姨,我没有忌口,什么都可以,偏爱蔬菜,好养活。” 常阿姨被明伊的回复逗笑了:“好好,二位小姐稍等。” 暮色渐深,商业区小巷内的行人,逐渐向更宽敞亮堂的广场聚集。 飞羽搏击馆的招牌灯一亮,便将整条小巷映成了彩色。 “你今天看上去怎么蔫巴巴的?” 搏击馆二楼,齐宇脱下拳击手套,走向一旁沙发上仰身坐着的顾薄言:“昨天晚上没睡好?” 顾薄言动了动肩膀,直起身来:“压根没睡。” “为什么啊?”齐宇问完,又想到了什么、摇头自问自答,“也是,你应该也没什么心思睡觉。” 顾薄言有些惊讶地看着齐宇,那神情好像在问他,怎么现在学会善解人意了? 齐宇拧开瓶子喝了口水,两三口就都下了肚。 “你猜,我昨天在酒吧看见谁了?”他拉着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顾薄言却漠不关心,一仰头,又枕在沙发靠背上:“你认识的人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谁?” “诶,”齐宇挪了挪身子,不肯放弃,“我这么问你,肯定是你认识的人,我的朋友多,可你认识的就那么几个,你猜猜。” “要说就说。” “是林蓁蓁。”齐宇说完,就目不转睛观察着顾薄言的表情。 顾薄言听了,只是冷哼一声,便阖上眼睛闭目养神,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不问,齐宇却 忍不住说:“喝得烂醉如泥,一看就是受了刺激……顾薄言,你今天这么反常,该不会也是情场失意了吧? “前天是你生日,是不是人家给你过生日,被你刺激了? “我可听说林蓁蓁为了你的生日,到处搜罗藏品,就是为了给你惊喜。 “你该不会为了新欢,伤了旧爱的心吧? “不过看你今天这样……你心里肯定也在乎林蓁蓁。 “既然在乎她,还故意做戏给她看,顾大少爷,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 “胡说些什么?”顾薄言一下起身,实在听不了齐宇再乱猜测下去。 “我没你想得那么卑鄙!” 他言辞激烈,齐宇也不敢再说,立刻住了嘴,挪着身子坐远了。 “你这人……我好心想要宽慰你,你看你,能不能不生气。”齐宇嘴不动,低头胡乱寻着东西,假装声音不是他发出来的。 顾薄言原本心里就莫名憋闷,又听齐宇张冠李戴地一通胡诌,心里更是窝火。 “我对林蓁蓁到底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吗?装什么糊涂!别说她是林葭的侄女,就算她不姓‘林’,我也不可能喜欢她!” 齐宇闻言,咂着嘴摇摇头:“暴殄天物啊。林蓁蓁到底哪点不好,怎么就入不了你的眼呢?那小模样、那身材、那气质,简直人间尤物,啧啧……要是有这么个人追我,我还求之不得呢。” “龌龊!” “好好好,你是君子,你坦坦荡荡,你不龌龊。”齐宇手机“叮”一响,便起身下楼取餐。 回来摆放着菜肴,嘴巴也一刻不停:“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小嫂子,也挺不错的。你小子艳福不浅。小嫂子跟林蓁蓁,一个就像澄澈的葡萄酒,得细细品,越品越有味道,而另一个像、像可乐,辣……” 话还没说完,顾薄言一个飞腿过来,迫使齐宇摔在沙发上,一下闭住了嘴。 “呵……”顾薄言哼笑声,在餐桌前坐下,挑了几样看上去不错的菜,夹到碗里吃起来。 齐宇闷不吭声地取了酒,拿到他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喝点?” “不喝。” 齐宇扁了扁嘴,只在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 “顾薄言,你要不是因为林蓁蓁,那你为什么一夜没睡啊?是因为小嫂子?” 顾薄言瞥他一眼:“自己看新闻去。” 齐宇的执行力快得实在叫人没话说。 只一会儿,他就噌噌跑了回来:“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来我这儿?小嫂子怎么样?她没事吧?你怎么不在家陪她?” “还好,她朋友在呢。” “哦。”齐宇一拍脑袋,“嗐,昨天玩了一整夜,今天光知道补觉了,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他满脸歉疚:“薄言,刚才我那些话都是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你齐宇说话,向来不着调。” 顾薄言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嘴边,不由得轻笑了声。 “齐宇,我问你,如果一个人脑子里总想着另一个人,开会时想着她,吃饭时也想着她,好像身上都是她的味道,这是为什么?” 齐宇脸上难得认真:“是喜欢吧。顾薄言,你有喜欢的人了?” 顾薄言看了看他,又问:“如果从一开始,那个人知道另一个人对他有意思,却假装不知,还创造机会,让另一个人到他身边来,这种做法算不算欺骗?如果另一个人知道了,会不会怨他?” “你是说,你跟小嫂子?”齐宇当即一拍桌子,“那就一拍即合在一起啊,两厢情愿,两全其美,你还等什么?你都知道她喜欢你了,现在你又喜欢上了她,这多难得的缘分啊,谁还在意什么欺骗不欺骗的?” “可如果,明知两人相处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呢?” “废话,结果都是人做出来的,哪是你说不会有结果就没有结果的?” 齐宇往顾薄言的杯中倒了酒:“你这说一不二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顾薄言哑口无言。 他拿起杯子跟齐宇碰了个酒,一饮而尽。 回枫山别墅时,已经是深夜。 突如其来的暴雨,在路灯下划出一条条细线,反着光。 顾薄言蹑手蹑脚往楼上走,他去的方向却不是主卧,而是颜柠晞的卧室。 站在门前抬着手犹豫好一会儿,他还是收回了手去。 他无奈笑笑,一转头,主卧门前蹲坐着的身影一下撞进他的眼里。 颜柠晞裹着被子,头埋在胳膊上,缩在门前浅睡着,长发懒懒地从她肩上滑落下来。 “颜柠晞。” “嗯。”她抬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你回来了。” 她站起来,身子却歪歪扭扭地往顾薄言身上扑去。 顾薄言连忙把她扶稳。 “脚、脚麻了。”她一只胳膊被顾薄言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墙,五官拧在一起,缓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在这儿?怎么不回房间睡?”看着颜柠晞的脸色好了一些,顾薄言才问。 颜柠晞抬眸看着他:“做噩梦了,我想来主卧睡。” 顾薄言眉心一跳,眼底似笑非笑:“那你告诉我,这又是我该履行的哪项义务?” “哼。”颜柠晞扬起下巴,“我房间隔音不好,雷声太大,吵得我睡不着。你房间隔音好,我要睡这儿。” 37. 呼吸 看着那个蛮不讲理的颜柠晞,顾薄言心底一乐,低头偷偷弯起了嘴角。 “快开门。”她拉起他的手晃了晃,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顾薄言故作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扭开把手,推门进去,开灯:“进来吧,颜小姐。” 颜柠晞进门,把身上裹的被子放到床上,转头看着闭了门、站在门前一言不发的顾薄言,那双眼睛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她咬了咬唇,此刻的情况好像与设想的有些背道而驰了。 “我真的做噩梦了,刚才的雷声跟昨天晚上的声音一样,我……顾薄言,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让你给我壮壮胆……” 她话没说完,顾薄言就朝她步步逼近。 高大的身影遮起一圈阴影,自上而下罩下,那股压迫感叫人不敢随意呼吸。 颜柠晞得仰着头看他。 “我还、想谢谢你,安排司机送明伊回去。”她又拘谨地低下头,心跳得乱了套。 “跟我,你不用这么见外。” “你、你喝酒了?” “一杯,酒味很重吗?” 颜柠晞摇头。 “我去洗澡。”顾薄言倏地退开,转身进了浴室,“颜小姐先睡,不用等我。” 浴室里的水声接连不断,又戛然而止。 顾薄言出来,换了一身宽松家居服。 他看一眼倚着床头坐着的颜柠晞:“怎么还不睡?” “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看他那样子是不准备马上休息,颜柠晞起身下了床,“你还要工作吗?要不要我帮你泡杯咖啡?” “不用,就看几份文件,一会儿就睡了。” “顾薄言。” 门前两脚止步,还没伸出的手落在身侧微微蜷成空拳。 “我想抱你一会儿,可以吗?” 暖黄的氛围灯静静地亮着,没有一丝声响。 “颜小姐如今要求越来越多了……” “我们暂时还是夫妻,这也算……” “义务。”顾薄言先于颜柠晞说出那两个字。 他回头看她,她抿了抿唇、生硬而友好地笑了笑。 顾薄言沉了口气,脸色并没有迎合着颜柠晞和善下来,而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脚下生了根。 颜柠晞上前两步,眼睫忽闪着看他的脸。他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下。 她张开双臂抱了上去,便觉怀里的人浑身像触电般紧绷了起来。 她侧过脸,耳朵贴在他胸膛上,两只手环在他腰间。 她听他的心跳一下接一下、有节奏且有力地敲打着胸膛。 原来拥抱他是这种感觉,踏实、稳当。 他的胸膛是热的,有些僵硬,但……他放松下来,身上的肌肉弹而不僵,倚上去刚刚好。 过去的忐忑、紧张,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颜柠晞肩膀一松,拉在一起的胳膊也自然垂下,刚好搭在顾薄言腰窝上,无意识轻触着他的臀。 那个树桩一样的人惊诧地猛吸了口气,挪动了下步子。 颜柠晞皱起眉头:“顾薄言,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中午的时候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头顶的声音低哑,呼吸也似沉重了几分:“回来还没来得及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嗯,下午烧退了就都好了。”她答着,抱在一起的手臂蓦地回拢了几寸,又松开,自然搭垂下去。 “颜柠晞!” “嗯?” 顾薄言喉结清晰可见地滚动,声音也带着冷冷的警告:“要抱就好好抱,别乱动!” 颜柠晞抬头看他,他的瞳孔忽而一缩,收敛了几分凌厉。 “我没动啊。”她无辜。 说着,她还特地收了收胳膊,示意自己刚才确实没动,现在才是…… 顾薄言眉头陡然锁紧,嘴巴也不悦地抿了起来。颜柠晞立刻停下,不敢再动。 他背过手,拉起她的胳膊,重新放回腰上,还确认似的拍了拍她。 颜柠晞像是得到了许可,紧张的心弦一松,更加大胆地抱紧了他。她额头抵在他胸前,手掌压在他背上,把他牢牢锁着。 耳边的心跳越来越快,颜柠晞竟在心里默数起他的心率。 顾薄言默不作声,身子开始慢慢后撤。 他退一分,她便紧跟着进一分。 顾薄言脸上的肌肉跟着收紧:“好了没有?”他本意只想问她,可话一出口,便似带了些不耐烦。 “快了快了。”颜柠晞嘴上应着,手臂却一丝一毫要放开的意思都没有。 之前她妥协了那么多次,这次好不容易让他付出一点,怎么能轻易放过? 忽而,她下巴上一软,脸颊便被两只温热的、略有干燥的手掌捧起。 那手掌稍稍用力,从怀里带她抬起头来。 她视线尚未聚焦,唇瓣就贴上一袭烫热的气息。 “唔……”颜柠晞睁大了眼睛看着顾薄言,却只能看见他轻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翘着弯曲。 “顾……”她想说话,嘴唇却让一股强势的力咬住。 猛烈的吻持续了须臾…… 须臾…… 又须臾…… 颜柠晞躁动不安的心忽然一瞬平静,心里暖流涌来,她干脆轻阖了双目,放松身心,欲顺流而行。 倏地,暖流突然退去,她睁开眼,视线正落在顾薄言的脸上。 他眉头动了动,嘴唇发红,一层水渍晶莹剔透,像颗浸了汁水的车厘子。他胸膛也上下起伏着、深沉着眸子看着她。 “这下够了吗?”他唇瓣没见怎么动,声音就从齿缝间钻了出来。 颜柠晞的心怦怦跳着,她没有心思答他的话,只觉再多一秒,她就会被淹没、缺氧…… 她低下头去,张开嘴巴深深呼吸,像只小鱼。 顾薄言的眸子乱颤着转了转,手从颜柠晞脸上收回:“我去工作了。” “顾薄言!”颜柠晞按不住心头的冲动,猛地从背后把他抱住,“你吻了我,我得补偿回来。” 顾薄言默声片刻,微微偏头:“你想怎么补偿?” “再让我抱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顾薄言沉了口气,扭头看着那扇高傲的卧室门:“一分钟。” 颜柠晞嘴角一扬,抱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三分钟。” 顾薄言没有说话。 约莫着时间,他抬起胳膊看了眼腕表:“三分钟了,颜柠晞。” “嗯,”颜柠晞晃了晃胳膊,“再加一分钟。” 顾薄言喉头咽了咽,目光锁定腕表上的秒针移动。 “一分钟到 了。” “再加一……” “得寸进尺?” “最后一次。” “后果自负!” 顾薄言扔出四个字,突然转身,俯身把颜柠晞紧紧吻住。 颜柠晞猝不及防,被他力道抵着往后一个踉跄,刹那间,便有一只大手稳稳拖住她的背、她的脑袋。 身前的力道持久不卸,那气息不再克制,呼啸而下、卷来狂风暴雨。 颜柠晞有些招架不住,小腿发软,浑身也酥酥麻麻,她想退,却无路可退。 “唔——”推在顾薄言胸前的手用力拍他。 顾薄言停下,额头依着她额头,双方呼吸纠缠着索取氧气。 颜柠晞眼角泛红,怯怯地看着眼前反常的人。 “休息好了吗?”他问。 “什么?” “夫妻之间会做的。” 顾薄言落在她背后的手开始游走。 颜柠晞整个人一僵,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热浪,涌向全身各处。 “顾薄言……” “我在。” 他拥住她,安抚她,直到她在他怀里放松下来。 忽而身子一轻,颜柠晞双脚便腾了空。她不知怎么到了床上,又不知怎么就被那人圈在了身下。 房间内的温度不算高,甚至有些清凉,可又那么热。 他的温度一厘厘靠近,渗透。没了布料的阻挡,她的每一处毛孔都在直面他体温的灼热。 颜柠晞从未如此直白地展示在何人面前过,更从未想过何人能属于她,完全的,私有的。 然而此时,那人却实实在在归她所属。他的动作、他的呼吸都完全依赖于她、听命于她。他好像失了自主,又偏偏那么强势。 他焦急渴望着什么,却不再像之前那么莽撞。 那种感觉奇妙无比,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她似无凭无依,只能与他共进退、同呼吸…… “啊!” 低哑哼响,指甲在脖子上留下几道深痕。 颜柠晞闭着眼睛不说话,顾薄言霎时停了下来。 “晞晞……” 她缓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眼角湿润,静静看着他。 他的眉眼没了往日凌厉,似有几分慌乱、几分乞求,一副可怜的模样。 颜柠晞抽动着嘴角笑了笑,缓过劲儿来。蜷缩的指尖伸直,整个掌心平贴在他的背脊上。 顾薄言俯身拥住她。 她的心跳在一边,他的心跳在另一边。 “顾薄言,你的心跳好快呀。”颜柠晞声音软软地说。 顾薄言耳朵碰着她的耳朵,热得烫人。 他想起身,背上的手却收拢得更紧。 “别动。” 颜柠晞感受着他的心跳,好像要融进骨头,跳到她的胸腔里去。 “就这样……” 暖黄的灯光不知何时灭了。 顾薄言的肩膀松下,印在颜柠晞的嘴巴上。 颜柠晞微微开启了唇,用力咬了一口。 “呵……”顾薄言感觉到,俯在她耳边轻笑。 他竟在笑? “不痛吗?” “弄疼你了,这就是你的报复?” “哼。”颜柠晞撇着嘴巴不满他的若无其事,张大了嘴巴,对准他肩膀又狠狠咬了下去。 38. 健身 “嘶——”他终于皱起了眉头。 颜柠晞嘴角一乐:“原来顾老板不是没有痛觉。” 话音还没落,顾薄言翻了个身,带着颜柠晞调换了位置。 “还来?” “最后一次。”…… 窗外光线透过薄薄的轻纱窗帘照进卧室里。 颜柠晞醒来,看着大亮的天色眨了眨眼。 床上,顾薄言一侧的被子、床单已被收拾得平平整整,仿佛一夜都没有人睡过。 颜柠晞起身,身上有几处肌肉发酸,她并未过多在意,照常下床洗漱。 洗漱间里,妆镜台上的灯管亮着柔和的白光。 颜柠晞洗了把脸、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手上的动作顿住,目光聚焦到自己颈侧的粉色痕迹上。 想起昨夜种种,她心绪再次躁乱,就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面粉,到处都是却又收集不起来。 他的样子、他的轻喘、还有他沙哑着声音叫她的名字、他的温度、他的力道、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耳朵痒痒的感觉…… 换了一身衣服,颜柠晞下楼去了餐厅。 从走廊到客厅,她都没看见顾薄言的身影。 常阿姨正从厨房出来:“柠晞,早啊。” “阿姨早。” 颜柠晞微笑着招呼,嗅嗅鼻子:“好香呀,阿姨您煲汤了?” “百菌汤,”常阿姨边说着,边从锅里舀了一小碗递给颜柠晞,“我老家的人都喝这个。”她压了压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尤其是在婚后,大补。” “噗……咳咳……”颜柠晞才喝一口,就被呛得直咳,接着羞色袭上脸颊,“阿姨,您这是说笑吧,我哪用得上这个?” 常阿姨笑笑没再说话,低头整理着餐桌上的碗筷。 碗筷有两副,对面而置。 颜柠晞微扬着嘴角,心里也不知有什么开心的事,总之是乐滋滋的。她放下手里的汤:“阿姨,顾总没去公司吗?他在书房工作?” “不在书房,是在健身房。一大早起来就锻炼去了。” 颜柠晞闻言:“我去瞧瞧。” 枫山别墅的健身房在三楼。 颜柠晞走到电梯前,忽而眸子一转,如果乘电梯上去,他一定会发觉。她咬唇笑了笑,转身走了楼梯。 她的脚步很轻,以致走到健身房门前,里边的人都丝毫没有察觉。 透过门上的玻璃,顾薄言薄汗浸湿、动感十足的样子展露眼前。 颜柠晞静静看着,心跳也似跟着他的动作加快。 顾薄言下了器械,回头发现了她。 他身上白T紧紧贴敷在身上,健硕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他也看着她。 颜柠晞低了低头,推开门进去:“打扰了……顾总。” 她的声音很低,说话时也目光闪烁,不敢看他的脸。 顾薄言拿毛巾擦了把汗:“颜小姐有没有兴趣、试试?” “我、不了。”颜柠晞耳朵发烫,想着发酸的腰腿,怎么能再做得了运动啊,“我今天、腿有点酸。” 顾薄言眸子稍滞,继而无声轻笑了下。 颜柠晞悄悄瞄他一眼:“常阿姨给炖了汤,可以下楼用早餐了。” “好。”顾薄言收拾好器具,开门,“走吧。” 颜柠晞跟在他身后慢慢走,与他总保持两步距离。 他下楼,她也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下楼。只是,她视线总被某人吸引,微微抬起落在身前的人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顾薄言低头看路,后脖颈干净地露在外面,一排红印清晰可见。 颜柠晞诧异,仔细看了两眼,终于想起什么,难为情地抿了抿嘴,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 前边的人顿时停了下来,回身看她,神情愕然。 “呃……”颜柠晞意识到不妥,立刻慌张地抬起手来,“对不起。” 顾薄言喉头动了动:“很明显?” “嗯,有点。” 顾薄言眼睫翕动,目光盯在颜柠晞的侧颈上,轻笑:“颜小姐不用道歉,你我、彼此彼此……” 他转眸看着她的眼睛:“颜小姐要是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还算满意,希望你能把之前的忘了。” 颜柠晞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尴尬地扯着嘴角笑笑:“一口馒头吃不成大胖子……事情总得慢慢来嘛,我理、解……” 顾薄言突然上了一层台阶,身影如昨晚那般罩了过来。颜柠晞想退,不想脚后跟绊在台阶上,她匆忙抓住手边栏杆,身子还是拧转着坐了下去。刹那间,顾薄言大手一捞,便将她后背托起,揽在怀里。 他的五官依近颜柠晞的脸。 她后仰着身子避开,微微侧着头,心“怦怦”跳着、快要跳出胸膛。 顾薄言手臂用力,拉着她站稳,下一刻就识分寸地退开身子,下了台阶。 颜柠晞攥着栏杆的手出了汗:“顾薄言,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让她每次燃起希望的同时,又总要伴随着幻想破灭的担忧,“我就像一颗气球,你就是打气的人,你倒是把气吹足了,可我……” 希望越多,人越脆弱,尤其像她这样、把希望押在别人身上的人。 顾薄言嘴角一勾:“颜小姐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夫妻,扶你一下,总不算逾矩吧?”说完,他转身下了楼,“颜小姐先去用餐吧,我换身衣服。” 主卧浴室,水汽弥漫。 顾薄言仰着脖子,任凭水流冲着脸。 “顾薄言”、“顾薄言,你的心跳好快呀……”、“顾薄言,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颜柠晞软软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关了水,进了更衣室。目光所及,尽是黑白灰三色的衣服。 他随手取下一套西装,注意力却被西装后的一套高领内搭吸引去。 “顾总,你今天这身衣服搭得真好看,我……” 颜柠晞羞答答的模样映在他脑海里,他似乎还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还有……温温柔柔的那个吻…… “哈……”他嗤笑一声,放回西装去,转头取了另一套衣服。 倚着墙等了许久,主卧的门终于开了。 顾薄言出来,一身黑色卫衣卫裤套装,内搭白色圆领短袖,露一圈白白的领子,打消几分沉闷,多几分活力。 颜柠晞忽而怔住,看着眼前换了风格的顾薄言,她竟觉有些陌生的熟悉。 他没了往日一本正经的严肃,反倒多了几分亲和力,像是一个邻家哥哥,就像高中时期的顾薄言。 “怎么在这儿?”他先开了口。 颜柠晞回神:“我……”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她的脸“唰”一下红了,“你凑过来点,我有话跟你说。” 顾薄言配合地弯了弯腰。 颜柠晞蓦地抬头,嘴巴精准印在那双微抿的薄唇上。 “你说我们是夫妻,那我吻你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她说完,扭头就一溜烟地跑了…… 顾薄言不紧不慢走来餐厅,拉开颜柠晞对面的餐椅,若无其事地坐下,面不改色地拿起勺子喝碗里盛好的汤。 “颜小姐一会儿什么安排?” “没安排,”颜柠晞道,“我想把园子里的杂草清一下,然后 种些花。顾总要是觉得可行,我能不能请伊伊来,让她帮我设计一下花园?” 顾薄言稍顿,手上绞着汤里的菌子:“可以,不过得过了中午。” “哦,顾总上午有事?” “嗯。”顾薄言抬眸看向颜柠晞,“吃完饭,你陪我去趟老太太那儿,她很担心你。” 颜柠晞点点头:“好。” 越野车在市中心别墅外停下。 顾薄言看一眼颜柠晞,却见她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顾薄言,给我解安全带、开车门。”她在与他发号施令。 顾薄言皱了皱眉头,又听她道:“看什么?我们是夫妻,这点小事,你总不能……” “颜小姐稍坐。”他打断,推开车门下了车。 看着顾薄言一副咬牙切齿、又不得不为的样子,颜柠晞偷乐一声,转瞬端坐好了等着。 副驾的车门拉开,顾薄言探进身子,替她松开安全带。 颜柠晞轻微欠身,便在他脸上浅吻了一口:“谢谢老公。” 她正想下车,手腕一沉,一股颇大的力压上来,逼她坐回身去。 顾薄言的眸子深邃似颗磁石,一旦与他对上视线,仿佛就开启了某处隐秘通道,连带心跳节奏都与他的呼吸紧密联系起来。 “颜柠晞,以后不准你主动吻我,听见了吗?”他低哑着声音警告。 颜柠晞睫毛轻颤:“我不!”她试图抽回手去,却被攥地更紧。 “哼!”她同样凛着面色看着他,气势丝毫不输,“你顾大少爷金尊玉贵,我颜大小姐也不是贱骨头,不公平的条约,我决不答应。” “那你想如何?” “婚姻期间,接个吻什么的合理合法,不应做限制。”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唔……” 高大的身影欺身而上,颜柠晞未说完的话就被封在了嘴里。 顾薄言循序渐进,打打退退,自成章法,给足颜柠晞投入的时间,看她缓缓闭了眼,感受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 直到他餍足,满意地退开身,亮着眸子看着怀里的人慢慢睁开眼。 她眼角泛着温柔的粉色,睫毛湿濡,像沾了清晨的露水。 他喉头滚动着,抬手欲轻试,却被一巴掌打开。 “顾薄言,你给我挖坑。” 颜柠晞咕哝着嘴巴,满眼都是质问。 顾薄言状作无辜:“那要不、颜小姐再吻回去?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谁稀罕!”颜柠晞咬着唇,眼睫害羞地垂下,哑然失笑,“奶奶、奶奶还在等着呢,快进去吧。” 顾薄言眉梢一挑,退后两步让出路来:“下车吧,颜大小姐。” 颜柠晞忍俊不禁。她迈出腿去,正想起身,膝盖却一软。 顾薄言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手臂。 颜柠晞借力站稳,懊恼似的推了他一把,低低埋怨:“都怪你。” 顾薄言会意,眉头豁然舒展,欣然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刚走到门前檐下,门就开了。 鞠阿姨热情招呼着两人进屋。 颜柠晞换了鞋,出了玄关,就见客厅里,谢菊英在沙发上坐着,叶医生起身与她含笑示意,另一边林蓁蓁面色难堪。 “奶奶。”她打着招呼,“叶医生,林小姐也在……”她正要走去,林蓁蓁便提起一个盒子朝她走了过来。 林蓁蓁的目标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顾薄言。 盒子塞在顾薄言怀里,林蓁蓁冷冷道:“本来是想你生日那天给你的,可惜一直没碰上,今天倒是凑巧。” 39. 边界 顾薄言看看手上的盒子,三两下拆去包装,打开,是只精美的瓷花瓶,是她高价收购的藏品。 顾薄言神色稍顿,抱着花瓶走到颜柠晞跟前:“柠晞你看看,这只花瓶怎么样?你不是想在园子里种花吗,等开了花,采些来,就用这只花瓶插花怎么样?” 颜柠晞礼貌地笑了笑,早已没了来时的心情。她隐隐意识到,那天林蓁蓁出现在玄关,就是为了送出这只花瓶,只可惜,被顾薄言打断了…… “这花瓶上的花纹真好看,顾总拿回去可得好好珍藏。我连花还每种出来,再说插花我也是外行,这么珍贵的花瓶用来插花,可惜了。”她知道,林蓁蓁找这只花瓶当作顾薄言的生日礼物,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那你是不喜欢了?”顾薄言问她。 颜柠晞看着林蓁蓁,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人家花费心思给他的礼物,她哪有什么资格评头论足,又凭什么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 顾薄言见颜柠晞未答,便将花瓶收回盒中。 颜柠晞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忙拉住他:“喜欢,当然喜欢了。”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回答,仅仅是因为不想让林蓁蓁的心思白费?还是共情了自己?她也不知道,只觉心乱如麻。 顾薄言点了点头,回身与林蓁蓁道:“多谢林小姐,我太太很喜欢这只花瓶,过会儿我会让何助理把费用打到你的账户上。” 颜柠晞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紧接着拽拽顾薄言的衣角:“你说什么呢?” “哼……”林蓁蓁眼里的震惊转而化成怒色,更有几分轻蔑的嘲讽。她冷笑几声,斜着眼睛看着顾薄言和颜柠晞,“我说过,你不用在我眼前做这些,我不会信。”她一指颜柠晞,“如果你真的爱她,能瞒着她还想着别的女人?” 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颜柠晞的手从顾薄言衣角上滑下,垂着眼眸,有些不知所措。 顾薄言偏头看了看她,面上的不悦早已明晃晃露了出来。 谢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身子挺直,欲言又止。 率先打破尴尬气氛的是叶医生,她扫视一眼众人,上前笑道:“林小姐一向不把薄言当外人,说话直爽,开玩笑也从不避讳。薄言,你身为哥哥,可要大度些。”她搀起颜柠晞的手,“柠晞,奶奶让鞠阿姨给你备了点心,快去尝尝。” 颜柠晞看一眼顾薄言,他耳旁肌肉紧绷。 “林蓁蓁,我从没把你当过朋友,更无需你对我好,你是盛云、盛容的表姐,看在盛云、盛容的面子上,我可以对你客客气气,但不代表你能对我大呼小叫,更无权干涉我的生活。以后请你在我面前注意分寸!这只花瓶,我可以收下,但相应的费用会在五分钟内打到你卡里,若你不愿意,就请收回去。” 林蓁蓁冷冷看着他,突然上前,从他怀里抱走了花瓶:“我林蓁蓁的东西,你买不起!”说完,摔门而去。 在谢老太太的住处用了午餐,颜柠晞又随顾薄言离开。 一路上,颜柠晞缩在副驾椅背里,歪着脑袋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顾薄言偏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脑袋和映着光有些发亮的耳朵。透过车窗反射,他隐约看见她瘪着的嘴。 她不高兴了,从他打算买下林蓁蓁送他的礼物的那一刻。 他知道那样做不妥,可他又必须给出态度,他不想与林蓁蓁继续纠缠下去。左右是要拒绝她,横竖总是要惹恼她,还顾什么情面? 可颜柠晞阻止他又是何意? 她到底是不在意他接不接收礼物,还是、过于在意? “要不要联系你朋友,顺路接她去枫山别墅,帮你设计设计花园?”顾薄言故作从容地问。 颜柠晞耸了耸肩,抱起胳膊:“我不想种了。”本来也不是她的家。 “你为什么要那个态度对待林蓁蓁?”她踌躇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顾薄言胸膛一沉:“我哪点做错了吗?” “人家费心思给你准备礼物,你为什么不领情?” “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领情?我这次如果领了情,算不算给了她某种暗示,下次她会不会变本加厉?” 颜柠晞撇撇嘴,好像自己过度同情林蓁蓁,而导致忽略了好多问题,好多会因此事衍生出去的麻烦。 黑色越野车拐入枫山别墅地下车库,熄火,车内的两人静坐无言。 “顾薄言,你知不知道,喜欢你,本身就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颜柠晞低着头,绞着手指,声音很小,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顾薄言转头:“那么、是我让颜小姐痛苦了吗?” 颜柠晞睫毛轻颤,还未及抬起,就又忐忑地垂了下去。她抿了抿唇,没出声。 顾薄言轻叹一声,坐回身去:“颜小姐也被人喜欢过、追求过,你可曾对他心生怜悯而答应他的某种好意?” “我没有……” “当然没有,”顾薄言道,“你若是有过,他又怎么会寻机报复,半路劫持你?颜小姐,感情上的事不是靠心软、可怜来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若是没有,从一开始,一丁点苗头都不能让对方抓住。” 颜柠晞抬眸,定定地看向他。她想问他,那他与她做的那些,算不算苗头? 顾薄言也侧脸看来,四目相对,他好像在等她说话。颜柠晞摇了摇头,目光垂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我问你,”她深吸一口气,仍觉胸膛里空得发慌,“你在奶奶别墅外吻我,到底是因情而起,还是因为知道林蓁蓁在?” 顾薄言蹙起眉心:“在你眼里,我就是如此小人?” 颜柠晞抬头:“我想让你、正面回答我。”她眼角泛着亮光,倔强地强撑着。 倏地,大手扣住她后脑勺,稍稍用力,带她倾身向前,那个宽厚的身影也同时笼罩下来。 两唇相依,他索走她口中全部空气,不留余地。 良久,他才肯退去:“现在呢?颜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 掌心里的脑袋左右轻轻摇了摇,颜柠晞因缺氧而张嘴喘着气。睫毛眨动,唇瓣娇艳…… “顾薄言,你喜欢我?” “你是我的妻子。” “所以,你是把喜欢我当成了你的责任?” “颜小姐这么理解,没什么不对。”顾薄言收回手,慢慢坐正了身子。 颜柠晞指甲一圈掐得发了白:“除了我,还会有更适合你的妻子,所以,你也可以喜欢她对吗?” 顾薄言未答,她又焦急开口:“可前天晚上,我看出你紧张了,你在紧张我……” “我答应过你父母,要照顾好你。” “呵……”颜柠晞一点儿不意外这个回答,她点头,“谢谢你,顾总。” 推门下车,颜柠晞径直回了房间,再也没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隐隐发着昏暗的灰色光。 “……所以,你伤心是因为顾薄言拒绝了林蓁蓁?”明伊十分不解,“柠晞,你喜欢顾薄言,他又能守住底线,跟别的女人保持距离,这不是好事吗?再说,你想要的不就是独一无二,专属你的顾薄言吗?” “也 不全是。”颜柠晞声音闷闷地说着,不是抬手噌一下发痒的眼角,凉凉的泪沁到指尖上,“之前,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我当然希望他专一,可有些时候,又觉得他专一得伤人。他喜欢的人,能得到他全部得喜欢,可他不喜欢的人,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我搞不懂他到底把我当成了哪种,或者,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替代品而已。” 明伊听完,柔声道:“柠晞,会不会是连顾薄言都没想好对你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颜柠晞嗤笑:“他是特恩的老板,那么大的公司被他管理的井井有条,他会是想不清这点小事的人吗?他那么理智,那么聪明,都能跟林蓁蓁划清界限,跟我又能有什么好纠结的?我觉得他说得是真的。” 明伊不知怎么安慰,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 颜柠晞翻拧着手上把玩的床架上的流苏:“嗐,其实,合约婚姻也好……”幸福有了期限,痛苦也就有了期限,也就有了理由专注那短暂的快乐,忽略对苦恼的担忧,“时间总之就那么多,跟他在一起呢,仔细想象还是快乐居多,偶尔有些凉水泼下来,想把人浇醒,可是,我还是有些留恋那种感觉,伊伊,你说,我是不是傻了?” “你傻不傻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再这么下去,就要与你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了。”明伊稍顿,接着话锋一转,“哎,不对。柠晞,我怎么觉着你跟林蓁蓁站到一起去了?你说的这些,包括质问顾薄言的那些话,好像都把自己当成了感情的受害者,可你的情况与林蓁蓁完全不同呀,你喜欢顾薄言,你想得到他同样的爱意,这与林蓁蓁追求顾薄言、爱而不得完全是两码事。他们俩的事,跟你的关系本来就不大,你算是顾薄言找来的盟友,怎么一交战,你反而临阵倒戈,帮着林蓁蓁去了?顾薄言还不得气死?” 颜柠晞恍然大悟:“伊伊,听你这么说完,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 “其实也是,为什么要计较真的假的?什么真的假的,只要行为是真的,感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就算本质上是假的又如何呢?该做的都做了,体验上也没差,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那你、想明白了?” “有点。” “那你今晚、要不要去找他和好啊?” “不要,他生气,我还生气呢,要气就都气着,反正谁也不欠谁的。” 别墅园子里的灯,圈起光晕如瀑布般洒下,温馨中带着几分梦幻。 颜柠晞开门出去,踩在松软的草地上,顿觉心情也变得软绵绵、轻飘飘起来。 耳机里,悠扬、舒缓的钢琴曲奏响,音符便像环绕着她,穿梭在草丛间。 难得清闲,难得她理清心绪、肯暂时放下那个总能牵动她心情的人,曲子越发欢快,她也踮起脚尖,和着音乐翩翩起舞…… 二楼书房里,顾薄言终于结束了视频会议。 窗外的凉风吹动着窗帘来回摆动,扰乱了他的注意。 他放下签字笔,紧抿着唇角沉了口气,起身去关窗户。窗外轻盈、曼妙的身姿霎时映入眼帘。灯光不再是灯光,反像天边的圆月。 他又上前了两步,认真看着,确认不是幻觉。 要是花园就好了,他忍不住想,或许繁花盛开的园子,才更适合颜柠晞。 舞动着的人大概发觉了他,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放落回手臂,莞尔一笑。 顾薄言颔首,阖了窗户。 颜柠晞进了屋,刚上了两步台阶,便听二楼书房门响动,抬头去看,顾薄言迎着她走来。 “顾总。”她礼貌地招呼了声。 40. 隐瞒 “颜小姐有时间吗?几分钟就好,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嗯。”颜柠晞点头,便跟在顾薄言身后,随他去了车库。 “挑一辆吧。”顾薄言说。 颜柠晞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他,指指自己:“我?” “嗯。” 她摇摇头:“无功不受禄,我为什么要你的车?” 顾薄言轻笑:“不是送你,是借。你的车子拿去修了,一时半会儿开不了,枫山别墅不在市区,通勤不方便,借你辆车应急用,不算贿赂。” 颜柠晞听完,挨个车辆扫了一眼,眼底的欣喜又转瞬即逝。 那么多辆车,没有一辆是简单的,没有一辆是她这种小职员开出去不会扎人眼的。 “顾总的车哪个是能随便开的?要是停在我们公司楼下,保准不出半日就能把汽车的生产线都给扒出来……”她眸子一转,“顾总有没有那种低调点、亲民一点的车啊?或者,平时买菜用的小车,有没有?” 顾薄言摇摇头:“没有。常阿姨平时买菜,都是司机送她去的。” “嗯……”颜柠晞泄了口气,“顾薄言,你赚的钱总不能都买了豪车吧?可你也不像一个铺张浪费的人啊。还是说,你的爱好就是收藏名车?” “是别人送的。”顾薄言说着,领她到了一辆深棕色车身、米白色车顶的三厢轿车旁。 他递上钥匙:“这个是薄总送的,颜小姐、试试?”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颜柠晞勉为其难地抿了抿嘴,眼睛里却毫不遮掩地闪过光芒。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看见她肯接下钥匙,顾薄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如释重负般的沉了下胸膛。他也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颜柠晞在他的辅助下调整一番,慢慢起步,把车开了出去。绕着枫山别墅外平坦的公路跑了一圈,又把车稳稳当当开回车库。 “谢了,顾总。”她爽朗地说着,两手摩挲着方向盘,爱不释手。不单是因为好看,更是因为开起来实在舒服。 进了屋,顾薄言往楼上走,走到卧室门前,又停下来。身后的脚步停在楼梯口,并没有往她的卧室去。 他回身:“颜小姐还担心做梦……” “顾总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颜柠晞扣着栏杆的指节相互掐出痕迹。 顾薄言顿了顿,摇头:“没有。” 他想说的、能说的,在从老太太那儿回来的路上已经说完了,车子的事情也解决了,还有一些纠结的心里话,连他自己都理不顺,更无法轻易说出口。 “嗯。”颜柠晞的目光明显暗了下,她轻声应着,抿着唇,扬起下巴,“那我有。” 她眨了眨眼,重新向他看来,黝黑的眸子像小鹿的眼眸,清亮而灵动。 顾薄言顿觉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心脏“咚咚咚”敲打起胸膛。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已经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反应。 她朝他走来,停在他身前,仰着脸看他:“顾薄言,我要一个晚安吻。” “什么?” “晚安吻。”说着,颜柠晞踮起脚,嘟着唇,轻轻在他的嘴上贴了贴。 她踮着脚、仰着头,所以站得不稳,两只手攀着他的衣裳……不过,她好像并不打算继续下去,只是贴了一下,就要满意地退开。 顾薄言眼睫震颤了下,大手揽住她的腰肢,弯腰吻下来,送她脚后跟落在地上站稳。 他微微启唇,她却悄悄退开。 “够了。”颜柠晞细语软绵,仰开身子看他,“顾总晚安。” 她手轻轻推在他臂弯处,不做留恋地抽身撤出他胳膊圈起的半个圆外,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顾薄言的手还在虚空地强撑着。直到那扇卧室门冷漠地“咔哒”一响,他才捻着指尖,仿佛想延长那抹柔软细滑触感的停留。 “呵……”他轻笑了声,开门回了房间。 翌日,颜柠晞起得很早,简单用了早餐,便驱车到公司上班。 她算好了时间,确保自己能提前半小时抵达公司,这样同事们都还没到岗,那在停车场遇见他们的机率就大大减小,也就没人能发现她开的什么车了。等下班时,她再找借口拖延个十几、二十分钟,等人少了再走…… 只要瞒上十天半个月,她自己的车子也就能修好了,也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她跟霓市的某个大老板有瓜葛了。 自从上班后,她最怕的就是同事的好奇心。他们好像神通广大,有一点传言或是不符合常规的线索,他们都能精准捕捉,哪怕这些线索只是细枝末节,他们也能顺藤摸瓜,摸出一条大鱼来。 都说霓市的水很深,各大佬之间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可对于颜柠晞这种普通职员来说,遇见大佬的概率并不大,被搅到浑水里去的可能性却不小。 而且在霓市,错综复杂的并非只有大佬,身边的同事也不容小觑,说不定谁就是来职场体验疾苦的“富家少爷”、“高门小姐”,他们见识颇丰,更有人脉支持他们探索八卦,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按计划提前到了公司楼下,颜柠晞锁好车、进了电梯。 避开了早高峰,电梯也不拥挤,且一路畅通。 等她坐到工位上时,时间还早。这空出来的时间,足以让她好好喝一杯热茶。 她拿起水杯到茶水间泡茶,饮水机的热水还没开,她就放下杯子,等在一旁。 抬头张望一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颜柠晞突然有些感慨,这儿留给她的印象都是喧嚣的,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同事疾步奔走,电话铃声像海潮接连不断,打印机的声音就是默认的背景音,还有铺天盖地的纸张、电脑上密密麻麻跳动的数字…… 突然静下来,让她总有些不适应。 所以,他呢?也是这样吗? 她今天洗漱完下楼用早餐时,顾薄言已经坐车上班去了。他到公司那么早,会不会也是像她一样,自己一个人到茶水间煮咖啡,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一会儿呆…… 他应该不会。 颜柠晞心里自问自答着:他那么大的老板,怎么会像她一样需要自己泡茶、煮咖啡?一定都是何助理煮好了给他送去。说不定还有美女秘书…… “嗯嗯。”她摇摇头,试图打消自己那些乱七八糟、毫无依据的想法。 不过,她还挺想看看他在员工面前的样子的。那么帅的一张脸,虽然严肃、冷漠,但毕竟是好看的,他说话应该会有人走神吧?他会是什么反应?是生气训斥?还是无奈?还是、习惯了? 颜柠晞不经意间轻笑出声,竟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急忙捂着嘴四下看看,没人,她才又放松下来。 他应该很忙吧?一到办公室,文件就会像雪花一样落到他面前,他得奋笔疾书一个上午才能把文件都签完,他的手一定很痛吧?她牵他的手牵了那么多次,竟然都忘了好好看看他手上有没有茧! “柠晞,这么早。”同事温楠舟端着咖啡杯进来,看见颜柠晞,明显打了个愣。 颜柠晞脑海中的画面顷刻间消散,她收了收脚,站好了身子:“嗨,舟舟,早啊,呃……”她擦擦饮水机热水的指示灯,“水还没开,得等一会儿。” “哦。”温楠舟点了点头,越过她,走到咖啡机旁煮起咖啡。 “柠晞,你……没事吧?前天我看新闻了,好吓人啊,你有没有伤到?”温楠舟问。 颜柠晞笑笑:“没事,都去医院检查过了,什么事都没有,好着呢。” “那就好。”温楠舟像松了口气似的把手放在心口上,“真是好幸运。柠晞,没想到你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到了关键时候那么英勇。你知道吗,我爸妈看了视频,都在夸你当机立断,都佩服你佩服得不得了。” “过奖了,谢谢叔叔阿姨,谢谢你。”颜柠晞被夸得有些难为情,可心里又不知为何总有一丝失落。 她想弄明白失落何来,想来想去,心里酸酸的,也就作罢了。 温楠舟又问:“那你跟特恩的顾总,是不是……” 颜柠晞一怔,瞪大了眼睛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没有,舟舟,你怎么会那么想?” 温楠舟嘴角一咧:“因为太巧了呀。路口视频,你们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你刚开出去,顾总的车也紧跟着开了出去,还有网上传的视频,货车停下来之后,顾总下了车就去拉你的车门,那表情可是急坏了的样子。还有事后顾总拒绝采访,好像是在医院……” “视频?什么视频?”颜柠晞一头雾水,除了路口处的监控视频,她并没有看过网传的视频,就算有,也是距离很远,看不出什么的模糊视频。 温楠舟道:“就是事故现场有司机随手拍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不过我就看了一遍,再看视频就打不开了。” “哦。”颜柠晞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 下架视频应该是顾薄言所为,他那么缜密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让自己置身于舆论浪潮中呢? “我跟那个顾总真的不熟,他就是急着救人而已,而且那天我都懵了……”颜柠晞狡辩着,可明显,温楠舟的表情压根不信。 正当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再怎么解释得更像一点时,肖绡走了过来。 “呦,柠晞,舟舟,这么早。” 颜柠晞眼前一黑又一黑,心底急躁躁打起鼓来。一个温楠舟已经让她百口莫辩,又来一个更胜一筹的肖绡,她、她怎么应付得了啊? 地缝呢?地缝在哪儿?让她钻进去躲一会儿吧…… 41. 警告 “你们、说什么呢?”肖绡一转眸子,笑看着颜柠晞,“昨天杜总监特别嘱咐我,今天要为小颜颁发奖励,柠晞,我可提前透露给你了,你要不要想几句场面话之类的,好好准备一下?” 颜柠晞又是一脸疑惑:“给我奖励?哦,是特恩项目的奖金下来了?这么快么?”她憨憨笑笑,“这跟大公司合作就是不一样哈,给钱给得真痛快!” “想什么呢?”肖绡哭笑不得,“咱们跟特恩的项目只是签了合作协议,还没开始推进呢,奖金怎么会这么快下来?杜总是要为你见义勇为颁奖。” 正说着,同事们陆陆续续进来,杜行也提着包,左右环顾着走来。 颁发奖励的过程很简单,但是该有的一个不少。摄像的、鼓掌的,颜柠晞有些难为情,点头笑着,不断道谢。 一心想低调的人被高调地架在台上,那个感觉不亚于把青蛙放在火上烤。 五位数现金奖金到手,颜柠晞压着声音说:“谢谢杜总监,这也太隆重了。” 杜行挺了挺胸膛:“小颜呐,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啊。这个仪式是齐总的意思,你奋不顾身救了人,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新闻播出去,公司的脸上都有光啊……” 颜柠晞笑笑:“明白。” “还有这个。”杜行又拿出一张霓市通用的交通卡,“这个月你的通勤费用由公司承担。” 颜柠晞正犹豫着,卡就被塞进了手里。 “拿着,别不好意思。”杜行看着她,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样子,他在齐总那儿定也出了不少风头。 简单的仪式结束,同事们散开,各回工位,忙碌的工作日又开始了。 临下班时,颜柠晞正按计划、有条不紊地研究项目数据,肖绡过来:“柠晞,杜总监找。” “嗳。”她关闭页面,不敢耽搁,就去了杜行办公室。 “笃笃”叩了叩门,听里边有了回应,她推门进去:“杜总监,您找我?” “小颜你今天晚上有没有安排?” 颜柠晞迟疑着不知他何意,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闻言,杜行脸上一喜:“那正好,今晚金景智能的季总要来,你随我去接待一下。” 颜柠晞有些不愿:“金景的项目不是二组同事负责的吗?我……” “什么二组不二组的,不都是公司的事,不都是销售部的客户?”杜行打断她。 颜柠晞当然明白这点。 杜行身为耀金公司销售部的总监,接待客户他当然责无旁贷,可问题是,金景不是她手上的客户,而应是二组同事的客户。她去接待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这会让二组的同事怎么想? 杜行却不管不顾,继续道:“你跟我配合都能把特恩拿下来,这次招待金景的季总,我还是放心你。小颜,就这么定了,今天晚上你随我去一趟。” “可我手上还有特恩要的数据需要测算……” “那个不急,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 颜柠晞见杜行油盐不进,转了转眸子,又道:“那、杜总监,要是这次把金景的项目再拿下来,这个奖金是算我的,还是算原来二组负责的同事的?” 杜行脸色明显顿了一下:“这个……哈,小颜啊,原来你是在意这个。你放心,我会跟齐总讲清楚,奖金不妨再加你一个。” 行吧,她横竖是躲不过今晚的应酬去了。 她强装灿烂地一笑:“那我就先谢谢杜总监了。杜总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继续测算数据去了。” “去吧。” 杜行一招手,颜柠晞便扭头出去了。 看着那个被百叶窗遮挡的身影,杜行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进而满眼睛警惕。他搓着手,心里的盘算一刻不停。 到点下班,杜行叫着颜柠晞一起走。 颜柠晞应了一声,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往包里塞着手机,低着头快步往电梯间走。 突然“砰”地一声,她与转弯过来的人重重撞在一起,手里的包摔在地上,里边的手机、钥匙“哗啦啦”散落一地。 “哎呦,小心。”肖绡见状立马跑来,连忙扶住二人,“小心点。” 一旁的温楠舟捡起地上的钥匙:“呦,柠晞,你换车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颜柠晞。 颜柠晞飞快拿回钥匙道谢:“没有,我的车去修了,这是借的我朋友的车。” “下班都不积极了?”杜行站在电梯前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别扭。 旁观的人顿时低下头,假装看手机的、假装聊天的,等电梯门打开,又一窝蜂涌上了电梯。 颜柠晞等在最后,杜行也逆着人流站定。很快,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整个楼层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颜,你跟特恩的顾总是不是认识?”杜行开口。 颜柠晞知道他什么意思,接着话茬点了点头:“认识,您不是带我一起跟他应酬过?” “我说的不是那种认识。” “可我们就仅限于这种认识。”颜柠晞言语肯定,“杜总监是不是听说什么传言了?哼,不过就是凑巧,还非要传出那种流言蜚语……杜总监,我们组跟特恩签约付出了多少努力您最清楚,您可不能听信别人说的,我走了后门。这也太离谱了。那些谣言随便一句话就把我们组的功劳都给抹消了,这可不好,要是被齐总听去、信了,我们组的本事可就要被人看轻了。” “是,”杜行连连点头,“是,你说的很有道理,是得好好管管那些大舌头的人。” 看他将信将疑地上了电梯,颜柠晞才悄悄松了口气。 出了公司大楼,室外停车场的一角围着几人。颜柠晞与杜行从楼里出来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肖绡开着杜行的车停上前,杜行拉开车门上了车:“小颜,你坐我的车,还是……” “我开车。” 杜行颔首:“和煊,二组的人已经去了。” “好的。”颜柠晞应着,目视肖绡载杜行走远,她才上车,启动,驶了出去。 和煊酒店门前,颜柠晞停好车辆下了车。 手机接连几下震动,她拿起划开屏幕,同事闲聊群里一连跳出几条信息。 “是她,快看啊,豪车,啧啧。” “我就说那事儿是真的吧,怎么样?愿赌服输,明天你们几个记得请我吃饭。” “这辆车我好像在市中心的别墅群见过,我同学就在那儿住,等我问问……” 她低头看着,就见又跳出来的照片上,是她开着车离开公司的场景。 她眉心一跳,心里顿如坠进深渊里去。 一分钟不到,颜柠晞目光还盯在聊天界面上,就眼见消息一条接一条撤了回去,紧接着便是大量无效表情包刷屏。 她抬头,不远处,肖绡脸上的尴尬转瞬即逝,随即换成得体从容的微笑。 殊不知半分钟前,她看着群里不知死活的人大放厥词,一口气没松,立马在小群里咬牙切齿:“你们发错群了!快撤回!”然后又返回群聊疯狂刷屏,指头差点冒了烟…… 二组的同事也迎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颜柠晞。 颜柠晞礼貌地笑了笑,淡定地收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杜总监,季总已经到了,正巧遇见了熟人,目前还跟朋友在待客室。”一名同事道。 杜行点头:“知道了,那我们先去包房准备着。” 路口处,一辆加长轿车拐了过来。 副驾的何华定睛一看:“顾总,是颜小姐。” 顾薄言划拉平板的手稍顿,抬头看了一眼,便见颜柠晞跟着杜行等人一同进了和煊大厅。 和煊酒店三楼待客室内,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子聊得热火朝天。 顾盛云按灭烟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框,与身边的人道:“季哥这次到霓市来,也是对新能源项目感兴趣?” “当然。”季璟直身倚进沙发里,他看上去要比顾盛云年长些,“你大哥可是科技界突起的新秀,他的前瞻性还是挺有参考价值的。听说不久前特恩与耀金签了合作,这次我也跟上去试试。” “呵……”顾盛云笑道,“是要做给老爷子看?” “那必须的。” 季璟欠身掐灭烟头,若有所思道:“我还听说,你哥选中耀金,是因为耀金新来了一个销售工程师,女的。” 顾盛云眉头稍蹙,斜了斜眸子:“这是谁说的?” “哈……”季璟笑而不答。 顾盛云冷笑:“季兄啊,我可提醒你,那个女人最好你们谁都别动心思。” “怎么?她真是你哥的人?” “她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的人,咱们都惹不起。” 顾盛云故意说的意有所指,季璟会意,点了点头:“懂了。” 大厅一侧电梯前,颜柠晞随同事们等着电梯,面前的杜行却不时左右张望。 她上一秒还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下一秒就见杜行眉开眼笑,朝后边的来人伸出了手。 “顾总,这么巧,您也在。” “杜总监,是很巧。” 顾薄言的声音。 颜柠晞呼吸滞了一拍,回头看他,眸中光芒怎么都掩不住。 顾薄言不顾周围的目光,同样含笑看着她:“颜小姐,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顾总。”颜柠晞招呼一声,又被同事盯得有些不自在,“呃……我还得谢谢那天顾总出手相助,同事 们都看了那天报道,都说多亏顾总救了我呢。” 她朝顾薄言使一个眼色,顾薄言心领神会:“惭愧,我其实没能帮上什么。”说着,他带着冷意的眸子一一扫过眼前欲吃瓜的人。 被他一看,众人齐齐低下头去,有的尴尬地转向电梯、有的试图闲聊岔开话题打破尴尬。 恰巧,“叮、叮”两声,两个电梯同时开了。 何华道:“顾总,这边。” 顾薄言微微颔首,便在众人地注视下进了对面的电梯。 “杜总监,电梯到了。” 肖绡低声提醒,杜行这才回头走了进去。 电梯一路上行,他都没怎么说话。 顾薄言看颜柠晞的眼神虽然有些意味不明,但还算坦荡。颜柠晞的直言不讳、与对方的回应也没什么问题。杜行心里一直回想着两人见面的反应,精细到神情上的细微变化,好像都正常。 好在一切正常。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几天心神不宁,心里直打鼓,现在好了,确定他们两人没什么私交,他也可以适当透露自己的心意了。 到了包房不久,季璟就带领团队进来。 杜行带头热情迎接,季璟却一眼看见颜柠晞。 杜行顺势介绍:“季总,这位就是我们销售部的销售工程师,颜小姐。” “季总。”颜柠晞迎着季璟送出去的手,浅浅地握了握。 她的气质与季璟想象中的相差无几,甚至更为出众。 季璟笑笑:“颜小姐,幸会。” 一番寒暄,众人落座。 酒过三巡,季璟突然发问:“不知颜小姐怎么看待新能源项目的前景?” “当然是大有发展了……”颜柠晞答问得当,用词精准,且有理有据。 季璟静静听完,便将来前准备的几个问题一股脑问了出来。 颜柠晞不慌不忙、对答如流。 季璟彻底心服口服,眼前的女人并非徒有其表,更是新能源科技的专业人才,那些传言落在如此优秀的人身上,简直毛毛雨。 同样对颜柠晞刮目相看的,还有门后站着的顾盛云。 他本要离开的,途径包房,见门半敞着,颜柠晞在内侃侃而谈,便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了两句。他这才知道,这个女子并非那天家宴上见识的那般乖巧简单。甚至他对她的第一印象竟是庸碌。 “呵……”他自嘲似的摇头轻笑一声。也是,他顾薄言看上的人,哪个是简单的? 应酬散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枫山别墅的地下车库。 从车库上了电梯,颜柠晞看一眼沉默不语的顾薄言,手指悄悄拉上他的衣袖,她仰着头、讨好似的冲他笑着。 “颜小姐喝醉了?”顾薄言眸底冰山融化了些。 颜柠晞否认:“我根本没喝酒。顾薄言,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他腰杆一挺,满身傲气。 颜柠晞撇撇嘴,又转瞬换成笑脸:“谢谢你帮我在同事面前澄清,你是不知道,他们竟然偷拍我……” 她话还没说完,剩下的话就被顾薄言蓦然看过来的眼神吓了回去:“怎么了?” “他们偷拍你?”顾薄言显然没料到那些人做事能如此没有下限。 “哎呀,他们应该也是好奇嘛。”颜柠晞有些后悔把这些事一秃噜嘴说了出来,顾薄言如此看重名誉,网上的视频都能被他处理得一干二净,这次他又会不会小题大做,让原本能平息的事情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顾总,您应该对下边的事情不太了解。我们这些员工,每天除了工作,也没什么事情消遣,聚到一块儿就是八卦一下。而且这些事情千万不能试图压下去,你越想压制传言,反而会愈传愈烈,越传越离谱……”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有人偷拍你?”顾薄言又问一遍。 颜柠晞看着他:“嗯,不过你放心,杜总监已经答应我会管教他们了,我也绝对不会说漏嘴,你我的关系我一定不会泄露出去。” “杜行……”顾薄言轻声念叨一声,脸上最后一丝平静也消失不见。他眸子凛下,仿佛看见猎物一般的眼神。 颜柠晞抿了抿唇,把手里的车钥匙递到顾薄言面前:“以后我也不方便开你的车了,杜总监给了我一张交通卡,我可以坐地铁。” 顾薄言睫毛微垂,语调生硬:“拿回去,你可以开车到地铁站,再换乘地铁。” “哦。”颜柠晞没敢反驳,心下一想,他说的这办法不错。 进了屋,颜柠晞正要回自己的房间,又听顾薄言突然开口:“颜小姐累吗?” 她摇摇头:“还好,顾总有事?” “不累就到主卧来睡。” 42. 戒指 卧室灯光昏黄,是被特意调到最低亮度。 窗外的月色清亮如水,照在床上勾勒出一层阴影。 清冽的薄荷香气侵略性十足,强势夺取颜柠晞的每次呼吸。 被子卷到了地上,床垫与床架磕出有节奏的声响…… 稍显粗糙的指肚试过细腻湿润的眼角,浅粉的掌心轻托起白皙的脸颊。 颜柠晞眼睫翕动着,看着眼前的人:“顾薄言,今天在公司,我好想你。喝水的时候想你,吃东西的时候想你,测算数据的时候想你……他们背后议论,我想假装听不见,可又总能听见你名字,我好想你……” 顾薄言喉头滚动,俯身又吻下来。 “叮……”手机不识眼色、着急忙慌地响了起来。 颜柠晞拿到眼前看了一眼,轻轻推了一把顾薄言:“是工作电话。” 顾薄言停下动作,安静等着。 “喂,舟舟。” “柠晞,刚刚杜总监联系我,说齐总透露、金景的季总今晚要回虹市,齐总怕项目的事情有变动,要我们跟去两个人,嗯,杜总监选了我和你。” “可这事不应该是二组对接吗?” “是呀,我也这么说,但杜总监好像对二组的同事有顾虑,就要咱俩去……” 温楠舟还把杜行的话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 颜柠晞冷笑,那个杜总监的意思她怎会听不出来?金景的项目早就板上钉钉了,折腾这一出,也不过是他杜行想故意调她出去,其背后的用意不言自明。 顾薄言曾经的提醒很正确,杜行对她确实别有用心。 腰间落着的温热手掌蓦地紧了一下,颜柠晞抬眸,正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 顾薄言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变化,可颜柠晞还是察觉出他眸底一闪而过的不悦。 是啊,确实扫兴。 她看着他,饱含歉意地笑笑。 顾薄言点了点头,便抽身离开,进了浴室。 “喂,柠晞,你还在听吗?怎么没有声音了?” “我在听。那我们半个小时后出发,机场碰面。” “好。” 挂断电话,颜柠晞飞快回了卧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简单收拾好行李。 她一手拉着行李箱,回身轻手轻脚地闭了门,转头,就见本应睡下的男人衣装齐整,朝她走了过来。 顾薄言什么话也没说,弯腰提起箱子下了楼。 他的脚步很轻,以致颜柠晞也不敢多说话,生怕弄出来动静。 他送她出了别墅,仍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颜柠晞紧跑两步跟上去:“顾总,行李给我就好,您快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顾薄言停下:“颜小姐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枫山别墅附近打不着车?” 颜柠晞哑然。她之前听魏航说起过,不过他没有详细解释,她也没细问。 “我、我自己开车去,顾总回……”她伸手要拉行李箱,顾薄言却转到了另一边。 “我送你到机场,走吧。” 他倒是坚决。 颜柠晞心里甚为欢喜。若真叫她深夜走山路,她还真是不大胆。既然顾薄言愿意送她,她又何乐不为? “顾总心意,岂有拒绝之理?”她眉眼一弯,仰着脸甜甜笑道,“那就辛苦顾总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顾薄言面不改色,喉咙里却轻轻“嗯”了一声。他拉着行李打前走,颜柠晞便难掩雀跃地跟在他身后。 “叮”,手机又是一响。 颜柠晞看着温楠舟发发来的消息,微微皱起了眉头:“顾薄言,你好像不方便送我了。舟舟打不到车,在一号地铁口等我,我得去接她。” “那就接她。”顾薄言爽快应着,偏头看着满脸顾虑的颜柠晞,“如果因为我们隐婚的事对你造成了困扰,我不介意公开……” “不不不不不……”颜柠晞摇着手,一口气说出八个“不”来,“倒也不至于那个地步。” 她忽而灵机一动,拉开手提包翻腾,找出一顶棒球帽和一只口罩:“嘿……,顾总,只能委屈你了。” 顾薄言一动不动,任凭她一顿捯饬。 直到把他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容貌,她才拍了拍手:“嗯,这下好了,不是我吹,就算薄总和奶奶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哈哈……” 她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杰作却突然俯下身来。 清冽的薄荷香气侵袭、无孔不入。 颜柠晞眼睫轻颤,一时忘了呼吸。 “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嗯、走、走吧。” 她脸上烫热无比,拉开车门上了车,躲避他的视线。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颜柠晞扭头看着窗外,嘴角便从出发就没松下来过。 “这个给你。”顾薄言开口。 颜柠晞转过视线,就见他两指夹着一张卡片,探手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不会又是银行卡之类的吧?”她没敢轻易去接。 顾薄言顿了顿,道:“房卡。这个季节,虹市是旅游旺季,你们没有提前预订酒店,到了之后住宿也是个问题。这个你拿着,下了飞机可以直接去和廷酒店。” “和廷……”颜柠晞接过房卡,“奢华五星级酒店,顾总,这个级别的酒店,我们公司好像不太好报销啊。” “不用报销,只要你们不露宿街头就好,你们是去工作的,总不能因为住宿问题耗费精力、影响状态。” “嗯,有道理。”颜柠晞收好房卡,嘴上虽然应下来,心里却想着另一个问题。她担心的根本不是报不报销,她知道顾薄言绝对不会在意,她真正担心的是回来后该怎么向杜行解释这件事。 一号地铁口,温楠舟坐在路边长凳上,一旁立着一个半人多高的大行李箱。 “舟舟。”颜柠晞下了车,“行李放后备箱吧。” 话音刚落,顾薄言也从车里出来。 “柠晞……”温楠舟刚要说话,目光就被那个帅气的身影牢牢吸引去。 颜柠晞想帮温楠舟把行李箱抬上车去,顾薄言却挡开她,单手拎起,提上了车。 “小心点,我的行李可重……”温楠舟闭了嘴,她的提醒属实多余,“谢谢帅哥。” 顾薄言颔首,一句话没说又回了车上。 颜柠晞拍拍眼睛都看直了的温楠舟:“上车了舟舟,别误了航班……” “哎,柠晞,”温楠舟拉住她,“这是你男朋友?” “……不是,是我找的、代驾师傅。”颜柠晞说完,心慌得不行。她怕被温楠舟看出什么,又觉得对不起顾薄言。 “代驾都这么帅的吗?”温楠舟嘴巴怎么都合不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流下口水来。 “上车了。”颜柠晞忽而心里发酸,不想再让她看他。 她拉开后排车门,温楠舟却自行开了副驾的门,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坐了上去。 “舟……”颜柠晞一字没吐全,又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心里别扭得更甚。 顾薄言侧目看了一眼:“抱歉女士,我开车不习惯副驾有人,请坐后排去!”他说出的字,像砸在地上的钉,清清楚楚,生硬得不容反驳。 “好。”温楠舟只犹豫了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要求。她下了车,去了后排。 一路行驶,温楠舟就看了顾薄言一路。 颜柠晞也从后视镜里看着驾驶位上气质优越的顾薄言,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坚毅……是容易让人挪不开眼。 “帅哥,可以留你一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我要是出行,也想找你。”温楠舟两手搭在副驾座椅靠背上,说话都夹起温柔的嗓音。 顾薄言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颜柠晞。 他眸底的冷意激得她一怔、心虚地低下头去。 “不方便,你有出行需求可以到平台下单。” 颜柠晞听出他的声音已经不耐烦,甚至带了怒气。 可温楠舟还不肯放弃:“那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此话一出,颜柠晞倒吸一口凉气。她恨不得捂起温楠舟的嘴,不让她说话。 车厢内片刻安静,安静得能叫人汗毛倒立。 “我已婚。” 顾薄言话脆生生出口,便叫颜柠晞呼吸滞了一拍,随即心“怦怦”跳起来,越跳越急。 她稍稍抬了抬眸子,余光瞥见镜子里的顾薄言正定定地看着她。 “……只有老婆,没有女朋友!” 那个目光好像烈日下的太阳,灼热、直接,让人不敢对视。 颜柠晞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好在车厢里光线不算太亮,好在温楠舟的注意力没在她身上。 温楠舟终于安静下来,只是眼里的光芒更亮。 霓市机场外,颜柠晞和温楠舟两人下了车。 顾薄言帮两人搬出行李,颜柠晞适时递上备好的湿巾。 “谢谢。”顾薄言眉心一跳,一路硬得硌人的语气这才软和了些。 “谢谢你啊帅哥。”温楠舟拿好行李,绵绵地说道。 颜柠晞像做错了事似的抬头看他,就见顾薄言看也没看说话的人,目不斜视地只盯着她看,似乎有话要说。 他是生气了吧?要训她? “一路平安。”他声音很低。 颜柠晞心里紧绷的弦总算松下,进而一阵暖流淌过:“嗯。”她嘴角压不住笑意,“师傅辛苦了,还得麻烦您帮我把车再开回去……” 顾薄言不语,眼见得眸底凌厉又升了起来。 她连忙住了嘴,低头看一眼还在顾薄言手里的行李,一把拉过:“该进去了,要来不及了。” 她扭头就跑,拽着温楠舟落荒而逃。 “柠晞,你把平台上联系的那帅哥电话给我呗?” “要他电话干嘛?他不是都说了自己结婚了?” “假的,我敢肯定他说的是假话,一定是为了避免被骚扰才那样说的。”温楠舟言语笃定。 颜柠晞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温楠舟神秘一笑,接着言之凿凿:“因为他手上没有戒指。如果他真的像他自己所说那般,那么爱自己的老婆,都为了老婆能跟所有异性划清界限了,那又为什么不肯带婚戒呢?” “要是、他跟自己的爱人没来得及准备戒指,或者,他不方便戴呢?” “那更不可能了。他拒绝我示好的态度那么坚决,怎么会不知道身为有妇之夫最好的宣告就是戴婚戒,戒指一戴,再对他有意思的人也不会傻乎乎地贴上去啊,省他多少口舌。所以,我敢确定他肯定撒谎了……” 温楠舟滔滔不绝分析了许多,颜柠晞面上不语,心里却一个劲儿回应着:“是啊”、“有道理”、“说得对”…… 方才心里的暖意,被温楠舟一盆盆的冷水彻底浇凉了。 交不交出联系方式的事,让两人着急登机蒙混过去。 上了飞机,温楠舟大叹一声,摔坐在座位上就拉下帽檐昏昏欲睡。 颜柠晞一点困意也无,她用包包挡着手机,点开社交软件,选中了顾薄言。 “对不起顾总,今天所为实在不敬,希望您念及事出有因,切勿跟我一般见识。” 机场外,顾薄言看着手机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心里顿时生出一团火。 43. 见外 明明在家还能软软糯糯笑着跟他撒娇的颜柠晞,怎么一眨眼进了机场,就与他生疏至此?她就这么怕他?还是说,她在他面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应付?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顾薄言仰头看了眼窗外的夜,又转回视线,在手机上利落地点着。 “说好了要给我带礼物,颜小姐别忘了。出差顺利!” 看着聊天框里一本正经表示笑容的表情包,颜柠晞不禁轻笑出声。她还是第一次发现那个正经到有些古板的人,竟然也会发送表情包。只不过他发出的表情包像他一样,正经人卖萌,傻傻的、笨笨的,憨得可爱。 落地虹市,刚刚凌晨四点。 出租车上,温楠舟倚着颜柠晞的肩头还留恋在梦乡里。 手机屏幕昏暗的亮光明明灭灭,映着颜柠晞略带疲惫的眉眼。她专注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眉头越蹙越紧。 “柠晞,我们住哪儿啊?”温楠舟突然眯着眼睛,含混着问道。 “能查到的酒店、民宿都客满了……”她看了看肩头瞌睡的人,拿开手机,低声道,“我朋友给了我一张酒店的房卡,说我们可以直接过去……要不要去住?” “去啊,还能有别的办法吗?”温楠舟抬了抬眼角,“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颜柠晞应声“那好吧”,便与司机道:“师傅,去和廷酒店。” “去哪儿?”温楠舟一下清醒过来,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柠晞,你知不知道现在这个季节和廷的房间要多少钱一晚?到时候财务不给报怎么办?” “那要不要沿途随便找个旅馆?”颜柠晞无辜地看着她,“住哪个?你自己挑。” 温楠舟思忖一会儿:“你那个朋友,资产情况怎么样啊?能给你开这么贵的房间,是不是……” 颜柠晞轻笑:“他不需要我们报销。” 温楠舟顿松一口气,她嘴角一咧:“那还等什么?去和廷。” 和廷酒店的大堂高得快看不见屋顶,室内喷泉、咖啡厅一应俱全。 颜柠晞高档的场所去过不少,不过眼前这样气派的,她还算是第一次进来。 她在惊叹于酒店的装潢艺术,一转头,就见温楠舟被大厅里西装革履、彬彬有礼的管家吸引得挪不动腿。 “快走了,我们去办理入住。” 颜柠晞拉她,她却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掏出证件:“相信你自己可以的柠晞,我、我在这儿看会儿喷泉,你快去。” 颜柠晞无奈:“那你帮我看着行李。” “交给我、交给我。”温楠舟忙不迭把两人的行李拉到跟前,视线又游移飘远。 颜柠晞摇头轻笑,径直走去前台。 她把房卡递上前,服务人员接过查看一眼,接着脸上就堆满热情的笑意。 “颜女士您好,欢迎入住。我是和廷酒店的大堂经理,我姓郑,您可以叫我小郑。贺总都交代好了,我这就带您去您的房间。”郑经理说着,便绕过前台出来。 颜柠晞看她三十上下的年纪,一定是比自己资历深的,实在开不了口,叫不出“小郑”,便道:“郑经理,请问您说的贺总是?” 郑经理稍怔,随即笑答:“贺思洲,贺总。” 是他。 颜柠晞恍然大悟:“和煊、和廷……” “都是贺氏产业。”郑经理说着,得体地朝面前的管家招了招手:“徐管家,来一下。颜女士,您的行李……” 徐管家闻声向这边跑来,温楠舟视线便一路追随他看了过来。 颜柠晞亦冲她示意:“舟舟,走了。” “哦哦……”温楠舟连忙拖着行李过来。 郑经理便与颜柠晞介绍徐管家:“这位是我们酒店的特级管家,贺总特别叮嘱,您在的这几天就由徐管家专程为您服务。” 徐管家向颜柠晞与温楠舟颔首招呼,两人也同样回以礼节。 “行李交给我就好。”他礼貌地接过温楠舟手里的行李,一举一动、一板一眼。 郑经理边介绍着,边领着二人往电梯方向走:“二位请跟我来,电梯在这边。” 电梯直达房间所在楼层。 郑经理出了电梯,便继续介绍道:“这层楼只有一间总统套房,视野开阔,您可在这儿欣赏到整个虹市市区的景象。” “总统套房?这层楼都是?”温楠舟惊得张大了嘴巴。 “没错。”郑经理边回答着,边打开门,“请进。” 颜柠晞进了套房,眼前的场面令她接连震惊。套房内的装潢,用“金碧辉煌”四个字形容都不为过。 太奢华了! “帅哥,行李给我吧。” 温楠舟的声音唤回颜柠晞的思绪。 她缓了缓神,微笑着问:“郑经理,酒店餐厅早餐时间是……” “餐厅在一楼,营业时间在早上六点至十点,不过您有什么需要都可吩咐徐管家,他可让后厨为您定制早餐,送上来。” “谢谢。” “应该的。”郑经理颔首,“那二位女士先休息,我们出去了,有需要随时来电,我们会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嗯。”颜柠晞笑着应下,送郑经理和徐管家出了门,听见他们乘电梯走了,她才阖门落了锁。 “柠晞,那个郑经理说的‘贺总’是?”温楠舟一脸好奇地凑上来问。 颜柠晞眸子一转:“……朋友的朋友。” “可以呀,你这朋友也太给力了吧!我还以为他给我们住的是大床房,谁知道是总统套房……”温楠舟说着,转身划着手扫了一圈,“嘿,我去看看有几个房间?” 她丢开行李箱,撒腿跑开,紧接着就传来一声惊呼:“哇!电影院!柠晞,竟然有电影院! “这边是什么?健身房……有健身房诶! “天啊,还有游泳池…… “柠晞,你这什么神仙朋友啊?”温楠舟挨个房间跑着,“柠晞,快来!” “怎么了?”颜柠晞循声跟去。 温楠舟激动地尖叫出声:“大浴缸……每一间卧室都配一个大浴缸!这工作一天,回来泡个热水澡还不得爽翻了!” 颜柠晞笑笑:“你挑个房间,我去书房看看,把带来的材料再整理一下。” “哎,柠晞。”温楠舟拉住她,“我就住这间小卧室好了,你住大卧室。” “行。”颜柠晞道,“那你抓紧收拾收拾,时间还早,还能睡两个小时。” “嗯。”温楠舟应着,飞快拖来行李,翻出睡衣换上,跳上床去倒头就呼呼大睡。 颜柠晞煮了杯咖啡提神,提着电脑、抱着一摞文件进了书房。 书房内的办公设备都很齐全,打印机也能正常使用。 工具称手,对于深夜加班的打工人来说,已是最大的安慰了。 她打开电脑,对群里同事发来的资料查漏补缺,需更改修正的,也迅速调整好,打印出来,重新装订。 忙完这些,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伸了伸酸巴巴的腰背,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七点,便想着到卧室整理行李。 主卧衣帽间面积不小,颜柠晞打开柜门才看见衣柜里的衣服。西装整套熨烫好了、装在防尘袋里,板板正正挂在衣架上。 是顾薄言的衣服,是他的尺码,是他的风格,简约的黑色暗纹高定西装,还带有淡淡的薄荷香气。 颜柠晞愣了一瞬,仿佛看见他就站在身边,甚至隐隐觉得身边的空气还留存他的温度…… 攥在手里的行李箱把手湿滑,她便松了手。 她低头浅笑,视线不自觉盯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闪出顾薄言的名字,她踌躇片刻,才将编辑好的消息发了过去。 霓市。 枫山别墅二楼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桌前的人滑动着鼠标滚轮、凝神看着电脑上滚动的文件。一旁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他便松开鼠标,拿起了手机。 视线聚焦到手机消息上,微蹙的眉头霎时舒展,连带嘴角也露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顾总,我们平安落地啦,已经顺利入住和廷酒店。没想到你订的房间是总统套房,设施、服务都齐全,舟舟开心坏了。” 发送完消息,颜柠晞就提着行李准备换一间卧室。才刚一转身,手机就响了。 顾薄言回消息的速度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刚起床、洗漱完成、到三楼健身……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他回消息一般是在七点半以后,这次竟然秒回。 “你呢?” 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颜柠晞有些疑惑:她?她什么? “心情如何?” 下一秒,顾薄言另一条补充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颜柠晞认真想想:“嗯……我也开心。不过要是以后正常出差都能住这么好的酒店,我就更开心了。” 消息发过去,她突然意识到不妥,又连忙长按撤回。 “看见了。” 顾薄言一点面子没给。 “嗐。”颜柠晞叹口气,尴尬地捏着手机,不知道再回些什么好。 她犹豫不定,对面的消息却又一秒不耽搁地发了过来。 “好,以后我来安排。” 颜柠晞:“顾总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薄言:“可以是。” 44. 沾光 颜柠晞看着他发来的话,心里不禁五味杂陈。他好像大海,能包容她这条小鱼在他的掌心里尽情欢腾,他有能力、有底气满足她的一切物质需求……可也仅限于此。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满足,就算不去考虑这段婚姻到底能维系多久,哪怕只剩一天,他也会在一天的时间里给她想要的所有。而她呢?就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吗? 想到这儿,颜柠晞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恐惧,并非外界引起的恐惧,而是从她内心深处冒出来的,源于其自身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把现在的一切当真,害怕自己习以为常,怕自己真的心安理得。她最初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可此刻对于顾薄言而生出的种种情愫,已快要失去她的控制,对于自身情感的失控,是她最怕的。 她喜欢他、信任他、听他的劝、接受他的好、沉沦在婚姻的泡沫里…… 理智却给了她当头一棒——不行! 颜柠晞打了个激灵,手脚发麻出着冷汗。 “谢谢顾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请不要把我那句话当真,一时头热说错话,抱歉。这次十分感谢您。” 顾薄言看着屏幕上发来的文字,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如果颜柠晞此时是站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他一定要拉住她问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对他疏远成这样? 他等了一夜才等来的消息,让他十分不满意! 他扣了手机,指节“笃笃”敲着桌面,没再回话。 七点半时,颜柠晞向徐管家点了餐。很快,早餐就送了上来。 她叫醒温楠舟,两人简单准备,用过早餐,就整理好材料去了金景公司。 季璟对于她们的到来很是意外:“颜小姐,你们这是……哈,难道说,你们齐总就这么不放心我?” 颜柠晞礼貌微笑:“当然不是,季总说笑了。我们齐总对这次即将与金景的合作格外重视,这不,才让我们过来,为您送上最新的数据资料,好让您对我们公司过往项目有更详细的了解,让贵公司更有参考啊。” 说着,她把带来的资料摆在季璟面前:“季总,对于这次合作,我们可是诚意十足。” 季璟颔首:“诚意我感受到了,可是、颜小姐,金景智能虽然是我一手创办的,但决定权并不在我个人,你放心,我今天就安排讨论会,争取尽早给你答复。” “季总客气了,我们来,并没有催促您的意思。齐总安排我们到虹市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贵公司若有对耀金新能有疑问,可以随时询问我们,包括技术操作、实验,我们两个随叫随到。” 颜柠晞说完,看一眼温楠舟。 两人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季总您忙。” 季璟招手,示意助理:“帮我送一下,别忘了给二位带上我准备的礼物。” 他向颜柠晞与温楠舟微笑颔首:“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辛苦二位了。” 从金景公司出来,回到酒店时,还不到中午。 颜柠晞没心情干等季璟的答复,便到书房继续测算特恩新能项目所需的实验数据。 温楠舟也在一旁整理资料辅助她。 不用像在公司一样参加各种会议,两人的工作效率提升了不少。 测算出数据,颜柠晞就把所有方案预测发送给杜行,等他过目再做最后决定。 等了许久,手机终于收到回信,回消息的却不是杜行,而是肖绡。 “柠晞,文件收到了,辛苦了。杜总监正在外面应酬,看样子今晚得喝不少,文件大概得明天再看了。” “哎……”温楠舟顿松一口气,放下电脑,仰在沙发上揉着眼睛,“行吧,那就等着吧,咱们也能歇歇了。” 看她那副累坏了的样子,颜柠晞也松了松酸麻的肩膀,一下倚在她身旁:“是啊,机会难得,终于能休息会儿了。” 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来,楼下路灯照不到半空,倒是能从房间透过百叶窗,看见川流不息的车流行驶在发光的路上。 吃了晚餐,温楠舟拉着颜柠晞发出请求:“陪我游泳去吧,活动活动,放空下脑袋,嗯?” 颜柠晞笑应:“好。” 不间断游完两千米,两人趴在泳池沿上休息。 温楠舟不禁感慨:“柠晞啊,沾你的光,我也算是住过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人了。别说,不亲身体验一下,我就算做梦都想象不出能在套房里有私人泳池、还有酒窖……” 颜柠晞眸子沉了沉:“哪是沾我的光?我也是沾了别人的光。” 第二天的工作还是没有进展。 无论是季璟还是杜行,留给颜柠晞的回应都是一句“等”。 急又急不得,索性,颜柠晞决定出去逛逛,打发下时间,也好过呆在酒店里心神不宁。 她问温楠舟的意思,温楠舟却说哪儿都不想去,她要留在酒店里看看电影,唱唱歌,再健身、游泳……这儿的设施如此齐全,不用白不用。 颜柠晞答声:“好吧。”换了身衣裳,独自出了门。 商场里,游客络绎不绝。 颜柠晞被一家陶艺工作室展出的手工杯子吸引了目光。 一只配色雅致、造型简约的杯子,独立于一众多彩绚丽的陶瓷展品之间。 她一眼看见,心下喜欢,便凑上前去看。 杯子不单外形符合她的审美,就连杯身上烙印的字母都是“YNX”,她的名字拼音缩写。 “哈……”颜柠晞觉得有趣,拍下来发给明伊。 这一幕恰巧被工作室的老板看见,过来笑道:“姑娘喜欢这只杯子?” “嗯,”颜柠晞直起身子,莞尔一笑,“我跟它重名,还挺有缘分的。老板,这杯子卖吗?” “呃……”老板神情有些为难。 颜柠晞偏头问道:“不卖?” “不瞒您说,这是之前本店的顾客来做的,做好了没有带走,就留在这儿了,我们还没有售卖顾客作品的先例。”老板朝店里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您要是喜欢,我们可以协助您制作一只相似的,那个您可以带走。” 颜柠晞往店里看了一眼,欣然同意:“好。” 她跟老板来到操作台前,忍不住好奇:“老板,那个客人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作品带走啊?是不满意?” 老板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不满意,我还记得他,从拉胚、到成型、到烧制、上釉、二次烧制,都是那个客人自己动手做的,最后成品他也见了,看上去也很开心啊,他付了全款,就是没把杯子带走。” “那么有耐心,他是个女生吧?” “是位先生。” “先生?”颜柠晞稍稍有些惊讶。 那么有耐心又细心的人,竟是个先生。心灵手巧,又肯花心思,一定是个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人吧。 用了半天时间,杯子逐渐成型。 颜柠晞开始上色,却握着沾了颜料的笔,犹豫着,迟迟未落。 最终落笔,她画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顾薄言名字的拼音缩写。 杯子的后续烧制,需要半个月才能见到成品。颜柠晞便先行回了酒店。 杜行的回复在傍晚时分发来,他确定了一版方案,并表示已经发给了特恩的郭经理,接下来就是等郭经理的回复。 等待的半个月里,颜柠晞每天完成好工作,就会到陶艺工作室制作陶艺摆件。 终于,半个月后,杯子成品出来了,金景公司也有了评估结果。 陶艺工作室的老板给颜柠晞打包好陶瓷杯,她却道:“不用了。” “你也不带走?” 颜柠晞笑笑:“我只要后边做的摆件,这个杯子就留在店里吧,跟那只杯子做个伴。” 老板便道:“那好吧,陶瓷摆件烧制还需要几天,等成品出来,我给你快递过去,麻烦你留个地址。” 颜柠晞写好联系方式,就与温楠舟带着与金景初步签订的协议返回霓市。 返程登机前,特恩通过她们方案的好消息也传了来。 杜行还说,他正要带队参加一个重要的线下科技论坛,如果她们时间来得及,就直接到和煊酒店汇合,顺便一起听听、跟着学习学习。 落地霓市时,时间还早。 颜柠晞看一眼杜行发来的论坛开始时间,还没到。她们现在赶过去,时间上绰绰有余。 到达论坛举办地,豪车遍地、大佬云集。 肖绡在门口张望着等她二人,一人给了一张邀请函,带她们进去。 杜行早就坐在位置上,偏中间的位置,大厅里鲜有人落座,大多在外与人寒暄,他就已经早早坐下了。 “杜总监。” 颜柠晞与温楠舟过来 ,手里还抱着与金景的合作协议。 杜行看看两人,只一个劲儿笑着点头:“好、好,辛苦你们了。”他接过协议,打开看了两眼,就又合起来交给了肖绡。 等待没多久,主持人上场,外边交流的人陆续进到大厅里来。 众人落座,论坛开始。 颜柠晞张望着环顾了一周,来参会的人几乎都是各种商业杂志上的熟脸,霓市叫得出名字的老板、经理都在。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特恩科技总裁,顾薄言先生上台……” 颜柠晞一怔,坐直了身子,定睛看着信步走上台去的人。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形高挑,颇有气场。 他在台上的访问区落座,霎时,颜柠晞的身边就升起密密麻麻的手机,亮着荧光,像是一颗颗星星。她不禁抿了抿唇,也举起手机,对着他按下快门。 顾薄言举止得体、自然,回答的问题也简单易懂,让人听了,心里总能提起一口气,浑身也充满了干劲。他也展望新能科技的未来,那一定是充满希望与无限可能的…… 访问结束,他退场,便有几家媒体跟了出去。颜柠晞追着他的身影远远看着,直到他转了个弯看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小颜,你看什么呢?” 杜行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她连忙摇头:“没有,我……”肚子一痛,恰好给了她借口,“杜总监,刚才赶路赶得急,没怎么吃东西,胃疼,我得出去透口气,抱歉。” 她稍稍弯着腰,快步出了大厅,才在走廊上大吐一口气。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她拿出包里备下的面包,两三口下了肚。问工作人员要了杯热水,热乎乎地喝下去,她才觉得好了不少。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补了点口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笑了笑,提起包便往回走。 一过转角,走廊上站着两人。 颜柠晞脚步一顿,刹那间闪身退了回去。 林蓁蓁抓着顾薄言胳膊,神色激动:“薄言,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再怪我了……” “林小姐,请自重!” 顾薄言的声音冷到骨子里,令人闻之不禁浑身战栗。 他大力甩开胳膊上抓着的手,扬长而去。 “顾薄言,你以为你是谁啊!真当我不知羞耻,能随你羞辱吗?你混蛋!” 林蓁蓁气到发抖,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蹲在地上抱着胳膊抽泣起来。 清脆的金属敲击地面的声响容易被人忽略,它却跳着跳着,停在了颜柠晞的脚边。 颜柠晞低头看了一眼,是枚精致的袖扣。她弯腰捡起,认出上边的翅膀标识。 林蓁蓁的哭声听得她满胸膛里发酸,这种明知结果却依然坚持犯傻的行为,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得出来啊? 她或许永远都攒不够那些勇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佩服林蓁蓁的执着,更羡慕她能对喜欢的人死缠烂打。 大厅里的访谈结束了,主办方又在宴会厅里举办沙龙。 杜行自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营销机会,他拉着颜柠晞便朝主位坐着的几个商界前辈走去。 颜柠晞看清对面人的模样,呼吸顿时滞了一拍,而那人亦同样冷着眸子看着她。 “顾董,幸会。我是耀金新能的销售部总监,杜行……”杜行哈着腰,介绍着自己,不忘恭维着顾其实,“……真是虎父无犬子啊,顾总刚才的发言,真是让人敬佩,那是给我们这些扎根新能科技的人,吃了颗定心丸呐。我们能与顾总合作,真是荣幸之至……” 顾其实并不怎么理会他,只客气地“哈哈”笑了两声,时不时瞥一眼他身后的颜柠晞。 颜柠晞看出顾其实脸色难堪,他不想见她,她更不想看他那张脸。正好有人对杜行说的项目感兴趣,她便找了个去打印文件的机会遛之大吉。 电梯间,等了许久的电梯终于上来,停稳开了门。 里边的人正要往外迈步,看见她,眉心一挑,眸子映着光、闪过一丝惊诧。 颜柠晞也没想到电梯里的人竟是顾薄言,心里还沉甸甸的不松快,嘴角便先行扬了起来。 “顾总。” “嗯。”顾薄言微微颔首,退了回去,让开位置,让颜柠晞上来。 他侧目看一眼何华:“你先过去。” 45. 扣子 “好。”何华侧身下了电梯,经过颜柠晞身边时,还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颜小姐。” 电梯门阖上,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去几楼?”顾薄言问她。 颜柠晞答:“一楼,去打印几份材料。”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咬着唇角低了低头。 “嗯。”顾薄言轻轻应了声。 电梯间里又陷入沉寂。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偏头看她。 她答:“两个小时前。” “哼……”顾薄言冷笑,“出差这么久,一回来不说放回去休息,还被抓来参加这么无聊的活动,你们这个杜总监,还真是体恤员工啊。” “不算无聊。”颜柠晞仰着脸笑了笑,“能听顾总聊聊行业展望、分享心得,机会难能可贵,我可是受益匪浅。” 顾薄言闻言,脸色一沉。她是真的听不出来自己的意思?还是说她认可杜行这些不合理的安排? 颜柠晞看着顾薄言凛下面色,立刻收敛了笑意。 她低着头,目光瞥向顾薄言、恰好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手掌半插在口袋里,腕表表带刚刚好覆盖住腕骨,不松不紧。他左侧袖口挽起至手臂,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又流畅…… 颜柠晞喉咙发紧,手不自觉探进口袋里,捏着那枚袖扣默不作声。 电梯到达一楼、停稳,电梯门缓缓打开,外边走廊鸦雀无声、不见一人。 颜柠晞往外走,又在经过顾薄言身边的那一刹那,回身看着他。 “顾总,你的扣子掉了。”她捧着袖扣送到他身前,微微垂着眸,没去看他。 顾薄言侧了侧目,视线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掌心里。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又随即从容舒展。 他颔了颔首,面不改色地抬起右臂,左手指尖捏住右侧袖扣,猛地一扽,便将另一枚袖扣也扯下,一并放到她的手里。 “你……”颜柠晞诧异地抬头看他。 “留不住的东西,便是不该要的,早晚都得掉,就不如趁早丢掉的好,你说呢,颜小姐。”顾薄言轻声说着,稍稍低头看着颜柠晞的眼睛。 颜柠晞还没缓过神,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 他的手突然搭上她腰肢,脚下步子也靠近,似乎要踩着她的脚。 颜柠晞仓皇后退,倒是身后的手稳稳护着她,直到她退出电梯。 她的手依然保持前伸的姿势,因怕触碰到他,蜷缩了指尖。 他送她出了电梯,不等她回过神来,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重新按了楼层。 两扇电梯门缓缓向中间靠拢,阖门的那一刻,他望向她的眸子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留不住的东西,便该早点舍弃吗?袖扣对他来说是如此,林蓁蓁是如此,她、大概也是吧?所以,他已经准备好要把她丢掉了吗? “哈……”颜柠晞自嘲似的笑笑,垂落眼睫,看着手里的袖扣。在他眼里,她与它应该没有什么差别吧?只不过,扣子已经掉了,于他而言,已是无用,而自己身上倒是还有他能利用的东西罢了。 “颜柠晞,你现在在这儿难受些什么?一开始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好像谁逼你了似的……”她小声呢喃,手里攥着两枚扣子穿进上衣口袋,一扬下巴,大步往酒店前台走去。 等她打印好材料,又乘电梯返回宴会厅,刚一过拐角,走廊里便有四名人高马大的保镖走了过来。 颜柠晞有些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值得搞这么大阵仗?她心中好奇,眼睛便盯着为首的保镖看。 保镖的视线亦牢牢锁定她:“颜小姐,抱歉,顾总要见您。” 颜柠晞脚步一顿,这才明白,原来他们要找的就是自己。顾薄言要找她?刚刚不是见过了,还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交代? 她想不通,更不想在走廊里与保镖僵持,不然被人瞧见,她更要百口莫辩。 “好。”她应了一声,“顾总在哪儿?” 保镖侧身让开一步,毕恭毕敬:“请随我来。” 她跟着保镖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室内面积不小,却空无一人。 颜柠晞反应过来:顾薄言要找她,自然是该让何华来传话。哪怕是让魏航,也不可能找眼前这些人啊。再说,顾薄言什么时候身边有过保镖啊? 她回身看着跟进屋内、阖门落锁的保镖,冷静而礼貌地笑问:“要见我的,不是顾总?” 为首保镖颔首:“颜小姐见谅,顾董的意思,您现在的身份,不太适合出现在那种场合。” “哪种场合?” “商界集会,尤其有不少与顾家存在商业往来的商户参加的集会。” “哦……”颜柠晞稍微一想,便领会了其中意思,“顾董是怕林家?哼。”她不屑轻笑,抬腿便要往门外走。 为首保镖连忙伸手拦下她:“颜小姐留步,您只要不为难我们,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您。” “我要去工作!” 保镖看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要不,文件我替您去送?” 颜柠晞压制着怒意,笑笑:“先生怎么称呼?” 保镖抬头看了她一眼:“高廷。” 颜柠晞点头:“要是文件出了问题,高先生是会替我担责的吧?” 高廷无言以对,只得抿了抿嘴,站在原地为难地垂头不语。 颜柠晞自知反抗无效,有那位顾董事的命令在,高廷不会放自己出去。她叹一口气,走回沙发前坐下:“罢了,既然顾董不让我去的,想必他会替我向杜总监解释,不妨等等,我也休息会儿。” 宴会厅里,可谓热闹非凡,媒体的闪光灯就没怎么间断过。 杜行给肖绡使一个眼色,肖绡便退出去给颜柠晞发消息。 “柠晞,你到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消息一连发了几条,对面却始终没有回信,她又接连不断拨去电话。 顾薄言正被贺思洲拉着,与一众年轻的经理、副总聊着天,何华急匆匆找过来:“顾总。” 他见状,示意何华近前说。 宴会厅环境嘈杂,何华便与顾薄言耳语。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就见顾薄言面色一沉:“她在哪儿?” “休息室,走廊尽头那间。”何华同样低声回道。 看出顾薄言神色有异,贺思洲也没了心思说笑:“薄言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顾薄言未答,转眸冷冷扫了一眼中间沙发上坐的顾其实、林葭等人。“思洲,我得失陪一下。”他边说着,边起身往外走。 “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 休息室内倒是安静。 颜柠晞静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她在想杜行和肖绡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不见了? 此时她的手机已经快要被打爆了,只要他们发现不对劲,找酒店工作人员寻人,就一定会惊动贺思洲,只要贺思洲知道了,顾薄言就会知道,他一定不会坐视…… 正想着,休息室的门“咣”一声弹开,折向两侧,又忽闪回去。门前落下一只脚的残影。 颜柠晞心头跟着一紧,接着便见顾薄言推开门进来。 高廷等人站在原地未动,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可显然,他们并没有做好后续准备,一个个手无足措、又心虚地看着他:“顾总。” 顾薄言没理会,径直朝颜柠晞走了过来,眸底翻腾着怒意。 颜柠晞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强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们可伤到你了?”顾薄言伸手把她拉到跟前,语调关切又克制。 “没有。”颜柠晞摇摇头,瞥一眼高廷,道,“高先生对我还算客 气。” 顾薄言扭头冷眼看看高廷,又同样凛着眼神,视线从保镖脸上一一扫过,直将他们看得低下头去。 他薄唇紧抿着、并未说话,眉眼间却凌厉更甚。 他转回目光,弯腰从桌上收拾好颜柠晞准备的文件:“去吧,做你该做的。” “嗯。”颜柠晞接过,轻轻点了点头。 她要出门,门前保镖的手却始终压在门上。 “顾总,这是顾董的吩咐……” “让开!” 顾薄言一吼,保镖虽有为难,但还是低着头为颜柠晞打开了门。 颜柠晞不敢犹豫,拔腿便往宴会厅跑。 她赶到宴会厅时,肖绡正在门前来回踱步:“接电话啊……怎么不接电话……” “肖绡。”她跑着,因着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哎呀,柠晞,你去哪儿了?”肖绡焦急不已,“打你电话都不接,这么长时间干嘛去了?” “酒店打印机坏了,我去外面印的,赶路赶得急,没听见手机响……” “快进去吧,杜总监着急用呢。” 颜柠晞进了宴会厅,便一眼看见主位上、原本神态自若的顾其实瞬间变了脸色。 她若无其事地从他身旁经过,把手里的文件交给杜行过目,又按照吩咐送到几位老板手中。 顾其实几次张口欲言,都被杜行与其他经理的谈话打断。 颜柠晞发完最后一份资料,刚好停在顾其实对面,她一抬头,正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你……”顾其实开口还没发出声音,又紧急把话咽了下去,冷若冰霜的眸子更冷肃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颜柠晞心想,自己不过就站在他面前,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让他吃惊成这样?她还在得意是不是自己气场太过强大,叫他怕了,便听身后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顾董,借一步说话。” 她偏头去看他,顾薄言也稍稍侧目,不动声色地回看她一眼,就转身朝外走去。 因着顾薄言的一句话,桌前交谈的几人霎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顾其实。 众目睽睽之下,顾其实敛了敛面上怒意,抬了抬嘴角:“你们聊。” 顾其实跟着顾薄言出了宴会厅,颜柠晞垂落身侧的手出满了汗。 她心“怦怦”跳着,怎么都安静不下来。又觉右侧像是有一串火把,热辣辣炙烤着她,她抬眸看去,正与林葭审视的眼神撞在一起。 林葭盯着她、无声冷笑,像是幸灾乐祸,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颜柠晞脑袋“嗡”地一响,便觉身子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好在肖绡及时扶住了她。 “柠晞,你怎么了?从刚才回来就心事重重的。” 颜柠晞目光躲闪,低声道:“我头好晕,肖绡,我想出去休息会儿,你帮我跟杜总监说一声好吗?” 肖绡看看与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杜行,她也看出颜柠晞的状态实在不怎么好,在这儿干等下去也没什么用,就道:“好,你去休息吧,这儿有我盯着呢,一会儿我再把舟舟叫上来。” “我一会儿就好。”颜柠晞说完,低着头,疾步走开。 走廊转角处,高廷又带人站在那儿,不让人靠近。 何华急得不行,好话说尽、软硬兼施,只换得高廷一句:“何助理,你我就别互相为难了。顾总也说了,你不用跟进去。” 颜柠晞一咬牙,上前低声威胁:“高廷,如果你再拦着,我就去宴会厅把顾董的所作所为全都说出来,让全霓市的人都看他的笑话!” “颜小姐,您这又是何必呢?顾家的事闹大了对您又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可只要能让顾其实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什么后果我也认了!” 颜柠晞说完,推开高廷挡在面前的手,径直朝休息室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