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地[西幻]》 1. 风起时 淡紫的雾霭笼罩在小镇上空,些许光亮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天色和往常一样并不明亮。在这名为希林的山中小镇中心,一群十几岁孩子排着队,等候最前方教会学校的老师为他们登记。 登记报名后,教会学校将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这些孩子们要面对的考核类别。 “不知道最后会被分到哪种考核。哪种会比较好呢?” 队伍末端,一个顶着头棕黄卷毛的短发女孩兀自分析着: “去炼金工坊说不定能学到些手艺,但话又说回来,希林的炼金工坊能学什么?” “去教会?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往年分到教会的都去防卫队打杂了。” “这么一看,跟外面招来的临时老师们自由实践好像也挺好的。欸,前面教堂门口和主教站在一起的那群人,是不是就是外面来的魔法使?” “你有对哪个感兴趣吗,召雀?” “召雀?” 这时,排在她前一位,个子稍矮一些的女孩召雀仿佛才发现刚刚这些话是对她说的,转过头看了眼搭话的卷发女孩。 “……都可以。” 阿蒂娅真关心这个话题,还是又在强行拉人聊天? 召雀从阿蒂娅的眼神里居然看出了货真价实的认真。 奇怪。 分明在大约一年前,阿蒂娅曾经有机会直接去往负有盛名的光耀帝国圣塞西莉魔法学院就读。然而随后她却称作重病无法远行,选择留在救济所。不久后,救济所宣布解散,她们两个最终被送来了小镇希林。 她现在才意识到通过考核成为魔法使有多重要? 不像她的作风。 “是吧?我也觉得去哪里都差不多。” 阿蒂娅可不管召雀的回答是不是敷衍,她笑眯眯地揪着自己缭乱的发尾,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我听说,希林本地原来有一位魔法使,因为和主教不太对付,几年前离开了这里。当他有事想回来时正赶上封锁,这两天才刚到希林。” “你猜猜看是谁?” 她没有真要等着人猜,马上下巴抬了抬,指向小镇西侧,揭晓了谜底:“是书店真正的老板。” “据代理书店的达克透露,老板可是一位兽人哦。” 兽人? 默默听着的召雀抬了抬眉。 阿蒂娅见召雀给了反应,立即道:“怎么样,感兴趣吗?等报完名我们一起去书店认识认识?” 无法确定阿蒂娅的用意,召雀不打算掺和,“这两天没空。” 阿蒂娅却做出一副“怎么这样”的表情:“我们怎么说也是在救济所就认识的老相识了。” “我可是从比特奶奶那里知道,最近空云情况很好。你要想说是要回家照顾病人,理由不成立!” 老相识在哪?我在救济所总共就呆过两三个月。——她怎么什么都打听? 召雀要用的借口还真是“空云抱病在家”,这好用的话术被揭穿,她当即转移话题:“是真的有事。主教那边好像和临时老师们聊完,也快排到我们了。” 队伍正不断向前,阿蒂娅闻言,目光转回左边教堂前廊处的那一群人上。 身披灰色教士袍,样貌普通,身材也中等的中年人是主教;另外五个穿着打扮各异,正欠身与主教道别的生面孔,毫无疑问就是外地来的魔法使们。 五人中三男两女,其中有一位以面纱遮脸的女士,给召雀的感觉和其他魔法使——包括主教和教会的魔法使们——不同。 那位魔法使一身朴素的花格长裙,棕黄发间缠绕着墨绿藤蔓,看上去会很擅长植物魔法。 但非要说还有什么外表之外的不同……说不上来。那与众不同的气度只有一瞬间,召雀再看,她似乎又与旁人没区别了。 阿蒂娅则好像从未察觉到任何不寻常,看过他们走进教堂庭院内,便哼着歌挨个张望正弯腰填写报名信息的其他镇上小孩。 很快轮到了召雀和阿蒂娅提交考核的报名信息。 “召雀,16岁,监护人是……镇西的江方寸、江方橙。确认没有问题对吧?参与学徒考核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填报有误,报名结束后也不能再改了。” 普通教士的衣袍制式和主教的也差不多,教士不带停顿地说完,将召雀填完的报名表放在右手边一小叠纸上。 这还能有什么问题?召雀把笔交给阿蒂娅,站到几步远的地方。 教会学校是教堂用不上的一栋侧楼改建的,后来建的大门距离教学楼没几步路。所有还不是学徒的居民都可以来报名,为了保证安全,考核报名的小桌安排在学校大门前,正对着对面的防卫队办事处。 这么说,前面的大人可能不是家长,而是自己来报名的? 天边出现了几只飞鸟,叽叽喳喳地盘旋着,最终停在教堂主殿的尖顶上。它们梳理着各自的羽毛,时而拍打翅膀。 不知怎么,召雀想到了此刻独自在家的空云。 “阿蒂娅,17岁……” “咕咕——咕咕——” 正听见负责报名的教士确认阿蒂娅的身份信息,尖顶上的飞鸟忽然争相扬起头鸣叫,叫声遮盖了教士在身边不远处说出口的话语。 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被高声鸟鸣吸引走注意,想看得更清楚些。 希林,什么时候有这样叫声的鸟类? 仔细看,小鸟的尖利弯喙暗红,抬脚挪动位置时漏出的爪底暗红,其他部位的羽毛漆黑,尾羽高高竖起,而眼睛…… 眼睛?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黑羽小鸟其中一只忽然朝着她的方向左右扭了扭脑袋,直盯着她。 仿佛这里只剩下了她和它,她极其清晰地知道这样的感官不是错觉。 小鸟扑扇翅膀。它没有向她飞来,召雀视线里的它却逐渐生长,放大—— 它遮蔽天空,轻而易举地勾起利爪捏碎了石料搭建的教堂墙壁,垮塌的巨响和骤然扬起的尘土短暂地又将它遮蔽。 她无法挪动脚步,无法移开视线,只能静静注视着劈头盖脸扑来的尘浪,从间隙看黑鸟代替原本的教堂伫立在废墟中。 它的脸上只有绒羽和喙,用不存在的眼睛注视着她。 小镇里的其他 小孩和他们的家长、在现场负责报名事宜的教士、阿蒂娅,这些人与他们站立的场景一点点变透明,最后完全不见,像是重合的两个世界正在切换。 天色深沉,独自占领了教堂广场的黑鸟用灰烟与尘埃编织出庞大的羽翼。身体上红的喙与爪成为整个世界唯一的亮色,暗红流动,宛若欲滴的鲜血。 它满意地扇动翅膀,舒展脖颈,再次掀起风浪,吹拂过召雀同样漆黑的长发。 风流动的感觉如此真实。 ——不过召雀心知肚明,这不是真实,是某种叙述角度下的“未来”。 她眼中的黑鸟张开暗红的喙,并未鸣叫,整个头颅由这股力道径直撕开。里面好似装着无尽的漩涡,怪异的、粘稠的黑色污秽顺着黑鸟的喉咙向外流淌。 这不知名的物质迅速堆积了满地,同时也堆满了天空。天空无法承受,同样向下滴落粘稠的黑雨。 世界闭合,瞬间淹没在黑暗中。 …… “……召雀?召雀?” 召雀眨眨眼,阿蒂娅在面前正挥着手,试图让自己被注意到。 “抱歉,走神了。”召雀无事发生般瞥了一眼教堂顶端,淡紫薄雾缓慢飘荡,其中没有任何飞鸟的影子。 阿蒂娅似乎还有话想说。 “还有什么事吗?” “什么?”阿蒂娅很快反应过来,很失落地说:“原来你不是在等我一起去书店吗?唉,真让人伤心。” 我答应过吗?召雀心道。 以过往稀少的案例做比较,这次的“未来”着实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解读起。召雀只隐约感知到不祥的氛围。她语气如常地向阿蒂娅解释道: “我是在等……” “哦!我知道了!你在等空云是不是?” 阿蒂娅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循着一秒变开朗的阿蒂娅的眼神,她在广场主路的尽头看见了空云。 希林的气候宜人,四季里都是不冷不热的天气。而远处的那人披着件厚披风,宽大兜帽边缘溢出一圈米白的毛领,把面容遮了大半,走路慢腾腾的,放在街道上只需一眼就能认出。 那人一抬头,也看见了教堂前和阿蒂娅站在一起的召雀。他先是微顿,而后加快脚步。 召雀转回头对阿蒂娅说:“那——” 她就说了这么一个字,尾音拉长。阿蒂娅怎么会听不懂。 “走吧走吧,我忙着呢。”阿蒂娅摆摆手,示意召雀该干嘛干嘛去。 召雀与阿蒂娅简单挥别,快步迎上前去。 教堂前这会已经没什么人,只有负责报名的教士和他的桌椅孤零零待着,等候零星还会赶来报名的孩子。 “我没有来得太迟吧?”空云问。 而召雀一时没有回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与病痛相违和的清秀眉目,眉眼下的一点红痣以及露出兜帽的鸦黑长发。 这张在希林总显得异域风情的长平面孔完完全全就是空云,只不过需要忽略掉一些小细节。 例如——他空荡无物的一双眼窝。 召雀暗道糟糕。 2. 毁灭预言 “怎么了吗?” 对面的“空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疑惑着,面上逐渐显现出惴惴不安。他低头想确认是不是穿错了衣服,又或是不小心带了家里的东西出门。 检查过后,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召雀仍然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幻觉捏造出来的人物也能够交流? 如果我还在幻觉里,那先前的阿蒂娅也是幻觉?或者说,幻觉在来到教堂广场排队时就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样? 正常来说,关于“未来”的幻觉不该持续太久,因为它没这么大方。在注意到某个特别的事物后,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超乎常理,又迅速结束——这才是对的吧? …… 说不定这就是现实,对面真是空云。看到这场面,只是因为我的病情也加重了。 她这么想着,开口问:“你是谁?” “空云”一愣。 为此挣扎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他并未辩护任何,用转移到他嘴边的沉默承认了他不是本人的事实。 仅仅随口问问看的召雀:……? 他低下头。 气氛随着他的沉默逐渐显得古怪。直到熟悉的黑色物质从他眼眶中流出,滴落。 天地被吞没的画面没有重演,黑色物质只覆盖了“空云”脚下的区域。 他没头没尾地说:“离开这里吧。” 他不表明自己是谁,而是断续这样说道: “一个人离开这里,离开希林……” “现在还,来得及……” ! 就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对面那“空云”的模样毫无预兆地劣变,面庞上刺出锋利的簇簇黑羽,血肉鼓动,直到真的有一只黑鸟振翅而出,留下空洞。 召雀还没来得及做出后退的动作。 “……不……” 他口中最后的话没能说清,更多的红喙黑鸟接连诞生,人的形象一瞬瓦解。 无目的黑鸟们横冲直撞,有的消失在薄雾的天空中,有的撞上地面和周围的建筑,宛若许多装满鲜血的鸟形气球,一碰就碎,将四处泼洒满黑红交加的污渍。她的衣袍也不例外。 她站在原地,再次睁开了眼。 “参与学徒考核的机会只有一次……” 负责报名的教士正对着阿蒂娅重复照例的提醒。 “哟,这是在等我吗?回心转意了,要和我一起去书店?” “不,我只是在……”召雀突然忘记为什么不马上回家了,“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考核的事?” “学徒考核都很简单的啦。那些基础的理论知识来来回回学过好几遍,实践什么的都是走个过场,想拿个通过保证没问题,放心吧。” 阿蒂娅的这段话里有太多可以吐槽的点,召雀懒得问。 这会儿她想起来了,她本来打算报完名就回家,根本就没有打算留在这里等任何人。 “希林这边有什么黑色的鸟吗?”她问。 “黑色的鸟?乌鸦,乌鸫?我不太注意这些。希林应该有吧。” 阿蒂娅四处看了看。哪里有鸟? 召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点点头,估计也不是真的想问这个。 看了眼教堂钟楼的时间,召雀径自和阿蒂娅道了别。先回家吧。 平安走离教堂广场的范围之前,召雀都还在想:万一幻觉还没消失呢? 再来一次,她真的得去查查脑子,呃,还有心脏了。 希望阿蒂娅没有听见我的心跳声。 她摸摸心口,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在教堂广场目送召雀离开后,阿蒂娅若有所思地站在了几分钟前召雀站立的位置。 召雀向来都是个很好懂的人,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不太可能冒出一句和前文毫无关系的话,并且还不给任何解释。 按照召雀的身高,站在这里,她刚刚发呆看着的地方是…… 阿蒂娅调整着视角。 可无论怎么调整,她模拟后的视角能看见的只有教堂的屋顶和空荡荡的阴天。 她在这里看见了黑色的鸟? 希林的防卫队里养了一只魔法种蛇拟龙,附近几乎看不见飞鸟。她也能确定,她在教堂广场期间直到现在,连一根鸟的羽毛都没有。 那召雀看见的是什么呢? “奇怪……” 教堂内院东楼,教会为几位远道而来的魔法使们准备的住所里,发间缠绕着藤蔓的魔法使丢下了指尖的一片黑羽。 黑羽“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随后化为烟尘。 魔法使轻点象征魔法实施完成的羽毛灰烬,抹去了它曾在此存在的痕迹。 “牵灵的羽毛并未失效,可我没有看见您降下的启示。” 于探问天地一途,世上无人能胜过她。她询问的启示没有降落在她身上,可能性只有一种。 “您在此世也已经有了使者?” “我没有感受到有人施行权柄,看来您的使者尚未醒来。” 她好似在与谁对话。 “真遗憾,牵灵族群数十年前销声匿迹。我手上的羽毛也只有方才用掉的那支。” “若要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去长平搜寻,现在是来不及了。” “嘎嘎——” 不知从哪跳出只乌鸦,它把爪子搁到魔法使手背上,小声地嘎嘎叫。 魔法使能听懂它说话。 “是呀,没有看到启示无伤大雅。等找到龙之心,想知道什么,当面询问那位就是了。” “嘎嘎嘎——嘎嘎——” “不行哦,这里没有其他飞鸟,你去见那位使者,会被注意到的。” “嘎嘎——” 乌鸦溜出去玩耍的请求被魔法使拒绝,失落地又叫了两声,顺着魔法使的素色衣袖一路跳上肩头,啄了啄她的面纱。 魔法使挠挠它的小脑袋:“这里接下来会变得很热闹,和外面一样热闹呢。你会有机会见那位小使者的。” “嘎。” ? 什么声音? 刚打开魔力锁进门,召雀就听见花园里隐约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谁家鸭子跑进来了? 穿过客厅,穿过通向后门的走廊,她推开花园门,与一只木头做的小鸭崽的打了个照面。 “嘎。” 叫声正是从它的木头身体里传出的。 有点吵,召雀捡起来塞进衣兜里。 他们的家坐落在希林靠近山林的角落,偏是偏了点,但得益于偏僻没人管,江叔江姨圈了很大的地盘当作花园。 花园被分为了三个 部分,从房屋里向深处走分别是种植区,花园区和锻炼区。 种植区种的是江叔江姨从他们家乡长平带来的蔬菜,菜地下浇水除虫施肥的魔法阵从没盖好的泥土处泄露出淡淡的蓝光;花园区没种花,只有一片没有清理的野生树林。 踩着树林里的小径深入,锻炼区是块平整的石地,插着几个训练用的木桩。 “嘎。” 新的鸭子叫。 “这是在……?” “啊,你回来了。”真正的空云坐在小板凳上,穿着由于材质而泛黄的粗布系领衬衫,手里托着只木头小鸭,“教会广场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嘎。” “我在修改玩具里的魔法阵,想让它自己吸收空气里逸散的矿石微粒作为能源。没什么用,只是做来玩玩。” “——而且也还没成功。” “嘎。” 每说一句话,木制的鸭子玩具就叫一声。不光有声音,还在空云手里扑腾,翻到了地上,划拉着小脚一点点走远。 空云略微有些窘迫地捂住了木头小鸭,后知后觉地发现它有点吵。 “修改的回路有点多,我找不到触发它开关的部分在哪了。那个,只能,等它用完魔法阵的魔力才能停下来……” 召雀点头,掏出兜里应该是魔力耗尽的玩具,放进地上敞开的工具箱,一边说:“有情况。” “教会引进的魔法使里有古怪?” “嗯……大概要出事了。” 要出事了。在空云听见这句话的大多数场景里,都只是说话的人想得太多。 但召雀是不会杞人忧天的。 “你‘看见’希林出事了?发生了什么?” 召雀与他大概讲了讲前半段。 “这次有些不一样。”召雀说,“去年矿场事故之前,我们能推断出看见的就是矿场。” “但这一次我在看着教堂,幻境也从教堂开始……我不确定真正出事的地方会是哪里。” “而且,有个问题……” 空云挪了挪板凳,把扑腾的玩具连着工具箱收好。召雀的问题却迟迟没有问出来。 “什么问题,要问我吗?问什么都可以。” 既然他这么说,召雀也就直问道:“你的病……最后会让你变成什么?” “欸?” 空云没料到会是这方面的问题。 我难道没有主动说到过这事吗? 他试着回忆。答案是,真的没有。 谁会在平常聊天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会变成鸟”呢?反正空云是觉得没这种场合。结果似乎让召雀误会了什么。“到最后,应该会变成一种黑色羽毛的鸟。名字……我也不确定,没人和我说过。”他如实说道。 “鸟喙是什么颜色,红色?” “是红色。”召雀怎么知道的? 心思一转,他立马联想道:“还有我的事?” 召雀顿住,没有展开来讲。她安慰空云,也安慰自己:“‘未来’里的画面不一定都是同一时期的事,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记得矿场事故里最后无人伤亡。会没事的。” 如果只是病发身亡的未来,没什么可惊慌的。召雀不说,其中的细节他就不问。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嗯,会没事的。” 3. 长平来信 会没事的。 会没事吗? 尽管她这么说了,但事实是,她很不确定。 她见过悲观的人,为了预见的危险事事提心防备;也见过对此不屑的人,不因所谓的“未来”产生半分动摇。 而她自己,常常觉得最坏不过是所有人一起死,没什么大不了。可如果所有人都死了,她还活着?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或许这才是她心中最坏的结果。 厚实的窗帘紧闭,召雀躺在床上睁着眼,不聚焦的目光在黑暗中摇晃。 “未来”里不曾发生以及和现实冲突的内容,到底是混淆视听,还是代表“未来”可以改变? 想不明白。 无论怎么想,光凭脑袋也验证不出真假。 召雀把被子拉过头顶,自闭了。 过了一会,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离开房间。 客厅的夜灯在她接近后亮起,散发出没有温度的暖光。壁炉旁的月亮立钟静默地指示时间,召雀动作轻缓地换上外出的短靴,开门从小缝里钻了出去。 这个时候,信应该要送来了。 她站在门前台阶上,望向前院中的高大柳树。 江叔江姨时常通过这棵柳树和长平那边通信。 通信,其实是汇报工作。这份工作的内容对这个家里的人——甚至是后天加入的她——来说,都很微妙地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两位家长并不避讳她和空云收信、看信,或许是因为,即使他们什么都知道,也没法做什么。 离开这里…… “空云”的话说得很好,就是没法实现。 出了希林,在恶兽盘踞的兽群山脉,嗯,运气好的话,应该能活够一整天吧。 最近家长们不在家。后天他们回家时问问能不能集体出个远门? 月光顽强地照透希林的云层,洒下光辉。微风拂过,柳叶被吹落一地。 一想到她曾经试着摘柳叶却怎么也摘不下来,现在这副风吹叶落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荒谬。 估摸着落叶流程差不多了,她过去翻出信回到客厅。 拆开,里面写道: “新皇即位,局势生变。温家定案,三日内速归。勿携小儿。” ? 一时间,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月神留下的转译魔法还在笼罩希林没错吧?这些长平字,我没看错? 她又逐字确认了一次。 然而总共十几个字,可以被往好处误解的方向都没有。 看来他们看守空云的任务可以结束了。 她冷静地把信折好,放在平日里江姨看信的茶几上,压在花瓶下。 要是把信先销毁,她和空云能在长平的下一封信到来之前,不暴露预知的能力,说服两位家长带他们出门旅游吗? 不能。 这信也是某种魔法的产物,只有作为理论收信人的江叔江姨才能销毁。第一步就做不到。 本来她还不确定“空云”是否只是命运惯例的混淆视听,长平的信一来,她就觉得不是了。 越是无法离开,离开才越像是正确选项。 树下散乱的柳叶倏然融化,渗入土地,夜风裹挟着草木味道,飘过零星被点亮的小镇。远处的山林间传来模糊的兽类咆哮,魔法的光芒像星星偶尔闪烁。真正的星空却藏身在天空高处,看不见脚下的希林,任由又一个夜晚过去。 “昨晚收到信,三天之内,江叔江姨要回长平了。” “学徒考核的分配结果会提前宣布——回长平?带我们的还是不带我们的?” “不带我们。” “这样啊。” 空云只看见有信,没拆开看。忽然得知是这样的内容,他垂下眼,继续咀嚼着松软的面包,神色如常:“那温家应该是彻底倒台了,好事。” 召雀其实没那么清楚空云与他家族的事,不过只看他几乎不提及自己姓氏的态度也能判断一二。于是这时她自然站在空云这边,赞同地点头。 “我们之后要去哪?”空云问。 “什么之后?” “离开希林之后。” “希林要是毁灭到预见的那种程度,背后肯定涉及高层次的魔法使,我们擅自掺和进去会死得更快——只能离开,对吧?” “希林与外界处处隔绝,即使现在开放人员流动,光凭双脚也没地方能去。不过,长平的信能送来,江叔江姨也能如约离开的话,至少离开本身还是可行的。” “最近希林来了那么多魔法使,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去往其他国家的方法。” 召雀咽下早餐的最后一口面包。 “我们俩?” 空云霎时停住话头,微微睁大眼睛:“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 “我只是在想,现在讨论落脚点有点早了。——最快要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学徒证明?” 只有拿到月神赠予人类的证明,人类才能够跨越现实与魔法的界限,拥有魔力,使用魔力。更重要的是,成为学徒,她才能摆脱处处需要监护人的境地。 “你刚刚说分配结果会提前宣布,谁来通知了吗?” “嗯。你在花园晨练,彼特奶奶过来送面包时说的。明早教会就会把分配结果送到各家。” 希林教会的办事效率变得这么高,让人还挺不习惯。 “希望考核能快点结束吧。” “未来”不可能毫无缘由地降临。有迹可循的事情,总会有突破的契机,光着急是没用的。 魔法使们需要慢慢接触,还是先看看近在眼前的考核吧。 召雀起身:“我打算下午去趟书店复习。你今天身体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 下午一点,午饭时间刚刚过去,教堂广场西侧的小巷内,代理书店的达克站在门口清理书籍。 名为书店,但自从两年前书店的创立者兼原本的老板塞万提外出后,这里就逐渐变成了喝个下午茶的小店。 可惜希林不流行下午茶。所以除了有些还在念教会学校的孩子偶尔来转转,其余时间,达克就打理打理店面,给自己泡几杯茶喝。 有些书在书架上落得全是灰,凑近点闻,满鼻子又阴又湿的潮气。今天虽然照例看不见太阳,但很干燥 ,达克对着晾晒架上的二十来本书指了指,想用出一个他最近在练习的风魔法。 稀疏的魔力本来在身体里自由流窜,被他拽过来构成回路,不听话地变化轨迹。控制住这一角,那一边又变了形。 他指得冒出汗来,书页一动不动。 算了,肯定是书页太潮太重。 达克收回手,擦把汗,庆幸地想:还好没人。 “达克叔叔,上午好。” “啊……哈哈,上午好。”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定睛看去,“哦,是召雀和空云啊。” 见空云披着他那件不合季节的毛绒披风,但脸色还不错,他马上忘记了两个小孩可能刚看见他出糗的事,语气高兴不少:“空云今天看上去状态好多了啊。” 空云腼腆地回了个笑。 “教会组织的学徒考核这时候该报完名了吧。召雀来复习的?” 没等召雀说话,他就招呼着两人先进屋。 “别站在外面说话,进来吧。门口架子上是放久了的书,放着放着我给忘了,这会拿出来晒晒。” 书店内部装修精致,能看见外面的单面窗旁边摆了大大小小的盆栽,刚浇过水,水珠要落不落地悬挂在或宽或窄的叶片尖尖上。 书架只在正对店门的墙边立着几排,空余的位置是达克的柜台和几张隔断开的小圆桌。 召雀熟练地跟着达克往最里面走,回答他的问话:“嗯,来复习,顺便查查感兴趣的资料。” “行,你们还是坐老位置?最近搞到点新东西,你们小孩子应该会喜欢吃,等等我去拿来。先坐——” 达克边说着边打开后勤室的门进去。 一阵翻找的动静后,他拎着盒什么东西放到桌上。 是个木盒,表面漆有云纹。空云先看到盒子,紧接着瞥了眼达克。 达克介绍道:“我这不一直都是代理书店嘛,前几天希林解除出入封锁,店长回来了。这糕点是他从长平首都……好像叫锦山,对,从锦山带回来的。” “我不年轻了,不爱吃这些。你们尝尝?” “谢谢叔叔。——店长?他以后要重新接手书店了吗?” “这……”达克发现自己真忘了问,他猜测道,“大概还是不会。嗨,希林这地方太小,真有点本事的人都留不下来。店长最开始开店还说是要养老呢,这不,店都快成我的了。” “我听说……”召雀挑选措辞,直入她想问的正题,“店长阁下的种族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 “嗯?噢,是阿蒂娅那孩子告诉你们的吧。店长他老人家刚回来的那天被她撞上,我和她聊了几句。” 这不是什么秘密,有人问,达克就说两嘴:“店长是兽人,但也是资深的魔法使,露不露出兽人特征全看心情。阿蒂娅路过得可真巧。” 糕点的口感和面包完全不同,微甜,还有某种奇特的香味。从糕点圆圆的花朵外形看,香味可能来自某种长平的花。 召雀和空云一人拿着块糕点嚼,听达克描述那位店长。 “什么巧不巧的,又在编排我什么呢,达克?” 高瘦的白胡子老人忽然出现。 4. 塞万提 达克吓了一跳。 “店长,您怎么还是神出鬼没的,几年没见,我都不习惯了。” “哼,我这也能叫神出鬼没?”老人捋捋花白的山羊胡,“风魔法学会了没有?” “哎呦,您可别催了。”达克脸色皱成一团,“我就一几十年的老学徒,没那天赋。” 召雀观察这位穿着和炼金工人相似,腰间还挎着工具腰包的老人。没看出有哪里是兽人。 “希林还有会来找你的小客人?稀奇。”老人一眼看见桌上是他带回来的糕点,给了达克一个“怎么还不介绍”的眼神。 这是家书店!为什么会觉得有人来很稀奇! 达克嘴角抽动了下。 “……这位就是我刚说的店长,塞万提阁下。” “您好。”“……您好。” “小朋友是西郊那两位江阁下家的,召雀和空云。” 达克分别向双方介绍完,找了个理由跑路:“我去找点东西,店长您随意。” 塞万提都懒得说他。 他难道是那种非得抓着人问功课的魔法使吗?有什么可跑的! 这两个小孩倒是有点意思。才从长平赶回来,希林又冒出一家长平人。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糊涂,其实还在长平呢。 “你们好啊,达克那小子把书店经营得怎么样?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都告诉我,我收拾他。”他和蔼地摸着胡子说道。 “达克叔叔照顾了我们很多,书店也很好。” 说完,召雀满脸好奇地问:“您是资深的魔法使……有多资深?” “哦,他刚刚就是在说我这个?”塞万提知道了问题的缘由,却不正面回答,“那得先看什么境界能被称为资深。在有些地方,工匠就足够资深;而另一些地方,即使是只差一步登天的织月人,也算不上资深。” 魔法使的境界共分为五层,拥有感受魔力资格的学徒,到往上的工匠、工坊主、执梭者、织月人,直到“登天”成神。 按字面意思理解,达克叔叔在希林认为的资深是指—— “那我猜,您至少……是工坊主或者执梭者。” 他琢磨着召雀的猜测,感觉不对劲。 “至少”?这小孩的重音落在这儿,很像是故意的啊。她想猜的恐怕是我是织月人吧! 随便来个长平小孩胆子都这么大?是我人老了大惊小怪,还是她压根没学好学徒基础,不明白织月人意味什么? 这小破地方有织月人,她自己听这话难道不觉得是要被集体献祭的前奏? 短短几秒内,他脑子里蹦出数不清的疑问,表情定格。 “哈哈……” 不可能,肯定是我多想了。 啧,肯定是锦山那群八百个心眼的人见多了,听小孩说一句都想来回分析。这笔帐得记在他们头上! 他强行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听达克说,你家大人姓江,是锦山的那个江家?怎么想着跑到这来。” “家里只是旁系,不受重视,找个偏远地方比留在本家更好。” 涉及到家族话题,空云自觉地接话。 这一开口,就让塞万提注意到了他。 怎么回事? 意识到自己先前几乎忽视了旁边男孩的存在,塞万提难以察觉地神色严肃起来。 “学徒考核相关的书都在这——” 达克抱着双份的复习资料回来了。 他说明:“你们会用到的书,两位江阁下之前全买下来了,我就把它们单独找地方放着。还好想起来了,不然你们得先瞎找一趟。” 塞万提看到书,想起什么:“哎呀,达克,我的那些书呢?你小子给我扔哪去了?” “书?什么书?——您别这个眼神,我记得!” 达克显然是还没记起来,左看看,右看看,汗流浃背地想了半晌,终于一拍手:“噢!您说的是您那几本笔记?我放在地下室了,都好好儿的呢。” “您现在要看?” 塞万提的白胡子里写满不相信,抬脚要去地下室。达克问了句,见他真要去看,忙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招呼两位客人:“你们好好复习。还要找什么都可以随便找。” “店长,您干嘛这么着急,我说书好好儿的还能是骗您?哪能……” 达克和塞万提离开了。 “你觉得这位店长阁下怎么样?” 召雀擦干净手,把自己的那份书拖到面前,开始复习。 空云还在啃一开始的糕点,似乎是不太喜欢:“其他的不好说,但他在掩盖自己的身份,可信度存疑。” “怎么说?” “兽人本质上就是特殊的人类而已。他们的兽耳、尾巴和手脚一样,都是普通的身体部位,没什么露不露出的说法。” “能做到这点,除非身体本来就是以某种方式后天塑造,比如魔法种生物变化出的拟人躯体。在长平,这种本质非人的生物被叫做‘妖’;更通用的称呼是‘类人’。” “如果他真会在兽人和人类的外表间切换,要么是不够‘资深’,要么是足够个性。” 召雀想了想:“听上去,两种可能都不怎么有利。” 地下室里,褐色的皮箱解开锁扣,书本飞到塞万提面前,哗啦啦翻动。 达克松口气:“您看,都在这。您锁上的箱子,我都打不开,哪能知道里面有书啊。” 那是塞万提多年前从别人那得到的笔记手稿。笔记快速从头翻到尾,所有内容收入脑海。很快,他就找到了需要的部分。 书飞回原位,皮箱上锁。 达克只觉得书果然没问题,不用被店长安排魔法课程折磨了。 太好了。 他转而问道:“莎莉小姐今天没和您一起来?” “她来希林,正新鲜着,哪里会愿意天天跟在老头子身后跑。”塞万提哼地一声,“过会儿就该逛完回来了。” “你说姓江的那家大人是去年初搬来的?” 达克点头。 塞万提不在的几年间发生过的事,达克都已经一一简述过。店长不是一般的魔法使,现在又确认这事莫非是有什么原因? “店长,您问这个是……?” 塞万提却摆摆手:“别瞎想,人老了记不住事不行?” 而几秒钟之前,左脚刚刚踏进书店的莎莉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回 头确认今天的天气,晃晃脑袋,又咽了咽唾沫。 鉴定完毕,没有异常,打喷嚏不是因为生病。 听见门口的声音,召雀立刻把眼睛转了个方向。 陌生人披着褐色斗篷,浅金色的长发打着卷垂落腰际,召雀与她对上了视线,浅色睫毛下是一双剔透的淡绿眼睛。 来人惊讶地眨眼,而后反应过来,低头躬身行了个简单的见面礼:“初次见面,你们好。我是塞万提阁下的学徒,请问他在吗?” 这样少见的外貌出现在希林,却没有任何风声? 啊,也可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召雀想到,在阿蒂娅说起书店之前,也没听镇上其他人提起店长。 “塞万提阁下在地下室。” 金发女孩颔首,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地下室楼梯所在的区域。 人走了,于是召雀又只能回到书本上。 空云趴在桌面上,勉强让自己保持精神,不要睡着。他看召雀有点无聊,心想学徒考核的基础知识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想找她聊天。但他又想,召雀就是为了复习来的,打扰她不好吧。 他半闭着眼,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召雀停在某一页不动。 月神……历史……召雀在背历史吗? 召雀没有在背历史。她快看不下去了。 基础知识的内容杂乱,历史、魔力基础、魔法构建原理、炼金……每个方面都涉及,每个方面只涉及一点点。她看得懂,但无法准确无误的记住所有字句。 反复背念同样的内容太多次,极速地消耗着她的耐心。 说真的,真有必要吗? 虽然教会学校的老师说他们按原文出题,可理论考试不是只占一半吗? 退一步说,学徒这样没含金量的称号,应该参与就能拿到吧。 再多退几步,理论考试之前希林说不定都没了,现在还背它干嘛? 她转头,空云已经睡过去不知道多久,找他聊天是不行了。 唉。她无声地叹气。 来都来了,至少把这几本书全看完一遍吧。 …… “希望明天能分到和那几位魔法使阁下自由实践,看看他们的底细。”回家途中,召雀说。 不论召雀是分到教会、护卫队还是魔法使,暗中打听消息的任务似乎都只能由她去做。他绞尽脑汁地思考,有什么是他留在家里也能做的事呢? 如果他是江叔江姨一样的工匠,就能刻写魔法阵交给召雀。然而,他连玩具里的魔法回路都已经无法控制……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哈啊——”召雀打了个哈欠,“现在?暂时没有。等我先发现什么才能来问你吧?” “嗯。” 一阵大风扑面而来,空气里的矿石微粒进入鼻腔就化成微薄的魔力,不被吸收,重新消散。接着,地表震动。 轰的一声,有东西在教堂广场的方位落地。 “召雀——空云——快过来这边!” 循着声音,扎着花格头巾的彼特奶奶在招呼他们。 “你们俩孩子怎么慢吞吞地过路,没收到通知吗?运矿的队伍马上过来啦!” 5. 矿石与防御法阵 “我知道了,通知应该是发给你们家大人了。”彼特奶奶见他们满脸茫然,恍然道。 随即,她解释说:“隔壁山里的兽潮平息不少,但还是不太平。外面听说也乱起来了。最近主教都在安排防御法阵的事,今天总算把后山的废矿清理完带到镇里准备用。你们大人没说,没看成热闹,可惜。——据说防卫队把那个,那个大家伙都带去了。” “唉呀,天天晚上都能听见不知哪儿的野兽在叫,凶的呀。”彼特奶奶双眼皱成一条线,“这防御的法阵是得好好检查,修一修才安心。” “彼特奶奶!”“彼特奶奶好——” 道路尽头先跑过来的是一群看完热闹的孩子。小一些的狂奔过来和彼特奶奶问好,边喘着粗气边扭捏地喊道:“召雀姐姐,空云哥哥。” 与召雀空云差不多同龄的慢慢走,一会开心一会丧气地笑闹着,只和他们相互看了一眼:“下午好,彼特奶奶。” 彼特奶奶笑着挨个回应,和他们聊了起来。 难怪今天在街上没看见什么人。 召雀想着,在这里她已经看到了彼特奶奶口中的“大家伙”,防卫队的终极武器——魔法种生物拟龙分支中的蛇拟龙。 魔法种生物体内魔力浓度较高,天生就能使用各种魔法。这只蛇拟龙平时藏在某处。此刻,小镇各条道路延伸的终点,最高大的建筑教堂前,长颈的兽类显露出躯体,几乎像是另一栋高楼停驻在广场。 隔着很远,它身上鳞片吸收太多矿石,紫光熠熠。 它硕大的眼珠转动着,吐了吐信子,居高临下地观察着镇子。有那么一个瞬间,召雀觉得它看到了自己。 ……可别看了。她不想再忽然看到点什么。 “让一让,都让一让——” 防卫队员戴着轻甲开路,矿场工人和临时调去帮忙的居民跟在后头,拉车的则是半人高的犬兽。车上堆满灰扑扑的矿物,偶尔泄露出一丝电光般的紫。 这些犬兽就与蛇拟龙截然不同,至少它们看东西的眼神没那么智慧。 光是走上这条路的运矿车队就有半条街长。书店二楼小阳台上,塞万提和他的学徒莎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希林依靠这独特的魔力矿石与商队交易维持生活。在塞万提的印象里,每年只路过一次的商队一次带走的原矿也没有这么多。何况,他很清楚矿石的价值,甚至他自认商队不对希林发起劫掠是他在暗中保护的成果。 他一直默认,高强度的魔力矿物开采难度太高,这里的魔法使每年只能带领工人开采出一些。现在他发现,他错了。并且他很可能低估了希林。 “……我的判断有误。这里不安全。” 浅金发色的女孩莎莉抱着怀里棕红的猫,歪头:“你的判断也会有误?可是我已经被别人看到了。” “谁?” “我没有问。是两个在楼下看书的黑头发。” 塞万提一时语塞。 “他们……他们倒是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别被广场上的臭蛇闻到就行。” 他斜了眼莎莉:“都说了让你小心一点,不听,非要满大街乱逛。现在兽群山脉那边可是到处在抓人,抓到了就是洗脑改造实验三件套。我这么个分身,没看出这里的底细,真被他们抓到这儿来,哼,哭都没地方哭。” 莎莉思考:“他们不是在抓有预知能力的人吗?我又不是。” “是,你是没有预知能力。”塞万提扯扯嘴角,“抓到你和你怀里的这家伙,他们还用研究什么预知?” “还好这个分身勉强能启动一次传送魔法,准备准备,今晚你就去光耀。” “好的。你不去吗?” “把你送走,我再去探探情况。几十年前我来的时候明明没问题……他陨落的消息这里的人不知情,这些年也一直是由他的教会管理这里。” “到底哪里有误?”塞万提仔细翻阅这具分身的记忆,却没能找到解答。 这个问题莎莉当然也没法回答,她默默辩解:“祂……他没有陨落。” “……现在这样子,和陨落有什么区别?” 怀抱里热腾腾的猫睡得正香,莎莉无法反驳塞万提。她在眼下街道的人群中看见两个似乎是见过的人:“我碰见的那两位,他们怎么了?你开始为什么犹豫?” “一些锦山整出来的破事而已。”塞万提想了片刻,决定和莎莉说个大概,“锦山温家,在他们长平神主锦山君亲自主持的选徒比赛里横插一手,又被爆出暗中进行禁忌实验。锦山君的新学徒确定后,温家就自动被其他势力清算,可不论是主导实验的温家主,还是疑似实验对象的那个孩子,始终都找不到。” 说着说着,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哼,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研究的,全世界都在搞祸害人的实验。要我看,不该落到他们头上的,再怎么胡乱折腾也没用!” “不说回到千年前月神还在的年代,就算只回到光耀帝国那位光明神眼里最看不得沙子的年月,他们这帮人,连人带神全得扔进地心井好好炼炼,下辈子再争取悔过。”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莎莉不自觉撇了撇嘴角。 或许真的只有永恒之月的伟力,才能够肃清一切。可是月神还会回来吗? “说回温家失踪的两人,锦山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温家主也没带走那孩子。有别家抢在温家主之前,把那孩子送走了。锦山几个势力较大的家族被猜了个遍。” “我个人比较赞同是江家。——你见到的两人家长就是姓江,搬来希林的时间大致能对上,男孩身上也确实有说不清的特殊地方。” 他摊手:“但……只是我个人的联想,听听就算了。江姓又没有被谁家垄断,天赋更是随机的事。” “而那女孩,从救济所来,估计父母是长平人,意外流落了吧。” “救济所……真是救济所吗?”前脚才谈论了禁忌实验,莎莉几乎瞬间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塞万提没想过,他揉揉眉心:“应该不至于。他们要做什么早就不用‘救济所’这种名头遮掩了。” “好了,别看热 闹了,来帮我准备法阵。” …… “江魔法使,这批法阵模块都调整好了,您看看。” 江方寸托起工人们按照示例扭转好的模块,它悬浮在手中,细小的规整石块横竖交叠,组合成不完全的球形。 每一块石制部件内部都刻画有魔法回路,此前物理结构连带着回路组合产生移位。江方寸和姐姐江方橙花费了好几天,才勉力将其调整到可用的水平,再指挥工人们依样复原。 普通工人们的魔法水平有限,复原物理结构后无法验证魔力回路是否同样吻合。于是他们得负责最后的挨个核验。 在这种小地方,工匠层次的魔法使可比在锦山值钱多了。江方寸暗叹道,不过没用,学徒们仅仅背过些理论,实际天赋则一点儿也无,所有的事最后还是落到他们几个工匠上。 唉,要不是还得在这继续生活,不好和主教对着干拒绝他,他和姐姐怎么也不会来做这种事。 他们可是有正经工作的! “江方寸,你还没检查完?” 刚在心里提了嘴自家姐姐,姐姐冷声问话就传了过来。他一激灵,忙应道:“马上,就差一点儿。” 江方橙走过来,炼金工坊的工人向她问候。她点点头,看江方寸这边确实没剩多少了,对工人说:“我们弄完这些就回,不会有问题,你先去和负责人汇报吧。” “好嘞,您们二位辛苦了。”工人长出一口气,离开了这片区域。 希林的防御法阵多半是从前请别的魔法使规划的,江方橙实在不觉得本地的魔法使有这水平。就算有主教和防卫队长两名工坊主,他们那副样子,一个木讷,一个只通武力,和这么精妙的魔力回路半点不搭。 她和江方寸距离工坊主也没差多少,只需要时间历练一番。时间,等任务结束,自由时间多得是。 三两下,她驱使着自身魔力顺畅地接连流通过数个模块的回路。 “检查完了。我们该尽早回去。” 江方寸不是很确定地问:“这么检查,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话未说完,被江方橙扫了一眼,他立刻把后几个字咽回去。 “这魔法阵,我们只能修复个大概。这种程度的修复炼金工坊的人都同意了,要么是他们根本看不懂修不了,要么是不存在什么修复,噱头罢了。” “既然这样,光我们在这费什么心思?帮他们修复回路已经够给面子了。” 江方寸一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手里的球形模块顿时被放下。他站起来,收拾着工具。 “算算时间,主家的信来过了。”江方橙抱着手,忽然有些疲惫,“……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姐这是又在想回长平了。 他装作没听见:“这两天只有召雀和温小少爷在家,希望没出事,不然又不好回信了。” 等他们回到家,召雀和空云都不在。江方橙果然看见茶几花瓶底下压着封熟悉的信。 她快步上前去拆开。 6. 告别 看到信的内容,江方橙眼神微凝,反复品读这小小的信纸,随后把它捏在手里,拧眉不语。 “里面写什么了?”江方寸小心地问道。 江方橙把信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第一眼就先看到了最末的“速归”,霎时间,欣喜涌上心头。但等他从头到尾看完,表情就变得和姐姐一样。 “这,这是什么意思?温小少爷和召雀……我们回去,他们就这么留下?” 江方橙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拿出半个手掌大的青玉令牌,细细对比了它和信件的魔力痕迹。吻合无误。 令牌握在掌心,江方橙反问道:“主家命令,违背的后果我们能承受起吗?” “他们都是很独立的孩子,没你想的那么需要我们。这信,他们也已经看过了。事已至此,我们最多想想留点什么能对他们有用。” “……可,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没有监护人,又得上报给教会?三日内,算上我们看到信之前的时间,最迟明晚就得走。” “这么点时间,上哪找靠谱的家庭收养他们?早知道多接触接触希林的人家——” “我说了,他们都是很独立的孩子。”江方橙抬手示意弟弟不要着急。 “温小少爷自然不必多说。你以为我们能顺利看守他是因为我们是工匠,而他甚至没有学徒证明,境界碾压?” 本意只是想用反问强调一下,却瞥见江方寸的表情在说:难道不是吗? 她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一时有点说不出话。 “他可是那两位温家主的孩子,被教导了十几年,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蠢弟弟,都多大了怎么脑子还是一根筋。 她闭眼摇了摇头,“……还好温小少爷人不坏,否则你真不知道要怎么死的。” “召雀,我虽说不上来什么,但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的孩子每个都有自己的主意。他们俩未必需要别的监护人才能生活。” “可……” “镇上的学徒考核不是要开始了?只要召雀通过考核,她就可以不需要监护人。你觉得他们需要大人照顾,大可以直接问,让他们自己决定。” 话说到这,江方寸再也无法反驳。 他对相处过的这两个孩子放心不下,但仅仅是突然要离别的下意识反应。时间不会作假,即使是一家开在街角从未光顾过的店铺,一年两年,日日路过,到它关门停业的那天也会感到遗憾的。 这样的遗憾只会有一些。 “姐,我们什么时候走?” “尽快。等他们回来,把该留的东西交给他们就走。主家召我们回去,肯定是有别的安排。” 于是,召雀一开门,看见门前两双时隔几天重新出现的皮靴,对空云说:“江叔江姨回来了。” 进门,客厅里没人,江姨的短外套扔在茶几旁的椅子上。空云瞄见信不在茶几上,顿时心里有了数。再看召雀,她的视线也停留在茶几处。 两人坐在沙发上。 空云说:“他们应该在二楼房间。” 召雀却问:“你说江叔江姨会和我们一起吃完这顿晚餐吗?” “我猜可能不会。” “为什么?” “他们大概更想和真正的亲人一起吃吧。” “有道理。那我们晚上吃什么?还是老样子,炖肉加面包?” “嗯。我学了怎么做希林这边的一种甜点,你想尝尝吗?” “好啊。” “召雀,空云。” 江方橙穿着一身陌生的衣服站在楼梯口,江方寸跟在她身后下楼,他身上也穿着差不多的衣服。 白底蓝纹,长袍束袖,交领领口绣着醒目的图样,好似水波。 收了那么多封信,这图样与文字不太相似,召雀却仍认出那代表着长平文里的“江”。正是二人的姓。 “江姨,你和江叔现在就走了吗?” “是。”江方橙递出一个小盒子,“多余的话就不说了。我和你江叔也没什么能留给你们的,盒子里有我们做的炼金道具,也有原本长平给空云的,遇到危险用。” “我们不算什么正正经经的养父母,但目前你才十六岁,我们得负责。所以想问问你,要不要让希林教会继续为你们找收养家庭?” “如果你不需要,有信心成为学徒,那我们就不与教会通信,明面上,你们仍然算在我们名下。” 召雀双手接过木盒,抱在身前,没有丝毫犹豫:“谢谢您的好意,我们不需要新的养父母了。” “好。那么——”出乎坐在一旁默然观看的空云的意料,江家两姐弟朝着他们抱手行礼。 江方橙开口:“召雀,空云,从前怠慢之处多有得罪。我们衷心希望你们能成为优秀的魔法使,未来再见。” 召雀不知是否要回礼,看向空云。空云却接受了行礼:“没有什么得不得罪,你们只是在完成自己的职责。除此之外的关照,是我该感谢你们。……江姨,江叔。” 江方橙有些惊讶。 惊讶归惊讶,话说到这,他们也没有别的能说了。江方橙干脆地朝门口走去,拉开门。江方寸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温小少爷……还有召雀,注意身体。我们走了。” 召雀小幅度地挥手:“江叔再见。” 咔哒,门关上了。门外传来瀑布冲击的水声,很短暂,彻底只剩下了房屋里十六七岁的两个少年。 在这个充斥着魔法的世界里,他们常常被孩子来孩子去的叫着,有时也会忘记自己足以独当一面。不过,终究是要记起来的。 厨房里,召雀把各类食材摆放好,空云启动烹饪用的魔法阵。防卫队猎到的兽肉,彼特奶奶帮忙买的香料,花园里长出一茬的绿叶菜,挨个飘浮起来。 水池里漫出清水,将所有食材包裹成一个水球。肉类残留的血水渗透到水球最外侧,像剥去一层外皮似的脱离。再看清内部时,蔬菜肉类已经切割成块,缓慢翻滚着。 空云从箱子里拿出几颗奇形怪状的果实。颀长的墨紫色叶片粘连在上下两端,里面还有层黑色硬壳,整体像巨大的花苞。 由硬壳上的裂纹掰开,果肉迅速萎缩,转变成 丝网状结构,微黄的果仁悬在其中。取出干燥的果仁,先磨成粉,过筛,隔水加热到颜色雪白;再加入日常食用的面粉,注入一点魔力激活,二者融合成牛奶般的液体,散发出奇特的果香。 静置片刻,液体微微凝固成胶状,被分成小块。最后,它飘浮在已冒出热气的炖肉旁边,一起加热。 这所房子里的烹饪法阵没那么多功能,除了能自主完成炖肉,就只剩下加热。手动加工完,召雀问:“这是水果吗?” “嗯。防卫队上次外出时从山脉边缘顺带回来的。彼特奶奶送了几颗给我们,说是希林这边的传统甜点,教了教我。” “要加入魔力才能做成的甜点,发明它的人是怎么想的呢?” “彼特奶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无聊。” “江姨给的盒子我打开看了,魔法阵的回路刻在五六颗小圆球里。江姨说其中有你的东西,你看看?我看它们长得都一样。” “……‘我的东西’,可能是原本用来防止我反抗的。她没单独拿出来说,我应该也看不出来。我平常都在家里,家里也有防御阵,防身的炼金道具就用不上了,你要出门,都带着吧。” “不方便带的话……编成手链?但家里似乎没有合适的绳子。” “编手链的绳子,我想想……好像有的。” 炖煮完成,食物轻柔落在提前放好的碗碟上,魔法阵停止运转。热气和肉香一下子释放,填满整个厨房。 聊天中止,两人各自寻找碗勺,召雀学空云拿了木筷,围着刻印了魔法阵从而和餐桌一样平整的灶台吃饭。 厨房的烹饪魔法每次启动都是炖肉,或者炖别的什么,味道都差不多,说不出什么新意,但还是好吃。 团状的甜点熟后,外表变成一层脆壳,咬开,里面不像未熟时的胶体,颤巍巍的更像蛋羹。味道嘛,是浓烈的花果泡着牛奶。完全吃不出里面曾经加入了面粉。 或许能吃出魔力的味道?魔力有味道吗? 舔舔唇边的碎屑,两人清理完厨房,召雀回房间翻出一条月白色的手绳:“这个行吗?” “可以,只是……怎么没见你戴过?” “来希林之前,救济所的负责人西里尔太太给的纪念品。我在救济所也没待多久,要说值得纪念……算不上,就在包裹里一直放着。” “重编手链要把它拆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你拆吧。” 原本手绳的编法是四股辫,空云想了想,说重编就从头开始,拆了个干净。一绕一拉,指间很快出现排列整齐的雀头结,无孔的珠子编网兜结构穿插其中。 召雀在一旁安静看着。 她没学过怎么编手链,空云按理来说也不该学这个。要说是爱好,可今天她才第一次发现。难道说……只是因为还没人发明专门编手链的魔法阵? 这边正想到魔法阵,另外一边,塞万提为传送法阵画好最后一段盘曲交错、细若蛛丝的回路。站远几步看,普通人或许会觉得他是在地板上涂抹了一个填好色的圆圈。 7. 主教 塞万提擦把汗:“快走吧,去了光耀到我给你的地址找人。这具分身就不用等了,本体有空再联系你。” 虽然白胡子老头只是分身,莎莉还是临别问候道:“注意安全,下次再见。” “喵嗷。” 猫冲着他叫了声,莎莉走进圆形中央,闪光过后,地下室的石地板整洁如初。 啧,早知道当初给分身的层次多捏点了。现在这上不来下不去的,魔力不听话,画个传送法阵都累人,真不习惯。 他休息了一会,上楼给自己套了两个提前准备好的飘浮魔法和隐身魔法,目标明确,径直往教堂飞去。 他得去验证一番他的猜测。 “愿望”切割权柄,几近陨落已经是百年前的事。名为塞万提的分身在那场战争结束后不久就来到这里,也怀疑过愿望的龙之心落在此处,却没有寻找到结果。 百年来,希林的主教之位更迭过几次,没出什么太大的岔子。 他自信这区区希林,发生什么都瞒不过他。可如果……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呢? 一路风平浪静,乘着小船过海,却忽然发现小船下有别的东西垫着,那东西下面才是真正的海。翻车而不自知,却又后知后觉的感觉换谁也受不了。 如果他想控制这座小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本来的领导者取而代之。他倒要看看,现在的这位主教,皮下到底是不是某些老熟人。 教堂主殿后方的主教府邸无人守卫,塞万提无视流动着魔力的防御法阵,穿墙而入,直奔这栋建筑里魔力浓度最高的个体——工坊主层次的主教。 进入房间,简朴的架子床上,被子和床单平整。 ——没有人。 锁定了人,却没有人。 房间里的黑暗逐渐压抑,他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有些气定神闲地等着暗中之人自己揭晓答案。 啪,房间里有谁打了个响指。灯亮了。 “塞万提阁下?您有事要找我,也不用晚上一个人跑来我房间啊。这……不太合适吧?” 灰袍的主教站在房门口,好似刚刚推门进来。 “哎呀,老头子我年龄大了,有点记不清人。小伙子,你是主教吗?” “什么?”主教不可思议地追问道,“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您这样的魔法使脑子也不清醒了?” 语气恰到好处,眼角眉梢却暴露了他。 塞万提冷笑道:“是吗?我觉得可能是我眼神不太好——” 寒意四起,坚冰箭矢向主教爆射而去。 然而,箭矢源头过早亮起的魔法阵暴露了意图。 主教轻轻偏头,表演出躲避的姿势。另一层魔法阵压过冰霜,环绕他的冰箭同时被外力停滞、折断。每支断箭上都攀生出一团黑影,黑影盘踞,显现出更具体的形貌。 “嘶——” 蛇群将细长的冰箭吞入腹中,它们的下半身由一分二,二分四,不知分出多少,密密麻麻拖坠在地板上,比正常的蛇身更长。 “阁下,您怎么这样心急?” 主教的脸没变,神情变得截然不同。从他脸上看出高高在上的轻蔑和不屑,塞万提心中的火又往上烧了烧。何况,他知道自己这分身打不过对面——更气了。 “驭兽唤物,召唤出这种鬼东西……你是情绪教会的哪一位垃圾,该不会是那个总躲着不现真身的灰袍懦夫科莫吧?” 主教不说是不是,依然似笑非笑地称着“阁下”:“阁下对情绪教会是有什么偏见?虽然里面蠢人和垃圾确实很多,不过总体上倒也还好。您口中的‘科莫’,我就不太了解了。” “——但既然,您说他是我们的灰袍主教,那您对他的贬低我不得不管……您这具分身,就留在这怎么样?” 主教摆摆手,蛇群两两吞食,剩下最后的巨蟒,瞬息间张开满嘴利齿袭来。塞万提的这具身体忽地僵在原地,被难以抑制的恐惧攥住,动弹不得。 不过,这毕竟只是分身,控制身体的意识并不脆弱,这点恐惧只硬控了他一瞬。他早有舍弃掉分身的预期,体内刻写的魔法回路强制启动,枯瘦手臂膨胀变形。他无视巨蛇近在眼前的獠牙,几乎变为兽爪的手掌蓄满力朝着主教挥动。 留在这?巧了,他就是这么打算的。 冰棱冻结、爆裂,塞万提的这副身体溃散成魔力,融化成挥出爪痕的拖尾。空间内的魔力吸引汇聚,一同向前轰击。 可惜,主教已然提前布下封锁,房间内可以被塞万提驱使的游离魔力少得可怜。一爪击中,掀起的巨大冲击振毁了周遭的家具装潢,碎裂的残渣没来得及飞远,被寒霜裹覆,滞留半空。 寒气消退,却只在暗紫色的屏障上留下几道伤痕。一条条比最初更小,仅有小指粗细的繁尾紫蛇从屏障上爬下,始终站在原位的主教毫发无损。 他拍拍不曾沾上灰尘的衣角,蛇群游弋,连着冰霜吞吃掉房间里被毁掉的物件。紫光一散,一切恢复如初。 “冰系魔法、工坊主分身、最惯用兽类的攻击手段……”主教自语道,“提到情绪教会和分身就想到我身上……原来是他。” “是他的话,计划得加快了。”他离开这里是好事,但以那人的小心眼,被打散一个分身,说不定非得回来再掺和一手。 纸笔飘来,随着主教的念头控制写下一纸文书。 第二天,依旧是在教会学校的大门前,防卫队与教会的人等着领走分到他们那实践的大人小孩。四位前天远远见过一面的魔法使和主教正站在最前。 主教照着手里的名单,在每一位魔法使和跟随他们实践的孩子之间亲自介绍,少不了再寒暄几句。 还没轮到召雀,余光里有个卷发的身影接近。 “召雀——” 迟到的阿蒂娅一眼见着召雀,满脸开朗。 “欸?召雀,你这手链在哪儿买的,颜色真漂亮。” 西里尔太太给每人的东西不一样? 她随口说了个地名:“以前在安瑟有朋友送的。” 安瑟……是哪里? 虽然脱口而出,但召雀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个地方。 她口误了?可阿蒂娅却知道:“沙漠里的雪国安瑟?那地方和兽群山脉都还隔着好远呢。安瑟的房屋 真的都是冰雪做的?” 沙漠雪国……还是没印象。她只好含糊地说:“是吧,我不记得了。” 阿蒂娅闻言,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 糟糕。话说,召雀从来没有承认过她来自长平……难道,她的父母是住在安瑟的长平人,安瑟才是她的家乡? “啊,你看,今天前面的魔法使怎么只来了四位?” 四位魔法使,疑似擅长植物魔法的格裙女士不在场。 阿蒂娅对那位阁下也有印象:“我记得有位手里拿着枯枝法杖的阁下,她也迟到了?” “说不定她有别的事。” “哼哼~”阿蒂娅发出奇怪的鼻音,翘着嘴角说:“我猜……我们一定会被分到一起!你信不信?” “……就因为我们都从救济所来?” “还不够吗?而且,像我们这样的天才,当然要放在一起方便管理啦。” “我知道你是天才,‘我们’?我们里除了你还有谁?” “哎呀,不要这么谦虚。我都知道的,现在也很流行隐藏实力一鸣惊人的故事呢。” 召雀心道,后半句她是在形容自己要干的事吗? “召雀召雀,主教看过来了。”阿蒂娅期待地晃晃她的手臂,让她注意主教。 这一注意,召雀就和主教来了个对视。 “那个,召雀,阿蒂娅——”主教顿了顿,放声喊道。 事情的发展如阿蒂娅所料,她哼着小曲,拉着召雀穿过人群往主教那边去。 主教身边的是四位魔法使中的一位。也就是说,她们俩被分到自由实践了。 “黑头发的孩子叫召雀,黄头发的孩子叫阿蒂娅,接下来一段时间得拜托您多多关照了。” “主教阁下放心。学徒考核是正式学习魔法的基础,都是过来人,我会好好照顾孩子们的。” 说话的魔法使带着蓝色的巫师帽,温和沉稳,脸侧的蓝色宝石耳坠折射出偏紫的辉光。她介绍自己道:“你们好,我是你们接下来的老师,我叫黛娜,来自光耀帝国附属的某个小国家。很高兴认识你们。” “黛娜老师。”“黛娜老师好~” 主教带着皱纹的圆脸露出微笑:“好,好。这是能及时沟通的魔法信,你们拿着。”他从长袍里取出两张平平无奇的纸,交给召雀和阿蒂娅。 “黛娜老师也有魔法信,和你们手上的是一对,只能定向联系。要是丢了,记得来教堂找教士补领。” 交代完,主教看着名单,又开始在人群中寻找。 在这种时候,他的视力会让人严重怀疑他的魔法使层次掺了水。召雀暗道。 阿蒂娅好奇地问黛娜:“黛娜老师,为什么有一位魔法使没有来?她睡过头了吗?” 黛娜摇头道:“不是的。其他人去问了,说那位阁下格外擅长魔法阵,被主教拜托去炼金工坊帮忙了。住在兽群山脉附近,的确得加倍小心。” “说起来也巧,我规划的实践流程,第一站就是炼金工坊。现在过去说不定能遇见那位阁下。” 她勾起嘴角:“那,我们出发吧。” 8. 知识考察 他们进入灰扑扑的炼金工坊,工作的工人们既没有阻拦他们,也没有凑上来打招呼。 “按照大陆上通用的学徒考核惯例,你们之后有正式的文字考试。不过,为了实践这一关你们都能通过,决定实践任务前,我仍然要了解一下你们的基础。” 黛娜老师随手指了一件不远处工人们暂放在桌上的正方体木块:“千年前的无魔时代,炼金只是人们对不同物质进行混合,寻求魔法奇迹的尝试,其中不乏点石成金的骗局和幻想。” “后来在月神的指引下,人们继续将魔力用以炼金,并学习魔法种族群的方式,把实现魔法的阵法回路刻画在各类物质上。” “然而,很快人们便发现,亲手刻画魔法阵效率太低——月神只打开门扉,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门后,可那大部分的人依旧需要魔法、向往魔法。魔法供不应求。” 黛娜话锋一转:“……当然,我所说的这些全都是众人皆知的历史。如果可以,你们谁能回答一下:如今我们谈论的炼金,是什么含义?” “黛娜老师,我知道!我知道!” 阿蒂娅积极地举手回答道:“通常所说的炼金,包括了物质炼成和回路刻印在内的一系列流程。” “很好。”黛娜看向召雀,“那么,炼金工坊是如何从完全手工演变到可以批量产出魔法道具的?” 召雀迅速回想道:“最初人们尝试沿用无魔时代的做法,使用机械结构代替人工。然而魔法阵驱动的机器正常启动后,从它的笔尖流淌出的魔力松散,虽然乍看之下刻画出的魔法阵每个回路都正确无误,可偏偏无法成形。” “永恒时代87年,身为月神学徒的魔法使米瑞吉娜得出结论:魔力只能由生物主观且明确的意念驱使。” “随后她带领当时的研究者们转变方向,于永恒时代90年创造出魔力固化魔法,并在此基础上完成了最早的炼金机械。” 黛娜认可地点头,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态。直到召雀说完几秒后,没有后续,她才反应过来:基础教学资料上不会再深入介绍,到这里就是全部了。 “米瑞吉娜阁下……”她意味深长地感慨,“教学资料还能有她的尊名,看来你们这里的教材是非常古老的版本了。” 召雀闻言,谨慎地瞄向阿蒂娅。阿蒂娅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专心地等待黛娜的下一个问题。 古老……? 不,达克叔叔说过,教材并不经常更新,书店的教材都是十几年前经由主教和店长协商购买的。 十几年也算古老吗? 我……是在哪里看见的这条记载? 她想不起来。 “来了炼金工坊,又问了有关炼金的问题,想必你们对实践具体的内容应该有数了。” 黛娜进入正题:“虽说在你们教会的安排里本来就有炼金工坊这一实践选项,但相信我,只有我会让你们实际接触到真正的炼金。” “黛娜老师,连学徒都还不是也能炼金吗?”阿蒂娅提问。 理论上确实不能,不过黛娜神秘一笑:“这就是老师我的小秘密了,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好了,第一件实践任务——”黛娜点到两处区域,“你们分别去这两个区域,寻找喜欢的材料作为进一步加工或刻画魔法阵回路的基底。” “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找。” 黛娜找椅子坐下,翻手变出杯冒着热气的茶,膝上搭着烫金的魔法书开始读。 召雀与阿蒂娅对视一眼。 阿蒂娅是没仔细看过教材的这一段呢,还是只是不拆穿她? 指了指右边的区域,阿蒂娅道:“我去这边啦?” “……好。” 召雀转身走向左边的区域。 工坊内分割各区域的墙壁遮住工人和摆放的设施,走近,她先听见里面传来的抱怨声。 “这封锁解除归解除,商队得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我可是听防卫队那边说,兽潮说不准还要闹。”说话的男人粗声粗气地啐了声,“呸,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兽潮?他们怎么说都有理。” 另一个男人宽解道:“卡森兄弟,这都是教会的安排嘛。主教和防卫队的大块头队长那可都是工坊主。我们这些人身上还能有什么可骗的?他们又不是那些恶神的教会。” “狗屁的工坊主……要不是封锁,我早和商队联系好出去历练了!我看,他们就是防着,不让我也成为工坊主!” 与卡森谈话的人讪笑两下:“……不至于,不至于。” “等着吧,我会找到机会的。到时候你就有个比现在的工匠兄弟还强大的背景,我带着你一起到光耀去。” “是,是……” 召雀在一墙之隔停下脚步。 卡森的性格和他的言语风格完全一致,召雀不想被怀疑故意替教会来偷听他,一直等到听不见谈话声,又再等了一两分钟才拐过墙角。 “卡森阁下好。” 卡森打量地盯着她:“江家的小孩,跑来这里干嘛?” 先前另一道声音的主人站出来说:“今天好像是学徒考核。江小妹,你被分来炼金工坊了?” “没有,麦斯叔叔。来工坊的人还没分配好,我是跟着外面的魔法使老师来的。”召雀挨个回答,“老师让我来这里找一件可以炼金的材料。” “哼。”听见“外面的魔法使”几个字,卡森猛地从鼻子里不屑地喷了口气,继续摆弄着防御法阵的模块,懒得说话了。 麦斯连忙打圆场:“来,你来我这边选吧。” 召雀小声回了句“谢谢”,到麦斯所在的长桌前一看,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三四种颜色质地不同的石料,都只有召雀大拇指的一个指节大小。 “偏紫色的是紫魔矿的伴生矿料,偏灰白的是剥去杂质的纯雪岩,有点透明的是……” “麦斯!活都干完了,话这么多?” 卡森冷不丁开口。 “嗨,没呢。我就说这么两句……这就来。”麦斯抱歉地朝召雀弯腰笑了下,沉默地校验卡森按自己想法改造过的模块。 隐约间,召雀又听见卡森的冷哼声。她 把这声音从脑子里扔出去,在桌前反复端详许久,最终拿走了桌上灰白的纯雪岩。 往回走,没来得及看清黛娜老师是否还在原地,格裙女士从阿蒂娅去的方向款款走来,路过门厅。 察觉到召雀的目光,女士脚步一滞,询问道:“你好,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几天前第一次见到这位女士时的异样感觉又浮上心头。弄清这感觉是什么的念头刚一涌起,就被强制打断。 召雀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任由女士疑惑地离开。 再看待客厅的座椅,喝茶看书的黛娜老师不在那里。 前后脚的功夫,阿蒂娅一步一跳地蹦跶过来,发出了同款疑问:“黛娜老师呢?不是说就在这等我们吗?” 召雀往门外走了两步,探头看,看见黛娜老师在街角正好与格裙女士撞上,两个人在聊天。 “黛娜老师在外面和格……穿格裙的魔法使阁下聊天。” 差点就把格裙女士几个字说出来了。 “那位阁下刚刚从你那边过来,你见到她了吗?” “诶?”阿蒂娅回头看看,“有这回事吗?” “我没注意,可能从我去的区域门口路过了?” 她懊恼道:“真可惜。我还挺想和阁下见面打个招呼,试着认识一下呢。” “对了对了,你和她聊上了吗?她好不好相处?” “我只看见她离开,没说上话。等会你可以向黛娜老师问问。” “那还是算了。虽然黛娜老师看上去人不错,但实践考核才刚开始就问别的魔法使,总觉得不太合适吧?” “……” “嗯……”阿蒂娅手里的小块伴生矿料被不断抛向空中,“说起来,你有没有想去哪?就是国家范围的那种,比如光耀、长平,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为什么问这个?” “哈哈,刚好想到了嘛。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打算一辈子留在希林?” “……” “不是吧,真的?”阿蒂娅有被震惊到,“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哪里闯荡吗?” “闯荡……”召雀不为所动,“安稳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 世界很大,可这样的事实与她无关。也或许是因为她没有阿蒂娅那样的激情才会这样觉得。 “非要说的话,只有光耀、长平比较合适吧。” 话题到这,召雀问道:“你不想去光耀,是有什么打算?” 抛石块的动作停下:“不想去?……我一个小小的学徒候选,怎么敢说不想去光耀?” “哎呀……召雀,你应该知道的。我们能去哪里,又不能去哪里,我们自己说了可不算。” 阿蒂娅在胸前比划了一轮圆月,故作正经道:“命运会安排一切。” 在召雀的词典里,命运可不是好词汇。 她没法回话。好在,黛娜老师及时回来,遏制了即将发生的沉默。 “咦,你们都找好材料回来了?抱歉啊,刚刚出去了一趟,让你们久等了。” 9. 工坊见闻 黛娜简单地向她的两位临时学生们说明了情况:“有个朋友,听说我接委托接到兽群山脉这一侧,说他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可以通行的城镇,不放心我,非要试试传送魔法能不能真的通往这里,是不是我在骗他。” “刚刚借着我给的世界坐标传来几件没用的东西,传歪了位置,落到旁边街角了。” 她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拿他没办法,唉。” “要到什么层次才能自由决定传送魔法的目的地?”召雀问。 黛娜想了想:“传送魔法设计之初,传送坐标和传送实现的回路就是两个部分。只要掌握测定世界坐标的方法,剩下的就是充足的魔力以及熟练复制启动回路。” “能达到这些要求的魔法使……至少至少,也得是工匠才行。” 只要掌握测定方法? 她没有说的是,数不清多少工坊主毕生钻研,都在学习这测定的方法,以求窥见世界真理迈入执梭者之列。 反正这不是基础知识,她们不知道实情,随便说两句得了。 “这样啊……谢谢黛娜老师。” “别灰心,工匠也没有那么难。我相信你们都能成长到那一步的。”表面上的黛娜安慰着似乎有些低落的召雀。 召雀心里评价道,这位黛娜老师也过于学艺不精。 毕竟按她的说法,和她关系不错的朋友第一次知道有希林,她自己应该也是一样。那么她拥有的指向希林的世界坐标,肯定是教会交给她以便她顺利到达希林。 教会都有世界坐标了,为什么不在教堂设立传送魔法呢? 如果有传送魔法,卡森但凡听闻一点风声都会去打探,还会满心想着更遥远更不方便的商队吗? 学艺不精,还是故意敷衍? 她又有什么不单纯的目的? 不,别想了,不要过度解读。 “我记得书上说,传送魔法其实是很危险的魔法呢,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困在虚空里再也无法回到现实。”阿蒂娅好奇地摸着下巴问。 “这也是很久以前才会有的事了。”黛娜笑了下,“出现事故大都是当事魔法使胡乱改造回路。传送魔法几乎从永恒时代伊始就一直研究改良到现在,安全永远是第一位,放心。” “唉……我也好想体验一下传送魔法。”阿蒂娅思考片刻,似乎是看不到实现的那天,丧气起来。 黛娜笑而不语。 “你们都挑了什么材料?让我看看吧——” 两人伸出手。 “魔晶石伴生矿,纯雪岩……它们的大小都刚刚好。” “工坊的叔叔说,分配来炼金工坊实践的预备学徒明天要先学习辨认常见矿石的实物,工坊里于是提前准备了一些这样的材料。”阿蒂娅见黛娜好似没预想到这结果,主动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我们的运气都不错。希望好的开始能够保持,让我们顺利完成实践考核。”黛娜为她们加油鼓气,伸手握了握拳。 她接着说:“矿石材料你们先自己收着,晚上回去好好想想想刻画什么魔法。” “不过,我擅长的魔法类别比较小众,”她大大方方地说,“可别太为难我。” “有些和我学习方向距离太远的魔法,我还真有可能记不起来回路要怎么画呢。” “小众?”阿蒂娅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 黛娜这次没有细说:“之后有机会再说吧。” “卡森、卡森领工——” 召雀见一位工人小跑着进来,绕着工坊内的各个方向没头没脑一顿喊。重复喊了好几遍,房间里的卡森才终于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他。 “——喊什么喊!有什么事!”卡森不耐地走出来。 那名工人见他在工坊里,松了口气,连忙说:”防卫队的大人要来取他的武器了——这不,我特意提前来告诉您一声。” “哑巴队长?他什么时候到?” “马上、马上就来,现在兴许都快到工坊门口了。您快准备一下吧,我看队长大人急着要拿武器上山呢。” 卡森暗哼了声,嘟囔着“这时候上山做什么”一类的话,去工作间取武器的动作倒很快,一点儿都不带犹豫。 防卫队的哑巴队长,并不是真的哑巴。召雀偶遇过他吩咐防卫队的成员们更改巡逻路线。他平日里不怎么出现在镇上,也不怎么和居民们交流,说是“哑巴”倒也合理。 黛娜正临时在想接下来的安排,忽然察觉召雀在看向门口,她随之看去,高大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工坊里。 炼金工坊作为小镇重要的建筑之一,门框都特别加高过,在这种情况下,那人仍然像面长满肌肉的门板。他披着兽皮做底材质不明的肩甲腿甲,面门上一道可怖的长疤斜贯,从鼻梁延伸,没入下巴上粗粝的卷胡须里。 说马上到就马上到,此人就是防卫队的队长,卡森口中的“哑巴”。 他悄无声息地进了工坊,却不说话。来向卡森报消息的工人还站着等卡森拿武器出来,都不知道这里多出了一个人。 阿蒂娅:“咳咳——” 工人听见声音,条件反射转头看。 “!” “队、队长大人,您来的可真快啊……哈哈……” “武器。”防卫队长嘴里吐出两个字。 “卡森领工已经去取了,那个,您稍等。” “……” 队长面无表情,站着不说话了。 与这样的防卫队队长共处一室,身高大概还没有人家武器长的工人倍感压力。虽然知道防卫队的职责是保护希林,他还是本能地因队长的外形产生了些许恐惧。 卡森怎么还不来? 唉,今天运气怎么这么背,早知道就不去教堂广场看热闹了。在广场还没待多久呢,就被防卫队的人抓来传话。 防卫队从上到下脑子是不是都不好使?再晚一点抓到我,他们队长大人自己都要比传话的先到工坊里来了!传传传,传什么呢这是! 我最近没和他们喝酒,没惹到他们吧? 工人走也不是,继续等又等不下去。在他内心强烈的期盼中,卡森终于扛着防卫队长放在工坊保养的武器来了。 卡森有些不忿的表情顿时一收,颇有礼貌地将身上扛着的巨斧交给防卫队长:“队长阁下,您的武器。送来时斧刃有轻微破损,我已经用工坊里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修补了。您看看? ” 队长单手接过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的长柄利斧,在手里掂了掂,卡森布置在斧头上减重的飘浮魔法被他驱散。他握住斧柄,轻巧地把这巨大的武器扔到后背,完美落在固定武器的槽具中。 他这么做,意思就是没问题。他转身带着武器走了。 卡森又摆回一贯的臭脸,瞪了眼围观的召雀和阿蒂娅,对黛娜说:“管好你带的这两个临时学生。” 黛娜刻意无视了他言语的攻击意图,回道:“您放心,我会的。” 他用力拍了一下工人的后背:“还在这干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上午请假是干什么去了。回来了就干活去!” “是,是……”工人苦着脸,跟在卡森后头回岗。 黛娜若有所思地问:“……你们这边的工坊制品,可以自由交易吗?” “大家需要工坊出产的炼金道具,都需要先向教会申请,由教会通知工坊制作。”召雀听说过,“交易……维修店似乎有。” 阿蒂娅想到了召雀说的维修店是哪家,她补充道:“不过,那家修理店大多是回收一些日常家用的炼金道具。黛娜老师应该用不上。” “没关系,那我有需要的时候还是找你们主教问问好了。” “好吧,第一天就让我们都轻松一些,今天就到这里。”黛娜决定结束今天的工坊之行。 她微笑道:“虽然有炼金工坊提前准备的原因在,但你们能找到这么合适的矿石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你们对矿物相关的知识掌握的都很好,该说果然是身在以矿产为生的地方吗?” “总之,我原本计划的内容就只到这里,你们完成了,我就不接着加任务了。” “明天依旧是今天的时间,依旧工坊见。今晚还有问题的话,”她的外衣口袋里飘出一卷信纸,“魔法信联系,我会及时看的。” …… 召雀回家,先上二楼的书房看了眼,空云不在,于是下楼去了花园。 往里走到她平时晨练的区域,空云正拿着她的木剑练习。 哦,准确来说,那把木包铁的练习剑原本就是空云的。 举剑,挥剑,所谓的练习就是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里,即使手上是一把空心的剑,也一定会主观的越发沉重,直到再也无法举起,练习告终。 从背后看,空云的身高似乎又往上长了点儿? 召雀回忆着,去年她刚认识空云时,他们俩明明差不多高啊。现在她和对练的木桩一边高,空云却明显的高出了小半个头。 她对身高没有执念,只是担心。 身体欠佳的人强行维持着正常的成长速度,真的没问题吗? 空云的动作逐渐变得有些迟缓。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握紧木剑的剑柄,确保招式精确。 可,就算他放慢动作,也终究无法抑制孱弱的肢体执意放弃。越是要抓紧,手指到手臂就越是难以使上力气,仿佛它们已不再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一招刺出,木剑脱手,没飞走多远,与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失神地放下手盯着地上的木剑,第无数次意识到他的结局。 “空云。”他倏地回头看见身后的召雀。 10. 暗夜 最初的一瞬间,他为自己的狼狈被召雀目击而惊慌。但他很快想到了很多个相似的时刻。没关系的,不用惊慌,出现的是召雀。 他把思绪全都塞回脑海深处,重新捡起木剑,放回架上。 练习过一番后,四肢反而变得更加冰冷,他默默穿好了他的毛斗篷。 召雀把炼金工坊拿到的矿石材料给空云看:“炼金工坊准备的纯雪岩,我照着书上描述选的,你看看怎么样?” 空云仔细看了看,魔法使的视角下,灰白石料中的白色成分是一条条丝线,整块材料像是裹满灰尘的白色线球。 “嗯,挺好的。你被分到炼金工坊实践了?” “不是。我和你说过外面来的五位魔法使,我和阿蒂娅一起分在了叫做黛娜的魔法使名下。” “黛娜?是你注意到的植物魔法使吗?” 召雀摇摇头:“那位女士不参与考核,被叫去协助炼金工坊了。我今天近距离见了她一面,可是没有说上话。” 她分享着今天所见的可疑之处:“黛娜阁下自称她的朋友掌握着传送魔法,还知道希林的世界坐标。我认为她是在骗人,可为什么要用这种容易被拆穿的借口呢?” “还有阿蒂娅……” 空云对阿蒂娅有些印象。她和召雀曾经短暂的在同一家儿童救济所待过,个性跳脱,让人看不清——召雀是这么说的。 “也许是我先入为主了,她今天突然开口说些什么命运,让我觉得很怪异。命运……难道她也有预知的能力?” “不可能。”空云肯定地说,“你我都知道,预知能力一旦触发过,彼此之间就会有感应。感应虽然很模糊,不能直接锁定在某个人身上,但范围很大,囊括整个兽群山脉都没问题。” “如果能确定她说的命运是指预知,更可能是她得知并选择相信了其他人的预言。” 不能确定。 阿蒂娅想做什么?黛娜有什么目的?格裙女士是谁? 未来何时到来?它是否是真的?有多少是真的?因为什么引起,他们在其中会受到什么影响,又是否可以逃开? 目前为止,她只是知道了越来越多的疑问。这些疑问,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有确定的答案,就像希林的迷雾那样不断积累。 即使没有知道过“未来”,江叔江姨同样会离开,她也一样正在参加着学徒考核。 什么也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无法改变,那就这样接受它吧……就和……” 就和……什么……? “召雀?” 刹那间,她回过神来。 同伴的眼神里透露出隐隐担忧,她却疑惑地问:“怎么了?” 空云欲言又止,而后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的疑惑再次变多了,但没关系,这并不重要。 她说:“今天还难得地在工坊见到了防卫队长。他来取武器,是又要去清剿附近的恶兽?这或许意味着山里会变安全。” “其实按理说,也不是非要在未来发生之前跑出去。如果可以藏起来,坚持到其他地方的‘愿望’教会来支援,是不是也可以?” 顺着这个思路,空云沉吟片刻:“如果要躲在山里……防卫队长清扫过的山里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恶兽。——有江叔江姨给的防御魔法石,小心一点倒也可行。” “那样的话,我们还需要考虑食物、饮水,以及遮蔽气息的魔法。”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音量略微地降低:“遮蔽气息需要的魔法阵……我画不出来。” 召雀又递出纯雪岩:“这不是正好吗?还有这个。” “食物和水源你有办法解决,明天我问问黛娜老师有关遮蔽气息的魔法就好了。” 遮蔽气息的魔法,那位黛娜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吧。 空云想到这,点点头。 …… 夜晚,阿蒂娅偷偷溜出了门。 她将为数不多的有一些纪念价值的东西收好,绕过熄灭壁炉旁合眼打盹的妇人,悄然走出了这栋房屋。 家里的其他人都在酒馆工作,此刻在小镇某个表面上熄了灯的院落里,他们将会工作到第二天中午再回家;而妇人除了教堂集会从不出门——她此时离开,不会被寻找。 她想起白日在炼金工坊存放矿料的房间里见到的那位女士。 没有任何理由,她第一次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确信,那位女士,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存在,是她要寻找的存在。 街上有防卫队的成员巡逻,他们的轻甲散发出便于辨认彼此的亮色,腰间别着长剑。如果有违反宵禁擅自夜游的未成年被抓到,就会被送去防卫队清理那几头狼犬的屋舍。而她正从他们之间大摇大摆地走过。 胸膛中的震动让她双手颤抖。 直到某个街角,她记不起来希林是否有这样一个街角,身着格裙的优雅女士逗弄着矮墙上的乌鸦。她发间的枝条垂落,扎根于土地,又从土地挺拔地生长向天空。 她使劲咽了咽喉咙,把梗在喉头的激动之情勉强咽下去一些。 “夜安……巫神冕下。” 被称作“巫神”的女士不紧不慢地转头,她并未佩戴几次见面时的面纱,金色藤蔓爬出衣领,在她的面庞上留下数道纹路。 “数年前曾有人以仪式寻求面见我的机会,得出的模糊结果是我会以金枝化身出现在荒野的城镇。”巫神缓缓叹道,“最后应约的人是你,而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嗯……真是命运喜爱的发展啊。” 什么意思?难道……不能是我吗? 可是,冕下分明按照白天暗示的那样赴约了…… “别担心,你也是命运喜爱的孩子。” 兴许是阿蒂娅的表情管理失去控制,巫神如此说道。 见她似乎不太明白今晚的见面究竟代表什么,巫神展颜:“很高兴见到你,我的学徒阿蒂娅·门莎莱妮,你可以称呼我为‘弗莉斯特’。” 门莎莱妮? 冕下的名字是弗莉斯特·门莎莱妮? 大多数的人并没有自己的姓氏,就连名字都是各种近乎抽签得来的词汇组合,阿蒂娅也是如此。 因此,她都没有马上注意到这姓氏出现的位置。片刻过后,艰难运转着的大脑才向她传递了这难以置信的消息。 她,阿蒂娅,就这样拥有了自己的姓,还是跟随一位至高的冕下…… 阿蒂娅·门莎莱妮…… 不、不对吧? 这是对的吗?这是真的吗? 她原本只是想能够祈求一个踏入魔法之路的恩典… … 阿蒂娅又要停止思考了。 “嘎——” 巫神的乌鸦闪现在她头顶,叼着她的卷发扯了扯。轻微的疼痛让她知道,这离奇的泼天幸运,真的被她接住了。 “你的身体情况有些特殊……”巫神考虑了一会儿,“过于受损,待在弥漫凝结魔力的希林反而不好。想要恢复、重新建立魔力亲和,需要一定时间。” “我还要在希林待几天,你愿意先和小乌鸦一起走吗?” “现、现在?” “嗯?”巫神瞥过她外衣里装了东西的口袋,“你这不都准备好了吗?” 阿蒂娅摸到微鼓的衣兜,这时她已经想不起来出门时在想什么了。为什么把东西都收进口袋呢? 愣神间,召雀的面庞一闪而过。在希林,这是唯一与她算得上熟悉的人。 “冕下……” 尚未开口,巫神又读心一般察觉到她所想:“那个叫召雀的孩子,你们之后还有很多相遇的机会,现在的道别都是暂时的。那也是个有趣而不自知的孩子啊……” 她见阿蒂娅似乎对此好奇,直白地告诉她:“那孩子的情况与你截然不同——她后天的获得了远超正常范畴的魔力亲和,体内的魔力浓度也异常的高。按照严格的定义来讨论,她或许很难被划分为人类呢。” 什么?! 阿蒂娅被这个震撼的消息又当头敲了一棒。 她一时都有点结巴了:“不、不是人类?” “不用这么惊讶。”巫神勾唇浅笑,“如果不是月神,人类原本就无法靠肉身感应魔力。魔力浓度高的个体被定义不属于人类难道不正常吗?” “你也会有这样一天的。” …… 请假消息逐字逐句显示,黛娜随意扫了眼,就把希林主教交给她的魔法信丢到一边。 什么学徒考核,根本无关紧要。这破地方不会有机会再诞生什么魔法使了。 她正在写另一封信。 “尊敬的红主教冕下: 我假借黛娜身份混入愿望领地希林已有几日,如您预料,此地明面上并未有任何龙之心相关传闻。此处教会对矿山管理严格,我将寻找机会携探测物进入。 希林防卫队队长,实力远胜于我,探查龙之心一事恐怕会有变故。为防止意外,我斗胆向您祈求些许您的光辉。另恕我愚钝,若是发现龙之心,我需要按兵不动还是先下手为强? 恭敬地等待您的回信降临,愿愤怒永远指引我们向前。 您谦卑的追随者,白骑士第十席。” 她还不太习惯用这样的措辞与人交流,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写。写完,需要将信送到红主教的掌信人那里时,又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这么写没问题吧? 虽然红主教下令处死了上一位白骑士的第十席,但那完全是那人自己的过错。红主教还是很和蔼的…… 她忐忑地注视着信件消失在魔力的辉光中。 当信件穿过世界的夹缝,从黛娜笔下落入其他人手中时,收到信的人同样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将信丢弃在一旁。 “呵呵,原来她是愤怒那边最新的白骑士……下次见面,我得说说他了,这红主教当的可不太行,手下的骑士损耗可真是快。” 11. 涌动 尚且披着希林主教身份与外貌的男人转动指尖的羽毛笔,由它自己去写了封回信。 愤怒名下的主教们好像都不太喜欢及时读信,他敲打着椅子的木扶手想道。既然这样,还得加一个缓时魔法。 他抬手,隔空操纵那支平平无奇的羽毛笔悬浮在写完的信纸上。笔尖挥动,魔力勾画出扭曲难辨却又造型规整的回路,回路组合成完整的魔法阵。 分身就是这点麻烦,魔法阵得手写。 咚,咚,咚。门被间隔规律地敲响。 “进。” 来人沉默地进门,走至主教身侧。 “我们的防卫队长不应该还在山上?怎么回来了?” “……” 主教转头看他:“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又是一番沉默,大个子憋出一句:“您……我不是真的希林防卫队长。” 主教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但多少还是有点哭笑不得,他叹了声气:“唉,知道了——我怎么可能沉浸在希林的小游戏里,忘记你是一位我主麾下的灰骑士呢?” “待在这里确实很无聊,你无聊我也无聊。不过没办法,再忍忍吧。过完这段日子我们就能回去了。” 防卫队长点头,说起正事: “通过公开渠道应招到来的魔法使,今天两个在镇上游荡,一个在炼金工坊,还有一个在酒馆。矿场没有因为龙之心现世引来山脉深处的兽群。防卫队已确认封锁模块全部安装完毕,作为魔力源的紫魔矿也陆续到位,只等待您的指令。” “测算的最佳时间一直在波动,正式启动……我得再考虑考虑。”主教欣赏着他模仿愤怒红主教口吻写的信,越看越觉得,自己真是了解他。 希望那位可怜的白骑士慢一点找到诱饵,不然的话……就只好提前开始杀人了。 “月神的来处是不是那或许存在的世界间隙之上?我主在内的诸神所猜测的、致使月神消失的另一位至高神主——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满意地送走了信:“想沟通这样一位需要如此多假设才能窥探一角的神,准备万全提高成功率总没错。” “这些年多少人做过多少尝试,至今还没人真正成功。借着龙之心这样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说不定……率先为我主验证此事的人就是我们呢?” “是。”防卫队长以此表达了他的赞同。 主教代笔的回信经历了相比它被拦截时漫长许多倍的时间才回到黛娜手中。 黛娜完全没想到红主教的回信来得这么快。 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得再过三四天,甚至下周才被回复。结果一觉睡醒,印着火荆棘纹章的信封无声无息躺在这待客房间唯一的方桌上。 红主教阁下可不是什么闲人,掌信人也不会每次一收到信就去向红主教汇报。 那么,红主教应该是很重视那所谓的龙之心了。 难道那真的是龙的心脏,不是什么宝石的代指……? 她犹疑地展开回信。 信上说道: “尽快寻找。找到后即刻传信,会有他人协助你。” 上级对交派给她的任务如此重视,她既暗暗兴奋,又难掩焦躁。谁料,信中文字化作一缕浅白丝线,钻入她鬓边莫名缺失一角的耳坠中,成为了微微摇晃的泛白珠饰。 她立刻就感应到,那是道能够帮助她短暂去活化并隐匿在世界夹缝中的魔法。 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像这样藏身的方法。这必然就是红主教给予她的额外帮助。 黛娜大喜过望。 如果什么意外都没发生,留着这道魔法,她又多出一道随时应急的保命手段…… 我主在上,希望这里的人不要来碍事。龙之心,不管它究竟是什么,都不是他们这种小民有资格拿在手里的! 与此同时,山郊前院柳树下回荡着彼特奶奶的说话声: “空云身体还好吧?” “学徒考核的实践部分开始了吧?” “你分到什么啦?” “跟着魔法使实践啊,那可好!主教把关过的魔法使,肯定很厉害吧?” “我听说啊,有些在光耀参加了什么资格评定之类的魔法使,每三年可以向那边推荐一次学生呢,你有问过吗?” “看你之前就不知道这回事,赶紧,趁着人家在的这段时间问问。” 她挂着笑脸把能想到的话都问了个遍,觉得应该够了,不用再多聊,终于把话头挪开,问道:“怎么没见你们家大人?那天下午看完运矿队伍回去,我家小子就告诉我他们已经从工坊回家了。” “昨天我还想着,要是在镇上哪条路遇见他们,就聊聊下一季的货单……” “哎呦,生病了?是工坊的活太重累坏了?这可真是……只能下次再说了。反正也不着急,下一季还有段日子呢。” “行,那你专心准备实践,我就不打扰,先走了。这不,还要去给别的人家送东西呢。” 召雀提着再次填满的藤编小篮目送彼特奶奶消失在林间小道。 每两天,彼特奶奶会送来江叔江姨订购的面包、肉类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在希林,他们家是最特殊的。 大家要么种着教会园子里的地,要么和防卫队混个外出打猎的资格;工坊和教会工作的人,以及经营着书店的塞万提和达克,教会支付给他们的报酬里有部分会以各种物资的形式发放。 总之,再没有第二家几乎什么都向彼特奶奶购买的人了。面对这样的大主顾,彼特奶奶总是很热情,得到了什么新鲜的、难得的东西,也总会塞给他们家一点。然而放在这时,她的热情却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问话一个接一个,召雀只怕她说着说着想到有事一定要见江叔江姨,格外集中了几分精神。毕竟,付钱给她的人是两位家长,她若是真有事肯定想亲自和家长们谈。 彼特奶奶消息灵通,问到江叔江姨的去处,还不能瞎编回答说他们去了哪里工作,没办法,只好搬出万能的生病作为借口。好在,她虽然看起来有点轻微的失望和怀疑,但仍然接受了召雀的说法。 一天两天,都可以用生病来掩盖。那之后呢? 等成为学徒……不,彼特奶奶在“未来”里结局如何? …… ……不要多想了,召雀,先专注眼下,去找黛娜老师问问藏身的魔法吧。 她正要把篮子里的东西放回家,头顶传来一阵枝叶摩挲的声响,又掉下来一封信。 环顾四周,前院外 稀疏的树林中一片寂静,偶尔有细弱的虫鸣试探着响动。她指尖稍一用力,便掐下来半截碧色柳叶。 扔了柳叶,捡起没有标识的素白信件,令人意外的是,写信人竟然是阿蒂娅。 阿蒂娅也生病了?要请假……一周? 怎么回事? 刚刚才用过这理由的召雀,直觉地认为阿蒂娅也并未说实话。 可是说不通。 一周时间,学徒考核早就结束了。她报了名,参与进来,然后连半路都没走到就要宣布放弃? 如果不是真的有什么严重情况,哪有正常人会这么做? 几乎立即,她又难抑地想: ……阿蒂娅也确实很难说是正常人。 绕路去收养她的家庭看看吧。 召雀这样决定,进屋把东西各自归位放好,到二楼敲了敲紧闭的书房门: “我出门了。” 她静静等了几秒,听见里面的人似乎是不小心摔碎了玻璃。在她问出声前,空云的说话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我没事。不小心,摔了墨水瓶……你快去参加考核吧。” 她没有多想。空云要是需要帮忙,会开口说的。 出门后,她径直先路过了一次工坊,往东走,到了小镇的东侧。 与西侧都是炼金工坊、书店、维修店这类建筑不同,东侧开了许多酒馆。酒馆的酒千奇百怪,全依靠经营者的想象力选择原料。有酒,难免就有更多别的东西。这一点不光是希林独有,到哪里都一样。 召雀不太到东侧来,对路线也不是很熟悉,想着绕路过来,真就左绕右绕才找到了围墙上插满酒瓶的阿蒂娅养父母家。 大门紧闭,敲门之前她小跳着想看看院子里有没有人。 ——“哪来的死小孩!看什么看,快滚!” 她还没看清妇人的脸,院子里的妇人就先注意到她显目的黑色发顶,冷冰冰地甩出驱赶令。 好的,现在她知道院子里有人了。 “……您好,请问阿蒂娅在家吗?”她顿了顿,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没有回音。 阿蒂娅应该不在家。看妇人的态度,阿蒂娅要是真的生病,妇人不可能愿意替阿蒂娅找人送信到山郊江家。 踌躇片刻,召雀转身原路返回,朝着工坊而去。 炼金工坊内,黛娜倒是主动和召雀说了阿蒂娅的事:“阿蒂娅……那孩子是叫这个没错吧。她昨晚在魔法信上请假,说是身体原因,参与不了接下来的考核了。” 她惋惜地说:“学徒考核可是魔法使生涯的起点,错过一年就比别人迟一步,真可惜……” “我可以问问吗,那孩子生什么病了?……昨天看她也不像是有什么隐疾,怎么会这样突然?” 召雀也想找人问这个问题:“抱歉,黛娜老师,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正是因为重病才一直瞒着没说过吧。” 黛娜微微点头,耳坠随之晃动,她表示理解:“确实。有些孩子自尊心比较强,的确会这样做呢。” “好吧,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也要继续认真进行考核。像我说的,学徒考核可是很重要的基础。” “你想好要见证什么样的魔法了吗?” 12. 矿场 “是的,黛娜老师。”她按照与空云的商讨结果提出,“我昨天看到一本故事书,里面写到魔法使藏身在恶兽眼皮底下却不被发现。我也想体验一下……在防卫队面前他们却看不到我的感觉。有这样的魔法吗?” 黛娜心说,这不就巧了?昨天红主教大人给我的就是最高级的隐匿魔法。但她当然不会这样说。她假装回想:“让我想想。隐匿魔法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向,不同分支的魔法使各有他们的实现手段。” “哦,对了,我还没有说过吧?我是一名驭兽师。不过,我是在来希林之前才从默认的阵术师转职到驭兽的,还没找到心仪的驾驭物。” “恰好说到这,我再提个问。” 黛娜问:“魔法使的分支还包括哪些?” 这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召雀不假思索:“除了驭兽和阵术,魔法使分支还有治愈、锻兵。这四大类之下都各有更小的分类。” “不错。”黛娜料想不会有人连这都回答不出,“驭兽师实现隐匿有个原理简单的方法,虽然简单,但想要你们这的护卫队成员,同样也简单。” 她并不遮掩,仍由召雀注视着她用工坊里特制的符文笔在小小的纯雪岩上勾勒,灰白石体仿佛冰面生出裂纹,莹白光芒在迅速生长的裂纹中浮动。最后,黛娜面前的工作台上多出了一块柔光环绕、突然变得似乎应当价格不菲的温润石料。 黛娜对她刻画的魔法不是很熟练。 召雀莫名想道。 偶尔见过江叔江姨为家里的器具附加魔法,他们的动作可比这娴熟,也更复杂——当然,黛娜自己也说了,这是个驭兽师群体里的魔法,而她转职不久,不熟练也解释得过去。 召雀在黛娜示意后拿过石料。 镌刻魔法的炼金道具虽然是魔法直观便携的一种存储形式,但它的启动仍需魔力。眼下这块刻画有某种隐匿魔法的道具石头,不管是从触觉,还是从魔法角度来说,对于召雀,它都仍然是一开始的普通矿物。 她心底很清楚这么一回事。 不过,这是否属于基础知识的一部分呢?教材上没有特意提起过这样的内容。 说多错多,为了不再漏嘴说出“米瑞吉娜”一类的野生知识,她决定闭上嘴,只用一副无知又期待的表情翻来覆去捣鼓了一番,而后犹豫地望着黛娜。 黛娜的嘴角划过讥诮的弧度,转瞬间又变成温和的笑。她认为召雀并未注意:“即使是成形的炼金道具,涉及魔法,也不是无条件便能使用。偶尔有类似的情形,就需要对炼金道具额外进行加工。” “额外加工中最重要的是外置的魔力来源。你们这有矿场,魔力来源完全不成问题。” “实践第二站,带上你新鲜出炉的炼金石,我们去矿场。” 要去矿场,可不是靠双脚能走过去。 原因无它,作为希林的外贸支柱,教会一直以来都严格把控与矿场有关的各种事务。几座小矿山实际上都是教会庭院中的后山,想进去,就不能避免要借道教会。 说直白点,无关人员进入不光要申请,还要接受防卫队全程监督。 上山路上,召雀坐在车斗里,旁边黛娜正和两位分派来“护送”他们的防卫队员交谈。前面拉车的犬兽扫着尾巴,脊背到后肢间鼓起的肌肉有节奏的颤动。 “……说起来真是巧,除了您之外,今天还有两位外面来的魔法使阁下也带着孩子们申请上矿山了。” “是吗?我们都是来做考核老师的,聊过几句,交流过怎么安排考核。聊到最后,大家的计划难免有近似的地方。都选择来矿场倒也不算巧合。” “前些日子大规模动过工,还以为矿场这片能消停段时间。唉呀,今天可是又热闹了。” “说起来也是我们麻烦两位了。今晚我请两位喝酒如何?” “哟,这可不敢当。我们算什么呀,也值得魔法使大人用‘请’这个字?” 负责操控犬兽的瘦弱队员终于加入了谈话:“防卫队的规矩,工作日不喝酒。” “是是。”胖些的队员紧跟着笑了两声,“我们不喝酒。魔法使大人不用想着我们。眼下,孩子们的考核才是最重要的嘛,大人多多关照一下我们希林的孩子就行了。” 黛娜恰到好处地一笑:“当然。虽然是个临时老师,但背着老师名头,我当然会关照自己的学生。” 谈话里,除去这段和召雀有点关系,其他的接近闲聊。不过黛娜和两位希林的防卫队员没什么可聊的,到后来,都是胖队员随口说些希林近期发生过的事。 貌似融洽的气氛中,矿场到了。 防卫队员将犬兽和简陋的犬车留在入口的小屋,提着依照光耀帝国制式骑士剑仿造的武器,紧紧跟随在召雀和黛娜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黛娜有一刻很想杀掉这两个烦人的家伙。杀掉他们很容易,只是他们身上如果有那位防卫队长留下的信号,引来了那个使斧头的大块头,她的任务和计划就会泡汤。 她不敢赌。 她维持着温和优雅的微笑,上前和两名带孩子的魔法使寒暄。 大人和大人礼貌地寒暄,而孩子们也有孩子之间的话要聊。 尽管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连谁哪天挨过家长揍都互相清楚得很,却还是总有说不尽的话。 “他们”,不包括召雀。 召雀一过来,他们本就压低的声音顿时停了。 他们彼此打着眼神,瞟一下召雀,又继续给身边人使眼色。最后终于,其中一个连衣裙女孩清清嗓子站出来打招呼:“那个,召雀,你好啊。呃,好久不见?” “你们好。”召雀对他们都有印象,礼貌回道。 “呃,昨天见到你和阿蒂娅在一起,今天她怎么没来?”女孩见召雀打完招呼就要去听大人们说话,连忙问。 “阿蒂娅生病请假了,……你们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后面两个男孩立马异口同声地说:“肯定是那个老阿姨把阿蒂娅关在家里,不准她出来参加考核。” 另外一个穿着工装的高个子女孩附和道:“她天天待在院子里不出门,看见我们就‘死孩子死孩子’的叫,阿蒂娅在她家也是倒了大霉。” “诶……?”连衣裙女孩说,“不至于会做到这个程度吧?” 工装女孩冷哼了声,对阿蒂娅的养母似乎意见很大:“怎么不会?她就是看谁都不顺眼,看我们更是。” “教会还非得分给她一个阿蒂娅。我看,当初刚收到消息她就要把自己气死。要不是教会还在盯着,阿蒂娅早被她扔酒馆里不管了。” 浅色衣服的男孩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和哥哥那个时候可惊讶了。还以为她终于被谁施了魔法,脑子变正常了呢。” “结果那天我们想认识认识新朋友,特意去她家想找阿蒂娅。”他的哥哥,一旁衣服颜色稍深的男孩撇嘴,“我们敲门问了几句,她就像疯了似的,竟然直接从院子里朝我们扔酒瓶。” “要不是我们躲得快,非得趁这个机会让爸爸妈妈好好教训教训她。” “有什么事就把气到处乱撒。”工装女孩说,“他们一家都这样,怪不得是一家人。” 平时召雀和他们见面,都是在教会学校的课堂上,阿蒂娅也在的场合,他们从来不会说这些。召雀这才刚知道还有这么一系列的事情。 这么说,她今天的运气还不错?没有被扔酒瓶,只是被警告了一句。 聊到讨厌的人,他们四个与召雀之间不太熟络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连衣裙女孩纠结过后问召雀:“召雀……咳,过几天礼拜日晚上,我们找主教申请了夜晚聚会,你……你要不要来?你们家还有空云,嗯……空云想来也可以。” 男孩们拍着胸脯说:“阿蒂娅那边的邀请信我们会想办法送到她窗台上。” “哦对的,有邀请函的。”连衣裙女孩紧张地补充,“每个人都有,是,是由我来写……还在确定名单。” “是很正式的聚会哦!我们头一回光明正大晚上出门,平时抓我们的防卫队这次还得负责保护我们安全,光是想到这个就够开心了。”工装女孩的声音不自觉放大了些,她自己察觉出来,收敛表情瞄了眼几人周围足足六名防卫队成员,装作什么也没说。 礼拜日…… 召雀本想拒绝。考虑“礼拜日是否有空参加聚会”,意味着要将所有现存的、可能的事项全都安排妥当,再判断日程表是否还有足够的空余容纳聚会。 可是,她的日程表只有一片被“未来”笼罩的迷雾。既不空白,也没有填写完成,而是随时在二者间混沌地变幻。 看着连衣裙女孩期待又忐忑的表情,不知怎么,嘴先于大脑答应下来:“没问题。空云那边我会去问问他的。” “好啊,那就等着收我们小艾拉的信吧。”工装女孩偷偷肘了肘开心的连衣裙艾拉,笑着说。 “哎呀,还是得孩子们之间才有话说。我们又是大人又是老师,这些小姑娘小伙子都不愿意和我们多说什么啊。”留着一撮长到胸口的小胡须的魔法使感叹道。 13. 沼泽 黛娜应和两声,追问道:“你们刚刚说这矿场出过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去年恶兽争夺地盘,打到附近,有个矿洞被震垮了。那天矿场上午提前结工,恶兽下午来的,没人受伤。” “当时他们这地方还在因为兽潮封锁,商队来不了,矿洞塌了也不担心交不上货。反正没损失,可不就是没什么?” “喏,应该就是那边的矿洞。” “这样。”黛娜顺着他们俩的指向看去,分布在山体上的几个矿洞口,确实有一个格外不规整,周围堆满碎石。 “来的路上防卫队员说动过工,就是把坍塌的矿洞挖开了?”黛娜引导衣兜里的物件试探坍塌过的矿洞方向,结果产生了若有似无的反应。 “这我们倒是没问。应该是,他们前几天不是一次性运了不少矿物进镇子?”两人中没胡子的魔法使说着,递出个“大家都懂”的笑容,“要说是矿洞里清扫出来的才符合水平。” 黛娜会意一笑。 上来就得到了有可能的目标,她的笑里多出几分真心实意,招呼召雀径直往那边走去。自到达矿场后就沉默不言的两位防卫队员继续跟在身后,对她的动向没有反对。 防卫队员都不反对,召雀也就只当矿洞入口的摇摇欲坠是假象。 再怎么样,矿场运作的时候教会也不会允许她这个年龄的青少年来捣乱。——毕竟不是黑心矿场。她亲眼见到希林的矿场地表,原来是这样的……平平无奇,和当时的预知看起来一样。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大半年前昭示“未来”的幻境里,希林没有终年阻隔一切天象的淡紫雾霭,黑夜中,永恒的圆月照耀大地如同半个白昼。 她在幻境的视角被吸入矿洞,剧烈的摇晃和石层断裂的恐怖声响中,伴随碎石坍塌,看不分明的人影倒下,鲜血溅落在原本支撑矿洞、却已折断的木制结构上。 最后她的视野也被落石吞没。 后来的事实证明,坍塌是真的,然而无人伤亡。并不是所有预知都会成真。 自教会广场再次在希林看见“未来”后,这是她唯一能拿来慰藉自己的事。 仔细回想,也是那个时候,她和空云察觉到彼此身上同样的波动,属于预知者的波动。能够遇到一个好相处、好沟通的“同类”,某种意义上真的需要命运眷顾。 虽然,命运并不眷顾任何人。 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跳出来如此煞风景的话。她连忙把心思放回了黛娜老师身上。 黛娜不见了。 她一下子停下脚步。 不是,刚想到就又来? 透着淡淡紫色的云霭下降,雾气四起。视野里茫茫无际,没有目标。她恍然感受到视线,低头一看,是水面似的土地映射出的她自己的眼睛。 倒影中的她也在看她,不太整齐的刘海在面庞上落下阴影,模糊的黑眼睛混杂在水波和阴影里冰冷地投下俯视。水面沉静而又黑暗,之下仿佛另一个漆黑的世界。 是那个世界里的那个召雀正在看她。 “……雀……你……看见未来了吗……” 她的倒影消失了,白衣的倒影随着话语出现。 “……我们很好……这里也很好……” “至少……我们活着……” 最初的白衣倒影身后出现更多相似的倒影,水面那侧不断传出陌生的呢喃。他们的声音一片片轻落在水域中,回荡出无尽的重叠纹路。 熟悉的、脑子里好像有某个部分被隔离开来的感觉及时响应,尽管这一切如此怪诞又令她下意识萌生出些许恐惧,但她仍然感到更加平静。 不过是虚假的东西而已。 这一次,它又想说什么? 身后的水面传达出新的声音,清晰完整得宛如回答: “这就是你们费尽少得可怜的心思想出的主意?” 召雀原地转身,声源处却没有方才脚下的倒影,唯有苍白下深不见底的无光世界。说话的声音属于一个漫不经心的轻佻男人,他说: “不知道在场的诸位谁能来向我展示一下你们的成果?” “……” “没人的话,我就默认……这几年你们都在这做些毫无意义的工作了?三秒钟。” 召雀在心中替他倒数,三,二—— “请您、请您查阅!” 她好像误入了一场只能听见声音的戏剧,那边还在虔诚地呼唤着他们很好,这边的情节却在严肃上演工作验收。 验收似乎以血腥收场。 “啊啊啊啊——!!” “恳请您,原、原谅我们的愚蠢!” “呃……咳咳……咳……请,请您……原谅……” 倒影的血迹滴下,在水面上划开一道血色的道路。内心在警告她,她视若无睹,顺着暗红的痕迹向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转圈,因为所有的话语都还在耳畔响起。她只是一直往前走,把希林,矿场,黛娜全部抛在脑后,把她自己也抛在脑后。 现在,她只想知道尽头有什么。 直到世界颠倒,白雾变成脚下倒影的云,无月的夜晚接管主权。她一脚陷入陡然湿软的地面,浅浅的积水溅在短靴带绒的表面。 场景又变化了。 她凝视着短靴上打湿的深色印记,猜测面前是一片藏在如镜水面下的沼泽。 如果她继续向前,会像这双能真的被打湿的靴子一样,真的溺死吗? 或许无形中这里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她没能察觉这是个疯狂的想法。她望见幽暗的视线终点,沼泽的那个地方隐约有人影。 人影,还是突出的峭石? 她要去看! 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就这样坚持走去。 ——地动山摇。她随迈出的脚步重重摔落。 …… 呃,头好痛! 召雀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捂住头,还是先看看身上其他火辣辣的部位。她想要爬起来,却被大地再次摇晃打断。 沉闷低吼和着山石迸裂,砰的巨响,一团巨大的黑影像刚刚的召雀那样摔落在山体,砸出缺口。 “嘶——” 似蛇的 兽鸣充满警告意味,体型修长的兽类挥动与前肢相连的翼膜,掠过雾霭,将黑影死死压在爪下。 是教会豢养的蛇拟龙! 被它击飞的是……入侵的恶兽? “吼!!”形似穿山甲的恶兽还在挣扎,想挣脱蛇拟龙的利爪,发出怒吼。 斗争已然结束,蛇拟龙轻松地压制它,使劲往地里踩了踩,扭头亲昵地吐信子。 召雀已经找了个地方躲藏,放轻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看见提着长斧的大块头,姓名未知的防卫队长悄然走出。太远了,她听不见他是否有说什么,只见到他抬起长斧砍下。他的动作仿佛没用什么力气,穿山甲的头颅就被劈成了两半,浓烈血腥气借着微风灌满召雀的鼻子。 穿山甲与蛇拟龙搏斗、撞缺矿山都丝毫未损坏的坚硬鳞甲,由它们严整保护的头颅,就这样连里面的骨头都被劈开。穿山甲示威般的顽强吼叫还卡在嗓子里,它裸露的柔软大脑便一下进了蛇拟龙的嘴巴。 蛇拟龙卧下,防卫队长跳到它背上。……他们离开了?像是蛇拟龙拉着队长专程过来吃一口小零食,吃完就走。 其他人去哪儿了? 召雀用力拿指节捶了两下不肯停歇的太阳穴,里面有根绷紧的弦止不住地震颤,吵得她难以集中精神。 “这里有人吗——召雀——召雀小妹——” “我在这——” 回答完没多久,马上有防卫队员牵着只犬兽往这边过来找到她。 “哎呦……”看见灰头土脸的召雀,她先关切地问,“你这,没受伤吧?” 召雀摇头。 “来,你坐它背上,我带你回镇。” “发生了什么?今天还有人和我一起上矿山,他们呢?”犬兽背上,召雀问。 防卫队员面色轻松:“你说艾拉他们四个?刚发现恶兽入侵就被随行的队员带走了。几位魔法使也到别的地方帮助防卫队工作。”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跟着你的队员找不到你和负责你的魔法使,一直找到队长亲自带着蛇拟龙过来,才强行被队长要求回去。……你别怪他们。” “不会的,我相信防卫队的大家。我怎么在那儿……我也记不清了。” “害,没事就行。”防卫队员也不是要如何逼问她,不记得就算了。 她心里暗自纳闷,这孩子的魔法使老师是怎么当的?出了事都不马上照看,未免太不负责。 魔法使魔法使,说着好听,哼。 …… 大约两个小时前—— 黛娜一边领路走向曾出过事的矿洞,一边运转魔力,启动了混淆认知的幻境魔法。不知不觉间,后面的三个人不再跟上她的脚步。 她不屑地回头扫了眼他们变得呆滞的面庞,冷笑道: 不能杀,我难道还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你们吗? 等我进去找到大人需要的龙之心,回去之后,再向大人禀报情况,申请连你们那所谓的队长和主教一起处理了! 掏出外衣里正在运作的炼金道具,她在指尖点亮一簇火,走下矿洞。 14. 应验 悬浮在她手中的炼金道具,从外表看是个普通的罗盘。罗盘中心充当指针的是团由多个齿轮组成的物件。它们不遵从一般齿轮彼此咬合的啮合状态,而是独立转动运行,同时“重合”在球状的空间范围里。 罗盘才是真正的探测器,齿轮组则是黛娜能在希林弄到手的、最高级的魔力驱动装置。它自制造之初,就是在这里的炼金工坊完成的,能够直接以未经处理提纯的魔力矿物作为能源。 而探测罗盘原本的指针,和目前主流的大部分炼金道具一样,需要魔法使自己用魔力充能。 ——黛娜才舍不得用自己的魔力。 开什么玩笑,这探测器需要的魔力可不是小数目。比起掏空自己的魔力,充一点儿,等待魔力恢复完成,再充一点儿,找人买件符合当地环境条件的驱动装置简单多了。 这小破地方的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矿石粉末,驱动装置放上去自己就开始充能给探测器提供魔力,多待一会儿,交还探测罗盘之前说不定能充满。 黛娜观察着矿洞里的情况,感受着比起外面更浓郁、颗粒也更显目的粉尘。它们还未接触皮肤,就比融雪还要快速地消散,可能是直接散回了世界夹缝。尽管触感上她没有受到任何矿石粉尘的干扰,但还是出自生活本能地掩住口鼻。 得亏这些矿石沾染魔力属性、并非常规物质,否则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希林绝不会到今天还是人口-活跃的小镇。 呵呵,那样好像是好事。 奇怪的是,从入口一路走下矿洞,矿道始终没有分岔。黛娜带着罗盘,有种白费心思的微妙感觉。 她将罗盘紧贴两侧的石壁,想试出是否有暗道,罗盘发亮的刻度却顽强地朝向肉眼可见的唯一通路。 没办法,也只能继续深入。 再往深处,飘散的矿石粉尘反而越来越少,石壁上生长着许多结晶,里面困着淡紫的流烟。此时,面前总算是出现了四个路口。 这让黛娜稍微放下心。什么错误选项都没有,实在让人怀疑是不是一开始就走错了。 她驱使肩头的小火苗飘过去挨个路口看了遍,罗盘刻度上同时亮起了四处,正好与路口的方向对应。但仔细一看,它们的亮度有所区别,左手边第二个路口对应的刻度最亮,黛娜也就往那边走进去。 一直走到尽头,第二条路竟然是条坍塌封死的假矿道。 她愣了愣,选择相信红主教交给她的炼金道具,抬手,魔力在身前描绘法阵,成形,一道光束击出。试探的攻击穿透石头垒起的墙,就好像被石墙吞吃掉了。 这么简单的障眼法? 是谁弄的这种东西? 没有异常她觉得奇怪,有了异常她还是觉得奇怪。 如果希林的主教知道有龙之心在希林矿场,不该会允许有人这么轻易地接近。而且,有防卫队长在前,主教的纸面实力就算有水分,也不至于只设下这样一个毫无含金量的障眼法拦路。 不是希林主教,会是哪个势力的人呢? 魔力涌动,黛娜身边线条描画出更多大大小小的法阵。她收好罗盘,小心地穿过封路的假墙,随时准备与墙背后已经被她惊动的埋伏者战斗。 可是她再一次多想了。 不管障眼法是怎么回事,至少假墙后面没有她所防备的敌人。 一颗光华璀璨,人头大小的浅粉色晶石悬在石室中央。魔晶矿石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从四周的石壁上脱离,一条条连接到浅粉晶石上端。 无需再看罗盘,黛娜瞬间意识到,这就是龙之心。 不一定是龙,但它或许真的曾是某种强大生物的心脏。 任务目标就在眼前,不必犹豫,黛娜按照红主教信中的指示,原地写下一封信寄了出去。 他们给教派中的成员寄信,中途会由教派中的大型魔法识别标志,并转到最终地址。因此,黛娜自己虽然不知道红主教说的人是谁、联系地址又是哪里,但她送出去的信会知道。她不担心这一点。 等帮手回信的时间显得太过漫长。 过去多久了,回信怎么还不来? 红主教不爱回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底下的教徒即使想模仿红主教,以这样拙劣的方式靠得离他更近,也情有可原。可是若真是这样,她便定要狠狠咒骂那位不知名的同僚。 真的不会有人闯进来?她身边的魔法阵们仍保持着即将启动的状态。 她刻意放松地想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光秃秃的石壁之外,只有光芒浮动的那颗“龙之心”。 火光下,龙之心的表面因结晶凸起粗糙,又因结晶的光滑而平整。每一个反射的表面都有一个黛娜,就像是命运不可计数的可能性。它们闪烁着,带来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黛娜不合时宜地理解了为何闪耀的事物总是引人倾心,连鸟雀也偏爱草丛中破碎的残片。 她深深沉浸在“龙之心”的柔美光辉中,逐渐难以自拔。 她不算是很有天赋的那种魔法使,和许多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加入情绪教派,获得更轻松提升实力的神赐。 可还是不够。 即使同属教派,也有其他成员走得远快于她。而他们,在她看来,不过是些只知道混迹酒馆的人。 人与人的差距就这样难以抹除? 她为什么就不能是天赋异禀之辈? 她听说过的,世界上不可能完全没有改换资质的方法。不然那些口口声声说着魔力亲和不可遗传的贵族名望们,难道就真的运气那么好,每一代都能生出有天赋的孩子? 只是他们能付得起其中价格而已。 为什么我不行? ……我不行? 我为什么不行! 珍贵无比,连大名鼎鼎的红主教都想得到的东西,不就在眼前吗? “龙之心”……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捧起它的姿势。 一步登天的捷径触手可及。她仿佛看见了往后大权在握,轻抚之间山平水涌,重织世间规则的自己。 那时的黛娜,不再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情绪教派红主教麾下白骑士第十席,而是与光 耀帝国光明神、长平王朝锦山君以及其他神明并称的新神。 她已经知道了,她的权柄将是—— 贪婪。 噗呲—— 她的身体被劈成两半,血液高高溅起,零星几点射落在石室入口折断的木制承重结构上。 周身属于她的魔法和魔力溃散,没能发挥它们的作用,也标示着主人干脆的死亡。即使如此,她的一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梦幻的龙之心,从眼眶暴出,窥视着不可能的未来。 防卫队长静静走进室内,扫了眼黛娜,伸手朝龙之心一握。它化作流光收拢进防卫队长掌心。魔晶碎矿失去牵引,噼啪地砸下。 他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有东西从地下远处赶来,山体震动。 离开前,队长掏出她先前写的信随意地扔在地上,正好盖住她满是疯狂的眼睛。 …… 防卫队员一路送召雀回到江家前院,嘱咐她不用担心好好休息,一切听教会后续的安排。召雀还有点听不清她说话,囫囵点点头,进了屋。 她看了眼时间,深深呼吸,过去片刻,脑子里的嗡鸣有所减轻。 在找空云和处理擦伤之间犹豫了一会,她想想,还是先去找了消毒的药水,洗了洗手与脸。 等她能学习魔法时,一定要优先学两个治愈魔法。 她记得幻境中的画面,只是不知道最后她着了魔似的陷入沼泽,又一脚踏空,对应现实场景究竟是从哪里摔了下来。 手掌根和手肘分别擦破了小片,皮肉里掺进细沙与碎石,用水冲洗干净后重新渗出血丝。其他裸露的皮肤部分目前只是有些泛红。 今早应该穿件长袖或者外套的。她卷起裤腿检查了下,腿上没事。 涂完药水等稍微晾干的空隙,她想之后一定要先学几个便于生活的魔法,比如治愈魔法。也不用学到有多资深,只要能治愈眼下这种小伤,够用就行。 空云最近又有些状况不佳。他自己在这事上似乎不太在乎,让他看见擦伤,他大概会强撑着使用治愈魔法,还会说什么“是小伤所以魔力需求不多”。 这种话只能哄骗不了解魔法原理的小孩子。 依照往日的习惯,这个时候空云还在二楼书房钻研魔法理论。召雀套了件外套上楼找他。 找他要说什么呢? 其实她还没有想好。但她需要找个足够可靠的人聊点什么。随便什么。 对了,可以问问他要不要去艾拉的聚会。 家里很安静,和平常的每一天那样安静,安静得她听见自己胸膛里的所有器官在狂跳。 书房门半掩,召雀走近,步幅逐渐变慢。右脚迈了出去僵滞不动,左脚还未跟上,幻境里、矿场中的血腥味如同生锈的猎犬追袭而来,咬碎了她的感官。 思绪的蜂巢倾覆,失去家园的蜂群涌出,它们疯狂振翅,祭出会使自己也丧命的尾针,要冲破颅骨飞出。 它们成功了。 蜂群飞向门扉里的生物,要代替她看清那是谁。可她知道那是谁……不是吗? 15. 病发 寒光闪烁的不明黑羽垂扫地面,左半边翅膀变化得尚不完全,稀疏飞羽下,赫然可见保持着大致形态却萎缩枯槁的人类指节。常穿的毛斗篷罩在头上,看不见变了模样的面庞。斗篷雪白毛边下,半截落在外面的裤腿扁平摊开,然后视线被拉长的“双手”阻挡。 这具已近乎失去人形的躯体不明显地起伏,对门口召雀的到来毫无察觉。 召雀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迈步走进书房。 她立刻想:江叔江姨知情吗?想到一半,她就已经明白,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他们当然知情。 他们有说过,怪病治不了,只能待在密闭、充满魔力的空间里,熬过一阵就好了。 这番说辞,现在想来重点只在密闭空间吧? 为什么会是这样? 教堂广场所见的“未来”里,那个空云解体变作无数黑鸟。她以为,不,绝不可能是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以为:空云的变鸟,是更魔法化的“变”,就像魔术表演那样,大变活人,人不见了,还留下一只承载着人思维的鸟。只需要下次魔术,一切就能恢复如初。 她困惑不解。 意识所化的蜂群悬停半空,用它们的复眼凝望着仿佛封冻的空间。时间在这里静止,而院外的虫鸣仍不停歇。 越是难以相信,越是觉得虚假,她投注在那具介于人与鸟兽之间的躯体上的目光就越是难以收回。 或许这只是个恶作剧。 有一瞬间,她想道。 过于无意义的猜测尘埃似的消失无踪。 骨骼畸化,身形扭曲,空云轻飘飘带过的“最后会变成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血肉淋漓的真相坠毁,搅动起浑浊的浪花。 ……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如果从一开始,她能和对待救济所、希林本地这些地方的其他所有人一样对待空云:不接近、不多说、不结交,坚决地保持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距离。那么,即使空云就在今天死去,也就和曾面对过的离别一样,没什么大不了吧? 脚步踩在棉花上,窗帘紧闭,室内的黑暗慢慢将她的身影吞入口中。她缓缓绕到畸变的空云身前,坐在地上。 别往坏处想,召雀。 病发,并不代表会死。 空云的……手臂,在这时弹动了一下,坚硬羽毛拍打书房的木地板,啪地巨响。他似乎找回了一些意识,斗篷底下同样变了形状的脑袋挣扎,平息,传出嘶哑难辨的话: “……召……雀……” “嗯。是我。” 微弱的喘息。 “……我……没事……” “……嗯。” 打碎的墨水瓶还在一旁,流了一地的墨水还没干透。 召雀恍然大悟。早上出门时,空云的病就已经发作了。 衣摆下微微发亮,她取出黛娜刻画完成,她却还无法主动使用的魔法石。仔细一想,那竟然只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 刻有隐匿魔法的魔法石滚落,墨水瓶的玻璃碎茬反射微光,星星点点。她轻轻怀抱膨胀得无法完全抱住的残缺黑鸟,滚烫的体温似乎足以造成灼伤。 会没事的。他已经这样说了,会没事的。 … “又有恶兽入侵事件了,礼拜日我们的聚会还能办吗?”连衣裙的艾拉伏在桌前,抓着笔犹豫地问。 穿着工装的艾比手一抖,邀请函的花边被她剪缺了一道口,她哎呀地说:“教会又没人来通知我们办不了,那就是能办。” 艾比和艾拉双方的父母是邻居,也是好友,特意给她们取了这么一对姐妹般的名字。艾比此刻正在艾拉家中做客,在艾拉的房间里和她一起制作礼拜日聚会的邀请函。 艾比:“好不容易逮到召雀,和她说了聚会的事,她还答应了会来。真不准办聚会,你舍得啊?” “……”艾拉支支吾吾,想嘴硬说不办就不办,又说不出来,“我,我都听教会的。” “哼哼,等会我就写匿名信给主教,建议他考虑安全问题不准聚会~” “艾比!” 艾比举着剪刀躲远了点:“诶,小心点儿,我可拿着剪刀呢。——别拿墨水甩我身上。” 她拿张新的重新剪,说着:“爸爸妈妈问我,聚会的时候江叔叔江阿姨会不会送召雀过去,他们想结识一下。我说我不知道。” “我觉得就算他们都去了,也说不上话。” 艾拉照着打好的草稿力求工整地写:星空纪年851年3月最后一个礼拜日,上午教会礼拜集会结束后,邀请…… “聚会最后跳舞的歌选哪首啊,还是《风吹过的城邦》吗?” “当然。”艾比说,“这可是流行多年的经典曲目。” “哼哼~哼~”她熟练地哼唱了两句舞曲的间奏,脚下打着拍子,忽然问,“召雀应该不会参与舞会环节吧?” 艾拉停笔,咬着笔头想了想:“好像是欸……长平的聚会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张没剪坏,艾比放到艾拉待写的一叠上,“你不说我都没想到,长平确实不流行这个。——我是怕他们跳得太伤眼睛,到时候召雀没别的事干,只能看他们跳舞,岂不是要算我们招待不周?” 希林压根没有教授舞会舞蹈的人。从小孩到少年再到大人,所有人的舞蹈都是野蛮生长,各有一些从家长那传下来的步伐。自己跳跳倒是没什么,艾比只怕他们被见过外面世界的人嫌弃太粗野。 虽然外面来的人里除了召雀还有个阿蒂娅,但阿蒂娅和他们混得比较熟,真嫌弃也得忍着。召雀嘛……脸上从来只有礼貌的笑,可找她问作业、有事帮忙都很热心,是个搞不懂的家伙。 被她嫌弃了,估计她也不会说出口,会找借口离开吧? 不行不行,难得的机会,可不能把她放跑。 从艾拉的表情来看,艾比觉得她们又非常默契地想到了同样的事。 “问问阿蒂娅……” “先写信问问阿蒂娅……” 艾比突然大笑,放下剪刀,递了张全新的纸给艾拉:“快写,写完我去后面那条街喊洛达洛夫一起去镇东给阿蒂娅送信。” 工作日的白天,家长们大都不在家,艾比在门口喊了两声,洛达和洛夫两兄弟就扔了书本和她送信去了。 “现在就送?这么快 ?” “没有,先问问阿蒂娅知不知道召雀喜欢什么,不然我们跳舞去了,人家坐那干什么?” 深色衣服的哥哥洛达想也没想,说:“看我们跳呗。就当节目了。” “拉倒吧你。”艾比翻了个白眼,“没人想看你手和脚打架。” “召雀现在到家了吗?我们下山的时候不是听说找不到她和她老师?”弟弟洛夫一拍手,问道。 “上山又有防卫队又有魔法使,后来大个子队长也去了,当然没事。”艾比说,“我碰见索菲姐姐,她说已经接召雀回来了。” “哦。”洛夫的话题瞬间转移,“我们从哪进院子送信?之前翻墙的地方,那颗树被她向教会申请直接砍了。” 这个“她”,就是阿蒂娅坏脾气的养母,珠安娜。有时大家私下里会叫她“酒瓶阿姨”,大人们则会叫“酒瓶夫人”。 艾比瞪大眼睛:“砍了?你怎么不早说!” 洛夫挠头:“我忘了嘛。” 洛达说:“树砍了也不影响,我知道怎么能翻进去。” 白日的镇东,酒客和酒馆工作的居民都回到家睡大觉,等着傍晚时分再出门开启属于他们的新一天。艾比三人走到院墙插满碎酒瓶的珠安娜家门口,整条街上都没人,他们贴近墙面先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很好,没有。 三人熟练的从小路绕到珠安娜家的后院。后院的墙通常比前院砌得更高,艾比一看,原来靠近院墙的那颗小树果然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个树桩。洛达四处找了找,竟然从草丛里变出一架折叠得好似木板的梯子。 艾比悄声问:“?你从哪弄来的?这不是教会里的折叠梯吗?” 难怪他这么信誓旦旦地说能翻进去。梯子都来了,还有什么翻不进去的? 洛夫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哥哥弄到的好东西,缠上去立即盘问起来。 洛达耸肩:“教会坏掉准备销毁的梯子,维修店收了一批没地方卖,彼特奶奶就送了我一架。我想着酒瓶老阿姨肯定要砍树,就修好放在这了。” 他解开折叠梯固定的搭扣,梯子充气似的慢慢向上长,几秒后,正好搭在比院墙稍矮的位置,不会被直接从院子里看到。 艾比对他竖起大拇指,摸摸身上的信,爬上梯子。他们通常都是这样一起行动。艾比上去了,他们兄弟俩就负责在周围警戒。 攀上院墙,艾比抠着墙沿没有碎玻璃防护的一点点边界,屏气探头。 女主人珠安娜不在后院。 后院里靠墙堆了不少木箱。按理说,树都砍了,珠安娜该把箱子换个地方堆的。不过箱子还在,总归对艾比是好消息。 她身手敏捷地不靠扶手站上了梯子最上阶,轻轻一跳,跨过院墙落在木箱上。 这番动作难免会有些声响,她连忙顺着木箱一节一节往下爬,溜进屋檐下。刚要靠近角落阿蒂娅房间的小窗户,珠安娜的声音从前院响起。艾比立马蹲下身子,竖着耳朵听,飞速规划着路线准备放完信就跑路。 谁知却听到珠安娜尖声指责道:“都怪你出的馊主意!要是教会来了人,我一定让他们知道都是你的错!和我没关系!” 16. 失窃 有热闹看,艾比顿时不着急走了。她向前院又挪了几步。 她听出紧接着说话的是珠安娜的丈夫,同样讨人厌的家伙:“现在又和你没关系了?珠安娜,我警告你,少乌鸦嘴。我和你说这事不是为了听你甩锅的。” 珠安娜瞥见丈夫阴沉的脸色,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一下子把这段时间里隐秘的焦心和担忧全吐了出来。听他的话,好像事情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糟糕。 尴尬,但让她为说错的话道歉是不可能的。她权且当作她没有开过口一般,平和地说:“……特意和我说什么,我又不懂你们的那些事。” “呵,教会的人真查到我们这来,你高低也有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说话放严实点,让我知道消息是从你这漏出去的,你别想着能靠你这张嘴逃掉。” 珠安娜不说话。 该说的说了,男人放缓声调:“安娜,你用不着担心。我只是个中间牵线的。别忘了,真把东西倒卖出来的是那位‘阁下’,工坊多少事都要靠他呢,怎么可能把他给抓了?防卫队那帮人,光打雷不下雨,这事要不了几天就过去了。” “我和你说,也是想让你留个心眼,别在我们这漏了风声。” 珠安娜这才说:“哎呀,防卫队那些人也知道我不管外面事情的,我又不会出去乱讲。肯定漏不出去。” 可惜,我都听见了。 往维修店倒卖点什么不算大事,但听他们这说法,好像卖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艾比默默记住了这回事。 等着吧,下次你们找麻烦我就把这事抖出来,吓死你们。 “等会又要去酒馆了?”珠安娜抱怨似地轻声细语,听得艾比一激灵,“最近怎么这么忙,我天天一个人在家,时不时还要看见教会扔过来的死孩子,又烦又无聊。” 她的丈夫倒是受用;“最近教会安排的活比较多,来酒馆的人也就变多了嘛。今晚我尽早回来,把酒馆的事情交给底下人干,怎么样?” 接着传来了一些诡异的动静。 这对吗? 艾比一阵恶寒,这就是我偷听八卦的报应?不用来得这么快吧。 为尽快逃离这种场面,她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够到阿蒂娅房间的小窗户,往上拨弄了一条缝——从外面只能打开到这——信塞进去,顺着窗帘滑到地上。艾比轻轻敲了敲窗户,里面还是没人过来。 真的生病了吗?她转念一想,阿蒂娅肯定关不住,说不定白天躲出去玩了。 她原路返回,踩着箱子翻出后院。下了梯子,放哨的洛夫忙问道:“我和哥哥好像听见酒瓶阿姨的声音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犯病要和家里人吵架呢,没吵起来。阿蒂娅好像不在家,还是老样子,我把信塞她房间了。等她回来看吧。”艾比悄悄在身前画了个圆,祈祷月神在上,她能赶快忘掉辣耳朵的内容。 洛达收好折叠梯,换了个地方藏起来:“邀请函还差多少,需要我们帮忙吗?” “还差一些,你们跟我来吧,我们刚好和艾拉再确认一遍邀请名单。” 到了晚上,室外看起来只点了几盏门前灯的其中一家酒馆里,客人们推开第一层门,走过曲折的走廊,再推开第二扇门,夜晚的寂静瞬间消散,吵闹的生活正式开始。 说这里亮如白昼,也许不至于,因为希林白天的太阳藏在阴云后,街道上还没有这么明亮。不过,这家酒馆的经营者,珠安娜的丈夫朗姆认为,他远没有把这里打造成他梦想中的奢华场所。 他没有离开过希林,心里那番对于奢华的预设,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想象罢了。 彼特太太的儿子,小彼特到吧台前向朗姆要了一杯朗姆酒。 他端起粗犷的木桶杯喝了一口,和向商队买到的那些酒比起来,难喝极了,根本喝不出什么酒味。但和别家相比,又好得多,至少还有那么点酒味。 “炼金工坊那儿怎么样了?”朗姆端了酒凑到小彼特面前。 小彼特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现在后悔了?交易费退给我,我想办法找人退东西,咱们仨平账?” 到手的钱还有吐出来的说法吗?朗姆“哈哈”笑了两声:“没呢。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那位扛着,我这有什么可后悔的。” “你都知道,还来问我?” 朗姆的笑有点僵在脸上。今晚这人还没喝就发酒疯,谁惹他了? 小彼特又喝一口,自知说话有点呛人了,叹了口气道歉:“唉,今天遇到点别的事,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心上。工坊丢东西那事,我向你保证,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来。你不也说了吗,喏,还有他兜着呢。” 通明灯火下,希林三位工匠层次魔法使之一的卡森和他的跟班麦斯同坐一桌。 卖个东西卖出事来,想想卡森的心情不会很愉快。朗姆没有端着杯子过去问候。 防卫队和教会的教士包围炼金工坊,那画面真让人心里止不住犯怵。防卫队的长剑和犬兽的牙齿挨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 朗姆想,如果真的要抓他,他绝对不反抗。 小彼特口中别的烦心事,朗姆不打算多问。今天他可答应了珠安娜要早回家,小彼特的事先让他自己烦着吧。真烦得不得了,他自然会主动说的。 这边喝酒尽兴,各怀心事,小镇另一侧的江家,却只剩下了心事。 召雀没有余力思考更多。 什么是真,哪里又是假?在无数不确定里,此时忽然有了一件可以确认的事:空云会死。 尽管她主观上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还会变好,但与她意志相矛盾的悲观结论独自持刀,静默地跟随在视线角落。 打开保鲜的食材箱,拿出面包,拿出肉类;花园里辅助种植的魔法阵某处闪烁红光,回到客厅壁炉旁先取两块魔晶石放进凹槽充能,再掐一把嫩绿的蔬菜。 刀锋如影随形,她永远看不清它的面目,它的存在却比厨房里翻滚的炖肉真实。 其实她现在真的什么也没有在想。 吃掉她自己的那份,她端着碗回到二楼书房。 黑影蜷缩在地,沉重的羽翅耷拉着,和她下楼前一样。 她撇过眼,不去看仍在新生的羽毛;专注于自己的动作:拖鞋踩过木地板,木碗放在同样木头的桌面上,头发和衣服摩擦,衣服与衣服摩擦,而不去听骨骼碎裂和血肉重组的悉索作响。 她都没听见那具空云躯体里呼吸气流的声音,所以不是她的听力绝佳,一定只是出现了一些幻听的小症状。 刚从矿场回家时,空云短暂清醒了片刻。直到夜幕降临,空云也没有再醒来说些什么。 “下午教会的教士来通知,说炼金工坊丢了重要的备用组件,正在彻查,可能后天会查到家里来。” “不止矿场出现了恶兽,其他地方也有袭击迹象。没完全搭建好的防御法阵又出现了破损,主教紧急调走了来当老师的魔法使,学徒考核中断了。” “早上彼特奶奶来问江叔江姨的情况。她既然不知道,那江姨说的‘不通知教会’的意思,我应该没理解错,他们连离开都没有通知,而不是拜托主教暂时不为我们寻找新的监护人。” “所以我对彼特奶奶说他们生病了,在家休养。” “……后天教士上门,该怎么办?” “万一教士把罪名安在见不到人的江叔江姨身上,又要搜查这间书房,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能与她商讨。 “我好像,一直都忘了很多事情。”她轻声说着,“今天在矿场发生了一些意外,我‘看见’了新的东西。” “刚开始,我以为又是讨厌的‘未来’。……但是那些人,还有声音,很熟悉……” “我没那么想追究过去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眼下的生活……对吧?” 她忽地被自己逗笑了。 眼下的生活……眼下,未必就一定比遗忘的过去要好。 月神在上…… 召雀的祈愿到这里就停下了。 月神也不掌管命运的轨迹。它不是任何一位神明的权柄,只是残忍的、波折的现实。 她向月神祈祷没什么用处。 “我们还不知道希林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灾难呢。” “照现在看,或许其实是恶兽入侵?” “虽然一切事情都必然有原因,但就像你说的,毁灭到预见的程度,需要的层次我们根本无法涉及……” 她到这时终于感到疲惫,不明白自己在所谓“未来”的阴影下究竟有没有做到过任何有意义的事。好像一直都只是在没有方向的迷雾中选择循规蹈矩,是对是错,没人知道。 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她冲动地想,干脆直接去找主教从头到尾说清楚。至少那是希林最强大的魔法使,管他是好是坏,都比无能为力的她要好。 “你觉得呢,空云?” 依旧无声。 … 学徒考核中断、矿场恶兽、炼金工坊失窃,几件事加在一起,希林的氛围不免发生了变化,不再像往日那样惬意。平时只在深夜和教会重要活动才能在街上披甲的防卫队,甚至大家都不知道名字的寡言队长,今天集体现身。 17. 甜苹果 当然,队长不会一直身处人群。 他是希林防卫队的队长,可希林的居民们不了解他。 做事有各家各户进入防卫队的大人孩子看着,挑不出毛病。只是私底下,喝酒吃饭样样找不到他,有胆子搭话他也多半不理人。有人看他木讷得出奇,有的则觉得他心思深到分毫看不透。 不了解,不亲近,情感上就没那么信任,加上大多都干过点怕被查处的事,和这么一尊武力高超的大块头站在一起,实在是压力巨大。 他亲自到炼金工坊门前象征性转了圈,朝教堂广场去了。他一走,大家说话讨论的声音变大起来。 昨晚召雀没怎么睡觉。 也不是为了继续思考无解的问题而故意不睡,坐着坐着,时针就指向了第二天。熬完整夜,既飘忽又格外清醒。 她觉得自己昨天真是脑子不转了,居然想着向主教挑明知道的全部。 预知未来也好,拥有其他特殊天赋也好,没有匹配天赋的魔法水平只有两种结局:运气好遇见好人不往外宣扬;运气不好就会变成送出去的礼物、稀缺的实验素材。 主教处理信件向来很及时,想找主教,写封匿名信不好吗?何况,主教未必是这个话题中的好人。 随着天色亮起,空云的异变逐渐褪去。金属般的羽毛化作黑烟,体型回缩,翅膀内属于人的骨骼结构重新显现。恢复似乎是阶段性的,到一个很有限的程度后就不再变化。客观地说,此刻空云的样子比昨天更可怖,因为一眼能看出这好像是个人形生物。 包括空云本人在内的知情者全都把这轻描淡写地称作“怪病”,并且默认了熬过一段时间就好的治疗方案。回想上一次,那还是她刚被教会指派给江叔江姨收养的时候。 那时还没有矿场事件,她初来乍到,江叔江姨的态度公事公办,她对这个家庭中的生活没什么期待。空云的“怪病”,自然是完全和她没关系。 当时空云在房间里养了多久的病来着? 怎么想也想不出一个确定的时长。 她暗暗叹气。 在书房她只能光看着,不如出门,还能腾出脑袋想点积极乐观的事。而且—— 虽然昨晚空云肯定什么也没听到,但还是!很尴尬! 到底为什么一副全世界都要就此毁灭,再也没有希望的样子呢? 手很痒,很想挠头。 “所以工坊里弄丢的是个什么东西?这么急着要查,有多贵重?” “听里面的工人说,是什么……呃……反正是整个炼金工坊最大型最重要的设备……” “大型设备都能弄丢?” “——的备用零件。” “啧,你这话不能一口气说完?工坊的设备坏了,不然怎么想起来备用零件?” 召雀随着惯性走过炼金工坊,一时不知道目的地。周围看热闹的居民们正聊着工坊失窃的事,她往工坊看,心里点数了一下: 一、二……五……十三。 防卫队总共二十只犬兽,工坊门口已经牵着十三只。 真是大动静。 “我看不是工坊有内鬼,要么,就是几个魔法使里……” “外面来的魔法使还能看上我们的东西?” “我们希林怎么了?小是小了点,可怎么说都是正经的神属地,炼金工坊的重要设备肯定是从东边的神国运来的。愿望之神在月神座下是不算出名,但东西还能轮得到他们几个魔法使说看不上?” 愿望,这位神在希林的存在感嘛……薄弱到大家只会偶尔自豪地提到他,提到希林高出混乱地带的神属地身份。 主教和教会里的部分成员据说来自愿望之神直属的地上神国不错,可是东边……? 希林的东边,难道不是只有无主荒原吗? 西里尔太太的救济所,就开在无主荒原的环状廊道某处,名字也很直白叫做“无主廊道救济所”,召雀很难不记得这个地名。 不过本来就是在偷听聊天,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挑别人的口误。关于无主荒原的回忆,刺溜一下滑走了。那边顿悟一般地说: “嘶——要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我看这两天这么大动干戈查这件事,只有两个魔法使,从来还没露过面!” “咳、什么,谁没露面?”朝魔法使方向提出猜想的人反倒惊讶不已。 他欲盖弥彰地解释:“我这是没想到教会严查,还有人敢面都不露。胆子也太大了。” “等会工坊里有人出来,你去问问,有一个蓝帽子的,还有一个头发上长叶子的,这两个肯定没来。” 黛娜老师和格裙女士。毫无疑问,只有她们符合描述。 但召雀不觉得她们之中会有人这么做,准确地说,如果是她们做的,应该不会让自己在这种地方被怀疑。 江叔江姨时不时在炼金工坊给主教打零工的时候,召雀还会关注一下工坊的情况。但现在,工坊弄丢了什么东西不重要,她只担心明天事情还没解决,教士就会带着防卫队和剩下的一小半犬兽找上门。 在希林的每个阴天里,今天都显得尤其阴沉。今天会下雨吗?她继续走,沿路走到破旧的维修店。 开放式的维修店将货物都直接摆在石台上,修好的、没修好的,乱七八糟的普通机械或是炼金工坊淘汰的道具,什么都有。老板小彼特不在店里,也没有人看店,整座维修店就这么不设防的敞开着。 召雀恰好碰见彼特奶奶从维修店里间推门出来,彼特奶奶一抬头,也看见了召雀。 “上午好,小召雀。”彼特奶奶心情很好,穿着一身老旧但干净整齐的长裙。耳朵上坠着金银的装饰,胸前垂挂精致的银项链,手腕上金属质感的手环当啷作响,皱巴巴的手指上也戴着硕大的晶石戒指。 “上午好,彼特奶奶。”召雀问,“您这是要去参加宴会?” “是呀,我这身这么明显啊?”彼特奶奶嚯嚯笑了几声,像是不太习惯戴戒指,来回摆弄了一下那只手,“本来今天周五,大家应该没时间的。不过主教非要抓到工坊里随便偷设备的人,什么工作都停了。我是不爱凑工坊的热闹,就找人聚一聚。” “我听说艾拉他们也在组织聚会?今早他们开始送邀请函,我看到有 给你的了。”彼特奶奶的眼睛里闪过温和的感慨和怀念。 召雀看彼特奶奶的戒指,戒指上的晶石其实是两枚组合在一起。浑浊但圆润个大的垫在下面,中心凿了个菱形缺口,放着一颗小巧透亮、切割精巧的宝石,切面反射着似蓝又透紫的华光。 关于艾拉组织的聚会,她知道的可能没有彼特奶奶多,因此她只是会意地问:“从前没见您戴这枚戒指,找银匠新订的?” “好看吧——没找银匠,她忙着给教会工作,我这宝石前两天才从首饰箱里找出来,要是找银匠,等拿到手里啊至少得再过半个月。”彼特奶奶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对了,你来得正好。” 召雀听到这句话,支起耳朵准备应付提问,彼特奶奶却急着去聚会,只是又打开里间的门,提着篮子塞给召雀。 “本来该明天给你们送去的,但明天家里人要去城外野餐,我还正愁找谁帮忙送呢。让你带回去,实在对不住。里面塞了点我熬的果酱,你和空云拿去吃。” “谢谢彼特奶奶。” 等人匆匆走后,召雀掀开篮子上灰布的一角,谷物厚重的香气里,装满鲜红果酱的玻璃罐子静静躺在面包中央。 嗯……要不要回去了? 若是顺着这条路再继续,尽头就只有教会的殿堂和广场。在殿堂最前方,没有携带武器的防卫队长向主教躬身行了个通用的礼仪。 “请您下达指示。” 普通的黄发中年主教自十几年前开始就被调派到希林。那时,世界的格局与现在称得上截然不同。“主教”无聊得不行时会好奇他是否知道愿望之神几近陨落的新闻,但又懒得为此翻阅他更加无聊的记忆。 大型彩窗斑斓的光纹不偏不倚,照在正下方的石质圣像表面。 它是尊半身像,长发卷曲,面目模糊。说它是“愿望”的圣像,又看不出丝毫“愿望”的特征。这种模样的圣像在陆地的各个角落随处可见。 可以说是神的面目不可直视,因而在凡人眼中呈现同样的外貌;也有说法,它们都是照着最初那至高无上的月神所造。 所有后来的人类都由月而成神,是月的从属;他们的信徒,也就是月的信徒。 谁知道呢?“主教”没有经历过名为永恒的时代,他不知道月神捏就的人类身躯长什么样。 他只是觉得这片彩窗确实不错。 回去后,向我主申请更改我们的教堂样式?弄得像这里一样,古老一些。 防卫队长始终恭敬地等待“主教”发话,行礼的姿态分毫未变。 “主教”慢悠悠地偏头看向防卫队长:“神秘的女阁下和剩余的工匠安排好了?” “女魔法使与其他人隔离开,工匠卡森已派甜苹果前去处理。” “主教”乐了:“你真打算给它取名叫甜苹果?” “……”防卫队长闭紧嘴。 “哈哈哈,我都还没发表什么意见呢。”“主教”的这张脸笑得一股慈祥的味道,“女阁下或许只是位等着龙之心的过路人,不会打扰我们。等……嗯,甜苹果回来,就启动吧。” 18. 通知 魔法阵展开,吐出踉跄几步的卡森。 昨天不知从哪又跑出来该死的恶兽,幸好主教的死心眼没发作,没再次发布封锁令。但凡主教下令,比主教还死心眼的哑巴就得在镇墙死守着。 他的魔力不足以支撑传送法阵突破哑巴队长的防线,被拦住,该死的就不是恶兽,是他自己了。 活了这么多年,终于遇见命中注定要帮助我的大人物……错失这样的机会,真不如把这颗碍事的脑袋塞进防卫队养的那些畜生嘴里,让它们当苹果嚼了。 卡森嘴角难抑地向着天空抽搐,他憋了回去,整理出端庄肃穆的神情。 等会儿见了大人,一定不能开口就问光耀都城的世界坐标,多不礼貌!就算是交易的内容,也得慢慢聊嘛! 应该怎么说?冕下日安……?不对不对,冕下这称呼也太高了,我的运气怎么也不能好到这地步。 那就,阁下? 啧,太普通了。 怎么没人发明一个阁下和冕下之间的词? 亲自使用传送魔法真好啊。可惜大人先临时给了个希林镇外的世界坐标,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再原地用一次吧? 可惜,可惜! 哼,工坊主也就这么回事……呸,我迟早会回来让他们都恭恭敬敬喊我一声“阁下”。对,这个世界坐标,完全可以那时候用嘛,哼哼,哈哈…… 他此刻所在的裸露山崖,向下一望能看见几乎大半个希林。每一条街道,曾从学徒开始工作起的石砖垒砌的炼金工坊跨越距离,在他眼中分外清晰。 ……麦斯啊麦斯,我的好兄弟,我会记得我们的承诺,功成名就再回来接你享福的。 他伤感道。 身后有谁在接近,动静微小,但卡森欣喜地回过头: “阁下——” 话卡在嗓子里,他一震,要恼怒地骂出声,又憋了回去。 这不是哑巴手底下那条蠢龙吗?它怎么在这,莫非查出是我了? 不可能。教会也知道那齿轮组件有多重要,没有它,工坊就没法把矿石变成魔力,整个希林与它相连的设施都要停摆。查出是我把东西倒卖了,派哑巴队长带整个防卫队来抓我都不为过。 这么近距离看它,体型可真大。 灵光乍现,他上前伸手抚摸蛇拟龙闭合的光滑鳞片,“……呃……”它有名字吗?叫什么来着? “好孩子,你怎么跑到外面来玩?” 小山似的蛇拟龙有些困惑。它找错人了? 它弯下修长的脖颈,吐出猩红的蛇信,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这人的身份。 “一直在希林这么个小山窝,很无聊吧?要不要跟我到更远的地方玩啊?” 蛇拟龙从鼻子里喷了喷气。 卡森所掌握的魔法知识里显然不包括魔法种生物的习性,他没能注意到这是危险的信号。 不过他知道,参加工坊主资格认证的魔法使们通常都尽量寻找强大的魔法种生物,依靠魔力实现的操纵和配合来证明他们对魔力的认知已经进入更高的水平。需要魔法种生物配合,人与兽关系的亲疏就会自然影响到结果。 对那些真正的天才,这当然无所谓;但对卡森来说,捷径摆在这里,有什么理由不去走呢。 他想,不知道它在魔法种生物里实力怎么样,但主教他们用了十几年把它成功驯化为教会工作,应该不会太差。他要是能把它带走…… “嘶——” 卡森沉浸在他自己的想象里,直到感觉视线似乎升高,才惊疑低头,调动魔力想展开攻击和防御的魔法阵。 然而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低头,勉强控制眼球向下看,他的身体孤零零倒在一只侧生翼膜的利爪下,头颅不翼而飞。 不、不对——他顿时清醒,后知后觉地恐惧道:他和蛇拟龙可没有十几年的情分。 他比前一秒更艰难地把眼球往上挪,意料之中地看见了蛇拟龙灯笼似的黄眼睛。 事情败露了。 与我交易的那位大人呢?!快来救救我,还有救! 蛇拟龙大口吞下卡森的头,吻部溢出丝丝暗红的泡沫。 它是个幼年体,很多技能都还没学会,脑子也不太灵活。它咔擦咔擦地咀嚼两下,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交给它这样的任务,来杀一个脑子好像比它还不好的魔法使。 魔法使,他是魔法使吗? 虽然没见他使用魔法反抗,但味觉告诉它,这人确实是魔法使。 没什么滋味,比不过昨天主人找来的地兽,但好歹能吃。 忒。 蛇拟龙吐出一滩毛发和碎骨头混合的渣滓,身形隐匿。山崖间忽地刮起一阵狂风。 炼金工坊里,麦斯估算着今天的天气。吹进工坊的风里似乎能闻到雨水的味道,也许会下雨。 他没带伞,也没带雨衣,默默祈祷防卫队能在下雨之前放他回家。 防卫队员们不说话,教士们等待通知,一言不发。工人们更是紧紧闭着嘴。在这种场合,公事公办,工人们得防着守了个通宵的防卫队员不顾居民间的情面抓人泄愤。 正是因为都是在希林长大的居民,他们才很清楚,在这里的某些防卫队员,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因为备用零件丢失,这段时间负载过重而核心损坏的重要设备停止运行,连往日觉得烦心的低声轰鸣也听不见——工坊隔音太好变成件坏事,麦斯仿佛能看到工坊外围着的看热闹的人,工坊内却如此沉寂压抑。 今天各处都因此停工,麦斯无聊地靠墙坐着想,如果出事的不是工坊,这个时候他也就能放假了。 兴许应该像卡森一样昨晚喝完酒就请假,反正昨天下午其实已经问过他们俩的话。 唉,不好说。 卡森能请假,是因为他是希林唯一达到工匠水准的本地魔法使,是不同的。换做他麦斯,大概反而会被当成做贼心虚吧。 麦斯今早照常到了工坊才听说卡森请假不来。卡森有时想一出是一出,而且也没必要什么事都得告诉麦斯,麦斯从别人那里听到这消息并不太意外。 不过卡森是干什么去了? 哔—— 麦斯抬起头,发现声音不是来自工坊内部。除他之外的众人全都随之抬头张望,过了一会,主教在半空说起话来。 “……各位希林的居民,上午好。” 召雀抱着篮子往家走,沿路返回到了炼金工坊前。距她路过这里撞见出门的彼特奶奶应该没过去多 久,在这里围绕着看热闹的人还是很多。她和居民们也听见了主教的广播声。 “自上任希林主教一职到今天,虽然时日尚短,但我也自诩是兢兢业业,没有辜负我主的期望……咳……” ? 召雀凝望着阴霾沉沉的天空,感觉自己在幻听。 声线似乎确实是主教,可这说话的口吻……还有,他最后是不是没忍住笑场了…… 什么意思? 周围的居民也听出不太对劲。 “……主教怎么了,突然说这些?” “难道他要被撤职,要走人了?” “不会吧,因为炼金工坊?有这么严重吗?” 他是主教吗? 主教可听不见居民们的议论纷纷: “嗯……让我想想,这时候还应该说些什么呢?” 此话一出,召雀顿时渗出冷汗。 他不是主教!……不,他一直是主教,但他也是另外的人! “炼金工坊失窃的事,我已经找出眉目了。之所以让大家聚集在这里呢,一是像这样宣布消息会更方便,二来,也是更方便我做一下之后的安排。” 双脚被轻巧起伏的语调钉在原地,主教每说一句,话语就在脑海里不受控地与矿场回忆里的人物比对。缺失记忆中的有些东西,像是遇上风暴眼的纸片,轻飘飘地旋转着冲出来。 “工匠卡森擅自倒卖重要零件,已经被格杀。剩下的所有人,知情不报,同罪处决。” ……“不知道在场的诸位谁能来向我展示一下你们的成果?”…… “好了,这就是我的安排。诸位日安。” 哔—— 同样地哔声过后,半空中不再有人说话。 是他! 这才是,我会看到那段回忆的真相吗?! 居民们不明白主教说的是什么意思。谁和卡森同罪?谁是他的同伙? 卡森竟然是这桩失窃案的罪犯?大家还在为了这突如其来地消息感到不可置信: “卡森?主教是不是搞错了?” “他偷工坊的东西卖给谁啊?谁还能需要这么高端的玩意?” 工坊内外一片哗然之时,召雀扭头向家的方向冲去。 江叔江姨给的魔法石全被空云编进了她正带着的手链里。包裹在主教外衣下的人既然抛弃伪装说这样一番话,必然要发难,仅凭家里的结界根本挡不住回忆里的那个魔法使。她得回去带着空云走! 然而不幸的是,正如召雀预料,主教对同罪者的“处决”即刻就是开始。分秒慌乱的时间都未留出,本由防卫队员牵在工坊门口打盹的犬兽们睁开空洞的眼睛,朝众人没有目标地撕咬着。 尖叫和混乱瞬时降临。 召雀还没跑出太远,迎面,不在工坊的另外一小半犬兽嘴角淌着不属于它们的鲜血,从四面八方的路口出现。 本该保护居民的教士和防卫队员呢? 人群的躁动似乎被困在了名为炼金工坊的领域,没用上多久,惨叫就变质成越来越响亮的出自人口的嘶吼。金属长剑划拉着地面,许多脚步齐刷刷瞄准了她。 她不敢停下细想,更不敢回头亲眼去看,果断地奔向没有犬兽出没的小巷。 19. 逃杀 呼……呼…… 召雀撒开步伐,近乎狂奔。 她每天锻炼,体能还算不错,可不管她能跑得有多快,也快不过犬兽嗅闻而来的爪印。 短短几百米过去,希林镇铺满石板的路面上迅速浮现出淡紫色的图案。密密麻麻,它们覆盖每一寸地面,曲折勾连,有些部分仿佛活物般蠕动。 这是魔法阵的回路! 起初犬兽的动作还略有僵滞,随着回路遍布,犬兽也逐渐加速。 召雀粗略扫了一眼,希林的天是沉沉压下的浓黑,原本存在的淡紫雾霭,它的那抹颜色现在已经无法让人分清是不是来自地面魔法阵的闪光。 泥土与雨水的气息间,不祥的丝丝血腥弥漫,恍若将要下起的是一场血雨。 ! 召雀猛然刹停。 小巷某家人开的后门里窜出一个人。他一出现,血腥味变得更浓了。 肺部被这血腥割伤,她急促呼吸着。 这里已经没有别的岔路可走,要么前进,要么回头。召雀左右瞟,也没有踮脚的东西可以先翻到墙上。 她一眼便知道出现的人原本是谁。 是昨天见过的两个男生其中之一。 他的眼瞳中闪烁着和魔法回路相似的幽光,大张着撕裂的嘴吞咽空气,露出满嘴形同犬兽的齿牙。 他的举止也像是后面追击的犬兽一样。穿着浅色衣服的生命体摇晃两下,从吞咽进的空气里嗅见活生生的召雀,四肢蹬地,朝她冲来。 召雀见状不再犹豫,掉头冲回上一个路口。所幸,犬兽没追上来,不知道是追踪中断还是只是暂时没追上。 他还算是活人吗? 乍看之下,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致死伤。魔法阵刚刚才铺展开,为什么他会变成这副样子! ……等等。 召雀骤然理解了其中的原因。 为了追查炼金工坊性质严重的失窃案,主教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派防卫队成员牵着犬兽全镇进门搜查,还提前通知过,明天才会派人到江家…… 那个时候就已经! 等到今天,未知魔法一经启动,他就转变成了和犬兽类似的活体。 难怪……难怪炼金工坊前会是那样的动静,没有人叫嚷着反抗、逃跑,什么也没有。 她难以自制地思绪飘忽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想: 为什么偏偏是江家,偏偏是她和空云被放过了? 她来不及深思。 早上出门时慢慢悠悠,眼下双腿灌了铁砂,还没跑出密集的居民区,速度已然骤减。 经不知名魔法转化后的人与犬兽却不会像她一样疲倦。它们宛若活着一般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咕哝声,仿佛只是为了向猎物预告它们的逼近。 再次拐弯。 呼…… 彼特奶奶的篮子被她放在某个转角,只留下一些能装进外套口袋的食物。把它们通通装进胃里,也还能留有空余再吃些别的。可此刻,装载它们的衣兜沉重到将召雀整个人往地面直拽。 不光是衣兜沉重,身上这件外套、她的手脚、这具疲惫身体本身,全都成为了累赘。没有重量的思维早已顺着街道飘走,一回头,血肉之躯还在靠着墙休憩。 庞大魔法回路的紫光愈发闪亮。 不,回路并没有变得更亮,是天色更黑了。 滴答,一滴雨珠打落在召雀头顶。她被这滴雨水打得抬不起头。 从未有一刻,她像这样认识到江家距离小镇中心真的如此遥远。 她擦了一把眼睫上快糊住视线的汗珠,没留心手腕上的月白手链正在散发出微弱的热度。手链上一圈魔法石齐齐发着微光。 啪—— 其中一颗魔法石炸裂。 “嘶……噜……” 召雀猛靠着墙滚过身,弓起身子,看见龇牙咧嘴晃头的犬兽。 没听见声音,怎么会?!它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这头半个防卫队员高的犬兽,和召雀站在一起显得体型更大了。它被什么东西所攻击,左侧脑袋连带前侧身体被削去。若是普通野兽已经死了,可犬兽显然不是。 它的伤口处是一团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物质,就在召雀回头看见它的几秒内,正在迅速汲取脚下魔法阵的魔力复原。 她飞快将手链褪下,握住剩下的几颗魔法石。 正如她无法使用黛娜老师直接刻画下的隐匿魔法石,她也不能主动启动江叔江姨留在魔法石上的魔法。家长们肯定考虑到了这一点,选择的都是被动触发类的魔法。 犬兽的攻击触发了其中一颗魔法石的反击。 可是,只要有地面上的魔法阵在,以犬兽恢复的速度,这点攻击对它根本没有作用。 手链上这几颗魔法石又能抵抗多久? 一滴、两滴,大雨倾盆。 雨幕对犬兽毫无影响,它已完全治愈了自己的伤口,向天嚎叫。左右前后,目之所及的建筑里全都传来了声线不同的应和。被转变的居民们嘶叫着,往这只犬兽所在的地方赶来。 即使她现在还能够像最初那样全速奔逃,恐怕也做不到从犬兽的眼皮底下逃开。更不用说,她的腿脚心肺已然都不太听从她的使唤。 怎么办? 说起防御魔法,一般都会联想到屏障类的持续性魔法吧。召雀很后悔,江叔江姨离开时该向他们详细问清每一颗魔法石具体包含的魔法,或者在空云病发前让他看一看。 现在召雀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赌一把,赌手链里有屏障类的防御魔法。虽然没有人为防御魔法提供持续的魔力来源,屏障能挡住的攻击次数不会太多,但有总比没有好。 趁犬兽召唤的同伴还没有真正找过来,得尽快有所动作。 魔法石的反击对犬兽并不是完全没有损伤。它残存的一丝灵性让它静静盯着召雀,等待它的兄弟姐妹们到场。 它嗅到这个活人身上有更多它所忌惮的魔力。 但当召雀脚跟后撤,用力甩出的玻璃罐砸碎在它削去又复原的头脸上时,它的本能压过灵性,带着满脸大雨一时都没冲刷干净的粘稠果酱恼怒地追上去,悍然张开尖牙。 咔。召雀运气很好。她勉力拨开一层层雨水缀成的幕帘,看见雨滴穿过眼前似乎同样水波质感的屏障。 释放出屏障魔法的魔法石一点一点生出裂纹,她把手链网兜结构里的魔法石抠出来,只留下最小的那颗戴回手腕,视犬兽若无物,提起仅剩的体力往家去。 犬兽的攻击被屏障拦下,它的速度虽远快过此刻的召雀,但一旦它挡在召雀身前试图阻拦,就会被召雀的攻击——魔法石扔出后触发的水刃劈成两半。 恢复总归需要时间。而且,当召雀离开得越远,以小镇中心的教堂广场为中心的魔法阵回路蔓延到地面上的部分断崖减少,恢复需要的时间也就陡然变长。 开始时那次只要几息,第二次便到了一分多钟。 三分钟。 五分钟过去,受创前它已经看到这个人手中没有类似功能的魔法了,可是它却汲取不到可以恢复的魔力,眼睁睁看着猎物的背影消失,嗅见活人的味道逐渐难以追踪。 犬兽焦躁不安地大声嚎叫着,催促迟迟没跟上它的同胞。本就怪异的叫声更加凄厉粗哑,高昂到透过雨声,震得召雀耳朵生疼。 这声音不再有同胞予以回应,回应的另有其人。 踏上通往山郊江家的泥土小径,召雀手心紧捏着要碎裂成小块的屏障魔法石,在剧烈震动的心跳中拖着麻木的腿脚往前。 以魔法的角度,犬兽的攻击力并不强,它奈何不了手中的屏障魔法,院墙外的防御魔法一定能拦住它。回家就算空云还没醒,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醒过来,只有启动黛娜老师给的隐匿魔法石,他们才算有一丝能逃离的可能。 至于这一切的元凶——主教会不会非要抓住他们两个漏网之鱼,亲自出手,也得先过现在这关再谈。 泥路湿滑,踩上去便由不得人控制自己。她一个没站稳,扑到地上。 正待爬起来,掌心忽然一空。她用力攥紧拳头,再打开看,魔法石只剩下失去光彩的粉末,像是在地上随意抓的一把沙土。 泥水高高扬起,泼洒出浪潮的弧度。她伸胳膊掩住口鼻,睁眼,小径被拦腰斩断,利刃痕迹深深嵌入,瞬间造出道裂谷来。 雨水、泥浆、高速奔跑的汗水,林间的风一吹过,吹得人浑身冰冷。 这样的攻击手段是否有些眼熟? 糟糕。 防卫队长正站在她身后。 手链上最后的,江叔江姨专门留给空云,又仍然被空云编进手链给她的魔法石因此触动,渗出一点暗红的光。 不远处江家,二楼书房里没有完全褪去羽毛变回人形的空云被剧痛强制唤醒。 自从温家事变,他被远送之后的这几年里再没有体会过这份痛楚。仿若生着倒刺的尖锥刺入脏腑狠狠扭动,久违,但居然也还没有无法忍受。 这份无比尖锐的疼痛反而掩盖了骨骼变形愈合的细密折磨,空云即刻察觉到不妙的现状。 用来控制他的魔法石早已交到召雀手里,召雀还未获得学徒证明,魔法石被启动,只意味着一件事——她预见了致命的危险。 20. 坠入 江叔江姨留下过防御的其他魔法石,希林有维持秩序的防卫队,镇民之中未见过凶恶之徒,召雀更不会胡乱挑衅有此实力之人。正常情况下,他的命石绝不该被启动。 咳……咳咳…… 温家,既是他痛恨的,也是他赖以生存的。离开这么久,他没有时间了。 他能感觉到,若非命石将他叫醒,他这次畸变应该就是最后一次。原本根据他的计算,这一天不会这么快到来,平静的日子还能尽量多过两天。他还没思量好如何与召雀道别……好吧,也许没机会说道别,也没机会道歉了。 他的死法大概要命中召雀的预知,实在抱歉。希望能最后帮上忙,就算作赔罪了。 打碎的墨水瓶好像被召雀收走了。 空云草草瞥了一眼,没找到趁手的工具,便直接上嘴咬破手腕,尖牙拉扯深处最粗的血管,用喷涌的血液在书房的地板上描绘出魔法阵似的图案。 圆轮内,三圈相接的圆形本该代表标准魔法阵中的三个回路功能区域,而空云并未往里面填充细节。 魔法阵只是形式,画出框架便够了。 他挪动脆弱的肢体,缓慢爬行了困难的十几厘米路程,到达他在身前画出的粗糙法阵中心。还好双腿没生长回符合人类比例的长度,不用担心腿落在魔法阵范围外。 愿以血脉寻求启示。 没有魔力来源,回路结构缺失,输出也无指向,魔法阵仍然开始运转。不凝结的鲜血被神秘的力量操纵着,自动涂抹,填满空白的框架。 他放任本能四散离去。 血肉鼓动,一只又一只巴掌大的红喙黑鸟挣脱孕育它们的主体,破茧而出。它们沉默地纷纷扇动翅膀,飞进魔法阵圈出的水面下,穿过更深层次的黑暗世界。 防卫队长没有第一时间再次出手。 他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他的视线停留在月白色的手链上。 场面僵持,唯有大雨躁动地敲打林中枝叶。召雀想不到防卫队长特意拦路是想做什么,只能警惕地把手背过身后,阻挡防卫队长审视的眼神。 “你和赫格斯有血缘关系?”他忽而问道。 赫格斯,哪个赫格斯?救济所的西里尔太太,西里尔·赫格斯? 召雀确实因为某种原因知道西里尔太太的本名,以及她不是普通人的事实,防卫队长认识她倒在情理之中。但真的是她想的这个赫格斯吗? “西里尔·赫格斯为什么会把东西交给你?” 那条手链的绳圈部分此刻正透露出复杂的波动。细数与这波动最接近的事物,再加上西里尔·赫格斯的身份,防卫队长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得出结论:赫格斯家的继承人果然拿到了一件永恒遗物,并且还交到了这个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女孩手中。 永恒遗物沾染月神的位格,它们不主动现身,当今世上便无人能辨认出它们。 大概一年前,教派内现任的某位红主教提交了有关西里尔行踪的情报,声称西里尔获得了一件永恒遗物。只是那位红主教技不如人,查探被发现,反被西里尔重伤,还引得西里尔袭击了教派的据点。 最初他和主教的确认为救济所不过是西里尔用以伪装藏身的幌子,现在看来,她好像意外地上了心。 也可能这就是西里尔的手段。 如果不是方才的这一眼,永恒遗物也许就会直接跟着女孩一起留在希林的废墟中,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次意外现世。 当然,他的感知并不百分百正确。看这女孩的表情,问她是问不出什么的。 防卫队长暂时搁置了有关永恒遗物的想法。他来这里,是遵从主教命令检验那长平小孩的身份。怀疑手链是西里尔的永恒遗物,把人处理掉事后再带着东西呈报主教就好。 他压根没把召雀这么个学徒都还不是的女孩放在眼里,施加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定身魔法,迈开脚步,随意地抽出腰间别着的短斧,掂了掂,丢射出去。 绯红穿透雨幕,宜人的铁锈味却没有蔓延。防卫队长飞跃向江家的动作顿时止住。 他挥手将扑向他眼前的黑鸟拍碎,看见它们已紧密包围住他认为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女孩。 他看走眼了? 既然这样,更不能留下她。他当即丢下了勉强使用了大半年的普通武器。 计划已然实施,无须再掩藏。主教的分身实力有限,可他并非分身,自然可以展露真正的实力。魔力自掌心流溢,他用力捏握,凭空将那些魔力从虚无缥缈的能量变成了一柄实质的利斧。 希林炼金工坊为他产出的武器,相比之下仅需一眼便沦为了彻底的凡物。 双手握住斧柄,沉身起势。情况一旦出现异样,他不会再有任何掉以轻心。 大块头挥舞着巨大的武器,弧形斧刃划开落雨,轻盈地从雨滴间的空隙掠过,仿佛他用魔法停下了周围的时间。 然而,只是他足够快罢了。 不缺锋利的长斧钝器一般劈砸向鸟群组成的茧。 召雀愣愣地目睹鸟群倏然显现,抵挡短斧,被紧接着的猛烈气流成片被搅碎,血雾炸开,成真的噩梦让她似乎回到了在教堂广场与幻境中的空云对话的情景。 就像这样,黑羽红喙的鸟群宛若一个个盛满血的气球,碰一下便碎了,将她泥泞的衣摆再度染上新的污渍。 可以预知之人相互之间拥有感应。 惊恐没来得及令她失声,斧刃已经劈开这些她都能感应到的黑鸟,要把她斜劈成两瓣! 防卫队长暗自因鸟群的脆弱而提防,而意外果然发生。 斧刃的暗刺已经勾住血肉,挥动的姿势完成一半,黑鸟群的残骸在半空中勾勒出竖眼状的漩涡,那女孩坠入其中,他的斧头失去目标,只轰然将稀疏林野劈成平地。 暴雨倾盆。 … 下落的速度不曾变化,天空匀速远去。扭曲荡漾的天光使她注意到,自己或许身在水中。 走马灯? 为什么……什么也没看见。 在她心里,并不觉得到此为止的人生里有什么事情值得临死前怀念吗? 不是的,不是的…… 值得怀念的时刻那么多,不用担心温饱,不用流离荒野,遇见过的人们大都很友善。 彼特奶奶,艾比,达克叔叔,阿蒂娅,西里尔太太…… 啊,她恍惚了,她想的这些名字,这些人现在 都还活着吗? 还有其他人,其他…… 更往前有没有人呢,应该是有的,但她还是没能记起来。 记不起来的人们……他们结局如何……? 快想想,召雀,快说出一个活着的名字! 一定有的! 江叔和江姨? 对!有江叔和江姨,他们早就回家乡长平了,肯定还活着! 江叔江姨……那空云呢? 空云……? 慢半拍的惊恐姗姗来迟。瞬息之前,未曾计数的黑鸟们感应着她,她又感应到它们与她的连接骤然崩断。 近在咫尺的记忆怎么也掐不断,它重复播放着,甚至于在坠落的水域里具象出片片凌乱的黑色羽毛。 我只想要一成不变的生活,希望能留在熟悉的人身边,不再一次又一次地被迫分离。这难道是一种错误? 心中泛出种很茫然的情绪,她不知道那种情绪到底该被称作什么。并不是悲伤,她仅仅困惑地梳理着有限记忆里的种种选择。是她选择走上了错误的分岔路口,才总是无路可逃吗? 是她的错吗? 不那么执着于成为一名魔法使,不去关心什么学徒考核,在预知到不妙未来的瞬间就和空云干脆地逃走,是不是就能够逃离现在的一切? 不再需要面对小镇的毁灭,不需要面对居民们被抽去灵性转化成不明生物的惨剧,更不会亲身体会到感知间纽带断裂的空虚。 ……不会吗? 相似的想象好像不久前出现过。 答案依旧不曾改变。 什么也不会改变。 不论她如何抉择,所有的事情都会发生,设想中最好不过的情况,也只是她遮住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便安慰自己一切已经变得更好。 不知何时,摇曳的天空不再与她背道而驰。她躺在通透水面上,被忽而涌起的水浪推着,不自主地爬起来。 这是哪里? 无边无际的水面倒映着空中一轮无暇的圆月,有颗贯连天地的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大小不一、宛若缩小版圆月的果实。 水面里当然有她。 她随着水面的影像抚上左肩——触手无物,恐怖的伤口几乎将这具不高不矮的身躯撕扯成不相连的两部分。长到肩膀下的黑发一同被裁断,变成了大喇喇的斜切。 行动丝毫不受致命伤势影响,奔逃的疲惫一扫而空。状况与认知割裂,她呆愣愣地想: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目之所及唯有通天的巨树,于是她向着巨树的方向走去。 走得稍近些,树下赫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人影。人影轻纱的衣摆铺展,边缘融入踩上去分外坚实的水面。 脚步变缓。 人影转头,视线扫过时,不属于召雀的念头占据了脑海,让召雀明白: 命运并非不是权柄。 她,不,祂正是缥缈传闻里使得月神隐世的至高神祇,是织就一切的丝线与洪流,是求而不得的垂青。 祂便是命运本身。 祂说:“欢迎。这里是交汇的彼世,世界间隙上层之上。你来到这里,便可与我进行一次交易。” 21. 觐神 通常遇上类似的情况,对此毫无预期的人首先该长点心眼,质疑一下为何自己会莫名其妙成为了幸运儿,好好想想到底是不是走进了陷阱。 而问到当下的召雀,她却或许只能说出一句非常经典的狡辩之词:这不一样。 幸运的是,这确实不一样。 大脑拒绝任何针对祂的怀疑,抹除所有祂细致的形象。远处时见祂头戴黑纱,如沉默虔敬的修士静坐树下。知晓祂身份后再看,哪里有什么黑纱与长袍?树下仅有团聚合的阴影。 她说不出该怎么形容。阴影的材质似水又似粘稠泥沼,偶尔又像雾。她以为的人影,是怪异阴影流动间的错觉。她感受到的眼神,是泥沼表面鼓起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内部都真的短暂露出一只眼球。 观察愈久,她一阵晕眩,连忙移开视线,不再直视。 晕眩过后是清醒。 不是什么死后世界,她望向悬于这方空间内的黑色羽毛。是空云吗?他在这里吗? 召雀凝神感受,却摸不到一丝感应。 不,不,召雀,现在还有反转的余地。 交易,她交出什么才能与一位至高的神祇达成交易? 她想要的东西有很多,可是身无他物,连她的生命都已失去,还有什么能拿作交易的筹码? “筹码自然是有的。”祂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 “你既然能来到这里,便一定能完成交易。” “只是你心中所想必然不可能全部圆满,而能够实现的一两件事,代价将会非常高昂。毕竟……命运并不眷顾任何人。”说到这里,祂隐约笑了笑。 祂说:“你似乎并无头绪?要听听我的建议吗?” 召雀没法说不。 “和你的想象略有出入,你并没有死。那只拥有一半我眷族血脉的小鸟将你送进这里。你或许认为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但现实世界仍旧定格在你消失的那个瞬间。我离开后,你的时间才会继续。” “我可以杀死追杀你的魔法使,送你度过你所希望的安宁的一生。” “你觉得怎么样?” 命运所担保的安宁一生,多么具有诱惑力。可召雀问道:“那我需要为此付出什么高昂的代价?” 祂笑言道:“你无需再付出更多。” “……为什么?” “与你有关,却逝去的所有都是你无意中支付的筹码。” 亲口说了“能够实现的事将会代价高昂”,却又改口“无需付出更多”。祂的口误? 召雀问:“没有其他选择了吗,冕下?” “哦?”祂再次读到了召雀的想法,饶有兴致地反问,“你想复活那只小鸟?” “我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与之对应,我将不会应许你永恒的安宁。你仍要自己去走所有的路——那也许只会是一次次的失望与苦痛。” “你还想品尝如此滋味?” “如您所说,您并不眷顾任何人。”召雀攥紧手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她说: “您所说的安宁,只是让我能够独自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吧?——我和我身边的人都能永远安宁的生活,需要您赐福的不就是所有人吗,又怎么会不需要代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被尊为永恒的月神现在又在哪里?我……” “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只能逃窜,只能让别人决定生与死。我所在意的,我要亲手留下;伤害我的,我要亲自反击……” “——恳请您赐予我恩典。” …… 祂没有马上应允或拒绝。 “哈哈哈……原来如此。”过一会,祂大笑道,“你确定这就是你之所求?” “……是。” “好。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猜测没有错。” “你想要的安宁,若由我为你安排,那么你只能孤身一人,不论遇见谁,有多深的感情,都终将失去,这便是隐含的代价。” “若继续走你的路,那么我要干预的部分并不算多。” 阴影表面翻涌的眼睛齐齐凝望着召雀,视线穿过皮肉骨头,让召雀觉得自己哪怕潜意识里的每一个想法都被摊开检阅了一遍。 祂决定道: “就这样吧——你将成为我的使者,我欲干涉现世时便会向你降下启示。就像……你曾经看见过的那些‘未来’的幻境一样。” 成为命运之神的使者算什么代价?要是放话出去,世界上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这样的机遇拼上一切。 “我的使者可没有那么好当。”祂的心情——如果祂真有人类意义上的心情的话——在召雀听来很愉快,“除了一份位格,我不会再给予更多。而你则必须完成我的任务。” “兴许有这么一天,高高在上的月神也会是你要面对的敌人哦。” 得走到什么样的高度才能让月神正视她,视她为值得认真对待的敌人? 尚未成为魔法使的召雀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场面,只是隐约体会到压力。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那只小鸟仅有一半是我的眷族。我可以将他灵魂的碎片捏回整体,但他能否变回你想要的那个‘人’,方法得你自己去找。” 只要有机会就好。召雀点点头。 人大抵都是会贪心的,空云能活下来,那……她踟蹰之后,还是低声问:“冕下,我能不能问问希林……” 没问完,话便说不出口了。 她被闭上了嘴,有一点点失落,虽然这是完全正常的事。不如说,即使命运之神告诉她希林的大家全都可以平安无事,她也只能窘迫地求问:我还有什么能呈献于您吗? 没想到祂说:“那个小镇子的事有人会处理的。谈不上复原到意外发生前,但多数人并不会死。” 召雀又被祂扫了眼,“你的命已经拿来替我做事了,还能有什么可呈献的?” 巨树忽而无风摇晃起来。 “你该离开了。” 等等,空云的灵魂现在不能还给我吗? 细节什么都没问啊! 哗啦一声,她坠入脚下的水面。这一次,她货真价实地呛了水,本能挥舞两下手臂,加速落入水底。 肺里最后的空气咕噜噜上浮,无知觉的黑暗当头蒙上来。 越往下,水就变得更接近命运之神化身的阴影。无光的水域里,这些沉重浓稠的“水”缓缓填补着召雀的伤口,代替她缺失的血肉,悄然为她塑造出一副人类 不该拥有的躯体。 现实世界中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防卫队长眼见竖眼漩涡吸走召雀,顿感不妙。他连月神的永恒遗物都略知一二,却完全认不出漩涡散发的魔力波动。 面对这份未知,他手握长斧,决定仍然用他擅长的暴力进行试探。 ——一线微光自漩涡泄出,光芒未至,骤雨已在刹那间裁断。风雨凝歇,林间的时间再次静止,而微光无可阻挡地划过。 砰!! 防卫队长眼中映出那光芒的瞬间就被击飞。 原来是一道凌厉的剑光。 他朝着召雀挥出的一斧气浪未消,他便随着更强的气浪撞断根根树干,砸向镇外。至此,林地彻底被夷平。 这番动静甚至吸引了小镇中心教堂里的主教。 “哎呀,这下可有点麻烦了。要是没了趁手的灰骑士,我这个灰主教也会很难做事啊。” “听闻情绪教派的两位灰主教手下骑士都以锻兵师为主,这攻击固然凶险,但以骑士阁下的身体强度最多只是重伤罢了。”黄发格裙,手执枯枝作为法杖的女士回应道。 主教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却不道破:“取走在下辛辛苦苦收集来做能源的龙之心和灵性,这位阁下,您可得到想要的结果了?” 格裙的魔法使坐在教堂祈祷的长椅上,欣赏着瑰丽的彩窗,“龙之心确实够格,可惜,在你手中并无你想要的用处。我得到我要的,你不也正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了?” “至于那些灵性,祂最讨厌有人擅自取走别人身上的筹码。你该庆幸没有真的见到祂。” “是。您说得对,能得知确实有祂这样一位存在,是在下的荣幸。”主教站在圣像前,谦逊地行礼,“关于灵性,如果您不介意,请代我传达歉意。” 你的歉意算什么东西? 女士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微笑:“你的歉意大约要说给另一个人听了。” “在她与族人通信的柳树上做手脚,想必你修改过他们往来的信件吧?希林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她马上就要到了。” “你与她慢慢聊吧。” 说完,女士的身影消失。 主教无奈叹气。 的确,还有她这回事呢。她来兴师问罪,这具分身该保不住了。 “科莫——!”人未至,声先到,长剑也已就位。 现身的黑发女子一袭蓝衣,柳眉横竖,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我却没料到你这狗东西偏巧跑来了这里搞破坏。敢动我写的信,最好是别让我抓住你的本体。我家的孩子呢,在哪里?!” 主教科莫不紧不慢地先问了个好:“好久不见,闻月阁下。长平江家事务繁多,身为家主,见到您出现在遥远的大陆这一侧可真是令人意外。” “您说的信是怎么回事我并不太清楚,不过,倒是有一封某位冕下给您的信。杀我泄愤前,您大可先看一眼。” 某位冕下,这家伙既然这么说,便不是他效力的那些神明。江闻月魔力流转,整座教堂漾起粼光,水波交织间勾画出层层法阵,封锁科莫逃走的可能。 而后,格裙女士曾坐过的座位上飘过来一封信。靠近后,信中的信息进入江闻月的脑海。她神色一滞。 22. 幕间 希林的这场雨落下之前,麦斯和一众人在炼金工坊里听着主教莫名其妙的广播发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看向看守的防卫队员和教士。 麦斯总觉得主教的声音是从天花板来,他仰头想看着天花板上的发声装置,就像是每个礼拜日教堂集会时仰头看着主教总结小镇每周的工作那样,但并没有什么广播的喇叭。他便有些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了。 主教已经查出工坊失窃的犯人,接下来是重新开工还是解散回家? 麦斯不太好奇这犯人究竟是谁。炼金工坊失窃看起来还没什么实质的损失,即使有,也是主教的损失,怪不到麦斯头上。同样,查出是谁也对他没好处。 听听外面,雨应该还没开始下。开工和解散都行,都不会被雨淋。 抓住犯人,主教显得格外高兴,说着说着都笑出声来——这么多年,麦斯印象里主教没怎么这样说话。 还有其他好事?莫非是主教要升职调回愿望的神国主领地吗? 主教平时都比较沉默寡言,一时间流露出这么明显的高涨情绪,麦斯听了也跟着心情轻松起来。 希望这就是希林往后平安无事的预兆。 月神在上,愿望之神在上。 就在他祈祷的功夫,主教又接着说了什么。他的语气依旧轻快,让麦斯在听到其中卡森的名字后都还以为是卡森抓住了犯人。 不愧是厉害的魔法使啊,卡森。 ……? 主教说的……卡森已经被格杀是什么意思? 知情不报,同罪处决又是什么意思?谁知情不报了? 完全不理解主教的话,但处决二字实在严肃,麦斯、炼金工坊内的其余工人、隔间里单独关押的三位外地魔法使登时一乱。 此时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两声防卫队员和教士: “喂,主教在说什么,你们知道情况的也告诉我们一声啊!” 然而这些奉命来看守炼金工坊的人沉默不语,也不动弹。防卫队的持剑,教士们合眼,地上的犬兽叠着爪子打盹——工人们看出了不对。 开口搭话的那人上去拍了拍他认识的某个教士的肩膀:“醒醒,真睡着了?” 教士眼皮颤动,微微张开嘴做梦似的喘了口气。他睁开眼,紫光一闪,猛地伸出双手钳制住搭话的人,亮出新鲜的雪白尖牙咬下。 “呃啊——你发疯了吗?防卫队的,快醒醒来救我!快……”音调坠崖,踢打挣扎凝固。周围想上来救他的工人见这诡异的一幕,吓得不敢上前。 事实证明,不上前是对的,但没什么用处。 被咬的工人垂下手臂,佝偻起身子,又伏在地上,像平日上山狩猎的犬兽似地盯准他们中的一个,与咬伤他的教士一起四肢并用地冲上来。动作很不协调,但非常快。从他变异到冲向新的目标,所花费的时间还不够麦斯撑着地板站起来准备逃跑。 几乎同一时刻,炼金工坊外的惊恐尖叫传进麦斯耳中。 随着教士们四肢着地,真正的犬兽也加入了狩猎,防卫队员们随之苏醒过来。他们的眼睛都像塞了两团燃烧的紫色火柴,但没有和教士那样似乎脑子也变异为犬兽的脑子。他们挥舞起手中的骑士长剑。 一旦被他们中的任何人攻击到,被袭击的人就会立刻变成他们的一员。 往日里遇见什么危险都有防卫队员出手干预,又或者说,但凡是遇见危险能够有勇气和力气对抗的人都早已选择了加入防卫队。现如今危险来自他们,麦斯束手无策。 他绝望地往墙角缩了缩。 要是卡森在的话,至少还有人能应对这一切。 卡森,卡森真被格杀了吗?他偷工坊的东西,可他就是工坊里最厉害的人,他能卖给谁啊? 对了,里面隔间的魔法使呢?只是有两个人在隔间门口守着,那两个人变异了也拦不住魔法使吧! 救命! 变异的生物按理确实拦不住工匠层次的魔法使,然而隔间内,三名魔法使昏倒在地。他们体内的魔力被外力抽取,缓缓流向地底。 清醒的人剩下最后一位。 脸戴面纱的女士今日给格裙换了个颜色,帽子也与之搭配。她一身肃穆的黑——这只是巧合。 在整个希林镇的地下,埋藏的龙之心正被提取,以魔力的形式通过魔法阵转化汇聚。魔力中的杂质经由居民们身为人的灵性过滤,最终聚集到小镇的中心、魔法阵的中心。 有人要用这庞大的纯粹魔力将讯息发射到世界间隙里尽可能遥远的地方,甚至可能是上层之上。 龙之心,出自某位以双翼龙形态降世的神明。降世便拥有权柄的半神仍需要后天修习才能真正成神,但他们天生便比所有生命更接近世界间隙上层之上,借用他们的东西的确更容易抵达那里。 更容易,不代表就能成功。 无用之举。 女士抬手,自空气中托举起一抹心脏形状的雾气。 雾气成形,隔壁昏倒的魔法使魔力中断,门外徘徊的失去灵性的猎者瞬间关闭行动开关,瘫倒于地。 异变的人群已将目光投来,麦斯余光中见到一位黑裙的女士从工坊深处缓步走出,激动地朝她伸手示意。 魔法使阁下,我在这—— 就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地想用尽全力张开嘴,嘴里也一阵痒意,生长出新牙时,突然眼前一黑。 不仅是他,扑向他的人与兽,全都倒下。 女士径自离开炼金工坊。她为龙之心捏出新容器的短短时间里,工坊内外已然没有了神智清醒的人。凡她所过之处,猎者与地表浮现的巨大魔法阵的链接便被切断,宛若施加了什么安眠魔法,所有生物安静下来。 至于善后?运转如此规模的魔法阵,再隐蔽也逃不过其他人的眼睛。会有人处理的。 她穿过街巷,心脏状的雾气逐渐凝缩为细小的颗粒,颗粒生长成晶体。晶体夺取吸收着女士路径上的法阵魔力,泛出淡淡梦幻般的粉色光彩。 悬着的大雨落下,靠近女士后自动为她分开一条干燥的道路。 命运的漩涡在翻涌。 女士观察着整个希林。命运的使者醒来之日,想必就是今天了。 希林里还有几处清明的信号。 除去设下魔法阵的那帮人,一处在某栋民居的院墙角落,一处在西侧建筑地下,还有一处正在奔逃、移动。 会是谁呢? 祂没有特别偏爱的对象,即使身为巫神,她也不能十分地认定祂选择了谁。因此她同时查看着这几人的情况,一边径直进入了教 堂里坐下。 她好像没看到主教似的,主教瞥了一眼,也装作没看到她。 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祂露面。 直到防卫队长出现在召雀身后之时,女士确定了,祂选中的使者正是这个孩子。仔细想想,也算意料之中。让她感到些微讶异的是,那附近的小院里忽地爆发出一股“寄灵”的气息。 几天之前,她还感慨寄灵的羽毛难寻,原来使者身边便有一只。可惜这一只的血脉透着怪异,不像是修习后为自己做了副人类身躯,倒像强行拼起来的。 如果现在希林没有那么多与命运有关的元素,他献祭血脉恐怕也得不到结果,白白浪费这条命。 不过,正是因为身处当下,一切才算得上是命运的安排啊。 崭新的极度缩小版龙之心四周展开四五层魔法阵,魔法阵朝里聚拢,带着龙之心哔啵再次浓缩成看不见的一点。 这一点帮助巴掌大的黑羽鸟群撕开了世界通道,女士眼帘微垂,分神片刻。 … “月神冕下与您可没有什么敌对关系,”命运之神粘稠阴影背后的巨树说话了,“祂如今不插手世事,即使想主动挑衅祂也找不到门路,何必吓唬人家小朋友呢?” 阴影愉快地变换轮廓,“未来的事,我也说不准啊。” 巨树:“……” 阴影笑了下,转而问道:“你的另外半身还没醒来,回到这里见我并不容易。有什么事值得你亲自找我来问?” “……您将在何时毁灭此世?”巨树直问。 黑色阴影流淌的速度变慢些许,“我将是执行规则的灾祸,而毁灭与否本身不由我决定。” “你所听闻的预言是千万种未来之一,兴许明年,兴许永不发生。” “我将吞噬万物,万物也吞噬我;此世将回到沼泽的怀抱,直至新的生命挣脱混沌。要阻止这样的事……还没有谁能付得起与之对应分量的代价。” “所以不必着急。”阴影中的命运之神不慌不忙地说道,“毕竟……着急也没用不是吗?” 巨树:“……” “好了好了,弗莉斯特,我真没开玩笑。” “我不是为此授予了那孩子使者的位格吗?有她在,命运的不确定性又要剧增,这其中定然会有解决之法的。” … 眨了下眼的功夫,弗莉斯特与主教便同时听到了接连两声扫平了郊野的巨响。 主教记录下那竖眼状漩涡出现时的陌生波动。他莫名有把握,这便是他所要寻找的那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神明。 唉,只是……真想知道疑似冕下的女士给闻月阁下留了什么信呢。 科莫理了理平整簇新的灰色礼服。闻月阁下动手可真是突然,他都还没和她怎么叙旧。 他坐在阳光明媚的窗前欣赏外面的好景色。这家的佣人敲门道:“科鲁尔德先生,主人正在一楼等您。” “好的,我这就来。” 路过门后的立式穿衣镜,他扫了一眼。里面的青年有着张淳朴的圆脸,脸颊上还有些雀斑痕迹,天生的细软短发正经的往后梳,眼睛里也还带着些稚气的光亮。 没关系,不论是闻月阁下,还是那名让人意外的小朋友,我们总会再见的。 他推开门。 23. 加托亚 下坠、下坠,像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召雀睁开眼,入眼是一间陌生的房间。装潢的风格厚重简约,房间不大,看起来是个一居室。余光瞥过,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有张方桌,与桌子配套的靠背椅被拖放在前方。 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没有问出经典三连问中的第一问,召雀翻身从地上起来,站立瞬间,受力的双腿和她不熟似的,不受控地一弯。 摔回地上,她无心先重新找回肢体的控制权,而是突然僵住。 下坠的梦醒了。她还记得坠落之前面见至高神的场面,她答应成为祂干涉世界的媒介、所谓的使者,换回了她与空云的性命。 那时,祂说在神秘空间内的她并没有死,但当时她的伤势……如果没有得到修复,离开神秘空间的那一秒——甚至都等不到下一秒——她就会没有任何意外的死去。 她摸了摸左肩,完好无损。 她成为使者这件事,竟然能够负担起两条生命吗? 啊,准确来说,是一条半。 祂什么也没多说……所以空云的灵魂呢? 这间窗帘紧闭的房间内安静无声,似乎仔细听,便能听到极微弱的痛苦喘息。召雀就地坐起,捂住头。 不会再有将死的空云了,召雀。祂是传闻中胜过月神的命运之神,骗你,又能得到什么呢?祂不会骗你的。 她冷静下来,闭上眼排除视觉的干扰,感受着。 预知者就像是汹涌湖面里凸起的湖心石,每道水波经过撞上石块,反向掀起减弱的波澜,他们便依靠这波澜察觉到彼此。召雀所感知到的这片湖面此刻仍然一如既往的混乱,她找不到其他微弱稳定的信号。 但有些东西不同了。 浑浊的波浪渐渐变成线条,万亿条绞乱在一起的丝线之湖中,一束规则笔直的蛛丝顽强地搭上召雀指尖。蛛丝充满着熟悉的温度。 她勾起细弱蛛丝,心念一动,它便全部收拢进掌心。 掀开眼,右手手心里骤然飘起一团红黑交加的火焰。 还未细看,火焰蹦跳了两下,径直跳到召雀肩头。 “……空云?” 火焰仅散发着一点温暖的存在感,并没有像召雀想象的那样,有空云的声音从里面回应她。 好吧。 她站起来,没有重量的火焰紧紧悬在右边肩膀上。在手边的方桌上有一本书册,她转身拿起来看,上面最先看到的是标题几个大字: 加托亚月刊。 加托亚,是光耀帝国的圣城和首都。历史上,永恒时代末尾,光明神正是在加托亚杀死了作乱的恶神,登上神位,也宣告光耀帝国的正式成立。 刊物封面左下角标着发行信息:星空纪年851年四月下刊。 四月下?她对时间的记忆明明还是三月底。 翻开月刊,草草浏览几页,召雀发现这是一期新闻合辑,囊括四月上以及三月底前刊未收录的陆地各处大小事件。其中正好有一篇文章写道: “星空纪年851年3月26日,周五,第七执行骑士团于兽群山脉与无主荒原交界带中北部山区发现异常魔力波动信号。” “经调查,系情绪教派抽取当地一小镇居民灵性,并欲经由超大型魔法阵献祭。献祭意外中断,截至本篇报告初稿完成前,小镇居民均已苏醒,经统计,共有十人失踪,其中一人的无头尸首出现在镇外山崖。” “本刊在此提醒,兽群山脉与无主荒原均为高危险地区,请普通民众及工匠以下魔法使不要擅自进入。也提醒得到工匠认证的魔法使,接取他人发布的任务时,务必留意目标地点,不要随意前往联合魔法研究所公开地图内未标注的地点,或务必确保消息可靠及自身安全。” “名为希林的小镇疑似长期遭屏蔽魔法笼罩,隔绝人烟。骑士团正在协调当地教会转移居住地,失踪人员持续搜寻中,对于情绪教会目的的调查追踪也仍在进行,本刊将持续跟踪进度。” …… 十人失踪…… 没来得及上报离开消息的江叔江姨、我和空云、主教和防卫队长,再加上一个阿蒂娅也才七个…… 还有三个人是谁?三个人里还有一个死了? 她本以为希林的事就是主教谋划的阴谋,但现在看,她远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林所处的地理位置一直都如此危险吗?那么西里尔太太解散救济所时为什么还选择将她和阿蒂娅送到希林?这其中又是什么原因? 西里尔太太,西里尔·赫格斯,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防卫队长的问话恍在耳边。 她看向手腕上的手链,防卫队长见到手链便问她是不是西里尔太太的血亲…… ——月白手链变成由一条黑绳一条红绳交替编就的颜色,中央网兜里固定的小小魔法石宛若烈火烧过,一片焦黑。 召雀讶异地伸另一只手摩挲,材质细节都和原来一样。 手链的变化肯定是出自祂手,但刚好是这条手链……? “应该……都是巧合,对吧空云?” 火焰炸出两点能量态的火星,她把这当作空云认可的回答。 他能说话的话,也会认可我的。 召雀猛回身。 推门进来的人打招呼的话都没说,便被一柄无定形的漆黑剑锋指上。扎着高马尾、穿刺绣衬衫的高挑女人睁大眼睛,随后举起双手:“别激动,我是专门来帮你的助手啊,使者阁下?” 液体状物质构成的奇怪长剑把召雀自己惊了一下,剑如烟散去。 平白无故,谁会称呼一个少年为“使者”?不止是这个,召雀放下戒心还因为女人接下来递出的一封信。 洁白的信纸进入召雀视野时,里面的信息跳过了接信读信的过程,直接呈现进脑海。里面没有实际内容,只是帮助召雀辨认来人的身份真假——她读出这气息与她的躯体同源。 黑发褐眼的高马尾女人旋即露齿一笑,自我介绍道:“你好啊,我叫何聆星,聆听的聆,星空的星。奉某位大人的命令,我将带你渡过魔法使的新人时期,请多指教。” “您好,我叫召雀。”召雀顿一下,“……请问,你是长平人吗?” “什么?我的名字还不够明显吗?”何聆星震惊地说,“你别想歪了,长平人也可以信仰那位大人。我是长平人怎么了?” ……我本来没有想 歪的。 锦山君这样的成神已久的人,可能确实不在乎有的长平人不信仰她吧。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召雀马上解释,“希望您不要介意。” 何聆星摆摆手,“嗐,以后要相处一段时间呢,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一声聆星姐姐就好。” “你的情况我了解一点,别的都没关系,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打量了一下召雀,欲上手又止,“你得先弄个身份证明。” “……该我问了,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弄个造型?” 召雀低头看看自己,上身裹着件松散的披风。不注意不知道,一注意,原来披风底下还是沾满泥水血迹、左半侧超大开口的露肩装。 这披风不是她的,材质和她左边伤口的身体组织很像,估计是由神秘空间下的水域凝结而成。 “这样子倒也很酷,不过身份证明的照片规定了要穿衬衫哦。”何聆星什么也没多评价,只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半空提溜出一套衣服。 白色高领衬衫,宽大衣袖花苞似的在袖口收紧,下面配的是条同样简单的黑色高腰长裤。衬衫外有件垂坠的外衣。 它们飘到召雀身前,一拥而上抱住了她。 召雀感到身上陡然一轻,而后厚实顺滑的布料贴上肌肤。披风还在,里面却换上了何聆星准备的成套衣服。脚下的粗褐色短靴也变成崭新皮靴,金属装饰亮闪闪地摇晃。 何聆星左看右看,满意之余,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啊,对了,还有头发。 食指在空中晃了晃,先出现的是条窃蓝色的丝带,而后随着何聆星的想法改变,它变为了鲜亮的银朱色,绕起召雀被防卫队长一斧砍成大斜切的黑发,绑了条漂亮的辫子,还在头尾留下一大一小的两个蝴蝶结。 做完这些,何聆星想道: 这就是当仙女教母的感觉? 难怪从无魔时代开始就有那么多故事——关于拥有智慧的魔法种生物帮助人类小孩。这些故事忽然没有那么不可信了。 多好看的小孩,找个机会拐去长平吧? 何聆星不经意般瞥了一眼召雀肩上的安静火焰。 嗯,她会去长平的。 “聆星姐姐,我怎么会到加托亚?……是大人的意思?”召雀本想直接称“祂”,但还是随何聆星的话,改称“大人”。 因为月神曾制止过人们用“祂”这样的称呼将他与众人区分开来,他音信全无后,后来的人们也不再用这个字来称呼之后的神明。 只有自诩与月神无关、归属其他主神的恶神们,才会任由信徒以“祂”尊称。 仅仅照这么说来,命运之神至少与月神平级,甚至可能高过月神,称“祂”倒没问题。不过何聆星是由祂直接派来的吗?如果她并不知道全貌,只是听从口中“大人”的命令,那她贸然说出“祂”这个字便容易引起误会了。 不管怎么样,跟着她说总不会出错。 何聆星在召雀面前展开一面水镜,想了想说:“大人特意让我在这里用召唤阵牵引你过来,自然有原因。” “喜不喜欢这身衣服?没问题我们先去办身份证明,之后再慢慢说吧。” 24. 繁华 走出去,召雀看见房间门上嵌着门牌号,走廊两侧这样的房间还有六七个。 走到楼梯口下楼,一楼布置得像教堂前廊,阳光穿过立柱,空中尘埃是灿烂的纱帘。小狮子样的白猫伸个懒腰,瞄她们一眼,竖着尾巴慢慢靠近。 拐角冒出来个与何聆星年纪相仿的青年女人,左手抱着大纸袋。看见召雀与何聆星,她把东西往接待的桌台上一放,问:“这就走了?” 她启唇便露出尖锐的虎牙,似乎想笑,又使劲把嘴角拉平。她用这副奇怪的表情与何聆星道别:“希望您住得愉快,欢迎下次还选择我们旅店,聆星女士。” 何聆星哈哈大笑,夸张地回了对面一个飞吻。结果对面扭过头去不看她,将浅灰色的长卷发拨弄到耳后,抽空直直伸出中指。 看到这个手势之后,何聆星心情愉快地招呼被狮子猫缠上、蹲着摸猫的召雀:“我们走吗?” 她一朝着狮子猫伸手,它就立刻跑走了。 小样,真想抓你,你还能跑掉? 何聆星没有追。 召雀抬头看何聆星身后的女士,她有着一对尖耳。然后点点头跟在何聆星后面离开了旅店。 出旅店前面的小院,又走一段,巷子里何聆星才说明道:“她是我朋友,前几年说在加托亚开了家旅店。” “我们之后要去的地方,也是我平常住的区域离加托亚还挺远的。光耀、长平这些有一定规模的国家域内通常都不允许随便使用魔法,两边通行只能走官方传送阵。” “在那边召唤你,你一时半会就来不了这边办身份证明了。所以借她的地方用用,比其他旅店也更安全。” 前因后果说完,也快走到了巷尾。只听见巷外不同人重复喊着: “圣塞西莉学院新生汇合点在这里……各位即将入学的学弟学妹……圣塞西莉学院……” “请支持圣塞西莉学院……投出宝贵的一票……”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请支持加托亚米学院……” 声音越来越清晰,迈入人潮,何聆星手中忽然多出几张宣传单。她全递给了召雀。 “您好~”举着气球喇叭的学院学生发现目标,靠近见她们几种传单都有了,立刻调转方向,留下一句:“打扰了,感谢支持~” 召雀低头看,何聆星接着旅店的话题先说了句:“……要没有熟人留房间,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住的地方呢。” 三张传单,一张是光明教会的通知文件,上面写预备教士所还有预备骑士所的名额分配即将开始。 何聆星说:“加托亚作为光耀圣城、最接近光明神冕下的地方,想在加托亚担任骑士和教士的魔法使很多很多,多到即使是预备培养机构也显得名额有限。” “根据人口,光耀不同地区的魔法学院每年都可以推荐相应数量的年轻魔法使进入加托亚的预备培养所。” “这条规定对加托亚在内的所有地区都管用。但加托亚还是有特殊之处。历史原因,加托亚一共有两所魔法学院。” 另外两张传单分别宣传着这两所学院:圣塞西莉以及加托亚米。 宣传单上的图画和短句,似乎表明这两所学院近期将有一场比赛。 “加托亚地区的整体名额在上一年年末的人口统计后便会确定,而名额又如何在两所学院里分配?” “也看人数的话,圣塞西莉学院就会直接拿走大部分名额——圣塞西莉面向全陆地招生,深海族群有意愿也能进入;加托亚米则只招收在加托亚定居的学生。” “圣塞西莉的确比较出名,但魔法学院的定位本就只是基础魔法教育,再怎么出名,它和加托亚米的优秀学生实际水平和数量都差不多。” “这个‘差不多’究竟差多少?每年具体情况不一样。光明教会才不会每年特意为此进行考察,就把这件事扔给了两所学院自己解决。” “两边的院长们一合计,弄了个比赛出来。” “你看——” 街墙上贴着不少海报,排版和召雀手里的传单大概找的是同一位设计者。沿街排开的各式店铺前都摆了立牌,挂着横幅、彩旗,丝带飘扬。立牌上的光耀文字经由无处不在的语言转化魔法落在召雀眼里,写着: 预备学院比赛期间,本店八折。或者是:比赛季,快来购入选手同款法杖。 许多带着孩子的家长在店内进进出出。旁边店门口站着欢迎客人的接待员看她们一直在巷口站着聊天,热心招揽道: “两位是学院人还是游客,要不要进店看一看?我们家有贝塞克公司正版授权、很快就能在比赛里看到的法杖哦,从学徒到工坊主都可以使用,要了解一下吗?” 召雀往何聆星身后挪了一小步。何聆星笑笑拒绝:“不用了谢谢。” 她揽着召雀左转往前。 宏伟威严的光明神殿浮空一般挂在天边,天气晴好,云雾时不时从它面前飘过。 “办比赛得花钱,找人赞助不光不用花钱,还能赚。魔法距离大多数人很近,但复杂的魔法却很远。魔法学院对决把没那么远的部分拉下来,有眼睛就能看,所以还算热门。每年有很多公司抢着赞助,宣传自家产品。” “学院拉票也是场外热闹热闹。正经决定名额时,神殿还是会盯着的。” “法杖在某些地区比较流行,光耀以魔法书为主吧。” 召雀总是往左边瞟,话很少,动作也有点拘束。她的左边只有肩上那朵普通魔法使看不见的红黑火焰。 这段时间比往常还要热闹繁华,但凡是能说明一二的东西,何聆星便耐心地全解释一遍,当作没看到召雀的紧张。 “虽然名字不同,但本质上就是一种协助魔法使控制魔力的炼金道具。嗯……有时候也有外观上的考虑。” …… “这位女士,要看看我们家的魔法石吗?清洁烹饪防身,什么功能都有在售哦!” “……圣塞西莉和加托亚米的考试材料真题,现已发售,明年想要报考学院的朋友们看过来——” “新品爆辣魔焰卡特拉果实面包,来自火山的兽人族美食家伊万卡匠心制作……” …… “聆星姐姐,我们要走到神殿去吗?” 召雀似乎终于消化完了加托亚街道上的种种事物,扯了扯何聆星的衣袖问。 “神殿?我们不去神殿。办理身份证明……往这边走。” 她们从商业街两栋店铺夹缝间的楼梯口往上走。进入楼梯间,外面街道上 鼎沸的人声顿时隔绝。召雀默默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没有门,隔音效果却这么好。 召雀回头再看,才发现楼梯口的光芒不是阳光,是周围魔法阵的金色魔力。 何聆星说:“大人能指派我来接引你,那我当然是混得还不错喽。不能在城内传送魔法挺不方便的,神殿为我们这样用惯了魔法的人设立过很多快捷通道,凭感觉走就行了。” 她向召雀伸出手,“来,牵着我。” 一瞬间的失重后,召雀牵着何聆星的手出现在一间没什么活动空间的狭小房间内。门自动向外打开,门外的宽敞工作间里有人随着动静看向她们。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披着黑长袍的魔法使行礼问道。 “销事件记录,再办个身份证明。” “好的。”魔法使掏出记录册,“您是否记得事件序列号?” “不用,我预约过的。预约序列8513JE。” 听见预约序列如此之短,最末一位又是E,工作的魔法使偷偷检查了自己的衣着。 今天穿的是发下来的标准魔法袍,没问题。 他连忙按照序列号查询出对应的预约记录,报了一遍出现在记录册第一页的信息: “事件TWN3851326M,消除人员召*、空*失踪记录,为召*创建光耀通用人员档案。” 说到人名部分,魔法使的声音便被扭曲,听不清楚。但召雀作为本人,只凭这扭曲后的音调也能听出那是自己的名字。还有空云的。 果然,祂虽然说空云完全复活的方法需要她自己寻找,但实际上说的应该不是“寻找”而是“实现”。怎么实现的提示应当也藏在这位引路人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引路人才会告诉她相关的线索。 召雀很想直接问。 可她知道,或许等到度过引路人口中的“新人魔法使”阶段后,她才拥有查探更多的权利。 空云的灵魂火焰安静的燃烧着。这是依靠祂的力量聚合在一起的火焰,即使召雀无法将它完整复活成人,也绝不会再次失去它。 这让召雀感到一种怪异的安心。 何聆星点头,确认魔法使报出的信息无误。于是记录册自己撕下了一页,飘到召雀面前。 召雀接过,记录册的纸页上便有支看不见的笔刷刷登记着信息,在左上角的照片栏原模原样地画出召雀此时的画像。 姓名:召雀(女) 年龄(魔力探测结果):16 种族:人类 魔力亲和:□□ 魔法评估:学徒 担保人:□□ 不知为何,信息里有两栏都是涂黑的方块。最后写下今日时间星空纪年851年4月20日,记录页啪啦碎成纸屑,回到了工作人员的记录册里。 而记录着名字、种族与魔法评估的卡片留在召雀手里。名字右边是召雀的画像,翻开卡片背面则是属于光明神与光耀帝国的十字利剑徽记。 她现在就是学徒了吗? 没能在希林完成学徒考核,没有亲眼见到出自月神的学徒证明长什么样,突然说成为了学徒,可以使用魔法了,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25. 竞技场 办完身份证明,何聆星没带召雀走来时的小房间,而是从办事机构的正门出去。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右转道路直通向一座巨大的露天竞技场。 竞技场整体黑灰色,外墙每隔一段距离便辟出可供通行的拱门,和召雀在书本上见过的古老竞技场图片一模一样。 这条路上也处处摆放着宣传立牌。何聆星说:“圣塞西莉和加托亚米两所魔法学院的名额争夺赛明天就要在这里举行。” 召雀问:“我们要去看比赛?” “我们只去看开幕式。” “光看比赛有什么意思?带你见见学院的学生们——你以后的对手。” “身为那位大人的使者,我的学生,你要是到赛场上打不过学院的这些孩子,也就别提什么遵照大人的旨意去做事了。魔法使的世界可是很危险的。” 准备学徒考核时,召雀的确曾经背下过几个简易到普通人也能用笔画出来的魔法阵,但几分钟前,她才刚刚得知自己拥有了正式魔法使的学徒资格,连那样的魔法阵都还没能实践。 此时何聆星直接告诉她未来将有一场比赛,无异于通知刚睁眼蓝膜未褪的幼兽去参加视力比拼。压力陡然增加。 何聆星可是看到了召雀信息记录表上魔力亲和一栏中的不可见打码。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压力。 只是要在光耀范围内拿一个当代第一,很难吗? 她接着说:“我也有我要办的事——” “竞技场本身是历史悠久的古建筑,被两所学院共同买下翻修后作为每年比赛的场地。学院比赛之外,它也会出租给其他有需要的机构。” “神殿不希望每年学院对比都是一样的内容,所以会请不同的执梭者来构筑场地。今年嘛……不是我。” 何聆星说话大拐弯。拐过这个,立马又拐了一百八十度。 “他们应该早就构筑完了。我负责来验收。” 竞技场前的白袍教士上前迎接,躬身行礼,“愿光明永耀,阁下日安。” “日安。”何聆星颔首,“学院比赛的场地规则准备得如何?” 教士侧身请她们走进标着“工作通道”的拱门,在稍前位置引路。 他点头,“神殿的几位新晋大祭司已为比赛区域构建出规则区域,只待您检验。” “在这之前,现在正是午餐时间,您要不要带孩子先用餐?” “可以。劳烦你带路了。” “这是我的职责,阁下不必客气。” 午餐? 召雀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一点也不饿。 我在祂所说的“世界间隙上层之上”的水里下沉了快一个月,也就是说,上次吃饭是上个月。 虽然身体不饿,但召雀想到这,脑子自动传递出“饿了”两个字。 踩上环廊深处的悬浮法阵,高度迅速上升,却始终如在平地。到达竞技场内部的中层,光明神殿的教士带她们进入安排好的小包间里。 窗户同样是墙面上大开的拱形,灰黑色的窗棂正对着竞技场的内部,视线望出去,便可以见到层层围起的观看席位和最下方平坦空旷的场地区。 穹顶仿佛有层看不见的遮挡,阳光穿过,均匀地照亮竞技场上下空间。 用餐时间,教士暂时离开。荷叶造型的精致餐盘一个接一个送到桌前。 桌上有一瓶鲜花,娇艳欲滴的花朵下摆着两支高脚杯。 何聆星用响指变出瓶看不出是什么的酒水。金属瓶盖啵一声飞到米白桌布上躺好,瓶子里橙黄色的液体流进高脚杯。……橙黄色? 召雀接过何聆星递给她的杯子,嗅了嗅。 橙子味。 “看我做什么?”何聆星叉起一块肉,喝了口她自己手里的那杯饮料,“想喝酒啊?” 召雀摇摇头。 “……成年后才能喝酒,成为学徒只是事实拥有独立能力,并不算成年。我不能喝。” 何聆星看召雀一本正经地说完,忽然笑了声,“成年也没用,我不喝酒,等你成年了想喝自己喝去。” 召雀轻轻抿了一口橙子味的饮料。 和桌上的其他食物一样,什么味道也没有…… “今晚我们要在这里暂住。等会我要去看看他们搭建的比赛规则,教士会给你一个徽章,你带着徽章就可以到处逛逛了。” “想去哪都行。不过要记住,自由参观的时间只有现在哦。” 何聆星的话是什么意思?召雀认为她应该没有理解错。 离开午饭包间,带上教士叮嘱她千万不要遗失的十字利剑徽章,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竞技场的地图。 她径直往模拟训练区域走去。 根据徽章内置的介绍,圣塞西莉和加托亚米的参赛学生都能够来到竞技场提前练习。竞技场会在模拟训练区放出往年的场地参数,学生们可以通过幻境魔法进入。 训练过程并不保密,幻境内的情况会投影出来供新生和预选参加往后比赛的学生观看。 不出意外,他们就会是召雀未来的对手。 她在地图里找到了工作通道,走近时入口处两名全副武装的银甲骑士没有阻拦,非常顺利就进入了不开放的二楼。 站岗的骑士交换眼神,凭借他们搭档多年的默契解读着对方的意思。 骑士左:你看到了没,那个徽章。哪位大人偷摸生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骑士右:少管闲事,好好站着。 左边的骑士很想说一句,他站得难道还不够标准吗?但说出来就真的不标准了。 他暗自想道,今天来这里的大人们中,好像确实有位是长平血统。和其他阁下比起来,她的女儿长这样的可能性最高。 现在那些阁下们应当都在底下的正式场地里。不知道今年比赛场地会是什么样? … 竞技场的穹顶阴云凝聚,淅淅沥沥下起冷雨。雨落在场地里,生出河流湖泊,瀑布深潭。 高山拔地,幽谷沉陷,草木生,兽吼起。丝丝细雨中,竞技场变作了一片山野,而观众席是难以察觉的萤火。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神殿的新晋大祭司,几位初入执梭者层次的魔法使制作了这样的场地。 他们将竞技场空间内的特殊因子重构,写入属于其他事物的规则,从而让虚假的场景变得可信。竞技场本身是一件巨大的炼金道具,因此这样的操作可以每年进行,而后自动复原。 因为这次来验收的魔法使是何聆星,神殿还特意给他们规定了“水”的主题。 “这次,不同的水对选手会造成不同的影响。”“吸收魔力、阻断选手吸收外界魔力、即刻将他们传送到其他地点,不同水体里也会生成相应的生物族群,包括无智慧的恶兽、有智慧的魔法种生物和类人的高等魔法种族。” 何聆星听他们介绍,放出魔力笼罩整个场地区域进行检验,顺手修复了一些明显不可能出现在对应地形的植物群落。 倒也可以强行让它们生长,不过新人执梭者们未必能支持错误的系统运行,还是修一修,免得麻烦。 换做是何聆星,她完全能在现实世界里将一片土地瞬息间改造成眼前的模样。新人们现在不行,但借竞技场的帮助完成这样的场景干涉后,也算是给了他们努力的切实目标,显得路没有那么难走。 就这样吧,有竞技场兜底,本来就不太可能不合格。 “嗯。没什么问题。”何聆星问,“今年得分方式怎么算,该换一种了吧?” “是,前两年场景中都是近乎无解的生物,今年温和不少,所以获取积分的方式从躲避搜寻改为主动交涉。” 方式换了,模拟训练区域中的选手学生一无所知。 积分方案往常两三年一换,最近几个周期又以三年一换居多,因此播放幻境的投影里,两所学院的选手们都在遮天蔽日的恶兽爪牙下东躲西藏。 召雀看着投影,眼前恍惚间出现了一个月前她在假防卫队长和假主教手段下逃窜的模样。对今天才回到现实世界的召雀来说,那就是前一天的事。 扶着二楼栏杆的手渐渐用力。 什么时候,逃窜的人能变成他们? ……真希望他们不要死在别人手里。 空云的灵魂火苗在余光里膨胀了一下,她眨眨眼,将注意力放在了学院的学生们身上。 入场不允许携带场外的魔法石等各种炼金道具,法杖一类的辅助道具都被替换成统一的版本,他们只能完全依靠自身的魔力编织魔法、描绘法阵。 隐匿、短距离传送、防御、通信,他们画魔法阵的动作不快,魔法阵似乎也没那么复杂。 召雀默记下他们的魔法阵,思绪里同步勾画起来。 楼下观看投影的低年级学生们时不时传出惊呼。他们的实力如何召雀看不出来,她只能尽量记住他们的样子,打算稍后询问何聆星是否有名单。 又驻足看了一会儿,投影里双方都没有什么新鲜手段了,召雀转身,按照何聆星的嘱咐去神殿为她们安排的住宿地点。 而一楼有几位即将入学的新生在这时注意到了二楼的人影。 “你们在看什么?”柔顺黄发在脑后扎了个短短的低马尾,少女端着刚装满水的杯子走进来,问着她的同学,仰头看去。 漆黑的侧影,白衣黑裤,身着不规则边缘的披风,黑辫子上绑着鲜艳的红丝带,像是哪位有权出现在二楼的贵族小姐。但那一闪而过的侧脸……葵鹿似乎记得在哪见过她。 “她不是学院的学生吧?” “嘘,说不定是某位用年轻面容示人的大人物呢。” 身边的同学猜测着。葵鹿突然灵光一现。她想起来了,那是召雀。——救济所解散后,她和阿蒂娅,还有其他人还好吗? 她想追问,二楼人影却早已不见,而她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寻找。 真的没有认错人吗?她又不确定起来。 26. 高塔 房间在竞技场上层,召雀坐了一会,何聆星还没有来。她把徽章摘掉,放在桌上。这间房间的桌上同样有好几本书册,最新一期的加托亚月刊摆在最上。 突然置身于加托亚这样的大城市,说一点不适应都没有肯定是假的。她想,不适应只是来源于不够熟悉……以及,她还不够强大。 后者没法速成,但前者尚有快速提升的窍门——接着看看月刊,除了希林,最近还发生了什么事? “圣塞西莉学院与加托亚米学院的神殿预备资格争夺,将于4月21日正式开幕启动……” 月刊几号发行的?15号。 “贝塞克公司与联合魔法研究所共同推出新式栽培作物,大规模普适化试种招募中,详情请联系加托亚城南部研发区第三区第五街道贝塞克公司办事处……” “陆地南部,迷雾城邦宣称毗邻的风渡城邦侵占土地,对迷雾城邦的安全与独立性造成危害。风渡方面否认这一言论,双方城邦领袖正在洽谈……” “长平王朝于加托亚时间4月6日举办全国庆典,庆祝新的领袖执掌大权。据本刊了解,长平新皇正是上一届长平选剑的获胜者,长平神主锦山君当前最小的弟子……” 月刊里记录的这些事里,充满了召雀听说过但从未真正认识的名字。回想起来,她很少有机会听到这么新鲜的新闻。 读过的那些历史和传闻忽然间变得鲜活起来。她发自内心地意识到,世界真的很大。 加托亚的大城市气象令她无所适从,可加托亚只是光耀的一座城市,光耀又只是陆地上那么多的人类国家之一,甚至人类不是陆地唯一的主人,陆地之外也还有大海。 她并不是置身于加托亚,而是置身于辽阔的世界里。 叮咚,提示的铃声响了一下。套间客厅的小茶几上多出几盘甜点。 合上新闻月刊,底下那本刚好是菜单。 没翻开看,何聆星推开门。 “回来路上看见他们还有下午茶的甜点,我就让他们送点到房间里尝尝。” “今晚开幕式彩排,等结束了才有晚餐吃。我估计得到晚上九点、十点吧。”何聆星到茶几旁坐下,挑了一块布丁,“饿了就先吃这些垫垫肚子。” 何聆星想到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算不练剑,一天里也总是过一会就饿。 召雀端了盘柠檬黄的蛋糕切角,问:“聆星姐姐,我能看看两所学院的学生名单吗?” “名单?”何聆星反应片刻,“哦,我暂时没有名单,等我问问他们。” “开幕式彩排我们用不着去看,底下会来很多提前来看的记者嘉宾,烦人得很。” 何聆星:“而且开幕式也没什么好看的,主要是各种人上去演讲。两边的院长、主任、学生代表、神殿的大主教……” “我带你在大主教那边过个脸熟,之后很多事会方便些。” 大主教是光耀神殿体制中的一级,从永恒时代便流传下来。得益于悠久的历史,召雀心里有数,没对这个听起来过于草率的称呼提出疑问。 依据她的印象,普通教士中选拔优秀者成为祭司,祭司则由大祭司管理,大祭司中选出能管理一城教会的主教,主教中至高主教的候选被称为大主教。至高主教,则是光明神在世间的代言人,将来也会成为光明神麾下从神。 骑士的分级与教士大致相同,命名方式有部分区别。 随着等级提高,骑士与教士通常成对出现。大主教身边必然也会见到他的骑士。 召雀想,他们会比希林的假主教厉害多少? 就在这种好奇中,第二天的开幕式准时启动,召雀与何聆星进入了特别的单向观景台。 她们所在的区域与其他人分隔开,进入后,隔间的标识由红转绿。或是受邀前来,或是本身从属于两所学院的魔法使们纷纷注意到这样的异常。 这些魔法使们有资格坐在这里,已经代表了他们的身份与实力不菲。连学院的院长们等会演讲完都得于此落座。 那么,是谁能够得到神殿如此特殊的对待? 柔软沙发中,一位来自加托亚米学院的分科院长摇了摇头: “……若是神殿的大人,特许使用隐匿魔法便露不出踪迹。” 对面是戴着圆眼镜的另一位分科院长:“那可奇怪了。莫非是今年验收法阵的魔法使?” 最开始说话的院长仍然摇头,碎发晃得遮住了眼:“往年阁下们不都与我们一同?神殿向来不惯着谁,能与神殿交涉的阁下可没空来看这小比赛。” “我们俩能数出来的那几位,应该都忙着吧?” “你可别说得这么绝对。万一,是哪位阁下收了学生呢?”圆眼镜院长忽而想到这个可能,幸灾乐祸般地笑出声,“唉呀,要真是这样,过两年底下的学生们可要遭殃了。” 一头乱发的院长无语:“你在高兴什么?真是哪位阁下的学生,虽然肯定看不上预备所的名额,但学院里的学生们输得太惨……丢的难道不是我们的脸吗?” 圆眼镜院长无所谓地端起水杯:“我瞎猜的而已。” … “……我谨代表光明神殿祝愿参与比赛的所有年轻人,你们的未来将是光耀的未来,吾主的光辉将照拂你们。” 高台上的大主教身着偏日常的教袍,金红交织镶嵌在衣带周边,金发蓝瞳,气质温和。身材高大的骑士腰间别着礼仪用的细长骑士剑守卫在演讲台下几步之外。 何聆星说:“你知道吗,神殿的人都说,他和光明神的长相有几分相似,是天选的下一任代理人。” “纯造谣。” 召雀不解地歪头。 “无魔时代都过去多久了,还总是弄出这种说法来。我要是冕下,看见我未来的代言人居然和我长得有点像,不得先怀疑是有人,啊不,有神故意捣乱?” “而且,他和光明神冕下,可能也就只有发色相同吧。纯金发的确稀有,这倒是真的。” 历史书里有写过,光明神冕下是金发银瞳。召雀设想了一下,何聆星的说法也挺有道理的。 又不是转世之类的桥段,凭外貌证明正统性确实不太有说服力。 “大主教和骑士阁下是什么层次的魔法使?” “笼统的说法来算,都是织月人。” “织月人内部的差距可是很大的。有些刚入门,有些已经在神座之前。 想知道一位织月人的真实水平,问是问不出的,也分不出真假,办法只有……” 何聆星用手比了个手刀在脖子旁一划,“打一架,有的人总爱藏后手,不打到生死相搏不会说真话。” 聆星阁下的表情……她打过吗? 召雀认真地记下这条没听说过的冷知识。 何聆星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又开始笑。 “你从哪拐来的孩子?” 温和的男声冷不丁清晰响起。 转头,房间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位大主教。而召雀望向演讲台,上面的大主教还在致辞。 何聆星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大主教阁下日安,这是我新收的学生,特意带过来让您掌个眼。” 召雀学何聆星的样子也行礼。 大主教:“……” 沉默了一会,他才说:“你的学生?是个好孩子。” “……这就是你来的原因?” 何聆星:“是啊。不知大主教阁下有何吩咐?” “……” “我没什么可吩咐的。”大主教隐约叹了口气,“去高塔记得代我向老师问好。” 开幕式上的大主教神色不改,流畅地宣读等会比赛的详细情况。这边,何聆星像之前那样招了招手。召雀秒懂,该传送了。她牵上何聆星的衣袖。 下一瞬,视线内的事物扭曲成七彩的光线,待它们重组成形,召雀已到达了又一个崭新的地点。 正如大主教所说,字面意义上的,眼前是一座苍白的高塔。 周围是焦枯的黑树林,树叶是燃烧殆尽后的白灰。没有雾,天色明亮,阳光如同加托亚城一样灿烂,却无法远望。远望只余黑暗。 高塔伫立其中,像是白色的树干。 “欢迎来到‘联合魔法研究所’——高塔。”何聆星说,“这里聚集了来自各个国家的魔法使,负责特殊种族的教学。” “嗯,之后也就是你学习生活的地方了。” 特殊种族,我吗? 召雀稍微想了想,发现好像这么说也没错。 呃……现在她的种族应该是,神使? 但身份证明上写的还是人类,大概没有叫做神使的种族吧? “来到这里第一件事……”何聆星说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你把谁家孩子拐来了?” 何聆星:“?” “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我就非得是把人拐来的吗?”她危险地眯眼,去找说这话的家伙。 苍白塔前站着的人张嘴,下一句是:“不然呢?还能是你在一个月内生了个这么大的孩子?” “长得和你也不像啊。” “去去去,少说这些没用的。”何聆星指着人介绍,“她叫塞托,是条从水里偷跑上来的鱼,历史收集部的外勤魔法使。” 塞托咧嘴一笑,五官不太协调的配合着表情,有股细想后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召雀:“塞托阁下日安。” 塞托还没来得及回话,被何聆星一把拖走。何聆星让召雀跟上:“打招呼的环节还在后面呢,先进来。” 她们自高塔墙面穿过,召雀跟上去。 27. 基础须知 进入联合魔法研究所塔内,塞托却不在她与何聆星身边。 何聆星:“我把她丢一边去了。” “她在这影响我说话。——不重要,我简单给你说说高塔的情况。” 召雀看向身旁,她们正走在一座占地极广的庭院中。常服或身着黑色长袍的魔法使们来来往往,他们大多背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或装置,又或者身后牵着辨不出物种的兽类。 庭院中心的喷泉正中,大树形态的雕塑喷洒水花。水丝垂落,让召雀一下子想起了希林前院里的那颗柳树。 何聆星从左至右指了一遍环绕庭院的建筑物,边指边说: “最左边是历史收集部,塞托在的部门;左边第二是魔法研究部;中间是所长在的主楼,管理和外交部;主楼右边是宿舍,最右边是战斗部。” “别看它们看起来就这一栋楼,里面各有各的空间。” 召雀跟着何聆星走向她刚说的,代表宿舍的那栋楼。与路过的魔法使们擦肩而过,却好似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于是,召雀观察路人的眼神变得大胆了一些。 “手续都办好了,要用的基础物品啊道具啊,管理部应该派人放在宿舍里,你在心里默念‘回宿舍’,进门就行。” 何聆星送召雀到大门敞开的古朴堡垒前,“我要赶去主楼开会,你还想了解什么,房里有手册。也有联系手段,问我也行,我开完会回你。” 对面有正事,召雀自然不多说,点头道了声再见,心中一边默念“回宿舍”,一边走进古堡厅堂。 “检测到与记录相符的人员信息,以下是联合魔法研究所管理与外交部留言:” 召雀看清眼前小房间的同时,低沉庄重的女声传来。她环顾房间,将声音来源锁定在床边的书桌上。 手册随着人声闪烁光芒。 “欢迎加入联合魔法研究所,我们致力于探索曾掩盖的历史、拓宽魔力使用门槛、对抗反和平势力。祝愿您在这里获取独特的价值与进步,在魔法之路上不断向前。” “此语音旨在提醒新加入研究所的魔法使认真基础手册。本手册包含您也许需要及必须知晓的关键事项,务必先手册,防止违规事故。” 提醒到这份上,肯定是出现过很多没看手册的违规事故了。 召雀翻开安静下来的基础手册。 手册目录共分两大部分:日常须知和标着“可选”的学生指导。“可选”两个字是绿色。 日常须知最先的一条内容加大加粗,生怕有人看不清。 “研究所位于巫与忆的神国,并不处在任何确定的世界坐标内,魔法使切!勿!擅自使用未经研究所认定的传送魔法试图进入或离开研究所,否则,后果自负,研究所将不对因此产生的伤害和损失负有任何责任。” “如需外出,请前往主楼外交部门;在外如需回归,请联系研究所驻全域各大城市对外公开办事处。” 巫与忆的神国……召雀废了很大的力气才想起来,有一位常被称为巫神的神明。但,见过巫神的人几乎都会忘记她,所以能被记载下来的也唯有她偏爱以女性形象出现这种小事。 研究所在她的神国里吗?后面的“忆”指的是什么? 这召雀便怎么也想不出了。 不过这条须知倒是进一步认可了召雀读完这几行字前的想法: 真的有很多人违反过规定。 传送魔法失败的话,会怎么样? 不论往什么方向想,似乎都挺……惨烈的。 后面的条目字体缩小了一些: “研究所为常驻魔法使安排了魔力绑定及识别功能,自动生效。进入宿舍大楼后可在心中默念地点,如食堂、一楼大厅等公共场所及自身房间,大楼将传送您至对应区域。请注意,该功能只在宿舍大楼可用。” “管理和外交部、战斗部、历史收集部均设有相应后勤分部,可凭借研究所积点和外界流通货币交易购买。此外,魔法研究部不定期有道具可购。” “积点获取方法:” “研究所全部门均可能向部门内外发布协助申请,完成协助即可获取对应积点。” “积点亦可与外界货币双向兑换。兑换比率每周更新,请前往主楼查看。” “为推动研究所良性运行,宿舍房间将于入住时间收取二十积点的基础资金。” 看到这里,召雀骤然想道:她一枚硬币也没有,名副其实的身无分文。 不是她故意看轻自己,平心而论,研究所从哪里看都不像是有什么任务需要她一个新人魔法使学徒来做吧? 新人、学徒,这前后缀摆在一起实在不太可靠啊。 这个月的积点怎么办?即使聆星阁下提前付了,也总得想办法还给她。 往下,却还有一行再次缩小,和后面其它条目字体差不多大的正常文字: “特殊种族学生请参考学生指导(可选)。” 照着目录翻到学生指导,召雀把心放了下来。 学生指导的第一条是: “研究所教育部门不属于常设机构,只在有需要时分派成员对接。学生达到魔法使等级工匠前,所产生的积点消费由研究所承担。此条款有预设年限(不可查看),请努力修习。” 虽然看不到这个预设年限是多长,但依召雀看,这条款大概只是为了防止有人刻意不参加工匠认证考试、一直占研究所的便宜。 她不觉得自己会触发所谓的预设年限。如今她都被划分到特殊种族了,这点自信还是要有的。 “每位学生标配套组,内含:研究所统一制式长袍(黑),各职业分支基础用具(制式长剑、法杖、驯兽哨、魔法书、特殊金属材料)各一,联络用研究所徽章。” 当她视线经过这段话最后徽章两字后,书桌左边蹦出个皮箱,飘飘晃晃挪到桌面上。 掀开未上锁的皮箱,里面划分着一格格整齐的空间,物品按照手册里说明的顺序安放在对应的格子里,样子都小得像玩具。 向其中的长剑伸出手,它自己砰一下弹出,飞到召雀手中,放大成原本形状。她反射性地握紧金属长剑,另一只手托住剑刃。 凝视雪白剑锋,心底某个位置止不住地震颤。这是她最熟悉的长平剑,而非骑士剑。如果始终平安无事,在希林,等到某日她提着练习用的木剑去找江叔江姨,她也将得到这样一柄长剑。 可惜…… 可惜什么呢?似乎也没什么可惜的。 存在感近乎于无的沉寂火焰突然间睡醒了,它悠悠地绕到刃面上,黑红的尾焰吸引注意力似的拉长,左右摇晃。 所以,这个状态下的空云究竟有没有意识? “空云,怎么了?” 这团由空云灵魂汇聚的火焰说不出话回应召雀。它接着往外使劲膨胀两下,而后猛地向内缩。 ——一个毛茸茸的球在剑刃上弹了弹。 黑色毛球上有对斜飞的火焰纹,像是眼睛。它特意给召雀展示完变化的过程,一跳,又回到了她肩膀上。 睫毛倏地颤动,召雀眼角漫起笑意,侧过头用脸颊蹭蹭毛球。看似毛球,实际上却是实心的。 退两步,手腕轻动,长剑在空中划了一个不标准的剑花。她回想初见何聆星时手里具现出漆黑长剑的感觉,试着让体内那种应该就是魔力的力量流淌而出。 但那力量却怎么也抓不住。 召雀并未气馁,反复尝试、感应着魔力纤细不易捉摸的尾端,渐渐沉入自己的脑海。 与此同时,高塔庭院的主楼最高层,一场会议正悄然进行。 黑暗的室内有一条长桌,围绕桌边耸立着靠背挺拔的华丽座椅。只有在座椅前才有些微亮光。这点亮光从下方照亮了已经入座的几位魔法使。 “呵呵……” 嘶哑的腔调从次席的一位魔法使处传出:“五年一次的会议,怎么有这么多人迟到……” “呵呵……” “呵你个头!” 啪,吊灯点亮,明亮光芒霎时驱散阴沉的氛围。 何聆星翻了个白眼,落座道:“我这也算迟到?你知道会五年开一次啊,年年都整这一出,烦不烦——研究所不是正经组织的流言就是因为你才传出去的吧?” 次席的男人尴尬清嗓:“我这不是想着,你还没来,我可以玩玩嘛……” “所长,您老人家也不管管?” 长桌主座上没人,只有一团无定形的银白色液态物质。在座魔法使在脑子里立即听到了所长的声音:“他非要关灯,我现在这样子没手收拾他,拦不住。” 何聆星: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些什么瞎话? 她无语地闭眼,手撑在桌上扶着额头。她这一侧席位上用魔法混淆面容身形、真正像是邪恶组织成员的魔法使说话了: “其实研究所要真是转行变成邪恶组织也不错吧?说不定和恶神教会们抢点活干,他们反而能消停下来。” “你也闭嘴。”何聆星同样也白了他一眼,“当卧底的人不要说出这样真要叛敌的话,小心被揍。” “怎么我一来就听见要揍人。揍谁?我可以帮忙。” 来人落座,眼睫好似结满冰霜。他先与主座的所长问好:“所长阁下,好久不见。” 所长:“好久不见,塞万提。” “揍他。”何聆星顺手一指。 没料到塞万提看了两秒面容模糊的魔法使,说道:“伊希斯,开完会出去打一架。” 被点名的伊希斯:“我?塞万提阁下想找人打架,不该找到我头上吧?” 28. 交流会议 何聆星还没说话,最开始关灯营造阴暗气氛的魔法使精神起来,问塞万提:“他怎么惹到你了?” 又问伊希斯:“你怎么惹到他了?” 塞万提“哼”的一声不接话,伊希斯无辜摊手,“我也想知道。” “闻月啊……”所长刚喊出口,何聆星提醒他: “所长,记得叫我聆星。万一见着我学生可别说漏嘴。” “学生?你收学生了?为什么在你学生面前不能叫你闻月,闻月聆星,不就是你吗,谁会不知道?” “闭嘴,克斯格斯。” 克斯格斯没得到回答才不会闭嘴,她不说,他就自己开始猜: “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江闻月阁下表字聆星,那首先排除你学生来自长平。但要是直呼你‘闻月’,学生小朋友就能认出是谁,你又不想让人家知道……” “我懂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克斯格斯说: “你在外面拐了仇家的孩子当学生!” 伊希斯嗤地笑了下。在召雀面前化名何聆星的江闻月没眼看地摆摆手,似乎这样就能把克斯格斯扫去看不见的地方。 所长经他们这番话,想起来江闻月这次回来确实带了个学生。他本来想问问她长平新皇的事,一打岔,也跟着说起学生: “刚好上个月塞万提也送了位学生来,等闻、聆星的学生魔力稳定后,两个孩子的课程可以一起安排。塞万提,聆星,你们觉得呢?” “嗯?”江闻月发出疑惑的鼻音。 克斯格斯:“这我知道。”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江闻月看向他。 “塞万提送来的是他们龙族那位冕下相关权柄的半神,等级太低了,暂时看不出是哪个权柄变成了人形。” 生活在以魔法与陆地隔离的岛屿上,双翼龙族的冕下名为“愿望”。从这名字便能看出,以双翼飞龙的形态降生,并不表明他只护佑龙族。 他在陆地上也曾有信徒与神国。 江闻月听了,又看塞万提:“‘愿望’冕下是不是有块小领地叫做希林?” 塞万提拧眉,问:“你怎么知道?” “我家学生就是从那里来的。” 伊希斯表情一变。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塞万提要找他打架了: “由塞万提阁下担保进入研究所的那位幼年半神,似乎便是从闻月阁下口中的‘希林’传送到光耀的研究所办事处。希林不久前才发生了情绪教会作乱的事件……” 他语气带笑:“哎呀,算算时间,塞万提阁下不亲自送小朋友来研究所,应该不是栽在希林了吧?” 要不是百分百能确定伊希斯的身份,塞万提真得把他当科莫的分身宰了。 一看塞万提拉下脸的不爽样子,克斯格斯在心里将伊希斯的反问改为了陈述句。 原来是这样。就说嘛,他家神主的半神,他都不护送一下也太怪了。 塞万提不愿多说,朝所长点头道:“没问题,在研究所内都听您的安排。” 江闻月也没意见:“都听您的。” 克斯格斯思索一番,追问道:“这么说,塞万提是不是见过你学生。诶,两个小朋友不会也见过吧?” 要回答这个问题,外貌特征或名字,塞万提总得先知道一个。他也想知道,希林还有谁偷摸藏着身份。 “你那学生在希林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江闻月听这问法,先是说:“事先声明,那孩子可没什么刻意瞒过你的手段。是巫神冕下临时看上,拜托我关照的。” “巫神冕下也到过希林?什么时候?” 若让塞万提分析,大概率会是当时所谓从外地招聘来的临时魔法考核老师其中一位。——回顾记忆中希林民众的面目,唯独那几位魔法使长什么样是一片朦胧。 “冕下哪一天到的希林,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光耀的执行骑士团发觉异常去希林之前,冕下她刚走不久。” “说起来还挺有缘的,召雀,是不是像个长平孩子的名字?” “……所以温家小孩真是被你送去希林的?” 江闻月一挑眉,“你真见过?不算我送过去的吧,我只是让族人秘密带他离开锦山,离开长平,越远越好。” “毕竟温家的疯子还没找到,不管他在小孩身上倾注了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没想到被科莫那狗东西埋伏了一手。” 伊希斯默默坐着,心想江闻月说的那句“揍他”原因在这儿。 还得防着自家人迁怒自己。唉,他这个卧底可真难当。最近能给他对面的好上司找点什么麻烦呢? “那温家小孩现在在哪?你只送来了一个学生?” “他嘛……目前状况比较特殊。不过人没事,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 “——等一下等一下。”克斯格斯有点怀疑是自己在研究所闭关搞研究关傻了,“谁解释解释?” “伊希斯?所长?” 伊希斯和所长脸上压根看不出表情,所长更是连脸这东西都还没幻化出来。克斯格斯看脸色大失败,只好直问谈话的两人: “什么情况,科莫这一年多没动静,是跑那个希林去了?然后你们还先后都去那和他碰上,最后巫神冕下也过去,还点名要关照里面的一个孩子?” “我总结的没错吧?” 是个人都能总结出来。江闻月点头。这其中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疑点吗? 她等着克斯格斯继续说,满脸震惊的克斯格斯却说: “所以!为什么我在今天之前没听说过希林这个地名?!” “……” 江闻月懒得理他,塞万提也移开了视线。只有伊希斯托着下巴回答他:“这边建议您研究之余抽空看看新闻呢。” “我这不是刚出工作室就开会来了?”克斯格斯挠头,“等会儿我去看看。” 所长任由这群年轻人——哦不,塞万提不算……额,没事,塞万提不是人——闲聊,感到世界间隙上层中的本体与现世的链接有所加强,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颤巍巍随时可能断裂。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 “受光明神冕下所示,我有一些关于诸位冕下的信息需要告知你们。”… 所长要传达的信息交接完,伊希斯和克斯格斯各有各的事,先一步离开。江闻月和塞万提留下来与所长讨论教学计划的细节。 他们俩从前没负责过研究所的教育业务,江闻月自称如今是老师,但要问她心里是怎么规划的,她完全不知道。 锦山的官学和书院她没上过,要依照师父教她的方法来教召雀,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塞万提对她不成规划的规划却全盘同意: “从底层理论开始循序渐进太慢了。就按你说的来吧,她们不是普通的人类孩子,不怕折腾。” 所长只旁听,决定权全交给了他们。即使他们要乱来,所长也只说:“放心,在研究所的范围里,不管你们弄出什么动静我都能保证安全。” 得到塞万提认可和所长保证,江闻月放下些许的疑虑,去找召雀。 敲开召雀的宿舍门,她问候了句:“下午好,研究所的午饭挺不错的吧?” 召雀顿了下:“嗯,味道很好。” 江闻月见研究所配备的基础用具箱正开着,问召雀:“新人魔法书里预设记录有一些魔法,你看过那个了吗?” “看过了,我试了一下漂浮魔法,有点控制不住,其他的就没试。” 火焰魔法、生长魔法……在房间里就不要随意尝试了吧。 江闻月神秘地笑笑,“明天就有场地尝试了。” 直到她被径直丢进陌生林地之前,她都没意识到聆星阁下说到场地时为何要神秘一笑。 … 一发火焰魔法自书页法阵中不受控制地迸发,贯穿枝叶荫蔽的湿热土地,却在命中前瞬间噗地,熄灭了。 召雀紧紧抓着魔法书,魔力注入,向上一头扎进茂密树冠里,被枝条抽打后背,猛地飞到树层之上。 啊嗷嗷嗷!!! 她分毫不敢分心,竭尽思力拉扯着奔涌的魔力,让它们不要跑出去太多,也不要堵着不出去。太少,她就会掉下去,重新直面发出巨吼的恶兽;太多,过一会体内的魔力用光,一样得掉下去——她没空从外界吸收魔力补充了! 快速扫视一眼底下整体的地形。她正在林区右侧,林地中部突兀冒出片寸草不生的空地,空地最中心的颜色又和外围有微妙不同。 恶兽都有基础智慧。这恶兽敢这么大声的吼叫,周围必然没有它的天敌;它在密林中只借本能般横冲直撞,分明行动被粗壮树干阻挡受限,而旁边就有更有利于它的空地,它却一点将她往那边赶的姿态都没有。 她猜,只有那一点颜色不同的空地才是真正的空地。 聆星阁下说了,不会死。 飘浮魔法控制的方向的魔力回路笔直调到指向空地正中。 嗖,她被自己魔力造成的大力往那边拽了过去。追随着她的气息,树木被撞断的声响一路响起。 飞的速度显然更快。 但,有点太快了。快到她想要收回魔力减速都来不及。 要撞上地面了! 头脑忽然一阵晕眩,魔力与魔法书的连接断裂。 ——嘭!! 29. 莎伦贝尔 ……诶? 等头不晕了,召雀爬起来捏捏自己的胳膊,伸伸腿。 不疼。 和感受不到饿大概是同样的原因。她偏头看左肩。在左肩到左半身,墨黑色的物质填充因伤势缺失的骨肉,质感倒柔软一如原本皮肤。 这样砸下来都没受伤,看上去还正常的血肉可能也没那么正常。 “救……” 水面下传来呼救声。召雀一看,她的判断正确,周围看似土地的“空地”,是平静的死水。不反光的死水中蓦地伸出一只手。 “有人吗……拉我……” 召雀连忙搭把手,把人捞了出来。 薄绿屏障下的浅金发顶有点眼熟,声音也好像在哪听过。 “你好……是你?” 魔法屏障散去,晕晕乎乎的女孩抬头,率先认出了召雀,她立刻头不晕腿也不软了,兴奋地说: “你好呀,我们在希林见过的,在书店。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我说我是塞万提阁下的学徒,不好意思骗了你……其实塞万提阁下没收过学徒。啊,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莎伦贝尔——名字不算说谎吧,大家都叫我莎莉,你也可以叫我莎莉。还没问过呢,你叫什么名字?” “呃……”召雀当然能认出莎莉,只是,当时希林的匆匆一面,完全看不出莎莉原来是这样的性格。 她心中关于莎莉的印象档案产生了一些偏移。莎莉用那几乎放出光来的眼神看着她,她忽然感觉真的被照得刺眼,后退些许,微微移开了视线。 “你好莎莉,我叫召雀,召唤的召,鸟雀的雀。”她想起希林事件报告中异常的失踪人数,“如果可以,我想问问,你和塞万提阁下什么时候离开的希林?你看到新闻了吗,希林共有十个人失踪……” “你说的是《加托亚月刊》的那篇报道?”莎莉说,“我们走的时候没和镇上人说,所以……也许统计的时候把我们算上了?” “我试着问研究所里的大家事情的后续,可大家都说他们不清楚。不知道其他失踪的人怎么样了……” 召雀心中有了数。这么说来,希林在假主教毒手下最终遭难人数是一。 虽然已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那一位不知名希林居民的死亡本身,依然是件沉重的事实。 “……” 召雀跳过希林的事不再聊,“我在研究所的老师告诉我,会有人和我一起修习,是在说你吗?” 此话一出,莎莉的眼睛更亮了,她狂点头,漂亮的金发扑腾着,“是我是我!”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来救我的!” ? 第一次在希林见面时,莎莉早就是学徒魔法使;来研究所修习,也就是种族有异——莎莉的水平怎么想都要高过她才对。什么叫“她来救莎莉”? 莎莉瘪嘴,双手合十拜了拜,“我只会治愈魔法啊……来研究所没几天就被直接丢进世界记忆里,被那只臭蜥蜴追着咬,只能躲在毒泉里开着治愈魔法硬抗。呜呜呜,照这样我根本就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有这种说法……? 魔法使有职业分支,但分支只是由于魔法种类太多往往难以全部学习才人为划分的……不是吗? 基础魔法书不就内置着各种新人适用的魔法,只要注入魔力…… “我也不知道。我的魔力就是这样的。”莎莉一看召雀就不信,当即伸手要来了召雀手上的魔法书。 她翻到召雀用过的火焰魔法那一页,注入魔力。 召雀见魔法阵回路的供能模块发出灼目的光亮,莎莉的魔力成功注入其中。到这一步,接下来就该是整张魔法阵跟着亮起,具现在魔法书上方,向前喷吐火焰。 但什么也没有。莎莉的魔力仿佛在供能回路区域卡住了,发光的始终只有这一小块。 莎莉把魔法书合上,还给召雀。 她用寻找的眼神看了看召雀,似乎没找到需要的,回身将手伸进毒泉。 嘶啦……滋滋…… 莎莉的手顿时被腐蚀得不成样,皮肤融化般挂在骨头上,残留的毒泉还在顺着手臂往下流淌,一路发出骇人的声响。 光听声音便让人幻痛。 “你——” 召雀还没问,莎莉的魔力再次涌出,在那只手臂上描画出复杂规整的美丽图案。图案成形,被毒泉腐化的皮肉立刻开始生长修复,不过几息便复原如初。 复原完的伤口有些痒,莎莉挠了挠。 原来她是在展示自己确实只能用治愈魔法。 很有效、很直接,召雀完全相信她的说法了。 “你看,就是这样。”莎莉补充,“这毒泉还是很厉害的,毕竟是世界记忆里不知道哪个时代的产物。——我修复自己的身体比较容易才这么干的,你可千万别碰!到时候我治不好你,我们都得一直留在这,等研究所派人来捞了!” “那样也太丢人了吧!研究所里需要专门派人捞回来的,可都是在遥远的时代混战才回不去的、超强的魔法使啊!” “等一等,你说的‘世界记忆’是指这里?” 莎莉的悲鸣被打断。脑筋一转,她知道了,肯定是研究所的人也像丢她一样把召雀丢进来,什么也没解释明白。 她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研究所位于巫与忆的神国,‘巫’,指的是行踪神秘,却愿意帮助人类的巫神。而‘忆’,研究所认为指的是神国领域的性质。” “研究所主体的高塔之外,被称作灰烬之森。森林里每一棵树木,都是世界曾发生的一段历史,世界的记忆。” “魔力与魔法,二者是这个世界最原本的组成结构,只是在月神降临以前,人类无法触碰它们。人们能够使用魔法以后,很快就发现——魔法想要隐瞒或改变一个无魔种族的历史,实在是有太多手段了。” “官方说法是这样。” 莎莉耸肩,“其实就是有人一点都不相信记载历史里对他们不利的部分,总说有魔法影响,一切无法被证明。” “大概巫神也看不上他们这样的人,所以才开放神国,让研究所能派人进去搜集绝对真实的记录。” 召雀:“要是他们嘴硬,连记录也不信呢?” “不信?巫神的想法只是我猜的,她会怎样我不知道。但给 了证据还嘴硬,研究所的部长们会亲自教训他们的。” “啊……我好像有点偏题了。”莎莉说,“收拾他们,那都是顺带的。历史也确实有很多遗失、没法解释,但又极其重要的部分,就比如……魔法种族曾经埋藏的宝藏之类的。” “听说过去真的有魔法使从世界记忆里回来后在现实世界挖到了宝藏。” 召雀想,莎莉她是不是又跑题了。 还好,莎莉很快说到了“这里”,她们所处的地方。 “记忆嘛,不可能所有片段都是有用的。” “没用的片段,就像现在这个一样,和人们关心的历史毫不相关,只有林地、毒泉,和没脑子的臭蜥蜴。” “想要离开世界记忆,就要找到钥匙。你有没有见到臭蜥蜴?它张开嘴的时候,喉咙深处的位置有块发着红光的东西,这里的钥匙就是那个。” 经过莎莉的解释,召雀总算是弄清了状况。但……得把头凑到恶兽嘴前,才能看到莎莉说的这个部位吧。 召雀可没靠这么近观察过。 “意思就是说,我们打倒它,拿到钥匙,这节课就结束了?”召雀问。 “没错。”莎莉从后腰抽出根基础法杖,满眼期待,“我的治愈魔法可以补充魔力,你只管上,魔法的威力越大越好,直接干掉它。” “你看得出它的等阶吗?” “它等阶不高,很凶皮很厚,但不会用魔法攻击。”莎莉说,“我都试过,保证没问题。” 试过?召雀想,最好别想莎莉是怎么试的。 召雀的魔力还没恢复,“我能先试试治愈魔法吗?” “当然可以。” 莎莉借由法杖中的治愈法阵更方便地发动了魔法,和她眼瞳相似的淡薄绿光交织成网,盖向召雀。就像泡在热水中,召雀检视她能调动的丝线状魔力,它们的数量快速回到遇见恶兽、发动第一个失败的火焰魔法之前。 她目前能使用的最有效的攻击便是魔法书中的火焰魔法。如果可以不计损耗全力输出,就算有概率再次失败,堆数量也能把恶兽变成烤恶兽。 于是她又问莎莉:“你的治愈魔法可以发动多少次?” 莎莉估算道:“回复魔力的效果对我自己没用,刚刚那种基础治愈魔法,我最多可以再用十次。” “之前在毒泉里躲着,回复不了魔力。就算尽力节省,现在也只有这么多了……能行吗?” 一个火焰魔法和短时间的飘浮魔法就吸干了她的魔力,莎莉却张口便是还能用十次治愈魔法。 召雀:“……行。” “……飘浮魔法你也不能用?” 莎莉缩了缩脖子,缓缓点头。 召雀只是确认一下,翻开魔法书,找到与魔法作用对象有关的回路部分,并成功将飘浮魔法罩在了莎莉身上。 莎莉双脚离地,对被施加飘浮魔法感受良好。 “等会落地先用一次治愈,之后每次发动完火焰魔法都补一次治愈。”召雀说,“我的等阶太低了,得多麻烦你。” “我记住了,交给我。”莎莉默道,明明是我在麻烦你,呜呜。 30. 教学方案 方才往毒泉那边逃走的人类味道又靠近了。 嗅嗅…… 嗯?还有其他人类的味道…… 身形扁平,背生凸起硬鳞的恶兽一时想不起来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两个人类。它迈动短而强壮的四肢踏过树叶枯枝,在身后留下成对的脚印,预备应对送上门来的加餐。 一股灼热的强风吹过,它抬起头。 繁盛的树冠中,阳光顺着风吹开的缝隙笔直照射过来,顿时在它坚硬的外壳上洒满橘红色的炽烈光辉。 它感到疼痛,怒火随着穿透到鳞片之下的温度攀升。 嗷啊啊!!! 猛地甩头,额上粗壮的单角弯刀般劈断周围的树干。它要清理出周围的场地,找出该死的、胆敢攻击它的人类。 顶端正在被火焰吞没的大树一棵棵轰然倒地,气浪助推着烈火进一步扩散。温度不断升高。 体感的痛觉有了冷却的迹象,它看见了裸露天空中飘浮的召雀与莎莉二人。见到莎莉这张脸,它的熟悉感终于有了出处——是那个烦兽的人类!她怎么还没有死在毒泉里,还突然会飞了?! 她们所处的高度不算太高,恶兽低下头,身体后缩,预备性地后腿蹬了蹬地。却在它蓄力要大跳跃向空中之时,间隔片刻、让它觉得这便是两个人类的全部攻击的火焰魔法再一次贯穿它与她们的距离,且比片刻前还要灼热。 火舌彻底无视了它厚重的防御,炙烤它的皮肤、隔膜防护下的脆弱眼睛、深处脏器。真正的灼心之痛。 顾不上跳扑了。失控打滚,甩动身体,要扑灭火焰;它沿着它自己开辟出的平坦来路后滚,仓皇后撤。 空中的召雀怎么会放它走? 不知道莎莉是不是失误了,治愈魔法落在她身上,周围空间游离的魔力源源不断冲进体内,就好像她是水池泄水的目标。她的身体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魔力,即使是感觉不到疼痛、早已非人的躯体,也传来阵阵酸胀感。 召雀也顾不上开口问一句莎莉,只能瞄准下方的开始逃窜的恶兽,倾尽所能,让魔力全部注入魔法书上的火焰魔法。 可是基础魔法书称为基础,正是因为上面的魔法阵特意调整过,魔力输入存在上限,让新人魔法使们不至于被瞬间抽干魔力,毁坏周遭。 此刻魔法书上的安全措施对召雀起到了彻底的反作用。 装饰物一般没有神智的灵魂毛球弹跳到魔法书上,召雀没空分心思看它,但很快,第二个火焰魔法阵在正攻击恶兽的魔法阵旁边显露。 像是有个人不熟练地拿着笔在空中涂画,新魔法阵成形的速度不是很快。 召雀知道这魔法阵来自空云,不知怎么,她却有种莫名的感受,似乎她的思绪是用以涂画那魔法阵的笔尖,每一道回路和模块构成都异常明晰。 毛球画完魔法阵后,召雀刹那间有所觉悟。 同样的第三个魔法阵以缓慢但准确的进度在另一侧浮现。 三道爆裂的火焰纠缠,化作一束庞大的龙卷,肆意喷吐足以融化砂石的高温。 “——治愈魔法不用加强了,莎莉!” 再多,魔力真的用不出去了! 也不知道莎莉听没听到,召雀只管对着森林输出。恶兽在哪她其实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出来,更不知道需要烧到什么程度它才会死。 总之,恶兽肯定在火光笼罩的范围里对吧?于是火焰的风暴足足舔舐了土地十几分钟。 体内的魔力终于回到正常水平,不再剧增,召雀才停手。 她大喘两口气,转过去看莎莉,莎莉也在撑着膝盖呼呼喘气。 湿热茂密的森林变为一片焦土,热气腾腾。森林中央的死水毒泉煮开了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我们不会被水汽毒死吧? 莎莉也看到了,“没事,我开着治愈屏障,毒不了也烫不了。呼……赫……我们下去看看?好像没动静,赫……那臭蜥蜴肯定变成烤蜥蜴干了。” 召雀操控着飘浮魔法,这一次,两人轻缓落地。 未熄的火苗仍在慢慢侵吞着未烧尽的残灰,召雀和莎莉虽然感受不到,但看得见扭曲的热浪。 她们循着神秘的烧焦肉味寻找——好吧,用不上寻找。因为这附近唯一还没有化为焦灰的事物,只有大概几百米外的一大摊黑炭。 恶兽紧紧蜷缩,通过它额上那根骨质的长角,召雀辨认出头部的方向,却在如何取出钥匙上犹豫。 这恶兽的脖子和脑袋一边宽,她要掰开嘴伸手进去摸索吗? 敲敲它背部鳞片,碎渣簌簌掉落。 真烧成炭了? 从衣襟佩戴的研究所徽章里取出发放的长剑,召雀抬手挥砍。长剑的锋利超出她的预计,剑锋如同切纸,划过炭化的恶兽脖颈,顺滑切分开。 尚有无处挥发的血液淌出,没淌到地上便蒸发殆尽。 玫红亮光一闪,召雀提着剑从切面里取出颗手掌心大小的竖条宝石。 “就是这个。”莎莉确认道。 这就是离开这段世界记忆所需的钥匙? “该怎么用?” 莎莉凑上来研究,“应该不需要主动用才对……” 哗—— 话未说完,空间裂隙撕开,强大的吸力将她们送往裂隙对岸。 …… “这两位小朋友凑到一起,可真是……” 何聆星——在外她坚称要叫何聆星,不同于伊希斯的欲言又止,她倒是看得很开心,“可真是什么?这样不是很好吗,一看就很有前途。” 伊希斯不置可否:“一看以后就是要进战斗部。把我找到的森林全给烧了……两个小疯子。” “世界记忆又不会被她们烧穿,过段时间恢复了再复制给外面的人用呗。” “现在是不会,往后可说不准。” “怕什么,”何聆星笑道,“真烧穿了,有你这个历史收集部的部长兜底,你兜不了,往上还有所长。” “只要她们真有这个本事,就算求到巫神冕下那里,请她亲自修复,也完全可以啊。” “……” 伊希斯:“观察权限已经暂时分给你,我要离开研究所了,有急事再传信。” “注意安全。” “谢了。……何聆星阁下。” 啧,我就想披个马甲,伊希斯怎么阴阳怪气的。 水镜里召雀与莎莉已经拿到了钥匙,何聆星整理接下来的安排,自我满意地颔首。 灰 烬之森中,召雀与莎莉从某棵焦枯的小树苗里钻了出来。何聆星站在一侧,灰白叶丛的研究所高塔若隐若现。 “恭喜你们完成了第一节课程。”何聆星向莎莉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召雀的老师何聆星。目前研究所的学生只有你和召雀,所以塞万提阁下便让我带你一起上课。” 莎莉以手抚肩,行礼道:“聆星阁下,您好。” 何聆星一笑回应。 “在教学方案上,我和塞万提阁下达成统一决定。只有实践才是真正的教学。” 召雀心下立马有了猜测。 听见何聆星接着简要说道:“世界记忆,你们刚刚已经体验过了。联合研究所依托巫神冕下的庇佑进入世界记忆,可以自由行动,但无法真正改变它,即使毁灭也将复原。” “因为它仅仅只是过去的影子,一份记录。改变记录的内容,不会影响历史本身。” “所以,经过探明的世界记忆便会成为诸多魔法使磨练自己的……”何聆星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个词比较合适,“秘境。” “你们接下来要去的世界记忆位于永恒时代。” “月神冕下降临后,在绝对力量下无法再维持原本统治的人们,察觉祂无心管理世事,于是主动请求为祂建立教会,施行祂的意志。” “这段记忆便是当年诸国交界地带的某次教士遴选。” “世界记忆内的初始时间点可能会有变动,按照在册的时间记录,你们预计最长会在里面待三个月。我就暂时按三个月来算。” “这三个月中,你们的最终目标是在遴选中获得好名次。” “还有什么要问的?” 永恒……那个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遥远时代,以月神冕下——永恒之月的称号为名,也因为月神,整个时代都蔓延着捉摸不清的迷雾。 即使召雀如今的神主正是那位活跃在猜测和编纂里的“反派”命运之神,她也还是不清楚神主与月神究竟有没有,有什么瓜葛。 召雀想着,问出口:“世界记忆里能见到月神冕下吗?” 何聆星意外地睨她一眼,“不能。有月神冕下出没的世界记忆必然伴随着同等级别的危险和不稳定,你们这小身板进去,我没捞回来怎么办?” 召雀表示知道了。 莎莉举手,“聆星老师,遴选规则是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去……不休息一会儿?” “进去之后会看到规则,很显眼。后一个问题同理。记忆是真实的,你们进去再休息,还能当作是长途旅游呢。” 遴选能不能两人组队? 她看看召雀,召雀似乎已经准备好无缝前往下堂世界记忆内的实战课程。能够战斗的人没问题,莎莉也就没问题了。 很好。 何聆星见她们对这样的修习强度接受良好,给出了温馨提示:“遴选的世界记忆里,人类对魔法还没有太多研究,基础魔法书里改良过的魔法最好谨慎使用。” 树林自行移动,变化站位。有着长角恶兽和不反光毒泉的小树苗隐退回灰烬之森内部,正值青年的新树来到几人不远处。 “我不会全程盯着你们看,要是有意外,可以用徽章联系我。” “三个月后见。” 31. 永恒时代 石砖垒起街道与房屋,老旧帆布或是磨损的皮料沿街撑开,底下支着木头架子的摊位。米肉蔬果,石头和木的手工艺品排列,一点木屑的味道带着防水的油脂涂料味将它们自己藏入浓烈香水和酸腐气息中。 没过多久,召雀与莎莉不得不习惯了空气中异样的气味,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而去。奇怪的是,周围灰扑扑的各色头发路人们纷纷为她们让出了道路。 召雀看到告示栏上钉着张纹理细腻的精巧兽皮卷,上面写着遴选相关的细则。 “至高无上的月亮,永恒的造主,吾等自襁褓中的原罪得以谅解,卑微的吾等在光辉下侥幸得到了与众生平等的权利,失散分割乃至对抗的同胞重回完整的国度。身为祂不值一提的仆从,常世之事,凡俗尘扰,当替吾神分忧。” “奉吾神应允,各领地各城邦举行教会遴选,为更好地侍奉吾神,现列出遴选条件和最终选拔规则。” “一、所有本条例且初学魔法之人,均可以前往城堡前侧小屋进行初选测验,条例仍在即尚可测验。” “二、初选测验是为了防止不符合要求的高等阶魔法使混入初级教士遴选,仅检测魔力等阶。” “三、凭测验参与证明可按照负责人员告知的时间进入城堡毗邻高塔自由查阅、学习魔法,但不可抄录带出。” “四、当知识之塔观测到足够多初步合格的参与者,知识之塔关闭。城堡将举行正式遴选,由特派评委会决定名次。” “五、凡遇特殊情况,以城主及特派评委会裁定为准。” 月神冕下的语言转化魔法在世界记忆里依然有效? ……不,起效的也可能是记忆中月神的魔法。 “召雀,”莎莉低声问,“我在徽章里发现了几枚纯度不高的金银首饰,应该是聆星老师给的。要不要先找个住的地方?” 召雀闻言整理衣襟,指尖划过徽章,心念沉入查看。徽章可以用来储存物品的空间能够变形,但并不大,堪堪能放进研究所配备的长剑,或者魔法书——放进一个,剩下的些许空余就容不下另一样了。 介于何聆星出发前的提醒,又观察了一番这座城中的路人,她的剑别在腰间,改将魔法书收进徽章。 于是此时徽章内,一小把戒指首饰被空气紧压在魔法书封皮上。要是个布口袋,恐怕没法伸手进去把它们掏出来,只能倒扣口袋抖搂抖搂。 城中最高的建筑应当就是告示中所说的城堡。目测离她们已经不远。 “我们先去看看检测。”召雀说,“遴选前提供最多可能有一个月的学习时间,最后对决不能借助魔法书,早点报名,早点准备。” “不知道物价如何,找机会打听打听再决定住宿吧。” 两人小声交流完,围观的人又为她们让出离开的道路。稍走远一些后,人群中有人问道: “这又是哪位贵族大人的小姐们?” “不太清楚……瑞宁老爷不就一个女儿?” 莎莉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我们穿的研究所制式衣服,很显眼吗?” 召雀:“……好像是有点。这个时代被误认为是贵族可能会方便一些,也只能这样了。” 走到眼前,城堡规模大致相当于希林的中心教堂,和加托亚、研究所没法相比。召雀估计这座城的面积应该也没多大。 出人意料的是,告示里城堡大门前侧的小屋前没人在排队,两个撑着长矛的小伙子面对面在那站岗。 她们的脚步都顿了顿。 永恒时代最初,月神降临时一次性向所有人类敞开了魔力之门,所有人都是魔法使学徒,初级遴选难道不该人满为患? “两位小姐,你们是要参加教士遴选前的检测?” 循声看去,瘦条条的小个子男孩握着几束野花向她们搭话。他的头发像簇枯死的杂草,身高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有什么事?”召雀想,刚好可以找他问问当地的情况。 男孩却身子一缩,转身烟似地溜走了。 “——喂,小屁孩别来捣乱!” 是检测小屋前的卫兵注意到了这里。他们作势舞动手里的长矛,严厉地把男孩吓走,转瞬笑呵呵地问好道:“咳,两位尊贵的小姐,你们也是从上面下来参加遴选的吧,快请进,事前检测就在这里进行。” 召雀与莎莉不明所以却镇定地对视一眼,不回话,径自往小屋内走去。 卫兵们早已习惯了贵族们的坏脾气,只是不搭理他们而已,算得上什么?他们将人引进屋,屋内木桌上立着水晶球。 “两位小姐大可放心,检测都是走个过场。水晶球是上面大人们安排的道具,触碰它绝不会有损两位的尊贵身份。” 在卫兵们低头,恭敬地不以目光直视贵族时,召雀小幅度转头环顾小屋内部。确实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 她伸手在距离水晶球球体上方停住,从中传出股力量四肢百骸,有种敞开秘密任人宰割的错觉。 经历过命运之神凝视的召雀对此完全免疫,甚至觉得水晶球的力度不够大。 稍许,水晶球凝结出一枚剔透的方形晶体。 莎莉也上前触摸水晶球,拿到晶体。 “明日检测的水晶球就会被上面的大人收回,大概后天,两位小姐带着晶体再来这间小屋,告示中的知识之塔会接引两位前往的。”卫兵掐着前面参加检测的时长,主动告知道。 “我们走吧。”召雀为了维持人设,忍住没有向卫兵们道谢,对莎莉说。 到外面,先前的男孩还是不在。卫兵们回到了小屋前接着站岗,却过于礼貌地非要目送她们离开。 贵族小姐忽然想要找一个普通小孩,看起来会很可疑吧。 召雀带着莎莉先沿着城堡的外墙离开,打算绕远一点,再回到民居后找找男孩。 有个愿意主动接触她们的信息来源,当然比大街上随便找人问消息要好。 城堡矮墙上加装着铸铁的围栏,院内靠近外墙种满果树。 忽然,院墙内传来了压抑的怒吼: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准备进入月神的教会?!”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让我们家从此低他们一头,你要毁了瑞宁家吗!” 中年男人显然尽力压低声音,以防有人偷听。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召雀与莎莉来自外界,她们并未被注意到,听得清清楚楚。 果树遮挡中,召雀先是见到一个穿着蓝色束腰贴身礼服的矮胖背影。他气得肩膀剧烈起伏,不时用手杖跺地。 “说!是哪个低贱的平民勾引的你?!比马厩里粪叉都肮脏的老鼠、蛆虫!你居然要和那种下贱的东西私奔?!” 口中不断吐出污言秽语的男人身前,站立着一位窈窕高挑的少女,绸缎般的褐色长发温柔垂在颈侧,间或反射金黄光彩。 少女沉默地应对男人的责问。 “好!好!好!”男人连说三个好,“你如今主意大了,是家里 唯一一个有魔法天赋的孩子,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我告诉你,就算有教会撑腰,你也还是要听我这个做父亲的安排!而且你别忘了,你还没进教会呢!你底下还有那么多弟弟妹妹,我随时可以联系大人,把跳过决斗进入教会的机会转到他们名下!”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少女:“……” 在男人忍不住要把手杖狠狠甩到她身上前,少女才终于开口说道: “父亲。没有什么私奔。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她的声音很好听,在这种情况下也像一支宁静蜿蜒的抒情调。 然而召雀和莎莉却无心欣赏。 召雀转过头,突然见到先前的小男孩躲在墙后向她招手。她扯了扯神色凝重的莎莉,两人远离了城堡内的纷争。 而院墙里的贵族老爷骤然平静,满意地留下:“你知道就好啊。你可是瑞宁家的希望!我亲爱的……” 莎莉见了小男孩,忍不住问:“你知道城堡里发生什么了吗?” 小男孩望了望城堡,习以为常道:“是城主老爷又在教训瑞宁小姐?” 见她们俩的神情不似单纯的幸灾乐祸打听热闹,男孩叹了口气,“两位小姐,我猜,你们听到老爷和瑞宁小姐在说私奔的事情了。” 你怎么知道? 眼神先于话语传达出这样的意思。 “唉。”男孩再次叹气,“我认识瑞宁小姐要私奔的对象。他是个很有天赋成为魔法使的人,可他是奴隶,贵族老爷们根本不会让他学习到魔法,连有他这么个人或许都不知道。——如果他是平民,可能都早带着瑞宁小姐走了。” “今早传来消息,恶兽夺走了从城里运出去的货物,押运货物的奴隶全都被处死。想必瑞宁小姐肯定和我一样,很明白其中正有那人的名字吧。” 私奔确有其事,这孩子还认识里面的另一个当事人……会不会有些巧合,还是他在胡说? “……你就这样全告诉我们了?”召雀的话语里流露出怀疑。 “两位小姐,除去那人的身份,其他事情不算秘密,随便去问消息灵通点的人,他们都是知道的。” 男孩真诚地直说:“而且,既然是我主动打扰两位小姐,两位想知道什么,我当然要尽我所能交代。” “私奔这种事也是随便问谁都能知道的?”莎莉问。 “这……”男孩想了想要怎么简短说清,“两位小姐初来瑞宁城,不了解也正常。” “自至高无上的冕下赦免我们的罪后,各地涉及魔法的私奔传言便多出许多来。瑞宁城在好几条商道中间,城主老爷天天听着这些消息,瑞宁小姐又恰好有天赋,符合传言里小姐少爷们的特点,自然是多年来都严防死守。” “前几年,瑞宁小姐的婚事意外没成。从那之后,城里不知怎么就开始传出风声。城主老爷似乎察觉了什么,但没抓到具体证据,便只能指着瑞宁小姐骂。” “瑞宁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性格太温柔,在城主面前就显得太软弱。撞见过他们争执的居民都同情瑞宁小姐,可这里是瑞宁城,我们平民卑微的同情又能有什么用呢?” “其实我一直觉得,瑞宁小姐总会真正学习到魔法,也许还能教给她的情人,两个人真能远远离开。……只是,意外总比人的期望来得更快。” 男孩低落下来,却忽然反应过来这种低落的不合时宜,忙拘束地笑了笑,“两位小姐,请饶恕我的失言。” 32. 确认 “不,没关系。” 召雀心中对于永恒时代的认知经由男孩这番描绘出瑞宁城概况的言语悄然偏移。而相比召雀,莎莉显然受到的冲击感更大,嘴唇开合,好几次才说出话来:“如今,不是冕下统领一切吗?” 男孩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看看她们,又接受了莎莉这句奇怪的问话。 啊,是那种天真类型的贵族小姐呢。 他已经不小心说出了太多自己的主观想法,决定更谨慎地回话,他说道:“冕下当然统领一切。……也许冕下的教会组建完成后,世事都会变好的,尊贵的小姐,您不必担心。” 可教会的组建过程中也有了作弊保送的现象,召雀想起方才听见城主阁下说的那些话。 至少被保送的瑞宁小姐的确有魔法天赋。这么看,教会遴选还有基本的底线,否则城主阁下没理由不送个比她听话的、她的“弟弟妹妹”进入教会。 “你最初找我们是想说什么?” 召雀一问这,男孩又殷勤了些:“这位小姐,我没在其他招待所见过像您二位这般光彩夺目、气质优雅的客人,斗胆猜测两位小姐应当暂且没有决定住处,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自荐的荣幸?” 这男孩词汇量还挺大。 召雀轻点下颌,男孩接收到示意立马流利地说出一串仿佛暗自背诵过无数次的句子: “我家就是身后这栋房子。父亲曾是城主家的医师,后来将职务传给他的徒弟,收养了我开始养老。请放心,我们的住处绝不会辱没两位小姐高贵的身份,吃穿住行都按照城主接待贵宾的规格准备,而且不会有人从我们这里得到小姐们的任何信息。” “整个教会遴选期间只需要付一次钱,十二枚瑞宁银币。” 瑞宁银币应该是这座小城内部流通的货币。 “我们只有一些家里带来的首饰,倒是从未听过你说的瑞宁银币。”召雀轻飘飘地从研究所徽章里摸出枚素圈银戒指,扔给男孩,“这个送你了,带我们去见见你父亲再说。” 戒指在半空中划过轨迹,男孩看一眼,心里就有数,接到手里没当着她们的面检查,连应声:“两位请跟我来。” 顺着这条检测小屋守卫视野范围外的路,她们在男孩的带领下绕了几个弯,从侧门进入他父亲开的招待所。 “一楼是我们自己住的地方,父亲现在在楼上。” 敏锐察觉到她们观察的眼神,男孩连忙说:“二楼和一楼不一样的。” 而召雀上了二楼,多了些雕塑装饰、地毯和挂画。没有对比,她确实不知道永恒时代的瑞宁城里建筑“高贵规格”的标准。这男孩既然这么介绍,她们大概也不太会去城堡观光,就相信他说的吧。 楼梯口旁边凹进去块小空间,正对窗户摆着桌椅。木桌两边堆满书册,高高两叠将插着笔的墨水瓶和椅子上的老人夹在中间。 他撑着木桌探头看过来,扶了扶眼镜,“小杰克,你回来了?……哟,两位小姐,下午好。” “父亲,两位小姐想和您谈住宿的事。” “知道要和我谈,你还站在这?麻利点,去,收拾屋子去。” 在贵族小姐面前这么说话,真的好吗?男孩揣着召雀给他的银戒指,一步三回头。背过身去,他掏出戒指,对着光看了又看,放在耳朵旁听听弹击的声响。 依他的眼力,他觉得这是真东西,比瑞宁城的银币纯度高上不少。找另外的时间再给父亲验一验。 “不知道两位小姐想谈些什么?十二枚瑞宁银币,或等价值的贵金属物品,这是最低的一口价了。” 老人眼镜片之后浑浊的小眼睛含着一丝精光。他随意地扫了两眼召雀与莎莉,口吻意外地很寻常。 莎莉眉头轻蹙,单手支着腰。她的魔法杖正在后腰。 召雀在桌上放下金制的一枚雕花戒指,“这个够了吗?” 看到这货真价实的金戒指,老人拿在手里掂了掂,一边扫了她们一眼。 老人的小眼睛顿时变成一条缝,“够,够,当然够。两位小姐,我年纪大了,有冒犯的地方请多原谅。” “瑞宁城里的人都叫我老杰克,我收养的孩子是小杰克。两位小姐如何称呼?” “叫我丝派罗就好。” “我叫贝尔。” 老人打开书桌抽屉,递给她们两片黄铜钥匙,一片钥匙头部是镂空的五角星形状,另一片是圆圈。 “我就是个年纪大见得多的老头,魔法什么的呀没脑子去学了。要是攻击我,也只能是多出一具老头的没用尸体罢了。” 热气冲上莎莉脑门,渗出点细密的汗珠。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一把抓过钥匙。 说得好像她真能用攻击魔法似的……可恶! 召雀拿过顶上是圆圈的钥匙。 “三餐小杰克会送到房间门口,一楼房间上挂着姓名牌,有什么事先下去找他。大门钥匙你们要出门的时候找他要,没有宵禁,但,我建议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不要半夜还在街上瞎逛。”老人说完,靠回椅子上继续读他的书,淹没在木桌的书册堆中。 两人按照房间上五角星和圆圈的标识各自进了房间。 召雀检查一下房间,拉过椅子坐下。徽章那边传来莎莉的信息。她刚看清最后几个字“出去逛逛”,信息又被莎莉撤回了。 等了一会儿,莎莉的新消息通过徽章凭空浮现在召雀眼前。 莎莉问她明天要不要出去逛逛。 召雀无意深究她撤回的消息是什么。她和莎莉的关系远不到事事可以深究的地步。她简单回句好的,凝视检测魔法使等阶后得到的晶体信物。 她们被送进来是为了大量学习魔法并实战,似乎不太需要对这座城本身有所了解。 不过……按照她和莎莉被错认成贵族的情况看,她在这座城里见过的某些路人,或许都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贵族。既然如此,城里不出点什么乱子,简直对不起他们聚集在此的苦心。要待的时间太长,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被当靶子推出去就麻烦了。 贵族可是有渠道操纵遴选的。 还有那位温柔软弱的瑞宁小姐。 在城主谩骂笼罩的领域内,召雀没有反应过来,但当时的那股不对劲感稍一回忆便重新找上门。 瑞宁城,希望它真的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地方,而不是…… 召雀及时止住了滑向悲观的思绪。 然而紧接着,她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无处用力的焦急。后天才能拿着信物去塔中学习魔法,一个月后才有与其他魔法使实战的机会,三个月,要三个月之后才能回到现实世界。三个月,足够现实发生数不尽的变化,《加托亚月刊》上下两期加在一起能出整整六大本。有些她刚看过的新闻或许已经彻底报导结束,变成了崭新的历史。 而用这断联的三个月,她可以换来足够价值的成果吗? 不不,不能这样想。如果在聆星阁下特意准备的教学秘境中用三个月都没有成果,现实之中要花费的时间只会更长。 稳赚不亏的事,别顾虑。 她偏头,余光看见并不动弹的毛球,仿佛得到了它无声的安慰。 好吧,好吧,真别想了,让我们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徽章里的魔法书摊开,从那电光石火间画出过一次的火焰魔法开始,她试着用魔力作眼睛,详细地、默记、刻画其中回路,以求能够脱离只在瞬间涌现的感觉,真正掌握它。 次日,小杰克提前敲门,问她们要吃哪种早餐。召雀失去味觉,也不感到饥饿,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她对小杰克说她出门吃,顺便找他要来了外门钥匙。 莎莉这时刚好开门,听见召雀这么说,立刻也推掉早餐。 召雀注意到莎莉的袖口多出几根红棕色的短线,没说什么,任莎莉与她分开单独逛集市去了,只嘱咐莎莉注意安全。 昨天小杰克说瑞宁城处在商道交接处,那么这段时间内的热闹或许真和遴选没关系。 在老杰克善意提醒下,她们又用一件银首饰向他购买了符合瑞宁当地人家标准的好衣服和有些熏人的香水,还换到了一小袋瑞宁铜币。他说穿好一点不会违和,再差的家庭也会有一套集市时的专用衣服。 于是召雀今天走在人群中,就没像昨天那样引人注目,有路人为她让道了。 绸布毛皮、染料、盐与香料、本地工艺品,忽然,召雀眼尖地在某个摊位上“看到”了魔力的闪光。 走两步,闪光又看不见了。 她走到摊位前,拿起了一本做工粗糙、边缘剌手的空白册子。 “你好。” 摊位前又来了一个人,他开门见山地问召雀:“请问,你的手链是在哪买的。” 召雀应该随便编一句什么,但却没有:“是……别人给我的。”似乎有个什么名字,在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别人”。 “她在哪。” “在——” “在——呃——” “——我,不知道……” 年轻男人没得到回答,召雀手腕上原本月白现在已红黑相间的手链动起来。就在手链要摘下自己的时刻,被一道外力打断,稳稳戴回原位。 几乎同时,年轻男人便不见了。 召雀放下摊位上的册子,摊位老板还在招呼:“不再多看看?我这还有好东西呢,姑娘,姑娘——” 街边楼上,一群人查看两处分别被触发的吸引装置:“有问题的就是她们?两个小丫头片子……还真看不出她们的底细。” “看不出底细就是没有底细。若是哪位大人家里偷跑出来的孩子,我们早该收到通知了。” “那怎么办,她们天赋这么高,该不会把场子砸了吧?” “还能怕两个刚入门的……刚定下来的称呼是什么,哦,学徒。还能怕两个刚入门的学徒不成?对了,督察今天去哪了,也在集市?” 33. 恶魔 带上街的铜币又原样被召雀带回了住宿的房间。莎莉带回一兜小物件,给召雀推荐了小摊上的干果糖酥。 又一晚过去,她们如约再次来到不华丽城堡旁的小屋。这次,她们远远撞见前方刚好有人进入小屋。门口的守卫依然恭敬,进去之前,向她们交代了上面的指示。 “小屋已被改造成知识之塔的入口,两位小姐进去后会被传送到独立的塔中。请两位务必拿好信物,它会为两位解答关于知识之塔的问题。” “请——” 踏入门中,身处之处立即变换。 和联合魔法研究所相反,知识之塔的外表是瑞宁城堡旁的木头小屋,内部却真是座塔。 召雀的脚步落在螺旋阶梯上,阶梯边缘没有扶手,墙壁上镶满书柜。不论往上还是往下看,阶梯的螺旋无穷无尽,蜿蜒伸向目之不可及的深渊。 还好她不恐高。 晶体信物一闪一闪,在阶梯上投影出文字: “知识之塔中所有书册均出自至高的永恒之月冕下恩典,根据持有者等阶,信物将各位传送到与之符合的魔法存储区域。” “在塔中,无需考虑饮食睡眠等一切生理因素。时间流速与外界相同,但所有计量时间的方法均会失效。” “知识之塔将实时检测学习进度,达到标准后计数。计数上限达到时,未达标者淘汰。此后将进行下一轮遴选,仅可使用自身掌握的魔法,如违规,取消遴选资格,押送审判。” “如发生意外需要弃权离开,请与信物沟通,注意,只有通过信物方能与外界联系、或让外界注意到异常。” 从书柜上数不尽的书册里随便抽出一本,翻出某页魔法阵解析,召雀发现这前置的学习阶段果然没那么简单。 魔法的本质,是以意志连通世界间隙,并最终实现意志所想。 世界间隙影响现实世界时会留下痕迹,而人们在同一魔法不同魔法使所产生的痕迹中寻找到相似相同的部分。加以逆推,那些不会被个人意志过分影响的魔法运作流程,被称作“回路”。回路组合、不断实验,可以泛化使用的规范化魔法——魔法阵,才随之诞生。 天生能使用魔法的种族不在意这些。用不出魔法那是天资不好、血统不佳,自己想办法去。只对于人类的魔法使来说,学习魔法阵是至关重要的事。 ——这些都没什么问题。然而魔法阵存在发展与演变,也就意味着,各个时代采用的基础回路构成必定不同。至少,当下书中的魔法阵和研究所的魔法书绝对不互通。 失去语言转化魔法却必须上古典籍的学生或许会与召雀感同身受。 坏消息,同时也是好消息:她本来也才识字不久。 这本书的内容恰好是基础中的基础。召雀想想,认为应该不是巧合。不光书册,这座塔本身很有可能同样是月神冕下的造物。它都能实时检测塔内人员的学习进度了,把符合进度的书挪到人手边也不难吧? 她试着换了几个台阶外的另一本书。一看,还是之前那本。 塞回去,再拿出紧挨着它的书。 ……仍然是眼熟的内容。 行吧。 就从手头上的这本书开始,她从头认知着永恒时代最初的魔法阵相关基础。 与真正研读前的预想不同,永恒时代的魔法阵并不是简陋的试作产物。反而正是因为尚不完善,它的回路相当复杂多样。 回路的末端稍长一些、多绕了几个圈、路径细微的粗细差距……回路们一字排开,在召雀眼里都长一个样。 而书本上一个完整的,同样是火焰魔法的放大拆解图中,它们远不止要次序排列,还要交叠、旋转、嵌套。 召雀又瞬间回到了只能用肉眼观察魔法阵回路的那个时候。 完全看不懂。 况且这真的只是本图解,也不能注入魔力直接启动看看情况。 没有纸笔,要记住只能靠脑子;没有老师,要理解只能反复将基础与图解中的实例对照。 看久了,头就晕得不行,仿佛曾经晨练的强度再加十倍,或者魔力被抽干。塔内只有阶梯没有平台,头晕也只能坐在阶梯上,靠着书柜眯一会。 也许这仅是心理上消化不良。因为信物明明白白说了:无需考虑生理因素。 又晕又睡不着,靠坐会儿就觉得还不如睁眼继续看。 就在这样的过程里,时间悄然流逝。 …… 身旁沿墙的书柜出现许多能看到具体名字的书,召雀往后一躺,顾不得这么在楼梯上躺下去很硌后背。 总算被知识之塔承认,能看到进阶的知识了。看不到时间的无休无止的学习堪称折磨。 躺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揉揉眼睛,忽然看到有本书脊上写着《召唤魔法入门概论》。 入门水平的召唤魔法能召唤出什么?额,这样问不太恰当。应该问,哪个魔法种生物会响应一位学徒的召唤? 但这本书能被她看到,那就看看。 召雀抽出书册。 手指触碰到书册瞬间,没由来的巨力将书册狠狠摔向阶梯,魔法阵展开。 璀璨的金色法阵被书册击碎,猩红与邪恶的气息蚕食圣光,蔓延,将召雀囊括在内。 一只漆黑锋利的非人手掌自书册庄重的描金外壳里伸出,血红色的雾气伴随左右,最终却拼凑出一张称得上精致的人类脸庞。肤色较深,身披破破烂烂的黑布,露出皮肤时而浮起暗红的回路纹样。 “赫格斯?!” 破空之声如风尖啸。雾气似掌心合拢,想要拍死碍眼的蚊虫。 嗡—— 金光大作,将雾气统统驱散,反过来一巴掌把这不知名的生物拍回书册内,只留下手臂撑着肩颈头颅在外。 赫格斯,又是赫格斯。 永恒时代的这位赫格斯,肯定是前辈而不是西里尔太太本人对吧? 被金光一记反击打蒙了,暗色生物龇牙咧嘴地细看一眼召雀,发觉自己认错了人,“不,和赫格斯没关系……” 他动动指尖,四溢的雾气收拢,周围沉重的威胁感霎时不见。 召雀往后退上几阶。他抽身,嫌弃地把书册垫在屁股底下,翘着二郎腿飘来飘去,观察完身处的环境,他忿忿不平地冷笑道:“该死的赫格斯,竟然把我丢进这里当教材?” 阴影逼近,他观察着召雀,召雀也在观察着他。 召雀这般没有反应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没面子,啧地一声,高高飘起,非得让召雀仰头才能看到他。 “人类小孩,能亲自觐见到本大人是你的荣幸。” “我就是你们人类传说中的恶魔领主,世界间隙的主宰,我准许你称呼 我的名字:莫维尔,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距离拉近,他尖利的长指直刺向召雀眉心。 “咕呜!!” ! 他猛地抽回手,杀意闪烁。自称莫维尔的恶魔没想到在一个人类小孩身上接连吃瘪,舌头长长伸出,舔舐被啄去一截的小臂。 狠厉眼神锁定召雀肩头。他此时才发现,那里有一团毛球样的东西。 该死……它是谁? 莫维尔从毛球上感应到比他更强的、世界间隙的味道。他既没有在它主动显形发声前看见它,现下也没看出它究竟实力如何。 世界间隙辽阔无边,真正的恶魔领主也不敢说能知晓所有诞生的生物。莫维尔拿不准这毛球实际的实力,警惕收手。 而人类小孩正捧着毛球捏来捏去。它正面的两撮红毛都炸开了,却真像个毛绒装饰似的半点不动弹。 ?你刚刚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谁料他的磨难还在继续。因心头闪过的杀意再次超出阈值,屁股下的书册将他掀翻,牢牢禁锢回阶梯的木制表面。这下,只能在台阶下仰头才能看见召雀了。 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原本以为能够夺取这人类小孩的身体逃出去。既然不能,老天爷又为什么要让他出来! “得想个办法忽悠她和我契约……”他嘟囔着。 “我是不会和你契约的。” 莫维尔:……谁在回答我? 他静止了一瞬间。 该死,该死!我又忘了那位间隙之上的大人设下遍布全域的语言转化魔法!说不说恶魔语根本没区别了! “人类小孩,别这么快拒绝我嘛……和我契约,以后我不就都得保护你,当你的随从吗?你想想看,有个大名鼎鼎的恶魔随从,多威风啊。” “而且又没什么额外的代价。我向至高的冕下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出去,不会危害你的……” 他真是恶魔?看外表好像真是。他真该回头再多学学怎么才能煽动人心了。 召雀把毛球空云安放回肩膀。 本想硬接他的攻击试试看,以此估量目前这副身体的强度。要是真伤到了,便能顺势实验刚自学的基础元素治愈魔法。——反正金色魔法阵显然能压制住这名恶魔,世界记忆里她和莎莉也不会死亡。 没像预想那样发展,不过空云做出了反应,是个意外之喜。 召雀转身欲走,脚尖动了动,又停下来问莫维尔:“你是做了什么才被封印的?另外,我叫丝派罗。” “人类……丝派罗小姐,”莫维尔这下很快改口,“我是无辜的呀。我从世界世界间隙被人召唤出来,结果那位小姐什么都没与我交易,冕下的流浪骑士就杀了过来。” “骑士阁下对恶魔种族有偏见!我一句解释没来得及说,他抄起封印魔法便把我关进书里。以后我绝对不会看见有召唤就响应……” “丝派罗小姐,您要相信我,您看我连你肩膀上的球都打不过,怎么能害到您呢!” “流浪骑士的名字是赫格斯?” “是是!流浪骑士一般不报名号,我也是,那个,是偶尔才知道他的。” 如果是在现实中,召雀到这就不会再搭理他了。可这里不是。 所以召雀问他:“我帮你,你能帮我什么?我不需要护卫。” 34. 苏醒 不需要护卫?谁管你要不要护卫。 只要在契约里做点手脚,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莫维尔心中止不住地暗喜,“您不需要护卫,也可以把我当手下嘛。噢,看您应当是在研习魔法?我们恶魔最擅长魔法了!您看契约……” “我只答应帮你,没说契约。”召雀善意提醒道。 莫维尔神色微变。 他难道又碰上深藏不露的人类了?自从那位月亮冕下选择了人类,人类就变得越来越可恶了。动不动就会遇见天才,这让他们底层恶魔怎么活? 召雀听他说起擅长魔法,倒是确实想到了能用上他的地方。 恶魔这样的魔法种族群,期望他们可以当魔法老师讲解人类研究出的魔法阵是不行,但,她现在需要的也不一定就是一位老师。 她提出:“我的确在研习魔法,眼下正缺陪练。” “这座知识之塔乃是月神冕下的造物。我应召参加冕下的教会教士选拔,此刻外面正有许多负责此事的魔法使。” 召雀在集市上旁听到的消息,拿来威慑一下恶魔正好,“你要是简单和我契约,出去之后有把握不被任何魔法使阁下发现吗?” 莫维尔被唬住了。他还没想到要出塔这一层,只忙着要脱离封印。 月神亲自造的塔?不会吧,不会吧,冕下日理万机,不可能在看这里吧哈哈…… 他可是有要命的事在身。被封印也就算了,遇上比赫格斯聪明的魔法使,万一认出他为哪位恶魔领主效力,破坏了领主的计划…… “丝派罗小姐,不知道……您有什么办法?”莫维尔真心实意地请教道。 “你还能完全回到书里吗?” 莫维尔往束缚住他的封印里伸手探了探,“应该……可以。” “那好。”召雀扯出衣襟上别的研究所徽章,“你先回去,我试试看我的方法。” 莫维尔将信将疑。但照做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继续被封印留在这里,坏不到哪去。所以他嗖的一下化为红雾钻回书内。 在书内,他的感知大幅削弱,只能模糊察觉到面前的人类拿起了书,而后她便消失一般,他模糊的感知陷入无人的沉寂。 介于可以实现瞬移的传送魔法门槛较高,他不相信这个人类女孩有这样的本事,转而迅速脑子一转,意识到她的徽章是某种内含空间的道具。 他想得没错。 瑞宁城张贴的条例中明确写道:“知识之塔内的魔法不可抄录带出。”如果不是这半行字的提醒,召雀还不会萌生出用徽章带点东西出去的想法。 原本这种想法是有风险的。特别是在她判断这座知识之塔是独立造物,不由瑞宁城中的魔法使而是甚至直属月神管理后,她几乎都放弃了这种很可能自找大麻烦的违规行为。 但带出去的是封印这恶魔的书,可行性便陡然回升。 知识之塔,知识知识,叫做莫维尔的恶魔看起来难道很有知识价值吗? 他的出现,大概不是知识之塔本意。 恶魔回到书中,她成功将书收进徽章,一切顺利。知识之塔并未发出警示。 会有警示的吧?她试图与莎莉通信交流时就被警告了——书柜上的书统统飞出来,翻开内页,满眼血红。 她谨慎地等待了几秒钟。 无事发生。 封印着恶魔莫维尔的书又被取出,放回台阶。莫维尔迫不及待地钻出来,他的身体连带披的破布都没幻化完整,破破烂烂地问:“怎么样,您试试的结果是……?” 召雀轻点头,“我可以带着封印书去到远离魔法使们的地方,到时候你要如何突破封印是你自己的事,要成交吗?” “以领主的名义赞美您的仁慈!成交,成交!” 谈妥,从书柜上其他写着书名的魔法典籍里顺手抽出一本,她先将正面给莫维尔看,“时间紧迫,开始练习魔法吧。” 莫维尔看眼书名,《元素攻击魔法:形态控制》。 哼,区区人类小孩的攻击魔法,他还会怕吗?陪练就陪练! … 和召雀一致,莎莉到知识之塔内部就了信物投影出的规则事项。她也注意到无穷无尽的阶梯以及书册,抽出好几本书,里面都是同一本书的内容。 她熟悉后世流传的回路体系,永恒时代的回路不过是三种、四种甚至更多加在一起都指向后世简化之后的某一个或两个回路。记忆难度依旧不小,却不存在理解问题。 只是这座塔不仅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她想要与同在塔中的召雀联系也无法做到。在给召雀传信前的瞬间,第六感攥住她,让她收回了即将启动徽章通信功能的魔力。 徽章内部空间还放着研究所发放给召雀的魔法书。她的徽章空间比召雀大,魔法书单独放在一旁,里面还能放下七七八八的杂物:集市上买的小玩具,没花完的瑞宁铜币等等。 这些物件里混杂着一尊木雕,雕刻手法粗糙却栩栩如生,宛若活物可又让人讲不出它的原型为何,唯一能说得出的只是它生有四足,背有双翼。 查看徽章空间的行为没有诱发第六感的警告,莎莉凝神探听,木雕中并无声响。 她只能用得出治愈魔法,学习这些各式各样的魔法似乎没用处,要怎么通过遴选? 它醒着吗,这座塔允许它出来吗?它能帮忙的话,她便只要说自己是驭兽师就好。现在应当已有职业分类了吧? 它的沉睡或苏醒向来没什么规律,即使在老杰克的招待所里它出来和她待了一段时间,现在莎莉也确认不了。 这样想着,莎莉还是老实地专注于书柜上刷新出的进阶魔法,说不定往后她能用出来呢? 然而,她将魔力绘制成魔法阵的过程均以失败告终。她无从知道这失败是出于画错了回路,还是她神秘的体质,检验方法走向原始,逐个图案逐个角落对照书本校正。 啊啊啊—— 莎莉内心哀鸣着,抓起脸颊侧的一把头发塞进嘴里,嚼嚼发泄。 “喵呜。”毛发蓬松的红棕色大猫四个爪爪踩在莎莉平摊在阶梯的书页上,呼噜呼噜拉长,伸个懒腰。 莎莉伸手抱它,却抓了个空。 没抓住很正常。 谁家的猫是能够任人想抱就抱的呢? 那些如此宣称的 人肯定都是演的! “喵喵喵,你这次能醒多久?能不能帮帮我伪装一下驭兽师?” “好喵喵,同意的话握这只手,不同意握这只。” 面对莎莉摊开的两只手,大猫选择了……不予理睬。 大猫很忙,忙着舔舔爪子,耳朵高速抖动两下。 它刻意避开莎莉的眼神,不让莎莉看到猫眼中碎裂般的纹路。苏醒的尝试不太成功,连话都尚说不出来,它有些无奈。 这里是知识之塔?气味古老,是巫神冕下记忆中的版本? 忽然间,耳尖纤长的一簇毛随着微风轻拂摇晃。大猫耳朵一转,平贴下去。 好在它本来就爆毛,莎莉没能这一下子就看出它的异样。 瞬息后,大猫板正坐下,肉垫拍打莎莉的书页,低头用粉粉的鼻尖戳向某个地方。 那是最近一个失败的魔法阵中的能源模块,她迅速将这部分书中细节和她画在一旁的魔法阵对比。正是错误之处。 好耶,猫果然还是来帮忙的。 驭兽师的事,她多在猫耳边说两次,等它烦了,就不得不同意了。 莎莉顺着大猫指点,在她画的魔法阵上进行修改。 修正、抹除、绘制,直至完美复刻。这之后,由大猫注入魔力,风卷汇聚,在塔中掀起风暴。 风魔法的效果与书中描写吻合,莎莉信心大增。 … 知识之塔幻化出的十数个分塔中,魔法学习的进度都在不断积累。 场外的评委会成员们无权查看分塔内的情况,将待在瑞宁城的日子当成度假,每隔几日便会被城主邀请到城堡中参与宴饮。 他们偶尔聚集在一起,根据各方贵族的来信调整遴选通过的拟定名单。从贵族们陆续的诸多信件中,他们旁敲侧击,确认了并没有一黑一金两位相约出行的小姐。 “敢伪造贵族身份,她们胆子还真不小。希望那本封印着恶魔的书能给她们点教训尝尝。” “书不是就一本吗?” “要的就是只有一个人出事。一个人出事那是巧合,最多治我们不痛不痒的小罪。而且书又不是我们弄出来的,真有本事追责,让她们去找流浪骑士去。” “流浪骑士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他在哪找到的恶魔,交到我们这来,要传出去还以为是瑞宁城有人召唤恶魔——净会败坏我们的名声。” “督察他不知道这事吧?” “他?他不提,不就是不知道吗?我们先前还提防他,现在看倒是没那必要。” 几人会心地一阵大笑。 殊不知,“没必要提防”的年轻督察正俯瞰着知识之塔内外的一切。塔中的每个人都各有异状,而真正吸引他的只有召雀与莎莉二人。 无意的瞥视下,他已明白过来:他并不是他,只是一段记忆中的残影。 这该是弗莉斯特的手笔。 或许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此事。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他想。 是记忆,那么他在这里寻找她便是毫无意义的事。 到此为止吧。 35. 考校 “督察大人,您的意思是……遴选要提前结束?” 年轻督察神色不变,只递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章的信。 评委会的魔法使看到信,已经相信了一半,接过小心拆开来看完,后半句质疑也吞回肚子里。 “是,是,我们马上安排。只是我们没有知识之塔的权限……” “我有,你们安排完来找我。按信所说,今天之内必须有遴选结果。” 他转头便联系了其他人,通知了他们最上层的紧急安排。 “怎么办?上面这么着急,却又什么具体原因都不说,莫非是……” “不可能。” “……就算是被查了,也肯定不是查的我们。快,传信问问大人。” “给那些贵族也传信,告诉他们把嘴闭紧了,最近没事别找我们。” “行,那名单?” “等会正常考校,督察要是没意见……就按我们的想法来。” 瑞宁城虽然地处商道交界,但这也就是月神神力使全部人类领地合而为一后才有的事。 十几年前瑞宁还是座摇铃示警的偏远小城。商道带来了一些机遇,但它怎么也说不上太重要。 给上面大人送信更接近报备,等回信是来不及了。在遴选事项上权利更大的督察就在身边,且刚刚说话的语气……遴选结果提前这事只怕他也着急。 这两月来,他不管他们,为人和善;只不过毕竟没有深交,这种当真着急上火的事,要是拖延,可就说不准他会不会翻脸了。 城主这边迅速收到了来自评委会的信函,很快,便有城堡里的仆人敲响了瑞宁小姐的房门。 这位仆人转述道:“小姐,遴选结果今天便会彻底确定。您的准备计划需要加快进度,预计完成时间将同步提前至今明两天,请多加规划。” 瑞宁小姐端坐窗前。透过薄窗纱,院外树影婆娑,瑞宁城的主要商道穿过树影,蔓延到更远方。 “知道了。代我联系一下医师爷爷,有些外出所需的药物曾托他准备。事情仓促,在约定时间之前向他讨要实在失礼,你过去时多带些金币。” “是,小姐。” 评委会的成员们秉持着有事时能快则快的原则,向年轻督察报告他们高效率的工作成果: 后续评定所需的魔法场地搭建完毕,且划分出多个分区,评委们分开同时为参选者评分。不出三个小时,在今天的下午茶开始前,他们就能加班加点完成所有事项,给出遴选的通过名单。 督察心不在焉,只重复对他们强调:“要快。” 他们领督察到场地之中。督察翻过手,为参与者量身定做入塔信物的水晶球被他抛入场地中央。 水晶球膨胀为一人多高的玻璃泡沫,向外开始吐出一个又一个参与到遴选中的贵族子弟。 塔中的召雀指尖勾勒魔法阵,莫维尔在对面忍不住擦擦脸上自己幻化出的汗珠。 她就在塔里这么乱来,没人管管吗! 还好,还好,她的魔力储量不够,画魔法阵再启动,最多也就能看看效果。相同的魔法,要换赫格斯那家伙来……嘶——别想这么不详的话,不可能再遇见他了! 嗯?她怎么停下了? “快回书里去!” ?为什么,魔法阵失控了?切,就你这点魔力,我根本—— 莫维尔被困住他的圣光一把拽回书里。召雀赶在传送波动将她扔出去前一秒,强行抓起封印有莫维尔的书册塞进徽章。 知识之塔关闭。 “恭喜,你在知识之塔内的学习进度达到标准,完成时间位居前列。接下来请先触摸隔离场地内的水晶球补充魔力。” 一方帘幕后透出人影,如同遴选前的检测小屋,这里也有张同样的桌子,桌上有颗同样的水晶球。 召雀搞不明白衡量完成进度的标准,报名告示、知识之塔的信物和这一直存在的评委会什么也没有透露。 我还有很多没了解的地方。元素魔法的形态控制都还没掌握好呢。 恭喜通知不该在知识之塔里通过信物向参与者播报吗?毫无征兆地把人传送出来,和遴选先前的流程相比显得十分不正规,像是出了什么事,临时关闭了知识之塔似的。 召雀整理着装,想着徽章中的书册。那恶魔应该和书绑定,被她成功带出来了吧? 当着帘幕后实力不明的评委会魔法使,她没看徽章,上去将手心靠近水晶球。 在塔中她不断地清空魔力绘制魔法阵,有意练习摸索如何才能快速汲取自然游离的魔力,体内的魔力空缺此刻并不多。 评委会魔法使继续说明道:“此次遴选的目标对象是新入门接触魔法的最初级魔法使,相信在经过知识之塔的学习后,你对于诸位阁下们研究确立的魔力与魔法阵体系已经有所了解。” “现在,按照阁下们敲定的遴选实行细则,我们将读取塔中与你此刻学识水平相符的基础知识条目或魔法阵案例,请你默答相关问题、绘出对应魔法阵。” 身周出现大约二十个光球。它们环绕着召雀,最终颜色转变,定格为四分之三柔和绿光,剩下四分之一介于红黄之间的橙色。 第一个绿色光球破碎,光点在半空中组成字句,它提问道: “世界间隙是纯粹魔力组成的空间,是,否?” ——近乎常识的问题,答案当然是肯定。 提问消散。 下一个绿色的光球紧接着抛出它的提问:“世界间隙内的生物与现实世界中的一般魔法种生物有什么不同?” ——世界间隙内的生物也由纯粹魔力组成。他们无法在没有外力帮助的情况下将自己准确转化为现实世界中的物质形态,因而很难在无人召唤的情况下现身现实世界; 一般的魔法种生物则与世界间隙生物存在本质相反。魔法种天生的魔力浓度再高,也仍然只是现实的一部分,只有极为强大的个体才能够出入世界间隙。 “请说出至少一个世界间隙生物族群的名字。” ——恶魔和天使,正式称呼统称为幻翼族。 “你认为世界由几个部分组成?” ……世界组成?这个问题的指向并不十分明确,不过前面的问题都和世界间隙有关,它要问的应该也是魔力意义上的组成? ——三部分……现实世界,世界间隙,间隙之上。 绿色光球和它的前辈们一样消散。召雀也不知道她偏没偏题,下一个问题已经近至眼前,不给她任何多加思索的时间。 “间隙之上由什么组成?” ……? 召雀想了又想。 间隙之上由什么组成? 直到一千年后的时代,教材上都从未介绍过这件事。 想想,知识之塔里哪本书提到过间隙之上? 间隙之上…… 神主命运之神所在的便是间隙之上,月神应该也来自那里。可是组成……世界间隙是魔力,间隙之上是什么? 是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 似乎读取到召雀并不知情,光点变化,转变成新的问题: “请列举出魔力能够转化的现实元素。” 问题变了?为什么,原来还有试错的余地? ——魔力能够转化的现实元素包括火焰、水流、草木、土石、金属。 第六个问题:“魔力转化出的元素与现实世界中的这些物质完全一致,是,否?” ——否。魔力转化的元素将只受到魔力影响。例如火焰魔法,没有受到其他魔力干扰的情况下,只会在向它提供魔力的源头消失时才会熄灭,无法简单用水或沙土扑灭。 第七、八,到第十五个问题,也都是围绕魔力与现实元素转化进行,召雀对答如流。 等到橙色的光球飘过来,它破碎而出的光点写道: “请立即使用自身魔力绘制出任一元素的基础召唤魔法,无需启动。” 基础元素召唤魔法……我最熟悉的当然是火焰魔法。 火焰魔法该不会不小心画成研究所的版本吧?这样的话,换一个。换成……换成植物魔法。 魔力作笔,指尖引导它在微微橙色的空中画布上描绘。一边消耗魔力,她一边感知着四周的魔力环境,从中拉扯着自由飘浮的游离魔力补充自身。 绘制魔法阵的过程反倒轻松一些。召雀抽空想:只用画,不用启动,莎莉那边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从颜色来看,召雀也预感到了,剩下五道题目全都需要绘制魔法阵。 也许是运气不错,所有的魔法阵都是她在塔中对着莫维尔联系过的魔法。她非常顺利的全部画完,依次破碎的二十个光球聚拢,回到水晶球中。 遴选场地安静了一会,帘幕后评委会魔法使说:“你,咳,你的遴选流程已经完成,信物先不用交还,带在身边回去等结果吧。” 咔哒。召雀闻声回头,背后打开了一道先前不存在的门。她隔着帘幕,微微躬身致意,才转身推门离开。 这一开门,却回到了招待所室内一楼。 小杰克从茶水间出来,见到召雀,惊喜地招呼:“丝派罗小姐,好久不见。欢迎回到招待所,我正要确定今天下午茶的名单,您要先看看吗?” “不用。和我一起的莎莉小姐回来了吗?” “莎莉小姐还没有回来。”小杰克拦住要往楼上走的召雀,“那个,可能要麻烦您稍等一下。” “父亲正在接待重要的朋友。父亲会客的地方也在二楼,所以……您放心,不会等太久的!那位朋友应该——啊,他们聊完了。” 二楼应声走下一名衣着朴素的瘦长男性。小杰克刚拦下召雀,用来拦住召雀的理由便作废,尴尬地搓了搓衣角。 好在召雀没说什么,接受了他的秒速道歉,径直上楼去。 召雀与老杰克的朋友擦肩而过。 上楼,看见老杰克捶打着腰背,哈欠连天。老杰克见了她,简单抬了下手,“好久不见,丝派罗小姐。” 36. 烈火 老杰克这人远比外表看起来复杂,一句丝派罗小姐天然便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他其实能说出召雀藏在丝派罗底下的真名似的。 召雀回应道:“的确如此,杰克先生。请问遴选持续了多久?” “……遴选场地里没有钟表吗?”老杰克先嘟囔了一句,“从你们出门算起,到今天是两个月零七天。” 接着他又打了个哈欠,“我有事,你有问题找小杰克去。” 说着有事,他打开了座椅旁边墙上的房间门。门上没标门牌和名字,但他走进去的时隙里能看到里面是间供人居住的房间。乍一看,比小杰克声称豪华的、她和莎莉的房间可要豪华不少。 “莎莉小姐,好久不见。” 她闻声朝一楼看去。 就在前后脚的功夫,莎莉也回到了招待所,正在一楼和小杰克寒暄。 小杰克拿着下午茶的清单给莎莉看,莎莉兴致勃勃地低头,点了清单上好几处。 没等莎莉问,小杰克主动说道:“丝派罗小姐已经回来了,刚才还在和父亲说话呢。” 莎莉抬头望向楼上,召雀站在楼梯口也在看她。她马上和小杰克挥挥手,快步噔噔噔上楼。 召雀拉开她那间房门,“进来说吧。” 进门,莎莉先连忙取出徽章内召雀的魔法书,“给,你放在我这儿的魔法书。” 召雀接过魔法书,放在桌上。 “我问了老杰克,现在距我们进入这段世界记忆还只有两个半月不到,和聆星阁下所说的三个月有些差距。但三个月本就是记录的最长时限,我们要做好随时被传送出去的准备,随身的东西别忘了。” “原来这就过去两个多月了吗!那岂不是说,我们在知识之塔里不眠不休学了整整两个月还多!” 莎莉在塔中不觉得有什么,光回顾学习时间是两个月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加上不吃喝、不休息的前提,她顿时感到身体僵硬,骨头动一动似乎都嘎吱嘎吱响。 她拖过一张椅子,反着坐下,抱着椅背卸了力气。 “聆星老师说的目标是‘获得好名次’……什么样叫好名次?我之前没见过聆星老师,她心中的标准会是怎样?” ……聆星阁下的好名次很可能是指前一二名吧。 但召雀自觉也不是很了解何聆星,这想法猜测的成分太多,她没说出来。 莎莉问:“考试的时候我一共答了二十题,一半问答一半画魔法阵。你呢?所有人的题目都一样吗?” 召雀摇头,“每个人应该不一样。我的二十道题里只有五道魔法阵。” 欸? 莎莉忽然想到,这题目会不会和塔内的书籍一样是根据参与者来决定的?可是这样的话……第一次见面时召雀还没有成为魔法使。按照时间来估算,召雀恐怕是遴选环节里最新人的那个。——如果评分标准中包括题目的难度,召雀拿到高名次的难度不就会变高吗? 她挺直背,从靠椅上弹起来,“没事的。” “我猜课程的重点只是知识之塔。像知识之塔这样的学习环境,研究所内可能都找不出来。”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贵族参与遴选,名次的话花钱买一个也不是不行。聆星老师给我们安排这样的课程,她肯定知道情况,不是一定只看最后结果啦。” 不论如何,学习和答题环节都已经结束。现在思考评委会如何打分也没用了吧…… 召雀复盘了这段日子,认为自己没什么地方能再质变提升。莎莉说的这些她也想到了。不过莎莉说出来,让她知道这样推测不是她自我安慰,剩下的担心也确实又减轻不少。 “我回来的时候遇见老杰克接待的一位客人正离开。” 莎莉询问的目光看过来,似乎在问:“有客人怎么了?” “准确的说,我刚来时他还没离开。小杰克特意拦着我,不让我上去见到或听到老杰克和他会面……有些古怪。” “老杰克是瑞宁城前任医师,一眼就能看出我们两人不是真正的贵族。他如此重视,特意嘱咐小杰克不让人打扰的客人,一定有身份。” “但那人路过,看起来是来秘密传信的手下。” “唔……”莎莉跟着分析,“会来找他的贵族只有城主?不过要是城主想见谁,用不着秘密派人吧?” “难道是城主的女儿瑞宁小姐?” 这个可能性存在,但她们无法确认。召雀说:“有可能。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待答题的评分结果,小心一些为好。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两人交流完,莎莉邀请召雀等会吃下午茶,召雀顿了顿,点点头。 在这里把莫维尔放出来或许不是好主意。 召雀伸向徽章的手转而拿起了魔法书。 算了,等传送回去之前再把他丢出去。 现在再翻开魔法书,上面的魔法阵回路依旧让人眼花缭乱,但召雀结合注入魔力的实际体验,已经不再那么似懂非懂、只能死记硬背了。 下一步的目标很明确。 回到研究所找几本有关回路演化的书,把在知识之塔内学到的魔法转化成符合后来时代的形式,再和相应的魔法教材对比检查。 嗯,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吗? 召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等……我有多久没锻炼了? 断断续续练过的日子不算,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三个月了? 她摊开手掌,摸了摸曾经握剑留下的茧,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它们已经变得柔软。 得尽快把这件事也提上日程。江叔江姨虽然也曾指点过一二,但他们说,他们并非锻兵师,也不擅使剑。家里有几柄锻炼用的木剑是因为那是空云随身的东西,不是他们添置的。 空云倒是会一些,更多的时候她遇见问题能够询问的也是空云。 不过显然,现在是问不了了。 毛球安静待在肩上,套着层燃烧外壳似的,最外圈偶尔翻腾。 在塔中,恶魔莫维尔想要袭击她时,空云跑出去吞掉了他的一截手臂,而莫维尔从那之后就注意到了空云,一直想从她嘴里问出点消息来。 莫维尔还是第一个除她之外能看见灵魂聚合态空云的人。这其中又是由什么原因决定的? 似乎又想远了。 说回锻炼自身,修习剑术,回研究所再问问聆星阁下对此有什么建议比较好。 唔,转眼间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命运之神下一次启示会有关什么?会何时降临? 她这微不足道的力量对那样一位神明来说,真的有意义吗? 如果祂其实仅仅是随手抛洒下恩惠,并不真的在意 使者这个名号,只有她傻乎乎地当了真…… 不会的,召雀。即使如此,聆星阁下的带领和教导不是作假。你实打实得到了好处,就不必非得深究祂的想法,不是吗? 正在这时,招待所外陡然人声嘈杂起来。 “——着火了!” “城堡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着火?城堡附近有那么多魔法使,着火算什么? 可是叫喊的声音里有许多不同的声线,愈演愈烈,呛人的烟雾丝丝缕缕渗到房里来。 楼下,有人大力拍打招待所的门。 “小杰克,小杰克!快出来一起去城外运水救火!” “诶!来了!” “父亲,我出去一趟!父亲——!” 召雀和莎莉在走廊上相遇,不约而同地说:“我们出去看看。” 老杰克没打算出来,在门后大声应了句:“听见了!” 带上能方便释放大威力魔法的研究所魔法书,她和莎莉紧随小杰克之后踏出招待所。 刚出门,不对劲的地方就显露出来。 外头浓烟滚滚,瑞宁城内的高大建筑城堡变成了一座直插在小城中心的火焰烟囱。整个地下都在燃烧,烧出了满城热浪,烧出通过烟囱向外冒的猛烈火舌。 ——而招待所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魔力屏障。屏障隔绝燃烧的热量,这么多天以来,她们竟然没能看出来。 那老杰克当真不会魔法吗? 招待所本身位置离城堡较近,周围没有太多别的建筑,大致看来,着火的源头和波及范围就只有城堡自身。 通向城堡的各条街道上陆续有人提着水桶、抬着水盆赶过来,有个衣着华贵的人满头大汗地在现场维持着秩序,身边有两个持矛的卫兵保护。卫兵放声喊道:“所有积极参与救火的居民!事后城主都有赏赐!每人一枚银币!” 他们这么一说,城里的居民们确实更积极了,不过冲着奖赏,里面也混进来不少装模作样的人。 魔法使们都去哪了? 趁乱,她们从卫兵无力看守的空隙接近烈火裹覆的城堡。 “召雀,城堡上的屏障魔力和招待所外墙一致。这火……却完全无视了屏障。”莎莉面色凝重,“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了。” “城堡里还有人吗?” 她辨认着,噼啪呼啸的火场里杳无人声。 是魔法使们带人都撤离了?太好了。 哗啦,离开这里的传送门展开,水花溅了她们一身。不算陌生的强大吸力自传送门那边而来。召雀及时把徽章里的封印书往空地一丢,抬头,却骤然瞥见城堡高楼窗前静静站着一道金色的窈窕身影。她似乎也看了一眼召雀。 传送门关闭。 金发少女向虚空致歉:“冕下恕罪,我初学魔法却闹出这般动静,请您降下责罚。” 虚空中无人回应她。 她的脚下横躺着数具尸骸,火舌轻柔地吞食着血肉,营造出面目全非的死状。身后,瘦高的仆人侍立,淡褐色的瞳孔无神扩张。 观测视角离去,世界记忆暂停。火势减小,浓烟回灌,尸骸站起,倒退脚步在瑞宁城里来来去去。记录定格回遴选告示张贴的那一刻。 而她仍自语道:“感谢您的慈悲,我,米瑞吉娜,将舍弃瑞宁之姓,全心臣服于您的辉光之下。” 37. 疑问 火场脱身,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塞托。 塞托提起嘴角,露出个抽搐般的悚人微笑。今天塞托皮肤泛青,鱼状鳞片从松散的衬衫领口一路爬到两颊。 “你们好。我们都见过一次,还记得我吗?” “塞-托-老-师-好——”莎莉这句问候拖得有点长。 “塞托阁下日安。” “jia,呃,加托亚那边有事,叫你们聆星老师过去处理了。她看见世界记忆出了状况,抽不开身,让我过来带带你们。” 状况? 召雀立即问:“火灾是意外情况?请问我们能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别这么客气。”塞托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凭空掂了掂,指间粘连的薄膜展开,指尖连着指甲已是深青色。 “你们刚离开的这段世界记忆我知道,是供新人学习的知识之塔对吧?” “这段记忆运行的时长不稳定,大多数时候接近三个月,但极偶尔会明显缩短。每当时长缩短或强制延长,都会伴随一场大火。” “那火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质,进去勘察的魔法使,包括我,没有人能浇灭它;而且它携带的魔力太庞大,任由燃烧无限制的持续,它将会直接提升整个世界记忆的等级和危险程度。所以聆星紧急把权限给了我让我把你们带出来。” “卖给外面人学习的是复制版本,再危险也就那样。她可能是没想到你们运气这么坏,近百年没自然发生的偶尔都能被遇上,就忘了提前说。” 塞托未叉腰的手心里冒出一团火苗。 “就是它。这是很久以前从世界记忆里采集到的火焰样本。” “不过拿出来之后,它真的是团普通的火,取点日常用水一浇就熄了。它在世界记忆里不伤人,又取不出成功的样本,重要性早就排在很后面,现在研究所没人在研究它了。” “它刚被发现的时候可是热门研究项目呢。” 莎莉朝着火苗缓缓伸出手指,塞托往她那一递。 “火焰本身也是偶然吗?”召雀问道。 “让我想想。研究所上一次组织勘察挺久了,我得回忆一下。”塞托眼珠向左右转,眼皮却半晌不动。 她想了一会儿,“等火烧起来再进去基本都来不及了,那时我们都是通过强制延长世界记忆的运作时间来诱发火焰。经过我们的观察,逐渐失去正常秩序的世界记忆中,火焰原本被封印在一盏提灯中,秩序扭曲,提灯碎裂,火焰就会释放。” “因为这,后来我们历史收集部着重寻找了一番提灯。结果表明,提灯是应城主申请,由督察从上级城市带来的威慑防护道具。” “我们甚至混进过城堡,得知城主打算将提灯送给即将随督察远行的女儿。” “但是能查到的东西也就这些。提灯为什么会碎?最后也只好归结为遴选意外提前结束,评委会及督察一行魔法使内乱,争执中不小心打碎了提灯。”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草率。可是很合理对吧?” 塞托翻手收回平凡无奇的火苗,“我们历史收集部嘛,干的本来就是这样不断勘探、不断推理、不断纠正的活。也许往后我们会发现新的线索,会证明结论,又或推翻它们。嗯……我们相信一切都有缘由,我们永远行走在推进合理性的道路上。” “——哈哈哈,你们的表情怎么这样?”塞托咧开嘴,“后面那话可不是我说的。我就是想起来,复述了一下。” “历史收集部可不是好地方,千万别听了这么两句高大上的口号就想着要来。” 嘴角合拢,紧接着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之后的是面无表情,“还是战斗部最轻松。可惜,上头几个全拦着不让我去。” 连这点不熟练的笑意也不见后,塞托身上非人的冷血气质展露无疑,召雀与莎莉不仅没有放下严肃脸,反而不由自主屏气。 塞托没察觉她给对面两个孩子带来的压力,朝她们招招手,“来吧,让我检查一下你们现在的水平。” 怎么检查? 召雀预计塞托的层次不会低,她的检查可能也是直接“看”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 深青乃至接近黑色的蹼指虚悬在头顶,潮湿苦咸的森冷气息兜头倒下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召雀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友,仍后颈僵硬,生出股“这里不安全”的预警。 好在塞托的检查很迅速。 她退回去偷偷搓手臂,莎莉毫无防备地走上去,差点原地跳起来。 “怎么了?”莎莉的反应比较明显,塞托询问道。 “不,不,没什么,塞托老师……” 塞托摸着下巴,盯着召雀不知在想什么。 这下,问“怎么了”的人变成了召雀,“塞托阁下……?” 糟糕,该不会她完全没达标吧。 她又开始极力回想知识之塔的经历,以至于想到了:会不会不该把恶魔莫维尔当靶子练习,不该太在意细节,应该多学两个魔法。 颇为忐忑的等待中,塞托却也说出了莎莉刚说过的话。她与塞托角色调转,重复了一遍莎莉与塞托的对话。 塞托:“不,没什么。” “世界记忆提前结束没对你们造成太多负面影响,你们的进步程度都还不错。” “按理来说,你们都能报名下一次工匠认证了。呃……是吗?”塞托犹豫了,“你们人类定下的标准总是在变。算了,还是别听我的。等聆星忙完让她帮你们安排吧。” “她交代给我的任务是替她看好你们。不过很遗憾,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也有别的事。” “临时派给我的任务。本来该是管理和外交部的人过去,他们说涉及到魔法族群,需要找个能镇场子的。” “我猜,过去要打架。”塞托发际线边缘也冒出鱼鳞来,“我一定要去。” “所以你们想怎么办,继续进世界记忆?在研究所待着休息休息?还是和我一起出外勤?” 莎莉怎么样都行,转头看向召雀,等着她决定。 干巴巴地待在研究所等大人们有空肯定不行。 世界记忆和出外勤,本质上都是实地考察学习。要在二者中选择一项,召雀思考片刻,倾向于跟着塞托出外勤。 她在世界记忆里也总忍不住想这想那,然而到头来考虑到的事项都会和世界记忆一同结束,变得并不重要。世界记忆归根结底与她无关,她更想参与真实的世界。 塞托都问她们去不去了,为什么不去呢? “塞托阁下,麻烦您带我们一起去。” “行。”塞托指尖弹出两滴水珠,分别射入两人的徽章中,“明天正式出发,管 外部给的基础资料过会发到你们徽章里,出发时间徽章通知,记得看。” “你们先进研究所吧,既然打算出门,今晚就好好休息。” 塞托兀自往灰烬之森内部走去。 “哎,我在瑞宁集市上买的东西都不见了。”莎莉往徽章里一看,“可是换成瑞宁货币的首饰没回来。” “还好还好,没买什么太贵重的。” 召雀什么也没买,唯一带进徽章的封印书及时扔了出去。那里面毕竟封印着活生生的恶魔、世界间隙中的高等魔法种族,和死物不同。万一能带出来,她就只好食言,把他上交由研究所处理了。 嗯,还好手速够快。 两人穿过虚假的灰白高塔表面,一起往宿舍大楼走去。 “诶,你的活干完了?不是说要出外勤吗?” “历史部有大佬主动要过去,哼哼,我可以开始休假啦!” “什么?!我也想要休假!你不许休假,来帮我干我的活!” “嘻嘻嘻嘻,我打算去海边旅游,会给你带纪念品的哦!” 怀抱镶嵌银边,更加高级的魔法书,披着研究所统一长袍的魔法使们笑闹着走过。各种各样的话题东一句西一句飘过召雀与莎莉身侧。 “这周光耀金币的兑换比例是多少?” “……迷雾和风渡两边怎么还在谈判,来来回回几个月了,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等工坊主考试完,我就要申请加入魔研部。听说那里究极折磨,月神在上,巫神在上,求求了,分给我一个好相处的上司吧……” 快到宿舍大楼门前时,莎莉突然说:“那个,召雀,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嗯?好啊。” 大概是注入魔力就好了吧。召雀摘下徽章递给莎莉。莎莉伸手,又急忙撤回来,转而把自己衣襟上的徽章取下来。两片徽章碰了碰。 “有一些我刚学魔法时整理的经验,汇总一下发给你,应该会有帮助,拜拜!” 莎莉笑眼弯弯,大力摆摆手,蹦跳着跑去拉开门。 召雀不明所以,但跟着笑了笑。 推门,心中默念“宿舍”,召雀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用徽章给何聆星留言。 “聆星姐姐,在世界记忆中的知识之塔总共学习时间是两个月零七天。虽然永恒时代的魔力回路体系与现在有些不同,但仔细了解后,更原始的回路定义方案似乎更直白,更方便理解与学习,我也学到了很多,能够脱离魔法书用出一些魔法了。” “塞托阁下认为我和莎莉已经能够参与魔法使工匠认证,我不太清楚认证的细则,想向您询问相关的标准。是不是成为工匠以后才存在职业分支的说法?” “我想成为一名锻兵师,您有什么建议吗?” “另外,我能使用出来的魔力总量好像没有因为世界记忆的学习经历而变多。这与学徒前就听闻到的说法冲突。是我使用魔法的次数还不够产生魔力总量的变化,又或者是我听信了错误的方法?” “不知道您在处理什么事件,希望一切顺利。我的问题并不紧迫——我和莎莉将跟随塞托阁下出外勤,想必其中肯定有许多可以学习的东西,您可以在空闲后回复。我不会空度这段时间。” 想了想,她最后还是稍显正式地落款,“您的学生,召雀。” 38. 无神地 莎莉和塞托的资料前后发送到徽章内。 按时间顺序,召雀心念先探入莎莉的材料,发现莎莉发来的全是影像照片。 这是徽章自带的功能,还是莎莉已经掌握了提取图像的魔法?有这样的魔法?有吧,但莎莉不是只能用治愈魔法吗? 还没看材料的内容,她已在脑海里搜刮着相关的魔法知识。然而只有一些理论的头绪,没能搜出如何实现的具体细节。 检视徽章的传信功能,浮现的只有文字。 展开看内容,一张张首尾相连的图像往下掉,像长卷垂坠,最末端很快消失在“视线”的极限之外。 每一张图像里都是端端正正、带点圆润感的手写字体。召雀不认识这是哪个国度的文字,但其中夹杂着同样手绘的魔力回路纹样,再凭借语言转化魔法,毫无疑问,莎莉整理的资料真是她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 莎莉在第一张图像里、疑似笔记本内页最上方的空白处用通用光耀文写道:“基础笔记,别当正经资料看。说不定写的内容你都知道。”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读完这句前言,召雀往下看,笔记从当代的魔法回路种类、演变历史写起。召雀要学的正是这个。 莎莉……莎莉需要她做什么呢?她能用什么回馈莎莉的好意? 她回信道:“谢谢你的资料,对我很有帮助。请问将现实提取为影像用的是什么魔法,我可以了解一下吗?” 莎莉的消息来得很快:“是徽章自带的功能,或许是你的魔力还不够,所以没开启。笔记有用再好不过了,不用谢。” 问题出在魔力不够,召雀就没办法了。 边吸收边使用,体感上魔力不算缺乏,徽章功能解锁与否对她来说重要性不高。而且能寻求帮助的人——聆星阁下没那么快回信。 笔记太长,召雀暂且放下,心念塞托阁下发来的外勤资料。 资料是一份文字版本的申请,名为“联合魔法研究所管理和外交部协助申请表”。 下面简要罗列着信息。 表中申请说明那栏密密麻麻写了好长一篇公文,言辞恳切,用的是一个叫做撒马索希的国家名义。 信息显示,它是位于光耀帝国南部与兽群山脉西侧中间地带的无神地国家。上任国王与其定下的继承者均意外去世,留下一位没有魔法天赋的王子即将继位。由于地理位置等多重原因,国家内外各方势力盘踞,王子无力守卫王城中与月神有关的一件秘宝,因而按照祖辈与研究所初代所长的约定向研究所求援。 这位王子,撒马索希十世希望联合魔法研究所能够保护他的安全直到继位典礼顺利完成。 召雀的思维忍不住开始发散。 内部有贵族作乱,外部有恶兽和魔法族群窥伺,王子已到了被迫向外求助的地步。这样的情势之下,他的要求只有顺利继位? 难道说,继位是上任国王留下的考验,只要成功继位就能拥有平定乱局的力量? 唔……和王城中有月神秘宝结合起来看,倒是能说得通。 月神秘宝会是什么?无神地能守住一件来自月神的物品……也不知道是瞒得够好,还是真的很强。后者暂且存疑。 历史里有什么关于撒马索希的戏份吗? 召雀似乎能想起来,又觉得似乎没有。 … 次日,塞托带着她们去管外部登记外勤时,召雀收到了何聆星的徽章消息。 “跟着塞托外勤?你们可要注意跟紧点。她要是找到架可打,不一定还能记得通知你们。” “你说的魔力上限情况我知道了,不用担心,等外勤结束,和工匠认证、锻兵师一起,三件事我单独找时间讲给你听。知识之塔虽然提前结束,但我这里看到了排名哦。你的成绩很好,继续加油吧。” “你的老师,聆星。” 她读完消息,登记处的魔法使也查询到了她们三人的身份信息。 “塞托阁下,登记已完成,积点将在外勤结束后进行计算,并从您最终的外勤积点中划分五分之一平分至两位小阁下的徽章记录。祝您任务顺利。” 塞托沉默地点头。 外勤登记处位于主楼二层,登记台在正中,两侧都是传送通道。大约每隔几分钟就会有魔法使上二楼登记,又有披着研究所制式披风的魔法使从通道走出。 大家行色匆匆,连塞托阁下也一改轻松随意的做派,及肩的深褐短发规整地梳理成一簇簇小辫,小辫再扎成整束;神色冷峻,肤色较深却与寻常人类肌肤的质感相同。 她的披风隐隐流动着丝缕靛青的闪电,固定前襟的披风扣垂下金链条,中央方片状的暗金装饰描绘着树林环簇的成册典籍,胸前别有雕刻高塔的研究所通用徽章。 召雀仿佛在此刻又重新初见了一次塞托。 “我们出外勤,在外面代表着研究所,做事要谨慎。不过,研究所也不怕遇上麻烦。如果有非要没事找事的人,有我在,尽管教训他们。” “知道了,塞托老师。”“嗯,明白了,塞托阁下。” 进入空闲的传送通道,塞托一边一个,伸手揽住召雀与莎莉的肩膀。 幻光流逝,失重感短暂接管知觉。 双脚落地,肩侧的重量消失。塞托放下手,召雀睁眼看见她们出现在一座奢华的殿堂内。 “来自联合魔法研究所的魔法使阁下,诸位好。我是王子的侍从,请随我来,殿下需要与诸位详谈。” 在此等候她们的侍从躬身行礼。 召雀小幅度地观察着一路上的建筑风貌。说实话,和加托亚的街道好似差不多,只是这里毕竟是一座王国的宫殿,给人的整体印象要更加华丽。 四周没有路人,到处是与带路侍从衣着风格相似的王宫侍从。他们修建植被,打扫回廊,托着托盘来来去去。 带路的侍从说道:“殿下无意王位。原本再过几日就是殿下的结婚典礼,只是……现在不得已要向后推延。如果继位典礼不顺利,恐怕时间会无限制地继续推延。” “先陛下和大殿下去世后,殿下和整个撒马索希的情势都急转直下。我身为仆从,却看着殿下从小长大。如今殿下能得到诸位研究所魔法使的帮助,我也感到分外幸运。殿下失去亲人不久,交谈中若冲突到几位阁下,麻烦几位多多谅解……” ——“议长大人日安。” 迎面走来一行人,侍从停下来向为首的华衣男子问好。正待继续前去会见王子,被称作议长的人叫住他们: “格雷侍从长,您 身后是……?” “议长大人,这是三位来自联合魔法研究所的阁下,将全程见证即将到来的继位典礼。我正要带阁下们面见殿下。” 议长“哦哦”,夸张地恍然大悟:“就是这几位阁下?失礼失礼,我这个议长没有马上迎接,实在失职。”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几位研究所的魔法使大人用餐?” 侍从长立即回绝道:“议长大人,我需要带阁下们面见殿下。现在并非您与阁下们交谈的时机。” 议长的笑脸微不可见地一僵,他越过侍从长,对塞托发出邀请:“阁下,您如果有意在撒马索希王城游览,我乐意效劳。王宫中的仆从们都知道我在哪,您尽管问他们便是。” 他一甩手,带着身后一大群卫兵与仆从,浩浩荡荡地离开。 侍从长抱歉道:“王宫中着实是没那么太平,诸位阁下见笑。” 到这时,塞托才冷淡地吐出来到撒马索希王宫后的第一句话:“没事。” 召雀和莎莉扮演寡言的小跟班,牢牢跟着塞托。而侍从长本想说点什么,在塞托不近人情般的漠然神情下,默默将话吞了回去。 格雷侍从长转过头去,伸出手臂继续引路。召雀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侍从长脸上极快划过的愤懑不满。 也不知道是针对议长还是针对她们。 绕进主殿旁的花园,七月渐渐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绿意盎然,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细长的穗状花序自繁盛的叶片中探出,淡紫色花朵在暖风中拥挤热闹地摆动柔软的花瓣。 立刻有几名侍从来到他们身边撑起一张足以罩住四人的遮阳伞。 小径尽头是一栋比主殿低矮些的宫殿。靠近廊下,便有人向格雷问好。 “侍从长。” “殿下怎么样了?” “殿下他……还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侍从说这话的音量并不避人,侍从长扫了一眼旁边研究所的三人,有些尴尬地笑着打圆场:“殿下一直在等待研究所的回信。没有等到诸位阁下,殿下心急如焚,寝食难安,情绪不佳才会如此。” “相信见过诸位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塞托不予回应,打量着这座王子居住的宫殿。 “……”侍从长的话接二连三摔碎在地上没人接,也安静了片刻,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请随我上楼。” 宫殿内部阴凉黑暗,召雀走着走着,便落在了最后。 噔噔—— “殿下,我是格雷,研究所的魔法使阁下们来了。” “费德尔……” 召雀登时回头。 身后的楼梯和楼梯之下的一楼并没有人,或许是来自王子殿下的命令,仆从们都不在。 回头的动作没引起侍从长格雷的注意。他正聆听着王子的动静。 门内很快传出细弱无力的回答:“请阁下们进来。格雷,你可以走了。” “贵族们还在等着见……” “格雷!” “……是。” 侍从长叹气,向塞托三人再次行礼,无声地欠身离去。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漏出缝隙。 召雀将听见的女性声音压在心底,随塞托走进去。 39. 矛盾 王子殿下,撒马索希的第十任继承者,身形单薄,有些无精打采。然而微弱灯光下,他皎白的发与眼宛若实质的月光,像一株立于寂静旷野的月色蔷薇。 “阁下们请坐。” 殿内空间分隔,外间装潢作为会客使用。王子抬手,茶壶倾吐出浓香的热腾腾茶水,瓷质的圆茶杯和垫盘稳稳悬浮在几人身前。 塞托接住茶杯立马喝了一大口,召雀将杯子暂且放在了桌上;莎莉被茶杯烫到了手,往下端着托盘边缘也把茶放在桌上。 没有寒暄,塞托直白地说道:“撒马索希的殿下,您的先祖的确与研究所有约定,否则研究所理应不参与你们国家的内政问题。” “您的屏障魔法布设得还不错,想必在这里也不用担心谈话内容泄露。那么,希望您进行更详细的说明,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是我的说明不够到位。”王子轻轻将右手搭在左肩致歉,“很抱歉,因为王宫的混乱,若是详实描写全部状况,申请信件恐怕无法成功寄往研究所。” “如信件中所说,我是撒马索希即将继位的第十任国王,费德里斯·撒马索希。” “新神遍起,撒马索希却能够维持独立,仍然仅作为月神冕下的信国存在至今,正是因为先祖机缘巧合,得到过冕下赐下的秘宝。秘宝具体为何,请恕我无法透露。” “父王在世时,预感大限将至,早已安排兄长接触秘宝以期传承。然而兽群山脉突发躁动,可怖的兽潮袭击了撒马索希的边界,甚至有恶兽出现在王城、王宫之中。为了平息灾难,父王亲率骑士团剿灭恶兽。等到兽潮退去……他已然魔力耗尽、身负重伤。数月前,他刚刚逝世。” “不止是父王,父王麾下忠心的骑士团也几乎战死。于是……” 轻缓的愁思化作一声叹息,王子平静地接着讲述道: “父王薨逝当晚,尚未能掌握秘宝的兄长也一并离去了。” “王城中有许多贵族、异族,没人不想夺得秘宝。兴许是他们发现秘宝的下落与血脉有关,我才有机会等到诸位阁下到来。” “兴许?”塞托冷不丁插话问他,“你也不确定是否与血脉有关?” 王子垂下眼睫,微微点头,“父王属意的继承人并非我,月神秘宝这样重要的东西,自然不会讲与我听。只是道理很简单,若能确定与血脉无关,我便该早早去见父王兄长了。” “秘宝的力量足以镇压有心者欲要掀起的混乱,不论如何,我……” “王子殿下,请记住,研究所不是为了撒马索希的内政而来。你不用解释这么多。请告诉我们,保护你直到顺利继位的过程里,我们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 召雀瞄了眼塞托。她的语气还是听不出起伏,可对王子的称呼悄然变成了“你”。 正常,正常。塞托阁下是为了打架才来的,政治势力斗争她真的不关心。 费德里斯王子虚握拳掩唇,轻咳两声,抿口桌上热得过分的茶水。他没什么身为一国王子的架子,依着塞托的要求回答道: “议长为首的贵族门下有不少魔法使,据我所知应当是以工匠至工坊主居多,数量不知情,但预计至少有两支常规骑士小队。” “除此之外,据传他们招揽了一位已达执梭者之境,足以胜任光耀神殿大祭司之职的魔法使。” 他停顿片刻。这张桌旁代表研究所的三位魔法使里,明显占主导地位的塞托没对他话中提到的执梭者有任何反应。 “不知何种缘由,不该自陆地南方千里迢迢跑来的精灵一族也想分一杯羹。精灵们的实力,我无从知晓。” “先前贵族与精灵相互对峙,如今阁下们到来,也许将打破局势,变为众矢之的。” 听到精灵时,塞托嘴角微动,至于什么“众矢之的”……谁是那夺命的箭矢可还说不准呢。 “我知道了。你准备你的继位典礼,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塞托都不问一句要准备多久,探进披风内侧现捏出一块护身符,扔给费德里斯,“贵族和精灵我们都会接触,别多想。随便给我们安排个住处就行,还有通行王宫的权限……” “——你有这个权利吗?” “……有的,阁下。我这就通知格雷为你们安排。” 先前见过的侍从长格雷一直在宫殿外等候,一经费德里斯召唤便重新上楼来。格雷上来,费德里斯又锁紧了门。 格雷对此颇为无奈,“殿下他……还好吗?” “问题不大,让他待着吧。” … “你们有什么想法?听完撒马索希王子那一段。” 格雷不放心王子殿下,将她们几人就近安排在小花园内的居所。塞托屏退房间内的侍从,半询问半考察地问两个孩子的意见。 召雀只说了最明显的地方:“有些可疑。既然他说不了解秘宝,又为什么如此笃定继位之后就能安全呢?”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和精灵有关的事情。” 眼见着同行人好像都认为事情有蹊跷,莎莉仔细琢磨,终于朝着不对劲的方向分析出: “他们是非常要面子的族群、自诩高贵。哪怕真有月神秘宝,他们也拉不下脸面就这么过来硬抢。肯定是王室里有人被他们抓住了由头。王子不可能连这都不知道吧?” 短促的气音泄出,是塞托笑了下。 “你们说得很对。虽然这些确实和我们没关系,但也不能真的全听王子的就算了。贵族也好,呵,精灵也好,打架也要找准对象,可别让研究所跑来问责。” 敲门声响起。 “尊贵的诸位阁下,格雷侍从长送来了一些物品。” 离门最近的召雀得到塞托的确认,打开门。 侍从低头说道:“王子回来不久,宫殿久无人住,浴巾之类的日用品尚未来得及更换。实在抱歉,诸位阁下,请原谅我们的怠慢。请允许我打扰诸位几分钟,进行布置。” 塞托拒绝,“不用了。东西留下,我们自己布置。” 侍从道了句“是”,召雀接过托盘,她便利落地告退了。 这侍从来得蹊跷,手中的托盘重量也不对,沉甸甸的,绝不可能只有表面上的几张浴巾。 召雀当即放下托盘,掀开厚实的浴巾。底下藏着一封信,还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不透明矿物。 异常的重量正是出自这枚矿石。凭借曾经在希林的生活经验,召雀认出这是一枚纯度极高的珍贵魔晶矿料。不论是应急汲取魔力还是作为载体刻写魔法阵,它都是绝佳素材。 有矿石在,信还没拆开,她心里对新的内容便已有了大致的预想。 莎莉探头,“信?谁寄来的?” 召雀拆开信朗读道: “尊贵的、自联合魔法研究所远道而来的魔法使阁下们,撒马索希向来热情好客,特别是诸位阁下屈尊前来,岂有怠慢的道理?” “王宫内事务繁多,王子殿下尚未继位,王位空悬,无人掌管。因而,贵族议会全体成员自发请愿,希望得见诸位阁下。” “作为见面礼,赠与诸位一枚开采自兽群山脉深处的难得矿物,可供炼金试验之用。另计划设宴款待,以尽我撒马索希地主之谊。不知诸位是否有意参宴?烦请告知王宫内仆从,我等将安排正式人员与诸位洽谈。” “全体议会贵族。” “这位撒马索希殿下在没什么实权这点上倒没说谎。”塞托站在窗边。 莎莉在召雀读信时就凑上去跟着看。她看看塞托,问道:“我们要去吗?” “去,但不着急。”撒马索希王城内的魔力流向在眼前铺开,塞托有了主意,“就这么放着吧,先找精灵问问话。” “拿着这个。” 召雀和莎莉先后伸手接住窗边飞来的影子。 一块手掌大小的椭圆形甲片,有点像鱼鳞,表面突起浪花似的纹路。 “精灵方面的情报,就交给你们了。随便转转吧。——带着它出门,精灵会闻着味道找上你们的。” 那么塞托阁下要做什么呢? 既然要用来吸引精灵的注意,召雀就把鳞片装进了披风内侧的口袋里,而没有收进徽章存放起来。 “交给我们吧,塞托老师。”莎莉的关键词被触发,眼睛一亮,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召雀,“我们什么时候出门?” “噢,对了,还有这个。”塞托从徽章内取出两个小布兜,“看见感兴趣的东西就买下来玩玩。” … “……欸?” 格雷侍从长安排人带她们离开王宫,可走进外面的王城后,莎莉却发出了失落的声音。 各家各户屋门紧闭,只有明亮的日光和穿行的风结伴而过。 召雀扫视街道,宽慰莎莉:“是前任国王的丧仪还没结束?过段时间继位典礼,肯定能热闹起来的。” “唉,那我们就这样在街上走走吧。”莎莉收起那点失落,转念一想,“这样上街,不用塞托老师的道具,精灵岂不是也能认出我们不是本地人?” “塞托阁下是深海族群,给我们的道具说不定是用来威慑,照阁下说的,多走走吧。注意周围的动静。” 40. 诅咒 既没有目的地,沿途也没有热闹的人烟可以欣赏,还要注意可能会出现的可疑人士,这样的闲逛实在没意思。最开始,莎莉还能就着干巴巴的建筑谈论两句,越走,莎莉也就沉默下来,无聊地伸了个懒腰。 “……说起来,莎莉你之前见过精灵吗?” “精灵啊……”莎莉精神一振,回忆道,“那时塞万提阁下的传送魔法,嗯,有一些……限制。我们得绕一下路才能去光耀。” 说到去光耀,莎莉又觉得这里也该解释一下,“研究所在不同地区都有办事处——虽然撒马索希没有——不过在局势不稳定的地方,办事处也会常常转移位置。直接决定去光耀的话比较省心,不着急,路上还能逛逛。” 是因为这样才去的希林吗? 召雀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 记得当时阿蒂娅还说,是主教下令解除希林的对外封锁,他们才总算有机会回去呢。 ……阿蒂娅。 失踪人员中的阿蒂娅现在在哪里? 她晃了晃神。 “倒是没有逛到精灵们居住的原野去,只是偶然遇上了一群同样在旅途中的精灵。那时候见到的精灵们可是相当……” 前方,街边小楼墙面上攀附的爬山虎生长,拦住她们的脚步。莎莉小声地坚持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美丽又刻薄。他们来了。” 爬山虎叶片上浮出气泡似的绿色光点,光点中传出的声音清朗悠长,像拂过原野的一阵春风。 “联合魔法研究所的魔法使阁下,你们好。请踏入此门一叙。” 爬山虎藤蔓在地上钩织出门扉,召雀与莎莉交换眼神,一起踩上去。 转眼间,她们便落入枝蔓遍布的神秘空间。 碧绿长发蜿蜒拖坠,来人一袭简朴的纯粹白衣,身上挂饰随走动摇摆,发出轻响,好似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般清脆空灵。 只有他一个人。 精灵眉头微动。这两个人类,看见他之后竟然在警惕?他今日莫非没有好好装扮么? 深海族的信物也没有隔绝视线的能力吧。 “我是木精灵现任族长,比尔西德。”他自我介绍的语气听上去暂时和刻薄不沾边,“早听说撒马索希王室有直接沟通研究所的渠道,原来是真的。” “还以为这只是他们拖延时间的借口呢。” 比尔西德操控这方空间内的藤蔓编织出座椅,“两位请坐。我想,深海族的阁下让你们来,我们双方应该都有不少话要聊。” 话虽这么说,但塞托老师并没说要问什么……莎莉犹豫了。难道要起手就问“精灵为什么跑来撒马索希”? 召雀还真就这么问了:“比尔西德阁下是为了那不知真假的月神秘宝而来?” “撒马索希在历史上并无名气。要是真有什么精灵一族感兴趣的秘宝,以精灵的寿命,在撒马索希建国之前应该就能拿到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比尔西德骤然哼笑一声。 “谁告诉你我想要那‘不知真假’的宝物?” 他刻意重读了一遍召雀话中的“不知真假”几个字。 “联合魔法研究所向来以公正闻名……想必你们也没有完全相信撒马索希十世的谎言。即使真有秘宝,如你所说,我们看不上。” “我亲自来这里,是为了复仇。” 莎莉:? 莎莉问道:“阁下连撒马索希最重要的秘宝都看不上,这里还能有谁能活着与您结仇?” 比尔西德仍旧微笑着,眼神却冷下来。 “是谁……?自然也只能是那位妄图逃避此事、甚至请来研究所各位的……撒马索希十世,卑劣丑陋的费德里斯·撒马索希。” 她们讨论过,撒马索希王子定然有所隐瞒,但召雀没想到会到达复仇这样的程度。不过也对,要是只是小事,就没必要遮掩了。 在两人有些惊讶疑惑的眼神里,比尔西德深呼吸,向她们讲述了一段故事: “精灵族群,大多在陆地南部的近海原野生活。我们自母树诞生,直到两百岁成年前,都只能待在原野母亲庇佑之下,不得外出。” “从同一枝丫上诞生的精灵,彼此间就是兄弟姐妹。而我最小的妹妹,月光凝结的花朵,月神与母树的恩赐,未来的所有精灵分族族长,艾达拉,今年刚满六十岁。” “即使年幼,她也已显露出远超其他精灵的强大,比光耀神殿那些自以为是的魔法使更接近月神。毫无疑问,她将成为精灵的光明神,成为精灵的锦山君,夺回精灵的荣光。” “……我们都在等待她长大。” “撒马索希十世进入近海原野那时候,我们只当他是普通人类——撒马索希是什么地方,我们压根不知道。” “近海原野常有其他种族过来观光,或许正是在某个那样的集市上,艾达拉见到了他。” “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迷惑了艾达拉,竟然带着艾达拉瞒过我们,离开了原野,离开了母树的庇佑。” 比尔西德迫使自己不要咬牙,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冷静一些,组成这片空间的巨树根茎般的藤蔓却扭动起来。召雀坐在椅子上,感到大地在摇晃。 离开原野会怎样? “兴许是看过许多偷跑出去的未成年精灵,她没有感受到规则被称之为规则的必要性。”比尔西德缓缓说着,“未成年精灵想离开原野,我们全都看在眼里,只有即将成年的孩子才会真的从我们特意放开的漏洞里离开。而她并不知道。” “她的潜力,她的强大,因此摧毁了她。” 比尔西德不愿对此多说,将言语间的矛头指向了诱发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他问道:“撒马索希十世……是不是还躲在他那密不透风的宫殿里,藏身在小花园中?” 王子殿下的确居住在花园中的宫殿里,也不愿多见身边的侍从和贵族。但现在就对比尔西德的话予以肯定回答,总有种站在他那边,认可王子确实在躲他似的。 “撒马索希王子居住的宫殿外确实有花园。” 召雀只陈述了一下事实。 披风内兜的鱼鳞信物表面忽然不起眼地闪烁暗光,谁也没有注意到。 比尔西 德兀地攥紧手掌,喉咙里溢出冷哼,“……呵。” “精灵死后,本该回归母树,而后便会有新的精灵诞生。我们准备好仪式,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复活艾达拉。” “可是她的灵魂、她的魔力,什么也没有回到原野。一定是低劣的撒马索希困住了她。他仅仅是觊觎艾达拉的力量,为自己掌控权力而利用了她单纯的心!” “你们认为我的话是一面之词?” “……撒马索希十世,如今是不是有着澄澈如同月光的长发与眼眸?呵呵,那都是艾达拉的东西。” “我只想带我亲爱的妹妹回家,希望研究所不要在此事上阻拦。也请转告撒马索希,如果他将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精灵族群同样可以支持他稳坐王位。毕竟……艾达拉复活后,想必也还是不忍心弃他不顾吧。” 直到回到王宫,顺着来时路走向王子花园,莎莉还在想精灵族长比尔西德的话。 “唔……精灵虽然高傲,但确实都是很护短的。可他什么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强行找王子夺回他妹妹的灵魂呢?身为族长,他的实力说不定都能独自扫平撒马索希了。” “搞不懂啊。都告诉塞托老师,问问她好了。塞托老师和这位族长也可能认识呢。” 召雀点点头,下一秒却查看徽章,告诉莎莉:“……塞托阁下说,她受王子所托在调查别的事。精灵插手撒马索希的原因全权交给我们调查了。” “欸?”莎莉感知到徽章有消息的瞬间没有立刻查看,这时连忙心念探入,读到了塞托的留言。 刚刚被她抛弃掉的矛盾和疑问又原路返回,只好问召雀了。可是两人之中,她对精灵的了解才更多啊,问召雀真的好吗? “研究所收到的委托是保护王子顺利继位,但同时也要维持一定的公正裁决,不能只是将与王子有矛盾的对象全部打回去,所以才需要调查。”召雀立即进入了状态,总结道,“事实如何,只听王子和精灵族长两方的话,很难得出结论呢。” 莎莉想了想,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多问问其他人?王子说贵族和精灵勾结……是不是也要问问贵族?” “贵族……我们出门前塞托老师才说要晾着他们。” “那就听塞托阁下的,等贵族再来主动找我们。有塞托阁下兜底,我们做什么都没关系……?”最后的想法似乎有些危险,但似乎又确实如此。 “……她怎么又请假?这周都第几次了……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我又错过什么八卦了?” 魔法使的脚步比常人轻巧,阴凉处因为王子不需要所以闲暇中的侍从们正在闲聊,没注意到召雀与莎莉靠近。 召雀本无意偷听,然而捕捉到了侍从放低声音,悄摸用气声说出的话。 “什么?!你不知道?她一定是不小心触犯了游荡的幽魂,被一齐施下了精灵的诅咒……” 幽魂,诅咒? “您好,请问,是否可以向您打听一下诅咒的事情?”几乎是瞬间,召雀便决定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