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中和弱书生》 1. 送子丹 永光十八年五月下旬,青河村。 日头上升,春日的暖意渐渐变成夏季的燥热,昨日刚下过雨,地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痕迹,一脚下去一个泥印。 萧盈拄着竹竿抬手擦了把汗从树林里钻出来,头上身上沾满草屑树叶,她也不急着拍,侧头看了眼满当当的背篓,心情大好的回家。 “回来啦?” 萧阿爷佝偻着背划拉了两把药材,远远就瞧见一身褐色布衣的萧盈,“灶上还温着饭菜,快吃吧。” 萧盈取下背篓放在屋前台阶上,随手抹了下脸,往周围看了眼,地上干干净净,草药也摊在簸箕里晒着,又看向走过来的萧阿爷,就有些不乐意了。 “不是让阿爷你好好休息吗?家里的活儿等我回来做就好。” 萧阿爷瞪眼:“我又不是老得不能动弹了,搭两把手有什么不成,你别把你阿爷当做瘫了的废物。” 自打半个月前天气转换,萧阿爷没防备生了场病,咳嗽了好几天,又因他年纪大了,将要古稀的岁数,萧盈便格外上心警醒着,身体好了后也没让人做活劳累,谁知歇了两三天后萧阿爷就受不住了,嚷嚷着他身子骨腿脚都还利索,只要萧盈出门他就吭哧吭哧干活。 萧盈无奈,到底不想和他拌嘴招气,只得点了点头,扯起回来路上的事转移话题:“我刚见一群人闹嚷得很,是有什么大事?” 萧阿爷坐在门口捡起背篓里的草药梳理,又把萧盈赶去屋里吃饭,闻言想了想,也纳闷:“没发生什么事啊。” 他一上午都在家门口坐着炮制草药,村里汉子大娘都搁这路过,随口打声招呼说两句闲话,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不过—— 萧阿爷看了眼出落得越发伶俐能干的孙女,冷不丁想起隔壁马家弟妹的话来,他孙女十七岁了,放其他家里十四五岁都开始说亲事,十七岁都能出嫁当娘了,也就他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没人操持这些事想不到,白白耽误好几年。 “阿鹊啊,”萧阿爷咂了咂嘴,手里动作也慢了下来:“许家月娘上个月出嫁了,听你吴婶的意思,蝉娘也准备相看了,你是怎么想的?” 萧阿爷做饭的手艺一般,加了油盐再掺水一锅煮熟就成,乡下人家也不讲究什么色香味,萧盈也不挑,能吃现成的就不错了,毕竟她的手艺比起阿爷来说更一般。 “想什么?”萧盈一时没反应过来,吃了两口饭对上她阿爷的目光才恍然,不过也没怎么在意:“我不嫁人,要嫁也要带上阿爷你,否则就做一辈子老姑娘。” 萧阿爷扯着草药连呸好几口,正准备说话就见三两个人闹哄哄的朝他们这跑过来。 他们这边乡下地方还算宽敞,每家门前都有一两分空地,好拿来农忙的时候晒粮食,有些人家会用篱笆围墙圈起来,有些则干脆什么都没有,不忙的时候一家子就坐门口干活晒太阳,来往都敞亮,说话也方便,因此搁着老远就能看见人影。 萧盈囫囵两口吞完饭,刚抹了嘴,就看见最前头的叶家大娘边掉泪边嚎着救命。 “老郎中,我大儿媳妇昨晚上发动了,到这会儿都七八个时辰了也没出来,稳婆说胎位不好,怕是……”方桃娘涕泪涟涟,略去那些要命的话,死死攥着萧阿爷的手臂,一张皱巴的脸因为担心更是挤成一团,“求老郎中赶紧过去看看,救一救她。” 萧阿爷是个赤脚郎中,听说年轻的时候还曾在县里医馆坐堂,一手医术好得很,后来家里出了事人都没了,他孑然一身抑郁之下生了大病险些跟着去了,多亏了还有个萧盈吊住他一口气,但他心也淡了索性带着孙女来青河村定居,继续做郎中混口饭吃养活孩子。 因此村里人凡有个头疼脑热就会往萧家来看看,女人生孩子也如此。 萧盈闻言立马去屋里提了药箱出来:“方大娘,我阿爷腿脚不好,我先去看看杜大嫂,你们后面跟着来。” 方桃娘瞅了眼萧盈的架势,既怕她黄毛丫头本事不到家,又心忧儿媳妇的情况,女人生孩子那就是过鬼门关,稍迟片刻大小两条命就说不准了。 萧盈也没打算等对方点头,村里的路她熟得很,说完后拔腿就走,几息就把萧阿爷和方桃娘甩在了身后。 叶家不算太远,萧盈走了一盏茶左右就看见了叶家茅草屋的顶,听着茅屋中爆发出一声声凄厉惨叫,她脚下步子越发的快,屋里妇人婆子着急慌忙的脚步和催促此起彼伏,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送了出来。 面相憨厚的汉子徒劳地抓了两把头发,神色焦急颓丧,失措又无助的在门前来回走动,时不时踮起脚往遮蔽严实的屋中看两眼。 “慌什么,生个孩子而已,又不是第一回了,没出息的东西!”门口坐着的老头毫不留情训斥了声,他一抬头看见对面被吓傻了的两姐妹,晦气的朝地面呸了口,“大丫二丫,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捡些柴火挖野菜回来!” “爹,”汉子叶长松抹了把脸,低声道:“小荷还在生孩子,大丫二丫担心亲娘,不如让她们留在家里吧。” 叶守根啐了两口:“丫头片子留在这里,万一又招来个丫头怎么办?有她们两个赔钱货还不够,再来一个老子可养不起!” 萧盈呼吸急促来不及喘气就听见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叶长松看着他爹的黑脸不敢说话,又心疼屋子里面还在生产的媳妇儿,只好打算委屈两个闺女出门避避风头,然而还没等他赶人,就听屋里忽然传来稳婆惊慌的叫声。 “快,郎中来了没有?产妇没力气了,孩子出不来!” 一声又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传出来,过来帮忙的妇人婶子脸色难看,谁都知道,生产的时候母体无力,时间久了孩子就可能在腹中被憋死。 萧盈悚然,慌慌张张上前,颤声道:“我是郎中,让我进去看看。” 村长媳妇儿万莲姑见状忙推了她一把:“这里哪是你这个未出阁的丫头来的地方,还不快回去!” 萧盈虽跟着萧老郎中从小学习医术,但到底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眼见着里面的人要不好,真进去了,若是救回来皆大欢喜,若是出个什么事,叶家那黑心烂肺的老头还不得扒着闹事? “我阿爷年纪大了走路慢,过来还要半晌工夫,杜大嫂的情况容不得拖延,万奶奶,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吧。” 萧盈急得额头冒汗,尤其是听见里面哭声越来越小,她更是急 得不行,万莲姑顶着她眼巴巴的目光,又担心杜小荷真熬不过去这一遭,只得松了手让她进去。 屋里稳婆和叶家二儿媳妇黄秋兰、邻居袁家的孙大娘都在帮忙,扶产妇的扶产妇,看产道的看产道,猛然看见萧盈进来都是一惊。 “阿鹊丫头怎么是你,你阿爷呢?”孙桂芝慌声道。 杜小荷昨儿半夜就发动了,一直折腾到这会儿,身下铺着的茅草垫子早就被血染成了红色,鼻尖充斥着血腥气,萧盈跟在萧阿爷身边学医看病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惨烈的情况,她不敢耽搁,边去捉杜小荷的手腕把脉边开口。 “阿爷来得慢,还在后面,我先进来看看。” 孙桂芝埋怨了两句,看着出气比进气多的杜小荷,到底没继续念叨下去。 气血双亏。萧盈看了眼已经痛得神志不清的杜小荷,眉头紧皱,手中动作却没半分迟疑,从药箱里取了片薄薄的参片给她含在嘴里。 “嫂子生大丫二丫的时候本就没补好身子,怀这个孩子也瘦得厉害。”她点到为止提了一句,孙桂芝和稳婆尚且没什么反应,黄秋兰的脸色却霎时尴尬起来。 “大娘,你时不时喊喊杜大嫂,让她保持清醒,别花太多力气,我开副药让他们去煎来。” 萧盈虽有些慌手也抖,但从小跟着萧阿爷外出看病诊脉也历练了几分还能稳住,她说完后嗅着屋里的血腥味有些受不住,急忙起身走到外面,恰好看见方大娘和她阿爷走来。 “阿爷,嫂子血虚无力,我先给她含了参片吊着,您在这里看着,我带叶大哥回去抓药煎服。” 萧阿爷没错过孙女眼底的害怕忧虑:“抓什么药?” “生黄芪一两,当归一两,麦冬一两,熟地五钱,川穹三钱。” 是送子丹的药方没错,萧阿爷点点头侧开身,原本他是不适合给生产妇人看诊把脉的,但他年纪大了不必顾忌那些有的没的,且腿脚不便,有他走回去抓药煎药的工夫,萧盈都能来回两趟了,叶长松倒是腿脚好,但他不认识草药,去了也是抓瞎。 “什么,参片?!”萧盈话落半晌,叶守根才仿佛听清楚,顿时蹦跶起来:“我家可没钱买参,更没钱抓药。” 他朝地面唾了口:“乡下人家谁生孩子像她这么折腾?生了两个丫头不说,还要花老子的钱!” 萧盈绷着脸恶狠狠看着他:“不抓药,再过两个时辰杜嫂子力竭撑不住,大的小的都危险!” 屋内已经有半晌没传来杜小荷的哀嚎声,叶长松急得眼睛充血如困兽般在门前转了两三圈,正要跟着萧盈过去就被亲爹拦住。 “爹,那里面是我的媳妇儿孩子啊,不能不抓药,我前两天不是才交给你三十文吗?” “三十文够用什么?大宝明年就要去村塾读书,束脩还没着落。” 叶守根满不在乎的道,依他看杜氏就是生丫头的命,还不如索性没了来年再给老大找个好的,村西边的关寡妇就不错,一进门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就是她丈夫没福气短命得很,而且二嫁的婆娘聘礼也低。 叶长松咬着腮帮子涨红着脸,死死攥着拳头,看着叶守根的眼神竟似看仇人。 2. 平安产子 萧盈懒得听他们父子扯皮磨蹭,多耽误一息杜小荷母子就多一分危险,索性直接跑出叶家。 方桃娘哭丧着脸拉住叶守根,哭哭啼啼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大宝读书是明年的事,还不够一家子攒束脩的吗?小荷母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老大和大丫二丫怎么办!” 叶守根一把甩开方氏,脸色青黑犹带怒气:“我看她这肚子里还是个赔钱货丫头,生生生,生出来有个屁用,不过是多张嘴吃白饭的!” 万莲姑听了半天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叶守根不是个好货村里人都知道,但因碍不着自家什么事所以都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搭理,叶长松和杜小荷夫妻俩又是性懦的,一棍子打下去都出不来声,他们立不起来外人说再多也没用。 “都给我闭嘴!” 万莲姑又气又怒:“东旺,去把里正请来!小荷母子要真出了事,叶守根叶长松,你们两父子自己和里正解释去!” 袁东旺本来是跟着他娘孙桂芝过来凑热闹的,人都没踏进叶家半步就被万莲姑抓了壮丁,他挠挠头一溜烟急忙跑了,别说万莲姑是村长媳妇,平日里颇得村里人敬重,就说他们两家的关系,他还得叫万莲姑一声堂伯母,哪里敢不听话。 叶长松嘴唇嗫嚅半晌,无力地跌坐在地抱头痛哭。 叶守根被万莲姑的话吓住,倒是没再说风凉话,只是嫌恶地看了眼叶长松,心底又咒骂了两句连孩子都不会生的杜小荷,兀自走到旁边屋里去歇着了。 附近听见动静陆陆续续过来的村里人见到叶家门前这番场景,又拉着相熟的人小声询问了两句,顿时明白前因后果,不免对叶长松恨铁不成钢起来,三十来岁的汉子,有一把子力气,侍弄庄稼也行,偏就眼睁睁看着媳妇捱痛苦苦生孩子,连一副汤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因是救人性命的大事,萧盈这边丝毫不敢耽搁,亏了她平日里上山下河到处采药练出了好腿脚,原本要一盏茶的工夫,在她竭尽全力之下半盏茶就回到家中,来不及喘息歇气她就按着记忆在药房找到那几味药,思量之下用戥子称了两副扯出油纸包好。 “阿鹊!”挽着红头绳的许蝉娘飞快跑过来,“你还好吧?杜大嫂怎么样了?” 她一早就听见声了,但她娘觉得妇人产子危险又怕吓着她,所以不肯让她出门,直到看见萧盈上气不接下气回来,她才闷头不管不顾过来。 “我……咳咳”萧盈拍着胸口,手腕一转就把药包塞进许蝉娘手里,“你帮我把药送去叶家,让我阿爷看着熬好,赶紧让杜大嫂喝下。” 短短一句话她说的断断续续,许蝉娘心下一个激灵,捏着药包重重点了头,不需萧盈再次叮嘱,她很快就沿着小路跑没了影。 萧盈这才略松了一口气,有她之前给的参片吊着,杜小荷还能撑住一时片刻,等送子丹熬好服下暂时补了气血,再吃两口饭添些气力,配合着稳婆的本事,就应该不会有事了。 没了要命的事在眼前吊着,她这才发觉之前因太过紧张走得太快导致腿脚有些疲软,眼下是一步也挪不动了,索性瘫坐在门前地上靠着凹凸不平的台阶恢复力气。 煎药至少半个时辰,叶家那边还有她阿爷看着,她迟上片刻过去也无碍。 “咳咳……咳咳……” 好容易调息好内里翻腾的气血,喉中甜腥味也渐渐退去,萧盈被一阵阵咳嗽声惊回神,抬头就看见背着背篓路过的青衣男子,脸白、清瘦,布衣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他越发病弱,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倒。 她微不可见地拧了下眉,扫了眼背篓里不足半框的野菜:“怎么到这边来摘野菜,我阿爷不是说了你不能劳累?” 江霄冲她点点头,继而哑然,他偏头看了眼四五岁小儿都能轻松提起来的几把野菜,听对方的话竟仿佛是半背石头。 “不碍事——”堪堪张嘴喉咙便涌上一股痒意,他不得不以手掩嘴偏头狠狠咳嗽半晌,直到咳得面色泛红那股痒意才逐渐消退,他抿了抿唇咽下口中腥味:“我听小雪说,这边的野菜嫩些,反正在家中无事。” 萧盈瞥了眼他苍白中泛着红的面颊,只当没察觉他说话时的勉强,秉着医者仁心的本分叮嘱道:“野菜再鲜嫩也嫩不到哪里去,走远了累着反而对你身体不好。” 江家在村子西边,她家在村子东边,什么鲜嫩的野菜值得江霄跨越整个村子爬山去摘?他身子骨本就弱得很,说句不中听的,能活到现在都不容易,正常人爬山走路多了歇上两盏茶就没事,换了他就会变成出汗受凉发热请郎中,稍有差池就不好。 江霄笑笑:“我记下了,麻烦萧郎中了。” 萧盈听得眼睛一亮,虽然她早就跟着阿爷四处出诊看病,但这行大多数人都格外看重年龄,头发花白给人感觉医术老练厉害便受重视些,像她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子的,很多人见了就生轻视,觉得她是个打下手的黄毛丫头,外村人看在阿爷的份上会喊她萧姑娘,青河村的婶娘叔伯们则顺着从小的称呼叫她阿鹊、阿鹊丫头。 少有人这般极正经的喊她萧郎中。 萧盈听得顺心,对江霄的态度便更和善些:“平时走路若是觉得腿脚泛酸,气息不匀就停下来休息片刻,不要着急赶路,若是什么症状都没有,也要注意时辰,每一刻钟都要停下来缓缓,切忌急躁。” 江霄笑着点头,刚道谢就听见远处江露喊他的声音:“萧郎中,那我先回去了。” 萧盈从地上起身,低头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你回吧,叶家的杜大嫂正生孩子,我还要过去看看。” 江霄了然地点点头,他方才也看见了一群人拥着往东北方向去,只是他跟不上,村里人也知道他身体不好,一不小心就要生病花钱,所以大人小孩都不敢和他接触亲近,也没人招呼他一起。 萧盈赶回去时产房里还隐约有哭叫声传来,门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热闹,甚至连里正都在,正黑着脸指着叶守根骂。 许蝉娘送到了药又和方大娘进灶房煎药,萧阿爷也跟着进去看火候,见到她回来忙招了招手。 “杜大嫂怎么样了?” “稳婆看着,还有你给的参片吊着一口气,还算稳定。”万莲姑懒得看叶守根那张臭脸,索性拿了张小板凳靠坐在灶房前,闻言回了话:“阿鹊丫头,喝了这药汤,小荷真能平安生下孩子来?” 萧阿爷张嘴就要出声反驳,被弯腰看药汤的萧盈拦住:“万奶奶,汤药又不是神丹妙药,哪有一定的道理,还得看杜大嫂喝药后的情况来定。” 万莲姑问出口就察觉到话不妥当,摇着头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亏了身子,叶守根这做爹的也太不是东西了些,哪有儿媳妇怀着孩子还不给补补的!” 低头烧火的方桃娘脸一阵红一阵白。 万莲姑也知道她的难处,没再这上面多说,她看了眼不远处被里正斥责仍旧不以为意的叶守根,再瞅房门口蹲着的叶长松,因为担心亲娘而啜泣不止的大丫二丫,不禁同情杜小荷的遭遇来,所幸她两个姑娘心里还是有她的。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本就狭小的灶房内,外面喧闹不止,屋内却是一阵无言。 “等这胎生了,不论是姑娘还是小子,几年内杜大嫂都不宜再有孕。”萧盈心平气和道,见万莲姑和方桃娘的目光都朝她看来:“杜 大嫂前面生大丫二丫的时候就没补好气血,家里地里的活儿也没撒开手,否则以她原来的身子骨,不至于到这地步。” 方才她把脉的时候就发现了,说杜小荷气血双虚不宜生产都还是好的,身体简直亏得不像样,怀的时候要干活,生了又没坐好月子,再这么下去继续生孩子,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可,可是……”方桃娘欲言又止,干涩的唇瓣抿了又抿,才在万莲姑锐利的目光下垂下眼,讷讷道:“要还是个姑娘,小荷不生,老大一家不就断了根儿?” 萧阿爷皱着眉,有心想要说道两句,但瞥见方桃娘怯弱又坚定的神色又咽了下去。 许蝉娘尚且不清楚这“根儿”究竟有多重要,但显而易见杜小荷的性命更要紧些,然而方桃娘毕竟是长辈,她抹不开面去指责批评。 在场唯有万莲姑是最合适的,但她让方桃娘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气得浑身发抖,嘴皮子都在颤,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萧盈混不吝地嗤笑:“什么根儿?你们老叶家有什么家财给这个根儿?两间破茅屋,三分地,还是一家子老弱病残?连自己都养不活,一口饭还要靠着儿子儿媳来挣,居然也好意思要什么根儿,我看村头倒是有几处老树根,不如去挖了来抱着,好安你们的心!” “杜大嫂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念叨你们叶家的根儿?”萧盈毫不在意众人看来的诧异神色,犹自愤道:“黄二嫂不是生了大宝?那不是你们叶家的根儿?可大宝现今都六岁了,也没见你们为了这根儿努努力干活多挣两分钱,连明年去村塾的束脩都得克扣杜大嫂的救命钱!” “产房里母子尚且不知道平安与否,就开始惦记杜大嫂的肚子继续生,野猪豺狼都勉强有几分良心在呢!” 方桃娘脸上的红晕随着萧盈这话一点点变惨白,她想张口反驳,谁家不生男娃只有几个姑娘,没有男娃的人家在村里天生就要弱势些,谁都能欺负吐两口唾沫,也就她们没出嫁的小姑娘天真幼稚,真到了她这个处境,还不是得认命? 然而瓦罐里浓郁的苦药味传来,她想起艰难生产的大儿媳还要靠萧盈帮忙救命,就连参片和这副汤药都还没给银钱,老大家的往后想继续生儿子也还要靠萧老郎中开药养身子,她不由得心虚势弱,话也卡在了喉管里。 萧阿爷翘了下嘴角,又很快板着脸:“阿鹊,怎么和你方大娘说话的?大人做了错事也自有大人去说,里正和你万奶奶都在,哪有你小孩子家家掺和的。” 万莲姑原本还气恼得狠,听了萧盈这番话顿时身心舒畅,又见萧阿爷话里话外护着,也笑了笑。 “好姑娘,你阿爷说得对,别叫这些糟心事玷污了你们。”她斜了眼瑟缩的方桃娘:“什么根儿啊苗儿啊的,都没有人命金贵,等你杜大嫂生下孩子好转些了,我叫你村长爷爷过来和他们夫妻俩谈。” “我瞧着药好像到时候了,熬好了先端去给小荷吧。” 萧盈骂了通气也顺了,解开瓦罐盖子看了药汤颜色,又见她阿爷也没说话,便握着麻布将药倒进陶瓷碗里,正正好两碗。 许蝉娘跟着她想搭把手,临进产房的时候被萧盈拦了下来。 “里面血腥味重,别吓着你,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屋里稳婆摸着杜小荷的肚子顺胎位,又让她恢复的间隙吃了半碗热汤饭和一个荷包蛋攒了攒力气,见萧盈端着药进来,悬着的半颗心也慢慢落了。 萧盈进去后没过多久就又传来哭叫声,外面人等得焦心,索性不到一个时辰那声就渐渐低了,正当大家疑惑忧虑的时候,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惊呼,紧接着就是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3. 生化汤 “叶家老大媳妇儿真平安生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昨儿个在他家门前站着呢,喊了快一天一夜,原本都以为不行了,谁知道喝了两碗药,不过一个时辰就生了。” “萧老郎中也去了吧?有他在,怪不得母子平安。” “这回你可猜错了,哪是萧老郎中的本事,是萧家那丫头厉害,进屋里把了脉,马上就开了药方。我起先还担心呢,那丫头虽跟着老郎中学医多年,到底年纪还小,谁知道竟还真有用!” “你是说阿鹊丫头?” “哎呦,你可别唬我,阿鹊丫头才多大,将满十七岁吧?她哪来的这本事。” “谁唬你了!昨天叶家门前那么多人都瞧见了,萧老郎中到了后根本就没进产房里,全都是阿鹊忙前忙后,村长家的也在,大家伙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门口纳鞋垫缝衣裳的邹梅香和罗静芳见说闲话的人慢慢走远了,纷纷对视一眼,随即又朝右边屋子看了看,下意识压低了嗓音。 “你说萧家姑娘真有这么厉害吗?” 罗静芳低头咬断线头,她家是镇上的,看病也向来是去镇上医馆,对村里的赤脚郎中了解不多,自然也不似大嫂那般相信。 “我看没有,十七岁的姑娘能懂什么,怕是刚认识几味草药就出来显摆了。”她撇了下嘴:“至于杜小荷,老郎中不是也在吗,说不定就是他暗地里透给孙女的药方,又有稳婆帮忙,可不就是好好的。” 邹梅香刚起的心思就让妯娌这盆水给浇冷了,她往鞋垫里扎了一针,泄气道:“也是,从前萧老郎中也是给老三把过脉的,只说身体虚要好好养着。” 但乡下人家,哪来的银钱补品让他仔细将养,一大家子都张着嘴要吃要喝,有时候连一月的药钱都支不出来,只能将就药渣子继续熬水,勉强续命喘气。 罗静芳几针补好手肘处的破洞,拿起衣裳仔细翻找了下,又从竹篮里挑了块同色的布头贴在裤子膝盖处,比划好大小位置后慢悠悠地落针。 “大嫂,老三也二十岁了吧?” 邹梅香没当回事:“可不是吗,上月刚过二十,那天娘还给他煮了个糖水蛋,你又不是没瞧见。” 鸡蛋在他们家可是稀罕物,除了几个小的也就身体弱的老三能吃到一口,其他的都得攒起来好拿去卖。 “记得我嫁过来那两年,给老三看病诊脉的郎中个个都摇头,一脸熬不过二十的模样,也算他命大。” “那老三的婚事,也该琢磨起来了。”罗静芳垂眸漫不经心道:“村里同他一般年纪的人,不是成婚生子就是看好人家了,就老三还没着落,他定不下来,底下的小雪小露也都没人问。” 长幼有序,虽说乡下不大在意这些规矩,但也没有妹妹出嫁了兄长还没成亲的道理。 邹梅香被她说得愁眉苦脸起来,江雪也将要十七了,人出落得好,手脚也麻利,做饭裁衣什么都好,简直是他们青河村里顶顶好的姑娘,若换成其他家,媒人早把门槛都踏破了。 也就他们江家,因着有个药罐子老三,家里这么多年没有起色,亲家也要担心出嫁女一味扶持兄弟补贴娘家,脚挨上江家的地都要仔细考虑,别说上门结亲了。 邹梅香抿了抿唇,没甚底气的道:“等娘回来了和她说说吧,老三也的确耽搁不得了。” 她说着心里也有些恼,谁让她是长嫂,嫁进来年头也长,底下弟妹的婚事少不得跟着张罗一二,要是当瞧不见撒手不管,有的是人张嘴不吃饭尽喷粪,还影响他们兄弟感情。 西屋里的江霄放下笔墨,抬手捂住喉咙里涌上来的咳嗽,顾不得陶壶里的水已经变冷,他颤着手急忙倒了杯灌下去,凉水刺激心肺,暂时压住咳意,然而没过两息,又是更猛烈的几声咳涌出,任凭他如何舒缓心胸都没用。 江家拢共四五间茅草屋,江家父母住在正中间,连着吃饭待客的堂屋,一家子闲下来做琐碎活计也多是在堂屋里,夏日闷热得厉害就把桌子搬去外边凑一处吃;江家老大老二住东边两间屋子,两家的孩子年岁还小,也跟着父母挤一张床;西边两间屋,一间是江霄独住,一间是江雪江露两姐妹住着。 外边的邹梅香和罗静芳自然也听见了这番动静,心里更是不大爽快,只是听着咳得越发厉害,两人都有些担心。 “石头,老三!”邹梅香丢下鞋垫,着急忙慌朝西屋走过去:“这是怎么了,今儿的药喝了没,嫂子给你熬去。” 罗静芳往屋里去倒了碗温水,脚下步子没停径直推开西屋门,瞅见江霄一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架势,登时也慌了神。 “快,先喝口水缓缓。”她轻拍了拍江霄后背,瞥见木桌上摆着的书册,埋怨道:“郎中不是说了不能费心神,怎么还在看这劳什子的书,让爹娘晓得了,往后定然不准你摸了。” “我没事。”那阵咳意来得汹,去得也快,温热的水流顺着喉管往下,胃里也是一阵暖意,江霄很快缓过来,强撑着嘴角笑笑:“麻烦大嫂二嫂了。” 邹梅香心里又惊又虚:“近些日子先别看书了,养好身子才要紧。” 江霄点点头没反驳,两人见他不再咳嗽好转了许多,略关心了两句也没在小叔子屋里多待,只是一出了房门,妯娌两个的面色就难看了起来。 萧盈把前两天采来的山蕨和金丝草从圆簸箕里收拢起来用藤条简单捆着放在草药架子上,萧阿爷在旁边切软化后的新鲜草药,一边干活一边和孙女唠嗑。 “你准备再给叶老大家的开一副药?” 择去那些坏的品相不好的药草,萧盈闲不住的去摸酒罐子和醋坛,闻言头也不回的道:“杜大嫂身子骨太虚了,前面两次月子也没坐好,这回又糟了大罪,还要喂奶,要是不赶紧调养调养,怕是寿数有碍。” 而且孩子也不怎么好,但药这种东西刚出生的婴儿也没法喝,只能想法子调理杜大嫂的身体,做娘的身体好了,奶水充足,再吃点荤腥补补,喝奶的孩子自然能受益。 萧阿爷切药材的手一顿,叹了口气:“你昨天也听见了,叶守根可舍不得出钱,参片和送子丹的药钱还欠着。” 他忍不住絮叨:“你别看叶守根嘴上哭穷,叶老大夫妻跟老黄牛似的干活也没攒下来一文钱,那是因为被他私底下拿去补贴叶老二家了,叶大宝养得多圆润,大丫二丫之前还饿得直掉眼泪呢!” 黄酒和米醋都快见底了,用来炮制药材肯定是不够的,萧盈又看了两眼盐罐子,转而去角落里找出半袋子姜。 “这回好啦,杜大嫂给他们叶家生了个二宝,叶老头再怎么偏心,也得顾着孙子,总不能让孩子没奶水喝。” 萧阿爷听她说话瞪了下眼:“小姑娘家家怎么喊人的,叫外人听见了说你没规矩。” 萧盈舀了两瓢水在盆里洗姜,也不犟嘴,朝萧阿爷讨好的一笑:“我只在阿爷你面前这么喊,叶老头做的事多恶心啊,杜大嫂和孩子险些就没了,他还惦记那几文钱,原本我以为方大娘是帮着杜大嫂他们的,谁知道眼泪掉了一箩筐也不肯掏钱。” 萧阿爷也 就说一嘴,面子功夫做到位,萧盈能养成现在这副脾气和他脱不了干系。 “你也别怨你方大娘,她年轻时候是让叶守根那混账给打过来的,好容易熬到现在也认命了,根本不敢反驳叶守根,否则动辄就是打骂,更别说掏钱了,能来叫我们过去就已经不错了,要是再晚上一时半刻,我和你去了也没用。”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萧阿爷带着孙女在村里做了十几年赤脚郎中,各家什么情形秉性都看得清楚,就比如叶家这事,叶长松一个壮年汉子对着他爹都窝窝囊囊的,媳妇儿孩子受苦也帮不上忙,方桃娘杜小荷两个妇道人家就更不敢反抗了。 淘洗干净生姜,萧盈心知她阿爷也就是嘴硬,说着叶家没给钱不开药,实则早就心软了,村里人银钱不趁手,很多时候都是先赊药后面再慢慢给,阿爷没有一次不同意的。 萧阿爷边切药边看着萧盈把洗干净的姜放进大石臼里,顺手就拿起旁边的木杵捣姜,他年纪大了,以后赤脚郎中的活儿总是要交给小孙女的,如今看她处理药材给人诊脉开药驾轻就熟,比他年轻时候还要有能耐,不免高兴起来。 “老郎中……” 叶长松满面笑容地走来,手里还提着一篮子白菜萝卜,半点没有之前缩肩耷头的懦弱样,弯了半辈子的腰仿佛一下子就被刚出生的儿子拉直了。 “这是昨天的药钱。”他塞了十几枚铜板到萧阿爷手里,又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和小荷手里钱不够,还得顾着小宝,不知道参片钱能不能后面再给?” 不等萧阿爷开口,他又将带来的篮子递过去,憨笑道:“小荷昨晚醒来知道是老郎中和阿鹊妹子救了她,就一直催我过来,家里没甚东西,就去地里摘了两把菜。” 萧阿爷瞅着那十几枚铜板和一篮子菜,又想起杜小荷和几个孩子,张了张嘴刚准备拒绝。 “阿爷,”萧盈抬头喊了声:“既然是叶大哥专门拿给咱们的,您就收了吧,正好也把刚开的药给叶大哥,您不是说杜大嫂还得补补气血吗?” 叶长松笑容一滞,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身上,有些窘迫:“老郎中,不知道这药钱是多少,我……” “山里采的药,又是自家晒的,能要多少钱?”萧阿爷看了眼孙女,起身转去屋里:“等你媳妇儿养好了身子再给吧,记得让她吃点有油水的,否则吃再多的药都不顶用,你要是有空再去采些马齿苋给她和水煎服,勉强也能顶些用。” 叶长松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杜小荷怀孕时就没沾过多少荤腥,偶尔能吃上一个鸡蛋两片肉都是难得,但这不是独叶家才有的情形,农户人家大多如此,一年到头也就年节时桌上才有油水,然而她前两胎就没养好,以至于拖到现在身体亏空得太厉害,才有昨天那一桩险情。 萧盈昨天回来后就翻着阿爷给她的医书看了好半天,按理来说人参是最补气血的,但人参难得,她和阿爷拢共也只攒了两根野参,而且价还贵,光她昨天给杜小荷含着的那片就要几十上百文,真开了药叶家也买不起。 又要能给杜小荷补气血,又要注意银钱耗费不能太多,萧盈抠了半天脑袋才列出几味药,又说给萧阿爷听了没问题,才开出方子。 当归五钱,川穹两钱,炙甘草五分,炮姜三分,桃仁十粒,为生化汤。 川穹、当归、桃仁三味能破旧血,骤生新血;再加入炮姜、炙甘佐药,行中有补,化中有生。② 最主要的是,这几味药都不算名贵,萧盈自家就有,叶家也能负担。 4. 拌嘴 叶长松满怀感激地拎着两副药离开,萧阿爷出来后看见长凳上的一篮子菜,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 “阿鹊,你开的药方救的人,钱也归你收。” 萧盈没和自家阿爷客气,十几枚铜板丁零当啷的丢进腰间的旧荷包里,打从她跟着看病以来,她阿爷都要把挣来的铜板分她些,美其名曰是“腿脚费”“辛苦费”,但她都清楚,阿爷这是为了让她手里有零花钱,买东西也趁手。 萧阿爷坐下来继续切药材,顺便看了眼专心捣生姜的孙女,想起前头提起来的事,一时又有些拿不准了。 那杜小荷干活厉害,家里地里一把抓,娘家也还有爹娘兄弟能撑腰,叶老大看着也不是没良心的,反而还很是心疼媳妇儿孩子,但偏偏就能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叫叶守根压得都快没了喘息的余地,还不是归根在一个孝字上。 他的阿鹊命苦,没爹没娘没兄弟,只有他这么个上了年纪的糟老头子,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要是有朝一日遇见这些烂事,他就是在地底下急得团团转也不能跳出来给她撑腰护着她。 萧盈捣姜是熟手,木杵刚把七八块生姜捶烂瞧着要出汁,就舀一瓢适量的清水进去,再用木杵继续捶打,直到慢慢榨出姜汁,再把石臼里的姜汁用纱布过滤出姜渣,姜汁则另装到干净木盆里。 她一边干活一边注意到阿爷忧心忡忡的脸色:“阿爷您想什么呢,眉毛都皱到一处了。” “没,没什么。”萧阿爷磕巴了下:“就想这篮菜怎么办,你昨儿不是说不想吃水煮萝卜了吗?” 萧盈看着那几个大萝卜也皱起了眉头:“要不请隔壁婶子做成酸萝卜吧?还能下饭。” 萧阿爷也馋这口,再切两颗白菜,加点芥辣茱萸葱姜一起泡上十来天,酸酸辣辣很是爽口下饭,是乡下人家桌上常见的一道小食,而且白菜萝卜也便宜,家家户户都种有,谁家都能吃上。 “那我再去找村里人买些白菜萝卜,要泡就一次多泡些,少麻烦人家几次。”萧阿爷起身去屋里摸出钱袋子,数了几十文铜板出来。 萧盈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眼四周晒着的药材,又看了眼年迈苍老的阿爷。 “阿爷,过两天我们去镇上买几只鸡崽子吧。” 萧阿爷笑呵呵的:“行啊,明儿咱们就垒个鸡窝,到时候阿爷给你蒸鸡蛋羹吃。” 萧阿爷老早就想过养鸡养鸭自给自足的事,但家里到处都是药材,他还要教萧盈诊病开药,实在腾不出手来,所幸家里就他们两祖孙,平时那点子药钱也够开支,他就没费这个心思。 半袋子生姜捣得很快,萧阿爷提着篮子去隔壁请人帮忙做泡菜的工夫,萧盈就把姜汁过滤得差不多了,炮制药材并不急在这一时,她歇了半晌就去灶房拿了把锄头,转头朝屋后边去了。 她家前后边都有几分空地,前边用来晒药,后边就被开垦成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蒜头葱姜,支了几根杆子爬着黄瓜秧,白菜芹菜也各有两垄。 “阿鹊!” 除了草,萧盈顺手掐了把葱,还没琢磨好晚上的吃食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她下意识抬头,就见屋后面的曾家门前手挽手站着两个人。 “如意,蝉娘。” 曾家在高处,和萧盈家之间有个一丈高的小陡坡,打招呼的空档曾如意和许蝉娘就顺着坡慢慢走了下来,一人抱住萧盈一条胳膊。 “我听蝉娘说昨儿是你救了杜大嫂,是不是真的?”曾如意眨眨眼好奇问道,她倒也不是不信萧盈的本事,但猛然间听见自家小姐妹这么厉害,有些不真实感。 “一半一半吧。”萧盈也不自谦:“还得多亏稳婆一直稳着胎安抚杜大嫂。” “早知道我就不和我娘回外祖家了,白白错过见识阿鹊你本事的机会!”曾如意颇为遗憾,她回来后听村里大娘婶子们说了好一通,许蝉娘也描述得绘声绘色,个中跌宕起伏简直比镇上茶楼说书的都精彩。 “这有什么,阿鹊可是要接萧阿爷班的,以后就是村里的郎中了,你还愁没机会看见她救人?”许蝉娘微抬了抬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曾如意郑重其事地点头:“你说得对,也该让村里人多见见阿鹊的厉害,免得他们一个劲儿觉得是萧阿爷帮的忙。” 萧盈弯了弯嘴角:“别说我了,你昨天怎么样?” 一听这话,曾如意面上的喜悦之色立马减半,她踮着脚左右看了看没人,忍不住在小姐妹面前愁眉抱怨起来。 “我三舅妈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年纪相当人也老实还会疼媳妇儿,家里好几个壮劳力不缺吃喝还能出得起聘礼,结果呢?二十三四不说还拖家带口的。多新鲜呐,我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和二十有四的年纪相当,我都不知这年纪是这么论的。” “怪不得前边说什么会疼媳妇儿,我那时候还纳闷这怎么看得出来,敢情是已经成过亲了!” 曾如意昨天会和她娘回外家就是因为她三舅妈说寻着了好人家介绍给她,她比萧盈大几个月满了十七,家里暗自看了两三个都不合适,这回得了信,又听她舅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秉着都是一家人素来关系也亲近,她娘还真以为是门好亲事,还特地去镇上扯了几尺布料给她做了身新衣裳,结果就见着这么个人。 瞥见萧盈和许蝉娘皱紧的眉头,曾如意又道:“你们猜这人为什么又要说亲?” 两人对视一眼:“他媳妇儿没了?” 曾如意哼了声:“可不是,我娘昨天看见人后就气得不行,也不听我三舅妈胡咧咧,当即出门打听去了,那人媳妇儿嫁过去好几年没生孩子,被逼着喝了好些土方偏方,去年好容易才怀上,一家人高兴坏了,还以为是方子管用让她继续喝,谁知就这么喝坏了身子,生产的时候情况不好,刚把孩子生下来人就没了。” 许蝉娘忆起昨天杜小荷那一声声惨叫,唇色都泛了白:“那家人没请郎中吗?” “你以为哪个村子都像咱们青河村一样有个萧阿爷在?”曾如意说起来也有些瘆得慌,挽着萧盈的手臂越发用力,“周家庄那边只有个草医,治个头疼脑热都不定管用,更别说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了,等那家人反应过来要去镇上请郎中,人都没气了。” 她说着比出三根手指,不齿道 :“人刚去了三个月,这丧良心的就要另娶了,说什么孩子没娘照顾他一个大老爷们做不成。我呸!什么事是只有女人能做男人不行的,要不是为了给他生这个孩子坏了身体,人还活蹦乱跳的呢!” 许蝉娘本就心软善良,听了这话更是面露不忍:“那姑娘真是又可怜又倒霉!” 曾如意赞同:“是啊,那家里里外外七八口人,我就不信没人能照顾孩子,不过是嫌麻烦想赶紧找个人脱手罢了。我娘打听到这些之后立马就和三舅妈翻脸吵了一架,黑着脸把我带回来了。” 萧盈见两人越说越起劲,大有不到天黑不结束的架势,低头摘了两把芹菜后带人去了前屋坐着聊,顺便将已经晒好的药材收进了西屋归拢好,偶尔扬声附和两句。 “我倒觉得不如就在咱们青河村看,即便成婚了我们几个玩得好的也还能在一处说话做事。” “你娘愿意?村里年纪合适家境也不错的可没几个。” “吴婶不是也在给蝉娘你相看吗?看得怎么样了?” 萧阿爷不在家只她们三个待着,提到婚事也没小姑娘的羞涩腼腆,说起话来越发没了顾忌。 “阿鹊,萧阿爷有提过帮你看人家吗?”曾如意扒拉着门框从屋里探出个脑袋来笑嘻嘻的道。 萧盈划拉药材的手顿了下,摇摇头:“没听阿爷说过,我也不着急,好些医书药方子都还没学会呢。” “书是看不完的,阿鹊你也要早做打算才好。”曾如意顺势坐在门槛上懒洋洋道:“经过这回我算是想通了,与其让别人介绍个歪瓜裂枣,不如我自己先琢磨个正经人。” 许蝉娘拖着小板凳过来:“如意你胆子真大。” 曾如意脸不红心不跳:“三舅妈可是我亲舅妈,两家从小就走得近,还不是为了几文说媒钱想把我推进火坑,我以后可不敢信媒人嘴了。而且都说嫁人是姑娘家的第二条路,我就算挑不到什么顶好的人,但也不能嫁给昨天那人和叶老大那样的,简直糟践自己!” 萧盈闻言附和:“如意说的没错,总得找个合自己心意的才行,外人觉得好又不能当饭吃,不是他们跟着一起过日子。” “那阿鹊你喜欢什么样的?” 萧盈低头笑了笑,坐在方才萧阿爷的位置上切药材,思量片刻后字斟句酌道:“身量高些,长相俊俏些,最好能有一技之长,要是没有也不强求,我行医治病也能养活一家人,但一定一定得让阿爷和我们一起,我要给阿爷养老送终的。” 曾如意掰着手指数了数:“要求不高,这样的男人应该很好找。” 许蝉娘半日下来听得脸红红,轻推了她一把后笑道:“说得好像他们是地里大白菜,擎等着我们去挑拣。” “我们阿鹊要本事有本事,要样貌有样貌,要家财有家财,我还觉得便宜了那些臭男人呢!”曾如意翻了个白眼:“也就我不是男人,否则我非娶了她不可。” 两人就着这话你一言我一语的拌着嘴,萧盈在旁听得乐呵,手里药材都切得分外起劲,直到将近申时末萧阿爷从附近回来,两人才偃旗息鼓各自回家去了。 5. 桂枝汤 萧盈蹲在自家地里挖忍冬,两亩地被她和萧阿爷分成了好几块,每块用竹篾片隔开,地里都栽种着不同的草药,熟地黄和当归还有几个月才成熟,银丹草正是生长旺盛的时候,六月上旬就能一气儿收了。 挖了一背篓的草药,萧盈随意坐在田垄边擦汗喝水,忍冬一般在春秋季播种最好,两三个月就能长起来,开花前采收价值最高,因此这一小块地得空出来三个多月,她盘算着要不要种些旁的草药。 “阿鹊。” 左脚走路有些跛的年轻妇人挎着竹篮从不远处过来,瞧见萧盈的身影笑着打招呼:“吃午饭了没?”说着还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杏递过去。 “马上就回去吃,嫂子是给邓大伯和二哥送饭的?”萧盈也没客气,笑眯眯接过杏,还没送进嘴就先道:“这杏一看就好吃,嫂子可别忘了把杏仁给我留着。” 袁巧巧撩了撩发丝,含笑:“都记着呢,攒了半碗杏仁了,等这些也吃差不多了就给你和老郎中送去。” 杏仁是常见药材,一碗能卖上几文钱,也算是个进项,他们青河村家家户户吃杏的时候都会留好核。 “看我,险些都给忘了。”袁巧巧换了条腿撑地,嗐了声:“你二哥说这茬的稻子收好了,等这几日得了闲就给你们送去,又怕你和老郎中不在家,让我同你定个时辰。” 袁巧巧夫家姓邓,是十年前从外地来投奔亲戚的,最后亲戚没找着,老家那边也没了容身之地,只好留在青河村,但他们外来户一时分不到好田地,家里三四个男丁等着吃饭,便租了萧阿爷六亩地,不花铜子,每年给三成地里的收成就是,一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 萧盈笑道:“嫂子和邓二哥什么时候上门都使得,近来阿爷都在家呢。” 袁巧巧微微惊讶,乡野会医的人少,像萧老郎中这样曾经在县城医馆当大夫的人就更是没有,附近几个村的人凡有个头疼脑热都习惯往他们村里跑,老郎中还医者仁心,怕生了重病的人来不了耽误了,经常背着药箱出门看诊,一月里总有十来天是不在家的。 所以她一听这话,再联想起前几天叶家的事和村里私底下说的话,顿时有了猜测。 “阿鹊你这是出师啦?你这也太厉害了,年纪轻轻的,比好些人都能干!” 袁巧巧心里实打实的欢喜,萧老郎中既然敢让萧盈出门给人看病,医术不说顶好但也绝对不会差,以后村子里可就有两个郎中了,而且老郎中虽然医术厉害,但到底是个男人,有些毛病她们羞于开口,对萧盈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萧盈抿着唇笑:“嫂子可别夸我了,只学了些皮毛罢了,还要阿爷时时指点改正,也就是最近天气变换得厉害,阿爷有些咳嗽,我不让他出门。” 袁巧巧想起萧老郎中平时夸孙女的架势,那是半点不信这话,但她也没继续争论什么,闲扯了两句就借着要送饭先走了。 而萧盈也趁这机会休息够了,背着竹篓握着药锄两口一个杏慢悠悠的回家。 一路上都能看见村民在田里收割稻子,一捆捆稻穗齐整整的堆在岸边,七八岁大的孩子则穿梭在田里捡拾稻秆和遗漏的稻穗,有眼睛尖的瞧见她,叽叽喳喳就叫起人来,活像山间的麻雀。 “阿鹊姐姐,阿鹊姐姐!” “阿鹊,老郎中在不在家,我当家的说腰背不舒服,想去拿些药酒。” “最近不是热起来了吗,小毛突然有些咳嗽,整天都没精神,也不知道要不要吃药,老郎中要是在家,等傍晚我就带小毛过去。” 萧盈带着笑一一应了,她原想和这些婶娘嫂子说让她看看,倒不必麻烦她家阿爷,但转念一想,郎中本就是个吃经验阅历的行当,越是白发苍苍就越显得厉害,而且她也还没显露出几分本事,人家不信任她也是常理。 回家后没看见阿爷,萧盈琢磨人估计去附近邻居家聊天了,也没急着找,从放杂物的屋里抱了两张竹编簸箕,将背篓里的忍冬抖散平铺在上面晾晒,又把旁边已经晒至干燥的草药收进屋里。 他们虽然只是简单的乡野郎中,但家里屋外的药材也不少,除却自家种的那点,偶尔萧盈也会去山上挖些野生的,还有村里人遇见了认识的草药也会卖给他们,一来二去,满屋子都是药香,有时候抓药也方便。 “老郎中,老郎中在家吗?” 萧盈刚坐下来翻开医术看了两页,就听见外面传来喊声,她顺着大开的窗户往外看,一身粗麻衣裳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前空地上四处张望。 “孙二哥,”她出门喊了声:“我阿爷出去串门了,你先坐着喝口水,有什么事同我说就好。” 孙正浩挠挠头,吞吞吐吐:“这,我,那什么,就是我媳妇儿有些不舒服,我想请老郎中去看看。” 萧盈一听来了精神,一面提茶壶给他倒水一面道:“嫂子有什么症状吗,什么时候的事?” 孙正浩说完才觉得有些不妥,然而话已出口,面对萧盈的连番询问,他只能搓搓手不自在的笑道:“前两天发觉的,她只当是洗衣服的时候被小娃子扔石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鼻子有些不通,熬两日也就好了。谁成想这两天越来越不好,鼻子倒是通了,就是一个劲儿打喷嚏,头疼不说还有些反胃呕吐。” 他爹娘一开始还以为他媳妇儿是有了,但一想症状又不太对,只怕是什么大毛病,连忙催着他过来请萧老郎中。 “嫂子现下在家吗,我去看看。” 孙正浩呃了声,正迟疑着要不要回去等老郎中在家的时候再来,就见萧盈已经回屋提着药箱出来了。 他没再多话,想着萧盈若是不成也还有老郎中兜底,总归有个人先去看看也是好的。 孙家在村子北边,从村口进来没几步,从萧家这边过去约莫要走上一刻钟,一路上萧盈又问了两句孙正浩妻子葛芳的情况,把人问得越发不安,走近家门的时候脸色都愁起来了。 “不是让你去请老郎中吗,哭丧着脸做什么?” “娘,”孙正浩抹了把脸,朝后一指:“老郎中不在家,阿鹊妹子说她先来给芳芳把把脉。” “那还不赶紧去把你媳妇儿带出来。”夏大娘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儿子一眼,就那副臭模样她只当是又什么不好的消息了,说着她一面倒水一面招呼:“阿鹊,去堂屋里坐着喝水。” 她前儿可是听自家小姑子桂枝说了,之前杜小荷生孩子,那可是多亏了萧盈麻利稳当,人还进了污 糟糟的产房给杜小荷把脉,开的药方萧老郎中都点头说好,果不其然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了,杜小荷虽然身子亏空但好歹命还在,以后也算是有盼头了。 “你二哥是个没眼力见的,一板一眼得很,我说去请老郎中,他就认准了这三字,半点不知道变通,随你二伯的性子——缺根筋。” 萧盈接过热水捧在手里,笑道:“二哥实诚又正直,这才好呢,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性,也就您嫌。” 那边孙正浩扶着葛芳出了房门,萧盈远远瞧去,就能看见葛芳面上的憔悴苍白之色,但除此之外倒也还好,行动无碍,也没有显而易见的痛楚。 她先把了脉,又问起这几日的情况。 葛芳喝了口热水缓缓道:“一开始就是咳嗽鼻子不通,我只当是寻常发热,捂了两身汗出来,谁知道连着几天都没好,有时候还头痛得厉害,吃不下东西还干呕。” 她心下不安地握紧茶碗,直勾勾的盯着萧盈,生怕从她嘴里蹦出个听不懂的大病来。 萧盈又看了看她的舌苔,旋即温和笑笑:“嫂子放心,不是什么大病,想来是前头着了凉,再加上最近天气变化,没注意让寒气入体了,又没好好休息也没吃药,看起来就严重了些。” 五六月农户都急着收田里的早稻,还要育苗蓄水准备播种下一茬,一家子从早到晚都不得歇,就算是青壮年都有可能累病,何况是葛芳这样原本就染了风寒的。 孙家人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葛芳更是露了笑。 夏大娘拍了拍胸,忙道:“阿鹊,那这是要吃什么药,怎么吃,要吃多久才好?” “都是常见的药材,家里就有,一会儿孙二哥同我过去取药,我再和他仔细说怎么煎嫂子应该如何服用。” “好好好。”夏大娘连连点头,又在身前的襜衣上擦干净手,转身进了屋内,不过两息又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个钱袋子,数了十文钱出来,想了想又添了十枚一并塞到萧盈手里。 “不知道多少钱一副药,先开上二十文的,若是不够我让你孙二哥再送去。” 桂枝汤里没什么名贵药材,葛芳的病症也不算太重,顶多三服就能痊愈,也就一剂药的事。 萧盈拿出十文钱递回去,又见葛芳按着脑袋咳嗽起来,索性也不多话唠嗑,忙喊着孙正浩赶着回了家取药。 葛芳是寒气入体,也就是伤寒论里常说的太阳中风,脉象阳浮阴弱,用桂枝汤最好不过。 桂枝三两,白芍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大枣十二枚擘。 “七升水煎,微火慢煮到三升,去掉药渣后放凉,一升一碗,让嫂子先服用一碗就好,服用过后最好能吃点热稀饭,同样是一升的量。用药后要是能微微出汗最好,说明药起作用了;要是热汗太多像前两日那样或是不出汗,就还得再吃药。” 萧盈用油纸包好药材细细叮嘱道:“一次服用一升,一次出汗就不必再服,不成就间隔两个时辰再服,半日服完。” “要是明天这时候还觉得不好,就再来找我拿药。” 孙正浩攥着药包点头如捣蒜,生怕自己记不住又央求萧盈将煎药服药的内容再说了一遍,这才安心落意的回去。 6. 找媒人 傍晚时分家中陆陆续续又来了人,萧阿爷虽然在家但并不动手,只是喊来萧盈把脉开药,有他在旁边看着指点,即使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说话,村里人也放心许多,拿着药包离开时还不忘夸萧盈医术好得了真传。 萧盈没大在意,萧阿爷则是轻哼一声,将手里的白菜叶子切了下来,白菜梗随手丢在菜篮子里,打算过后切碎了喂给鸡崽子。 “你孟大娘就有亲戚是卖鸡崽的,七文钱一只,赶明儿买个五六只回来。” “明天就去吧,让孟大娘帮着您挑挑,我们没养过鸡鸭,都不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 萧阿爷乐呵呵点头:“是啰,你就等着阿爷给你蒸鸡蛋羹吃吧。” 此时村子西边的江家。 邹梅香端了碗酸萝卜放在吃饭的旧木桌上,抬眼时和罗静芳对视了下,二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灶前舀饭的婆母黄秀菊。 “娘。”邹梅香看了眼清汤寡水没点荤腥的饭菜,扯起嘴角笑了下靠近黄秀菊,小声道:“石头也满二十了,总不好一直这么下去。” 黄秀菊头也不抬:“怎么,你那边有好姑娘能介绍给石头?” 邹梅香嘴角抽抽,就老三那个病秧子身骨,不当吃不当穿的,哪来好姑娘能瞧上他?虽说读了几年书能认字,但也没个功名在身,考一回就能去掉半条命,估摸着也是没前途的。 罗静芳侧过脸撇了下嘴,又转回来含笑道:“娘,小雪小露年纪也大了,我上次回娘家,还有人打听我们小雪呢,说她模样好又能干,不知道哪家有福气。” 黄秀菊脸沉了下来,紧闭的嘴犹如蚌壳,径直把饭碗朝桌上一顿,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几间屋里的人闻声辨意纷纷走了出来。 邹梅香和罗静芳也深知这事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次数多了倒像是她们两个容不得小叔子,总之爹娘心中有数就成。 果不其然,饭吃到一半,黄秀菊轻咳了声,刚给她挑了一筷子菜的江大富立马看过去,闷头不语的几兄弟也顿时抬头。 “怎么了?” “过两天你带两斤肉去周家庄找潘媒人,请她帮我们石头说一门亲事。” 江大富初时有些愣,但他习惯了听自己婆娘的话,也没多问,哦了声就低头继续吃饭。 邹梅香闻言心里欢喜,却没敢表露在面上,死死握着筷子低头刨饭,连菜也忘了夹,还是江家老大时不时给她添菜。 江霄险些一口饭喷出来,好悬才勉强咽下去,又喝了两口热水顺气:“娘,我的身体我清楚,要是和人说亲,岂不是坑了人家姑娘吗?” 他偶尔多走几步路就能咳得喘不上来气,地里的活计更是没办法做,如今是家里的累赘,等成了亲就是那姑娘的负担,人家还盼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何必嫁给他这个废人。 “你的身体怎么了,怎么就会坑别家姑娘?”黄秀菊听不得这些丧气话,连声反驳:“你小时候还有郎中说你活不过十岁,现在二十了不也好好的?还读书识理,旁人五个也敌不过你一个。连萧老郎中都说你是胎里病,生下来也没能好好养才显得弱了些,日后慢慢将养就行了,数不尽的后福。” 罗静芳嘴角向下拉去,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还要怎么将养才行,一家子七八个人做事独他休息,也没见这破烂身子骨好上半分,都是能成家的男人了,却连家常的活儿都干不了,还指望后福?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霄攥了攥筷子,有些无奈:“但娘您摸着心口说,哪个姑娘会乐意嫁给我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我,稍微差些的也想找个能干的男人养家。” “这不行那不行,照你这么说就没法给你说亲,日后等我和你爹没了,连个能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江霄眉间有些郁色,转瞬又笑了笑:“我自己照顾自己就好。” 黄秀菊还想再说什么,但觑着自家老三又闭了嘴,闷头吃饭。 江大富并江大江二也不敢这时候张嘴触自家媳妇/老娘霉头,饭桌上一时无言。 半晌后江霄轻叹了口气:“爹,过几天您还是去找找潘媒人吧。” “你这是想通了?”黄秀菊忙不迭抬头,他们两夫妻老了,不可能一直看顾老三,老大老二各自成了婚有孩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也不可能处处帮衬兄弟,老四老五两个姑娘是要嫁出去的,偶尔搭把手还成,没有一直扶持兄长的道理,可不得给老三张罗个媳妇儿回来伺候,否则真叫他跟着他们两把老骨头一起去了不成? “给小雪说一门好人家吧,村里的姑娘也大多是这个年纪说亲成婚的。” 从头到尾没吭声的江雪身形一滞,微不可见地抬头看向身侧的江霄,她咬着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黄秀菊没好气:“我难道不知道?小雪的事我和你爹心里盘算着,但还没有妹妹定亲了哥哥还单着的,说出去让外人怎么看咱们家!” “先吃饭先吃饭,等明儿我去找潘媒人问问,大不了他们兄妹一起看,左右又不是直接成婚。”江大富看自家媳妇儿越说越气,连忙出来打圆场,邹梅香和罗静芳两妯娌也帮腔说和,好歹是让这顿饭顺顺利利吃完了。 江大富翌日就去了周家庄,潘媒人常在几个村子里说媒,对哪家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多少都有点数,乍一听要给江霄江雪两兄妹说亲,面上还没什么,心里头都搅成疙瘩了。 江霄那个病秧子,不说十里扬名,但她这种常走动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以前江家夫妻怕这孩子长大后身板力气不够养不活自己,勒着裤腰带咬牙把人送去私塾里读书,所幸江霄脑瓜子也聪明,还真读出了名堂,当时青河村的人都以为江家苦尽甘来,以后能出个有功名的举人相公了。 可谁知道头一回下场就没撑住,考试的前两天因暴雨受了凉,前脚从考场里出来后脚就进了医馆,江家刚攒出来的那点钱财又统统花在了他身上。 至于江雪倒是个好姑娘,要没江霄这个兄长,请她上门说亲的早把江家门槛踏破了。 潘媒人心里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咬咬牙应了,就当买一送一了,再如何江雪这门亲说起来肯定容易。 葛芳昨天按着萧盈的叮嘱喝了药,原本她 还有些怀疑,然而喝下去没过两刻钟身上就发了汗,头疼咳嗽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她急忙和孙正浩说了,剩下的两碗药就没再喝,今早起来后就感觉身体轻松不少,一早上半点头疼流汗的症状都没有。 “芳姐,你今天还有没有不舒服,要不咱们去找萧郎中看看吧?”隔壁陶家的大儿媳妇张丹霞从河边洗衣服回来,就见葛芳站在门口愣神,忍不住喊人。 葛芳闻言,冲她露出个笑脸:“我好啦,已经没生病了!” “真的?”张丹霞随手将木盆放在自家门前,走过来将葛芳仔细看了两三遍才确认她说的话是真的,前两天对方不舒服的模样她至今还记得呢。 “看来这熬一熬还是行得通的,下回我也试试,还能少花几文钱。”张丹霞如释重负,又道:“那几个小娃子真应该好生管一管,自个儿玩水也就算了,还让你也跟着倒霉。” “什么呀!”葛芳脸色讪讪,又拉着张丹霞的手认真说:“这生病可不能熬,熬起来难受得很,我是吃了萧郎中开的药,刚吃一碗就好了,早知道这么简单我早就去买药了,还少受几天罪。” “老郎中医术真这么好?我公婆他们也时常夸,说有个头疼脑热一剂药下去就好了。”张丹霞是今春才从三宝镇那边嫁到青河村来的,因着葛芳和她是同村人,两个人的关系才显得分外要好,并不清楚萧阿爷祖孙的本事。 葛芳笑意更盛:“不是老郎中,是小郎中,阿鹊妹子给我开的药。” “昨儿我头疼得实在受不住了,你孙二哥担心得紧,跑去萧家请了人过来,坐下只是问了两句话,又让我张嘴看了看舌头,小郎中就说不是什么大病,一剂药就能好。”许是先前有多不信任,如今见识了人的厉害,葛芳夸起人来便格外真诚:“我家正浩把药拿回来一熬,我刚喝一碗,果真浑身就舒坦起来了,今早起来什么毛病都没了!” 张丹霞愣住了,半晌才张了张嘴:“萧盈不是才十七吗,医术就这么好了?” “之前叶家那事,我看就是小郎中帮的忙,四姑上回来说我还不信,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女流之辈什么年纪小,那都不是事,人就是有本事!” 张丹霞闻言心里一动,低声道:“芳姐,小郎中医术好,又是姑娘家,你要不要让她给你瞧瞧?” 葛芳十八岁嫁给孙正浩,至今三年都还没孩子,幸好他们夫妻感情不错又还年轻,没生出隔阂来,而公婆嘴上也没怎么催,但她知道他们都惦记着,否则前几天她因为生病干呕也不会被他们当成是有喜了。 “你是说?”她一听张丹霞这话就明白过来,登时也升起一抹希冀,“可要是让人知道了会不会不好?” 张丹霞笑她:“你不说我不说,小郎中也不说,有谁会知道?而且你不是刚病好吗,只说不放心再去让阿鹊妹子看看,外人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闲话说。” 葛芳不是个扭捏性子,而且这事在她心里憋了快三年,纵使不去找萧盈,她也要悄摸找机会去镇上看大夫的,如今不过是提前罢了。 “那成,等田里稻子收完了,我立马就去!” 7. 加味四物汤 将邓家送来的稻子堆进杂物间,萧盈数了数粮食袋子,每亩田大约能收三百斤水稻,萧阿爷收三成租子,也就是九十斤稻谷,六亩共五百四十斤,去掉稻壳和米糠的重量后,约莫能剩下三百七八十斤。 壮劳力一年大约能吃百来斤稻米,当然这是家里情况富裕的,一年到头大多是糙米和稀饭混着来,逢年过节能吃上顿白米饭。像萧盈和萧阿爷这样,虽然没有壮劳力,但有一技之长谋生,还能收租,日子就要好上许多,而且祖孙两人吃的也不多,一年大约两百来斤稻米。 “阿爷,去年的晚稻米还有剩,今年的早稻留下百斤,等交完税粮还有剩就卖掉吧。” 早米吃起来的口感不太好,价也比晚稻便宜些,寻常人家肯定是留下便宜的早米吃卖价格更高的晚稻,但因为日子充裕有的选择,所以萧盈更乐意吃好一点。 “过几天村长家老大应该要去镇上,我到时候托他问问。” 萧阿爷丢了把米糠逗弄围着他转悠的鸡崽,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见萧盈提着背篓准备出门,忙把人叫住。 “地里的银丹草不是刚收,又要去哪儿?” “打算去山里看看,说不定能碰见野参呢!”萧盈俏皮的笑,她是个闲不住的,与其待在家里,不如去山里撞运气,而且就算来了病人,也还有阿爷在家,碍不着事。 葛芳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她步子停了停,不自在地撩了撩鬓发,扯出笑来:“阿鹊妹子这是要出去?” 萧盈愣了下,又笑:“嫂子怎么过来了,是来拿药吗?” 不应该啊,看葛芳那日的症状,寒气入体的时间虽然久了些,但这并不是什么大病,一剂药也尽够了才对。 葛芳摆了摆手:“不是,病早就好了,我今天是来……”她说着有些难以启齿,朝屋檐下坐着的萧阿爷望过去一眼,笑容也凝滞了下,改口道:“没什么事,我就是路过看看。” 萧盈注意到她的目光,又看见她眉宇间的落寞之色和转身欲走的动作,隐隐悟到了什么,以前许家的月娘和蝉娘身体不舒服,有些话不好和阿爷说,都是悄悄告诉她,她再摸着医书上的内容一一对应治疗的。 “嫂子,”萧盈上前挽住她手臂,笑吟吟的:“既然你这会儿没事,不如帮我一个忙吧?顶多耽误你一刻钟。” 葛芳啊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你说,要是能帮得上的我都行。” 萧盈将背篓放在地上,挽着葛芳往家里堆放药材的房间走去:“前几天晒了好些药材,阿爷偷懒不想打理,就我一个人忙活,迄今为止还有小半没收拾好,得亏嫂子你今天路过被我抓了壮丁,否则我都想撂开手不干了。” 萧阿爷在屋外听得摇头失笑,他家阿鹊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聪慧伶俐,医术上有天分,又能发现病人的难言之隐,及时帮助他们就医。 一进来屋内被药香环绕,葛芳的精神就放松了许多,很是不好意思地看向萧盈,感激她在外面给自己想法子解围。 “嫂子是想看什么?” 葛芳抿抿唇,见萧盈坐在萧阿爷惯常给人看病的椅子上,她也忙跟过去坐在对面,交握的双手紧紧缠绕着,显出几分忐忑不安。 “我……” 见葛芳似乎有些张不开口,萧盈也不急,温声道:“我先给嫂子把把脉吧,我刚离了阿爷独自给人看诊,医术还很一般,只能看些普通的小毛病。” 葛芳伸出手腕递过去,忍不住笑:“我可是听四姑说了你给杜大嫂开药的事,又快又准,不过你胆子怎么那么大,还进去了产房,我那天刚听了几声惨叫心里就害怕,没敢再待在那里。” 她说的四姑就是当天在产房里帮忙的孙桂枝,自打回去后她逢人就夸萧盈医术好本事大,到了现在就是村头的大黄狗都从她嘴里知道萧盈救人的来龙去脉了。 萧盈按了按脉,葛芳的身体不说很好,但也不差什么,只有些不足,是日常缺了油水荤腥导致的,但村里人大多如此,也很难改变。 只是——她轻皱了下眉,脸色稍微凝重了些。 葛芳不错眼地盯着萧盈,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脸色变化,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生怕自己真有个什么治不得的大病。 “怎么了,我是不是……”她掐了下手心才将剩下的话说出来:“真有什么问题?” 萧盈笑着宽慰:“没有,只是一些小毛病,嫂子每月行经的时候是不是很不舒服?”她收回手,语调缓慢:“经血有时来有时又突然停了,小腹也时疼时不疼。” 葛芳紧掐的手指松开,眼里骤然浮起希冀,狠狠点头:“对对对,只是我想着每月都来,疼得也不是很厉害,况且也没听说谁因为这事找郎中的,所以没怎么在意,难不成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迟迟没有孩子?” 萧盈心底恍然,原来这才是葛芳过来找她的原因,她还以为对方是因为月事不调找过来的。 见萧盈没有说话,葛芳不免紧张起来:“阿鹊,这能治吗?我还能有孩子吗?” “能治,也能有孩子。”萧盈斩钉截铁道:“嫂子你和孙二哥还年轻,你的身体也很好,孩子的事只是缘分还没到而已,我给你开一剂药回去煎服,日后放宽心不要多思,顺其自然就好了。” “那,”葛芳顿了下,似乎怕萧盈不高兴,很是小声又心虚的开口:“要是一年半载都还没消息——” “那你就把孙二哥带过来给我瞧瞧。”萧盈截断她的话,开药时注意到葛芳的疑惑,顺势解释:“人有爹娘,生孩子自然需要父母双方一起努力,不是只靠娘就行,要是一直没孩子,问题不出在嫂子你身上,那就是孙二哥不行。” 葛芳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她嫁为人妇三年,立马听懂了萧盈的言下之意,脸颊霎时红了个遍,比萧盈这个没出嫁的都羞,都不好意思抬起头来看人。 熟地一两,白芍五钱,当归五钱,川穹三钱,白术五钱,粉丹皮三钱,元胡一钱,甘草一钱,柴胡一钱。 萧盈开好方子,起身走到后面的中药柜用戥子取药,用油纸包好递给葛芳后又细细叮嘱。 “月事来时要注意些,不要吹风,这时候身体本来就虚弱,要是不小心受了寒,就容易肝气郁结,经络闭塞经水不畅,自然就不舒服了。” “至于服药倒没上次那么麻烦,三碗水煎成一碗,平时或者来月事前一旬左右服用都行,但行经时不能喝,经后也要彻底干净了才能继续服用。” 葛芳抱着药包一个劲儿点头,到了这会儿她是彻底信任并佩服萧盈的本事了,怪道四姑见人就夸呢,来之前她还有些忐忑,既怕萧盈摸不出来病根又怕她看出来大病,如今悬起来的心总算是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了。 “阿鹊,不,萧郎中,这药钱是?” 萧盈觉察到了她微妙的改变 ,神色轻松许多不说,看过来的眼神也比来时要坚定三分,连带着称呼都改了。 “八文钱。”她沉吟片刻报出药钱,这副药原本是要比之前的桂枝汤贵些,但主治女科,而村里的女子,不论是年长还是年少,都很难或者说不舍得拿出太多银钱来看病,往往是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来,但那时候情况愈发严重,不是一剂汤药就能解决的,只能继续熬,周而复始直到结束。 “嫂子,月事不调不是大病,妇人身上的问题也没什么羞耻,只不过从前是我阿爷在,很多人抹不开面子,但如今阿爷让我看诊了,你以后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或是咱们村里其他婶娘嫂子不大安逸了,都能来找我。” 萧盈收了铜子,在葛芳准备离开的时候又说了几句,她报的药价低,自然不是为了只便宜对方一个人。 葛芳从她的话里听出来点什么,但没深究,感激地点点头应下就赶紧回去了,趁着月事没来她还得尽快煎药来喝,早日根治了毛病好顺利怀上孩子。 葛芳一走,萧盈就提着背篓上了山,他们这里的山不算很高,但胜在多,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猛兽野禽也比较少,至少萧盈长这么大只记得一回山里跑下来两头野猪,所以村里人经常上山砍柴摘野菜捡蘑菇,偶尔运气好还能打两只麻雀,不过蛇虫鼠蚁比较多,所以她上山之前都会带包雄黄粉在身上。 五六月正是野菜野果最茂密的时候,三不五时就有姑娘家或孩子成群结队上山摘取,萧盈路过最外围时运气好还能捡漏几颗,她也不讲究,随便用袖子擦了擦就往嘴里塞,等爬到山脊能看全下面村子时才坐在石头上歇气。 歇了半晌,她撑着树枝起身,循着留下的记号往左面小路继续向前,脚底下松针和干树叶发出窸窣声,还没看见草药,她先发现了潮湿朽木上冒出来的丛丛木耳。 木耳不仅能做菜,也是一味中药,味甘性平,不过要是想入药治病还得看具体生长在什么树木上,以槐树桑树上的最好,柘木次之,其余的不仅无用反而容易引发旧疾。② 萧盈仔细辨认了下这棵腐木,是榆树,药用价值没多少,但能饱腹,她高兴地摘了满满一捧垫在背篓底下,剩下一半她没动,村里穷苦的人不在少数。 野参不好找,基本上全凭运气,萧盈也没指望能一进山就发现好货,抱着不走空的想法,一路上遇见的野菜她都挑挑拣拣挖了些,大多数都能入药,不过因为实在常见而卖不上价,都是用来做菜吃。 萧盈跳起来用镰刀割了几节嫩松枝,低头捡的时候发现老松树根部凝结出了白色的松脂,手掌大的一片,她急忙从周围扯了片大叶子摊开,扒拉下来半捧系好仔细装进背篓里,随后又用药锄拨开周围厚厚一层的松针树叶,围着树干转悠了一圈。 “咦?”她抬头看了眼天,这片地树林茂密郁葱,唯有正午的时候阳光才能照进来,而她所在的位置更是背阴处。 “居然是阴脂,也算是没白来一趟。”萧盈喜不自胜,小心翼翼的将最底下没见过阳光的松脂取下,连用了两三张树叶包裹放好,又忍不住将周围的几棵松树根部都翻找了一遍,虽然没再找到好东西,但她也不失望。 而且不生松脂也好,说不准哪天就长出茯苓了。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竹篓里满满当当的再装不下半点东西,她看着天色不早,见好就收,背着东西眉开眼笑的下山回家。 8. 上街 萧盈坐在屋前的街沿上,背靠着板壁,一手捏着针线,一手扯着衣袖,极其认真地在手肘的部位缝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 萧阿爷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 萧盈有些泄气,她果然不是做针线活的料,从小她就和如意月娘她们一起跟着周围的大娘婶子学缝补做衣裳,明明是同时学的,然而等月娘能绣出花,如意能裁剪衣服时,她还在闷头练习最简单的修补破洞,这么多年下来始终没长进。 这件衣裳是前几天她上山不小心滑倒被树枝挂坏的,一指长的破洞,虽然是前两年做的旧衣,但布料不便宜,一套成衣更是昂贵,萧盈舍不得,趁着天晴就想补好,结果半天下来缝得更加难看。 “明儿我请你曾家的周大娘帮忙补补,她的手艺好,补好了跟没坏差不多。”萧阿爷笑完了急忙补救,孙女医术上有天赋,别的方面稍差些能理解,左右他也做不来女红,孙女随他。 萧盈闷闷应了,又看了两眼“蜈蚣”,无可奈何地放下了针线。 “小姑娘家家,也别整天都待在家里,还是要出去走走才好。”萧阿爷起身去屋里拿出钱袋递给萧盈,笑眯眯道:“今年还没做新衣裳,总不能一直穿之前的,去镇上扯几尺鲜亮的布,买几根头绳几朵头花,我看许家三丫头绑着的红绳就不错,配你们年轻姑娘。” 萧盈也不和萧阿爷推来让去,接过钱袋:“阿爷也该买身新衣了,你身上这件还是前年请周大娘做的。” 萧阿爷估量了下钱袋里的铜板,点点头:“都做都做,你一身阿爷一身,行了吧?” 萧盈如释重负的将怀里的笸箩放回屋里,又换了身干净没有补丁的衣服,出门前还特地去存放药材的屋子转了圈,等出来的时候背上就多了个竹篓。 萧阿爷看了眼:“怎么还要背东西?” “前几天不是炮制了些药材吗?村里也用不了这么多,我背去镇上药铺卖些。” 他们不止自己种了药材炮制,偶尔还会收村里人从山里挖来的,时日一久屋中就堆不下了,萧盈便会趁着去镇上的时候卖一部分,也是个进项好填补家用。 青河村是在五桥镇辖内,距离不算远,走路半个多时辰,要是坐牛车时间就更短,两文钱一个人,只要三刻钟。 萧盈背着东西出门,先去屋后喊了曾如意,但人被周大娘拘在家里做针线活,又去附近喊了许蝉娘,许蝉娘要比她们小两岁,虽说家中也在相看人家,但不着急,所以家里看得松泛点,听见萧盈叫她欢天喜地的跑了出来,又一听要去镇上也没迟疑,转头跟爹娘说了声就出门了。 萧盈数了数荷包里的铜板,她前面帮着阿爷出诊开药得了不少的私房钱,方才出门又另给了花用,给出去四文坐牛车的费用也没心疼。 “这是去镇上卖草药?”有同车的大娘看了眼萧盈背着的竹篓,笑意深了几分:“阿鹊越来越能干了,村里好多汉子都及不上你的本事。” “我看过不了多久咱们村里就又有一个郎中了,这可是别的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年头人能有一门手艺就能养活全家,以前村里不是没人想去萧阿爷那儿拜师学艺,哪怕学个皮毛也能勉强做个村医挣口饭吃,但都没入他的眼,村长和里正原本还担忧将来萧阿爷去了后该怎么办,毕竟有郎中和没郎中的区别大家都看在眼里,不成想这小丫头冷不丁跟着出门看病了,萧阿爷还到处夸赞小孙女有天赋学得快。 不过村里人都不怎么信这话,毕竟萧阿爷有多疼孙女大家都看在眼里,只当是亲爷爷看什么都觉得好,直到这回叶家的杜小荷生孩子难产,萧盈露了一手,才让大家慢慢重视起来。 “说起来,阿鹊快要满十七了吧?”车上另一个婶子笑眯眯问道。 萧盈没上心:“这去仲冬就满了。” 许蝉娘看着几个大娘婶子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明悟,手肘轻拐了拐萧盈朝她示意。 最先开口的夏大娘笑道:“当初你和萧阿爷刚来村里的时候,你话都还不会说,还吃过我几口奶呢,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上回还治好了你嫂子的毛病。” 萧盈被萧阿爷养得大气不扭捏,况且牛车上的都是村里人,平日里常来常往很是熟悉,闻言便笑道:“阿爷也和我说过,还要多亏了大娘呢,那时候寒冬腊月的,就是想喂牛奶羊奶都没有,要不是村里的爷奶大娘婶子搭把手,我还不定在哪儿呢,至于嫂子的病原就不是什么大事。” 夏大娘听得心里更加欢喜,又连连夸了好几句,同车的几个婶子约莫看出来她的意思,不过各自都有本账,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就冲着萧盈来,哪怕萧盈脸皮再厚也忍不住脸红,旁边的许蝉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一直到五桥镇上各自分开,许蝉娘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挽着萧盈嘀嘀咕咕说私密话。 五桥镇不大不小,拢共两条大街和数条小巷划分成四块,一入镇子就是正街,贯穿南北,两面是临街的小铺,吃食杂货样样都有,还有个划分出来摆摊的集市,小铺后面则是四通八达的民巷,屋宅都不算十分宽敞,但能住在镇上也足够了不得了。再往前走有条横着的大街,连通东西,横街过去之后的铺子就要稍微昂贵些,后面住着的也多是镇上富户地主,还有私塾书院。 萧盈常去的那家药铺在正街左手边,两人熟门熟路的进去,药铺掌柜看见她笑了笑,简单检查过质量后没说二话就全收了,都是些寻常药材,价格不贵,一竹篓卖了两百二十文。 “阿鹊,你要去买什么?” 萧盈唔了声:“要去扯布料给阿爷做身新衣,再去买根头绳。” 许蝉娘摸了摸荷包里的十几文钱,那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私房钱,布料是扯不了的,至于头绳她娘才给买了新的,别的东西也买不了什么,但应该能买两碗甜饮子。 顺着街道往前走,五花八门的吃食看得人眼热心馋,两人对视一眼后咽了咽口水。 “我去买酥皮烧饼。” “我去买饮子。” 不消多说,心有灵犀的分好工,两人抬脚朝着不远处的小摊走去。 萧盈掏出五个铜板递过去,等摊主做饼的工夫向四周随意看了看,就瞧见斜对面的小铺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书铺掌柜翻了翻面前的书本,又看了眼面色不太好的江霄,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多多少少知道点对方的情况,心里叹了口气。 “两本一共一百三十文,没错吧?” 江霄轻咳了声,点点头:“没错,多谢陈掌柜。” 陈掌柜数了一串铜板 出来,想了想换成一角银子,又另外给了零散的三十文铜板递过去。 “近来铺子里不怎么收四书了,不过盂兰盆节快到了,江小哥要是有空可以抄几本佛经。” 江霄捏着碎银铜板点了点头,谢过掌柜后踱步出了书铺,脸色隐隐有些为难,陈掌柜话如鸿毛,落在他身上却重得很,一是佛经非他以前涉猎的范围,他根本记不住多少内容;二他就算想临时买一本都没那么多铜钱。 他在店外站了半晌,艰难吐出口浊气,又垂着头走远了。 “看什么呢?”许蝉娘拿着两竹筒青梅饮回来,顺着萧盈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瞧见来往穿梭的人流。 “没什么。”萧盈接过摊主递来的油纸包好的烧饼,和许蝉娘一人一个分食,边吃边往邓家布庄走去。 邓家布庄进门是长长的柜台,摆着七八匹或蓝或褐的布料,柜台后就是放布的货架,里面站着五六个买布的婶子,把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挤得更不剩多少地方。 柜台后招呼客人的年轻妇人瞧见萧盈招了招手:“要多少布,嫂子给你扯。” 妇人姓邓,是村里里正陶家的大儿媳,这家布庄就是她娘家开的,平日都在铺子里帮忙做工。她虽然和萧盈不算很熟悉,但郎中有多重要还是清楚的,因此也不吝啬给笑脸打好交道。 “邓嫂子。”萧盈吃完烧饼喝完饮子,拍了拍手就拉着许蝉娘就往柜台挤,对周围大娘婶子的埋怨声充耳不闻,笑盈盈的:“我要五尺靛青色的夏布,还要五尺藕荷色的。” 靛青给阿爷,藕荷给她自己。 邓玉兰闻言在心底嚯了声,一张口就要了十尺的布,哪怕夏布便宜,也得要一百文了,她看了眼萧盈,担心是小姑娘胡乱花销,但转念又想,萧家只有萧阿爷和萧盈两祖孙,不给她花能给谁花,便没多嘴手脚利落的给扯了布递去。 “嫂子,你这里有头绳头花吗?” 邓玉兰从柜台底下取了个托盘出来,笑着解释:“今儿人有些多,怕弄脏,就给放下面了,你自己挑吧。” 许蝉娘凑了过来,指着里面的红绳小声道:“要这个,我们戴一样的,等哪天如意也来买,我们一起戴出门。” “再要个豆绿色的头花吧?”萧盈琢磨了下:“等衣裳做好了,搭起来肯定好看!” 许蝉娘也想了下,红头绳绿头花粉衣裳,阿鹊长得也好看,穿戴出去不说是村里最漂亮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萧盈最后要了一根头绳一朵豆绿绒花,加上一丈夏布,总共花去一百零八文,邓玉兰又送了两根头绳几块布头做添头,喜笑颜开的把人送出铺子。 眼看太阳升到正中热了起来,两人也没在镇上多逛,左右看看又去买了一份糟鹅回去给萧阿爷下饭。 等回去后萧盈又把布料拿到曾家,请周大娘帮忙做两身衣裳,她是不敢拿剪刀动针线的,怕糟蹋了料子。 周大娘和萧家关系自来不错,自家闺女又和萧盈亲近,也不是头一回接下这活了,双方都没墨迹,也不要银钱,只是最后余下的碎布头送给她。 萧盈挽着周大娘认认真真夸了半晌,才终于解救出绣花绣得头昏眼花的曾如意,乐滋滋的把邓玉兰嫂子赠她的头绳送了一条出去,另一条回来的路上就给许蝉娘了。 9. 说亲 江霄捏着打补丁的旧钱袋,想了想还是花了两文坐牛车回了村,要是顶着大太阳走一个多时辰回去,只怕前脚到家后脚就得请郎中喝药,刚到手的铜板全得填进去,还不一定够。 到家时他娘黄秀菊正坐在屋檐下补衣裳,听见推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急忙放下笸箩去炉子上端了热水过来。 “这是去哪儿了?”黄秀菊看着儿子晒得通红的脸庞,浑身大汗淋漓好像才从水里爬出来,忍不住唠叨起来,“入了夏太阳大,别出去晒着又伤了身体,明儿潘媒人就上门了,等说定了亲事有了媳妇操持,娘就放心了。” 江霄端着水没急着喝,歇了半刻钟才缓过来,掏出钱袋里的碎银和铜板递过去。 “这是我抄书挣的,娘你拿着,到时候给小雪添嫁妆。” 黄秀菊握着铜板鼻子一酸,她这儿子哪哪儿都好,就是身体太差,读了几年书虽然没考到功名,但时不时也能靠着抄书挣点零花,大半都给了他们老两口开支,自己却兜里空空。 “小雪的我和你爹自然会挣,现在主要是你。”黄秀菊收下了那一粒碎银,余出来的铜板装回钱袋又塞到了江霄怀里,“石头,你和娘说说,想要说个什么样的姑娘?” 江霄苦笑,他这把药当水喝的破身子,有人能看上他愿意一起过日子就是奢望了,哪里还有他挑三拣四的份儿? “娘……” 黄秀菊一听他开口就知道要说什么,立马一瞪眼:“别说那些不中听的话,我和你爹硬生生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不是让你动不动就戳心窝子的。” 按黄秀菊和江父的想法,他们怎么给老大老二操持的,就要怎么对老三老四老五,哪怕说不上像前头两个儿媳那么好的姑娘,但也要让老三成家有人照顾,不然他们老两口哪天瞪了腿都闭不上眼睛。 江霄摸着鼻子低头认错,又说了两句今天去镇上的情况。 黄秀菊补了几针摊开来看,这衣裳是老头子锄地的时候力气用大了,腋下那块就撕开了,这地方也不是胸前背后这种露在明面上的,她随便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头三两下就缝好了。 “村子出去往西边走,不就有个寺庙吗?”黄秀菊随口道:“前两年我和你爹还去那地方上过香给家里人求平安,要不去问问寺里的师傅?” 江霄沉默片刻:“那我过几天去问问。” 有了今天这么一遭,明后几天他是不敢出门走太久的路了,得躺几天缓缓,否则稍有差池身体就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黄秀菊和江父清早就起来打扫屋子做早饭,两个儿子吃完就扛着锄头下地了,二儿媳罗静芳抱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大儿媳原是想去山上捡些柴火摘野菜,不过还没出门就被婆母喊住了。 “下午再去吧,潘媒人怕是要到了,你去灶上烧些水。” 江雪江露是没出阁的姑娘家,媒人上门自然不能让她们招待,江霄昨个儿累着了,黄秀菊也不想把人叫出来待客折腾。 潘媒人巳时左右到的江家,一进门先喝了两碗热水解渴,眼睛却已经把江家扫了个遍,说来这边她也不陌生,江大媳妇还是她说成的呢,不过也都七八年了。 邹梅香端了一碗野果子过来,笑着道:“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所幸这果子还算甜,倒也还能尝尝。” 潘媒人略微打量了下两人的衣着打扮,看来这几年还不算太糟,不是她想的那种穷得揭不开锅一家子只有一件衣裳能看的人家,想来江家虽然要养个病秧子,但也还能凑活过。 她笑着吃了口果子:“黄嫂子,我也不同你说虚话,今儿我来是给你家老三说的,我这儿有几户人家的好姑娘,一一说给你听听?” 邹梅香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叔子和姑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谁好,按照她的猜测,应该是想娶姑子的人家多得是,怎么反而是先给老三找到人了? 黄秀菊也不遑多让,但潘媒人先给江霄说正合他们夫妻的意,忙追问是什么样的人家。 “第一家是石井村的,姓庞,家里爹娘都在能帮衬点,还有两个兄弟都成家了,不过嘛,”潘媒人说着面色讪讪起来:“就是年纪大了点,今年二十四了。” 邹梅香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婶子,你不会说的是庞彩云吧?” “你认识?”潘媒人先是一惊,旋即反应过来:“哎呀,看我这记性,梅香你就是石井村的啊,那应该知道这庞家姑娘,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里里外外一把抓,人长得也不错。” 黄秀菊抬头看向邹梅香。 邹梅香撇了下嘴:“庞彩云再好,也耐不住她有个不好的名声。” 她虽然挺烦老三,嫌弃他体弱多病干不了活只能吃白饭要靠他们两家养,但也没有害人的心思。 黄秀菊急了:“什么不好的名声?潘妹子,你可别糊弄我!” “嫂子你还信不过我不成?要真是个坏的,我能介绍给你?”潘媒人忙不迭解释道:“庞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说人家不太顺利,她十八岁的时候相看同村的汉子,刚说定那人就摔断了腿,家里老人还没了一个,之后两家就退了婚;后面又说了个我们那儿的,也是刚定下就出了事退了婚,那以后就有好事的胡说八道庞家女命数不好,婚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黄秀菊听得胆战心惊,那些汉子本来好端端的都出了事险些去掉半条命,换成他们家老三这种本来就只有半条命的,怕不是刚开头就要出事? 她可不敢全信媒人嘴,黑的白的都能说成活的,说不准还藏了事没说。 “妹子,还是换一家吧,你也知道我们家石头的情况,我是万万不敢赌这个的。” 潘媒人也没生气,笑眯眯的说起第二家,是他们周家庄的,不过家里条件没庞家好,上头三个兄弟,下面还有一弟一妹,从小就操持家里的事,下地做饭都厉害。 黄秀菊挺心动,她家老三也不指望找什么天仙,有一把子力气能过日子就行,但她也没贸贸然放下心来,庞家那是姑娘名声不好不敢挑,周家庄这个要是没什么问题能瞧得上她家?果不其然,潘媒人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又道:“我也不瞒嫂子,这姑娘别的都好,就是家里穷,老子娘也常喝药,所以要的聘礼高。”她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下,“要八贯。” 黄秀菊皱了眉还没说话,她身后的邹梅香先忍不住了。 “乡下姑娘有个三四贯的聘钱就了不得了,她一张口就翻了倍,是庙里的金菩萨不成?” 黄秀菊也顺着话道:“是啊,妹子,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石头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也到了说人家的时候,哪里能拿出这么多银钱只给石头娶媳妇?” 潘媒人也没泄气,前头两个是她拿来充数的,成不成都不要紧,她慢悠悠又说了第三家。 “这户是镇上的,二十二岁,但前头嫁过一个,生了个闺女,不过去年前头那个就没了,寡妇日子不好过,夫家也嫌弃她生的女儿,托我给她另说,聘钱只要三贯。” 邹梅香眼神闪了闪,这回觑着她婆母的脸色没敢先开口。 黄秀菊攥着手半晌没说话。 潘媒人一看就知道婆媳两个在想什么,她笑了笑:“嫂子,你我多久的交情了,我也不是那起丧良心的媒人,是仔仔细细给你家老三寻摸过的,年纪小的闺女吃不得苦照顾不了人要的聘钱也高,要是年纪大点又是头婚的,指不定有什么问题,而且她们眼光也高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是半点不肯松口退让的。我说的这人虽是个寡妇还带女儿,但长得是真不错,干活也麻利,聘钱也少,女儿也三岁了,等过个两年能干点杂活帮衬家里,你们老三养家压力也不大,等成婚了分几亩地,新媳妇也能帮着干。” 邹梅香听着也觉得不错,老三那身子骨想寻个样样都好的姑娘是不可能的,与其花大价钱聘个穷媳妇回来,不如找个寡妇,一来前头嫁过人底气不足,进门就会安生不吵嘴,妯娌间不容易闹矛盾,当然她也不是想着欺负弟妹,实在是从小看多了妯娌不和惹出来的破烂事,能消停一点是一点;二来嘛,就是年纪大点的会伺候人,到时候接过老三那个担子,家里其余人也能松口气;三来就是省钱了,家里虽不是穷得闹饥荒,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能省一文是一文。 就是黄秀菊也让潘媒人这番话说的心沉沉,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定,只好借口要和当家的商量,等有了准信就托人带话过去,又切切叮嘱潘媒人念着点家里姑娘的事儿。 等媒人走远了,黄秀菊便有些愁眉苦脸的,她还是想给儿子寻个清白的黄花大闺女。 “娘,你可别犯糊涂。” 不等黄秀菊瞪她,她又小声道:“石头那个身体你是知道的,谁肯嫁过来?咱们家里又没银钱买人,不如先看看这个,要真是像她说的那样,也不错了。长得好,身体也不错,能生孩子能干活,村里人娶媳妇不都看这些吗?” 黄秀菊叹了口气,没顺着大儿媳的话说,把人使唤去地里拾掇青菜后,在堂屋里转悠了几圈才下定决心去找江霄。 无独有偶,萧阿爷这边也和人说起了孙女的事。 10. 止血 “萧郎中,这个你不满意那个你看不上,我可是真没人了。”孟春分坐在自家屋檐下带重孙女,语气有些埋怨,又忍不住好奇起来:“你是要给阿鹊丫头找个神仙夫婿不成?” 萧阿爷心里腹诽:说的都是些什么浑人,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好吃懒做的,还有身体有毛病的,神仙他都觉得配不上自己孙女,何况是这些人?真要昏了头把人招进家门,那不是脑子有坑害了阿鹊吗,还不如自个儿过。 但他这些年和马家和孟春分关系都不错,而且这事也的确是他提得突然了些,一时间找不到好的怨不了旁人,因此也没露出不高兴来。 “家里就我和阿鹊两个人,招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上门,一拳就能把我爷孙俩打趴下,理都找不到人讲,我可不敢要。” 孟春分笑出声:“上了门就是你的孙女婿,萧家的人,哪里有打媳妇和阿爷的?我看是老哥你想岔了,就是因为只有你和阿鹊两个,才更要找厉害的,否则别人欺负上门怎么办?咱们乡下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男人多底气才足。” 也就是萧阿爷会医术,给人治病收钱也便宜,村长和里正都不时看护着,没人敢胡乱打主意,这才安生,否则就阿鹊是萧阿爷独孙女的身份来说,十三四岁媒人就踩烂门槛了。 饶是两爷孙之前没半点相看的念头,村里都不知多少人盯着,若是他们知道萧阿爷这会儿的意思,都不用她去看,附近几个村的适龄男青年都得过来试一试。 萧阿爷活了几十年,县城乡下都待过,眼界比寻常人宽许多,男人这东西,好的时候是真好,恨不得把你捧天上;烂的时候又是真烂,恨不得把你踹泥里。再说了,他自己就是男人,那些花花肠子还不清楚吗?他可不敢赌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萧阿爷摆摆手:“村里打媳妇的男人又不是没有,我在的时候还好说,大不了一把老骨头拼了,我要真有个什么不好,留下我家阿鹊一个人,再有个太过雄壮的夫婿,我不放心。” 孟春分说到这里也没辙了,到底不是自家人,没好意思继续劝下去,想着阿鹊自小是村里人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的,如今又学了老郎中的一手好医术,即便将来夫婿弱了些撑不起门户,也不会吃太多亏。 “那老哥你给我透个底,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孙女婿,我按着你的话去踅摸。” 萧阿爷思量了下:“要身量高些长得俊的,我家阿鹊就生得好看,夫婿若是丑了容易吃不下饭;性子要温柔和善些,凡事能好好商量包容阿鹊,家里人也要好说话,别动不动就上门找事纠缠不休;最好是能识字有些见识,阿鹊喜欢看医书钻研,好歹夫妻俩也要有些话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入赘须得心甘情愿,老头子我可不搞那些强迫勉强,别一开始好好的,后面心里又恨。” 孟春分听得乍舌,这和去庙里菩萨跟前许愿有什么差别? 萧阿爷还没说完:“至于家境什么的,我不挑,我还能干几年,阿鹊医术也越来越厉害,就是没本事嫁进来光吃闲饭也没关系,不过女主外了男就得主内,侍弄蔬菜喂鸡打扫屋子烧火做饭这些都要学着做,别让阿鹊既忙着挣钱又要回家做活。” “还要学做饭?”孟春分惊讶道。 萧阿爷:“那当然!我这是招入赘的孙女婿,又不是招天上的玉皇老子来享清福,别人家媳妇要做什么,他就得学着做什么,不然我家阿鹊里里外外一把抓,要男人来干嘛?摆在家里碍眼添堵?” 孟春分一噎,只觉得棘手得很:“这男人大多都不进灶房,烧个火搭把手都不错了,要让他们做饭可难得很,老哥你这条件一说出来,十里八村都找不到一个符合的。” “不急,阿鹊还小,多留几年也没事,妹子你先帮我看着。” 孟春分讪讪一笑,顿时觉得这简直就是烫手山芋,但一想乡下吃不饱饭的汉子多得是,入赘的虽然少但不是没有,总能有个好的,况且萧家的家底也不差,口风一透出去倒不用她多费心。 萧盈到家后没看见阿爷,她也不意外,进屋换了身带补丁的衣裳就提着竹篮药锄准备去地里。 “萧郎中,萧郎中,快,救命啊!” 呼天抢地的哭喊声猛地从远处传来,萧盈只觉得这场景熟悉,不等她反应,呼啦啦一串人就跑到了跟前,最前面的男人外衣上还沾了血,砰一声就摔倒在萧家院坝里,神情仓惶无措。 “丫头,你阿爷呢?快去把他叫回来,村里出事有人见血了!” “快,来几个人去周围找找萧郎中!” 萧盈忙道:“这是怎么了,先带我过去看看!” 前面的男人有些信不过萧盈,但人命关天他不敢疏忽,萧郎中找不到把萧盈带过去也算交差了,好歹稍微顶一会儿给他们时间找人,因此没说二话就在前面带路。 萧盈想了想立马回屋去取了些常见的药材药粉放进竹篮,又马不停蹄的跟着人小跑到出事的地方,幸好距离她家不算远,就在河流附近。 来的路上有人讲起经过,七嘴八舌的她听了不少摸清楚了情况,出事的是吕家老五吕良才,吕家和方家本来就有旧怨,两家田地挨在一起,时不时就起争执,不是你堵了我的水就是我挖了你的田垄,要不是村长还算公正,早就打起来了。 而方家仗着自家老娘是里正的远房亲戚,没少在村里吆五喝六,不喜欢他家的人不少。 这回也是赶巧,吕良才的妻子郝氏怀孕了想吃鱼,他在田里干完活就直接去了河里捞鱼,有几个汉子想打打牙祭也一道去了,男人说话没把门,话赶话的不知道怎么就嘲笑起方老四没本事,娶了两个媳妇连生了两个姑娘,眼瞅着是要绝后的。 方志榆正好因为天热在附近洗澡,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忍?当即就和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怒气上头就动了手,两人年纪差不多,身体又都壮实,打起来血气充眼就没了分寸,河边石头又滑,吕良才一个不注意就摔倒了,被地上尖石扎得腿一疼,一时半会儿没爬起来,方志榆立马踹了一脚过去,只听得“咔擦”一声,人就抱着腿嚎了起来。 周围劝架的几个人都懵了,又慌又乱,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救人,这才连忙跑去萧家喊救命,但都没人敢去挪动吕良才,之前村里也有人断腿断手,那时候大家直接把人抬到了萧家,萧阿爷一看就黑了脸,让他们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别随意动人,否则骨头歪了就瘸了。 萧盈没敢耽搁,急急忙忙跑到吕良才身边,他媳 妇郝香桃也被人叫了过来,正哭着给他擦汗,抬头一见萧盈过来,脸色登时就垮了。 “老郎中呢,他怎么没来?” 萧盈扫了一眼,吕良才抱着左小腿冷汗热汗一起流,脸上还挂着彩鼻青脸肿的,想来是刚才和方志榆打架打的。 “阿爷不在家,我先来看看。”吕良才小腿处的裤子染了血,好在不算太多,她小心翼翼的揭开看了眼,尖石还扎在肉里,血糊刺啦的,裤子都粘住了,又试探着用手摸了摸小腿,骨头的确断了。 周围匆忙赶过来的人看见萧盈在这里,也是不可置信。 “阿鹊行不行啊?这腿要是坏了,以后干活可就难了!” “应该行吧?上回还救了叶老大家的,再说了不是还有老郎中吗,听说已经去找人了。” “方老四呢,怎么没看见他?” “嗐,早就跑了,吓得跟什么似的,估计去家里喊他老娘了。” “我来时听说吕家已经打上门了,非要方家给个交代不可,村长已经赶过去了。” 河边泥泞又杂乱,不是治伤的好地方,萧盈又摸了摸他的膝盖和腿骨,叫人取了几根直直的树枝,用竹篮里的布头和草绳给他绑了腿先固定着,再请几个叔伯去附近邻居家借了块宽木板来,把人先抬回吕家再说。 郝春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好的怎么就和那个混蛋打起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啊!” 出事的河边离吕家不远,几个抬木板的都是干活好手,一盏茶工夫不到就到了家,吕家几个媳妇得了消息已提前把堂屋收拾了出来。 “嫂子,”萧盈抓住一个吕家的年轻媳妇:“麻烦你帮我倒碗酒来,好让吕五叔服药。” “好好好,我马上就来。”年轻媳妇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所幸屋里屋外的东西搁在哪里她都清楚,没一会儿就端了黄酒过来。 疼痛剧烈,周围又一直吵吵嚷嚷,吕良才一直清醒得很,知道萧老郎中还没来,因此看见萧盈递来的药粉和黄酒时有些迟疑。 “还不快喝了,你要疼死不成?”郝香桃哭骂了一句,闻见酒味和血腥味又忍不住恶心反胃起来。 “五叔,这是止血的,我先给你处理被石头扎伤的口子。” 尖石扎出来的伤和断骨都不是小事,吕良才端着酒碗的手都疼得在颤抖,闻言也不再纠结有没有用,闭着眼一昂头吞了药粉,又喝了两口黄酒。 萧盈蹲在他腿边,用剪子轻轻剪去伤口周围的布料,好在尖石虽扎进了肉里,但并未伤到要害地方,没有性命之忧,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取下那块碎石丢在地上。 吕良才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门口的村民也纷纷“嘶”了声,倒不是害怕伤口,是觉着萧盈一个小姑娘对着鲜血也太冷静了些,他们这些大人都忍不住呲牙咧嘴,她可厉害,眉头都不皱一个,手也稳得很。 简单用清水洗去伤口周围的渣滓和泥泞,露出约拇指宽半个指节深的口子。 取出竹篮里的小瓷瓶,轻轻抖散在伤口上,大概半盏茶后就不再有鲜血流出,萧盈用干净布条绕着伤口围了两三圈绑好,这才去看腿骨的情况。 11. 接骨敷药 萧盈不擅长接骨,或者说她目前还没有遇到过断骨的病人,只看过书本没有实际的经验阅历,因此她看着吕良才的小腿有些不敢下手。 “阿鹊,是有什么问题吗?”郝香桃吐完了回到堂屋,见萧盈始终没处理她丈夫的腿便有些着急,生怕哪里不好不能治,刚擦过的泪立时又涌了出来,“阿鹊,你可要保住你五叔的腿啊,婶子求你了。” 萧盈轻轻叹气:“婶子你放心,五叔的腿会好的。” 她努力回想看过的医书药方,手指轻捏了捏断骨之处,好在没有碎骨,外腿上有些红肿,但没有破皮见血,不算是特别严重。方才所有人都被吓到,还是因为碎石扎破腿肉出了血,吕良才又嚎得大声,先入为主的以为伤得很重。 萧阿爷在萧盈给吕良才包扎的时候就到了吕家门口,他有心观察孙女的医术就一直没说话,周围的人一双眼都盯着堂屋,竟也没发现他。 他察觉到萧盈的犹豫,很快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快步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眼吕良才的伤情,先夸赞道:“包扎得很好,是用了止血定痛散?” 萧盈躁动的心倏然一定,看见阿爷她就有了主心骨,忙点头应答:”对,先前做的跌打损伤药粉,我还让吕五叔先用酒调服了白及粉,双管齐下。” “萧郎中,萧郎中你快救救我们家老五啊!”郝香桃如同见了救命稻草般扑上来拽着萧阿爷的袖子哭求,“他正当壮年,要是这条腿不中用了,我们全家都没活头了!” 吕良才也神情激动地看向萧阿爷,老大个汉子眼圈都红了。 萧阿爷点点头,提点她:“你既用了这瓶药粉,怎么忘记了前面的接骨方?” 萧盈眼睛一亮,沾了血的手掌拍了拍额头:“是啊!我想起来了,我这就去抓药,阿爷你帮我看看五叔的腿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萧盈话说完就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萧阿爷嘴角翘了翘,但看着吕家人的模样还是忍住了笑,低头看了眼吕良才的腿,绑木枝固定骨头的手法差强人意,他也没什么要改善的,只让吕家小辈去烧些热水吃食来,顺带给郝香桃把了把脉象。 围观的人看见这幕纷纷对视一眼,既吃惊又好奇,难不成阿鹊的医术已经这么好了?上回救了杜小荷母子,这回又能治好吕良才的伤,连萧阿爷都点头说好半点不插手,她才多大?都还没满十七呢! 萧盈不知道村里人的震惊,跑回家中后冲进药房,所幸她和阿爷平日里都有储药的习惯,要是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容易误了大事。 她喃喃念叨:“栀子炒黑面、生大黄、没药、刘寄奴、薄荷骨、川乌、草乌、姜葱。” 按着药方里的用量取出药材锤烂,加进醋搅拌均匀,随即萧盈就端着一小碗药又跑回吕家,刚好吕家人在烧火,她借了锅铲三两下把药材炒热,摸着温度刚好,才又返回堂屋把吕良才小腿上的草绳木棍取了下来,把药敷在骨头断裂的地方。 “吕大哥吕二哥,给我找几块干净木板来,还要干净的布条。” 吕家小辈中的老大是从田里赶回来的,裤腿上还有泥巴,闻言急忙去院里用斧头劈了几块两寸宽的夹板,他媳妇又剪了三根细长布条一并递给萧盈。 等一切都处理好,确保没有别的疏漏,萧盈才彻底放松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郝香桃因刚才萧阿爷给她把脉说受了惊吓胎象有些不稳,这会儿被几个侄儿媳妇劝去了厢房休息,吕家两个年长的兄弟都去方家讨说法去了,只有吕老大的媳妇余氏匆忙赶了回来主持大局,见状又是道谢又是让儿媳端水给萧盈洗手。 “老郎中,阿鹊丫头,今天实在是多亏了你们,要不然我们家老五——”余红霞呸了两声,吞下那些不吉利的话,抬手就塞了一串铜板到萧盈怀里,“不知道要多少药钱,阿鹊你先收着,等明儿事情结束了你五婶好些了,婶子再和她上门谢你。” 萧盈没推让:“让吕大哥他们把五叔抬到房间去吧,小心些别碰到那条腿就好,明天这时候我再来给五叔换药包扎。” 余红霞哎哎两声,连忙催促两个儿子抬木板来,她有心想留萧阿爷和萧盈吃饭,但看着家里乱糟糟一团,两个老人和自家丈夫二叔都没回来,只得陪着笑把人送出门。 离开的时候,围观人群纷纷给萧家祖孙让出一条大路,窃窃私语的同时看着他们的目光十分热切殷勤,有几个爱说道的婶娘更是不住地夸赞,漂亮话飞一般钻进了萧盈耳朵里,喜得她一路上眉开眼笑蹦蹦跳跳,萧阿爷瞅着也没说话。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接骨。”等到家后,萧阿爷才开口,“先前只让你学着辨别草药识别病症怎么开药方,把这事给忘了,也是幸好吕老五的情况不严重。” 萧盈满心欢喜也不觉得累,嗯嗯应好:“那我先去换身衣裳。” 萧阿爷一琢磨,转身又出了门去找村里的货郎买两只兔子。 翌日萧盈就跟着萧阿爷用兔子学接骨,她手生,又觉着兔子看她的眼神可怜兮兮的,学起来的速度就慢了些,每日除了出门给吕老五换药以外就闷头看书动手,一时间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学了四五天,她也能有模有样的把脱臼了的关节拧回去,开药包扎的时候更是得心应手,没有半点之前的慌乱。 “阿鹊,这是要去哪里啊?” 路过的婶子看见她出门笑容灿烂地喊了声,不夸张的说,萧盈这几天可谓是受到了村里人的密切关注,和当年萧阿爷来青河村落户时的情形差不多。 “杨婶子好,我去地里挖些生姜。” “阿鹊姐姐!”说话间两个小孩儿边喊边跑了过来,一人抢过萧盈手里的竹篮一人拿过小锄头,“我们帮你!” 小孩儿是吕良才的儿女,前两天被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要勤快些帮萧盈做事,因此整天守在萧家外面玩,一看见她出门就迎上来干这干那,连家里的柴火都快被他们承包了。 旁边妇人噗嗤一笑:“阿鹊,你就让他们干吧,要不是你他们爹的腿也不会好这么快,听说都能撑着棍子下地走两步了。” 萧盈没辙,只好让他们去自家地里挖半篮子生姜回来,两个孩子得了话眨眼就跑远了不见影子。 “最近你没怎么出门,估计也不清楚吕方两家的事吧?” 萧盈两手空空,又听见这话便转身回屋里拿了两根小板凳出来让人坐,顺手拖了一簸箕的药草边挑拣处理边聊天。 “去吕五叔家里换药的时候听过两句,但具体的不知道 ,听说闹得很不好看?” “可不是,好几天了还没消停。”杨氏嫁的是陶家,她公爹陶老汉是里正的三叔公,可比方家那老婆子的关系近,说起闲话来也毫不嘴软。 “当天吕家人打上门,方老四估摸着也怕得很,愣是没出面,他老娘当场就坐在地上哭天喊地起来,骂吕家人要逼死她一个老婆子,方老四的两个姑娘也哭,吕家人还没说出个一二三,倒是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盈啊了声:“村长应该会出面主持公道吧?” 杨氏撇嘴:“村长去了也没什么用,陶大娘不肯认,就说是吕老五嘴巴坏惹的祸,也不是方老四单方面打人,吕老五也打回来了,她家老四现在还鼻青脸肿见不得人。吕家几个兄弟虽然硬气但也不敢对她动手,最后还是他们老娘发疯似的扑过去拽着陶大娘撕扯了一顿,你是没瞧见当时那场面哦,真是老的和老的打,年轻的和年轻的打,小的还在互相吐口水,气得村长和后面赶来的里正大发脾气,两家都给骂了半天。” 萧盈听得瞠目结舌,她虽然对村里人的脾气有些了解,知道没几个省油的灯,但也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那最后怎么办的?” 杨氏叹气:“村长和里正压着两家调解说合,让吕老五为自己说的话道歉,方老四则要负责这段时日吕老五治伤的药钱,大概五百文。” 萧盈点点头,还算公道,不偏不倚,想来两家也没什么意见。 杨氏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在想什么,不禁觉得小姑娘不知人心复杂,把事情看简单了。 “这两家是彻底交恶了,以后还有的闹腾。” 两人又絮叨了几句,就见去地里挖生姜的吕庆生两兄妹回来了,萧盈拍拍手起身去屋里倒了两碗放凉的开水递过去,又接过沉甸甸的篮子搁在门槛边。 “快坐着歇口气,等会儿留在姐姐家里吃饭好不好?” 吕庆生几口喝完水打了个嗝,擦擦嘴道:“娘还等我们回去烧火喂鸡。” 稍小些的吕庆茵也摇头:“娘说不准给阿鹊姐姐添麻烦,让我们赶紧回去,明天再来。” 萧盈听完转去屋里抓了把果子出来塞两兄妹手里,是曾如意和许蝉娘上山去摘的,总共就得了那么点,两人念着她救人实在辛苦费脑,从牙缝里留了一碗出来,她舍不得一下吃完,就剩了这些。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回去的时候慢点,天气越来越热了,小心暑热头疼,也别下河去。” 吕庆生捧着果子呲着一口大白牙笑:“谢谢姐姐!” 吕庆茵也跟着哥哥:“谢谢阿鹊姐姐!” 等两小孩又跑远了,坐在门口的杨氏才道:“吕老五的两个孩子倒是好,又听话又勤快。”她说完看了眼竹篮,“阿鹊你要这么多生姜做什么?” 萧盈扒拉了下带着泥的新鲜生姜:“入夏了天热,我准备做些消暑解渴的茶饮。” 不止是生姜,她还打算煮些酸梅汤,等赶集的时候拿去镇上试着卖一卖,尤其是码头那些干重活的地方,夏季很需要这些。 她这么一说,杨氏也想起来了,每到夏季萧家就会备些茶汤,谁要是热得难受就会过来买上一碗,多多少少都能缓解症状,而且也不贵,一文钱两大碗,又便宜又实惠。 12. 镇上摆摊 萧盈沉浸在巩固接骨和做茶汤两件事中,没注意她阿爷近日经常出门找人闲话,隔个半天才踱着步回来,眉头还紧锁着。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进入六月中下旬后,萧阿爷也越来越愁,尤其是听见孟春分给他递消息之后,时不时背着萧盈唉声叹气,夜深人静时还有些后悔带着她来村里定居,早知道不如留在县城,至少还能找到两个勉强能入眼的青年,不像现在全是些歪瓜裂枣。 他是一想到那几个愿意入赘的年轻男人就头疼,萧盈熬出来的姜茶饮灌了两碗下去才缓过来。 孟春分也心焦,忍不住和妯娌袁秋芳抱怨起来。 “你说说,这都多少个了,老郎中硬是看不上,不是嫌弃人家男娃长得不行就是嫌弃他们做不来家务活,这男的哪里做得来这些,向来都是女人家的事儿。” 袁秋芳好笑道:“老郎中无儿无女,只得这个孙女,可不是疼到骨子里去了?不过大嫂是什么时候应下这事的,我都没听人说。” “就前段时间,阿鹊也大了,要是家里有个女人早就琢磨准备起来了,也就老郎中疏忽,十七八岁了才想起来。” 袁秋芳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大嫂怎么不让老三家的去试一试?” “你说小阳?”孟春分一愣,旋即摆了摆手:“不成不成,你是不知道老郎中条件有多苛刻,又要入赘又要长得好还要听话孝顺能识字,百个里也不定能挑出一个来,何况小阳?再说了老三家就两个孩子,小阳是老大,他们两口子哪里愿意儿子去入赘,家里又不是吃不饱饭养不活人。” “我要是敢提出来,老三媳妇就能摔锅砸碗骂骂咧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虎脾气,劲儿一上来爹娘都不认。” “大嫂你想想,萧家就老郎中和阿鹊,老郎中的本事我们是知道的,阿鹊虽然还小,但她先救了杜小荷,又救了吕老五,将来说不得比老郎中还厉害出挑些。”别说是在村里,就是去县城,谁不看重大夫,哪个人不会生病?萧盈如今就是个金娃娃,随随便便给人开几副药都能挣钱,而且凭老郎中疼孙女的架势,不知道给攒了多少嫁妆,这十几年他们家只有进的没有出的。 孟春分有一瞬心动,但一想起萧阿爷提出的条条框框就立马清醒过来,摇摇头。 “算了,小阳虽然长得还行,但他懒得很,盐罐子倒了都不扶,别说还要洗衣做饭扫地了,老郎中看不上他。” 袁秋芳见妯娌语气坚决,心知再劝下去怕是对方就要生气了,而且萧阿爷的确不是好应付的。但她回家之后却渐渐起了旁的心思,看着稍显破旧简陋的房屋灶台眼中闪过怨色,又看着大孙子里外进出忙活的模样暗暗下定决心。 因着孟大娘牵线,萧阿爷短时间之内连着看了好几家的儿郎,年纪大的长辈们大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着萧盈的本事和萧阿爷积攒下来的家财,私底下都敲打起自家的儿郎来。 萧盈半点没注意到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她忙着把自己煮好的茶饮运到镇上。 许蝉娘和曾如意也来帮忙搬东西,饶是东西不多,三人从萧家搬到村口也花了好半天工夫,实在是木桶太重。 “阿鹊,镇上有好多卖花果茶饮的,有的还加了砂糖。”许蝉娘闻着木桶里散发出来的生姜气味皱鼻子,“咱们这个不好卖吧?” 萧盈拍了拍挎着的包:“还有这个。” 曾如意疑惑地看着她手里撑着的长竹竿:“刚才我就想问了,去镇上你带个拐杖干吗,还这么长,比你人都高。” “什么拐杖,这是——”萧盈一顿:“等到镇上你们就知道了,再说我和阿爷每年煮茶饮也不是为了挣钱的。” 一行人磕磕绊绊的来到五桥镇上,多亏了牛车上的叔伯看她们三个姑娘搬东西不容易送了一截,即便如此等到地方安顿好也已经巳时末了。 花五文钱和旁边店家租了两条长凳一张桌子,萧盈掏出包里用布幔做好的幌子抖了抖,用细绳系在竹竿顶端,就这么靠在桌边,幌子上大大的医字展露人前。 曾如意睁大眼睛:“你,你是来给人看病的?” 许蝉娘也吃惊不已,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阿鹊,能行吗?在村里还有萧阿爷坐镇帮忙,这里可就你一个人,我和如意什么都不懂。” 萧盈也跟着小声道:“试试呗,我总不能一直靠阿爷啊,阿爷也知道这事,说我也该多积累些经验了,村里的病症就那么几种,不是发热咳嗽就是头疼体弱,看得再多经验也有限。” 萧阿爷的确不放心,但孩子大了总要放手,学医本来就更多靠自身的经验,不出门接触病人怎么行?而他也仔细考虑过,镇上基本没什么大病,就算有也不会来找萧盈一个小丫头,其他的小毛病以孙女目前的水准,不说手到擒来,至少不会束手无策。 这厢说完,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四周,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们不好意思吆喝。 “你们这是卖什么的,大人呢?” 隔壁摊上的中年妇人见她们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开口。 “婶子,我们是卖茶饮的,有姜茶和酸梅汤,消暑解热开胃抗疲。”萧盈笑着解释:“大人去干活了,我们姐妹三个也想帮衬家里,所以租了摊位试着来卖,您要一碗吗?” 中年妇人看了看桌上的木桶,又看了眼支起来的幌子,她不识字但对面不远处就有个小茶摊,两家幌子上的字明显不同。 萧盈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这是家里阿爷用的,我阿爷是个郎中,我学了点皮毛,厚着脸皮来镇上帮人看看,看病不要钱,不过看完了要是无误的话,得买一碗姜茶或者酸梅汤。” “郎中?你?” 妇人震惊地看着萧盈,不敢置信的道:“你没唬我吧?你一个小姑娘就能给人看病了?” “只会一点皮毛而已,若是大病还是要去医馆找经年的老郎中瞧。” 妇人满脸怀疑,觉得她年轻不牢靠,医馆里的大夫都是跟着师父学了多少年才练出来的本事,萧盈的年龄怕是还没他们孙辈大,如何就敢来集市给人行医看诊? 她虽明显不信,但也没再多话,在萧盈问她要不要来一碗姜茶时讪笑着摆了摆手,低头摆弄自家摊上的小玩意。 萧盈也不气馁,万事开头难,揭开木桶盖子舀了两勺茶汤倒在竹筒里,就这么摆在桌子最前面揽客,姜茶的味道浓烈,酸梅汤酸甜可口 ,很快就有两三个人看过来。 萧盈三人笑着招呼:“这是酸梅汤,要来一份吗,两文钱一竹筒,消暑开胃的。” 酸梅汤里放了乌梅山楂甘草砂糖等材料,因此价格要比姜茶饮贵些,在场的人也清楚这梅子汤要煮好喝就不能偷工减料,算下来两文钱很实惠,兜里有几个钱又受不住暑热的便都买了一竹筒尝尝。 曾如意和许蝉娘一人收钱一人递东西,合作得有条不紊。 连着卖了三四份出去,许蝉娘笑容满脸的把八文钱塞进钱袋,拎着在同伴耳边晃悠,叮叮当当的铜钱声清脆悦耳。 “也算是开门红,有个好兆头了。”萧盈笑眯眯道。 曾如意抬手拧了下许蝉娘的脸颊:“瞧你得意的,赶紧帮着阿鹊干活吧。” 正说话间,小摊子前就站了个牵着三四岁小孩儿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眉梢蹙着脸上有些愁色,小孩子摸着肚子噘着嘴,很不开心的模样。 “我刚才听你们说,酸梅汤能开胃是吗?” 萧盈瞥了眼:“是的,开胃消暑,两文钱,您要来一份吗?” 女子低头看了眼孩子,温声哄道:“娘给你买好喝的梅子汤,你乖乖的别闹好不好,否则娘没法挣钱给你买吃的了。” 小孩儿闷闷点头。 曾如意手脚麻利的从木桶里舀出酸梅汤递过去,萧盈抬手拦了下,曾如意和年轻女子都疑惑地看过来。 “阿鹊?” 萧盈看了闹脾气的小孩一眼:“他是肚子不舒服吗?” 女子没多想,摇头:“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看他一直摸肚子还噘嘴,以为是不舒服,不是就好。” 方才过来打听的中年妇人闻言撇了撇嘴,就知道黄毛丫头没什么本事,估计是拿家里大人的幌子来扯大旗卖茶汤。 女子摸出铜板递去,笑了笑:“可能是天太热了,他最近不喜欢吃饭闹着要吃街上的零嘴甜饮,我刚才没答应,他就闹脾气了。” 萧盈拧眉,蹲下身和小孩儿齐平,柔声道:“你喜欢喝梅子汤吗,姐姐送你一份好不好?” 女子有些莫名,忙道:“不用不用。” 小孩儿估计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脸蛋圆圆白白净净,手上也没脏污,也不怕生,笑嘻嘻地点头:“谢谢姐姐!” 萧盈起身将桌上的两文钱还回去,又把曾如意手上的酸梅汤重新倒回了木桶里,让她取了个小竹筒出来,将将舀了一半。 “不是因为天热他不爱吃饭,是积食了,酸梅汤不能喝太多,否则容易腹泻呕吐,嫂子最好还是去找郎中给孩子看一下。” 女子啊了声,明显信不过,连小份酸梅汤也不要了,看着萧盈的眼神像看怪人,捡起两枚铜板就想牵着孩子离开。 “哎,小姑娘你不是说你跟着长辈学了医吗,还能免费帮人看诊,怎么不给他看看,还要让去医馆?”中年妇人突然出声,道:“医馆进去了就得掏钱,咱们这小摊一天都挣不了几文钱。” 女子停下脚步。 萧盈微微一笑:“嫂子要是不介意我只会皮毛的话,我可以帮着看看,也不用在我这儿买药花钱,买一份茶汤就行。” 13. 集市看诊 女子迟疑了下,脚下步子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眼孩子,想起最近他的确有些反常,以前什么都能吃两大碗,也不挑食,最近半月来却什么都不爱吃,她本以为是暑热的缘故,想着喝两碗消暑的茶汤缓解缓解就行。 “真不收钱?” 曾如意两人都没想到居然真让萧盈碰上个生病的,她俩还愣着就听见这话,急忙道:“真不收钱,嫂子,你放心吧,隔壁嫂子也看着呢。” “要是这病没看错,买份酸梅汤或姜茶饮都行,不会吃亏的。” “我们阿鹊从会说话开始就跟着县城的老郎中背医书,四五岁能走能跑就提着小药箱跟老郎中出门给人看病了,前年还说阿鹊的本事学得很好能够独立给人看诊开方子了。” “对啊,上个月我们村有嫂子难产差点没了,还是阿鹊开的药方救的人,母子都平平安安的。” “还有前几天,村里有人打架断了腿,还被碎石头扎了个血窟窿,也是她冲过去救的人,不仅腿没事,如今都能下地走路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萧盈的医术夸得顶好,萧阿爷的确是县城来的老郎中,她俩说的也都是事实没半句假话,脸不红心不跳的,还真把人给唬住大半,看劲头还能巴拉巴拉一个时辰。 女子禁不住意动起来,连隔壁的中年妇人眼神都变了。 “那麻烦你帮他仔细看看。” 萧盈让那孩子坐在长凳上,伸出手把了下脉,又让张嘴看了下,舌红苔腻,微微还能闻见一点嘴里的口臭。 “他最近上茅房的次数应该比以前少?” 萧盈跟着萧阿爷学了十几年,诊脉的姿势也十足像,架势一摆出来就让人觉得正经可靠,瞅着就像经年的老郎中,不止是年轻女子信了她,连路过的都被吸引得围在两边,驻足不前。 “对对,以前他爱玩爱吃东西,成天上茅房,我还嫌他懒人屎尿多,这半个月来吃的少不说,连茅房都两三天才去一回,说拉不出来,我婆婆三天两头给他做青菜刮油,都没什么用。” 萧盈点点头:“问题不大,他是脾虚夹滞,前面吃多了又出不来,肚子就那么点大,里头没出来他也吃不下去,消个食就成了。” 她说着指了下酸梅汤:“这是开胃的,里面的山楂和乌梅都有助于他消化,可以喝,但他人小不能喝太多。” 曾如意眼疾手快的把小份酸梅汤递过去。 “但这只能缓解,不一定能根治,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开张方子,嫂子去附近的药铺抓药回去煎,吃上五六次也就好了。” 女子有些为难,但看着孩子又定了定心让她开方子,拿着药方心里不慌,眼下先喝酸梅汤消化一下,实在不行再去药铺抓药,再不济家里爹娘还知道些偏方。 萧盈从布包里掏出笔墨纸砚,许蝉娘瞪着眼睛,都什么时候装进去的,五花八门什么都装。 “人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两钱、仓术三钱、厚朴三钱、陈皮三钱、砂仁两钱、白蔻两钱。” 将写好的纸递过去,“可以去掉人参白术茯苓,只煎服其他几味药就行,不放心的话就拿去医馆让老大夫看看再抓。” 有凑热闹的盯着药方看了几眼:“小姑娘还识字啊,写得真不错。” 萧盈笑笑,没说话。 女子明白她的意思,人参价贵,寻常人不一定舍得为了孩子积食腹胀就花这个钱。 “我知道,真是麻烦你了。” 萧盈摇头:“没事,不是什么大毛病,日后他吃东西的时候注意点就好,不要贪吃零嘴,按时吃饭,少用些肥厚生冷干硬的食物。” “哎哎,我回去就和爹娘说,让他们往后少给他买零嘴。” 等年轻女子带着孩子走远了,围着的人群也没散开,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偶尔把目光落在萧盈身上。 萧盈也没理,从她小时候跟着阿爷出门开始,这样的目光没见过千次也有百次,早就习惯了。 “大娘婶子,大哥大姐,要不要买几份茶汤?最近天热,要是被太阳晒得头疼,刚好能喝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几息之后还真有人上前买了几份,左右这东西有没有病都能喝,价钱也不贵,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有人信就有人不信,只当她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误打误撞诊出来的,而且人都走远了,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治好,说不定是两人互相打配合呢。 又卖出去几份酸梅汤后,木桶里的茶汤就只剩下一半,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曾如意拉着萧盈低声道:“虽然卖的不算多,但好歹有个进项,明儿咱们还来吗?” “天热,这么晒着也不是办法,哪里能常来,要是剩下就搬回去放家里,村里人每年也要喝几碗。” 许蝉娘拿起放在桌边的幌子摇了摇,上面白底黑字的医就露了出来,她拽着底部拉平整,让过路的人都能瞧见,闻言也跟着开口。 “是啊,你娘肯让你天天出来?这回都是我和阿鹊上门求了好久才同意的。” 曾如意泄了气:“我娘就是太着急了,村里和我年纪一样的姑娘也好多没定人家,她们不都好好的?就说阿鹊,萧阿爷不也没着急吗?”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着急?说不准私底下都在打听呢,这又不能到处宣扬。” “可我没在村里瞧见媒人啊?”曾如意脱口而出。 萧盈噗嗤一笑:“就不能直接去媒人家啊?” 经她们这么一聊,许蝉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我看见有个人去了江家,不是咱们村的,我回家和我娘说,她说是周家庄的媒人。” “江家?江雪她家?”曾如意忙问道。 村里江家虽然没多少户,但江雪还有两个叔叔,上面也还有几个长辈,都分家不在一屋住了,所以一般提到江雪她家,都用江老大代指。 许蝉娘点头。 曾如意好奇得很,她和江雪虽然没萧盈许蝉娘这般关系好,但大家伙儿一块长大的,姑娘家也没结仇的地方,也差不到哪里去。 “给小雪说的?” 萧盈笑她:“江雪排四,江家还有个老三,怎么可能先给她说。” “江霄,那个病秧子?”曾如意大为震惊,毕竟村里大人都觉得江霄寿数不长,小孩子受大人影响也都这么认为,以前还有老大夫说过他胎里不足身体虚得很,能长到成年都算命大,这么些年看下来他身体是真不行,风一吹好像都能倒。 “可不是,到九月小雪就满十七了,和你还有阿鹊差不多,她哥比她大几岁,村里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除非是家里穷得不行,都成婚了。”许蝉娘成天在家里听她娘念叨这些事,耳根子都起茧子了,这会儿说起来也头头是道有模有样。 曾如意张大嘴,半晌后幽幽道:“可他身体不行,谁愿意嫁啊?” 萧盈又忍不住笑,换来曾如意一记瞪眼,她摆摆手连忙捂嘴。 许蝉娘也跟着笑:“关咱们什么事,总有吃不起饭的愿意,江家再穷也还有几亩地能吃口饭,否则凭什么把江霄拉扯大。” 曾如意一想也是,但她实在好奇江霄能说个什么样的姑娘,打算回家后就让她娘她大嫂帮着打听下。 “这里是不是有郎中可以看病?” 三人聊得兴起,一时都忘了还在摆摊,桌子前面突然来了人询问,萧盈这才啊呀了声,转头看过去。 来人是个上了年岁的大娘,发丝半白,唇角眼周满是皱纹,穿着一身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衣裳,等待间 脸上偶尔会浮现出痛苦之色。 萧盈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露在外面的脸颈和手部都没有明显伤疤,旋即又让人坐在长凳上搭手把脉。 大娘看见是个年轻人就有些迟疑,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呻吟就先从嘴里溢了出来,脸色也惨白。 曾如意两人看得心慌,以为是什么大病,俱都屏气凝神不敢说话,生怕打搅了萧盈的思路。 “是哪里疼?” 大娘抿抿干涩的唇:“背上,长了个疙瘩。” “有一段时间了吧,怎么不早点来看郎中?”萧盈拧眉叹气,起身将手落在她肩上,顺着脊背抚摸下去,果不其然在背部摸到铜钱大小的硬块。 大娘攥着衣角忍疼:“本来以为过两天就好了,家里也没钱买药,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习惯了。没想到越来越疼,疼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背上还长了大疤,要不是刚才路过听人说姑娘你这里免费看病,我……” 她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语是什么,在场几人都清楚。 曾如意不由得想到她爹娘说起萧阿爷时的神情,以前青河村没有郎中,村人也是宁愿疼着忍着都不舍得去医馆,一剂药至少几十文,还不能药到病除,得喝上好几回,家里人挣一天都没这么多。后来是萧阿爷带着小孙女定居,自个儿去山上挖草药还种药材,药钱便宜,看诊摸脉一般也不收诊费,他们这才有个头疼脑热就去萧家。 大娘觑着萧盈的脸色,惴惴不安道:“要是药钱太贵,就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病,我们附近之前也有人得过,我看他到现在也好好的。” 萧盈垂眸,将脑子里想好的药方划去,道:“家里能摘到芙蓉花吗?” “能。” “回去后摘几朵芙蓉花,要是没有花用叶子或根皮也成,把它们捣烂,再加点野蜂蜜调和,”萧盈比了下手指给她看,“就这么点,然后涂在硬块四周,中间不涂,等芙蓉花干了就换,里面的脓流出来就好了。”② 比起其他药方里的人参和京墨,这个方子极其简单,唯一需要花费点银钱的就是蜂蜜,但用量并不大,一两都不到,就算贵也贵不到哪里去,要是连这都舍不得,那萧盈也没法子了。 大娘听后眼眸微亮:“真这样就行?” 萧盈点点头:“芙蓉花本就能清热解毒,消肿排脓,但您得勤换,千万别拖着,否则真酿成了大病,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哎,我知道。”大娘原本就是病急乱投医,也没指望萧盈一个小姑娘真能帮她,这会儿得了不费钱的药方,不用给家里增添负担,简直高兴得不行,萧盈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我,我听他们说在你这里看病,完了得买一份茶汤是吧?那我也要一份。” 曾如意看向萧盈,萧盈微微摇头。 “大娘,出来得太久,我们这就要回去了,茶汤也不卖了,您赶紧回去找芙蓉花吧,越耽搁疼得越厉害。” “那,那我之后该怎么找你?” 萧盈示意两人收拾东西,笑着道:“我夏季会常来镇上卖茶汤的,不过不是每天,大娘你要是还有病痛,以后可以来这边找我。” 大娘应下,脸上痛苦之色一时都消尽了,欢天喜地的离开,萧盈将桌凳还给不远处的铺子,木桶里的姜茶饮和酸梅汤她们舀了几份送给周围的摊贩结个好,剩下的不多,她们三人就能抬动。 至于收入的铜板,萧盈做主分了三份,虽然少,但也不能让她们俩干晒半天。 曾如意许蝉娘两人都不是扭捏的,且关系要好,也没推辞,只是不让平分,她们只帮忙搬东西舀茶汤,根本没费什么力气,而萧盈又要准备药材又要熬煮,所有的活儿都干了,所以最后商定她们各拿两成,萧盈占六成才接过铜钱。 14. 不断来人 萧阿爷现在很苦恼,苦恼得头都开始疼。 他最近偷摸相看孙女婿的事不知道被哪个大嘴巴传了出去,虽然没彻底摆在明面上来,但村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这几天出门就有人往他面前凑,也不说来意,就笑呵呵的搭关系闲聊。 聊得萧阿爷嘴皮子都干了,恨不得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 萧盈刚开始还纳闷地问过两句,被萧阿爷以天热了为由糊弄过去,后面她不是要去镇上卖茶汤就是在家里看医书择草药,也就将这事忘了。 “阿鹊,又要出门去啊?”村长媳妇万莲姑挎着个竹篮从萧家门前经过,顺嘴打了招呼:“你阿爷在家没,我有点事找他。” 萧盈背着药箱点点头:“在后院侍弄青菜,隔壁村子有人不舒服,本来想请阿爷,但暑热厉害,我没让他过去,打算自己去瞧瞧。” 附近几个村子她跟着萧阿爷都是走遍了的,认识的人都知道她从小跟着学医,那家人虽然也有些怕她的本事不足,但总比没有郎中好。 万莲姑笑看着她,眼中浮现出欢喜满意之色,又略夸了两句才目送她撑着油纸伞走远,转头时想起今儿来萧家的目的,深吸了一口气扬起满脸笑高声喊人。 “找我有事?”萧阿爷听见声音出门来看。 万莲姑含笑:“可不是有事,还是大好事!” 这样的话萧阿爷近来实在是听得太多,尤其配上万莲姑的笑,更是让他心有明悟,他咂摸了下:“进来坐吧。” 万莲姑是受人所托,但她家和萧阿爷关系也好,自然不会胡乱应承,实在是觉得年轻人相配,这才肯过来。 “老郎中,我听说你要给阿鹊相夫婿?我这儿恰好有个不错的人选,你要不听一听?” 萧阿爷倒了碗茶递过去:“是咱们村里的还是?” “咱们村里,马贵勇的大孙子,今年刚好十八岁。” 萧阿爷皱了下眉,马贵勇他也熟,就是孟春分她当家的兄弟,人也还算老实,不过人丁单薄了些,但那是和其他家对比,家里一儿两女,两个女儿嫁去了外村,大儿子给生了两个孙子,大的十八岁,小的十四岁。 就两根独苗苗,马贵勇和袁秋芳舍得入赘给他家? “我提的条件,您清楚吗?” 万莲姑上门前细细问过袁秋芳,又在村中大娘们那里打听过,闻言点头:“知道一二,要入赘,要长得好会干活,能识字能包容。” 她说着笑了起来:“茂平小子长得不差,还壮实,田里的活儿更是干得好,每年夏秋都快住进田里了,他小时候也跟着读过几年书,只是后来没这个天分所以才不读了,但认字是不成问题的,至于他的脾气性格,老郎中你看着长大的还不清楚吗?” 萧阿爷顺着万莲姑的话想了想,马茂平的确是还不错,虽然和他想象中的俊不同,黑了点,但走出去谁都会夸一句好儿郎,美中不足的是袁秋芳和他娘邱氏不好说话,大抵是因为家中只有两个男丁,所以把他们兄弟看得很重。 “他奶奶和他娘也同意入赘?” “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入赘了那不还是在咱们村子里吗?马家人想看随时都能看着。” “我们家里也没田地可种的,就那两亩药材地,他嫁进来得在家里操持活计,忙里忙外,这也愿意?” 万莲姑听着这话有些刺耳,她也没想过一个汉子像女人模样似的洗衣做饭,但这是萧阿爷列下的条件,也不是她的孙子入赘,没有她置喙的余地,且来之前袁秋芳也说了,不论萧阿爷要求什么他们都可以答应,就是想两个孩子别错过。 “来时秋芳嘱咐过我,他们知道老郎中提出的条件,他们会托我过来说合那就是愿意的,说句不中听的,要是有轻省的活计,谁愿意成天在日头底下晒着侍弄庄稼一年到头就挣几个钱?老郎中和阿鹊都是有手艺又厚道的,茂平小子到时候过来了不会吃亏。” 萧阿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麻烦万妹子你跑这一趟,这事我还得和阿鹊仔细商量商量,要是她也觉得好就让两个年轻人见上一见说说话,再定下来也不迟。” 万莲姑欲言又止,自古以来子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孩子掺和的份儿?但想起萧阿爷疼阿鹊的架势,她又咽下了嘴里的话,笑着应下不提。 又略坐了一盏茶工夫,她才施施然起身离开,先顺路去给袁秋芳送了话,随即才慢悠悠回家。 村长扛着锄头也刚好到家,见她从外面回来顺嘴问了句。 万莲姑一五一十说了,又道:“我还没见过男人在家女人主外的,老郎中的条件也太苛刻了些,不知道能不能成。” “现在你就见到了,你找儿媳妇还要看人是不是勤快能干,老郎中就阿鹊一个孙女,可不得精挑细选?再说了萧家家底也不薄,村里人都盯着呢。” 万莲姑经他这么提醒,摇摇头:“估计秋芳也盯上了,这才托我去说合。” 村长冷笑:“马家又不是吃不起饭了,马贵勇两口子多重视两个孙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舍得把大孙子送出去入赘,说不是盯上老郎中给阿鹊攒的家底都没人信。老郎中六十快七十的人了,说句难听的还有几年好活?到时候人一去,萧家就剩阿鹊一个,马贵勇两口子再哄劝哄劝,萧家和自家没区别。” 万莲姑神色顿时焦急起来:“那,那要不我去给老郎中提个醒?我一开始没想到这里,照你这么说这桩婚事就不妥当了。” 村长拦住她,神情淡定:“老郎中心里有计较,阿鹊也不是傻的,马家这点打算一细思就能想透。你刚当袁秋芳的说客,又回头说不好,让人家知道了还怎么看你?过段日子要是两家真互相看上了,我再去找老郎中聊聊,要是没定下这事就算了,你以后也别提。” 万莲姑唉声。 “你就看着吧,接下来还有的是热闹看,要不是老郎中苛刻了些,这会儿萧家的门都让人踩破了。” 这边厢村长的话音刚落,萧阿爷就迎来了上门的第二个客人,孙桂芝。 萧阿爷心里明镜似的,笑呵呵招呼:“她婶子,今个儿家里不忙?” 孙桂芝笑眯眯的:“家里有儿媳妇看着,我偷个懒,出来串串门说说话。” “你如今轻省了是该歇歇,等过年东盛媳妇有了孩子,也就不得歇了。” 孙桂芝高兴得什么似的,满脸堆笑:“要真如此,我给老郎中送红鸡蛋来,也添添喜气,给你招个好孙婿添个重孙。” 萧盈顶着烈日走在大路上,完全不知道已经有两拨人去家里谈论自己的亲事,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想起方才在隔壁村里遇见的事,就不由得怒气丛生面目狰狞。 “气死我了!” 她虽然被萧阿爷 养得粗糙,但骂人的话却没学多少,全因萧阿爷听见一句就要罚她抄一次医书,次数多了她自然也就学乖了,因此这会儿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被她念叨了一路。 她停在村口的老树下遮阳,脸上仍旧带着怒气,大中午的村里人都在家中休息,也就没人看见她。 “早知道就不给那家人看病,疼死才好!” “萧……郎中?”江霄也刚从外面回来,脸上通红一身的大汗坐在老树背面歇凉喘气,听见细语声转头才发现是萧盈:“出什么事了?” 萧盈面色一变,看清对方后又放松下来:“是你啊,这么热的天你怎么在外面?” 江霄用手扇风,笑了笑:“去镇上有点事,回来热着了就在这里歇歇。” 萧盈原本还想多说两句让他注意些,但两人算不上熟,她又忽然想起上回镇上所见的情形,转念也就明白了。 “哦,没什么事,就是去隔壁村子给人看病,遇到几个不讲理的。”她漫不经心的回答前面问题。 江霄觑着她的神情可以想见,乡下不缺蛮横无礼的人,尤其是萧盈太年轻看起来脾气也软和,虽然有一手好医术,但因为是个姑娘家,自然不乏蹬鼻子上脸的。 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探知对方的事互相讨论的地步,因此江霄也没有深入问下去,只是点点头安慰了两句。 萧盈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又见江霄脸虽红得厉害,但唇色却白惨惨的,忍不住道:“你回去后让小露去我家端两碗姜茶饮。” 江霄愕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瞥见萧盈眼中的担忧之色会意地闭了嘴,轻声应下。 “多谢萧郎中。” 萧盈听见这三字气顺了,摆摆手:“不用谢,我先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江霄扶着树干慢慢起来,捂嘴咳嗽了几声,所幸这几日他都十分注意身体,并没什么大问题,等他一步一挪的回到家,就看见他娘黄秀菊坐在屋檐下择菜,看见他后擦了擦手急忙上前搀扶。 “怎么才回来?” 江霄笑了笑,递过去一个钱袋:“在村口坐了会儿,娘,这是今天卖佛经的钱。” 虽然去庙里背经书花费了几天工夫,但盂兰盆经字数少,他背起来很容易,又恰逢七月的盂兰盆节,价格比之前的四书贵上许多,拢共两本就卖了两百文。 除去来回坐牛车的开销,还剩了一百九十六文。 黄秀菊摸着钱袋鼻子一酸,把人扶到屋里倒了碗热水:“你也快成家了,以后挣的钱你自己收着就是。”她说完又试探着问:“石头,过两日约着见见人怎么样?” 江霄沉默。 黄秀菊急了:“村里一把年纪还没说亲事的汉子可就你一个,你要是再耽搁下去,你爹和娘就没脸出门见人了。” 江霄想笑,前天还在说他年纪不大都听爹娘的,今天就成一把年纪了。 但父母一片好意,他也不忍心拒绝:“好。” 他娘还在念叨:“你大哥二哥都是十七八就成亲了,到你这个年纪你嫂子都怀上了,也就你整天不上心,明儿我非得压着你——”黄秀菊嗓音一顿,欢喜道:“你答应了?那那,哎哟我赶紧让你爹去和潘媒人说一声好定个时间,你坐着休息,娘去找你爹。” 江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见他娘把菜篮子一扔,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15. 拒绝 “阿鹊,来,阿爷和你说点事。” 萧盈伸了个懒腰从屋里出来,瞧见阿爷精神抖擞的模样轻挑了下眉,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呀?” 萧阿爷从昨儿下午就细细思量过,将近来所看的几家汉子的情况条件都铭记于心,他倒不是想催着孙女尽快成亲,而是想先预定个人培养培养感情,他也好观察观察,免得最后没得挑。 他瞅着孙女字斟句酌地说了,视线落在萧盈面上一寸都没敢挪开,生怕她不满意不高兴。 萧盈没想过一辈子不成亲,或者说从许家月娘出嫁之后她就知道自己离这天也不远了,因此对萧阿爷的打算接受良好,甚至极其认真地听他说完挑出来的几户人家。 “村里的这几家你都认识,阿爷不多说,外村还有两三家,我听你孟奶奶的意思也很不错,要不要见见?” 萧盈单手撑着脸,另外只手摸着茶杯摩挲,将那几家从脑海里过了一遍,摇摇头:“茂平大哥太黑了,我不喜欢;至于孙正刚,比我还小一岁吧,夏大娘就开始给他找媳妇了吗?” “女大三抱金砖,你只比正刚大一岁,有什么关系?”萧阿爷毫不在意地摆手:“你夏大娘为人不错,正浩和葛芳两口子也老实厚道,虽然即使你们成了也不会住在孙家,但爹娘兄弟妯娌的性子也得考虑,不然闹起来没完没了,徒添麻烦。” 萧盈皱巴着脸,唔了声:“不要,我不喜欢比我小的,而且正刚长相随了孙二伯,只是周正。” 萧阿爷明白孙女是个看脸的,但这无伤大雅,他也看,这是随根了,有个俊俏的孙女婿他饭都能多吃两碗。 “那阿爷就都给拒了?” “都拒了吧。”萧盈捧着脸眨了眨眼,好奇:“茂平大哥家里就他和茂安两个,袁奶奶也舍得他来入赘啊?还是阿爷你一开始没说清楚?” “你阿爷办事还不放心?我话早就放出去了,是你袁奶奶托村长家的万奶奶来说的,我还仔细问过,你万奶奶说都随咱们,马家没有不愿意的。” 萧盈哼笑:“袁奶奶这话说出去,村里可没人会信。” “又编排长辈了,叫外人知道了怎么看你。”萧阿爷轻斥了句,然而他脸上没有半点不悦,显然也是知道袁秋芳的盘算,“要人入赘,总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不是自身有些毛病就就是家里不行,茂平别的还好,就是奶奶亲娘难缠,幸好我孙女瞧不上。” “至于正刚那小子,我也有些看不上,年轻性子还没定,不过孙二家也是难得的厚道人,哪怕有些私心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正刚再大个几岁就好了。” 萧阿爷说着摇了摇头,不多时又精神起来:“那我先去和你万奶奶孙婶子说清楚,再请你孟奶奶去和另外几人说定日子,咱们挨个看,直到你满意为止。” 萧盈耸了耸肩,任凭她阿爷安排。 不提袁夏两人得到回复后是个什么反应,只说两家的年轻人——马茂平和孙正刚,要不是在河里洗澡的时候同行伙伴话赶话说了起来,他们两人至今还都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入赘”了。 同伴好奇阴阳嘲讽打趣的种种声音他们都没法顾及到,匆匆套上衣裳就马不停蹄赶回家询问真相。 袁秋芳肚子里窝火,又被大孙子找上门质问,手里的锅铲一扔,冷着脸吼回去:“老娘还不是为了你好!萧家就一老一小,你要是娶了那小的,以后萧家都是你的!” 马茂平气得跳脚:“可那是要我入赘!我入赘了还是马家人吗,我不得跟着她姓萧?那还是男人吗?” “姓萧怎么了?等老的那个没了,别说姓萧,你就算把名字改回来,把萧家入到咱们家,那小丫头片子难道还能拦着吗?”袁秋芳气孙子没脑子,又恨萧家祖孙没眼光:“你个糊涂东西,老娘一心给你打算,你还不知足,要不是茂安年纪实在太小,你以为轮得到你?” 马茂安闻言回嘴道:“我才不入赘,我不要洗衣服做饭,那是女人活。” 袁秋芳被两兄弟气得头脑发蒙,回过神来两巴掌就拍在了马茂平手臂上。 “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我儿子!”刚到家的邱氏看见这一幕扔了锄头背篓就冲了过来把人推开,马茂平两兄弟都被她护在身后,她瞪着袁秋芳咬牙切齿道:“娘,婆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和我说,啊?你要把我儿子送去入赘,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那群碎嘴子看我笑话,是不是要等我儿子走了你才告诉我?” 袁秋芳理亏心虚,但又觉自己是长辈,插手孙辈的婚事理所应当,且她又没胡乱找个人,萧家那丫头哪点不好,真把人娶到了还是他们马家占便宜。 邱氏恨得牙根都痒痒,赘婿是那么好做的吗?生个孩子都不是自家的姓!真到了那时候,她的脸往哪里放?他们一家子走出门都要被人嘲笑! “你要死啊这个时候才回来,你媳妇孩子都要被人卖了!”邱氏拽着刚进家门的马大嚎哭:“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我自打嫁了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家里地里的活儿我什么没干,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袁秋芳的脸黑了下来,她撸了把袖子就冲过去揪着邱氏骂。 “你个黑心烂肺的,茂平不是我孙子?我给他琢磨一桩好亲事哪里不对?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给你儿子找个好姑娘回来!成天鬼哭狼嚎没个当娘的样,怪不得人家瞧不上你!” 邱氏刚要张嘴骂回去,就听见最后一句,她立时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没看上我们茂平?” 袁秋芳没好气的道:“可不是,村长家的刚来和我说这事吹了,你们还又哭又闹,也不嫌丢人。” 邱氏不依不饶:“茂平哪点不好,那丫头片子还看不上,我倒要看看最后她能找个什么男人。” 左邻右舍皆被他们婆媳怒骂争吵的声响惊动,纷纷端着碗筷蹲在门外看热闹,听见这话都笑了起来。 “邱嫂子,阿鹊可不是普通的小丫头,人家有本事长得也好,想要找什么夫婿找不到,再说了你本来也不想茂平去入赘,这不是正好吗,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婆媳两人一个 赛一个的脸黑。 “有你们什么事啊,饭都堵不住嘴,赶紧滚。”邱氏上前砰一声关了木门,朝地上啐了口,“一群王八蛋!” 门外众人哄笑起来,有看不惯邱氏的人故意高声道:“这是抹不开面气着了,真以为自家是香饽饽,外面的人都抢着要呢!” 马茂平从他奶嘴里知道萧家没看中他时才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嗅到隔壁两家的饭香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奶,娘,什么时候开饭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袁秋芳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手一甩就进了灶屋烧火。 孙二家和马家不同,安静得很。 孙正刚回家一句话还没说就被他哥使了眼色,嫂子正在灶下忙着洗菜烧火,他娘沉着脸哐哐哐切菜。 “回来了?去把鸡喂了,喊你爹回来吃饭。”夏大娘瞅见拉拉扯扯的两兄弟,再认真打量一眼小儿子,身量倒是高,却满脸都是稚气,哪像个将要成家的小伙子,也怪不得人看不上,换成她年轻时候也是要摇头的。 “娘——”孙正刚吞吞吐吐开口。 “放心吧,没成,你萧阿爷说你年纪太小了。”夏大娘正眼都懒得看儿子,兀自端着碗酸菜去堂屋摆饭。 葛芳接过锅铲,往热锅里添了一瓢水,闻言唇角都翘上天了还得忍着不能出声。 孙正刚垮着脸追出去:“我哪儿小了?我十六虚十八的人了,和二哥没差,小什么小。” 葛芳将切好的青菜叶丢进锅里煮汤,满是可惜的和丈夫道:“我还以为能和小郎中做妯娌,以后找她看诊也方便,到底没这个运气。” “怎么了,你生病了?” 孙正浩紧张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和汤碗,催促人赶紧去堂屋休息,葛芳看着他担忧的神情心中暖流滑过,又觉得好笑。 “我说的是以后,你听哪儿去了。” 经由马家这么一吵,就算萧阿爷想低调行事慢慢挑选也不成了,不过好歹青河村大多数百姓的日子还过得下去,真舍得把孩子送出去入赘的没几个,毕竟年轻汉子都是壮劳力,好容易拉扯到能下地干活了,这时候给嫁出去前十几年不是打水漂吗? 只有几家穷得厉害了,厚着脸皮上门询问萧阿爷,他们盛夏寒冬都还要靠着萧家卖的便宜汤药治病,因此也不敢强硬更不敢说不中听的话,被拒绝了也仍旧笑呵呵的。 再有就是那起家里儿孙多的,四五间茅屋硬是生了十几个孙辈出来,但再能干也抵不住他们吃得多,一年到头存不下半点粮食,更别说娶媳妇的银钱屋舍,因此这些人也拉着家里适当年纪的来凑个数。 萧阿爷仔仔细细看过,又问了萧盈的意思,都没合眼缘的,只好都给推了。 这下子村里人就纳闷了,这到底要找个什么人?就是萧家有家底萧阿爷疼孙女,也不能由着小姑娘性子胡乱来啊。前后看了不说四五十也有十几个,结果一个都没瞧上,就是玉皇老子给闺女选夫婿也没这么挑剔吧? 奇了怪了! 16. 医牛 曾如意抓着把茅草根慢吞吞嚼,时不时看一眼身边的好友,炙热的眼神看得萧盈浑身鸡皮疙瘩,抱着捣药的石盅立马离她五步远。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曾如意托着脸叹气:“可惜我二哥已经定亲了,否则我倒是想你做我二嫂。” 萧盈不甚文雅地翻了个白眼:“你没听见外面传的话,想娶我就得入赘,你舍得你二哥嫁人?” 曾如意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我二哥长相略粗糙了些,不合你的眼,配不上。” 她呸呸两口吐掉嚼没味了的茅草,若有所思道:“不过这样也好,再好的姐妹成了姑嫂都容易有矛盾,我可不想和你生分了。” 萧盈捣药的手一顿,忆起前两日摘菜时听见的争吵,微蹙了眉:“你和你大嫂吵架了?” 曾如意神情一滞,指尖缠着茅草垂了眼:“也不算吧,就是拌了两句嘴,娘已经说过我们了。” “发生什么事了?”萧盈捣药的手蓦然加重力道,凿出水的药汁飞溅,她迅速偏了下头,还是沾到了鬓发上。 曾如意沉默半晌后幽幽叹气,仰头望着无云的碧空,盛夏闷热的风刮过树梢和屋檐,又吹动她垂落在胸前的发丝。 萧盈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下汁液,所幸不是什么腥臭味的药材,她也就没再擦拭渗进头皮的那点残留,而是看了眼神情落寞沉郁的曾如意,也顺着她没开口发问。 一时之间,屋内屋外只有石盅捣药的闷响声。 “你说,男人是不是娶了妻之后都会变?” 萧盈低垂着眼睑将捣好的药汁倒进陶碗里,状似随意的道:“我阿爷说想给我找个会做饭洗衣的夫婿,你觉得我们村里这种汉子多不多?” “当然不多。”曾如意没懂她突然转变话题的意思,但仍旧斩钉截铁道:“别说洗衣做饭了,就是能帮着烧火端菜都算他们有良心,走到外面都要被人夸的。” 萧盈抿唇忍住嘴角的笑,附和道:“是啊,阿爷说要给我找个贤惠的夫婿,最好是洗衣做饭扫地种菜都能包办了,好让我专心医术,可惜一直没遇到这种人。” 曾如意张了张嘴,她知道萧阿爷眼光高,尤其是在萧盈的事上,最近她虽然听说了只言片语,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长辈们都不会在她面前明说议论,因此她只知道萧盈的亲事不顺,没想到是这么个不顺法。 “对了,你大哥平日里会做家务吗?” 曾如意摇头:“不会啊,家里都是我娘和我还有大嫂干活。” 萧盈将陶碗搁在桌上,石盅也被挪到旁边,抬眸定定看着曾如意,直把人看得神情莫名,误以为是脸上有了污渍,还抬手擦了擦。 “我,我是哪里不对吗,你这么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大哥成亲后就变了呢?他成亲前没做过,成亲侯也照样不做,不还是以前那个人吗?” 曾如意语滞:“因,因为……” “因为他向着你大嫂说话?”萧盈轻笑:“你怎么知道那是向着你大嫂,而不是他也是这么想的?” “如意,虽然我们都还没成亲,但村里各家是怎么相处的我们都看得见,一件事如果男人反对,那女人是闹不起来的。”萧盈起身去灶房倒了碗凉饮出来推过去:“和我说说吧,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 “啊,阿鹊,我不想喝饮子。”曾如意还没来得及陷入和兄嫂争吵的难过情绪中,就看着面前的茶饮苦了脸,虽说这饮子是好东西,但架不住难喝啊,之前去镇上卖的姜茶饮她和许蝉娘也被萧盈逼着喝了两碗,那叫一个辣嘴,喝了好几碗白水才堪堪把嘴里的姜味去掉。 萧盈好笑:“没添生姜,加了桃汁。” 曾如意哦了声,讨好似地冲萧盈笑了笑,喝了几口甜滋滋的桃汁饮才接着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穗穗三岁了,我大嫂就想再生个孩子,让穗穗和我一起住,再加上我二哥也快成亲了得筹备聘礼,话赶话就吵起来了,我大哥听见后就说我不懂事,不知道体谅嫂子。娘骂了几句大哥,结果大嫂也生气了,就愈吵愈凶,这几天家里气氛都不好。” “呃……”萧盈听得一言难尽,她从小和萧阿爷相依为命,萧家也没什么亲戚在青河村,说句孤家寡人都不为过,所以她还真没有遇到过家人吵嘴互相生气这种事,连主意都没法给曾如意出。 说出来后曾如意反倒轻松了,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的,我娘说了家里目前还是她和爹当家做主,凡事都听他们的,要是谁不满意就自己滚出去。” 萧盈想了想,曾三叔和周大娘的确是难得的明白人,家里三个孩子从不厚此薄彼,大儿媳进门后也没立过什么规矩苛待人,虽然比不上对曾如意的态度,但也没差太多。 “萧老郎中在家吗?” 两人正说着闲话,院坝突然来了人,萧盈打眼一看,不是本村人。 “我阿爷出门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搓着手,老实巴交的脸上浮现出个笑:“是萧姑娘吧?能不能请你把老郎中叫回来,我想请老郎中过去我们家一趟。” 萧盈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微皱了眉,但瞧着男人笑中掺杂苦涩的神情,便道:“那先进来坐着喝口水吧,如意,去灶房帮我倒碗热饮给这位大叔,我去找找阿爷。” 曾如意也顾不得自己那点小情绪了,忙起身钻进屋里。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渴。” 萧盈没和他拉扯,点点头就跑去附近几个邻居家,她阿爷平日不看诊的时候喜欢和几个老朋友唠嗑,最近尤甚,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人,因着不知道来人的具体情况,祖孙俩就加快了脚步赶回来。 “老郎中!”中年男人一碗茶还没喝几口,看见远处有人过来猛地蹦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家里怎么了?”萧阿爷停下来,让孙女进去提药箱。 男人深吸口气抹了把脸,一早上焦急不安的心情在看见萧阿爷时终于落了地,忙道:“是家里的老牛,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太能吃下东西,还流眼泪,白日里经常哀嚎不说,有时候站都站不稳。” 老牛可是家里重要的劳动力,价钱又贵,一家子每天小心伺候,比人吃得都好,骤然生了毛病可不是让全家人都担心害怕?前两天流泪的时候,他老娘还以为是生了灵性,打算去庙里拜菩萨,谁知道后面连草都吃不下了。因着还没到农忙的时候,白天他们也没把牛拉出来干活,更不舍得打骂,可就是这样老牛却疼得直哼哼, 瘫在圈里起不来。 男人,也就是周有全简直吓了个半死,这黄牛是他们全家勒紧裤腰带花了将近八贯钱才买回来的,至今也不过三年,要真有个好歹,他也没什么活头了! “阿鹊,你去看看你张大爷在不在家?劳烦他赶车送我们去周家庄一趟。” “哎,那阿爷你们先去村口等我。”萧盈连忙答应,又看向好友,“如意,你先回家,我回来后咱们再继续聊。” 张大爷家本就距离村口不远,萧盈年轻腿脚又快,速度比萧阿爷两人快了许多,好在最近天热又不是赶集日,张大爷正靠着竹编椅在屋檐下打瞌睡,知道萧盈来意后二话不说就去牛棚里套车。 青河村和周家庄之间还要路过石井村,至少要一个多时辰,萧盈揪了几张大芭蕉叶给众人遮阳扇风,但即便如此,豆大的汗珠仍滚滚落下。 “有全,当家的,请到郎中了吗?” 进村的路口站着个妇人,看见他们一行人后先是一喜,旋即又神色焦急的问道。 周有全下了牛车:“请到了,我们先回去,牛怎么样了?” 林氏叹气:“和你走时差不多,我出门前还在嚎呢,家里几个孩子守着,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萧阿爷来周家庄没百次也有几十次,虽然和周有全不熟,但一进村子就被人认出来了,有几人格外热络的打招呼,想把人请进屋里坐坐,一瞥周有全那张火烧眉毛的脸,顿时歇了话,只跟在后面凑热闹。 “爹,娘,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周家小儿子十岁出头,平日最看重家里的牛,知道下地干活全靠它出大力气,有时候村里人还会花钱租牛,这两天见黄牛半死不活的痛苦模样,自诩为男子汉的他背地里哭了两三场。 周老娘也拄着拐杖出来:“老郎中,你可一定要救救我们家的牛,这一家子人全靠它挣吃挣喝啊!” 周家的牛棚建在院子右边,棚门前堆着稻草,进门就能看见,还有几个周家人守在外面,萧阿爷萧盈没多寒暄,直奔向那边。 “阿鹊,跟我进去。” 周有全大儿子看见这幕脸色不大自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林氏抹了抹眼睛,喊来自家姑娘:“去灶上烧点热水,再准备些吃食。” 萧阿爷摸了摸牛脚和耳根处,又看向蹲在旁边的萧盈:“摸出什么了?” 萧盈轻捏了捏关节处:“有些肿,硬。” 她边说边看了眼黄牛,就这么会儿功夫,它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眼睑处也有些水肿,看着很是可怜。 “再摸摸牛角和牛耳。” 萧盈依着话摸去:“凉的?” 萧阿爷又指点她细看黄牛身上呈现出的病症,从眼睛到鼻子口腔四肢的变化,将有可能的病因都一一和她说了个仔细。 类似牛羊猪马等家畜的病情并没有太多医书记载,哪怕是有,以萧阿爷前几十年的经历也没接触过,因此他只能按照自己所知所会的教导萧盈,很多时候还是按照医人的法子来。 之前他也想过找生病的家畜给萧盈练手,但乡下畜牲命有时候比人命更金贵,宁可自己病了也得把畜牲照料好,所以很难找到,即便碰巧遇到了,那些人也不愿意萧盈看诊,只能打下手。 17. 三日热 周家人五脏六腑似乎有火在烧,齐刷刷盯着牛棚里的萧家祖孙,既怕牛生了大病治不回来,又怕有的治却要花费许多银钱,如今还没到秋收的时候,又刚交完夏税没多久,老大还琢磨着成家攒聘银,处处都要花钱又处处都没钱。 “老,老郎中,”眼看着萧阿爷教导起孙女医术来,林氏再按捺不住焦灼心情,期期艾艾的开口:“这牛的病要不要紧,还能治吗?” 萧阿爷点头:“放心,不是要命的大病。” 否则他也不会有闲心让萧盈摸牛确诊。 “这病叫三日热,就和人发热是一样的,看着厉害但不致死。”萧阿爷解释道:“夏季天气热,牛棚里不干净滋生蚊虫,叮咬在牛身上就容易引发,你们日后照料牛的时候要记得及时清理牛棚,偶尔也给它洗洗澡。” 周有全闻言瞪了眼自家大儿子,又连连点头:“哎哎,您放心,我和我婆娘以后一定注意,那这药——” 萧阿爷撑着膝盖慢慢起身,看了眼还自顾自研究病牛的萧盈,含笑道:“阿鹊,你说开什么药好?” 萧盈抿抿唇。 “她一个丫头懂什么,别胡乱开药治死了我家的牛。”周家大儿子轻视怀疑的声音在牛棚内外响起。 方才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都愣住了,虽然他们不是青河村的,但每回萧阿爷外出看诊都会带上孙女,萧盈也乖,跑前跑后拿东西从不抱怨,四五岁时就如此了,时间久了他们也就知道萧阿爷疼这个孙女,那是一点坏话都听不得的。 果不其然,萧阿爷的脸色登时拉了下来,沉沉看了周大一眼。 周有全急了,吼道:“混账东西,要不是你没打理好牛棚照料好牛,老牛也不会遭这么一场罪,还在这里胡咧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想讨打!” 话音刚落,他脚上的布鞋就朝着周大飞了过去。 “赶紧滚,别在这里碍老子的眼!” 周大抱头鼠窜,眨眼就没影了。 众人见状轰得一声大笑起来,有几个年轻的还追上去继续损人。 “老郎中,萧……”周有全赔着笑搓搓手,觑着萧阿爷和萧盈的脸色,不知怎地,嘴皮子一秃噜:“小郎中,这臭小子不会说话,又是个笨的,回头我就收拾他。” 萧阿爷嗯了声没接话,反而是萧盈笑了笑,顺着她阿爷方才的问题解围道:“阿爷,是不是可以开羌活、仓术、白芷、甘草……” 饶是萧盈书看得多,这会儿对着牛也难以说出一二三来,勉勉强强吐出几味药材,见她阿爷脸色逐渐缓和了下来,又绞尽脑汁扒拉了一通。 “还有防风、川穹,黄岑、生姜?”② “还算不错,医书没白背。再添一味细辛,用水煎好放温再给牛灌下去,一天一次,两三天后情况就会好转了。”萧阿爷一壁说一壁从药箱里取出炭笔写下药方,“我们来得急,也不知道牛具体怎么回事,有些药材没带,周家庄距离青河村远了些,你们可以去镇上买药。” “对了,这几天也不要使唤牛劳作,它本来就发热关节疼痛,别说下田,就是走动几下都不舒服,先让它休息好转,不会耽误你们秋收的。” 周有全接过药方,欢喜道:“好好好,我都听老郎中的。” 林氏也高兴起来,嘴里谢天谢地的保佑:“萧郎中,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快进屋喝杯水吧。” 周家姑娘和小儿子也揉了揉眼睛露出笑容来,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一个就要去牛棚里打扫,一个猛地转身跑进了屋里。 萧盈婉拒了他们的好意:“你们先去抓药吧,别耽搁了,方才村里大爷送我们过来还等在村口,不好让他久等,这就得回去了。” 周有全想到这事,懊悔道:“怪我糊涂了,刚才忘了把人一起请过来休息,孩他娘,快去倒几碗水来,我们一道送过去,要不是那位大叔,老郎中也来不了这么快。” 林氏哎哎应了。 周有全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把零碎的铜板递给萧阿爷,面上担忧愁苦之色消退后,老实厚道又冒了出来,他咧着嘴角笑道:“不知道要多少诊费,老郎中你先点点?” 萧盈接过去数了数,三十文钱,她想了想,又还回去十文。 “这……”周有全捏着铜板左看右看,瞅着萧阿爷。 萧阿爷含笑:“我老了走不动道了,以后该是她背着药箱去几个村子里看病咯。” 周围或多或少都有几个聪明人,纵使有愚笨的,将那话翻来覆去琢磨两三遍,再看萧阿爷的态度,也都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周有全收好退回来的铜板,顺着萧阿爷的话一想,难得蹦出几句好听话:“小郎中好生厉害,年纪轻轻就能给牛看病了,估计过不了几年咱们镇上都是她的大名。” 萧阿爷为人自谦,听到夸他的话都要摆手客套几句,但对萧盈却截然相反,谁夸她他都能一口应下,半点不会客气,谁让他才是夸得最厉害的那个。 周家人着急去镇上买药,萧盈也怕大中午的暑热让她阿爷不舒服,推拒了进屋喝口茶水的话,提着药箱就准备转身回去。 “姐姐,郎中姐姐!你等等!” 周家小儿子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追了出来,萧盈纳闷地停住脚步,就见小孩儿跑过来将一个小纸包塞她怀里。 “这是什么?” “谢谢郎中姐姐救了我们家的牛。”小孩儿挠着脸害羞道:“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 萧盈捧着纸包,阳光晒得她脸烫,她看着眼前年幼的孩子温声道:“你爹娘已经给过诊金了,不需要再送礼物给我。” “那是爹娘给的,这是我给的。” 林氏端着几碗水,看见这幅场景笑了笑:“小郎中收下吧,这孩子每天都要去打新鲜的青草给老牛,平时也跟着他大哥忙前忙后的照料,这几天牛生了病,他心里害怕得不行,要不是你们肯跑这一趟,我家的牛说不定——” 即使萧盈祖孙都说这不是大病不致命,但他们又不清楚,尤其是这头牛和他们的命根子没差别,要是去镇上请大夫,少不得要花上几十上百文,哪里像现在只用给二十文。 萧盈看着小孩儿微红的眼圈和眼里难以忽视的欢喜,握着纸包的手一颤,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收下了,谢谢你。” 周家小儿子咧着嘴笑起来,很快又欢呼着跑回家去,背影分外轻松自在。 等到村口,张大爷喝了水解渴,周有全又抢着给了牛车钱,一行三人这才慢悠悠返回青河村。 萧阿爷时不时和赶车的张大爷闲聊,从东家长说到西家短,村南说到村北,萧盈撑着脸颊看似听了一耳朵,实则魂游天外,心思全在方才看的病牛身上,且打定主意回去央着阿爷多讲些家畜的毛病。 来的路上因为着急所以走得快,回去时没有要紧事就慢了许多,等他们到达青河村 时已经快到酉时,太阳都要落山了。 “黄嫂子,这事是我没商量好,真是对不住,明儿我再给你家老三相看个更好的。” 黄秀菊面色很是难看,闻言也没做回应,江霄站在旁边扶着她,轻笑了笑,刚要张嘴说话就被他娘扯了一把。 潘媒人自觉理亏,在心里咒骂了女方好几遍,这才僵着脸笑道:“江家老三,这回是婶子不好出了岔子,但你们放心,我回去就再仔仔细细的找,绝不会再有今天的情况。” 今天这出闹剧江霄并不生气或是恼怒,他心里其实早有预见,或者说他没想过有哪个女方能接受一个病秧子丈夫,自然不抱任何期望,但他爹娘却是气得狠了。 “娘,今天的事和媒人没什么干系,潘婶子又不能去人家屋里盯着守着。”江霄温声劝慰:“要怪也只能怪我身体不好,人家看不上,不过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亲事说不上还成好事了?”黄秀菊叫这事恨得牙根痒痒,此时对着江霄语气也冲了起来,女方要是看不上早不说晚不说,非得今天放人鸽子?他们江家又不是那起强买强卖的,这回相看更不是他们上赶着,前头也都好好的,事到临头反悔了,弄得他们不上不下丢了脸面。 “可不是好事吗?对方接受不了我的身体,一开始许是不想得罪潘婶子,所以才愿意和我相看,要真这么糊里糊涂下去,等快要下聘成亲的时候才说,那大家心里不是更难受?这会儿人都没见着,及时止损,反而更好。” 潘媒人从前心里是看不上江霄的,倒不说人不好,实在是身体太差了,姑娘家嫁进来说不准哪天就得守寡,这回要不是想给江雪说门好亲也不会答应接下这桩烫手山芋,但现在听了这几句话跟喝了凉饮似的舒服,连人都看顺了。 她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瞧见村口赶进来的牛车,忙不迭又停住。 “萧老郎中,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萧阿爷眯着眼细看:“这不刚从你们周家庄回来嘛,有个叫周有全的潘媒人认识不?他家的牛病了,我带丫头去看看。” 潘媒人一双眼将萧盈打量了遍,虽说萧家没请她做媒,但她说媒久了认识的人也多,而且萧阿爷也没瞒着,轻易就打听到了萧家小姑娘要招婿的消息,她还暗自可惜了下手里头没合适的人,白白错失了这份说媒钱。 “怎么能不认识,我们两家挨得近,今儿上午我出门还看见他家小儿子在哭,原来是家里牛生病了?我还当周有全打他儿子了。”潘媒人笑起来,余光觑了眼黄秀菊的脸色,见她没有方才那般愤怒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黄秀菊就算再生气再恨得不行,那也是对着旁人,不能也不会在萧阿爷面前显露半分,她家石头还需要萧家祖孙时不时帮着诊脉看看好坏呢。 萧盈扶着萧阿爷从牛车下来,又和张大爷道了谢,回头就见阿爷已经和潘媒人聊起来了,旁边黄秀菊和江霄间或插两句话,几人聊得很是热络。 她嘴角微翘:“阿爷,天还热着呢,咱们快回去吧。” 黄秀菊下意识看了眼江霄,发现她家石头脸色比方才白了许多,也顾不得再和萧阿爷闲扯,约好了过两日去萧家请萧阿爷再把把脉就忙带着人回了。 潘媒人见状也不多留,日头晚了她还要赶回周家庄,明天还得去镇上找女方撕扯要说法,顺便再给江霄踅摸个合适的,桩桩件件都麻烦,有得她费心思的。 18. 各自打算 江霄垂眸看着桌角,桌面纵横交错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鼻腔里充斥着浓浓的药香,余光随处可见簸箕里摊开的晒好的药材,他闻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眨了眨眼,又将目光落到对面专心诊脉的人身上。 萧盈收回手:“最近应该休息得不错?我看你的脉象虽有些沉细,但比你上次的情况要好一点,不过接下来也要小心注意,别着凉别中暑,每天早上可以适当晒一刻钟的太阳,一旦觉得晒了热了就得赶紧回屋歇着。” 江霄点头:“我知道了,麻烦萧郎中。” “那我就不给你开药了,是药三分毒,喝多了也不好,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两份姜茶汤。” 江霄明白她的好意,又见屋外还有其他人等着看病,遂没多话起身慢慢走了,他走路向来平缓匀速,寻常人走出去一大截,他还在跟前挪,过路的人瞧见也不觉得奇怪,只是不免对他身体弱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江霄提着两竹筒茶饮在萧家院坝停了片刻,家里因为他相看不成的缘故,兄嫂已经暗暗吵了两架,虽然没有在明面上爆发出来,但气氛之僵硬凝滞,他不是个傻子,不会感觉不到。 “啧啧啧,好好的姑娘家,不想着找个好男人嫁了,成天往外跑,还动不动和男人拉拉扯扯,哪是好人家的做派?真是不要脸!” 江霄蓦然止步,顺着说话声朝旁边看去。 “要我说,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看,除了咱们村子里的人谁会信她?哪天治死了人,看他们怎么收场!”袁秋芳喋喋不休的和邻居埋怨,她自认为自己孙子是村里一等一的好儿郎,都肯吃点亏入赘到萧家去,结果萧家居然拿些不着调的理由拒绝了,家里男人儿子儿媳还都怨她做事没章程没脑子,五天撕了两回,谁都没落着好。 袁秋芳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是萧盈眼光高自恃会医术就看不起他们,眼见着这两日来萧家看病的人多了起来,她就越发不舒服,心里像烧了一团火,但家里人忙着做活不搭理她,她只能出门找人诉苦。 邻居虽然也看不惯萧盈一个小姑娘出风头,但萧家她却是不敢得罪的,这年头谁能保证不生病不看大夫?得罪了村里郎中,就得去镇上多花几十上百文,她可不做亏本买卖。 “那也不是这么说的,会医术还是能挣口饭吃,咱们村里有的是人想去萧家拜师,可惜萧老郎中都不收。” 袁秋芳呸了声:“那是老糊涂了,收个徒弟以后还有人端屎端尿照看,百年之后坟前也有徒子徒孙上香祭拜,换成现在这样,等那丫头一嫁人,哪还有姓萧的什么事。” “谁家有本事有手艺的不是传给儿孙和徒弟?也就萧老头,看着精明实则傻得要死,铁了心传给孙女,还要找什么赘婿,咱们就走着瞧吧,有他后悔的时候!” 邻居尴尬笑笑,不接话茬。 有路过的大娘看不上袁秋芳嘴碎爱计较,萧家又没故意吊着他们,而且马茂平自个儿也不乐意入赘,连人都没见更谈不上相看,袁秋芳就恨上了,也太没道理了。 “萧老郎中后不后悔我是不知道,但袁秋芳你是后悔了吧?想把孙子送去可惜人家看不上。”大娘啧啧两声,嘲讽十足:“家里儿孙多养不起去做赘婿也就罢了,你马家就两个孙子你也舍得,我看你是打上萧家的主意了吧?亏得阿鹊眼光高看不上你家,否则——” 大娘面露鄙夷地看着袁秋芳,摇摇头没继续说下去就走了,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未尽之语?况且都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纷纷明白袁秋芳图谋的是什么,只是和他们都没干系,也懒得撕破脸惹这么个麻烦,于是也笑笑跟着离开了,连一开始搭腔的邻居也趁机去了自家田里。 徒留脸色青红变换的袁秋芳尴尬站在屋檐下。 江霄余光在袁秋芳身上一扫而过,因着他从头到尾默不作声,周遭也没人察觉他偷听了半天,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筒,叹着气走了。 等他一步三停走回家已经快到中午时分,江雪去了河边洗衣服,江露在山上捡柴挖野菜,爹娘也不在家,整个家里静悄悄的。 江霄是家里唯一一个吃白饭的,只有他没干活,当然江父和黄秀菊也根本不敢让他碰一下,他慢吞吞走到院中,刚要抬脚回屋就听见大哥房中传来动静。 “老三不成亲,爹娘就不会让小雪小露出嫁,毛豆今年五岁快六岁了,二弟家的小牛也三岁了,弟妹还同我说想再生一个给孩子作伴,就家里这样要怎么生?” 许是觉着家里没人,邹梅香说话也并不似往常那般压低声音,使得江霄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在听别人家的墙角看笑话,转眼自己就成了笑话,江霄苦笑又无奈,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受身体拖累,即便他想分家单过自生自灭,别说爹娘,就是兄嫂都不会同意。 “这事又不怪老三,是女方做事不地道,难道还能强迫对方嫁给老三不成?”江雷粗声粗气道:“再说了,潘媒人不是回去继续找人了吗,老三又不是不成亲,只是多等段时间。” 邹梅香却没丈夫那么乐观,当初那个寡妇同意相看是因为婆家赶人又带着个女儿不好找,不得不捏着鼻子暂时应下,但老三在附近几个村的名声随便一打听就知道,寡妇前头那个就是急病没的,要是嫁给老三不又得成天提心吊胆?如果成亲没多久老三也病没了,少不得担上些不好的名声,就更难找人家了,估摸着就是这个原因人家才直接放了鸽子不肯来看一眼。 寡妇都不愿意,难道还指望其他的姑娘瞎了眼吗? “找找找,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邹梅香说着就觉得眼前无望,就凭江霄那副身子骨,她半截入了土都不定有人能看上他。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把老三赶出去?还是把小雪小露在老三前面嫁出去,好腾屋子 给你?” 邹梅香抬手锤他,忍不住落泪带了哭腔:“你个没良心的,就你关心舍不得弟妹?我就是财狼虎豹非要赶走他们?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老三吃了多少年的药,我说过难听话没有?我平时忙里忙外还给你生孩子洗衣服,我抱怨过一句没有?” 江雷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拿媳妇没辙,手忙脚乱的上前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对,猪油蒙了心错怪你,你别生气。” 邹梅香抽噎道:“我也不是容不下老三和小雪他们,只是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我还想送毛豆去私塾读几年书,束脩又是一大笔钱。” 她边说边注意江雷的脸色,在他听到银钱脸色难看时忙添道:“哪怕考不上什么功名,但总比我们两个靠力气吃饭要好,你看老三闲暇时抄抄书都能挣上几十文,我不求毛豆有那个本事,只盼着他长大后能去镇上找个谋生的轻省活计。” 江雷想到儿子,他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只能这样,好歹也能养家糊口,但要是有的选择,他不愿意儿子闺女也这样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连块肉都不能吃上。 “可是——” 邹梅香察觉到他的意动,心里松了口气,轻声道:“我最近听邻居说萧老郎中家的阿鹊在招婿。” 江雷皱眉:“这事我也知道,但老郎中的要求,老三达不到。” 何止是老三,整个青河村就没几个能达到的。 邹梅香也知道,她不做白日梦,而是道:“谁说萧家了,我想着老三想要找个好姑娘嫁进来是悬了,不如找户家境好的人家入赘,想要招赘的人家要求一般都不算高,老三虽然身体不好,但长得俊还识字人又体贴,比只会下蛮力的汉子好多了。” 屋子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江霄从能听到完整的话渐渐到再也听不见一个字,但他却已经明白了兄嫂话中的意思,他蓦然抬脚进了房间,坐在床榻边时他才恍然发觉手脚发软,额头布满虚汗。 他看着微微颤抖的手掌,垂下的眼眸里满是阴霾,他不觉得兄嫂的盘算有什么不对,人都有私心,尤其是有了妻儿之后,若换成他养着一个废物弟弟,估计也早就受不了了,而且他们没有苛待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没想过把他彻底甩开。 江霄仰倒在床上,岁月和风雨长久的洗礼让本就陈旧的陶瓦洇出大片青黑色的污渍,周围结出一层又一层的蛛网,日光顺着缝隙投下斑驳的光点,他木木地看着,脑海中却在不断思索前路。 以他的身体说不准哪天就会没了,他原本没打算祸害别人,安安生生的很快就过去了,但爹娘不放心,总觉得没看到他成家就是对不住他,为此还拖着江雪江露也迟迟定不下亲事,夜深人静时他娘总是哭,哭她当初怀孩子时不仔细给他生了这么一副破身体。 再这么耽搁下去,家里所有人都不好过,迟早会有人再也忍不下去,到那时,江家就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19. 接外诊 萧盈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脸色惨白瘦削,嘴唇微干无血色,倒是发髻梳得齐整用旧头巾包裹着,怀里还抱着个瘦弱的孩子,睁着眼时不时哼唧一两声。 杜小荷轻拍了拍襁褓,抿着唇细声细气的道:“阿鹊妹子,你帮我看看,我们小宝没什么事吧?” 萧盈垂着眼朝孩子看了看,又运了运气道:“我上次让叶大哥给多做点带油水的吃食,大嫂吃了吗?” 杜小荷讪讪,不自在地去挽头发:“吃了的,他去山上挖了许多马齿苋,还煮了鸡蛋给我吃。”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孩子就轻声哭闹起来,她一边哦哦哄着一边巴巴看着萧盈:“阿鹊妹子,我的身体不要紧,你帮我看看小宝吧,我的奶水不够,只能偶尔煮米汤给他喝。” 叶家的粮食都被叶守根看得紧紧的,寻常都是豆菽饭,豆子多稻米少,两三天才能吃顿脱粟饭,然而孩子不过几个月大什么东西都吃不得,她和叶长松脾气软和又没心眼,常常轮到他们手里的只有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她身体本来就缺油水,又吃不饱饭,奶水就更少,孩子一挨饿身体就越来越不好。 杜小荷心里害怕,怕她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儿子像江家的那般体弱多病,一年到头捧着药罐子喝都没多少成效,但家里还欠着老郎中的药钱没给,他们也不好总是厚着脸皮上门求人,只能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几文钱,才抱着孩子过来。 萧盈张了张嘴,然而看着杜小荷恳求的眼神和愈发憔悴沧桑的面容,只好咽下那些话,转而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轻揭开襁褓仔细看了看孩子,与刚出生时通红的婴儿模样截然不同,肌肤嫩嫩白白的,眉眼也有些像杜小荷,与她视线对上后还咧开嘴笑出了声,就是明明已经快三个月了,还是瘦瘦弱弱的,别说父母了,就是旁人看见了也要心揪一下。 “孩子没什么事,就是胎中没养好身体弱了些。嫂子,我之前就和叶大哥说过了,想来你们也是知道的,孩子太小不能吃药,只有母亲养好了身体,他才能靠着奶水变得强壮起来,你要是继续亏着,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杜小荷的头随着话语一点一点垂下,眼圈也渐渐红了起来,唯有抱着襁褓的双手越来越紧,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呢,但家里是公公说了算,丈夫也逆来顺受,她一个妇道人家只有听话认命的份儿。 她身后许老四的媳妇刘氏见状也道:“阿鹊这话说得对,小荷,你也不是头回当娘了,孩子怎么才能养好你比阿鹊一个姑娘家更清楚,再这么顺着叶老头,你和长松两个大人无所谓能忍着,难道大丫二丫和小宝也捱着忍着?” 刘氏和杜小荷年纪相当,前后脚嫁来青河村,连命数也差不多,都是先生了两个女儿,如今杜小荷生了个儿子,刘氏却才怀了五个月的胎,但个中遭遇却天差地别。 叶守根不是个东西,说是重男轻女,不如说除了他自己外对谁都不好,而叶长松愚孝又不反抗,他就压榨得越狠,如今连带着新得的孙子也不重视;许老汉则为人厚道许多,他家四个儿子两个闺女,人丁兴旺,刘氏进门后连生两个孙女也没黑脸。 杜小荷忍着泪:“我知道,但家里实在是——” “你也别同我说那些虚的,孩子都这样了你们夫妻还凡事都听长辈的?”刘氏气恼,从前是说也说了骂也骂了,杜小荷这性子十来年就没变过,“我就不信叶老头能打得过叶长松,但凡你们两个硬气点,大丫二丫也不至于面黄肌瘦,小宝也不会病怏怏的,你也能活得像个人!” 萧盈暗暗附和刘婶子的话,实在是杜小荷看起来凄凄惨惨她不忍心再刺激人,否则也早就嘴不留情了。 杜小荷低头抹了把脸,又看着儿子瘦巴巴的模样,心里跟刀割似的,她嘴唇嗫嚅着想求萧盈再帮衬一把再通融通融,他们夫妻一定能补上药钱,但目光刚触及到对方洞察一切的眼神就愧疚心虚,实在吐不出来半个字。 刘氏没好气地撇开头。 萧盈也不落忍,起身去药柜里抓了两把黄芪和枸杞用草纸包好递去:“黄芪和枸杞煮水或炖汤喝都行,能补气血,马齿苋也照旧吃,平日好好休息别劳累,你和叶大哥要是倒下了,大丫二丫还有小宝,可就没人照顾了。” 刘氏嗤声:“他俩前脚躺下,后脚孩子就能被叶老头卖掉,起早贪黑干的活比谁都多,孩子养得比谁都虚,也不知道一年到头辛苦是为了什么?地主家的仆人都还能吃两顿饱饭呢!” 杜小荷眨了下眼,泪珠倏然落在灰褐色的襁褓中隐去了踪迹,她死死捏住纸包,也不还嘴,只感激道:“谢谢妹子,这要多少铜板?我,我回去后叫当家的送来。” “就这么点东西能要多少钱?”萧盈故作轻松地笑道:“嫂子让叶大哥明儿给我送两把葱来就行,菜园子里刚好吃完了,我还准备让阿爷去买,嫂子也算是帮我忙了。” 杜小荷低着头咬着唇,不愿让人看见脸上的狼狈,心里却明白这是萧盈好心帮她,她抱着孩子急急忙忙道谢,又赶在孩子还没饿哭前匆匆回去。 刘氏瞧着杜小荷走远了,才扶着腰恨恨骂了两句老不死的叶守根丧尽天良。 萧盈笑着给她诊了脉,又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婶子怀相很好,我就不开药了,就是如今月份大了不要干重活,平时可以多吃些苋菜毛豆萝卜缨菠菜芹菜,防止腿抽筋不舒服。” 因是时隔九年才怀的这胎,刘氏自诊出来后就没怎么干过活,家里吃食也由着她先吃,许老四还经常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给她换口味,算是养得极好,故而她听了这话便眉开眼笑的。 “哎,我晓得。”刘氏边说边看了眼屋外,她是故意排的最后一个,这会儿屋里屋外都没其他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阿鹊,婶子问你点事。” 萧盈受她影响,也轻声道:“什么事啊?” 刘氏 咳嗽了下:“那方面的病,你会不会治啊?” 萧盈疑惑的嗯了声,一头雾水:“哪方面?” 刘氏嗐了声,嘴里险些蹦出不中听的话来,好悬才忍住了,又想起萧盈还是个小姑娘不懂妇人家的事,便道:“我有个远房亲戚,她嫁人五六年了,身体也不错,但就是没有孩子,婆家一直催,还去弄了什么偏方给她喝,黑漆漆的苦药闻起来还腥臭,我怕她吃出毛病来,就想让你帮着看看。” 萧盈反应过来,是想治女子不孕的,但——她皱了下眉:“偏方里不知道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没病也能折腾出病来,尽量别喝。不过婶子能把他们夫妻带来我把把脉吗,要是不方便我上门也成,没看到人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能说肯定能治这种大话。” 刘氏迟疑了下:“那过两天我给她传个话,让她过来。” “还有她丈夫也要一起。” “不能她一个人来?”刘氏有些为难:“这男人来了有什么用,要是她身子真有问题,怕是当场就要骂起来,我就是想让她偷偷的过来,趁早治好怀个孩子,日子也好过些。” 萧盈摇头,话也直白:“婶子,孩子不是一个人就能怀上的,有时候也有可能是男人的问题,没看到他们夫妻,我不好下定论。” “这男人还能有问题?”刘氏惊讶,连声音都忘记了压,所幸这会儿萧家没别人,她眼里冒出亮光又结结巴巴道:“从来都说是不下蛋的母鸡,可没人说过公鸡也会不行。” 萧盈无奈,想到眼前的刘婶成亲十来年都怀了第三个孩子,却还是会有这种念头,没出嫁的姑娘岂不是也会这么认为?一代又一代这么传下去,怪不得一旦发现谁家没孩子,所有人都会质疑是女人有问题。 “男人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他们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风吹雨打还不是会生病,饿个三天还不是会死,既然会病会死那就和女人一样,有的女人不能生,有的男人也会不行。”萧盈虽然心里不忿,但仍旧好声好气地解释:“如果女人身子骨好就会有孩子,那还成婚要男人做什么?养好身体往床上一趟,时间久了不就自然有了。” 刘氏素来脸皮不薄,像她们这种成婚多年又有了孩子的妇人聊起天来更是没脸没皮,什么荤话都敢往外冒,也没人会害臊,但和年轻小姑娘大剌剌说起怀孩子的这种事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纵使她再皮厚,也忍不住脸红了。 “那,那那,我先回去和她说说。”她没脸继续待下去,话音刚落就起身跑了。 萧盈都没来得及让她小心点肚子,眨眼人就消失在院外了。她摇摇头收拾起桌上的纸笔和零碎药材,又擦去散落的药粉,等整理妥当了太阳也高挂正中,热辣辣的阳光晒得路边野草树木都没了生气,她抹了把汗,也不敢这时候出去和太阳掰腕子比皮厚,随手拿了蒲扇扇风,又钻进厨房糊弄着做了碗汤泡饭填肚子,边吃边感慨这稻米落她手里真是糟蹋。 20. 毛遂自荐 萧阿爷回来后听孙女说了上午的事,这两月他或多或少知道些叶家的情况,就算他没特意打听,也有人八卦唠叨,但他明白孙女心软善良所以没在家里提过。 “立不起来的男人,就是个废物。” 萧阿爷啐了口,又语重心长道:“阿鹊,你可不能找这种外强中干的货色,以前说是没儿子挺不直腰杆,现在儿子也有了,这腰杆子还是不直,驴都还会尥蹶子,他叶长松就不会。” 他边说边摇头,提起叶长松更是满脸的不赞同,但到底是别家事,他对外不好多说,孙女还没成家也不能说得过于直接,只偶尔话赶话掰扯两句。 萧盈好笑,索性把手里正炮制的药材放下了,正色道:“那我不找了,我就守着阿爷过。” “那,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萧阿爷生怕自己的话让孙女误入“歧途”,连忙改口:“还是有好男人的,就许家丫头的大哥,不是对媳妇很好吗?咱家后面曾家老大也过得去,他家老二前几年我还看上过,可惜你俩说不来。” 萧盈是万万没想到阿爷还打过曾二哥的主意,不免庆幸她以前没开窍没琢磨过这些,否则她还怎么面对如意? “那阿爷你慢慢挑,挑个好的。” 萧阿爷闻言吹胡子瞪眼,什么叫他慢慢挑,又不是他招夫婿!他有意叫孙女也跟着看,合她的心意才最好,但转眼就瞧见人低头又弄药材去了,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教她这门手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人都要陷进去了,活脱脱是个万事不管的甩手掌柜。 但这也让萧阿爷越发下了狠心,一定要找个顶好顶好能操持家务的孙女婿! 不过最近几天还是歇歇吧,暑热厉害,他也寻摸累了。 萧盈没在意萧阿爷的种种情绪,她本来就对找男人成亲没想法,村里那些人家动不动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里外都不消停,她不想因为琐碎小事就和人吵也懒得费心思时间,要不是同龄的姑娘不是已经成亲就是在相看定亲,加上阿爷也着急起来怕耽误了她,她是不会点头应下的。 那天后又过了四五天也没见刘婶带着人来找她,估摸着对方抹不开脸,萧盈渐渐放下了这桩事,照旧三不五时的去一趟镇上卖茶汤,偶尔也免费给人看诊,次数多了倒还真打出点名堂来,大病没多少,来找她看头疼脑热这种小病的挺多,她也没嫌,老老实实夯实基本功,等三伏天过完,人都黑了两个度。 “砰!” “我心肠硬丧良心,都是我的错,是我搅和了你们的兄弟情分!”罗静芳一把摔了木梳笸箩,含着哭腔骂道:“既然如此你还娶媳妇儿生孩子干什么,你去守着你的兄弟过日子啊!我这就带着孩子走,省了你的心!” 江家老二江震黑着脸站在门口:“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非要闹得家里不安生你心里才舒服是不是?” 他在镇上谋了个铺子伙计的营生,平日多数不在家,只最近要秋收了才回来,刚到家还没歇上两口气,媳妇儿就开始折腾,话里话外都是老三不中用连个婆娘都找不到,他听得不耐烦呵斥了两句,谁知道就这么吵起来了。 先前有个寡妇相看的消息在前头吊着,罗静芳还能忍一时,想着只要江霄成了婚,江雪江露出嫁,家里再分家,以后就不必再养老三更不用负担大把的药钱,他们小两口的日子慢慢就会好起来。谁知道那寡妇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潘媒人最近更是没来过青河村,显而易见这是找不到人了,江霄就要赖在家里一辈子让他两个兄弟养活了! 她哪里还肯再忍下去! “是,现在我心里不舒服,我嫁给你不是来给你养兄弟的!”罗静芳恶声恶气道,她擦了把眼角:“江震,你王八蛋!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说,这么多年我哪点做得不好?家里的活儿我没做,还是孩子我没给你生,公婆我没孝敬?凭什么我要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累,到头来连你的一句好都得不到,反而挨埋怨!” 她是镇上木匠的闺女,在家不说娇生惯养,但也只是洗洗衣服做做饭,更没受过什么委屈,当初爹娘在镇上给她看了好几家汉子,是她自个儿看中了江震,觉得他样貌好嘴也甜会哄人,还有份不错的差事,执意要嫁过来,谁知道竟是进了个苦窝! 江震扫了眼屋外,泥墙茅顶本就不隔音,这会儿想必家里人都听见他们吵嘴了。 “说够了没有?”他压低了声音:“爹娘把我和大哥养大又娶了媳妇儿生了娃,如今给老三小四小五他们同样打算不是应该?养兄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不是爹娘辛苦干活养的?老三又不是不成家,已经托了媒人,你着什么急!” 罗静芳只觉得心里一团邪火无处发泄,要江霄真找得到人接手,她也不至于在这时候爆发。 隔壁屋的江雷和邹梅香听着这些动静两两无话,江雷是素来憨厚不多话的性子,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复又叹了口气;邹梅香却是在心底附和罗静芳,她不介意养江霄一时,且现在还有江父黄秀菊出力挣钱,但她不愿意养江霄一世,她自己还有孩子,还要为孩子的未来打算,有个光吃不吐的弟弟算怎么回事。 所以她乐意看罗静芳闹起来,哪怕不能分家,也要让公婆知道他们两家是吃了亏的,以后不好让他们一个劲儿帮扶老三。想到这里她不免又有些可惜,附近几个村落都没招婿上门的,便是好不容易碰到一个,都是想找个身强体壮的回去撑家,看不上他们老三。 堂屋的黄秀菊江父和西屋的江霄江雪江露几人自然也听见了这番争吵,自打潘媒人那边没再有信送来,家里就暗暗起了多次风波,江霄隐忍不吭声,使得老大老二家的嘴皮子越发厉害,黄秀菊的一颗心简直像是浸在了苦水里,背地里掉了好几次泪,若不是当年她不中用独独把老三生成了病秧子,家里也不会因为穷翻脸。 江霄坐在桌前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前面半月热得厉害,这两日又变了天连下两三天大雨,他一个没防备就发了热,眼看还没秋收,就因为给他买药花了十几文,两个嫂子心里不满也是应该的。

他想起前段时间生出的念头,本来最近家里风平浪静他就歇了心思,如今却不行了。 “三哥,你去哪里?”江露出门舀水喝,正巧碰到江霄出去,她抿着唇小声问了句。 江霄垂眸看着面前身形瘦弱的小妹,压抑着翻涌的心绪笑了笑:“屋子里闷久了,我出去走走,别担心。” 江露掐着手,看着江霄一步一停的出了家门,她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她三哥的背影十分消瘦,露出来的手腕能看见条条青筋,那身洗得发了白的衣裳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青河村不都是平地,时不时就有一段路需要上坡下坎,又因之前下了雨,地面湿滑泥泞,江霄走得很是小心翼翼,既怕摔倒又怕脏了衣裳,好在今天天气转晴,这两日吃了药身体也好转许多,他有惊无险地走到村子东边,又在路口徘徊许久,才定了心走到萧家院坝。 “江家老三?”萧阿爷看见个人影,捧着热茶从屋里出来,下意识地扫了眼江霄脸色,“是哪里不舒服了?” 江霄摇头:“老郎中,小郎中在家吗?” “找阿鹊的啊?”萧阿爷招呼人进屋坐下,“那你来得不凑巧,她出门给人看病去了,估摸酉时才能回来,你找她有什么事吗?不急的话等她回来我和她说。” 江霄攥着拳思量着该怎么说,半晌过后脸都憋红了也没法开口,他知道自己是个祸害,祸害了家人还不够这时候还想着祸害萧家,前十几年要不是萧阿爷好心给他看诊,又便宜药钱,他早就病死了,哪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动歪心思。 要放话本里,他这种人就是恩将仇报的混蛋! “老郎中,我……” 萧阿爷心里纳闷,没出声。 江霄我了半天都没我出下文来,萧阿爷只觉得他磨磨唧唧:“到底啥事啊?” 江霄一闭眼一咬牙,什么脸面想法都顾不得了,豁出去道:“我是想问问小郎中招婿的事!” 声音大得能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亏得这时候萧家没人过来,否则不消半刻钟,全村都能知道江霄这话。 萧阿爷也被惊住了。 话既出口,江霄反而变得坦荡直白起来,他脸虽红心却像没跳了,一口气道:“我听说老郎中你想给小郎中招婿,不知道找到人了没有?我虽然身体不中用,但小时候勉强认了几个字,偶尔也能靠抄书挣几文钱,长相也还算过得去,至于脾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不说是个十足的大好人,却也绝不会暴躁易怒,再就是洗衣做饭的活计,我也能学!” 萧阿爷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他愣愣看着江霄,实在想不到人居然还有这个胆气上门自荐。 江霄一鼓作气说完后那点突然窜出来的胆子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仿若等待判刑的罪人,大气不敢出,然而等了半天也没见萧阿爷说话,他心底一凉,好容易压下去的咳嗽又卷土重来,直咳得像肺都要咳出来。 萧阿爷面色复杂,一时说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21. 初步商定 过了半盏茶工夫,江霄才渐渐缓过来,发热的脑袋也变得冷静,有了刚才的插曲,他心里直觉这件事不成了,也没脸继续待下去,因此头也没好意思抬起来就要起身告辞。 萧阿爷恍恍惚惚回过神,抬头看着眼前人,忍不住思索起来。 江霄识字,这不必说,要不是那年倒霉生了病,进了考场考个功名出来也不是不可能;他的长相也是有目共睹的,没人能说出丑字来;至于品性,萧阿爷不敢夸口说自己慧眼识人,但在村里住了十几年,多少还是有些底的;再就是家境,江家不富裕但也没到穷得揭不开锅,父母也不是偏心眼势力的人,江家几兄妹也没太多幺蛾子。 他身上最大的缺点就是身体不好,体弱多病,说不准哪天就撒手没了。 但这种问题,对萧家来说,完全不是事啊! 萧阿爷自打来了青河村,给他诊脉看病没百次也有几十次了,江霄是打娘胎里带的弱症,和杜小荷家的小宝类似,这种病看着厉害,但只要好好调养慢慢温补,不说能和常人无异,恢复六七分是没问题的。 但那时江家爷奶还在,江家没分家,家里三个儿子生了一串孩子,江霄不是江父的长子,也不是江家爷奶最宠的幼子的孩子,所以对他不上心,而黄秀菊除了要干活还要照顾三个孩子,怀孕时没进补月子也没坐好,精力不足,江霄本就胎里虚容易生病,生病了身子就弱,身子弱就要生病,循环往复,他的身体自然越来越糟糕。 后面江家爷奶去了,江家分了家,江父还算能干,黄秀菊也憋着一口气干活,但家里先是起了房子,江雷年纪到了又要说亲成家,江雷说完还有江震,又因为江霄不能靠田地吃饭送他去读了两年书,底下还有两姑娘,再加上江霄隔三差五的药钱,流水似的花钱,年年入不敷出,别说给他进补调养身体了,就是一家人能不挨饿都要感谢老天开眼。 若是到了萧家,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萧阿爷就是郎中,对江霄的身体情况了如指掌,家里储了一柜子的药材,给他开药温补轻而易举。至于多补点油水荤腥那就更简单了,家里两个郎中,还有田地,养一个人绰绰有余。 萧阿爷越想越觉得江霄合适,看着他的眼神温和又夹杂审视。 “先坐下,我给你把把脉。” 江霄不明所以地伸出手:“之前小郎中给我看过,说最近还算好,没什么大碍。” 萧阿爷嗯了声,两指搭在他腕上:“那都是半个月前了,你这两天不是刚发了一场热?” 江霄面色讪讪,没再说话。 仍旧如之前一般虚弱,但不致命。萧阿爷收回手的同时放心了几分,他面色如常,语调也甚是和缓,仿佛是打商量:“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爹娘的想法,你可以先听我说完,仔细考虑再决定要不要反悔,当然我也不想之后看见江家人上门来撕闹。” 江霄垂下眼,萧家势单力孤,萧阿爷多思量斟酌是应该的,他慢声道:“老郎中您说。” “将来你们要是有了孩子,需得姓萧。” 江霄讶然抬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顿了下又把那些话咽下去,转而道:“那是自然。” 萧阿爷瞥见他一瞬的犹豫,倒没什么不满,要是一口答应毫不迟疑那才有鬼,他自顾自说下去:“要是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两人分开,就按照寻常夫妻和离来算,该是你的我们阿鹊不会克扣丝毫,不是你的你也不能要;要是真能过下去,别人家媳妇有的我们也都会给你置办,不说要什么有什么,但绝不会让你丢份;还有,事情若真能定下来,就要请人写份婚书拿去县衙过了明路。” “对了,”萧阿爷顿了下:“你还打算继续读书吗?” 江霄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郎中,我这身体平日里多抄几页书都会头疼,别说读书了,再者我要是和小郎中……”他囫囵略过那几字,“哪还要读书,不是平白给您和小郎中添麻烦吗?” 萧阿爷定定看着他,锐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深入五脏六腑将他心底的那些不堪一一探听清楚,若换成旁人或许会有慌乱失措,但江霄本就诚意满满没有分毫对萧家祖孙不利的想法,而且他自觉这事要是能成,萧阿爷和萧盈就是他的大恩人,解了困扰他许久的难题,也解决了江家目前的困境,无异于再生父母,别说让萧阿爷盯着看了,就是让他跪下磕两头也没问题。 萧阿爷点点头,没说好与不好。 “我知道了,这事我还要问问阿鹊的想法,过两天我去找你。” 江霄离开后,萧阿爷叹了口气,他随手丢了两把米糠喂鸡,起身准备去许家找萧盈,刚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去了村长家。 许家这边,许蝉娘一大早就来喊萧盈,说是她二姐带着姐夫从石井村回来了。 萧盈和许月娘向来要好,闻言手里的药材都没来得及放下,拔腿就跑了过去,等进了许家门,就见许月娘好端端坐在屋里端着糖水在喝,她提起的心才放下一半。 “怎么抓着把药就过来了?”许月娘含笑,又扯出帕子给萧盈擦了擦额头的汗,“先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倒水。” “我来!”离她两步远的年轻男人急声道,又伸手护着她坐下:“你坐着别动。” 萧盈从两人的动作中观察出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许月娘:“你——” 许月娘也不扭捏,点点头:“还不确定呢,想请你帮忙把把脉。” “怎么这么快?”萧盈先是露了笑,旋即眉头又皱起,趁着许月娘丈夫去灶房倒水小声道:“你出嫁前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你年纪还小呢,不用太着急怀孕,最好多养养身体。” 许月娘抿抿唇,她当然听出了萧盈话里的关切和担心,但这种事情哪里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她和丈夫新婚情浓,那事上就没有顾忌,常常黏在一起,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了征兆。而且前两天她婆婆发现 她状态不对时立马高兴起来,直夸她能干贤惠要去庙里还愿,连素日洗衣做饭的活计都不要她沾手了,她想着村里不乏十六七就嫁人生子的姑娘,她今年十八,等明年孩子出生就是十九,应该不会有事。 许月娘这么想就这么说了,又拉着萧盈的手柔声道:“好阿鹊,是我忘性大忘了你的话,你帮我仔细瞧瞧吧。” 萧盈无奈地嗔她一眼,伸手去摸她腕间的脉搏,往来流利,如盘滚珠,的确是喜脉。 “胎象稳健,没什么问题。” “真的啊?”许月娘丈夫章四端着水从灶房出来,递给萧盈时还解释了句:“月娘说你爱喝热水,所以耽搁了点工夫。萧……郎中,你刚才是说月娘的胎很好是吗?要不要开什么安胎药?” “月娘从小身体就很好,不用吃药,胎儿刚一个多月,目前来看是很健壮。”萧盈接过热水,温声道:“刚开始还好,后面可能会有呕吐厌食口味多变的情况,都是正常的,怀孕期间少干或者尽量不干活,多吃点有油水补身体的东西,等后面——” 怀孕这种事萧盈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而且她跟着阿爷也医治过许多孕妇,了解得很详细,孕中的症状说得头头是道。 她见许月娘夫妇听得认真,刚准备多说些让他们记下,又觉得不妥当,改口道:“你现在就少思多休息,该吃东西就吃,后面我每隔一个月就去石井村看你,或者章家人来村里找我也行,我也好根据你的状态和胎儿的情况看是否要开药。” 章四犹豫了下,觉得有些麻烦,而且别说村里,就是镇上也没有妇人怀孕之后动不动请郎中的,又不是富商官家的夫人。 许月娘却不纠结,立马欢喜起来:“真的吗?阿鹊,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悬着呢,恨不得马上搬回家在你眼皮子底下待着。” 她再是惊喜于腹中孩子的到来,认为自己身体健康不会出岔子,也不敢真的完全安心,村里妇人怀孕中的各种毛病以及早产难产等等,她都是知道且见过的,哪怕有她婆婆和亲娘安慰,也没有一个郎中在身边来得可靠,尤其郎中还是她的手帕交,医术如何她比谁都清楚,安心感成倍递增。 萧盈失笑:“那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行了,你好好休息,我去趟地里。” “我这回要在家待两天,后天早上回去,我晚上或者明儿去找你。” 萧盈嗯了声,冲她摆摆手就走了。 许月娘喝了糖水去床上歇着,和她丈夫嘀咕了两句,她今早刚回来就听她娘大嫂和妹妹说了,萧老郎中要给阿鹊招婿,找了好些都不满意,还问她石井村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石井村没成婚的汉子倒是多,但愿意入赘的肯定少,这年头但凡家里还有两口吃的,就不会答应这事。许月娘摸着肚子撇了撇嘴,而且那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会乐意待在家操持琐碎活计,烧个火做个饭都不会,哪里配得上阿鹊?站在一起都不像一家人! 22. 挑人 第二天早晨喝粥的时候,萧阿爷就想和萧盈说说江霄的事,刚张嘴门口就来人喊。 许月娘俏生生地站在院坝,许蝉娘扶着她冲着萧盈笑得弯了双眼,章四去帮许父下地干活了,没跟着。 “怎么来得这么早,吃早食了没?”萧盈拿了两张板凳让她们在街檐坐,“家里煮的粥,锅里还有,我给你俩添两碗?” 许月娘急忙摆手:“不用不用,吃过了才来的,我在家里坐着无聊,蝉娘也待不住,就说过来找你说说话。” 谁家都不富裕,就算萧家日子稍好些能省出两口饭食,那也没有真厚着脸皮要吃的,小时候就罢了吃不了多少,许月娘都成家做妇人快要当娘了,是真不好意思。 萧盈也不和她们来回推脱,闻言进灶房里摸了两个鸭梨递去,昂着脸道:“这是前儿我去给人看病,那家送我的,拢共五个,阿爷吃一个,如意的已经给了,这是你们的。” 要是花钱买的,许月娘姐妹俩定然不会收,但要是因着萧盈医术好别人送的,她俩也觉得与有荣焉,半点磕绊都不打,笑眯眯地拿在手里。 萧阿爷瞅着她们姑娘家有话要说,也不留下来碍事,几口喝完稀粥就出了门不是去邻居家唠嗑就是去药材田里侍弄。 “阿鹊,”许月娘笑得意味深长,她轻推了下萧盈:“我可都听说了,你挑到好人了没?” 这段日子曾如意和许蝉娘见了她三句话不离这事,萧盈听得多了如今是心如止水,脸都不带红一下:“好人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想要就能有,我去哪儿挑?而且我每天忙着呢,让阿爷看就行了,我不沾手费心思。” 许月娘啧了声:“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哪里能真不上心,老郎中看好的都是以他的想法为主,和你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别到时候找个莽汉来,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许蝉娘也帮腔:“对啊对啊,娘私底下还和我说要找个像姐夫那样高高壮壮能干活的,家里不说殷实但也不能穷得厉害,还要父母兄弟都好说话不搅事的,我和她说想找个脸俊的,她就说我脑子糊涂了光看长相不顶用,吃不饱饭。” 小姑娘都爱俏,真找个眼小鼻塌牙凸嘴巴厚的,家里再多米都咽不下去一口,睡一张床都能恶心醒。 许月娘也是打这经历过来的,她娘给她找章四也是看的这些,别的都往后排,所以听了这话也不意外,只朝着萧盈努了努嘴。 “听见了没?你从来都只喜欢好看的,万一老郎中真挑了个样貌一般的,我看你怎么办。” 萧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那不会,阿爷也喜欢长得好看的。” 许蝉娘闻言忍不住羡慕,许月娘倒是没什么,她就偏好身强体壮的,能干活养家,她也少辛苦,而且章四虽然说不上俊朗,但五官方正看起来就可靠。 “你怎么惹着马茂平他奶和亲娘了?方才我从门前过,都能听见她们絮叨。” 萧盈舀了几瓢热水,又掺了些草木灰,坐在灶房门口洗碗,闻言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许蝉娘接过话茬:“袁奶奶想让马茂平入赘到萧家来,老郎中和阿鹊都没看上,本来是私底下说的,双方都没正式见过,只要闭紧嘴不闹大也没人知道。” 许月娘登时明白,袁秋芳和邱氏不好相与,又因家里只有这两个孙子,向来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别说乡间丫头,就是县太爷的闺女她们都觉得能配上,让阿鹊一句话给拒了,可不就不开心使脸子吗? 她冷笑一声:“眼睛长到天上去了,马茂平兄弟的尿她们都觉得是宝贝,真以为别人也会惯着顺着?瞎了眼的混账,老郎中帮衬了村里多少,冬夏两季舍出去的药汤钱都够他们半年的嚼用了,不说养出几分良心,至少说话做事也该有成算,谁知道是群乌龟王八!” 她说着轻戳了下萧盈额头:“你也是,嘴巴利得很,怎么由着她成天在外面诋毁你。”又转头拧了下自家妹妹的脸颊:“还有你,阿鹊被人那么说,你就干看着?怎么也该呸她两口,骂两句才行!” “不值当,和她吵起来有什么意思,没得惹一身腥。”萧盈和马家人关系平平,袁秋芳又是五十来岁当祖父母的人了,说句不中听的,半只脚都进棺材了,纵然道理在她这边,闹起来却也是她不占优势。 许蝉娘讨好的冲她二姐笑笑:“阿鹊说得对,万一她要是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怎么办?她什么性子二姐你也清楚,而且万奶奶已经来骂过了。” 许月娘仍旧有些气:“我看就是吃饱了撑的,等他们家有人生病就该巴巴求上来了,有他们求饶赔罪的时候。” 萧盈归置好碗筷,又擦干净手,轻笑道:“管他们呢,你好容易才回来一趟,说起他们不扫兴啊?石井村那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你同我说说,下回要是有人找我去看病,我好去找你玩。” 许月娘见一个两个都不在意这事,她心梗了下索性也抛开不谈,转而说起石井村和她这半年的情况来,萧盈想了想又去橱柜里端出盘杏干栗子糕来吃着解闷。 这边厢江霄也几次三番想和家里人开口,但想着萧家那边还没给准信,万一最后没成不是空欢喜吗? 家里的气氛越发不好,虽然没到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地步,却也差不了多少,饭桌上都没人敢大声说话,江雪江露更是吃完就拽着背篓握着镰刀出门了,江霄也想跟着去,但没人愿意带他,家里有两个嫂子在,他也不愿意多待,索性出门找了个偏僻地方默背以前看过的书。 等许月娘回了石井村,萧阿爷才找到机会继续和孙女谈心,他是琢磨了又琢磨,小心翼翼的开口。 “阿鹊,江家老三你记得不?” 萧盈收拾药箱呢,头也不抬:“那个病秧子啊,我怎么会不记得,他怎么了,是又生病了?” 萧阿爷噎住,顿了顿又道:“你觉得他长得好不好?” 萧盈随口敷衍:“还不错吧,像个书生。” “是,他读过两年书,虽然没个功名,但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可惜身体不好耽误了。” 话还没说完,萧盈就挎着药箱抬脚出了屋门:“阿爷,我出去一趟,转悠转悠就回来。” 萧阿爷皱眉,出去转悠哪里需要挎着药箱,他来不及思索其他,忙道:“你招婿那件事,你觉得江——” “我都听阿爷的,您要是都看不上,那我也瞧不中。”萧盈倚着门框笑嘻嘻的道:“要是能入您的眼,说明人 的确还不错。” 萧阿爷一肚子的话叫这几句说得没了影儿,转而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保密!阿爷你等我回来再说。” 萧盈倒也不是故意不说,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的病人究竟是谁,刘婶那边终于给了信,但话说得模糊不清,只让她得空了去许四叔家一趟。 许家阿爷前两年就给分了家,他算是看得明白,儿女大了都各自成家,再硬是挤在一起只会成仇,索性拍板分了,他和妻子跟着老大家也就是许蝉娘父母过,兄弟姊妹间还能留个好,他们老两口也清静。 许四叔家离许蝉娘家不远,约有个两里地,眼下村里都惦记着秋收,大多都去地里忙活了,只有上了年纪的妇人和小孩在家,萧盈一路过来招呼打了不少。 “婶子,你在家吗?” 许四家围了一圈篱笆,萧盈隔着院子朝里喊了声,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动静,刘氏扶着肚子从屋里出来。 “阿鹊,进来吧。” 刘氏笑道:“亏了是有你在,否则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肚子里这个折腾得很,等生了我非要好好教训他才行。” 萧盈笑笑,朝堂屋里看了眼,没见着生人。 刘氏拉着她轻声道:“她在我屋里呢,生怕被人发现,男人也没来,就是想请你先看看,要她没问题再想法子给她男人诊脉,你看成不成?” 萧盈自然没意见:“也不用这么紧张,躲着藏着反而才让人起疑,寻常发热也能看郎中。” 刘氏叹气,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那人总因为生不出孩子内疚难过,这回又是来看这种说不出口的毛病,哪怕还不知道具体结果,她就先心虚软弱,遇见谁都觉得对方要看笑话要说嘴,所以宁可躲着。 “荞娘,你出来吧。”刘氏绕去灶上倒水,朝着屋里喊了声,又让萧盈坐板凳上,“喝点蜂蜜水吧?你四叔特地去山里找的。” 萧盈哪里能让她大着肚子跑前跑后的,连忙道:“白水就行,椿芽和小菱不在家?” 刘氏笑道:“那两个皮猴儿,吃了饭就没人影,估摸着跟她们爹下地去了。” 正说着话,屋里的荞娘也有了动静,磨磨蹭蹭地推开门,穿着身发白的旧衣裳,肘间腰上都打着补丁,低头含胸走到两人面前,也不说话就干站着。 刘氏强拽着人坐下:“你不是头疼得厉害吗,赶紧让郎中看看,再耽搁下去有个好歹,我怎么同你娘家婆家人交代?” 荞娘闭着嘴点了下头,动作轻得萧盈都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头低久了脖子不舒服要活动活动。 刘氏气得不行,荞娘和她是一个地方的,因差了几岁,所以做姑娘的时候关系说不上亲密,但也知道荞娘不是畏手畏脚的性子,嫁人后走得更近些,然而两人不在一个地方,刘氏也不清楚荞娘究竟受过多少磋磨,只知道日子难过便想拉扯一把,谁知道竟被那杀千刀的一家给霍霍成了闷不吭声的模样。 “阿鹊,你给她摸摸脉吧。” 萧盈看了荞娘几眼,半晌过去硬是没看清楚人长什么模样,只觉得人瘦瘦黄黄的,手腕细得仿佛拎桶水都能折断,就算不诊脉也能知道身体不大好。 23. 上门 刘氏不错眼地盯着,生怕萧盈脸上露出不太好的表情,萧盈诊脉也好,让荞娘抬头看面色也罢,她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 “之前怀过吗?” 萧盈冷不丁问道。 荞娘轻抬头,受惊似地避开萧盈目光,双手交缠着放在膝上,底下那片布料被她揉搓得不像样。 刘氏先是惊讶,旋即看见荞娘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顿时来了气,指着荞娘说不出话来。 萧盈急忙把人扶着坐好,拍着背顺气:“婶子您别急,先听听她怎么说,你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千万不能动气。” “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说你怀不了吗?好好的怀上了为什么又会掉?” 荞娘咬着唇,听见这话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萧盈叹了口气:“按照脉象来说,她之前应该流过两次,如今身体亏空得很,再想有孕的确很难。” 刘氏咬牙切齿:“一群杀千刀的混账王八蛋!是不是田家人欺负你?我说你从小身体就不差,怎么会一直怀不上,原来是那群畜生造的孽,怀了两胎生下来不管是男娃女娃都有了交代,结果呢?折磨得你掉了孩子,还要在外面说你不能生,骂名你担了,好事全让他们占了!” 到底是同村,她们又是从隔壁镇嫁到五桥镇的,虽然说不上千里万里远,但终归隔了一段,这么些年下来,刘氏是真把荞娘当做妹子看待,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费心思让萧盈悄悄来给荞娘看病。 如今乍然得知这个消息,真是头晕眼也花,恨不得立马冲到田家去打人,她气得拽着荞娘直骂:“你说说你,脑子是不是进了水,我和你说的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你娘家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就没去给你讨个公道?” 荞娘捂着嘴哭得伤心,哽咽着道:“我没敢告诉他们,我也不知道有这么严重,青竹姐,那两次都是意外,不怪有粮和我婆家人。” 刘青竹眉头皱得厉害,冷笑一声:“不怪你男人难不成怪你?那你倒是说说,究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回回都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弄掉了。” 荞娘紧紧抿着唇,觑一眼萧盈。 萧盈只当没看见她的眼风,仍旧坐在原位没动。 “你不说?那我现在就让人送信给你娘家,让你爹娘兄弟去找他姓田的!” “别!”荞娘急了:“别去。” 自打她不能生孩子的事传出来,娘家还没出嫁的几个堂妹婚事就遇到了些波折,谁也不知道这毛病是独她一个有还是一家子都有,没人敢冒险花大价钱娶回去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她爹娘也只埋怨她肚子不争气,不敢找上田家,甚至每年回门还要给女婿多拿些东西,生怕她被休弃,要是让娘家人知道她怀过两次,身体没大问题,只怕马上就要扛着锄头打上田家要个说法。 “那你说!” 荞娘眼泪止不住的掉,萧盈冷眼旁观却没什么心绪波动,要不是这会儿许家没人看着刘青竹,怕人挺着肚子被气出个什么好歹来,她早就甩手离开了。 荞娘再能哭也受不了身边两个人都冷冷看着不说话,没过多久她就慢慢停了眼泪,打着嗝道:“第一次是我刚嫁过去的时候,我们年纪轻不知数,等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怕青竹姐你知道,所以没敢来请萧老郎中。” 萧盈舒展的眉轻轻拧紧:“没找我阿爷,那你们去镇上找郎中了吗?” 荞娘身子瑟缩了下,不敢抬头看刘青竹,摇了摇头:“没,没有。我婆婆说这不是大病,村里好些女人都遇到过,有土方子,况且家里还有几张嘴擎等着吃饭,要是请了郎中花上一大笔银钱,不值得。”许是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不过去,又连忙添道:“但我婆婆和嫂子伺候了我半个多月的小月子,衣裳都不让我洗,而且公公还把有粮打了一顿给我赔罪认错。” 萧盈的眉梢因她这几句话都快蹙拢到一处了,怪不得方才看她脉象弱涩,体质不好,气阴两虚,小产本就亏身,既不看郎中又不喝药,更别说吃点好的补补身体,坐完月子又要各种操劳,她还能怀第二次又好好坐在这里,都算她福大命大。 刘青竹气不打一处来:“你脑子被猪油蒙了心不成?这种事情都敢瞒着你爹娘,我看你迟早被田家人磋磨死,第二次呢,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小产还能说是意外,第二次则是田有粮吃多了酒撒泼,荞娘去照顾的时候被一把推了出去,当场摔倒在地身下就见了红,不到两个月的胎又没了。事后田有粮又是下跪又是道歉,赌咒发誓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哄得荞娘昏了头,又没把这事告诉娘家人,也不敢来请郎中。 别说是刘青竹作为邻家姐姐听了心里冒火,就是萧盈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听见荞娘哭啼啼的把事情说完,都双眼窜出火苗,想指着田家人鼻子破口大骂。 眼看刘青竹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萧盈连忙上前给她护着胎,又跑去灶房端了碗热水让她先小口喝下顺顺气。 “婶子,可不能再动气了,要是许四叔回来看见您这副模样,他可不会饶了我,还有月娘蝉娘,非得指着我骂。” 刘青竹摸着肚子强颜欢笑:“阿鹊,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怪我,没搞明白就把你喊过来白跑一趟,你四叔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至于她这事——不是我能轻易说了算的,还是略等等吧。” 荞娘面色惨白,本就瘦弱的身体仿佛风中枯枝一般摇晃,看着刘青竹的目光满是祈求:“青竹姐……” 萧盈听明白对方送客的意思,刚好她也不欲多留,荞娘糊涂又耳根子软,偏偏还只对田家人软,刘青竹则气性大,怀着孩子还要操心大堆琐事,这里就她一个全乎人,两人中但凡有什么差池矛盾,她都脱不了干系。 但要她就这么直接离开,萧盈也做不到,最终还是请了邻居嫂子去把刘青竹的婆母杨氏请了过来看顾着,有外人在荞娘也不好意思继续哭喊,萧盈见她擦干泪水消停下来,便也放心回家了。 萧阿爷琢磨了两日,又找万莲姑打听了下,大致明白了江家的情况,也了解了江霄的处境,这才把人喊出来。 “我听说,你家里最近闹得厉害?” 江霄没料到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但转瞬之间也反应过来,诚实点头:“是,二嫂还可能有喜了,小雪也要开始说亲了。” “你之前在找媒人?” “ 是。”江霄讪讪:“但没人看得上我,所以至今没见过人。” 这些萧阿爷都打听到了,岂止是没人看得上,说是避如蛇蝎都不为过了,那是生怕说亲说到他头上,养不活妻儿也就罢了,连自个儿都养不活,出嫁就守寡谁能受得了。 萧阿爷淡淡看他:“那你怎么觉得我萧家看得上你?” 江霄苦笑:“没觉得,只是想试一试,如果成了家里少了我也清静许多,如果成不了也是应该的。” 萧阿爷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想要多少聘礼?” “什,什么?!” 江霄大吃一惊,瞪大的眼睛直愣愣看着萧阿爷,姑娘家谈婚论嫁许聘礼是顺理成章的事,甚至两家还会你来我往好一阵掰扯,但他没想过他一个男人也会遇到这种事。 萧阿爷不意外江霄的震惊,他对江霄说满意也不满意,说不满意也确实还不错,他不是不能找到更好的人选,舍了这张老脸出去联系前半辈子的交情,哪怕青河村没有,也还有五桥镇和同庆县的青年才俊。 但不合适。 男人入赘到底不同于当今世俗想法,能愿意的必然是有莫大的苦衷或问题,有苦衷就意味着心不甘情不愿,夫妻之间很难走下去,而且听多了外面的流言蜚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触动了那点脆弱的自尊心要作妖。 江霄虽然也有苦衷,但萧阿爷几乎是看着他长大,对江家人足够了解,甚至还握着他的小命,而且这也不是萧阿爷舍出脸面威逼利诱,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的,别的方面更是符合他挑孙女婿的要求,这就再好不过了。 他的孙女他了解,没那么多情情爱爱的心思,能有个长相看得过去性情温和说得上话不惹是生非的人照顾就行了。 “我上回就说过了,别人家媳妇有的你都有,自然是从开始算起,难不成你要空手进我们家门?” 江霄哑然,半晌后才回神推辞:“不用,这桩婚事本就是我占了大便宜,老郎中肯收留我,小郎中不嫌弃我,就是最大的好处了,别的我受之有愧。” 萧阿爷拉下脸:“什么占便宜,到时候你还得帮阿鹊忙活琐事跟着受累,你占了便宜,那我们阿鹊也占了便宜,谁也别说谁。而且我就阿鹊一个孙女,我们萧家的独苗,这些章程传了多少辈子,没有在我们这儿断了的道理。” 江霄:“……” “话我都放出去了,你要是一直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不是真心实意进我们家门的。” 江霄无言以对,只能默认。 萧阿爷高兴了:“让你说估计也说不出什么来,这样,我回去问下,看别家娶媳妇一般出多少,我再给加两成。” 事已至此,江霄毫无挣扎和辩论的余地,但萧阿爷的话却无疑让他身心都轻松起来,离开江家,他也许好也许坏,但江家必然比现在好,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遂也跟着笑笑:“对了,小郎中她——” “哎呀!”萧阿爷笑容一滞,搓着手道:“我还没来得及和阿鹊说清楚,趁着今天有空,要不你今儿就上门去,两个人也互相看看。” 江霄的笑也凝固了:“这,我……” 24. 谈判 萧阿爷只当没瞧见江霄脸上的为难,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逃得过今天逃不过明天,一直往后拖也不是事儿,早见早定,还能堵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嘴。 江霄一想也是,不赶紧过了萧盈那关,这桩婚事单凭他和萧阿爷的意愿也定不下来,他就离不了家,后面还有得折腾。 萧盈全然不知阿爷的心思,她此时在药房翻找医书,对比着上面的内容一一寻出药材,白术肉桂茯苓半夏这些还好说,药柜里都储着些,但人参和鳖甲就不太好找,至少她家是没有的,仅有的那两根野参是用来保命的,除非像上回杜小荷那般命悬一线,否则她是舍不得拿出来的。 “啊!”萧盈捉着笔挠了挠头,脸蛋皱成一团,思虑良久还是照着方子抄了下来。 白术一两、人参三钱、沙参五钱、肉桂一钱、荸荠粉三钱、鳖甲三钱、茯苓三钱、半夏一钱、神曲一钱。 等待墨干的工夫,萧盈起身检查了遍药柜,她和阿爷在这方面都不是懒散的人,平日里不是在外给人看病就是在家中炮制药材,因此柜中储量满满,但也是这回写药方她才发现没有制好的神曲。 神曲并不是单一药材,而是由青蒿、面粉、赤小豆、苦杏仁、苍耳草和辣蓼混合发酵炮制而成。② 大多数原材料家里都有,也就是青蒿和苍耳草太过常见,萧盈平日采药都不带看一眼,反而缺了。想到这里,她走到屋后的菜地,青蒿他们这里遍地都是,门前屋后都有,苍耳草更是简单,去山里逛一圈,出来后衣角裤子上全都是。 “阿鹊!” 萧阿爷面带笑容的把江霄带回家,见家门没锁就知道萧盈还没出去,连忙喊了声。 萧盈蹲在后院扯了两把青蒿,听见声音绕去前屋,一眼就看见站在她阿爷身后低着头的江霄。 “怎么了?是又生病了?要抓什么药?”她顺手甩了两把青蒿根部的泥土,示意江霄跟她进药房。 “没,没有。”江霄吞吞吐吐道,眼神不自觉飘向萧阿爷。 萧阿爷咳嗽了声:“怎么去挖这个?” “刚好有味药需要。”萧盈没多想,因着江霄的身体问题,对方时不时就要来萧家一趟,她都习惯了,“那进屋坐吧,阿爷你回来了,我就去山上一趟。” “那个,阿鹊啊,”萧阿爷连忙出声喊住人,否则一会儿就没影了,他老胳膊老腿可爬不了什么山,指望江霄更不可能。 “那什么,你看看江家老三,觉得怎么样?” 萧盈朝江霄瞥了一眼:“什么怎么样?” 许是见多了媒人说亲,萧阿爷这段时日又为着招婿的事情颇费了一番心思,现下说起来就有些头头是道。 “长的俊,身量高,脾气好,会认字,还愿意入赘到咱家,在村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萧阿爷越说越高兴,刚开始还觉得江霄有些不足不是很能配得上孙女,但转念一想,江霄要真是没良心的,药死最好,药不死就当借种了,左右再挑挑拣拣也就他看得过去。 萧盈瞪着眼:“他?!”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想起曾如意偶尔和她嘀咕的话,无外乎村里近来的热闹,其中就有江家,素来还算和睦的江家最近不知怎地,三天两头就摔摔打打,时不时还有争吵声传出,但关着门谁也不清楚里面情况如何。 再看如今江霄主动送上门的场景,萧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爷!你知不知道他——” 刚准备揭穿江霄的狼子野心,眼角余光就瞧见对方脸上从容坦然的神色,萧盈冷不丁想起之前的事,看在对方算是这青河村中少有会正视并称呼她为郎中的份上,那些较为不堪和“恶毒”的话语被一一咽下。 她转而道:“我觉得不怎么样!” 站在院坝久了容易被路过的村民注意到,萧阿爷不愿八字没一撇的时候让孙女又被旁人念叨,忙把两个年轻人喊进屋里坐下,心平气和的讨论。 “哪里不好?” 萧盈丢开扯断的青蒿,忍着气道:“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点活都干不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别说是下地,连粮食都分辨不出,好吃懒做不事生产,要不是这样,江家人怎么会答应他入赘?” 江霄插嘴:“我能认出粮食。” 萧盈一眼瞪过去,把人瞪得闭嘴后才又看向萧阿爷:“阿爷你不是说想找个能洗衣做饭扫地干活的孙女婿吗,你瞧瞧他能干哪样?还没我身体结实。他要是都能做,他大嫂二嫂也不会嫌弃,你分明就是被他说的好听话骗了!” 萧阿爷说公道话:“他身体不好那是这么多年耽误了,别人不清楚,咱们爷俩还能不清楚?养起来虽然麻烦了点,但不是不行,等养好了那些活他什么不能干。” “养好了要是人跑了呢?腿长在他身上,他又是男人吃不了什么大亏,只要不要脸,去哪里都能活。” “我不会跑的。” 萧盈看过去:“你先别说话!” 江霄倔强发声:“萧阿爷是我的恩人,小郎中你也是,我要是跑了不负责,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浑说什么,年纪轻轻什么死不死的。”萧阿爷轻斥了句,但面上笑意更盛,显而易见是满意江霄这句誓言的。 “养他不知道要花费多少药材银钱,十年八年都不一定能好。”萧盈眼珠一转,立马想到别的借口来拒绝:“那我岂不是要等他十年后才能干活?前面这些年还不是得我干,麻烦死了,还不如雇个长工来的好,省钱又省心。” 说的什么话,长工能是孙女婿吗?再说了哪怕不结亲也不能结仇啊,萧阿爷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孙女,示意她嘴上委婉点,有什么话背地里讲讲就行,江霄还在跟前杵着呢。 江霄心知萧盈瞧不上他,但对方应该也没有看中的人选,否则这会儿就不是极力劝说萧阿爷和他打消念头,而是直接把人拉出来让他自惭形秽自行退散了。 他想了想自身的优劣,看着萧盈的目光温和而又坚定:“我知道我的身体不争气是个大麻烦,但家里这些小活我都能做,偶尔也能抄几页字勉强算个进项,就是没怎么下过厨,不过等今天回家后我就跟着我娘学。而且凭着小郎中和老郎中的医术,我想应该不会真等到十年后身体才能好转,那平日里我能做的就更多了。” “至于药材银钱,方才老郎中说要按照村里规矩给聘礼,我可以不要,省下这笔钱,权当我前期吃闲饭时的汤药花费。” “好不好?小郎中。” 温声软语,虽比不得温香软玉,却也差不了多少。 纵然萧盈轻易不为外物所动,但顶着她阿爷颇为满意的目光也不好再对江霄横眉冷对,况 且对方刚才的话听起来的确不错,她琢磨了片刻。 “你和我来药房,阿爷,你别跟来,我要单独和他说。” 萧阿爷刚抬起的屁股立马又坐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我给你把青蒿收拾收拾,满地的泥。” 进了药房萧盈也没关门,只要小声点,萧阿爷听不着。 “小郎中……”江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一副小媳妇儿状,等进了屋子后抬手掩唇轻咳嗽了声,很有些歉意,今天算是他仗着萧阿爷得寸进尺了。 “你是心甘情愿的?” 萧盈沉默良久憋出这句话,她本来以为村里定然没有肯入赘的男人,就算有也会被父母长辈压下去,等时间久了阿爷找不到人自然就会慢慢放下这个念头,她也轻松。 谁能想到居然真有人愿意,还是个除了身体外处处符合她阿爷要求的人。 “嗯。”江霄轻轻点头。 “理由呢?”萧盈站在一丈之外,落在江霄身上的目光满是审视和打量:“别说是你喜欢我。” 江霄无奈地笑了笑:“小郎中不是知道吗?” 萧盈挑了下眉,想起方才自己随口说的话,意味深长的“哦”了声:“想借着我,躲开你家里的矛盾?” “不是躲开。”江霄先是否认,而后解释道:“但家里的确因为我不安宁,小郎中应该知道,原本爹娘是打算给我说亲的,大嫂二嫂一开始应该是想等我成了家,小雪小露定了亲事,家里就可以慢慢分家了。” “只不过我病名远扬,没有人愿意来相看,连潘媒人那边也找不到人。” 萧盈忽然想起上次周家庄看牛回来,在村口遇见了潘媒人和江霄他娘说话,当时她听得不甚明白,但后来听如意一说大概也就知道他婚事不顺。 “找不到人没法成亲,爹娘绝不会答应分家,我本来就对这件事没什么奢望,所以谈不上失落与否,但大嫂想要送毛豆读书,二嫂估计也有孕了,如果继续填补我,各自的小家很难支撑下去。” 江霄说话时一直注意着萧盈的神情,见她脸上未曾露出反感或厌烦不耐,高高悬着的心才逐渐回到原处。 “本来我也打听过有没有其他人家招婿,但一来招赘的少,二来就算有也是招身强体壮的汉子回去撑门户。”江霄低头摸了下鼻:“像我这样的,真要说起来连姑娘都不如,没人肯要。” 萧盈听到这里已有了决断,轻哼一声:“你怎么觉得我就会要?我是独一个的冤大头不成?万一你的打算落了空,你还能去找谁?” “没觉得小郎中肯答应,所以我是先找了老郎中询问。” “哦,先斩后奏。” 江霄一噎:“不是,我是觉着如果连老郎中那关都过不了,那就更没必要来你面前丢人现眼了。” 萧盈紧绷着的面色阴转晴。 江霄松了口气,又轻声回答:“小郎中也不是冤大头,如果我们谈不成,我大概也找不到其他人,可能会回去求爹娘先分家吧。” 萧盈清冷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能看出来此时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脑海中一一闪过这段时日的事和阿爷偶尔看向她时担忧的目光。 她靠坐在平时给人诊脉的桌上,揉了揉额头。 江霄说完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25. 约法三章 长久的静默过后,萧盈轻轻叹了口气。 “我答应了。” 不等江霄露出笑容,她又接着道:“但要约法三章。” 江霄嗯声:“你说。” “我没打算成亲,当初答应阿爷只是权宜之计,想着村里应该没人会来入赘。”萧盈幽幽地看着江霄,直把人看得不好意思挪开视线为止,“不过你来了也好,阿爷至少不用再担心了。” 她说着朝屋外瞥了眼,萧阿爷正站在堂屋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神色不可谓不着急。 “反正你也没这方面的想法,等过来之后,我们就分开睡,分房或者打地铺,都随你。” 江霄沉吟片刻:“分开睡没问题,但老郎中盼着你成婚,孩子的事——” “这个你别担心,我阿爷是郎中,本就不赞成女子太早有孕损害身体,他只想有个人来操持家务罢了,好让我能吃口美味的热汤饭,就算他想抱重孙,也得等我二十三四再念叨。” 萧盈说着声音一顿:“事先提醒,我和阿爷做饭的手艺都不好,你要是想日子安生点,最好先把厨艺学会。” 江霄眉梢一拧,探寻的眼神落在萧盈身上,生了两分好奇,厨艺得有多不好才会让她露出如临大敌的模样? “第二,虽然日后你头上冠着我夫婿的名头,但不能招摇行事,等以后时机到了,我们就和离。” “你放心,就算我想招摇,以我的身体也没那个本事;至于和离,我都听你的。” 萧盈无言以对,嫌弃的眼神溢于言表。 “第三,我对你没别的要求,该吃药吃药,该休养休养,该照顾阿爷照顾阿爷,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争取活长点。” 江霄嘴角一抽:“我知道了。” 这边厢说定,萧盈也就不再和江霄站桩,出了药房直奔堂屋,萧阿爷忙不迭回到板凳上,胡乱抹了两把青蒿根部的泥,又起身拿着笤帚扫地。 “这东西,泥还挺多,一不注意满地都是,呵呵。” 萧盈听见这话朝地上看了眼,只觉着她阿爷还挺会装,就那两把青蒿能有多少土。 “阿鹊,你们谈的怎么样了?” 江霄紧随其后进屋,看了眼萧盈的背影,接过话:“谈好了,小郎中答应了。” 萧阿爷闻言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自打萧盈满了十六,亲事就成为了他心里的头等大事,晚上睡不着都在琢磨这个,如今圆满解决,家里还要添人,简直就是莫大的喜事。 “好好好,那我们坐下来聊聊聘礼的事,对了,和你爹娘什么时候见面比较好?这事他们知道了吗?两家还得挑挑好日子,整几桌喜宴,不能糊里糊涂过了。” 江霄瞅一眼萧盈:“老郎中,方才我就说了,我不用聘礼。” “你不要是你的事,阿鹊不给那是萧家的事,传出去还以为我们爷孙两小气,也给你丢面。”萧阿爷不赞同的哎了声,大小伙子入赘本来就损了脸面,要是连聘礼都不给让人两手空空进门,那不是连带着他们萧家也跌份吗? 而且阿鹊的事好不容易定下来,要是不大张旗鼓的办场宴,乡里乡亲不清楚,以后这小子背地里做点坏事都没人盯着。 既然谈妥了事,萧盈也不再像方才怒气冲冲的模样,还兴致勃勃道:“之前月娘出嫁的时候,章家给了五贯钱的聘银,还有一身新衣一双鞋。” “那我们给六贯钱,一身衣裳两双鞋?”萧阿爷想了想,许月娘的聘礼在青河村算得上头筹,毕竟许家日子过得去,许月娘那丫头出落得也好,干活麻利,没定亲之前在村里可有许多家都想求娶。按着许家的聘礼再添两成,不说顶好,但也绝对不差。 江霄欲言又止。 萧盈唔了声:“应该可以?阿爷你不如去问问孟奶奶或者万奶奶?然后确定个日子好去江家。” 她边说边看向江霄:“你有什么想法?” “聘礼什么的我没想法,听老郎中和你的,至于和我爹娘见面,越快越好吧,我一会儿回去就把事情告诉他们。” 两个年轻人在这方面都是纸上谈兵,就是萧阿爷也没亲自做过这种事,当年他儿子成亲是妻子从头到尾一手置办的,他就负责给银子打下手,因此这会儿真有些昏头转向的。 “成,下午我就去村长家问问,顺便还得请个媒人才好。” 江霄从善如流,知道这些事并无自己置喙的余地,而且他也并不想亲自给自己置办嫁妆好嫁人。所幸萧阿爷和萧盈也没指望他,毕竟要耗费许多心神,正常人一套流程下来都得歇三天才能喘过气,更别说他了。 又坐了两刻钟,将大致的条件谈好,江霄起身回家,萧盈才想起被自己抛诸脑后的药材来,提着门口的竹篮就跑了。 然而这件事对于江家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江霄话音刚落黄秀菊和江父俱变了神色,断然拒绝。 “不行!” 黄秀菊厉声道:“我和你爹又不是死了,绝对不会让你去入赘,孩他爹,你明天,不,现在就去周家庄找潘媒人,找不到她就换别的媒人。我现在和你去萧家,和萧老郎中把事情说清楚。” 最后一句是对着江霄说的。 江父黑着脸起身:“孩他娘,你先让石头回屋里休息,老郎中那边不着急去,等明个儿媒人上门了,萧家自然就懂了,你再悄悄过去说明白,免得老郎中误会。” 邹梅香和罗静芳面面相觑,但惊讶之后就是欢喜,一旦江霄能赘出去,家中的负担大大减少,而且还是进的萧家,日后看病吃药都不用花钱,说不准身体还能好转几分,简直是她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但面对公婆的怒火,两人低头不语,明智的不掺和进去。 “爹,娘。”江霄从开始就想到了他爹娘的反应,此时也并不意外,“是我主动去找老郎中的,萧家没有为难我更没有强迫我,而入赘萧家,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江父脚步一顿。 黄秀菊鼻头一酸,偏过头:“胡说八道什么,正儿八经娶个媳妇生个孩子,那才是最好的。倒插门哪里是什么好去处,吃喝尚且不说,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你大哥那个块头都不一定能熬,何况是你呢?” 满脸愁容的江雷闻言疑惑的“啊”了声。 江霄笑了笑:“老郎中是什么人,爹娘不是不清楚,成亲后我就是萧家人,不是雇来的长工,哪里需要熬着过日子?而且萧家的田早就租给邓家种了,根本没多少活计,又能有多少留给我呢?” 江霄深知爹娘不是觉得萧家不好,而是嫌弃入赘的名头不好听,怕他受不住冷言冷语,也担心他像出嫁的姑娘那般容易受到长辈的苛待轻视,因此萧家纵然有万分好,他们也只看得见那一分坏。 “依着娘的话,我在家里成亲生子,凭我这副身体,不说耕两亩地,就是淋一场雨都能大病一场,到时候怎么养活妻儿?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妻子去做吗?谁会愿意呢?” 江霄说到最后话音已变得很轻很缓,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呢喃,但落在江家人心中却重如千钧,尤其是黄秀菊,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只是不愿去面对,她觉得只要和当家的多努努力攒点银子,哪怕给江霄说个不那么好的媳妇儿,成了家有了后代,她家老三就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往后也有人给他—— “那,那也不能 去做倒插门啊!”黄秀菊捂着脸哽咽道:“连孩子都得姓萧。” 江父沉默地坐下,轻拍了拍妻子肩膀。 江霄哑然苦笑,什么孩子,萧盈根本看不上他,他也没那么多奢望。 屋内一时没人再说话,只余呼吸和黄秀菊低低的啜泣声,良久过后,江震看了眼江霄:“你考虑好了?” 江霄颔首:“考虑好了。” “不后悔?” “没什么可后悔的。” 江震看着他平静如水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这个三弟从小就缄默安静,寻常人的大喜大怒在他身上好像绝了迹,唯有当年家里决定送他去村塾读书时,他少见的狂喜,及至后来能去县里考试,但也正是那一次,让他在这个家里越发的沉寂淡漠,好像一抹影子。 江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突然想到江霄还在娘腹中的时候,他和大哥是欢喜期盼的,甚至他出生后小小的一团哭闹不休的时候,也是他和大哥抱着哄着,去哪儿都要把他带着。 是什么时候兄弟感情就慢慢变得疏离了呢? 大概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家里砸进去的银钱越来越多,无底洞一样让人看不到希望,经年累月下来,所有人都累了。 江震看向爹娘:“让石头去吧。” “老二!”黄秀菊惊怒。 邹梅香轻拧了下江雷腰间的软肉。 江雷头也不抬,闷声:“至少石头去了萧家,以后有两个郎中看顾着,比在家里好。” “老大!”黄秀菊泪如雨下,“连你也这么说……” 江震撇开头:“大哥说的没错,老郎中是个厚道人,这些年石头看病吃药都是他明里暗里帮衬,否则家里日子怎么可能有现在轻松?如今既不是萧家逼迫,石头也甘愿,那还有什么不好?难不成外人的话比得过萧老郎中的大恩和石头的性命吗?” 罗静芳也忍不住道:“爹娘,我知道你们是担心石头以后在萧家的日子,但两家都住在村里,抬一脚的工夫就到了,咱们随时都能去看,而且以石头现在的情况,萧家不会也不能让他干太多活,就算有也还有我们做兄嫂的帮忙。要实在过不下去也还能和离,咱们石头又不会吃亏。” 江父看向江霄:“萧家能答应过不下去和离吗?” 江霄见父母面色不复方才的紧绷难看,也悄然松了口气:“可以,小郎中和我说过。” 黄秀菊慢慢擦干泪,瓮声瓮气:“那,萧家还有什么要求?” 她不是个傻的,按照老三之前说的,萧家愿意大手笔给聘礼,既不急着生孩子也答应过不下去和离,他家占了大便宜,那萧家也得有要求才对。 江霄轻咳了声:“老郎中和小郎中厨艺都不好,需要我学着做饭,我一会儿就跟着娘学。” “没错,阿鹊那姑娘做饭的确不好,有回煮粥差点把锅给烧穿了。”黄秀菊勉强笑了下,“也好,那趁这几天你多学学,要是学不会,以后你就喊娘过去做。” 罗静芳见他们暂时冷静下来,戳了戳身边男人。 江震握住她手腕,没搭理。 江雪江露两姐妹从头到尾没敢出声,缩在旁边神游天外,一时皱着眉头想三哥要嫁出去了,一时又弯着嘴角想萧盈以后就是她们三嫂了。 “那爹娘,你们选个日子,我去请老郎中过来和你们谈。” 黄秀菊张了张嘴,又闭上,心头杂绪万千,老三要倒插门进别家,给他攒的娶媳妇儿钱就只能当做给他的嫁妆,即便就在同村,也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最终江父拍了板:“等我晚上和你娘商量下,选个大家都闲的时候。” 26. 长辈协商 不提江家知道后如何忐忑震惊迟疑不定,萧盈却是全权交给了阿爷打理,只在说到下定的聘礼时插了几句嘴,惹得来帮忙的万莲姑和孟春分纷纷打趣。 “果真是大姑娘了,我和你孟奶奶办事还不放心?” “不会委屈石头那小子的,也是天可怜见,他能遇到你和老郎中这样的好人,后半辈子是有福了。” 萧盈没把这桩婚事当真,因此被打趣了也不像新嫁娘一样脸红羞涩,冲着三位长辈笑了笑,又听他们讨论起怎么筹备喜宴菜式,琐事一大堆,忙不迭抓起之前写好的药方子跑出门了。 “刘婶婶!” 刘青竹正领着大女儿椿芽纳鞋底,看见萧盈过来还有些讶异,笑着让人进屋坐,又让择菜的小女儿去倒水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是找我有什么事?” 萧盈喝了口水,又捏捏小菱的脸蛋:“谢谢小菱。”随后将手里的药方递给刘青竹,迎着对面不解的眼神,她解释道:“上回那个人的情况再拖下去,以后可能就真的困难了,我回去翻了翻书,有个方子能暂时缓解,可以先吃着,情况好些了再换药方,一两年后估摸着就能大好了。” 当着椿芽的面,萧盈没好直说,刘青竹却很是吃惊,那天的事她都觉得对不住萧盈白跑一趟,如今又拿着她送来的方子,实在是又惊又喜,还有些唏嘘。 “这可真是……真是多谢你了,阿鹊。” 刘青竹喜不自胜的将方子贴身放好,又道:“你不知道,荞娘家里这两日闹得厉害,她兄弟上门把田家砸了。” 好好的姑娘怀了两次孩子,结果都没能生下来,这也就罢了,偏生田家人不知足,还要把脏水泼到荞娘身上,惹得她娘家人这两年吃了许多亏。那天刘青竹知道真相后就不敢擅自做主,且她也看不惯田家的所作所为,再这么装聋作哑下去,荞娘都快被他们作践死了,简直和无赖没区别,所以让人传了信回家。 荞娘家里人知道后当即大怒带着人打上门,田家理亏,田有粮被揍了个半死,荞娘却心疼他哭得厉害,最后被娘家人给带了回去,两家至今还僵持着。 “那荞娘不会怪婶子你吧?”萧盈听了一二,看着刘青竹的肚子有些担心。 刘青竹失笑:“怎么会,我这也是为了她好,难不成就让田家一个劲儿折磨她?你看看她都瘦成什么模样了,一把皮包骨,再这样下去命都要没了。” 萧盈轻点了点桌角,回忆起那天的荞娘来,她肯为了田有粮忍下委屈,任凭他们在外胡说八道也不站出来辩解,又让娘家人吃闷亏,可不像脑子清醒有主见的。 “婶子你这胎都快六个月了吧?” “是啊,好在这是个乖的,没像他两个姐姐那样闹我。” 椿芽闻言抬头冲她娘哼了声,萧盈轻笑:“那接下来可得注意些了,药方子不如就让四叔找人送过去吧?不急的话等生了再送也行。荞娘现在回了娘家,一来一回不方便,要是回了田家,那家人也不是好相处的,而且他们这些丑陋心思被揭发出来,想必都憋着一口气,还是离远些好。” 刘青竹原本是打算尽快把药方送回去,让荞娘把身体调理好,但听了萧盈的话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田家她是没打算接触的,而娘家又在隔壁镇子,她挺着大肚子没法回去。 “好,我到时候和你四叔说说。” 刘青竹想了想,让椿芽去里屋拿了钱袋出来,摸出十个铜板递给萧盈:“要是我的事,我也就不和你客气,厚着脸皮把药方收下了,但这是别人的事,总不能让你白费心。” 萧盈推拒了数个回合没推过对方老练的手法,离开的时候荷包里多了十文钱,铜钱声丁零当啷响,衬得她的心情也好上许多,嘴角弯弯。 到家的时候孟春分万莲姑已经回去了,萧阿爷坐在堂屋里眯着眼看单子,手边放着个老旧的木盒,里面装着几锭银子和几串铜板。 “过来看看。”萧阿爷听脚步声都知道是谁,拍了拍板凳示意人坐在身边,又推过去木盒:“以后家里就是你当家了,这是阿爷这些年来攒的,你数数。” 萧盈没接:“阿爷攒的那就是阿爷的,我不要。” “我就是给你攒的,你不要我给谁去?” “阿爷你自己收着,我自己会挣的。” 萧阿爷笑道:“挣钱又不是马上就能挣到,你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就靠着你攒的那点私房钱,哪里能够。还有,江家老三的身体也要温补调养着,耗费大,你拿着做事也方便些。” 眼看阿爷坚定的把木盒推给她,一副不答应不放手的架势,萧盈唔了声,没直接说要不要,反而伸长脖子去看他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萧阿爷见她不再拒绝也没多想,把单子放在桌上:“你万奶奶和孟奶奶说下聘要准备的东西,不过江霄是入赘,和娶媳妇不同,还是要给他留些脸面,所以去掉了大雁三牲这些,只要备上聘金喜饼几斤肉和酒水米粮。” 萧盈一一看下来,啧了声:“六贯钱,一份喜饼,四斤肉,六两酒和六斗米,这得花去多少,是不是太多了?” 萧阿爷瞪眼:“哪里多?六斗米家里就有,不花钱;一斤猪肉十几文,四斤也不到一百文;酒水和喜饼稍贵些,但拢共也不到三百文,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到七贯钱。” “不是还说要给他做一身衣服两双鞋吗?他又长得高,至少扯一丈长的布料才堪堪够,也要一百多文了。”萧盈掰着手指算了下:“还要摆几桌席,按着您的意思和这些年的好人缘,六桌八桌都不一定够,米粮不需要去买,但那些肉菜没个两三贯钱可不行。” “杂七杂八算下来,也得花上十来贯钱才行,您攒的钱得花掉一半,村里谁家嫁姑娘娶媳妇儿都没这么大的开销,我看还是俭省点,江霄和江家人估计也不在意这些。” 萧阿爷有些头疼,这终身大事只要办得体面丰盛花多少银子都是应该的,怎么轮到自家孙女就像是铁公鸡打算尽量少花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江霄入赘,江家人心里估计不痛快,要是这上面俭省了,只怕他们觉得咱家敷衍不重视,心里有计较了面上就不好看,你们小两口往后日子也容易生波折。” 萧盈撇嘴:“要是这么容易计较,干脆就别答应,我们一没偷二没骗,都摆在明面上说的,谈婚 论嫁的时候让着他不能委屈了,成亲后是不是也要因为他身体不好这不能做那不能碰的让着?我又不是好日子过腻歪了给自己找个祖宗回来伺候。” “再说了,阿爷你想着弄好点显得重视,但要是江家心里本就不乐意这事,弄得越热闹来的人越多,他们家越丢面子,反而不好。” “这,”萧阿爷迟疑着道:“江家人还算老实,应该不会吧。” “既然老实不会胡思乱想,那我们也不往丰盛或俭省办,就按着村里正常嫁娶来,中规中矩的。”萧盈也见过几家办喜事的场面,三四贯的聘金,整上十来桌七菜一汤的席面,就已经是很过得去了,谁家都高兴。 萧阿爷说不过她只好答应,转而想起方才没办完的事,又要把木盒子推过去。 萧盈先发制人:“接下来各处要花钱的地方多,阿爷你拿着才方便,不然万奶奶和孟奶奶还得到处找我,麻烦得很。” 萧阿爷一想也是:“那等成了亲我再给你。” 江家这边有江霄时不时的催促,江家父母私底下虽觉着儿大了不由娘,但也没拖延,快速商定了日子托人给萧阿爷带话,萧阿爷特地打扮齐整,提了两包蜜饯点心,又请了万莲姑孟春分作陪才上门。 因着两个年轻人已经说定了,前边那些繁琐的流程一一被省略,黄秀菊和江父也不想媒人上门郑重其事的提亲下聘,虽然是嫁儿子,但他们也不想广而告之被人看热闹,说他们穷得卖儿子去做倒插门。 萧阿爷心里嘀咕还真叫孙女说对了,不过他也没回绝,顺着应了。 “席面总不能不办,好歹要请亲戚邻居吃顿饭,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藏着掖着的不像样。” 黄秀菊巴不得藏着没人知道,但她也清楚不可能,只是听着萧阿爷的话心里还是难受,低着头一时没有应答。 江父忙挤出笑:“这是应该的,老郎中想办几桌?” 萧阿爷这些年治病救人结交了不少关系,十里八村都有熟悉的,都请过来不现实,太铺张浪费也太出风头,而且和他称得上交情好的其实没几个,总共也就三四桌。 “我这边加上村长里正和孟妹子家,估摸着有四桌,阿鹊也有几个感情好的手帕交,要单开一桌,你们家呢?” “石头的两个叔叔,加上邻居,差不多也有两三桌。” 万莲姑笑眯眯道:“那就是□□桌?不如干脆先定十桌,许多不许少,十全十美,意头也好。” 江父和黄秀菊对视一眼,都晓得木已成舟反悔不了,而且村长媳妇在这里看着,他们也不能做没脸没皮的事,很是干脆地点点头。 两家谈好后当场就交换了庚帖,又由江霄亲自操刀写了聘书,萧阿爷看过后没问题,笑呵呵地放入怀中。 “明天家里没什么事吧?和阿鹊去趟县衙,写好婚书在官老爷那里过个明路,顺便买些你们爱吃的干果点心,扯几尺布回来做身衣裳。” 下聘办席都是虚的,到县衙写了婚书登记才是板上钉钉的,萧阿爷绝不允许在这一步敷衍糊弄,要不是怕自己碍了小年轻的眼,耽误他们培养感情,他非要跟着去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27. 去县城 “阿鹊,阿鹊!” 大早上曾如意就拿着根木棍拄着从屋后的小坡上慢慢下来,边走边喊:“你在不在家?” 萧盈披着头发打着哈欠推开窗户,睡眼惺忪:“清早鸡都没醒,我不在家在哪里,怎么啦,什么事这么着急?” “你要和江老三定亲?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会这么突然,你知不知道江老三不是良配!”曾如意今早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急得团团转,要不是被她娘和大嫂拦了下,她非得拿着烧火棍下来,把人给揍清醒。 萧盈手撑在窗框上,听她满嘴念叨江老三忍不住笑出声,江老三这个称呼一下就把江霄从二十岁拔到了六十岁。 “你还笑!我都急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曾如意急得上火都不走正道了,直接踩着木桩顺着打开的窗户翻到了屋里,拽着萧盈一顿拷问:“亏我还把你当发小好友,什么都告诉你,结果呢,你连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不和我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爷给我招婿,前头看的那些他都不满意,江老三……”萧盈噗嗤一笑:“江老三除了身体不好,其他的都还不错,我阿爷就相中了。” “他身体不好就是最大的错,万一,呸呸呸。”曾如意咽下不吉利的话,呸了几声,又道:“那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萧盈拉着人坐在床边,想了想摇头:“没什么想法,凑活过日子呗,村里谁不是这样。” “萧阿爷这回怎么这么急,我还以为得有段时间才能定下来。”曾如意低声:“怪我,最近都没注意到你这边,不然还能给你出出主意的。” 萧盈轻笑:“和你有什么关系,阿爷决定的,我点头答应的,再不讲道理的人也不能把锅往你头上扔。不过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好几天都没见着你。” 曾如意脸唰的一下红了,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看得萧盈啧啧称奇,她预备打趣两句,被熟悉她的曾如意率先反应过来。 “没什么,你先洗脸换衣服吧,我回去把衣服洗了再来找你说。” 萧盈也不急,反正曾如意憋不住话,但凡遇到个什么事能和她翻来覆去说上三遍不止。她胡乱揉了把散乱的头发,等人又翻窗户出去了,才道:“我今天要和江霄去县衙,一会儿不在家,你等我回来了找你。” 曾如意气鼓鼓地点头:“知道啦,又是你阿爷的安排,不过阿鹊,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 萧盈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去。 曾如意明白她的意思,顿时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紧盯江霄,不能早死也不能做出对不起她姐妹的事。 萧盈洗好脸出去,萧阿爷已经煮好了米粥,脚边放着竹篮和药锄,叮嘱道:“早点回来,别舍不得钱,给扯身好点的料子,江霄要是看上什么东西也记得买了。” 说着说着萧阿爷忽然有梦回二十年前的感觉,当初他儿子娶媳妇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唠叨的,老妻还笑话他管得宽,自家儿子又不是傻蛋不会讨媳妇欢心。 如今孙女可不就是个傻乎乎的吗,一点心思没放这上头,还得他一个老头子来提醒。 萧盈无奈,就那天多嘴说了两句,她阿爷就总觉得她会捏着银钱不给花,使劲亏待江霄。 多说多错,她连喝了两碗粥填肚子,抓起搭在凳上的挎包就出了门:“知道啦,您也别干太多活,等我回来再弄。” 村口大树底下白天黑夜都有几个大娘婶子坐着闲唠嗑,今早看见江霄过来站着,她们好奇忍不住打探了几句,毕竟寻常这时候可不容易见到江家老三,可惜江霄是个闷葫芦,打一棒子吐一个字,两三次下来就没人再搭理他了。 直到萧盈也到了这里。 “哎呦,阿鹊这是要去哪儿?和江家老三一起?” “大娘,吃早食了没?我和石头去趟县里,这会儿不早了,我们先走了。”萧盈招招手示意江霄赶紧跟上,青河村虽然离五桥镇不算远,但去县城就有些路程了,坐牛车要三个多时辰,马车快些,也要一个半时辰,他们辰时出头走,得近午时才能到。 眨个眼面前就没人了,几个大娘婶子面面相觑,半晌过后才有人惊疑不定的开口。 “你们,刚才听到阿鹊叫江家老三什么没?” “石头?” “而且他俩能有什么要紧事赶去县城?从前可没听说阿鹊和江家人走的近。” 有人渐渐明白过来:“老郎中不是在给阿鹊相夫婿吗?不会相的就是江家老三吧?” “不能吧!咱们村里身强体壮的汉子又不是没有,江老三招回去有什么用,那副身子骨怕是都生不了孩子。” 江霄自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他不行,当然知道也没法证明,他此时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在萧盈身上,她微低着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指尖绕着随手从路边扯来的野花杂草,三两下就缠成了圈系在手腕上。 “给你一个。”萧盈大方的把野花串扔到江霄怀里。 江霄有些手足无措,捧着花串愣愣看着萧盈:“我,我也戴?” “不然呢?”萧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花串被她编得有些大,在小臂上下来回滑动,“我都戴了,你不戴?” 赶车的张大爷听到这里好笑道:“阿鹊你自个儿戴就是了,怎么还逼着石头一个汉子也戴这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 “他马上就是我夫婿了,有句话叫什么,妇唱夫随,他当然得和我一起戴,不然像什么夫妻。”萧盈大大方方的揭露两人关系,虽然名不副实,但今天过后没和离之前,江霄整个人身上都得盖个萧家戳子,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啥?” 最先惊呼的不是张大爷,而是和他们同车的几个婶子。 “丫头你要和江,”那婶子瞧见江霄看过来的眼神,嘴里一个磕绊就改了口:“石头成亲?” 萧盈笑眯眯点头。 “哎呀,真是,真是……”婶子双手一拍大腿,嘴里不住 地哎呀不停,满脸的懊悔之色,要不是两人都在眼前坐着,不好当面说嘴,她非得说出五六条江霄的不足来好让萧盈改变主意。 张大爷虽然也惊讶,但经过打岔,反而笑呵呵的赞同:“阿鹊是个厉害的,石头也贴心,成亲是大好事,改明儿办喜酒,可记得叫老头子去沾沾喜气。” 萧盈当没看见那些人的眉眼官司,笑眯眯的答应张大爷,又抬了抬下巴让江霄赶紧戴上。 江霄从没戴过这种东西,但他不好意思拒绝萧盈,低头往手上撸的间隙朝对面瞥了眼,三两朵浅白嫩黄的野花混在绿叶根茎中,套在细细的腕上,寻常朴素的花串硬生生看出七分顺眼来。 一行人到了镇口分开,萧盈又拉着人去坐到县城的马车,一人四文钱,江霄在袖袋里摸了摸,刚要掏出来萧盈那边就已经递了过去。 “我带了钱出门。” “还是我给吧,不然阿爷又要说我不给你花钱。”萧盈漫不经心道,见江霄的脸色沉沉,想了想安慰道:“你要是真想给的话,到县城了请我吃包子吧,我今儿出门就喝了两碗粥,不顶饱。” 萧盈之前来过几回县城,不过都是跟着阿爷来买药的,来去匆匆,没正经逛过,县衙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一路上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而江霄还是前两年准备考县试的时候来过一趟,不过最后他生了病没能来考,那之后再没踏足过县城一带,因此他也对周围都很是陌生。 “比镇上大多了,路也宽敞。” 萧盈下了马车活动腿脚,闷坐了快两个时辰,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转头见江霄撑着墙站定,又催促他走两步缓缓。 “适当动动,不然骨头都生锈了,身体还怎么好。” 江霄明白她说的有道理,硬撑着站直身体,原地转了两圈把僵硬的腿脚活动开,又顺了顺呼吸,缓了一刻钟后才从车马行出去。 “我去找人问问路,你等我会儿。” 江霄眼疾手快地拉住人,生怕一个错眼萧盈就跑远了,忙道:“县衙我去过,我大概知道路,咱们慢慢走就行,顺便给你买些吃的。” “你之前来过啊,记性这么好?” “来过一回,勉强记得,县衙在正街上,一条道走到头估摸着就到了。” 萧盈哦了声,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落在拽住自己小臂的手掌上,笑得戏谑:“江石头,我又不会跑,可以放开我了吗?” 江霄耳尖蹭的一下就红透了,手忙脚乱地松开手,眼神飘忽在空中左看右看没个定处,嘴里好像含着炭火结结巴巴:“我,那个,不是……” “哈哈哈哈。”萧盈看他露出这副大姑娘被轻薄的羞涩模样只觉得有趣,捂着嘴笑出声,把人甩在后面径直朝前走,好在车马行就在大道上,她随便寻了个面相好的嫂子问了两句就找准了方向。 江霄不知是害羞还是难堪,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偶尔看着前面人的背影,手指下意识的摸着腕间的花串。 28. 登记 县衙好找,但衙门里的人难见。 萧盈给门口的衙役递了一角碎银,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才得以从角门进去。 “还好吧?”萧盈眼含忧虑,在外面站了一刻钟,江霄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虽然腿还没打晃,但估摸着也快了,要这会儿还是盛夏正热的时候,只怕他俩已经到医馆了。 江霄咳了声:“还好,能撑得住。” 趁着前面衙役不注意,萧盈飞快地拽住他右手给把了一回脉,虚是虚了些,但从脉象看没有太大问题,略坐下休息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让你担心了。”江霄内疚又自责,从前自己是江家的拖累,以后又是萧盈的拖累,没有一时一刻是靠自己活下去的。 萧盈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前面的衙役,小声道:“婚书一写,衙门马上登记,哪怕咱俩不当回事,你也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婿,村里男人养媳妇是天经地义的事,没见哪家的大娘嫂子觉得抱歉,你也不用。” 江霄心里一梗,却见萧盈的神情平淡又寻常,显然她真是这么认为的。 萧盈自觉和他是公平交易,给人治病是她吃饭的本事,从小学到大根本不觉得麻烦,用这个换江霄入赘让阿爷安心,还能承包家里洗衣做饭这些琐碎的活计,简直太值了好吗? 她暗暗定了主意,回家后就一天三顿药给江霄灌,等他身体稍微有点起色后她就能往更远的地方走,治更多的病救更多的人,再也不用担心阿爷一个人在家怎么办了。 “哟,要入赘?”户房登记的胥吏见了交上去的聘书,啧啧两声,轻视鄙夷的目光在江霄身上转了几圈:“好好的大小伙子,怎么想着做倒插门。”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头一回遇见这么直白赤裸的蔑视,江霄脸色微微涨红。 萧盈借着衣袖的掩盖悄悄递过碎银,笑道:“打小就说好的亲事,他兄弟姊妹多,我家只我一个,只好委屈他到我家来了。官爷,今儿能登记好吗?” 胥吏收了钱,笑容也多了几分,收回的目光落在萧盈身上:“小姑娘不错,放心,很快就好。” 简单查过两人的户籍人口,胥吏愣了下:“家里人是郎中?看这记录,之前还在县城,怎么又去了青河村?” 萧盈笑意不变:“祖传的一点手艺,算不得什么,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县城待不下去了,所以搬了家。” 那胥吏看着上面记载的内容,倒也没再说什么,麻利的抄好聘书留存,又亲自写了三份婚书让两人按了手印,再把江霄的名字登在萧盈后面。 “一式三份,你们一人拿一份,县衙留存一份。” “哎,谢谢官爷。”萧盈眉眼弯弯,把江霄那份递给他,自己那份折好妥帖地放在胸前。 等一切事宜都结束走出衙门的时候,已经是未时初了。 萧盈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又看了身边情绪不佳刚出炉的丈夫,这时候她也懒得搭理对方那点伤春悲秋的心思了,目光盯着街边四处看了个遍。 “吃笋泼肉面吗?我请你。” 江霄回过神下意识啊了声,顺着萧盈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家分茶店,专做面食生意,锅炉上水汽滚滚,细面丢下去沸水里滚一遭又很快捞起,舀一勺备好的笋丝肉酱和热汤泼上去,香气十足,惹得路过的人食指大动口水直流。 “镇上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江霄瞧见萧盈看向那家分茶店的眼神,亮亮的很有神,连带着笑容都比在衙门里要灿烂真诚许多,“先过去吧,不然一会儿没桌椅坐了。” 萧盈眉梢轻挑,追上江霄的脚步,有人付钱当前最好。 他们的运气不错,刚到摊子面前就有人吃完走了,萧盈饿狠了,脚底生风,顺带挤开了两个和她抢位子的大娘,坐下去后还不忘给江霄也扒拉出根凳子来。 江霄垂眸,唇角轻轻向上翘了翘。 老板娘过来收拾了碗筷又擦了桌面倒茶水:“两位要吃点什么?” “两碗笋泼肉面,老板娘,你们这生意真好。” 从车马行过来萧盈就盯着街道两边看了个大概,县城繁荣胜过镇上数倍,茶肆酒肆面食点心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布行脂粉首饰酒楼等等,她还在街角处看见个专给人理须净面的。 和这家分茶店类似的小摊贩也有许多,但附近这几家生意都没他家好。 老板娘先朝锅炉前当家的喊做面,又笑道:“都是大家照顾,客人您是头一回来我家吧?” “我是底下镇子的,来县城办事,闻见这味儿就走不动道了,老板娘怎么看出来的?” 老板娘笑得开怀:“我随便猜的,我家别的不成,独这面食算是门绝活,前后的人都爱吃两口,我看着客人面生,估摸着您就没来过。不过您来的不巧,要是正热那时候,我家还送一碗解暑的凉饮,配上汤面更好吃。” 萧盈捧场道:“那是我们没口福了,等明年得了空,一定要来尝尝。” 说话间那边的面已经做好了,老板娘给两人端过来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萧盈把笋丝肉酱搅和均匀,也顾不得烫不烫,吹了两口就往嘴里送,笋丝的鲜肉酱的咸配上清汤面,简直是她吃过的第一等面食。 江霄慢悠悠的把面吹凉,他吃东西和狸猫吃食差不多,吃不了太烫吃不了太快吃不了太多,村里人见了表面说他读了书做事稳当不急不慢,像是秀才翁的做派,背地里则摇摇头叹气觉得他饭都吃不了几口一副短命相。 “你会做这个吗?”萧盈连吃了几口稍微填肚子后突然想起来旁边坐着个人,还是家里专门给做饭的人,她登时兴奋起来:“米面油肉我都可以买回去,等冬天到了,我和如意月娘她们去挖笋。” 江霄吃面的动作一停,汤汁呛入喉管,顿时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萧盈吓了跳,急忙给他拍背倒水:“这是怎么了?就算不会做也没事啊,我也没有强迫你必须学。” 江霄咳得脸色通红,好半天才勉强顺了气,摆了摆手:“没,没事,是我,没注意。” 他喝了口水,瞥见萧盈眉梢间的愁色,心里一叹,断断续续道:“我,我回去和娘,还有大嫂,好好学学。” 萧盈正琢磨回去该给他先喝什么汤药比较好,冷不丁听见他杀个回马枪说起做面的事儿,也懵了一瞬:“啊?哦,也成,不急慢慢来吧。” 虽然中途出了岔子,但好在有惊无险,而且笋丝面实在好吃,怪不得老板娘说这是她家绝活,萧盈很快就忘了糟心事,吃完后还主动起身给后来的人让位子。 “你慢点吃 ,我去周围看看。”随口和一根根吃面的江霄说了句,萧盈朝着对面的脂粉铺子过去,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她心里陡然一惊:“你——” “郎中?你是五桥镇的那个女郎中对不对?” 拽住她是个沧桑的中年汉子,中等个子,身材健壮,原本平凡朴素的那张脸在看见萧盈时猛地蹦出喜悦来:“我七月的时候在你那里买过茶汤,你说你是郎中,对不对?” 江霄突然从摊子里冲出来,横在萧盈面前肃着脸:“你要干什么?” “我,”中年汉子脸色涨红,忙不迭松开手退后两步:“我,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请郎中帮帮忙,救救命!” 萧盈纳罕似地瞅瞅江霄,又看了看面前的汉子,衣着简朴带着补丁,说话略有点口音,眼角眉中满是皱纹,挤出来的笑容里也含着些许讨好之意。 “大叔,是有人病了吗?你慢慢说。”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唉声叹气:“可不是吗?原本我和几个弟兄在五桥镇做工,后来没活儿了,有人说县城这边找力工打地基造房子,谁知道来是来了,结果人出事了!” “郎中,您行行好,能不能去看看他?离这儿不远,走几步路到前头巷子里的客店。” 汉子说起来满是痛苦,得病的那人还是他本家兄弟,家里头妻儿老小加起来七八口人,指着他做活挣钱谋生,眼下一朝病倒,钱没挣来还要倒填出去不知道多少,要是治不好家就毁了。 萧盈和江霄对视一眼。 “人生地不熟,这些人不能轻信。”江霄微摇摇头,要是这人真有什么歹心冲着他们来,这会儿在大街上还能呼救,去了巷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和萧盈两人不够这汉子一拳头。 “但,”萧盈蹙眉:“万一是真的,那不就是见死不救?” 天色不早,他们不可能在县城耽搁太久,但也如江霄说的,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萧盈看了眼仍旧眼巴巴央求的汉子,心下叹气:“大叔,那人能移动吗,要不你们把他抬到那边墙根来?我看下病情,要是严重就得赶紧去医馆找厉害的老郎中。” 汉子一听连忙答应,转身就往巷子里跑。 不多时就有三五个同样壮硕的中年男人用木板抬着个人从里头出来,放在巷口墙边,神色同样焦急,一开始和萧盈搭话的那个又忙过来请人。 萧盈拉着江霄过去,蹲下身先给人把了脉又扒开眼皮看了下。 “知道他是怎么成这样的吗?” “我们来县里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还说要给媳妇闺女买红头绳回去,结果前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早上起来就不好了,手脚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偶尔还流口水。” 旁边一个黑壮汉子急声道:“我听他们说主家动工的时候没好好祭神,只买了个猪头回来供着,是不是因为这?” “我说最近怎么浑身不舒服呢,怕就是咱们那地方不干净,我们整天在里面走来走去,能好受吗?” “我们继续干下去不会变成董老三这样吧?” 萧盈听他们越说越离谱,眨眼就转到怪力乱神上面去了,继续下去指不定扯出更离奇的内容来,急忙高声打断:“他就是病了,吃几副药就能好转。” 29. 大秦艽汤 “试着说句话。” “我,唔,怎唔噜?” 萧盈让围着的几个汉子都离远些,又顺着筋脉的位置探了探董老三的手和腿,脾虚血弱,心火盛肾水衰,舌头僵直,难以言语。 “中风了,好在不算严重。” 请萧盈来看病的董老大闻言焦急道:“老三他都这样了,看着一天比一天厉害,还不算严重吗?” 初时手脚都能动弹还能说几句清晰的话,大家伙儿都以为是发热头晕,灌了两剂药下去转天人就瘫在床上很难起来了,嘴像是合不拢一说话就流哈喇子,睡觉时鼾声都比往日重。 萧盈点头:“症状轻不害命,真要是严重了,他这会儿都该半身不遂口歪眼斜昏过去人事不知了。” 董老大几人一听,不约而同想起村里的一个老汉,因为时不时就发怒和人吵嘴打架,某天一觉醒来半边身子瘫了,歪鼻子斜眼睛的,哈喇子流一地,郎中看过之后也没开药,只让人少生气心情平和点,那老汉是个犟性,年轻时对婆娘孩子也不好,自然没人仔细照顾他,成天摔摔打打的,有天一激动就撅了过去没醒来,最后一卷草席给埋了。 有这么个人在前,这会儿再看董老三的情况,不免觉得老天开恩,着实不算严重。 “那,那应该吃什么药好?” 萧盈摸了摸挎包,今早出门得急,又是来县衙办事的,包里就没放炭笔白纸。 “有笔墨吗,我写下来给你们,到时候去药铺先抓几副吃上,心态也要放平稳,别着急,边吃药边尝试动动手脚,等渐渐能行动自如就可以慢慢停药了。” 董老三说不出囫囵话,目光却盯着萧盈没挪开,眼里满是感激之色,要不是这会儿双腿木得起不来,他非得爬起来给人磕两个头才心安。 “我去找人借!”董老大欢喜道,奔向旁边的店铺同时又催着一起抬人的同伴去客店找老板借借纸笔。 方才那家分茶店的老板娘怕萧盈年轻被人诓骗,擦桌倒水的间隙还时不时看着这边,见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纷纷跑开才敢碎步过来瞧瞧情况。 “妹子,这是咋了?” 萧盈撑着膝盖起身,蹲久了脚麻不由自主往前踉跄,江霄快步上前握住她手臂把人拽回来,“嘭”的一声,萧盈后脑撞在他胸膛上。 “嘶。”萧盈捂头。 “咳咳咳咳咳咳……” 还没来得及喊疼,连绵不绝的咳嗽声就在耳边响起。 萧盈无奈又无话可说,给他抚胸顺气的同时回头对着老板娘笑了笑:“没什么事,这位大哥病了,我说开张方子,但没带笔墨,那几位大哥帮忙去借了。” “哎哟,妹子你还是郎中啊?” “只学了点皮毛。” 老板娘笑道:“妹子也太谦虚了,这大兄弟看起来可不像是小病,你都敢开药方子,说明本事厉害着呢。” 萧盈笑笑,她虽然有心打出名声多些人脉关系,但也没被外物蒙住眼糊住心,县城她人生地不熟,胡乱张扬反而会惹祸。 不多时,董老大几人抓着炭笔白纸过来摆放在临时从小摊处借来的木桌上,讪讪道:“附近没什么人用砚台墨锭,只找到了这个。” 萧盈一笑:“我在家里常用这个,写字做事都方便。” 秦艽、石膏各二两,当归、白芍、川穹、生地、熟地、白术、茯苓、甘草、黄芩、防风、羌活、独活、白芷各一两,细辛五钱。 “每次服用一两,不要过多或过少。”萧盈将方子递给董老大,叮嘱道:“还有些要注意的地方,要是天冷下雨就在药里加些生姜,要是觉得胃部满闷堵塞,比如食欲不佳,腹胀呕吐,大便不畅等等,就在药里加些枳壳。” 眼看董老大几人听得眼珠子都不动一下,分明是糊里糊涂的模样,萧盈又道:“记不住也不要紧,你们去抓药时把方子递去,他们一看就明白,会细细嘱咐的。” 董老大接过后小心翼翼的把方子贴身放好,随即又千恩万谢道:“要不是今天碰见您,我兄弟只怕就要不好了,我们几个都是乡下汉子,别的都不会,平日里卖力气种庄稼还行,以后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去四竹镇董家屯找我们。” “对对对,就是还不知道郎中您姓什么?” “我姓萧,我家里几代都是郎中,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值当什么。” “可不能这么说,萧郎中您是善心,我们也不能不知好歹。”董老大反驳道,他边说边大步走过去把董老三从木板上扶起来靠着墙,董老三嘴里支吾含混,但许是知道自己的病还有救,四肢恢复了点力气,指着腰间的钱袋看了眼老大,囫囵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哎,我明白。”董老大应了声,扯下钱袋倒出些碎银和铜板,他也不数,一股脑的全都塞到萧盈怀里,笑得赧然:“萧郎中,不知道您收多少诊金,这点钱要是不够,等老三吃几剂药稍微好转后,让他亲自给您补上。” 萧盈捧着满手的铜板有些无奈,她想了想拿出十枚递给旁边的江霄收好,剩余的全都退回到董老三怀里:“我只给开了方子,用不着这么多。” “这——”董老大迟疑不定,按照他的想法,这救命是给多少银钱都不够的,也就是他们兄弟都穷,既要顾忌家里人又要给老三买药,只能厚着脸皮留点钱。 “这些就够了,你们快去抓药吧,别耽搁。” 眼看时辰不早,萧盈也不敢继续逗留,给呆愣在原地的江霄使了个眼色就准备离开,董老大记起正事,连忙喊人把老三抬回客店,又找了个他们当中脚程最快的去买药,一时也没工夫拦着萧盈继续道谢。 “妹子,妹子!” 看了全程的老板娘紧追了两步,她虽然不知道靠坐在墙上那人究竟能不能治好,但只看萧盈镇定从容的架势就明白人是有真本事的,就算家里没人生病,她也愿 意交个好。 萧盈纳闷地停下来:“老板娘有什么事吗?” 老板娘笑容和善:“妹子是哪儿的人?我瞧着你的医术厉害得不行,也就是那几位大哥气势太足了些没人敢围着看,否则这会儿怕是都有人想请你诊脉开方了。” 江霄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他倒不是觉得这话有问题,而是眼前人太热络了些,说到底他们只是在她家吃了碗面,而且萧盈救的人和她没甚干系,不至于此。 萧盈也扯着嘴角笑了下:“老板娘客气了,我这点微末本事还不够格当坐堂郎中,亏得那几个大哥不嫌弃又相信我,否则我是没胆子帮忙的。” “妹子你别多想,我啊就是想结个善缘。”老板娘十七八岁就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谋生,历经十几年才和当家的支了个面摊,从她眼前过的人数不胜数,轻易就将两人的担心看透。 “我虽然看着还好,但实际也不年轻了,大大小小的病痛说都说不过来,有些小毛病也不好去医馆,只能靠忍着。”老板娘挽了挽鬓发,嗓音柔和从缓:“谁成想碰见妹子你了,年纪小本事大,所以就厚脸搭话了,不过你们这是要赶着回家吧?那我也就不讨人嫌了,改明儿来了县城可要记得再来尝尝我家的面。” 萧盈面色如常,笑吟吟的:“好,我记下了。” 江霄从头到尾很少说话,默不作声的跟在萧盈身后,一直到两人离开县城后,在回家的半路上,他才扯下腰间的竹筒递过去。 “累了吧,喝口茶。” “你哪儿来的茶水?”喝进嘴的茶还是温热的,要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早就冷透了。 “刚才趁乱去买的,那附近茶摊很多。” 萧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有些抱歉:“刚才太乱,没顾得上你,你没事吧?” 江霄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两人之间的这层关系薄如蝉翼,轻轻一戳就会破掉,哪怕萧盈对他视而不见也是常理,并无他置喙或不满的余地,只是那张婚书一写,对方好像自然而然的把他当做家人纳入了羽翼下,处处小心谨慎,生怕磕着碰着。 “我没事。”他顿了下,又接着道:“我不是一碰就碎的豆腐,而且那种情况我会保护好我自己,你不用太过担心。” 萧盈轻笑:“那你之后也要记得,我给人看病的时候不太能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江霄明白,岂止是不太能,是全神贯注,一丁点心神都不会分给外界,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她成为众人的焦点,有条不紊的望闻问切,素日灵动俏皮的神色在那一刻都转为了沉稳可靠,眼眸隐隐发亮,因为年轻而具有的轻浮散漫俱都变成神采飞扬,那个病人在那一瞬间仿佛成了她的全世界。 他没有经历、也无法理解这种变化,但他却知道,萧盈是沉迷享受那种感觉的。 “好,”江霄也笑,不害臊的道:“我会成为一个好的贤内助,保证萧郎中今后没有后顾之忧。” 30. 万事俱备 江霄还没到家,他要入赘萧郎中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周围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和不解,有几家甚至来黄秀菊面前打探情况。 “雷子他娘,你和他爹是怎么想的,好容易才把石头拉扯大,就这么去了别家,你们也乐意也甘心?” 黄秀菊闷头用力捶打衣服,没搭理这人。 “老郎中也真是,置办些嫁妆把姑娘送出门就是,怎么还要好好的汉子倒插门?咱们村里还没这样的。” 不远处洗衣服的吴冬梅嘴角一撇,斜了眼这人:“现在不就有了?老郎中做事要你们来教?又没看上你儿子。” 前头阴阳怪气的妇人脸色微变:“冬梅,我知道你家月娘蝉娘都和阿鹊那姑娘要好,所以向着萧家说话。但咱们得讲道理啊,石头生来带病,秀菊把他养这么大可不容易,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如今老郎中白得了个孙女婿,秀菊可就惨了。” 吴冬梅搓了几把衣领袖口,啧啧几声冷笑道:“闺女们要好那是闺女的事,我说话是因为老郎中平日里照顾我们,看病抓药都便宜不少,我家得了好处自然就念着萧家善心,不比有些人没良心,当着面千夸万夸,背地里就吐口水,我呸!什么混账王八!烂了心肠的东西!” 周遭看热闹的几个妇人脸红一阵青一阵,青河村没受过萧老郎中恩惠的人几乎没有,是个人都会生病难受吃药,更别说老郎中逢冬夏两季还会免费赠送些汤药。 黄秀菊没掺和进这群人的口角之争,她心里正翻江倒海着,说句千般愁绪万般郁闷也不为过,但如吴冬梅那话一样,她家石头也受了萧家的恩,让她连对外人诉苦的脸面都没有。 几下捶好衣服,她头也没抬地抱着木盆离开河边,吴冬梅也懒得和这群猪油蒙心的长舌妇闲扯,冷冷啐了一口紧跟着走了。 那妇人气得脸色涨红:“她吴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以为人家真会念她的好?现在有了江家在前,她算什么东西,白使劲罢了!” “秀菊的脾气是真好,这种事情都能忍,要换了我,早上前把对方脸都抓花了。”旁边有人听不下去转了话头。 “什么呀,你没和他们住一起不知道其中内情,他们家也闹得厉害呢,两个儿媳妇明里暗里挤兑小叔子,巴不得石头赶紧成婚分家。” “唉,也怪不得她们,石头的身体是真不行,以前还小养着也没什么,是他们做兄弟的情分,现在人也大了该成家了,难不成还要她们养着?说不过去。” 黄秀菊匆匆回家,一路上胡思乱想的眼都红了,边晾衣服边掉眼泪,远远瞧见江父挑着水回来,忙擦了把脸去灶房揭开木盖,缸里只剩浅浅一点水。 “石头还没回来?”江父叹了口气,又见她眼尾红了,劝道:“你也别哭了,不然孩子们看见了难受,要是老郎中知道了怕是心里也有想法。” 黄秀菊一把丢开木瓢:“我心里头不舒坦都不行了?” 江父胸前被缸里溅出来的水打湿,他抹了把脸:“舒坦不舒坦又能怎么样?这门亲事是你儿子主动上门求的,不是人家老郎中胁迫来的,萧家已经够给咱们面子了,什么都随着我们来,你拉着脸把这事搅黄了你心里就舒坦了?那石头怎么办,得罪了老郎中,他以后看病吃药该去找谁?” 眼看黄秀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父又道:“你也别说去镇上医馆,世上不是只有老郎中一个能治病的这种话,要是能去镇上医馆,能请到更高明的大夫,我们早就去了,不至于要靠老郎中帮衬才能吊着石头的命。以前家里三四个壮劳力干活都不能好好养着石头的身体,如今老大老二成了家有了媳妇孩子,他们的心思更多落在自己的小家上;小雪小露是要出嫁的姑娘,不能也不会一直补贴娘家,而我们两个还能干多久?” “石头这样就是最好的,咱们也别不知足了。” 黄秀菊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但越是知道心里就越难受,连儿子都护不住,要把人送给别家才能赚一条活路。 江霄站在灶房外,听见父母的话时有片刻落寞,转瞬他又扬了扬嘴角,故意加重了脚步。 “爹,娘,我回来了。” 黄秀菊背过身用袖子擦干净痕迹,笑着应了声:“去县城还顺利吗?” 江父也嗯了声,挑起水桶:“水缸还没满,我再去挑两桶,你帮着你娘做晚饭。” “好。”江霄先回了江父的话,再看向黄秀菊:“顺利,就是在县城遇见个病人,小郎中救人耽误了些时间,不然早就到家了。” 黄秀菊惊讶的道:“阿鹊?她真有这么厉害?” 江霄笑道:“这还能有假?叶家的杜大嫂和吕家的吕五叔,不都是她出手救的人吗?” “那不是村里人都说是老郎中在背后支招吗?” “吕五叔那次,从一开始就是小郎中包扎敷药的,老郎中可没现身,村里那些人多半是不能接受小郎中年轻厉害吧。” 黄秀菊看着江霄的眼神微微一变,她喉咙滚动两下,到底没打趣儿子:“烧火吧,我去淘米洗菜,你也看看。” 萧盈这边回家后就把婚书递给了阿爷,萧阿爷仔仔细细看了三遍心头大石终于落下后才交还给孙女。 “家里有喜事,我去买块肉回来,今晚咱们爷孙好好吃一顿。” 萧盈抬头看了看坠落在山峰后的太阳:“天都快黑了,哪里还能买得到肉?等明天再去吧。” 萧阿爷一想:“那多蒸两个蛋,你今天去县城也累了,该好生补补。” 萧盈这回没拒绝,她虽然炒菜不行,但做蛋羹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毕竟她和阿爷都好这一口,又不能每回都请邻居帮忙,只好自己上手,好在蛋羹的做法不难,她试做了两三回就能做得又细又嫩,一口吃进嘴里用不着抿就已经滑进喉咙了。 一人做饭一人烧火,爷孙两个搭配得极好,喝粥配泡菜的时候,萧盈忍不住希望江霄早点进门,这样饭桌上还能多两道好吃的菜。 “我和江家商量好了,给江霄的聘银不用五贯,他们说不卖儿子,我寻思咱们也不是买人,就按照寻常的给了三贯钱,再有两双鞋两身新衣,这钱江家父母收着也好,给江霄带回来也罢,都由他们做主,和咱家无关。” 萧盈一脸茫然,半晌才愣愣道: “哦。” 萧阿爷给她舀了一勺蛋羹,又道:“这几天你挑个空带着江霄去镇上扯几尺布,回来让你周婶吴婶帮忙把衣服鞋子做好,成亲的席面你万奶奶孟奶奶揽过去了,用不着操心,只等着成亲就是。” “行。”萧盈点头:“定了哪天?” “最近村里忙着收晚稻,还有半个月才结束,我和几个会看日子翻了翻黄历,打算定在十月初十,十全十美,你觉得怎么样?” 萧盈没有意见,全听她阿爷的,只是道:“那我这两天把药房旁边空着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到时候给江霄睡。” 萧阿爷夹菜的手一顿,盯着孙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身体不好,我也还小,先凑活一下,等他好些了再说。”萧盈慢吞吞解释,也不怕阿爷不答应。 萧阿爷嚼着酸萝卜琢磨了下,又想到江霄风吹就倒的病体,也没别的话好说,点点头答应了。 两家的亲事筹备得如火如荼,虽然很多人不理解江霄入赘的选择,但另一方是萧阿爷,他们也就没多嘴,私底下偶尔有些闲言碎语,但更多的却是在羡慕江霄进了个福窝窝,不干活就有人养,要不是面子上过不去,很多年轻汉子还想来竞争一番。当然不是没人偷偷来过,只是相貌就入不了萧阿爷的眼,直接被拒绝了。 许蝉娘和曾如意则是拉着萧盈好一通揉捏,掰着手指数出来江霄几十个毛病,仿佛没一点好,恨不得自家姐妹赶紧回头是岸幡然醒悟解决了这个麻烦精,从此一身轻松自在如风,惹得萧盈那几日看见江霄就忍不住笑出声。 萧家虽然没有种稻子,但收了晚稻没两月就要入冬,两亩地里的药材得趁着这时候慢慢收回去晒干炮制好,萧盈又不准阿爷下地劳累,所以她这几天也一趟趟来回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想其他的。 “阿鹊,你家里来人了。” 葛芳站在田埂上朝药田里大喊,见萧盈浑身汗和草叶泥土从地里冒出头来,急声道:“我看着不是什么好人,好几个黑脸汉子气汹汹的朝你家过去,你快回去看看吧。” 萧盈握着药锄提着篮子飞快从田里跑出来,顾不得和葛芳询问细节情况,一阵风似的从她眼前掠过。 “正浩家的,怎么回事,是不是来看病的?” 葛芳也是恰好路过看见,不清楚前因后果,被地里的几个婶子拽住问话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想着萧家只有一个老郎中和萧盈,周围几家的男人都在田里收稻,怕是没人支应一二,匆匆说了两句就跟着跑了。 好在药田离家里不算远,萧盈着急之下又比平日速度稍快些,她还在小路上的时候就看见院坝站着四五个人,领头的是个黑脸壮汉,穿着身粗褐短打,恶声恶气地说着什么。 他周围站着三四个形容相同的汉子,倒是没说话,只一双眼睛瞪着萧家屋舍和最前面的萧阿爷。 萧盈尚且还没弄清状况,只隐约觉得那群人中有个穿着发白蓝色布衣格外矮小瘦弱的背影眼熟,脚下步子倏然加快,手里的竹篮一丢,搀扶住同样不明所以的阿爷。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做什么?” 31. 打架 “这里是萧郎中家,是不是?” 打头的那个汉子粗声粗气,一双眼瞪得像铜铃,捏着拳头似有萧盈应声就立马打过来的架势。 萧阿爷还怔愣着没回过神来,他大清早拿米糠菜叶喂鸡,又把家里屋外收拾了下,刚准备歇两口气烧火做饭,这飞来横祸就找上门,偏生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说来说去也说不通,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萧盈起先还纳闷,这会儿走到跟前看见畏畏缩缩抬不起头的那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就是一声冷笑。 “呵,我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个泼自家媳妇脏水的臭王八,也有脸来我家耍威风?” 拽着壮汉衣袖支支吾吾一副可怜模样的,可不就是那日在刘青竹家里求医的什么荞娘! 这是从娘家回来了,又被婆家人唆使两句就软了耳根子烂了心肝,来找她的麻烦了。 想起让刘婶子托人送过去的那张方子,萧盈就直犯恶心,万没想到还有恩将仇报这么快的,再没脸没皮的人也该忍上一段时日做些脸面出来,谁知道这荞娘和田家都是混不吝的,无赖流氓也不外如是了。 “丫头你认识?”萧阿爷瞧出点门道来,对面那妇人神色虽怯弱,但两只眼都钉在孙女身上,怕是冲她来的。 萧盈点头:“认识,阿爷你先进屋去。” 萧阿爷有心多问两句,转眼就看见孙女神情紧绷,眼里似要蹿出火苗来,倒与对面那妇人一般无二,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干脆利落地捡起竹篮进了屋。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泼脏水,我看是你本事不济,治不好我媳妇的毛病,反过来污蔑我,害我们没好日子过!” 田有粮登时大怒,要不是方才他们动静太大引来了青河村的人看热闹,他早就不管不顾一拳打了过去,势要把这黄毛丫头打得死去活来跪地求饶才能发泄他这段时日的憋屈。 萧盈捏着药锄,见田有粮激动说话时口水乱喷,嫌恶的往后退了两步,嘴上却丝毫不做退让。 “我呸!我污蔑你,你有什么值得我污蔑的,我认识你吗?要不是你媳妇因为你们田家在外面说她怀不上孩子是不下蛋的母鸡,她也不会来找我看病,更不会被我发现她怀过两次,却都因为你两次小产,你敢说没有这件事?” 萧盈嫌弃荞娘没脑子一心顾着婆家,更厌恶田有粮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她怒视着被揭了短的田家人,瞧见田有粮脸上尚且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红痕迹。 “被你岳家人打得鼻青脸肿,理亏不敢冲他们发脾气,就想柿子挑软的捏,来我这里撒泼闹事?我看你是打错了主意,你媳妇那副身子骨,凡是学了些医的谁把不出问题来,便是没学过,只消看她病病歪歪的模样一眼,谁不知道这是受了苛待磋磨?只有你们田家人蠢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做尽了丧良心的事不知道悔改,还想来讹我?” 萧盈气极,本就嘴皮子利索,这会儿更是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指着田有粮一行人骂了个痛快。 荞娘听得心慌意乱,又察觉到周围不断看来的鄙夷目光,以及身边丈夫暴怒压抑的情绪,忍不住颤抖起来,小心翼翼的拽着田有粮的袖子。 “有,有粮,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家毕竟是郎中啊。” 田有粮却是个无赖行径,萧家是郎中不假,但他们不是五桥镇的人,平日里根本不往这边来,自然没有用到萧家的时候,更不怕得罪,而且他喊了好几个本家兄弟来撑场面讨公道,要是无功而返,岂不是白跑一趟,还要叫人笑话? “臭娘们,你给我住嘴!” 霎时间,涨红着脸的田有粮跨步上前,醋钵大小的拳头直冲着萧盈脸上而去。 “阿鹊!” “住手!” 萧盈瞳孔一缩,寸步不让地站在原地,右手握着的药锄看准时机狠狠朝田有粮的手臂砸去。 “啊!” 那药锄一头平一头是梳齿,为了挖药方便,萧盈还三不五时拿去河边磨得锋利无比,此时又是她奋力一击,尖锐的齿头当即在田有粮手臂上凿出来三个血窟窿。 村长里正和赶来帮忙的人还来不及从惊骇中回神,就听见田有粮凄厉惨叫,旋即抱着手臂疼得直跳脚,嘴里不干不净的谩骂,听得周围人皱紧了眉头。 “阿鹊,你这丫头怎么不躲啊?”萧阿爷从屋里奔出来,将近古稀的年纪在那一刹那跑得比壮年汉子速度还快,趁着田家人惊慌的空档急忙把萧盈拉到身后。 萧盈自然想躲,看见田有粮打过来的时候她怕得要死,纵然她会医能治伤,但挨打的疼痛是实打实的,但她不想退,一旦退了她说不定就会多挨几拳才能等到村长他们把人拉开,田家人得寸进尺,那个荞娘也会助纣为虐。 既然退不了,不如直接莽上去,田家人是莽夫没脑子做什么都行,她也可以,见了血就该知道谁不好惹学会消停了。 “阿爷你让开!”萧盈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双手握着药锄直冲着手臂冒血面露凶光的田有粮而去,尖锐的梳齿在阳光下散发出冰冷的寒意。 跟着来的田家人先是被伶牙俐齿的萧盈给骂得脑子都懵了,还没转过弯田有粮就激动的打了过去,萧家两人一个赛一个弱,因此他们并不担心,反而起了闲心等着落井下石,只是发现交手后哭嚎的是自家兄弟,一时都愣住了。 好容易反应过来,就见萧盈不要命似的举着要锄头冲他们打来,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何况他们本来没想见血,只是想威慑一下,顿时作鸟兽散四面溃逃,只是还没跑两步,就被后面及时赶来的村长里正并十几个大小伙子逮住了。 田有粮又疼又气,荞娘又是个拖后腿的,村长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抓人也不让人拦着萧盈,很快就被萧盈一锄头杵在背上,摔了个五体投地。 萧盈一脚踩在他背上,活脱脱一个山大王模样。 萧阿爷适时冲了出来,手里拿着灶头边的烧火棍,对着田有粮就是劈天盖地一顿乱揍。 “兔崽子王八蛋,欺负我孙女没人护是吧?” 萧盈抽了抽嘴角,急忙避开,免得她阿爷的烧火棍不长眼。 田有粮想反抗,又被周围人拉住了胳膊腿,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烧火棍直打得在地上鬼哭狼嚎,荞娘也哭哭啼啼求饶认错,村长和里正才互相看了眼,上前把萧阿爷抱住。 刘青竹挺着大肚子这时候才赶过来,一见到这副场面脑子里就轰得一声,摇摇欲坠险些跌倒在地,刹 那间猛起的心火烧得她眼睛都红了。 “方荞娘!” 荞娘哆嗦了下,低着头往田有粮身边躲。 刘青竹咬牙切齿:“你可真厉害,被这臭男人害得没了孩子害得名声扫地害得娘家都跟着你遭罪,现在还带他来我们村里闹事,你是不是觉得他害的人不够,想要把我也害死?” “青竹姐,我,我没有,我只是……” “当初他家嫌弃你不能生,所以你想要请郎中看病,是我怜惜你这么多年在他家受苦受累,硬着头皮豁出这张脸,”刘青竹边说话边抬手啪啪拍脸,“请了阿鹊帮忙,又怕你被田家人打骂,给你出银子过来,后来阿鹊一眼看出毛病不在你,在你婆家人身上,纵然这样她也特地写了方子叫我给你调养身体,结果呢?” “你还要不要脸!你做人亏不亏心啊!你有气有恨有本事冲着我来啊!”刘青竹顾不得肚子扑过去拽着方荞娘打骂起来,眼泪止不住的掉,萧盈一片好心帮了她的忙,却让这没良心的带田家人上门找事,要不是萧盈撑得住村里人又来得及时,萧家若真出了什么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村里住着? 荞娘顿时如风中枯叶般委顿在地,她双手捧着脸,很快水珠从指间缝隙中蜂拥而出。 “丫头,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村长看着这场闹剧没出声,转而看着镇定下来的萧盈问道:“青河村虽然不大,但没有让外人来闹事打人的道理。” “放屁!谁碰到她了?是她打了我们!”田家人悲愤喊道。 村长睨了他们一眼,一群蠢货。 萧盈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黏腻的衣衫紧贴着后背,一阵后怕缓慢袭来,她丢了药锄,扶住身边愤怒不已的阿爷。 “送官吧。” “不,不能送官!”田有粮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翻身,刚动了下就被村长大儿子厉声呵斥,一脚踩得他眼冒星光喉中含血。 “送官。”萧盈看向村长和里正:“村长爷爷,他们不是青河村人,甚至不是五桥镇的,是别的镇来我们这里撒泼耍横的,要是这都不送官,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青河村的好欺负?” 陶里正沉吟了下,自古来普通百姓都不愿意和官府牵上瓜葛,那是个进去就能脱层皮的地方,寻常能找宗族就找宗族,族里解决不了的再找村长和里正,而且闹大了村子的名声也不好。 但那是针对村里人,田家可不在这个范畴,真要让他们轻轻松松走了,不仅对不住萧老郎中,也丢了他和村长的颜面! “好,就报官!” 村长看向里正,两人也算是共事多年,有几分默契,顷刻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老三,你去县城,请几个官爷跑一趟。”陶里正从袖袋里摸出几角碎银递给小儿子。 “家和,你带人把他们绑起来,先丢进祠堂那边看管着,等明天官爷到了再说。”村长也示意自家大儿子赶紧带人离开,杵在这里看了来气。 萧盈扫了眼田家人,瞥见他们眼里的嫉恨之色,有两人是冲着田有粮和荞娘去的,有两人却是冲着他们来的,尤其是田有粮,只怕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她讥笑一声,这群人不放过她,她同样不想放过他们! 32. 酸枣仁汤 田有粮被萧盈在手臂上开了窟窿,又被萧阿爷打得鼻青脸肿,关进祠堂边的屋子里就开始喊难受,荞娘见状忙哭着求村长给包扎下伤口,然而村里唯二的郎中刚被他们找茬结了大仇,谁也没张嘴让萧盈来治伤,胡乱用草木灰抹在手臂上止了血,就扔给他们两根用旧了的破布条子自己包。 萧阿爷这边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彻底冷静下来,腿抖得厉害,连刘青竹哭着道歉都没顾得上,只摆了摆手让许四把人带回去。 “阿鹊。”许蝉娘抿抿唇,眼含担忧地看向萧盈。 萧盈倒了热水给萧阿爷,又看向许蝉娘:“我没事,你先回吧,如意前两天没在家,听周婶说就要回来了,要是遇到了你拦一下,免得她那虎脾气冲过去骂人。” 许蝉娘嗯声,看了看萧盈又看了看萧阿爷,低着头满腹心思转身离开。 “你这丫头,脾气也太大了,方才是要吓死我啊!”四下里没了人,萧阿爷紧握着萧盈的手臂又恼又怕:“你要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老头子我也没什么好活了。” “阿爷。” “那起子泼皮无赖,无法无天惯了,以为谁都是他家婆娘打骂不还手,做人行事没有半点顾忌,他们要真抱着什么你死我活的打算来,你以为你那药锄能顶住几个人?你这身板又能挨住几拳?”萧阿爷惯来慈善和蔼,眼下却声色凌厉不留情面。 萧盈语塞。 萧阿爷打定了主意要掰掰萧盈这万事不忌的性子,又下了猛药:“我一把老骨头没了就没了,可你还这么小,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娘,百年之后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他们!” “阿爷!” 萧盈最怕他说这种话,忙道:“我知道是我莽撞了,但我也是看见周围有人才敢这么做,哪怕这些人不敢出面帮忙,但田家人总归是有顾忌的,而且真到了紧要关头,村里人再不想插手也会阻拦一二。” 萧阿爷眉头紧皱:“那群人要是知道顾忌,就不会找上门来,村里人再能搭把手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这话也就事后拿来哄哄我。” 他说着长叹一口气,看着萧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主意大,别的阿爷都由着你,但唯独这种事以后你不准再鲁莽,你从小就念着要治病救人悬壶济世,难不成要因为这种人折在刚开始?” “阿鹊,阿爷不求你以后有多少钱财多大本事,只求你能平平安安,顺遂无虞,阿爷只有你一个孙女了。” “阿爷——”方才面对田家人萧盈没有哭,此时看着忧心忡忡的萧阿爷却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蹲下身靠在萧阿爷膝上,噙着眼泪:“我知道了。” 萧阿爷也鼻头一酸,摸着萧盈的头:“你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个,还没有我的小臂长,哭声也弱得听不见,你爹娘没了,连奶都喝不到,阿爷生怕你养不活。” 萧盈的生辰是萧阿爷捡到她那一天,冬月初九,正是天寒地冻北风刮人的时候,他们这地方虽没北地的鹅毛大雪,但冷起来真是连骨头缝里都带着刺,萧盈就裹着一张泛白的旧布丢在满是冰霜的草丛里,连襁褓都算不上,小脸冻得发青,呼吸微弱,连哭声都接近于无。 那时候萧阿爷老妻刚刚去世,他孑然一身对世事毫无留恋,本也想跟着妻子一道去了,但几个老友却极力劝阻,要他用这一身医术为妻儿来世积德攒福,他便又提着心气多活了几个月。 许是老天也见不得他如此消沉颓废,让他在给人看病回家的路上碰见被丢弃的萧盈,萧阿爷本来想给她找户好人家送养,毕竟他这人没福气,父母妻儿全都离他而去,但萧盈那时候不哭不闹分外乖巧,明明是个刚出生不满一月的小丫头,好像就认得谁是她的救命恩人,谁都不要,却在看见萧阿爷时就笑。 萧阿爷心软,也不想再留在旧地触景生情,索性带着她来了青河村,一晃十七年过去了。 “遇事敢出头,说明我们阿鹊勇敢,阿爷也开心,但不能鲁莽,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谨慎小心。” 萧阿爷从回忆里脱离,望着眼前仍旧和幼年撒娇喜欢靠在他膝上的萧盈,不免心生疼爱。 “也是阿爷小题大做,等明儿官府的人来把他们带走就好了。” 萧盈轻轻嗯声。 “我们阿鹊今天受了大惊,该好生补补,我去村里买只鸡,请你隔壁婶子给你做顿好饭菜。” 萧盈摇头:“不用,阿爷今天也受惊吓了,还是在家歇着,我再去开一剂安神药,咱们都喝了明天也好早起去祠堂那边候着。” 萧阿爷还想再说什么,瞥见远处小路缓缓走来的身影,略一思量就答应了。 萧盈捡起地上的烧火棍和药锄竹篮一一归置好,把挖来的草药抱进药房,又从柜中取了几味药出来,安神汤本就不是什么复杂药剂,她和阿爷也没旁的症状,倒不如简单些,用酸枣仁煮了喝上一碗,等明日大体就无碍了。 “你没事吧?” 突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萧盈拿着给药炉扇火的蒲扇抬头看去,就见江霄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显然是听见消息后快速赶来的。 等了几息见萧盈没说话,江霄急了,顾不得手脚乏累大步上前就要检查情况,萧盈啊了声蒲扇拍在他伸来的手臂上瞬间往后退了三四步。 “你干什么?!” “我,”发热的头脑因为她这一举动立马冷却下来,“我听说有人来闹事,你和老郎中没事吧?” “没事,村长他们来得快,把人都带走了。”萧盈脸热,举着扇子扇了下风:“你怎么知道的?” 江霄单手撑着桌子喘气,平静半晌后很是无奈:“村长和里正都惊动了,我能不知道吗?而且现在村里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有几个大娘特地去报了信。” 萧盈嘀咕了句她们多事,又让人赶紧坐下:“那也不用跑这么急,她们就没说我和阿爷都没事?不过正好我在煮安神汤,一会儿你也喝一碗。” 江霄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尖:“估计她们打算说,我来不及听,直接过来了。” 江霄本想拒绝那碗安神汤,虽然他喝药是家常便饭,但终究是能不喝就不想喝,不过觑着萧盈严肃的神色没敢拒绝这份好意。 “今天是怎么回事?” 扇了扇小炉上的火苗,顺手将切好的酸枣仁茯苓甘草丢下去,闻言萧盈头也没回:“之前来看病的,脑子有些不清醒,不敢反抗欺负她的人,又想要出气讨好婆家,只能来找我。” 江霄听得皱眉,忍了又忍没说什么粗话。 萧盈笑笑,用扇子轻拍了拍他眉头:“以为我是软柿子,谁知道碰到硬茬子,我还给了那男的一锄头,还见血了,而且我可没吃亏。”< /p>“你好心好意给她治病,她却恩将仇报,简直,简直……”江霄憋了憋,冒出一句:“不是人!” 萧盈噗嗤笑出声。 “江石头,你是不是没学过怎么骂人啊?” 江霄脸烫,轻声道:“我爹娘不准我们兄妹学,再加上读了几年书,夫子平日也管得严不准我们学粗鄙之语。” 萧盈取出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火,又拿着抹布揭开药罐看了眼,顺嘴道:“是不应该学,我阿爷听见我说都要罚我,不过我还是跟着大娘婶子们学了点嘴上功夫,以后你要是有想骂但骂不过人,可以找我帮忙。” 好在刚才她多加了两碗水,这会儿倒出来的酸枣仁汤刚好三碗,萧盈顺手就递给江霄:“烫,你先吹吹慢慢喝,我给阿爷端过去。” “我来吧,你先喝药。”江霄起身想要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又道:“我整天待在家里,应该没有和别人吵架拌嘴的机会。” 刚煮好的药汤烫得很,溅出来能把皮肤都烫出泡,萧盈不和他抢,盯着人看了几眼,痛快放手:“好吧,那你小心点。” 江霄颇有些无言以对,想解释自己的身体还没到端碗药就不行的地步,但一想对方远比自己更清楚,无非是故意打趣他逗他,便吞下了那些话,点点头出去了。 萧盈等人进了堂屋才举起蒲扇遮住嘴角笑容,摇了摇头的同时觉得她这新出炉的夫婿除了阿爷看重的点外还有别的可取之处,和上回在县城时一样,遇事敢上前也愿意挡在前面。 她吹了吹药汤,慢吞吞的抿了口,入口的瞬间就吐了吐舌头,脸也变得皱巴巴,知母和甘草实在苦了点,配上酸枣仁,味道不说很难喝,但绝好喝不到哪里去。 没过多久就见江霄回来,萧盈朝那边的药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喝了。 “上次从县城回来我就想给你开药,暂时先调养着,不过你要是在家每天熬药,味道估计不怎么好闻,再加上最近太忙没来得及去找你。”萧盈捏着鼻子一口闷了半碗药汤,忙不迭从腰上荷包里取出颗饴糖丢进嘴里,嘴里甜滋滋的,刚要继续说话就看见江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顿了顿,又摸出颗糖块递过去:“明天开始你就来我家这边喝药,怎么样?” 安神汤刚吞下去半碗,还没从苦味从缓过来就听见这话,江霄怔愣了下,先是拒绝:“就快到初十了,你和老郎中接下来应该会很忙,我要是过来岂不是给你添乱吗?左右也没几天了,二十年都过来了,也不怕再耽误两天。” “唔,那你和我一起去田里挖草药吧,等回来刚好喝药,就不算添乱啦。” 江霄默然,喝完药又吃下糖,眼眸低垂:“不会拖累你吗?” “挖药有什么拖累的?你本来就要适当动动,要是拿不起药锄,你在我身后捡药放进篮子里也行。” “我怕你嫌我麻烦,你既要挖药,还得看顾我的身体。”一个时辰就能做完的事,带上他或许就会变成两个时辰,很多时候他都是添乱的存在,江霄不想萧盈对他的印象变坏,虽然可能本来也没有多好。 萧盈歪了歪头:“没关系,做郎中本来就会遇到很多的麻烦,比如今天这种事,我不怕的。” 江霄沉默了一瞬,复而嘴角噙笑,看向萧盈的眼神也格外温柔:“好,那我明早来找你。” 33. 婚前相处 翌日萧盈本想过去痛打落水狗,但被萧阿爷拦住,不让她继续掺和,而是自己和村长里正私下多说了几句;同时许蝉娘也被许家人催来萧家,刘青竹因为昨日太过激动动了胎气,这会儿被公婆按在家里休息,想过来道歉都没法子。 萧盈没多在意这事,说来刘婶和她都是无妄之灾,全赖荞娘糊涂田家人没底线,碍不着他们过往的交情,随口和许蝉娘打了招呼,就让江霄提着东西和她去地里。 他们村里的地不是一亩亩连在一起的,因为多山的缘故,都是东一块西一块,运气好的离家近田地也平坦,或者能上下挨着呈阶梯状,运气不好的能从村东边锄到村西边。 萧盈家留下的这两亩药田就和她家离得不远,走路约半盏茶工夫,挨着座矮山,再往前走几步还有条小溪,翻地种药都很方便。 “幸好最近没那么晒了,否则都不用等我们来,早就晒枯了。” 江霄蹲在她身边,学着用药锄小心翼翼的刨土,刚下去两锄头就伤到了根部,他嘶了声,瞥一眼萧盈的脸色,急忙扔了工具改用手挖,好在前面挖松了土块,用手反而更简单些。 “等这茬收完了,还要种新的吗?” “不种,冬天太冷,我和阿爷都不爱出门,种多了地也薄,还不如放这里养养。” 江霄哦声,眼看手里这株草药马上就能拔出来,他没敢继续分心,全神贯注地清理掉根部的泥土,放在竹篮里。 萧盈做惯了这些活,一株株挖得飞快,平时她还要打理得稍微干净点,今天江霄跟了来,她直接全部堆在地上让对方后面捡,没多久就甩了人一大截。 江霄抿抿唇,手上不停的扒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到两刻钟,许是蹲下起身的次数太多,他脑袋有些发晕,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额头微微冒汗,眼睁睁看着萧盈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萧盈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你去路边坐着歇会儿,这又不是紧要的事,耽搁点时间也没关系,我先把这一片挖完,然后再转头来一起弄。” 江霄看了眼手上的泥巴,低低应了声,倒也没敢逞强,就近在田垄边找个了平地,又扯了几张叶子垫着坐下。 “哎,我说刚才那边没看见你,怎么大早上就到地里来了。”余红霞提着背篓从小斜坡下来,一转头看见路边气喘吁吁的江霄,笑了笑:“石头怎么也在这儿?” 江霄撑着药锄起身,冲着余红霞点点头:“余婶,我出来走动走动,顺便给小郎中搭把手。” 余红霞和江霄他娘黄秀菊娘家是同村,又一道嫁过来青河村,两人年龄虽差了几岁,但感情着实不错,对江霄十分和善,从不用轻视敷衍的态度对他,而且她心里还记着上回萧盈及时出手治好小叔子腿的事,单这个她也不会看不起萧盈的未来夫婿。 “是该走动下,成天闷在家里,再好的人身体都要不舒服。”因江霄不是自家儿子,所以余红霞看待倒插门这件事反而客观些,这会儿看着两人一起干活,只觉得再般配顺眼不过。 “婶子。”萧盈从地里冒出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没注意听。” 余红霞就笑:“你刚才没去祠堂那边,可错过大热闹了。官爷老早就来了村里,村长和里正把事情那么一说,你阿爷又哭诉了两句,当即就要把田家人带走,那个什么荞娘求爷爷告奶奶哭得跟什么似的,没一个人同情她,许四媳妇连面都没露。” 要她说,那女人就是活该,脑子比三岁的小孩都蠢。孩子都知道谁帮了你要说声谢谢,以后有机会了报答回来,但这荞娘就好像没这根弦似的,一个劲儿把她那丈夫当祖宗捧着顺着,要是田有粮真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或是对她好也就罢了,偏偏不是啊!长得五大三粗跟头熊一样,脾气也差,她还掉了两个孩子,月子也没坐好,平时田家人动辄大呼小喝,看那瘦削的模样吃穿也一般,就这还死心塌地的,不是蠢货是什么? “刘婶昨儿怕是动了胎气,杨奶奶都过去守着了。”萧盈挖掉最后两株草药丢在地里,“那最后怎么样了?” 余红霞嗐声:“还能怎么样,一起被带走了,听说要么关几天要么用铜子赎人,原本这种闹事的不会被抓,主要是也没人想到要告官府,还是阿鹊你聪明胆大,不怕官府的人,也该让这些无赖吃些苦头了,否则还真以为靠着拳头就能无法无天了。” 进了衙门哪里是那么容易出来的,不脱层皮都算田家人和方荞娘命大,而且到时候真出来了,不说方圆百里,起码十里都要绕着他们走,连着那个村子的姑娘汉子行情都不好。 萧盈抱着一捧草药来到江霄面前丢给他,笑道:“也是村长和里正公道,帮着我和阿爷说话,否则可真会吃个哑巴亏。” 余红霞笑笑,这种事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要是萧老郎中和萧盈真息事宁人认了,说不得要被讹一笔,以后再想丢开可就难了,就算村长里正再好,也越不过双方意愿。 江霄默默扒土,见萧盈三言两语间把事情打听清楚,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才道:“余婶这是要准备去哪里?” 余红霞哎呦一声:“我都给忘了,我要去坡上捡些柴火,这不快到冬天了吗,得赶紧屯一些。” 萧盈给她让开路:“那婶子你慢慢去,等回家了让五婶过两天来看看脉。” “你们最近也忙,不会麻烦你吧?” 萧盈笑道:“不会,就给五婶摸摸脉,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那些事还有我阿爷他们盯着。” 余红霞打趣地看向两人:“成,我回去就告诉她,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弄。” 地里还剩两分地的药材,见江霄默默干活,萧盈索性一气儿都给挖了出来,横七竖八倒在土里,等到最后才有工夫来拾掇在一处。 太阳渐渐升到高空,江霄也打理好了一捆放进背篓,他抬手抹了把汗,又看了眼累得毫无形象直接坐在土里的萧盈,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从背篓底部拿出竹筒,他缓步走了过去:“喝口水吧,今天应该能弄完。” 萧盈抬头,九月末和煦的阳光从他头顶掠过洒落在土地上,带着暖意的光点也为他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使得她看不清对面人此时的表情,但却能从他含着淡淡笑意的话语和松弛的站姿中感受到一股 愉悦和自在。 “笑什么?” 江霄怔愣了下,轻笑:“我还没看见过这样的小郎中。” 萧盈接过竹筒,听明白他的意思,他在笑她,不修边幅、没规没矩、肆意大胆、或许都有,总之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太累了,还热,懒得走了。” 萧盈喝了几口水,长吁一口气:“当然啦,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 “什么?”江霄好奇。 萧盈笑眯眯:“以前我得自己洗衣服,搓起来可麻烦了,现在有人帮我洗衣服了。” 江霄猛然失笑,也学着她的语气调侃:“你就不担心我突然病倒,没法给你洗衣服,还要你自己动手吗?” 萧盈摇了摇食指,扬着眉:“我可以给你灌猛药,起一时之效,先好起来帮我洗衣服,等倒下了我再开温和的滋补药。” 江霄:…… “还是小郎中厉害,看来我得尽力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好少受些折腾。” “知道就好。”萧盈拍拍衣服起身,抱起旁边堆在一起的草药,停在江霄身侧,装模作样的叹气:“江石头,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真到了我家,你可是会很累的,家里家外都要你干,别到时候撑不住,后悔就晚了。” 江霄也弯腰抱起另外一堆,语气波澜不惊:“如果我真能家里家外干一堆活,说明我即使没有大好,也比现在要好得多,那我去萧家就不亏,没什么可后悔,干活也是我应该做的。” “你心胸倒是宽广。” “病怏怏十几年,能有好转的机会,无论做什么我的心胸都会宽广。” 萧盈颇为佩服的点点头,话题一转:“我还说你不会骂人,以后可以让我帮你,现在看来,你不骂人,但会噎人。” 这回轮到江霄笑出声:“小郎中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可以闭嘴。” “倒也没有不喜欢,就是,挺出乎意料的。” “因为和我的外表不符?” 萧盈从路边拽了根树藤砍成几节放在田垄上,整理好的草药就一一堆放在上面,有手腕大小那么多就捆起。 “一半一半吧,你平时不怎么在村里走动,遇见了也就打个招呼话不多,还上过学堂读过书。”萧盈打了个粗糙的结,没捆死,“昨天还和我说夫子不让你们学乡间的粗鄙之语,那些老夫子一个个古板得很,我以为你也会是个小古板,看起来就不像能说会道的。” “学堂里也不乏有调皮捣蛋能把夫子气到吐血的学生。”江霄一板一眼的跟着萧盈的步骤来。 “那你是吗?”萧盈偏过头朝他眨眨眼。 江霄打结的手微顿,耳尖一下子烫起来,眼神也变得飘忽,他蓦地挪开眼,结结巴巴道:“不,不算吧,我身体不好,夫子很关照我。” 萧盈三下五除二绑好草药丢进背篓,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哦了声,见背篓里满了就不再往里放。 “先回去一趟,等会儿再来装。” 萧盈话说得夸张,但到底没让这时候的江霄背背篓,而是自己背重的,江霄提着竹篮怀里再抱一捆,慢悠悠朝家里走去。 34. 成亲 十月初十,天公作美,一早就出了太阳。 村里的大娘婶子初八就来萧家帮着垒简易灶台搬桌椅板凳洗菜备菜,初十更是辰时初就到了,萧阿爷从初九晚上起就睡不着,天没亮就从床上起来开了门,顺带着把心大的萧盈给叫起来。 萧盈洗了脸换上常穿的衣裳,本想吐槽两句阿爷太过紧张,他们这边成亲正席都在傍晚,一上午和中午都在迎客筹备,时间上很充裕,但嘴还没张就见萧阿爷搓着手原地踱步,眼睛一个劲儿朝村西边的江家看。 院坝里垒了五六个灶台,架着从左右邻居那里借来的铁锅和瓦罐,做席的大厨是从镇上请来的老手,烧得一手好菜,前两年里正三儿子成亲就是请的她,萧盈也去吃过,的确色香味俱佳,令人回味无穷。 万莲姑和里正媳妇陈素云也在辰时末到了萧家。 “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如意和蝉娘那几个丫头呢,还没来陪你?”万莲姑瞅了眼萧盈身上的旧衣,略有些疑惑。 “我想着一会儿还要做事,而且时辰还早,就没换衣服。” 万莲姑陈素云齐齐哎声反对:“今儿你是新娘子,哪有什么事要你做的?就算有,我们也能代劳,你先回房换衣服,也抹些胭脂,漂漂亮亮的成亲。” 萧盈犹豫了下。 陈素云把人转过身轻轻一推:“行啦,有我和你万奶奶看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等大家伙儿简单吃了早饭,我们就去江家瞧瞧,保管让你和石头都不操心。” 正说着话,曾如意和许蝉娘带着五六个年岁相当的小姑娘呼啦啦涌了过来围在萧盈身边,顿时叽叽喳喳起来,万莲姑和陈素云相视一笑,见萧阿爷站在旁边递东西,也忙过去跟着搭把手。 萧盈领着人进屋,从盒子里抓了把果干蜜饯散给她们。 “铜钱准备好了没?”曾如意问道。 萧盈点头:“前两天就换好了,约莫有四五百钱,应该够的吧?” 许蝉娘捡了颗蜜饯丢进嘴里,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几盒胭脂水粉摆在窗前的梳妆台上,朝几人招了招手。 “宝妮,你来看看应该怎么给阿鹊涂。” 袁宝妮含着果脯慢慢嚼,上前看了看:“阿鹊肤色没那么白,不要用太多脂粉,否则掩了本来肤色,和脖子手臂相差太多,容易变得奇怪。” 许蝉娘啊了声:“我二姐出嫁的时候可是抹了好多粉的。” 袁宝妮噗嗤一笑:“月娘姐肤色白皙,多涂也没大碍,不像阿鹊,从小到大整天不是上山就是下地,夏天一过整个人就要黑许多,要是春天成亲还能在冬天捂白点,结果选了秋末,哪有工夫捂白净。” 她说着又指了指唇脂:“我看阿鹊的唇本来就红红的,气色好,这也不能抹太多了。” 这个许蝉娘还是有数的,她二姐那时候脸上敷的粉多,结果一不小心唇也抹红了,本来大家想象的是唇红齿白,结果因为唇脂太红脸色太白,比较起来反差实在太大,看起来很可怕,最后只能擦掉重新抹。 这边曾如意掏出个荷包递给萧盈:“新婚贺礼。虽然我还是不喜欢江老三做你的夫婿,但你愿意也就罢了,不过他最好别让我发现有坏心思!” 说着曾如意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势有江霄行差踏错一步就要打倒他的意思。 马桂芳好笑:“我听我娘说,江大哥江二哥对江三哥还是挺好的,如意姐姐要是打了他,不怕江家人找你啊?” 曾如意撇嘴:“他要是不做错事,我为什么要打他?他要是做错了事挨了打,还好意思告诉爹娘哥哥,那也太不男人了,小孩子都羞羞。” 萧盈看她们越说越热闹,脸上也笑盈盈的,接二连三收了好几个姑娘送来的贺礼,又见许蝉娘拿着胭脂就要往她脸上涂,她急忙躲开,去柜子里翻出前儿才做好的衣裳。 萧阿爷本来想买大红色的布料做嫁衣,穿着喜庆,但萧盈没让,一则她和江霄的亲事本就不算你情我愿,而是无奈之举,用不着这么正经隆重;二则布料价钱本就不便宜,大红嫁衣只能穿一回,实在没必要,不如买海棠红的,平日也能上身。 “这衣服可真好看。”袁宝妮和马桂芳看着一整套上衣下裙,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她们家里一年都不定能做身新衣,通常都是姐姐穿了给妹妹,缝缝补补又三年,能少打几个补丁都足够让人欢喜了。 曾如意也跟着摸了把:“我娘做的时候可仔细了,碰针线布料之前都要洗手,生怕给弄脏了。” 许蝉娘凑过来:“我成亲的时候要是也有这么一身衣服就好了。” 萧盈轻笑,打趣她:“原来我们蝉娘想成亲了呀,明儿我就去和吴婶说,让她给你看个好的。” 众人哄笑起来,看着许蝉娘的眼神尽是调侃,屋内屋外一时各有各的热闹和笑声。 萧家今天有多高兴,江家这边就有多沉闷。 自打两人的亲事说定,罗静芳近来的心情就变好了,她端着烧好的饭菜来到堂屋,看着江家几人如丧考妣的表情,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 “爹娘,吃饭吧。” 黄秀菊胸闷心梗,但好歹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没露出不好的神情来,扯了扯嘴角,又看着萧家送过来的两碗肉,一一分给江父江雷江霄和两个女儿。 “都吃吧,一会儿还有事情。” 虽然他们家不用摆席做酒,甚至因为是倒插门的缘故,江父和黄秀菊拒绝了亲戚上门凑热闹,因此家里这会儿显得很冷清,但下午那边会来人接,他们也得过去,所以江霄的东西还要收拾一番。 江霄笑着给他娘夹菜:“娘也吃,刚收完稻子,也该补补,可惜二哥没口福,回镇上去了。” 罗静芳笑道:“今天大喜,你二哥怎么也要回来给你道贺的。” 她话音一落,旁边一直闭嘴当鹌鹑的邹梅香就察觉到婆母的神色微冷,小心翼翼瞅了瞅公婆的脸色,她手伸到桌子底下拉了拉妯娌的衣角。 江父振作起来,看了眼各有心眼的众人:“吃饭吧,吃完了石头去屋里,我有话和你说。” 江霄点头应下。 江雪捏着筷子的手指渐渐发白,江露的脸色同样不好,她们都没想到三哥居然会真的入赘给萧家,也不敢去想。 “三哥……” 江霄看向江雪:“怎么了?” “我,我,”江雪迟疑,当着全家 人的面什么都没说出口。 江霄隐隐懂了,笑了笑:“等我和爹说完,小雪也去我房间一趟,我有话叮嘱你。” 邹梅香诧异地看着这两兄妹,江雪的脾气在江家可不算好,尤其是对着江霄的时候,这丫头长得漂亮人也麻利,心气自然要比旁人高几分,一心想着嫁去镇上县城,所以几个兄长间更亲近在镇上做工的老二,和老三向来没什么话说,今儿倒是奇怪。 江雷注意到媳妇儿的视线,轻手轻脚的碰了她一下,邹梅香回神低头吃饭,这时候她才不会做出头的椽子引来黄秀菊不喜。 下午申时过半,江霄换上石青色新衣站在堂屋,听着远远传来的唢呐锣鼓声和高高低低的欢呼,眼角眉梢都泛出喜意。 两家都在村里,萧盈原本是想直接走过来,但考虑到江霄的身体,索性请张大爷驾着牛车跑了一趟,刚走出几步,村里的小孩都呼啦啦围了上来,有机灵的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岁数还小不怎么会说的就仰着头满脸笑眼巴巴的看她,故而还没走到一半的路,她手里的铜子就丢出去几十枚了。 “江大伯,黄大娘,恭喜恭喜啊!” 陪同萧盈过来的除了几个好友外就是看热闹的年轻汉子姑娘,还有镇场子的孟春分陈素云,隔着江家还有十来米远,贺喜声就已经蹦进江父等人耳中了。 江父笑呵呵的:“同喜同喜。” 黄秀菊也是一副欢喜模样,目光落在萧盈身上看了又看,顺势和陈素云寒暄起来。 隔着喧闹的声乐和嘈杂拥挤的人群,江霄含笑看向萧盈,他既淡然又心潮澎湃,身在世间二十载,感受着病魔随时随地的侵袭,怀揣着不久于世的担忧,他从未想过与另一名女子成亲,更没料到此时此景。 他在等,一个姑娘来娶他。 父母眼底藏不住的难受,兄嫂时有时无的暗喜,妹妹沉默无奈的神情,一一在他脑海中褪色消散,幻化成萧盈在众人的拥簇下跨过门槛,站在他身前。 “江石头,你这是高兴傻了?” 萧盈微微仰头,眼眸弯弯,说话时顾忌到门外的人,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江霄嗯声,噙着笑:“傻了,小郎中今日这般模样,太过好看。” 萧盈眼神一亮:“算你有眼光,我可是被如意她们压在梳妆台前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才打扮好的。” “辛苦小郎中了。”江霄顺着道:“早知道应该免去这些繁文缛节,大家吃个便饭就好。” 他好说话,就换成萧盈不好意思了。 “那也不用,虽然……是假的,但也不能太委屈了你让外人看笑话,这样就很好。” 江霄眼里蕴着温柔,凡事无有不依:“好,都听小郎中的。” 萧盈顿时更觉得不好了,刚要说话,周围听他们说悄悄话的乡邻们可就不乐意了。 “小夫妻要是想说体己话,且等拜了堂入洞房时慢慢说罢,这会儿可别误了吉时!” 萧盈脸庞本就涂了胭脂,闻言脸上一热,更添三分红;江霄也不例外,他肤色白,红晕更加显眼。 两个人脸蛋红红的对视,互相都忍不住笑。 “江石头,我们回家吧。” 35. 拜天地 江霄东西不多,但却有半箱子书和用旧了的笔墨砚台,以及几身洗得发白的衣裳,黄秀菊拾掇着归置在木箱子里,这箱子也是才打出来的,至于床上的被条褥子则一应留了下来。 马家几个兄弟抬抬手就把东西搬到了牛车上,萧盈顺势又把江霄给推了上去,引来一众疼丈夫舍不得之类的哄笑调侃。 萧盈也不怯:“阿爷还在家等着呢,坐车快些,马二哥你们要这么说,不如干脆背石头过去好了,省得他累!” “好你个不害臊的小丫头,还没和石头拜天地,就一个劲儿向着他说话,真是娶……有了夫婿忘了大家伙儿。”马茂武嘴贫,因着奶奶孟春分的缘故,他和萧盈也熟稔得不行,说起话来也毫无遮拦。 萧盈轻哼:“马二哥你知道就好,以后可别来找我讨饮子喝要果子吃,以后都是石头的,没你的份儿了!” 马茂武“嘿”了声,刚要和萧盈大论三百回合就被他哥捂了嘴巴拖到后边去了。 “阿鹊你也上去坐着,哪有新娘子自个儿走路的。”马茂文打圆场,也是怕江霄脸皮薄,来道贺看热闹的人本就多,只他一个坐着说不过去。 江霄听他们说话脸上的笑意就不曾落下来,伸手拉了把萧盈,两人挨着坐一处,四面八方都是投过来的目光,张张嘴都能被人发觉继而玩笑,再是脸皮厚也抵不住这么多人七嘴八舌轮番上阵,索性沉默到家。 萧阿爷这会儿正和村长里正闲唠嗑,院坝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帮忙洗菜烧火的大娘婶子听见唢呐声,纷纷从灶上抬头看了眼。 “哎呀,他们回来了,赶紧的把做好的饭菜都端上桌,堂屋打扫好了没有?马上就拜天地了,阿鹊奶奶爹娘的排位得放好。” 万莲姑一把扯下襜衣,领着三四个年轻媳妇里外忙活,萧阿爷也急忙去屋里取出老妻和儿子儿媳的排位,按着万莲姑的意思摆在堂屋正中间的桌上。 萧盈一群人刚到家就被领去了堂屋,一直跟着却不上前的江父和黄秀菊这时候也被大家推到了前面,和萧阿爷隔着八仙桌分坐两侧。 村长大儿子袁家和站在左侧,村长盘算着着过几年他年纪大干不动了就让儿子接替,因此凡有这种露脸好挣名声的事都推给儿子做了,袁家和也不是孬的,人直爽大气也厚道,村里人缘好吃得开,做事也顺当妥帖,都没人有意见。 “钱婶子夏嫂子,可别盯着阿鹊石头看了,再看小夫妻俩可要恼了,赶紧回去端菜倒水来,马上就要开席了。” 袁家和朝着一窝蜂挤门口守着的大娘婶子们喊道,又示意萧盈江霄好生站在屋中间,萧盈好些,以前也看过别家娶媳妇嫁闺女,多少知道点流程;江霄就不成了,以前都没人敢和他稍微走近点,生怕哪里磕碰到要吃汤药,这种人挤人热闹至极的场面他从不参与。 “知道了,我们看完拜天地就去!” 袁家和看了眼时辰,也顾不得管这些老的小的,忙扯过铜锣敲了下,锣声震天响里外霎时安静了下来。 “一拜天地乾坤久,风调雨顺福长久!” 站桩摆出冷漠脸的萧盈和江霄转过身,在众人的笑声中朝天地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福寿全,养育深恩记心间!” 看见萧盈俯身下拜,萧阿爷顿时眼泪汪汪,不免又想起当年儿子儿媳拜堂时的场景。 江父和黄秀菊心情复杂,但能看见老三成婚,两人或多或少都是高兴的,便也不像在家时那般愁眉苦脸,俱都是一副笑模样。 “夫妻对拜两相欢,早生贵子享平安!” 虽然明知这场婚事两人都并无多少真情,但江霄还是在下拜时鬼使神差地看了眼对面,萧盈无知无觉,起身后才注意到,下意识冲江霄弯了弯眼。 江霄心猛地一跳。 “拜罢花堂入洞房,荣华富贵万年长!” “礼成!” 随着袁家和这声话音落下,起哄吆喝声霎时如潮水般经久不绝,夹杂着小孩子的欢呼喜悦,不断涌入萧盈和江霄耳中。 曾如意眼珠子一转,和许蝉娘使了个眼色,两人齐心协力往萧盈背上轻轻一推,就把人送到了江霄怀中。 “哈哈哈,新娘子,还不快带着新郎去屋里说说体己话?” 江霄闷哼一声把人抱住,萧盈急忙直身站好,转头狠瞪了一眼这群爱作弄人的,威胁的意思清晰可见。 曾如意扮了个鬼脸,挽着袁宝妮的手臂跑去了后面。 萧阿爷今儿心情无疑是这十几年来最好的一天,见一群年轻人闹起来,生怕给孙女闹红脸了,连忙打圆场招呼大家去外面吃饭,特地买了许多好菜好肉,不吃完可就浪费了。 江父和黄秀菊也在邀请之列,两人看看江霄,已经跟着媳妇儿要进屋去了,又看看萧阿爷,笑得眼不见眼牙不见牙,好似年轻了十几岁,两人又对视一眼,到底还是笑呵呵的出去坐着了。 “你先歇会儿,估摸咱们还要出去敬酒,还有得折腾。” 虽然要和江霄分房,但萧盈也没那么莽,仍旧把人领到了自己屋里,路上还抓着吕五叔家的庆生让去灶头上端两碗饭菜到喜房来。 江霄站在门口向里看,入目所见是一片红,窗户上贴着红双喜字,床架子上绑着红布条,梳妆台和桌子床榻上还放着纸裁的红花,他迟疑着没踏进去。 萧盈回头瞅了一眼:“怎么了?” 江霄瞥见她脸上毫不在意的神色,一时也觉得自己矫情,回身关上了门隔绝外面的视线。 “没事,你也歇歇吧,今天是不是很累?” “还好。”萧盈在铜镜前坐下,随手拔下发髻上的绒花:“都是如意蝉娘她们在帮忙,我整天待在这屋里都没走几步,能有什么累的。” 江霄坐在桌边,鼻尖满是淡淡的药草香,浑身如坐针毡,眼也没敢抬,生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萧盈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笑了声:“江石头,你怕什么?” 江霄摸了下鼻尖:“这是你的房间。” 萧盈回头看他:“我们今天成了亲,你现在是我丈夫,哪怕是假的,但外人不清楚,我的房间你总要熟悉。” “我明白,我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以后不会了。”江霄点头,又看了看她,指着头发,“你现在就把这些卸了,一会儿去敬酒的时候——” “戴不戴有什么要紧,他们忙着吃饭喝酒呢,哪有工夫注意我的头发。” “阿鹊姐姐,饭来了。”江霄刚要开口,就听见吕庆生端着饭菜敲门,他顿了顿,起身准备去开门。 “哎,你等等。”萧盈去床上随意抓了两把东西递给江霄,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下午那会儿非要在她被子上撒枣子桂圆,拦都拦不住。 江霄会意,开门后见吕庆生旁边还有个吕庆茵,接过饭菜的同时将枣子桂圆塞两个孩子怀里。 “我不要,给阿鹊姐姐吃。” 萧盈在江霄身后探出头来,笑道:“石头哥哥给的,你和茵茵拿着吃,姐姐不爱吃这个。” 吕庆生眼珠子转悠好几圈,他虽然还小,但早就到了懂事的年纪,知道成亲是怎么一回事,以后阿鹊姐姐就和江家的病哥哥是一家人了,他抱着东西噘了噘嘴,有些嫌弃家里的两个堂哥不中用,没能嫁给阿鹊姐姐,要是 他再大一点就好了。 萧盈尚且不知道这小萝卜头还有如此厉害的梦想,她和江霄正大快朵颐,两人今天只吃了早上那顿,后面忙得晕头转向,时不时还要招呼两句来客,肚子早就饿了。 “你别吃太多荤腥,适当尝一点就好。”萧盈叮嘱他,身体强健的猛然吃多了荤食都可能会闹肚子,何况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 江霄:“我明白。” 等囫囵用完饭,外边的人也吃好了大半,腾出了闲心来折腾新人,闹要他们出去敬酒说话。 好在许蝉娘曾如意给力,将酒掺了白水,两个人从主桌敬到最末,硬是没一点醉意,走路连个踉跄都不打。 一直闹到戌时末才纷纷散去,孟春分带着帮忙的大娘婶子收拾干净院坝灶房,萧盈又把剩下的饭菜和肉送了大半给她们,等洗漱完回到房里,已经是亥时过半月上中天了。 趁着不会有人注意,萧盈将江霄的箱子悄悄搬到了收拾好的房间,又去柜子里找出被褥铺盖送去,顺便搭了把手铺好。 “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江霄没听这话,从箱子里翻出个木盒,推过去:“你和老郎中给的聘礼钱,家里打箱子买东西花去了四百文,剩下的两贯六百文钱本来是让我全部带过来的,但我给他们留了一贯五百文,还剩一贯一百文,都在这里。” 萧盈唔了声:“给了你就是你的,随便你怎么用。” “当初说好了,我不要什么聘礼,家里也给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干活抵债,后来老郎中不想让我和我爹娘丢脸,所以操持了这一切,我已经厚着脸皮收下了衣裳鞋袜,还花了两贯,剩下的这些不能再收。” 微弱的烛光笼罩在他身上,萧盈只能隐隐约约看清他脸上的神采,一向温和平淡的目光在此时变得分外坚毅果决。 “你这是,”萧盈失笑:“进门第一天就要和我划清楚界线?” 江霄心梗了梗:“不是,我只是不想占你和老郎中的便宜。” 萧盈在屋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这么说吧,别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妻子操心衣食吃喝大小琐事,我们家,得换过来,你是知道的。” 江霄懵然点头。 “我阿爷管了这么些年早就想甩开了,我也不耐烦管这些,数着铜板想着早中晚吃什么,对我来说是件很头疼的事,所以以后多半是你的活计。” “我知道,但这和这些钱有什么关系?” 萧盈撑着脸,随手拿起木桌上不知道何时遗落在这里的红纸揉捏:“怎么没关系?买菜不要钱?吃肉不要钱?油盐酱醋不要钱?还是布料针线不要钱?既然都要花钱,这些钱你今晚给了我,我明早就会还给你,何必多转一道手?” 她有些无奈的看向挡住了大半烛火的江霄,心里嘀咕这人身体不行长得倒是高。 “既然你觉得收下受之有愧,那就当做家用,这总行了吧?” 江霄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听话点头。 “那就成了,赶紧睡吧,阿爷年纪大了觉少,一般卯正左右就起了,不过你不用起那么早,多睡会儿。” 江霄这会儿渐渐回神:“那你呢?” “我啊?说不好。有时候听见阿爷的动静跟着起,有时候一觉能睡到巳时末,你这几天不用管我,先熟悉家里情况。” 江霄还能说什么,只能答应然后把人送走,等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陡然换了地方的陌生感和空寂感还是席卷了全身,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青色帐子,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慢慢闭上了双眼。 36. 第一天 因为身体的缘故,江霄睡眠一向不好,很容易被外界的声音惊醒,然而今天他却破天荒睡到了辰时,还是被屋外一直咕咕叫个不停的鸡吵醒的。 他抹了把脸,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萧家,脑子里立马想起成亲前萧盈每回见面都要提醒的那些家务,慌乱系好衣服就冲向门外。 “石头醒了?” 萧阿爷听见动静转头,将手里最后一点米糠丢在地上:“灶上烧着热水,洗漱吧。” 江霄赧然:“阿爷,我睡过头了,没起来干活不说,还要劳累您帮忙。” “这有什么,我年纪大了,睡不着醒的早,烧个热水又不是什么费力的事。”萧阿爷没把这些事挂在心上,让他不干活纯当老太爷躺着反而浑身难受,“阿鹊还睡着,我就没做早饭,你有什么想吃的没?” “我什么都吃,一会儿我来做早食吧。”江霄忙不迭揽活,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要是再懒惰,那他就真没脸在萧家待下去了,也不好意思见萧盈。 萧阿爷没跟他争这个,巴不得赶紧把做饭的活儿脱手出去,连连点头:“那成,我去鸡窝里看看有鸡蛋没。” 家里的鸡还是夏天那会儿买回来了,到现在刚好三个多月,正是能下鸡蛋的时候,萧阿爷一天看三回,一次都没摸到过蛋,今天也只是习惯使然,没抱什么希望。 然而手刚伸出去就摸到个圆滚滚的东西,他那瞬间还没反应过来,是母鸡在旁边咕咕扇翅膀,他才“哎哟”一声,抓着那个沾有鸡屎的鸡蛋笑开了花。 “石头来的真是好时候,能吃上咱们自家鸡下的蛋。” 萧盈醒来就见阿爷在灶台前帮忙,江霄淘洗小米下锅,想了想又从菜篮里掏出两根黄瓜,洗干净后随手拿刀拍成小块放在碗里,他对萧家的厨房不熟,所以做起事来难免有些无措和犹豫,放油盐也要再三问过萧阿爷的意见才敢下手。 “有鸡蛋啦?”萧盈揉了揉眼睛倚在厨房门上:“我还以为又得去孟奶奶家买几个。” “可不是,我刚才一摸就摸到了,还以为只有一个,结果有三个。”萧阿爷笑呵呵地伸出三根手指,“我拿了两个出来,剩下一个留在窝里,免得母鸡以后不知道地方乱下蛋。” 萧盈嗯了声,看向忙得满头是汗的江霄,啧了声,厨房这么点地方转悠两圈都能冒汗,可想而知人有多么弱。 “你会做鸡蛋羹吗?” 江霄拌好了黄瓜,揭开锅盖看了眼咕嘟冒泡的小米粥,刚想把两个鸡蛋洗洗直接放水里煮好,就听见萧盈说话。 “呃,会吧。”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会吧是什么意思?” 江霄轻咳:“就是我看我娘做过,看起来不难,不过没亲手做过。” 萧盈抬了抬下巴:“家里三个人,两个鸡蛋不好分。” “你和阿爷吃就行,我不用。”江霄想也没想就道。 “噗嗤,”萧盈忍不住笑:“我和阿爷一次走五里地都没问题,你呢?” 萧阿爷先是因为江霄的话心里舒坦,后又因为孙女直白的话忍俊不禁,跟着道:“是啊,你这身体大半都是富贵病,得好生养,家里鸡蛋不够再去买几个就是了,哪有我们吃你看着的道理。” “做蛋羹就好啦,大家都有得吃。”眼看萧阿爷就要起身拿钱出门,萧盈拦了拦,又看向江霄,示意他赶紧答应。 江霄连忙应了,随手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了搅,他回忆了下亲娘做菜时的步骤,将瓦罐里仅剩的半瓢热水舀出来放凉。 萧盈双手托着脸坐在灶房门口眼也不眨的看着江霄,萧阿爷心知孙女和江霄没感情,不然也不至于直接分房睡,能成亲全靠他的意见,于是也不打搅他们相处,脚步轻快的去了药房。 “你真的没做过吗,我看你动作挺娴熟的。” 江霄拿着碗在墙根处的陶瓷坛子里夹泡菜,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记性还行,看一遍差不多就记住了,而且蒸蛋羹也不是很难。” 萧盈捏着耳边的碎发,恍然道:“怪不得你爹娘会把你送去读书,也是因为你记性好吧?” 江霄嗯声,切泡菜的墩墩声伴随着他的说话声:“我干不了农活,也没什么力气,爹娘想送我去学一技之长,但没门路也没银钱,而且那些师傅看我一直吃药也不敢收,怕出什么问题讹上他们。” 萧盈了然地点点头,虽然都说士农工商,人人都看不上商户,但谁不知道庄稼人才是最辛苦最没钱的那个,谁家要是有点手艺,那真是一代代传下去能保子孙吃喝的本事,所以大多都是传男不传女,生怕姑娘出嫁带到外户去了,除非家里只有一个女儿要招赘,那才能传给女婿。 偶尔有匠人传出要收徒弟,那都得先在亲戚里面找,找不到好的再去外边,而且这徒弟和徒弟不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拿着钱来拜师的最末,得毕恭毕敬的伺候师傅好几年,说出去是徒弟,实则和长工差不多,还要师傅厚道不苛待人,否则三五年也不定能学个皮毛。 当初萧阿爷抱着小萧盈来到青河村,村里人都觉得萧盈是个女娃,接不了萧阿爷的手艺,萧家也没其他亲戚故旧,多半是要在村里找个打下手的徒弟,所以哪怕萧阿爷根本没放话出去都争破头了,最后还是萧阿爷说要教孙女,村长里正又合力才把这股风气压了下来。 “你要是去师傅家,都不知道是师傅给你花的汤药钱多还是你干活干得多。” 江霄笑了笑:“后面恰好遇见老夫子教童子启蒙,我年纪大脑子还算灵活,把内容记了个七七八八,平时没事就拿着根木棍在地上胡乱画,我娘看见了,和爹商量把我送去读书,咬咬牙挤出了束脩,虽然没读出什么成绩来,但身体好的时候抄抄书也能挣几文钱。”不至于真做个废物。 原来如此。 萧盈之前还疑惑过,江家日子不好过,怎么还要费心费力的送江霄去读书,束脩钱可不便宜,江家老大老二不可能没意见,如今看来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热水放到半温,江霄比着蛋液放了一多半的温水,用勺子 撇去上面的浮沫,把小米粥盛在洗干净的瓦罐里放在灶边温着,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才把蛋液放在蒸屉里蒸。 “阿爷,吃饭啦!”萧盈见状朝着外面大喊,旋即又回头和江霄解释:“我们先吃着,吃到一半蛋羹差不多就好了。” 一碗酸泡菜,一碟拍黄瓜,还有没出锅的蛋羹,和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就是萧家今日的早食了。 萧阿爷吃得慢,萧盈随他,江霄在家里习惯了吃快饭,因为大家都还有活要干,不能耽误太多时间,所以等米粥刚温就往肚里送了半碗。 “你慢点吃。”萧盈吓了一跳:“吃饭最好细嚼慢咽,吃快了对肠胃不好。” 江霄依言放慢了速度:“家里还有什么事要做吗?等吃完了饭我来。” “没有吧?地里的药材收完了,有太阳的时候拿出来晒晒就行,家里的话,就两件脏衣服,我一会儿拿去河边洗了就是。” 江霄动了动嘴本想说自己去洗,但瞥见萧盈的神色立马明白那是她的衣服,他们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能洗对方衣物的地步。 “哦,家里水缸没水了,吃完了饭咱们去提两桶回来。” “我去就行。” 萧盈目光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江霄脸色涨红很不好意思,但到底没说出其他话来。 萧阿爷上了饭桌就没说过一句话,低着头呼噜呼噜一顿吃,家里的事全部交给孙女和孙女婿去商量。 锅里的蛋羹分成三人份,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等下了饭桌,扫地的扫地洗碗的洗碗,萧盈则去药房抓了一剂药,三碗水添进药罐里开始煎药。 她和江霄出去提水的空隙,就交托给萧阿爷看着火候,闻着药味萧阿爷就知道这是给江霄的温补汤药,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青河村少从地底打井,多是山泉水,不管冬夏都是冰冰凉凉的,也不知道源头在哪儿,反正山腰山脚好些地方都会冒水,村里人见了就用石板围着搭成大水缸的样子,上面放个葫芦做的水瓢,来提水或是路过口渴的都能用,而且方便又省钱,毕竟打井至少要花费十几贯银子,没人舍得。 离萧盈家最近的水井在曾家后面,一路都是上坡,半盏茶的脚程。 两人一人提一个水桶,慢慢悠悠的往上走,好在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地里忙活,只有几个小孩子看家,否则用两刻钟他俩也走不完这段路。 “提完水了去买条鱼和两块豆腐,晚上烧豆腐鱼吃?”萧盈随口和江霄说道。 江霄皱眉:“你和阿爷平日在家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不用特地因为我费钱买鱼买肉。” 萧盈踹开脚边的一块泥疙瘩:“那不行,以前不爱买这些是因为我和阿爷做饭都不好吃,买回来就糟蹋了,也不好一直请邻居帮忙,现在有你了,你得练厨艺,不多做怎么行?而且鱼和豆腐又不贵,抵不上一斤肉的价钱,算不上特地为你买的。” 江霄:…… 江霄发觉自己根本说不过她,只能答应。 37. 扫虫煎 木桶本身就有重量,他俩一个姑娘家一个病秧子,打水也不敢打满,都只装了半桶多一点,提着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换只手。 萧盈走着走着笑了几声,江霄好奇地看向她。 “以前我还小的时候,是我阿爷来回打水,每天得跑好几趟,家里要煎药还要吃喝,我还爱干净经常要洗头洗澡;后面我十岁左右就从阿爷手里把活接过来了,每天就要多跑好几趟,因为力气不够提不了满桶,现在又变成我们两个了。” 江霄也笑:“那等水缸装差不多了,我们去捡柴?我今早看家里的柴火好像不是很多。” 萧盈应了,她家的干柴确实不多,许是靠着连绵大山的缘故,村里大多数人一年四季但凡有空就进山砍柴,扛回来整整齐齐的竖着摆在墙边,有勤快的人家四面墙都放着木柴,还有的专门劈好了码成跺堆在柴房里,一两年都用不完。 两个人跑了三四趟,到底遇到了打趣的大娘,眼神不住往萧盈身上瞟,恨不得把人从里到外都给看个清楚,江霄顶不住率先脸红,还惹来背后一片的哄笑声。 “我看他俩是不成的,江老三身体太弱了。” “你个老骨头一天往哪儿瞅呢?说起话来也不害臊。” “现在是不行,不是还有老郎中和阿鹊丫头吗,调补调补就成了。” 都是成亲几十年的老婆子,儿子孙子满地跑,说起荤话来也毫不忌讳,手上缝补着嘴里点评着,半炷香不到江霄不行的言论就已经在青河村已婚妇人里流传甚广了。 回到家刚让江霄喝了药休息半个时辰,就有病人找上了门,萧盈一时脱不开身,江霄见状索性自个儿提着背篓上了山。 来看病的不是村里人,是孙正浩妻子葛芳娘家那边的人,来五桥镇有事顺道走亲戚看看葛芳,谁知道头天晚上就不舒服,夏大娘本想让儿子带来萧家看看,却碍于萧家忙着办喜事耽搁了,亲戚也觉得没什么大事不想花钱,直到今天实在疼得受不了,才硬着头皮上门。 萧盈仔细看了看来人,眼神涣散,面色灰白,嘴唇干燥起皮,左手捂着肚子很是痛苦。 她边把脉边问:“有多久了?” “大概个把月吧。”大娘唉声叹气:“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疼,那时候还在收稻子,我寻思要么是太累了要么是当天吃错了东西就没在意,熬一熬就过去了。可谁知道一直都没好,不舒服就算了,还很容易饿,我们乡里人除了农忙时节都是吃两顿饭,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最近吃了早食还没到点就开始饿了,一饿肚子就闹腾得厉害,但家里没多余的粮食,饿了也只能忍着。” 萧盈抿唇,那也就意味着一直在忍痛。 她没多说其他的,让大娘张嘴看了眼舌苔,舌干,上颚有白点。 “大娘平日是不是直接喝生水?” 大娘没多想,径直道:“热水费柴火,平时煮饭炒菜都要用不少,马上就到冬天全家还得烤火,再说了都是挑的山泉水,祖祖辈辈都这么喝,没见出什么毛病。” 萧盈无奈:“虽然如此,但山泉水也是生水,流过山林和石缝,谁也不知道源头究竟是什么情况,中间有没有被弄脏过,偶尔喝一次也就罢了,长年累月的喝就不行,还是要烧开了再喝。” 葛芳道:“我伯娘的病是因为喝了生水导致的?” 萧盈颔首:“山泉水、井水和溪水河水,都有看不见的虫子存在,喝多了肚子里也会有虫子,像大娘这种情况就是虫症,所以平时喝水的时候也最好烧开了放凉再喝。” “虫子?!那,那还有得救吗?”大娘面色难看,急忙双手抱住肚腹,甚至觉得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好似马上就会被虫子吞噬掉五脏六腑。 葛芳也神情紧张地看着萧盈。 萧盈笑了笑:“当然,这不是什么大病,大娘你回去服几剂药就成。” 吴茱萸、青皮、小茴香各一钱,炒槟榔、乌药各一钱,细榧肉三钱,敲碎的乌梅一个,甘草八分,朱砂、雄黄各五分。 好在大多数药都能在家里找到,萧盈开好了药方让葛芳和她伯娘略等了等,从柜子里取出槟榔后当场生火炒制,又用药盅把这几味药碾成如面粉般的细末。 “我把药包成两份,这一份用白水煎,煎好后把药渣去掉,再加入这包里的药末一起煎,煎到药汤沸腾四次为止,搅匀后慢慢服下。”萧盈指了指手边的油纸包细细叮嘱:“要是大娘喝药时恶心呕吐也不用担心,可以再往里加八分炒好的干姜,稍微等一盏茶时间再喝,如果家里用肉干就更好,不用加干姜,直接吃指节大小的肉干再喝药。” 葛芳和大娘抱着药连连点头。 萧盈又道:“喝两三次,喝了药后可能会吐也可能会腹泻,都是正常现象,通过呕吐和腹泻把肚子里虫子排出来,排干净以后就没事了。” “好好好,郎中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喝生水了。”大娘忙不迭保证,肚子里长虫是多可怕的事啊,以前她虽然听说过,但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自己可从没遭遇过,而且人家也没她这么疼啊! “嫂子,你以后也要少喝生水。”萧盈想起葛芳急着要孩子,便提醒了一句。 葛芳心念一动,忙哎了声,随即又看了眼自家伯娘,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鬓发。 葛大伯娘也是个有眼力的,想起侄女肚子多年没消息,顿时会意的起身:“小郎中,你们这里能不能熬药啊?” “可以的,大娘,你出门往左边看就能瞧见,灶房外专门设了两个炉子熬药。” 葛大伯娘出去后,葛芳坐在她的位置上,伸出手腕放在脉诊上,低声道:“小郎中,你再帮我看看吧,能不能开副汤药给我吃?” 萧盈犹豫了下,按她的想法葛芳和孙正浩如今正是好年岁,只要夫妻和睦随时都可能有孩子,并不急在这一时,也不用喝药伤身,但葛芳自苦于成婚三年都没怀过,虽然公婆丈夫没紧催,但心理压力却极其大,若是不好好开解,多半会胸闷抑郁,同样伤身。 “嫂子上回喝药后,每逢月事来小腹还会疼吗?” “已经好多了,现在虽然还会有点疼,但没之前那么厉害,而且也不会中途停止。” “那就已经见好了。”萧盈笑着道:“我把药方改改,嫂子再服上两三回,就安心等着便是。” 怕葛芳多想,萧盈又解释道:“嫂子先前就在服药,药效一时还未尽去,如果短时间内服用其他药剂,怕是两者相冲反而对身体不好,不如我在之前的药剂上增添几味药材,既能修补身体又不至于冲了药效,喝上几剂后趁着过年停了药,好生吃点荤腥补补,等入了春要是还没消息,嫂子就带着孙二哥过来,我再依着你们的身体开药。” 喝药的这段 时间葛芳一直是提心吊胆的,既不敢和公婆直言又不能对丈夫说,始终憋在心里,只偶尔和张丹霞念叨两句,但治标不治本,除不去她心里的担忧,如今听了萧盈这话也只放下了一半的心。 “那好,麻烦小郎中了。” 萧盈的视线落在她的眉梢和嘴角间,知道葛芳仍旧忧心多虑,也忍不住蹙了眉,她并未挑明,垂眸落笔,在上回的加味四物汤里又加了一钱炒黑的荆芥穗,同样包了三份递去,在上回收的药钱上添了两文,就带着葛芳去外面煎药。 两人走后没多久,江霄就背着柴火回来,额头上渗了点汗,萧盈接过背篓的同时递给他一张干净帕子。 背篓不重,除却上面捆好的干树枝,背篓底下多是引火的松针芒萁干落叶,引火的在一处,树枝树干则堆放在另外一边。 萧盈干活时看了眼江霄,随口道:“夏大娘家的孙二哥,你和他熟吗?” 江霄胡乱擦了擦头脸,又喝了口水就来帮萧盈的忙,闻言就道:“孙正浩?我不是很熟,但我二哥和他关系不错,怎么了?” 萧盈哦了声:“没什么要紧事,就是……” 萧盈说着卡了壳,毕竟是病人的私事,她做郎中的不能大剌剌告诉别人,否则岂不是乱套了?以后也没人敢来找她看病。 “就是之前天气还热的时候,葛芳嫂子生了场小病,孙二哥就火急火燎的来找我,我看他们夫妻感情还挺好的,在咱们村里是难得的一对。” 江霄把树叶抱到门外墙角处,这东西易燃,一点火星都能烧一大片。 “我听二哥说,嫂子是孙二哥好不容易求来的,差点两人就不能在一起,可不是得捧在手心里吗?” 萧盈耳朵竖起,眼眸亮晶晶的:“怎么回事?” 江霄含笑:“你也知道,嫂子是三宝镇下面村子的,和五桥镇隔着些距离,孙二哥对嫂子一见钟情,但嫂子家里人觉得两家太远了,不太愿意结这门亲,嫂子好像也没看得上二哥,当时家里甚至都已经在相看同村青年了。” “哇!”萧盈挨着他近了些:“那后来呢?”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是二哥随口说了几句,说孙二哥主动跑到葛家积极表现自己,三不五时的送东西过去,再加上葛家一开始看好的人有些不太可靠,夏大娘又请了媒人上门,就说定了。” 萧盈手托着下巴点点头,那这么看来,孙二哥应该也不是那种妻子不怀孕就苛责轻待的人。 “你今天怎么对他们感兴趣了?”江霄好奇。 萧盈随口糊弄他:“刚才葛芳嫂子不是带了自家亲戚来看病嘛,顺带想起来了,日中了,做午食吧?” 江霄虽然不太信这话,但却没深问,能让他知道的想必萧盈不会瞒着,既然不说那就代表他不能多问。 “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吧,简单填填肚子就行,晚上再吃好吃的。” 江霄看了眼灶房柜子里的食物,对他这种还不太擅长厨艺的人来说,最怕的就是随便二字,毕竟他也不会几道菜,都是现学现卖,做的时候紧急调取他亲娘做菜时所看见的情形。 最后没辙,他只能把早上没吃完的小米粥回锅热了下,又捞了酸萝卜切了碟泡菜,还去后院摘了棵白菜清炒。 好在萧阿爷和萧盈都十分给面子的吃完了这顿饭,谁也不嫌弃谁。 38. 回门 “两封点心、一刀肉、一包饴糖、一条鱼和两块豆腐。”萧阿爷数了数篮子里的东西,觉得有些少,打着商量:“要不再包三两砂糖三两茶叶?” 萧盈还没说话,江霄率先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劳阿爷费心了。” 猪肉是上好的五花肉,一斤十八文,这一刀肉是四斤共七十二文,两封点心也不便宜,专程去镇上买的枣糕和糖蜜糕,枣糕四文一块,糖蜜糕七文一块,就又花去了四十四文,再加上饴糖、鱼和豆腐,这一篮子回门礼至少要一百五十文。 要是再添价贵的砂糖和茶叶,少说也得三钱银子。 江霄本就因为白要了萧家两贯钱心里过意不去,恨不得身体赶紧好起来给家里多做点活,要是再因为这劳什子的回门花钱,他真是无颜面对萧盈和萧阿爷了。 江家这边,黄秀菊这两日都睡得不甚安逸,今早更是天微亮就起来拿着抹布里里外外打扫,罗静芳在屋里听见动静后撇了撇嘴,原想继续躲懒休息会儿,但看着自家男人越来越黑的面色嘀嘀咕咕起了床。 出门时和隔壁大嫂撞见,两妯娌相视无奈一笑,做饭的做饭喂鸡的喂鸡,很快就把黄秀菊手里的活儿接了过来。 西边屋里江雪两姐妹也迷迷糊糊醒了。 江露睁着看看着房顶,低声道:“姐,你说三哥在萧家会好过吗?” 不等江雪回话,她又道:“嫂子们生了毛豆小牛,娘有时候还要骂两句,还会和大哥二哥吵架,三哥是倒插门,也没孩子。” 江雪咬唇:“三哥在家里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露住了嘴,一时也没话说了,家里虽然都是亲兄弟姐妹,但人总有龃龉,尤其是一个个年纪都大了,各自有自己的盘算,大哥二哥想把药钱省下来给自己的孩子花,将来也能送去学堂读两年书认几个字找个好营生,不必在地里刨食;她和四姐也到了该相看定亲的时候,家里有个成日吃药的哥哥,谁都不敢轻易上门,生怕她们扒拉婆家补贴娘家。 江雪翻了个身,看着窗户上破破烂烂的纸糊,似是在说服江露又是给自己底气:“我虽然和萧盈不太熟,但也知道她人善良,时不时就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看病送药,三哥是她的夫婿,哪怕没感情,也不会为难他的。” 江露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黄秀菊喊人的声音,才窸窸窣窣穿衣出门。 吃过早食,江父江雷江震父子三人去除草翻土,邹梅香罗静芳留在家里缝缝补补,江雪江露本来要去挑水捡柴,被黄秀菊拦住没让出门,几人就坐在堂屋盯着门前那条路。 约午时初,路上隐约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黄秀菊急忙让两个女儿烧水泡茶,自己带着儿媳妇迎了上去。 “娘。”江霄喊了人,萧盈也笑眯眯的改口喊娘和嫂子。 邹梅香接过篮子手往下落了几寸,她看了眼弟媳,又看了眼颇有重量的竹篮,罗静芳目光便也跟着飞了过去,心里痒痒起来。 “快进屋坐,不知道你们来得早,他爹和老大老二都去了地里。”黄秀菊倒没注意两个儿媳的眉眼官司,一手一个拉着人就往堂屋走,顺势朝外面大喊:“毛豆,小牛,去叫你们爷和爹回来!” 黄秀菊对着儿子随意,但对着新的三儿媳妇却很是拘束,毕竟不是嫁进自己家的,连儿子都得看人家脸色行事,她这个婆母腰杆子不硬,自然也抖不起什么威风,反而得处处哄着事事让着。 罗静芳落在后面两三步,掀开碎布看了眼篮子里的东西,登时客气热络起来。 “弟妹你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萧盈脸上的笑一僵,她头一回被人喊弟妹有些不习惯。 “应该的,二嫂这是在纳鞋底?” 罗静芳随手把东西拿到旁边:“孩他爹整天跑来跑去刚穿烂了双鞋,我闲着没事就动两针。” 江霄注意到萧盈的目光落在鞋上,便也跟着看了两眼,他以前在家也时不时看见娘和嫂子妹妹们缝补东西,但大多没认真看过,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做的。 黄秀菊也扫了眼大儿媳妇手里的篮子,从里面取出那刀肉交代道:“切一半来做晚食,家里有段时间没割肉了,今儿也是沾了阿鹊的光,再把豆腐和鱼一起烧了,煮锅大米饭,既然要吃就吃好点,别抠搜。” 邹梅香柔声应了,过了农忙家里吃饭就十分俭省,一碗饭里大半都是豆子,实在饿得厉害就嚼干豆子,再喝两口水,肚子一下就胀起来了,别说孩子们馋肉,她和当家的都馋。 江雪端着烧好的茶水过来,一路走一路瞥,眼神就从没萧盈和自家三哥身上离开过。 “嫂子喝茶。” 论起来江雪比萧盈大两个月,以往她俩遇见都是各称各的名字,如今乍然听见对方叫嫂子,萧盈真是浑身都不舒坦觉得怪怪的,她扬着笑嗯了声,接过茶低头吹吹。 农家的茶不是铺子里卖的好茶叶,要么是买些碎茶渣要么是进山里运气好碰到野茶树摘些嫩芽回来炒干,偶尔长辈或客人上门也能拿出来待客勉强不失礼,平时多是喝白水,讲究些的就烧开了喝热水。 黄秀菊对着厉害儿媳妇说不上话,忍不住像旁人嫁闺女一样把儿子拉到屋里去询问,江霄知道她挂念,随口说了几句萧家的事,原意是想让亲娘放心,毕竟过去就吃了两顿荤食,比家里伙食好上许多。 但黄秀菊却注意到他在萧家又是做饭又是洗碗,还得挑水,心里酸涩得很,他从前在家也会干活,但都是扫地抹桌捡柴火的小事,从来没下过厨,谁知道去了萧家就得做,即便是儿媳妇也还有几天悠闲日子过呢。 外边萧盈被两个嫂子两个妹妹八只眼睛看着,心里嘀咕了两句,就忍不住就想起身到处走走。 “去石头屋里坐坐吧,还是他出……”罗静芳喉咙梗了下,讪讪着改口:“还没怎么收拾,都是之前的样子。” 萧盈笑了笑,只当没注意她方才那话音,视线在人身上转悠了一圈,想起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听说嫂子有好消息了?” 罗静芳嘴角一抽,那是她想把江霄分出去随口扯出来的,家里屋子不够住,至今小牛还跟着他们夫妻挤在一张床上,怎么生老二? 不过自打前两天江霄“嫁”了,她就琢磨起了空出来的那间屋子,到时候让毛豆和小牛两兄弟一起睡,她也能和男人再生一个。 “我给二嫂把个脉吧。” 罗静芳呀了声,连连推拒:“弟妹这是吃饭的本事,我无病无痛的,哪里就要劳动你了,而且今儿是你和小叔子回家,该好生歇着才是,可不能累神。” “把个脉算什么累神?二嫂也太客气了,我打小跟着学,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萧盈倒没想别的,毕竟怀孕这种事不同于其他毛病,而且罗静芳是农忙那时候漏出来的话,身强体健的汉子有时候都熬不住要累垮,别说女人家了,一个不注意就容易动了胎气。 邹梅香也笑道:“是啊弟妹,你不是早说要给小牛生个弟弟作伴?三弟妹医术好,寻常还得使银子请她出手,今天算是咱们捡便宜了。” 萧盈也笑:“那大嫂先来?” 邹梅香可没妯娌肚子里的道道,当即就坐在桌边把手伸出去了,她生了一儿一女,虽然不多,但也没对不起江家,小的巧妹才两岁,那年坐月子时家里钱不多,小叔子又病了,公婆忙着干活顾不上她,娘家那边也腾不出人来,使得她月子里没吃好睡好,她至今都觉得身上还有那时候落下的病。 萧盈细细把了脉,看过她舌苔,又问了几句干活时有没有哪里疼不舒服,邹梅香一五一十说了。 “大嫂身体还算好,腰痛是当年产后过劳伤了肾气,损了精血导致的,不是什么要紧的大病。” 邹梅香一听就道:“可不是嘛!那年巧妹刚出生,爹娘也忙,只我一个带着他们两兄妹,毛豆也才三岁做不了什么,反而动不动就滚地上钻泥地,我月子都没得坐就每天洗衣裳,腰背一直弯着,疼得我以为要断了。” 要是想偷懒不洗?更不成了,小孩子就那么两身衣裤,不洗就没得穿整天光着,要是能关家里也好,偏生是最能折腾的时候,说说不听,打也打不得,只能洗衣服。 “那我给你抓些药,吃上几回看有没有效。” 邹梅香先是一喜,继而又拧了眉,期期艾艾道:“弟妹,这药大概多少钱啊?” “药材家里就有,都不是什么贵价物,哪里能收嫂子的钱?”萧盈抬眸,和被动静吸引出来的江霄对视一眼,温声道:“而且石头和我说过,大嫂刚嫁来的时候他才十二岁,半大孩子又带病,最是麻烦的时候,都多亏了嫂子帮衬照顾他,否则不定这时候有没有他呢。” 邹梅香叫这话说的暖心,当初她和江老大刚成亲,江霄三兄妹还小,尤其是江霄,十二岁的个头还抵不过人家八九岁的,瘦的就剩一把骨头,她看着觉得可怜,把人当做亲弟弟对待,冷了热了疼了都第一时间去照顾,要不是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说句当儿子养都不为过。 她因萧盈这话回忆起以前的事,不免心里愧疚,为着自己的私心想方设法把江霄赶出去了,但江霄心里却还惦记旧情,连带萧盈也对她多了三分和善。 “那嫂子就谢谢你了。”邹梅香鼻尖微酸,她笑了下朝院子里看了眼:“毛豆去叫他爷和爹怎么还没回来,怕是在哪里玩野了,我去找找。” 罗静芳默默盘算了一通,又见萧盈把脉开药不收半文钱,她眼睛一闪,等邹梅香一起身就顺势坐了下去。 “他三婶,你也帮我瞧瞧吧。” 39. 回门(二) 萧盈笑得尴尬,弟妹也就罢了,他三婶这个称呼实在太奇怪了。 但罗静芳手都伸出来了,萧盈也不可能说不给看,她手指搭上去几息,就微微变了脸色。 “怎么了?”江霄目光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很快就发现她的神情不对劲,不免多看了几眼二嫂,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罗静芳初时还不以为意,纵然现在村里人都把萧盈的医术夸了又夸,但她没亲身经历过并不怎么相信,比起来她更乐意去镇上找郎中。 然而小叔子一开口,她也跟着看向萧盈,掩饰的笑笑:“应,应该没什么事吧,我最近吃得好睡得好,也没哪里痛。” 萧盈脸上绽开笑容:“要恭喜嫂子了。” 里屋的黄秀菊耳朵一动,急忙从里面出来,一脸的惊疑不定:“阿鹊,你的意思是?” 罗静芳心里也砰砰跳个不停,紧盯着萧盈眼都没敢眨一下。 “依脉象来看,二嫂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真的?”黄秀菊和罗静芳齐声道,尤其是黄秀菊,她和老头子都以为老二媳妇说有孩子的事是诓他们的,想逼着他们赶紧把石头分出去,家里就没人当真,所以秋收的时候该做什么还照旧让她做,谁知道居然是真的! 一旁的江雪和江露默默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些意外。 罗静芳一阵后怕,落在小腹上的手都开始抖起来,急声道:“可我最近什么症状都没有,我怀小牛那时候还动辄恶心什么都吃不下呢,而且,而且——” 她说着看了江霄一眼,垂着眼有些抹不开脸,话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萧盈朝他瞥了眼,示意人赶紧出去,江霄也会过意来,屋里就他一个男人,而且明摆着二嫂是要和萧盈说私密话,他继续待下去就太惹人嫌了。 江雪江露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也不好听这些话,低头垂眼跟在江霄身后出了门。 三人前脚离开,后脚罗静芳就低着头,声如蚊蝇:“就,我半个月前身上还来事了。” 黄秀菊闻言焦心不已,她虽然不懂医术,但她生了五个孩子,妇人家有孕时的症状和情况比萧盈这种黄毛丫头清楚得多,怀孕了还见红,多半是胎不稳,怕是前儿给累狠了。 萧盈轻笑着解释:“嫂子身体是有些不足,但孩子情况还好,而且怀孕前期来月事也正常,不代表就是胎儿不好,你们别担心,接下来就多休息,吃些有油水的补充一下营养,等满了三个月我再来给嫂子看看。” “而且嫂子这会儿没恶心反胃,说不准是孩子心疼娘亲孝顺娘亲呢。” 黄秀菊和罗静芳提起来的心放下半截:“那要不要吃些安胎的汤药?” “其实不用,但娘和嫂子要是不放心,我开一剂药也成。”萧盈原本想直截了当的说用不着,毕竟罗静芳的身体是真不错,比邹梅香好多了,但想起怀孩子毕竟不同于其他病,平时再舍不得吃药,这时候也能挤出钱来。 “那开一剂吧,我先吃着。”罗静芳摸着肚子道,这孩子来的及时,解了她前阵子闹着要把江霄分出去的围,不论是公婆还是她男人,这会儿都没旁的话能说,她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些,谁让她怀了江震的孩子要给他们江家开枝散叶呢。 黄秀菊搓搓手,回屋里钱袋里数了十几枚铜板,她摩挲着铜钱上早就被抚平的纹路,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点余钱还是江霄给他们的。 萧盈没要,前头邹梅香的药钱她都没收,罗静芳也是她名义上的妯娌,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黄秀菊推了几次没推过,局促不安的收了回去:“那阿鹊你和静芳说说话,你们年轻人有话讲,我去灶房看看。” 罗静芳也满意了,虽然萧盈收药钱是应该的,但如今不是一家人了吗?一板一眼分得清楚,不是伤家里男人的脸面吗?而且大嫂也没给药钱,总不能单收她的吧? 她脸上蕴着真心实意的笑容:“弟妹啊,以前不知道大家还有这么段缘分,我也没敢往你和老郎中面前凑,如今咱们是妯娌了,以后还要常来往才好。” 萧盈不置可否,她和江霄本就是一场交易,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和离,因此江家她也没打算深交,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正说着话,江家老二江震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看见萧盈时他还有些诧异,似乎没搞懂为什么对方会在家里和媳妇儿坐一起,又没看见亲娘和两个妹子。 “萧……”打招呼刚开了个头,他就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把话咽了下去,险些咬着舌头,“弟妹。” “怎么捂着肚子?是哪里不舒服吗?”江震随手把锄头放在角落,瞧见妻子脸上遮不住的喜意,又注意到她双手抱着肚子,不免有些疑惑。 罗静芳眉梢都含着几分得意,为着江霄倒插门的事情,她家男人有意无意给她好几次没脸了,私底下还抱怨不休,心疼爹娘兄弟,要不是顾忌着她肚子里可能有的这块肉,怕是都要和她大吵一架。 “我能有什么事啊,是弟妹刚给我把脉,说孩子快两个月了,前段时间我又累着了,胎象有些不好,让我小心些。” 江震怔愣后便是狂喜:“真的啊?” 罗静芳嗔他一眼:“这还能有假?弟妹亲自给我把的脉,娘也听见了。” 江震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冲过去一把抱住了罗静芳,他和媳妇儿成亲四年,至今都只有小牛一个孩子,早就想生第二个孩子了,但媳妇儿总是不愿意,推说家里没屋子给孩子住,现下可算是有了。 罗静芳拍他,语气似嗔似怒:“要死啊,都二十好几当爹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点,当心肚子里这个笑话你。” 萧盈见状,悄无声息的出了堂屋,就见属于江霄的那件屋子大开着门,她走过去一瞧,某个早就出来的人正坐在窗户前的旧书桌边发呆呢,眼神空茫茫,半点没平时的敏锐劲儿。 她轻手轻脚进去,站在江霄身后,视线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是屋檐下的梁木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燕子筑了巢,斑驳的树枝被修整成井然有序的鸟窝。 “想什么呢?” 江霄无意识的“嗯”了声,随即像是才发现她,故作轻松的笑笑:“想那个巢里会不会有鸟蛋。” “想吃蛋了?”萧盈佯作没看出他笑容的勉 强、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落寞,笑嘻嘻道:“等回家,看阿爷今天有没有摸出鸡蛋,要是有就全做了给你吃。” 江霄顺着话往下接,逗她:“那要是没摸出来,我就没口福了,唉,真可怜。” 萧盈摊了摊手:“母鸡不下蛋,那也没办法呀。” 插科打诨过后,江霄的心情也显而易见的好转许多,他笑了声,看着靠在窗边笑脸盈盈的萧盈眼眸轻动,知道她是故意来开解自己情绪的。 “谢谢。” 萧盈看着外面:“你谢谢我也没用,我可不能让母鸡立马下蛋。” 江霄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也没执意要她接受自己的谢意,反而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我看阿爷平时很宝贝那几只鸡,喂食打扫都是亲自来。” 萧盈朝他眨眨眼:“我阿爷老早就想养鸡下蛋了,但之前他不是带着我四处出诊,就是要侍弄草药,而且院坝里经常晒药材,要是养了鸡,一个不注意就满地鸡屎,味道难闻不说,药材也会沾上导致不能用,我和他有时候还忙得脚不沾地,实在顾不上喂鸡,怕养死了。” 江霄点点头,他知道今夏老郎中病了一场,那之后村里人再去萧家看病就多是萧盈出马,想来是老郎中被管住了也闲下来了。 “自从养了鸡之后他可高兴了,尤其是现在还开始下蛋,他宝贝得很,你可不要去惹它们,万一被母鸡叨了可没人能做主。” “我惹鸡干嘛?” “我怎么知道。”萧盈努嘴,“这不是提醒一下嘛。” 江霄这下是彻底没有伤春悲秋的多余心思了,站起来就想和萧盈理论一番,他就算身体再差再弱,也不至于打不赢一只鸡,更不会因为被母鸡啄了找人帮忙。 “三哥,三嫂,爹回来了。”江露突然敲门。 萧盈立马回应:“好的,我们马上就来!” 眼看江霄被她几句话气到脸色都变了,她才不会和他继续单独待在房间里,虽然她自信能吵得过也打得过对方,但没必要呀,好歹是刚成亲三天的新婚夫妻呢,回门就闹事传出去多难听。 萧盈忙不迭跑出去,江父正坐在堂屋里擦汗和老妻说话,看见她进去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半晌才反应过来今时不同往日,但长久积攒下来的对郎中要客气的态度却丝毫没变。 “爹,大哥。” 江父笑着哎了声,旁边的江雷喝水的动作一顿,也闷声应了。 江霄紧随其后进来,目光在萧盈身上转悠了一圈,旋即坐在父母兄长面前问候关心了几句。 江父和黄秀菊是一样的心思,对着萧盈这个刚出炉的儿媳妇都硬不起来,尤其是儿子的小命还握在人家手里,那真是要多客气有多客气,要不是习俗规矩在这里,都恨不得把人当座上宾供着。 江家其他人同样如此,对江霄心怀愧意,对萧盈满怀感激,相处起来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也生不出矛盾,显得其乐融融一片和睦。 因是同村,两人不着急回家,留在江家吃了晚食,又听黄秀菊和江父说了些江霄幼年的事,直到月上中天才就着皎洁月光慢慢悠悠回去。 40. 买书 江霄在萧家的日子渐渐规律起来,每天睡到辰时初起来吃早食,有时候是萧阿爷做有时候是他,虽然手艺还有些生疏,但有现成的东西吃,谁也没有抱怨的话;吃饭后过两刻钟就喝药,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喝得江霄面如土色也要捏着鼻子往喉咙里灌;中间空闲的时候萧阿爷和萧盈都没给他分派什么家务,反而是江霄受不了自己吃白饭,不是上山捡柴火就是挑水,偶尔还和萧盈一道去地里除草翻土、去后院侍弄青菜、给鸡喂食,当然他是干一盏茶休息一刻钟,萧盈也没强求,她干这些都习惯了。 “我出门了。”江霄随手提起门口的背篓,和药房里的萧盈说了声。 萧盈喊住他:“喝药了没?今天先别去了,我要去镇上一趟,你和我一起吧。” “喝了。去镇上做什么?” 萧盈从屋里出来,露出身后已经收拾好的草药:“赶着过冬前去卖最后一次药材,顺便再给你扯两身做冬衣的布料。” “我,”江霄语塞,他以往冬日基本不会出门,因为太冷了,家里好歹还能烧柴抵御严寒,但一旦走到外面,就只剩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的份儿,冬衣不保暖,有时候只能把春夏秋的衣服也穿在里面,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我有衣裳穿。” 萧盈翻了个白眼:“你带来的那两身?补丁摞补丁就不说了,里面夹着的柳絮芦苇早就没了大半,而且你的那床被子之前用了几年,不一定保暖的,也得填充东西进去。” 眼看江霄还要磨磨唧唧的,萧盈不耐烦了,径直把屋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背篓抱出来“Duang”地砸在街檐上。 “我取一些出来,你背这个。” 江霄哦了声,看着萧盈转身去拿篮子,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欠萧家的越来越多了,哪怕有朝一日身体好了,也难以回报。 事关挣钱,萧盈绝不拖泥带水一点,出门时和邻居家唠嗑的萧阿爷打了声招呼,就紧着去村口坐张大爷的牛车,至于江霄那点微弱的抗议,都在她的强势下消失殆尽,毕竟胳膊拗不过大腿。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来镇上,萧盈卖药更是熟门熟路,双方都合作了很多年,饶价都饶得你来我往分毫不让,这个说把零头抹了,那个说抹零头就搭她一副汤药。 药铺掌柜虽然不是坐堂郎中,但经营多年下来对各种汤药还算了解,尤其萧盈要的又不是什么名贵东西,而是常见的滋补药,所以有些不解。 “萧老郎中生病了?” 萧盈抬手把后面的江霄扯到掌柜的面前来,介绍道:“胡伯,这是我的夫婿,您瞧瞧他这脸色这身体,一看就是胎里不足身体虚弱,得好生补补。” 说完又看着江霄:“这是药铺掌柜,我叫胡伯,你跟着我喊就是。” 江霄点点头:“胡伯。” 胡掌柜大惊失色:“你什么时候成的亲?” “就前儿,初十那天,我阿爷给定的。”萧盈笑嘻嘻的,这家药铺是胡掌柜家的祖产,她四五岁和阿爷到处跑,也会跟来镇上卖药,那时候就是他管着,之后因为她家药材炮制得好,又知道阿爷曾经是县里的郎中医术厉害,所以一直跟阿爷合作,也相当于是看着萧盈长大的。 胡掌柜仔细打量了几眼江霄,眉头就皱起来了:“这身子骨也太不好了,你阿爷是怎么想的?也没说来告诉我一声,连个红封都没给,亏你这丫头还叫我一声伯伯。” 萧盈也不怵:“他长的俊呀,看着我饭都能多吃两碗。” 胡掌柜吹胡子瞪眼:“那我亲戚家的小侄子长得比他还俊,你怎么没瞧上?” 在萧盈满十五岁的时候,胡掌柜就动过结亲念头,萧盈小小年纪就继承了她阿爷的医术,眼看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趋势,他胡家又是开药铺的,简直就是门当户对。奈何实在赶不上趟,他最小的儿子年纪都大萧盈五六岁,萧盈及笄的时候小儿子早成亲了,为此他还去把亲戚家的小子都扒拉了个遍,好容易找出来个,萧阿爷和萧盈都没看上。 萧盈低头撇了下嘴,四四方方一张脸,哪里俊了。 胡掌柜盯着江霄看了半晌,越看神色越不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下意识想唠叨两句,但一转眼看见萧盈,又觉得她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婚姻之事还不是长辈做主,都是萧老头没眼光挑了这么个病秧子! “改明儿让你阿爷来镇上一趟,我和他也有段日子没见了。” 萧盈忙不迭应了,又笑眯眯地讨汤药。 方才饶价本就是两人随口斗嘴,都没当真,胡掌柜忙让伙计包两份药材出来递过去。 “今天消息来得突然,我身上也没红纸,连贺礼都没准备,等下回,下回你来,伯伯一定给你备着。” 胡掌柜说着又递过去串好的五百文药材钱:“这是年前最后一遭了吧?” 萧盈也不数,就那么丢在篮子里用碎布盖着:“嗯,要入冬了天气阴,草药晒不好,阴干的也没人收,等转过了年地里洒好种,出了太阳再看。” “行,那你们去吧,不是还要买东西吗?别耽搁。” 从药铺出来,两人去了邓家布庄,扯了一丈多的麻布,又花了几文要了一堆碎布头,打算拿回去补衣服做鞋子的时候用。 “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萧盈看向江霄,从篮子里取出一串铜板递给他,“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缺的,你看着买吧,不够的话还有。” “那是你和阿爷早出晚归辛辛苦苦种药炮制才挣来的。” “钱挣来就是花的,留着又不能钱生钱,而且既然是我和阿爷挣的,那怎么花也应该由我和他说了算,我现在给你,你随便怎么花。” 卖药材入账五百文,买布料花去一百三十五文,给了江霄一百文,还剩二百六十五文,再去干果铺子给阿爷买包蜜饯果脯,再去买斤猪肉,等回了家大概还能剩两百文,也不错。 江霄摩挲着手里的铜板,说句这上面浸满了萧盈和萧阿爷的汗水也不为过,从前他只知道萧家是靠祖孙俩的医术和药材为生,却不知道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心血。 要挑好种子,要除草要翻地,一锄头一锄头都是自己干,种子洒下去还得时不时去看去浇水,等药材能收了又要趁着天好赶紧背回来晒干,晒完了要炮制,不同的草药炮制方法不同,不能失误;除此以外还经常要外出看诊,因为乡下很多村子都没有正经郎中,他们 也没钱去镇上县城,很多时候痛到满地打滚也只能熬着,熬到死就解脱了。 所以萧阿爷和萧盈三不五时就要出门,顶着大太阳和暴雨也不能半途而废,有时候还会遇到不讲理的吝啬鬼,比如他们村里的叶家老头,至今还没把药钱给完。 “去买些笔墨,可以吗?” 萧盈疑惑:“你要抄书吗?还是练字?”说着摆摆手:“如果是练字可以暂时不买的,家里还有,我偶尔写药方会用到,不过不是什么好纸,要是抄书的话,一百文够吗?” “够了,我也抄不了其他的,只能抄简单的四书,书铺那边会提供纸张,就是笔墨得自己买。” 他还有用旧的毛笔,但没有墨锭了,得买一块。 这是他挣钱的门路,萧盈没多问,两人又转道去了书铺,铺子里只有个小伙计在打瞌睡,他认识江霄,听到来意就从柜子里取出两本扎好的无字册子。 “江郎君,还是按照规矩来,脏污错漏都得您自己补钱买。” “好,麻烦再给我一块墨锭。”好在他们刚买了布,江霄用碎布头把册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保证一点东西都沾不上才放进背篓里。 “承惠三十文。” 文房四宝价格不一,有贵有便宜,像江霄买的这块墨锭就属于稍好的那种,太过于便宜的墨不好用,写在纸上容易晕开,但要是幼童启蒙练大字倒还凑合。 萧盈看了眼铺子陈设,这家书铺不算小,比旁边那家要宽两丈多,里面立着几个大书架,最上几层摆满了书籍,下两层空荡荡的,估计是怕尘土污了书页,而且拿取也不方便。 萧盈读过村塾,是五桥镇底下相近的几个村子一起筹办的,里头的夫子也是几个村子里考出来的老童生,没有秀才,秀才都在镇上自己开私塾收学生,束脩费也高。 她要学医,就不能不认字,否则没法看医书医案认草药,也不能给人开方子,所以她正经读过好几年,把该认的字认得差不多了就没继续读了,转而搜罗医书和萧家祖上传下来的医案读。 那几年为了搜罗医书她可是花费了许多精力,难找不说价格还贵,一年到头挣得那点铜板全投进去还不够,好在阿爷还有点积蓄,否则他们爷俩要喝好几年的西北风。 “这本《春秋》怎么卖?” 伙计看过来,瞧见萧盈一个姑娘家也没轻视,笑道:“一百六十文。” 好贵。萧盈乍舌。 伙计也常遇见觉得书贵不买的,让他来说他也觉得这玩意贵,就不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能买的,合该是地主富户才配用的。 “江石头,给你买这本书好不好?” 江霄怔愣:“给我买?” “那不然是给我?我又用不着这个。” 江霄摇头:“我也用不上,就是抄书我也没抄这个,买回去也是落灰。” “你总要读的呀,我看你箱子里的书都翻起毛边了,就那么几本,怕是倒背如流了,也该买新的回去看。” 萧盈也就是问问他,没打算真听他的,她从篮子里飞快数出一百文,又把江霄手里剩的七十文要了六十文过来,一并递给伙计,顺利的把春秋收入囊中。 41. 石井村 萧盈托村里的货郎给她收几斤鹅毛鸡毛之类的东西回来,照着七文一斤的价给,被子冬衣里全塞芦苇干草肯定不行,这时候也不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她好容易一天一个鸡蛋给江霄养得有了点血色,要是冬天被冻病就前功尽弃了。 “我记得袁家阿爷会编草垫?”萧盈将自个儿屋里用的火盆搬到江霄住的房间,她身体好火气旺,不到冬月用不着烧柴取暖,江霄就不行了,已经咳了两回,而且他这间屋子之前是堆杂物的,没人住也就没人气,冷冰冰的。 “桂枝婶家的袁阿爷?”江霄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帮忙,“是会,手艺还很好,家里的草垫不能用了吗?” “给你编两个,铺在褥子底下暖和些。对了,等过两天货郎把东西带回来,就请隔壁冯婶子把衣服做了。” “我这里有一个垫子,足够了。” 盆里放了些引火的干草,萧盈让江霄点火,随即去外面抱了几根木柴架在火星上,看着蹲着烧火的江霄叹了口气。 “江石头,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明白吗?” 江霄抿唇,微微颔首。 “我在你身上花了好几贯钱,每天一个鸡蛋,三不五时买肉回来,还有顿顿不落的补汤,衣裳鞋袜样样备足。”萧盈掰着手指数了数,又隔空点点他放在桌上的书册,“还有你的书和墨锭。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你的身体好转然后给我干活吗?你这个不要那个不用的,稍微下场雨就能让你在床上起不来,到时候家里的饭谁做?碗谁洗?这也就算了,躺床上谁伺候你?谁给你抓药熬药喂你喝药?” 要是以前还有江家人轮着来照顾,但现在他入赘到萧家,不论是名义上还是世俗上,都是萧家的人,和江家干系不大,遇到什么事都得她出面担着。 “那时候不止花我的钱,还要我没日没夜的守着你,要是一个不好身体比现在还遭,不止我前头这些打水漂了,后半辈子也打水漂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江霄嗓音艰涩,他只是想给萧盈省点钱,不想让萧阿爷和萧盈觉得他太能花钱从而产生后悔的情绪。 “那你现在知道了?”萧盈鼓了鼓脸:“你之前的这些行为就叫因小失大!” 江霄看着她,手指轻动,点了点头:“知道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看在他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萧盈大手一挥,放过他:“等这些东西都备好,你也别指望我再这么花钱,地主家都要没余粮了。” “我到时候抄书挣钱给你。”多了《春秋》,他能抄的书又多一本,而且铺子里卖得最好的其实并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风月志怪的话本,以前他怕移了性情从不碰这些,以后却可以多抄。 萧盈瞅着他那么大个人乖乖的,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巴巴的看着她,满是讨好意味,心里划过一瞬间不自在。 “阿鹊!” 外面阿爷忽然叫她,萧盈转头应了声,旋即朝着江霄看了眼:“你继续忙吧,干柴不够了就自己去搬,我先出去了。” 萧阿爷坐在街檐,面前摆着一地干竹枝和茅草,手里拿着晒干的树皮和藤条,熟练的把竹条和干草绑在一起。 看见萧盈从江霄屋里出来,他眼皮子都没动弹一下,拍拍手把东西放下:“你跟我进屋里来。” 萧盈哦了声:“阿爷你怎么又在扎笤帚?” “多做两个,反正家里都要用,你孟奶奶那天也托我做一个。” “马大爷不在家吗?” 萧阿爷从柜子里取出之前曾想要给萧盈的木盒,笑了声:“你马大爷想做来着,被你孟奶奶嫌弃笨手笨脚的,做出来的笤帚扎手不说还扫不干净,拿去扫鸡屎了。” 萧阿爷看了外面一眼,拉着萧盈坐在桌边:“你孟家奶奶帮了我们许多忙,前儿你和石头成亲也多亏了她搭手操持,不过她不肯收银子,我只能多做点不值钱的东西回她。” 萧盈唔了声:“以后鸡蛋每天攒一个,攒一个月送给孟奶奶吧。” 萧阿爷笑她:“不留给石头吃了?” “四只母鸡呢,每天好几个蛋,他能吃多少啊?”萧盈不以为意,江霄的身体虽然要补,但也不能补得太过,否则反而不好,得循序渐进慢慢来。 萧阿爷知道她心里有数,随手将盒子推了过去:“你上次不肯要,如今成了家,也该当家,阿爷留着也没什么用,咱们家里以后可都要靠你了。” 这回萧盈没再推来推去,一则萧阿爷主意已定,再推几回他都会想方设法的把东西交给她;二则萧盈也有自信,她绝对能带着阿爷和江霄过好日子;三则正如阿爷说的话那样,她成了家是大人了,大人就应该养家,从阿爷手里接过这个担子是应该的。 萧阿爷看她收了,又小声道:“你悄悄的藏好了,别让旁人发觉。” 萧盈抱着东西笑吟吟的:“阿爷你放心吧,谁都别想知道,我大晚上挖地洞藏进去。” 萧阿爷忍俊不禁:“得,你自己弄吧,我继续忙,你今儿在家还是?” 萧盈叫这句话想起什么,突然呀了声:“我还准备去给月娘把脉呢,她上次回家不是有喜了吗?两夫妻担心得很,石井村没正经郎中,我就说隔段时间过去看一次。前儿我成亲她也都没来,说怕冲撞了,只让蝉娘给我送了贺礼。” 萧阿爷看了看天色:“那赶紧去吧,别耽误了,否则天黑了才能回家。” 石井村离他们这里近,就隔了七八里,走路半个多时辰就到了,最近太阳也不大,偶尔还吹风,路上不会太热。 萧盈回房间把盒子放好,又去药房里装了些常见的药材药粉和安胎药,和萧阿爷江霄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江霄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话还没说两句人就已经走出半里地了,剩下的那句“要不要他陪着一道”就那么卡在喉咙出不来咽不下,他默默想了想两个村子之间的距离和路途,没有官道,都是人走出来的羊肠小道,部分地方还特别崎岖狭窄,虽然不至于出现盗匪山贼拦路,但总有混混无赖到处流窜。 江霄皱着眉头有些担心。 萧阿爷瞧见,心下满意的同时笑道:“不用担心,这条路阿鹊走了没十次也有八次了,闭着眼睛都不会走丢。” 江霄不防萧阿爷注意到自己,耳根微微发烫,他蹲在萧阿爷身边给他递东西,轻声道:“我不担心小郎中走丢,只是她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还背了东西,石井村那边还有几个好吃懒做的泼皮,容易吓到她。” 萧阿爷撩了下眼皮,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眼睛变得严厉又冷峻,落在江霄脸上一瞬,在人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又快速转开,重新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那你更要好好保养身体了,等能走远路了也能陪阿鹊出诊。”两个人方才的对话他听到了大半,他孙女一片好意,江霄却顾忌颇多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萧阿爷不免觉得江霄不识 好歹。 “我知道,是我以前想差了,怕花多了钱阿爷和小郎中嫌弃我。” 萧阿爷抬眼,叹了口气:“打从和你定好亲事的那天,我和阿鹊就有准备,我们做郎中的,比你这个病人还清楚你的身体状况,她要给你什么,你接着就是。” “行了,你回去看书吧,这里我自己来就行。”萧阿爷接了几次他递来的竹条,觉得反而没有自己抓来得快,忍不住开始赶人。 江霄没动:“我跟着阿爷学学怎么扎笤帚吧?我什么都不会,要是再不努力学习,怕是真要成废人了。” “行啊,我这把马上就做好了,你等等我做下一把的时候跟着学。不是老头子胡说八道,我做笤帚的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周围的人都乐意用东西来换,还有人想跟着学我都没让,也就你是我孙女婿。” 江霄笑着附和,眼睛落在笤帚上没挪开。 萧盈这边顺顺利利走到石井村,还没进去就被几个眼尖伶俐的小孩瞅见了,几个孩子呼啦啦一下就跑没影了,边跑还边喊。 “郎中来啦!郎中来看病了!” 萧盈就势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歇气,略坐了大概半盏茶,就看见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娘朝村口走来,里头还夹杂个人高马大的章四,瞅见她就搓着手笑。 “怎么不事先传个口信过来,我们也好去接你。” 萧盈摆手:“你们村我都来多少趟了,用不着麻烦,月娘最近怎么样,胃口还好吗,有没有吐,晚上腿抽不抽筋?” 章四一五一十答了:“都好,胃口也不错,上个月还吐,闻见什么都受不了,这个月已经好了,什么都能吃下,晚上偶尔会疼一下,但都不严重。” 萧盈点头,又看了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急忙道:“各位大爷大娘,我今天是过来给章家的四儿媳妇看肚里孩子的,你们要是想看病,一会儿去章家那边等我就好,我给他家看完了就立马给你们看,成不成?” “成,有什么不成的。” “那咱们就先回去吧,估摸着时间去章家等,别围在这儿了。” “小郎中,怎么现在都是你过来,你家阿爷呢?” 萧盈背着东西往里走,顺嘴道:“我阿爷在家呢,他说我本事还算过得去,让我出门给大家伙看病,攒攒经历,以后不至于离了他就一头雾水。” “你阿爷就是太谦虚了,你是他一手调教培养出来的,这段时间给我们看病也看得好,厉害着呢。” “是啊,小郎中,你许人家了没?要找个什么样的汉子?” 别人不清楚情况,章四可清楚得很,闻言就咳嗽了声,想开口解释。 萧盈笑容大方,看向那位好心大娘:“我阿爷给我定了门亲,前头初十就成婚了。” “哎呦,我们竟都不知道,否则怎么也该给小郎中和老郎中道声喜才是。” “可惜了,我还说我娘家侄子长得不错,又有个吃饭的手艺,勉强能配一配小郎中的。” 有人轻嗤:“焦大娘,你也不瞅瞅你侄子长什么模样,拿什么来配小郎中?说着都嫌磕碜。小郎中,你那丈夫是个什么人?得是个天仙儿才能配上你吧。” “我呸,我侄子哪点不好?磕碜什么磕碜,那叫男子气概,姓董的你分明是嫉妒,当初那老师傅收了我侄子做徒弟没要你儿子。” 这群大娘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有萧盈插话的余地,很快到了章家门前。 42. 闲事 章家人口多,萧盈还没进去就听见院子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以及小孩子的咯咯笑声,年轻妇人转头看见他们时,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尴尬,双手从洗衣盆里拿出来在胸前的襜衣上擦了擦。 章三嫂朝屋里喊了声:“弟妹,萧郎中来了。”旋即看着趴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子面色一变,大步上前拽着人衣领提起来:“要死啊,老娘刚给你洗完衣服,身上又脏了,玩什么不好玩泥巴!” 那小子不过两三岁大,还是看不懂父母眼色的时候,被亲娘提在空中也不害怕,反而手舞足蹈摇摇晃晃起来。 许月娘挺着显怀的肚子从屋里出来,笑着道:“阿鹊,快进来坐,去给阿鹊倒碗糖水来。” 后半句是对着章四说的,章四走到半路准备搀扶她的动作一停,脚下一转就去了灶房。 萧盈细细打量了许月娘几眼,如章四所说,她面色红润眉眼蕴笑,散发出一种属于母亲的温柔,脸颊微微多了些肉,四肢也不复从前的纤细,可以想见这段日子章家把她照顾得很好。 “怎么出来了?”萧盈握着她的手,“我们俩之间还需要你来迎我啊?” “我那不是想快些见到你嘛!”许月娘含笑,又道:“今天怎么是一个人过来的,不是说成亲了吗,江霄不陪着你?” 萧盈扶着她到堂屋坐下:“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的情况,两个村子七八里路,等他一起走怕是要天黑,还不如我一个人过来。” 许月娘眉间微蹙,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江霄不是什么良配,养不活妻儿也就罢了,连养自己都有心无力,反倒要萧盈和萧阿爷多番照顾。 章四端着热水进来,恰好打断许月娘未出口的话,她笑了一笑:“快喝水,那等我这胎稳当了,我回娘家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江霄,以前还不知道你们之间有这个缘分,我都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你安生些才好,马上就入冬了,寒冬腊月你巴巴的往回跑做什么?许大叔和婶子都知道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你的好,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你们母子俩了,等明年孩子生了,还愁没时间吗?” 许月娘是七月初怀上的孩子,要是顺当明年四月左右就该生了,刚好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许月娘垂着眼轻轻地笑:“我成亲那会儿你又是添妆又是亲自送我过来,还哭了两回,那时我就想着也一定要送你出嫁,谁知道这孩子来得不凑巧,生生错过了。” 萧盈摸着她肚腹感受到孩子的存在,笑容满面:“让他听见,小心一会儿闹你。成亲有什么好瞧的,闹闹哄哄,吵得我脑子都涨了,等明年你肚子里头这个出来了,江石头的身体也好些了,我们再一道聚聚吃个饭说说话,不好吗?” “我是说不过你的,只能听你的啦。” 说话间萧盈已经给她把完了脉,许月娘的胎相稳健,并无任何不妥,她来时带的那些安胎药丝毫也用不上。 章四始终坐在旁边,本来一大家子清早就去了地里,但他惦记许月娘和孩子,也知道今儿是萧盈过来的日子,所以半步没敢离开,直到听见萧盈道好才松了口气。 “好就行,好就行,那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如果有条件的话,可以吃一点鱼肉鸡蛋豆腐豆干,要好好休息保持良好的心情,不要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要做过于劳累频繁弯腰的活计,但可以适当散散步。晚上要是腿抽筋,可以睡前泡泡脚,马上就入冬了不要受凉,简单活动活动小腿,吃点蛋黄菠菜和豆腐之类的补补。”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章四听得认真,生怕错漏了什么内容。 “那就行了,要是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叫人送信给我,月娘这是头胎,年纪也小,方方面面都要注意,千万别疏忽了。” 门外洗衣服的章三嫂听到这里嘴角一抽,村里谁不是十七八就生孩子当娘了,没一个觉得年纪小,也就这位萧郎中这么说。 给许月娘看完,萧盈顺势在章家门外找了个块空地,章四又给她递来两根板凳和一条长凳当做简易的诊案。 村里人只要能走能吃饭就大多没什么急病重病,而是多小病旧病,长年累月的做重活累活,又吃不好,年轻时还看不出什么来,然而一旦上了年纪,那些积存于骨髓并不引人注意的小毛病就统统冒了头,不分日夜的折磨他们。 萧盈对这些陈年旧疾很多时候也是素手无策,耽误的时间太久,需要用到的药材又贵又杂,并不适用于这群上了年纪的老人,她只能开膏药或者丸药缓解他们的一时之痛,让他们平时多休息少干活。 然而他们哪里有空闲休息?年轻的时候要努力攒钱给儿子娶媳妇,现在还是要干活给孙子攒钱,他们睁眼是吃饱饭闭眼还是吃饱饭,一旦闲下来就说明他们老了不中用了,会是子孙的负担累赘,因此谁也不敢停下干活的脚步。 萧盈也知道他们的为难之处,因此给他们看病向来是不收诊金少收药钱,亦或者拿蔬菜瓜果鸡蛋这种东西来补也成,大爷大娘们也都清楚规矩,一个个让萧盈看了脉象问了病情,又一个个拿着药包起身离开,匆匆回家将药钱准备好。 “小郎中,真是多亏你了,要不然这腿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大娘我就侍弄蔬菜的手艺还过得去,小郎中你尽管吃,吃完了再来找大娘拿就行,或者我让章家四娃子给你送去。” “小郎中,你下回啥时候来啊?” 临走时原本空荡荡的背篓又变得沉甸甸起来,章四本想送她一程,被萧盈赶了回去。 刚走出章家不到半里地,她就听见旁边屋里传出来的哭骂声,忍不住停了下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的福气都让你哭没了!也不知道我们家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取了你这个扫把星回来,两三年别说孩子了,连个屁都没有,你还有脸哭?老娘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还不知足,不中用的东西,你再敢把东西拿回去你娘家,我就上门去问问你爹娘,天底下哪有这种吃里扒外的儿媳妇!” 萧盈只听得这个中年妇人的骂声和啜泣不绝的呜咽声,随即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顿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传出来。 “等老 大回来,看我不让他休了你!”中年妇人又恶狠狠道:“村里谁像老大那个年纪还没一儿半女的?真是老天瞎了眼,叫我家遇到了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 萧盈听得眉毛都拢成一团,脚下迟迟没动。 有路过的婶子见状,忙把萧盈拉着往前走了两步。 “小郎中,你可别管他家的事。”大概是石井村的人都清楚这家婆媳的情况,不等萧盈细问,那婶子又道:“他家大儿子在县里镖局当镖师,长年累月不在家,说是成亲三年,实际两夫妻待在一起的日子也就两三个月,这怎么生的出孩子来嘛!” 婶子声音越来越低:“这婆娘一个劲儿怪儿媳妇,偏他家儿媳又是个懦性,娘家负担又重,昨儿小媳妇拿了地里的两个瓜回去,今天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郎中,你赶紧回吧,别掺和他家的事,那婆娘是个刁横不讲理的,谁去都要挨骂,沾不得。” 回家的路不赶时间,萧盈背着东西走得慢,回想着方才听到的内容,等到村口的时候都快酉时了。各家屋子上空都升起青烟,往常坐在大树下纳凉唠嗑的大娘们这会儿一个都不在,只有几个小孩儿围在一起捉蚯蚓。 “虎头,你奶奶呢?” 虎头手一指:“奶奶去大丫家了。” 萧盈心一沉,村里叫大丫的女孩有三四个,但虎头指的那个方向却只有一个,叶长松和杜小荷的大女儿。 “虎头,你知道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萧盈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野果子递去,不知道是哪个大娘趁乱塞进去的。 虎头想了想:“好像是突然吵起来了,大丫哭着过来找奶奶,说小弟生病了,奶奶一听就过去了,还有其他一起说话的奶奶,也跟着去了。” “那你看见我阿爷了没?” 虎头点点头:“看见啦,东旺哥哥跑去叫来的,萧阿爷还一边走一边骂呢。” 旁边一起玩的小子也道:“我也听见了,萧阿爷在骂王八蛋,还说什么畜生东西,是在骂叶大宝的爷爷吗?” “不过叶大宝都好几天没和我们一起玩了。” “他去他外公家啦,不在家里。” 萧盈听了一耳朵的幼童稚语,渐渐明白大抵是叶守根那老头子不知道又怎么苛待大房几口人了,导致刚出生的小宝生病了,叶长松和杜小荷估摸着也忍不下去闹起来了。 有阿爷在那边看着,萧盈也没就过去凑热闹,溜溜达达的回了家,就看见江霄坐在阿爷的位子上笨拙的扎笤帚。 他记性好,哪怕手生,竹条把手指手背刮出了一道道红痕,也按部就班的扎了下去,有模有样。 “怎么没和阿爷一起?笤帚家里有很多了,不急着用。” 江霄手下一个用力,不仅竹子被捆紧,连带左手食指也被扎进去了,他嘶了声:“叶家闹得厉害,我去了反倒添乱。” 萧盈拾了根板凳做到他身边,看了眼手指没流血就不关心了,好奇道:“怎么回事啊,难不成叶大哥和杜嫂子真和叶老头干起来了?他俩啥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43. 强行分家 江霄没去叶家那边,所以知道的有限。 “刚才阿爷在教我扎笤帚,突然二丫就哭着跑了过来,说娘和弟弟快死了,求阿爷救命。阿爷一听就着急了,杜嫂子和小宝的情况你也清楚,稍有差池就两条人命,阿爷不敢耽搁,让我在家里看着,提着药箱就过去了。” 江霄回忆听来的只言片语,力求把来龙去脉说得更详细一点。 “好像是叶大伯苛待杜嫂子,杜嫂子没有奶水,两口子手里也没铜板,想吃点好的都没辙,只能喂米汤凑合。但近来天气不是冷了吗,小宝就那层襁褓裹着,半夜受了凉咳嗽起来,杜嫂子求着叶大伯给银子买药,叶大伯倒是也给了,但不够,两边人就吵起来了,叶大哥看妻儿受苦忍不住还了嘴,叶大伯就不依不饶,说两人不孝没良心想逼死他这个老头子,杜嫂子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至于后面的事情,江霄就不知道了,也没人来和他唠嗑,他也不好意思上门看热闹。 萧盈一手托脸,一手慢悠悠的绕着干竹叶玩:“早就该闹了,杜嫂子这几年过得什么日子,村里有眼睛的都看着,他们要真不孝也不会等到儿子出生,还是两个大人立不起来,连累的小孩子吃苦头。” 以为有了儿子叶守根就会对他们好,寄希望于叶老头良心发现,殊不知那老头心里纯纯只有自己,以前大宝是独苗能跟着喝口汤,也有老二家的会说话讨好有关,叶老头向来看不起老大家,觉得叶长松愚笨口拙,没有一点机灵劲儿,对这生下来就孱弱费钱的小宝自然谈不上有多喜爱。 “叶大哥他……”江霄想给叶长松说两句好话,毕竟他这些年不容易,然而搜肠刮肚也只能道:“对杜嫂子还是很好的,有一口吃的喝的都要留给他们。” “他要是早点和叶老头分家断个干净,一家人五口人也不至于只有一口吃的喝的。” 江霄无奈:“分家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上头父母长辈压着,敢提分家就是不孝,一辈子要被人戳脊梁骨,叶大哥和杜嫂子性情都好,是绝不敢主动提的,我们村里也就许阿爷提前分了。” “叶家的事,村长和里正都看不下去,只是碍于是家事不能插手,要是他们这回抓住时机,未尝不能分开。” 萧盈小声嘀咕,随即又想起什么来,手肘拐了下江霄:“哎,我记得你娘是叶老二媳妇的远房姑姑?” 江霄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萧盈指了指那边:“你说这回,有没有黄二嫂的原因?叶家拢共就那么点东西,以前先供着叶老头,紧接着就是大宝,但现在多了个小宝,大宝可就不是独苗了。” 江霄扎笤帚的速度慢了下来,眉毛皱紧:“不至于吧?” 萧盈努了努嘴,悄咪咪的道:“有什么不至于的,叶家大房和二房的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宝被养得胖乎,大丫二丫却干瘦,而且地里的活基本是叶大哥在做,家里则是杜大嫂忙活。”大丫二丫也起早贪黑的干活。 叶老二和黄秋兰虽然不是甩手掌柜,但绝对也没做多少。上次她进产房给杜小荷喂药的时候可看得分明,黄秋兰脸色和身体都比杜小荷强太多了,衣服上的补丁也不多,不像叶长松和杜小荷,简直就是补丁摞成了衣服。 江霄彻底停下了动作,把笤帚丢在地上:“我去叶家看看。” 萧盈摆摆手让人赶紧去,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也没什么事做,她也不好跑出门怕来人找,索性回屋小睡会儿。 一直到戌时,萧阿爷和江霄才终于回来,眼见两人似乎都十分疲惫不想说话,她也没过多询问,而是赶紧把做好的晚食摆上桌,让两人吃了赶紧休息。 翌日江霄吃过早饭就出了门,萧阿爷也去了叶家,曾如意来找她,她才从对方那里知道前因后果。 叶家昨天没分家成功,叶老头不愿意,叶长松也狠不下心,杜小荷堪称死里逃生,被萧阿爷一剂药下去续上了那口气,村长和里正嫌弃叶守根心狠,让他掏了三贯钱给杜小荷用作买汤药补身体,至于小宝,情况反而比当娘的还好些,降了热之后就好转了许多。 “我都不知道叶大哥和杜嫂子究竟图什么。” 曾如意叹着气,贯来淡定大气的眉宇间也积攒了几分忧色。 萧盈边看医案边回她:“谁知道呢。” “对了,听说你婆婆昨天也在叶家,杜嫂子身体会这么差,黄二嫂可没少下功夫。” 萧盈轻哼:“关我什么事,他们爱闹就闹吧。” “不是你让江霄过去的?他可是一去就把他亲娘喊走了。” “我又不知道他娘昨天也在,我昨儿去看月娘了。” 她这么说,曾如意便以为昨天她没在家根本不知道这事,顺着话问了两句月娘和她孩子的情况,知道一切安好后就放下了心。 “对了阿鹊,我——” “老郎中在家吗?”屋外突然传来熟悉的问询声,萧盈没顾得上曾如意的未尽之语,起身出门一看,是邓二哥和邓三哥拉着刚晒好的粮食过来了。 邓二率先道:“今年一亩田大概收了两石多稻谷,按照和老郎中说好的三成交租,一共是四十五斗稻谷,这里是三十一斗米、四斗米糠、半斗碎米、九斗多的稻壳。” 萧盈默默算账,和邓二报出来的数字一般无二,她进灶房倒了两碗水递过去。 “麻烦二哥和三哥了。” 邓二邓三喝了水,又帮忙把粮食搬进杂物房,临走时还拜托萧盈哪天得了空去他们家一趟。 萧盈细看了两人一眼,见他们不曾露出焦急担忧的神色来,邓三的嘴角还始终向上翘着,心里隐约猜到了原由,笑着答应了。 “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萧盈转身回屋,见曾如意坐在方才的位置上低头抠着手指,心事重重的模样,听见她的话后摇摇头。 “没什么,就我之前不是去我姨妈家待了两天吗?那边无聊死了,我就想你了。” 萧盈失笑:“那你多在家里陪我呗,下回我去看月娘的时候也叫上你。” 曾如意勉强一笑:“好啊,我出来有一会儿了,我娘估计找我了,等有空了我再来找你。” 萧盈越发狐疑起来,曾如意不是一个能憋住消息的性子,也并不逆来顺受,而且对方现在的样子太反常了,但她左思右想,最近都没听见曾家吵架拌嘴,前两天遇见曾家大嫂牵着女儿也都笑盈盈的,周婶子还在张罗二儿子成亲的事宜。 萧盈想起她说去小姨家住了几日,恐怕问题就出在这里。然而周婶子虽然是周家庄人,但她妹子嫁去了哪里萧盈并不清楚。 空想无用,萧盈决定过几天往周家庄跑一趟。 晚稻收进库中,就到了交秋粮的时候,他们这边以种稻谷为生,交粮税也大多是交稻米,粮食不够数可以用银钱补足,上等田一亩税是一斗米,中等田八升,下等田六升四合。 青河村附近抑或着县城周边,上等田都握在地主豪庶手中,极少买卖,普通百姓只能分得中下两等田地,像 萧盈名下的八亩田地,就是六亩中等两亩下等,下等的两亩地被用来种药材,一年总有几月是空着的,就是想养养肥。 加上运粮去县城的各种消耗,他们今年至少得交七斗米。 萧盈看着木盒中的碎银和房契地契,揉了揉额头,好在今年的人丁税夏季时已经收过了,那时候家里就她和阿爷两人,她是女子,阿爷六十有五,都不在人丁税的范畴内,所以只交了田地税,一亩地五文,堪堪四十文就足够了,再补点给县衙胥吏的茶水钱辛苦费,约莫七十文。 等到了明年夏季,就得交江霄的人丁税,杂七杂八算下来大抵四百文。 家里现在还剩十几贯银子,不多,但供他们三人吃喝却没什么问题,粮食蔬菜都不需要额外使银子,她和阿爷今年也不置办新的冬衣,只有江霄那屋里空荡荡的,要多上点心。 正琢磨有没有挣钱的法子,萧盈就听见外面传来阿爷的长吁短叹声,她走出去一看,村长和几个叶家长辈不知道为什么都来了她家,此时齐齐坐在堂屋里。 两鬓斑白、握着拐杖的那个直接道:“村长,不是我们几个老头子不管,实在是管不了这个畜生啊,他爹娘早死没了,我们名义上是他的叔伯,但都隔着房。” “我看啊,这事儿根源还是在长松身上,没个担当,不像做人丈夫的更不像是当爹的。” “一个孝字大过天,那畜生想压着长松简直轻轻松松,当初长杏不就是这么被他卖了的?咱们几家谁没张口劝和,都不成。” 萧阿爷也缓过气来:“村长,你也别看我,我就是一个郎中,只能稳住杜氏和孩子情况,别的做不了。” 村长哀声,是真恨不得把叶守根赶出青河村了事,但叶家几个小的无辜,他也怕那浑人无法无天起来,像卖了闺女一样把两个孙女也偷偷转手卖了。 “小宝怎么样?” “很糟糕,极其糟糕,再来一次,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本来婴幼儿就容易染病也极其容易夭折,有时候好吃好喝护着都会出事,何况是叶家这种情况,能撑到这时候,都算这孩子命大福大。 村长叹着气道:“我和里正商量下,先强行给叶家分家,住远点,叶守根要是不答应,就给我滚出青河村。你们几个也压一压他,让他小心点,当年卖女儿他说是他当爹的给找了门好亲事,大丫二丫还有父母在,要是他越过了叶长松和杜氏做些无耻勾当,村里就报官,让他进去吃牢饭!” 说罢,村长看向萧阿爷:“老哥,杜氏和孩子麻烦你多照看着点,千万千万要保住命,要是银钱不凑手,我就让人把叶家东西卖了抵债,他家再穷也还有几间土房和几亩田,够他们母子看病的。” 萧阿爷点点头,村长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还能不答应吗! “那叶二一家?”叶家长辈突然道。 村长这回是真发了大火,在他眼皮子底下险些叫个烂人磋磨没了两条命,他再不发狠惩治管教,以后那些偏心老头有样学样怎么办?非得一回就把人彻底压下去翻不了身,其他人才会老实规矩。 “他不是爱捧他爹臭脚吗?让他们两父子自己折腾去,单把长松一家分出来,我记得前两年族里没了个老太爷,留下了两间屋子,让他们先去住着。” 在场没人有异议,那两间房子年久失修,屋顶墙面都垮得不能再垮,没人会贪图,让叶长松住着也能解了燃眉之急,否则就得住他们几个姓叶的老家伙家里了,如此大家都满意。 44. 蛇咬 江霄每日抄两刻钟的书就会起来走动一盏茶,伸展伸展手脚,不至于僵硬疲累,那日他从书肆带回来的两本册子业已抄完了一本,剩下那本眼看着也差不多了。 “在想什么?”他双手摊开在火盆上方烤了烤,待到手脚都暖和起来,不经意往屋外看了眼,就见萧盈托着脸愁眉苦脸的蹲在药罐前扇火,容不得他多想,就已经走了出去。 冷不丁的话吓得萧盈惊呼了声,手里的小蒲扇下意识拍在他身上。 “吓到你了?”江霄摸着鼻子满含歉意。 “没有,是我想事太入神了。”萧盈摇头,又道:“我在想怎么才能多挣点钱。” 江霄愕然:“家里缺钱了吗?那我先去把书抄完,能挣一点是一点。” 萧盈看他风风火火就要进屋继续奋笔疾书,顿时忍俊不禁:“你想到哪里去了,是我未雨绸缪罢了,哪有人嫌钱少的。” “我记得你夏天有时候会去镇上卖茶汤,现在不能做了吗?”江霄停下步子,迟疑的道。 萧盈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事,与其说她是去镇上卖茶汤,不如说是想趁机行医治病,所以东西卖不卖得出去能卖出去多少,她并不上心,哪怕空手而归,但只要能看一个病人也是开心的。 “是不好做。” 江霄疑惑。 萧盈细声解释:“夏天卖茶汤,多是消暑解渴的功效,从家里到镇上坐牛车只要三刻钟,茶汤冷了反而更好;但冬季就不行了,大家都爱喝一口热汤暖身。如果把材料包好去现场煮热汤也不成,一则家里只有一个大铁锅,总不能从灶上撬走;二则镇上的柴火和水都要花钱买,成本太高;三则如果用陶罐煮,分量太少,耗的时间太长,总不能两刻钟只煮好两份茶汤吧,谁愿意大冷天顶着寒风买呢?” 镇上又不是只有她一家卖这些东西,稍慢几息人家就已经转头走了。 萧盈放下蒲扇,把药炉里的柴火退了几根出来,捏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把煎好的汤药过滤出来,放在药盒里。 “你快进屋去烤火吧,我给杜嫂子送药去。” 叶家在村长和里正的强势下已经分家,杜小荷当天就拖着病体抱着孩子去了旧屋那边,村里人看不下去,一家出了几个壮劳力帮忙打扫清理,又把屋顶和泥墙夯实了一遍,勉强能住人。 好在大丫二丫勤快又伶俐,每天捡柴挖野菜,纵然杜小荷还没好不能干活,但日子却比从前好太多了,至少耳边不会随时都有人骂骂咧咧,也不用担心多喝了两口粥多烧了两根柴就挨骂,更不用天没亮就起床干活天黑了还不能休息。 萧家距离旧屋不算远,路上总能碰见几家的老大爷老大娘聚在一起唠嗑,萧盈不爱听他们老生常谈,也担心药冷了误了药效,她阿爷可说了,杜嫂子的身体现在就是强弩之末,靠几个孩子撑住了这口气,喝药治疗是万万耽误不得。 杜小荷脸色蜡黄,身形消瘦,发丝枯槁,抱着哼哼唧唧的小宝半坐在铺了两层干茅草的床上,嘴里哦哦哄着,眼神却黯淡无神,看见萧盈进门才亮了一下。 “嫂子喝药吧。” 萧盈把药盒搁在床边,从杜小荷手里接过小宝,她低头一看,心里就酸了起来,叶小宝也瘦弱得很,都半岁多了,和刚出生时的重量竟没多大差别。 “麻烦老郎中和妹子了。”杜小荷喝了药,眼圈有些红,真心实意的道:“我和长松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们。” 她边说边塞了一把铜钱到萧盈怀里:“这回分家,村长压着我公公给分了粮食和几贯钱,我们还要考虑孩子,只能先给这些,等明年长松出去做工挣了钱,地里有收成了,再把药钱结清。” 萧盈没要:“嫂子和大丫二丫小宝都要补身子,马上就要过冬还得准备,这里空荡荡的,吃喝住需要的东西都要一点一点凑,嫂子还是先收着吧,不急在这一时,等以后日子好了再说。” 杜小荷哽咽落泪,攥着那把铜钱似乎把心都攥疼了。 萧盈看了眼乖巧的小宝,安慰道:“小宝有福,如今离了火坑,又有嫂子和叶大哥这样真心疼爱他的父母,以后好日子还多着呢。” 杜小荷揩了泪,瓮声道:“他要真有福,就不会托生在我的肚子里,平白吃了许多苦。” “都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小宝现在已经过了这个坎儿,以后有父母爱护着,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杜小荷弯了弯嘴角,接过小宝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的目光满是慈爱:“希望如此吧。” 萧盈又略说了两句,见杜小荷精神不济,便提着药盒转身回家,路上遇见大丫二丫两个小姑娘抱着条巴掌大的鱼欢天喜地的回家,虽然仍旧是瘦巴巴的,但脸上的笑容却多了。 萧盈也油然而生出几分欢喜,只觉得村长和里正的这个决策未免太好,连杜小荷愁苦憔悴的面容和叶小宝残弱稚嫩的模样都从她脑海中慢慢变成了她们俩的笑容。 刚回到家,就见江霄站在院子里神色焦急,转头看见她时眼眸一亮,一副救星来了的模样。 “怎么了?”萧盈随手把药盒放在街檐,她阿爷近来不怎么得空,除了时不时要去给杜小荷母子把脉以外,还要去给村里的一些牲畜看病,家畜重要的紧,他们暂时不敢请她。 “有人来看病,很急。”江霄指了指药房,小声道。 萧盈二话不说冲进药房,果见有三人在里面,一人坐在椅上,两人护在身边,站着的两人满脸焦灼,不是捶胸顿足就是原地打转,时不时还要伸长脖子看一眼门外。 “郎中,你可来了!” “快来看看我们兄弟的伤!” 萧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两人连推带搡地拉到伤者面前,椅上的男人唇色发青,面色惨白,额头渗汗,双眼紧闭似有些晕厥症状。 “他怎么了?”萧盈上下仔细打量,就看见他的衣袖挽起,手腕处绑着根树藤,露出手背上的两个齿痕血口来。 萧盈面色一变:“蛇毒?这个季节蛇不是都冬 眠了吗,他怎么还会被蛇咬?” 自打入了十月天气渐渐凉爽下来,他们这一带的蛇虫蜈蚣都应该没踪迹了才对,起码也要等到明年三月才会出来活动。 左边的高个男人眼神飘忽,支支吾吾:“郎中,你快给他治吧,否则一会儿就晚了!” 萧盈伸手把了脉象,混乱至极,“蛇呢,带来了吗?” 右边稍矮些的瘦竹竿忙在腰间的布兜里掏了下:“带,带来了,您看看。” 话落,一条死得惨烈的长蛇就被递到了眼前,蛇鳞清晰可见,鼻尖都能闻见冷冽的血腥气,萧盈吓得一蹦而起,连退两步,脸色也白了些,抚着胸口大喘气。 瘦竹竿看见她这反应,意识到自己太过鲁莽,急忙道歉:“实在对不住,我,我这……” 高个男人也没好气的转头骂了同伴一句,赔笑道:“他满脑子都担心我们兄弟的伤,一时没注意到郎中怕蛇。” “小郎中?”江霄站在药房外时刻注意里面的清醒,听见些动静就朝里走,瞥见萧盈的神态,快步走到她身边扶着,刚要开口问缘由余光就扫见瘦竹竿手里的东西,不由得噎挺了下。 “别说了,我大概看一眼是什么蛇就行。”萧盈转头不去看那人手中的长蛇,“在这里等着,别移动他,江石头,你去灶房里取一壶黄酒和几颗大蒜过来。” 萧盈说完便去药柜中连抓了两三味药,江霄虽然不解其意但他信任萧盈的医术,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大哥,这女郎中真行吗?”瘦竹竿把蛇塞进兜里,忧心忡忡和高个子咬耳朵。 “行不行的,方圆几里就他们一家郎中,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个子满脸晦气,本来是想趁着过年前和兄弟们捞笔大的过个丰年,所以赶早上山摸东西,谁知道倒霉遇见条毒蛇,三人本来都挺高兴的,毕竟这玩意卖的贵,不论是药铺还是地主商户家都会收,谁知道老三毛手毛脚,徒手就抓了上去,还没把蛇弄死呢,蛇先从冬眠里醒了,反手就是一口,拦都拦不住。 瘦竹竿眼疾手快,立马从地上抓了块石头“梆梆”捶,把蛇脑袋锤得稀巴烂。 这下好了,兄弟被咬了,蛇也被锤烂了卖不出高价,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人扶着兄弟下山,还没等走到大路上人就晕了,他们没办法只好到处找郎中,最近的就是萧家。萧老郎中的名声,混迹乡邻的几人还是知道的,谁知道老郎中不在家,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个年轻姑娘,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过片刻江霄就拿着酒和大蒜回来,萧盈直接把东西递给两人:“把人弄醒,让他喝酒吃蒜,吃到饱腹。” 高个子瘦竹竿面面相觑,这法子太过匪夷所思,但萧盈的语气又十分肯定,两人不敢耽搁,急忙把老三喊醒,一口酒一瓣蒜就塞进嘴里了。 老三中毒虚弱,毫无反抗之力,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喂了个肚子胀圆,一打嗝全是蒜臭味,熏得老大老二捂着鼻子退了好几步。 45. 做冬衣 萧盈在药盅里砸了几瓣蒜,又见老三肚子溜圆面露难色,实在吃不下半点才把矾石甘草用油纸包成小份,倒半碗凉水和一个纸包递到他面前。 “喝了。” 从老大老二的神情中,老三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臭,他不敢随意乱动,只能让没受伤的那只手捂着嘴,说话也瓮声瓮气的。 “还喝?” 萧盈颔首:“别磨叽,那只手伸出来。” 老三捏着纸包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个兄弟,一大串腹诽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高个子端着碗堵了嘴。他自己身中蛇毒迷迷糊糊的不大清醒,但旁观的两个人却看得清楚,他这会儿的脸色和精神都比刚才好了许多,冷汗也不往外冒了,都有力气反驳郎中的话,显而易见刚才那些招数是起效了。 萧盈没管三人的眉眼官司,她看着老三受伤那只手,简单用清水洗过伤口,这几人应该常在山中行走,因此被毒蛇咬也没太过惊慌失措,没画蛇添足的用嘴巴吸毒血,而是把布条绑得很是及时,所以毒素没有游遍全身,救治起来也方便。 捣好的蒜泥敷在齿痕上,萧盈摸出个艾丸用火折子点燃,绕着老三的手背转了几圈,直到半个艾丸都熏完,老三的状况也好了许多后,才熄了艾丸上的火星,径直把东西丢给高个子和瘦竹竿。 “没什么大碍了,回去后再用冷水把这几包药粉服下,剩余半个艾丸像刚才那样围着伤口熏烤,熏之前用蒜泥敷上,就行了。” 高个子握着半枚艾丸:“萧郎中,您能再给个丸子吗?我怕半个不够用。” 瘦竹竿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半个一会儿就熏完了,万一毒素没除干净怎么办?对了,老三服药熏伤口之前都要喝酒吃蒜吗?” “不用,余毒没有多少,只——”萧盈看着三双不约而同投注过来的恳求目光,无奈地转去药柜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艾圆包好,想了想又叮嘱道:“虽然我们这里的大山少见竹叶青五步蛇这类含有剧毒的蛇,但不是没有,你们之后一定要小心些,要是被咬中,就算你们反应再快也来不及。” 高个子揣好药丸,忙不迭答应:“明白明白,我们都知道,这回是老三鲁莽了,我们跑了好几天也没见到什么好东西,好不容易见到条能卖上价的,他就高兴过了头。” 几人好歹也是土生土长的同庆县人,打小就在山里转悠找食,这么多年来极少出事,只偶尔崴个脚或是捕捉猎物的时候摔伤,像被毒蛇咬中这种事几乎没有,这回也是让他们警醒了几分,再是熟悉环境也不能得意忘形,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阴沟里翻船。 临走的时候,高个子和瘦竹竿一个劲儿想把那条蛇送给萧盈,萧盈瞅着稀巴烂的蛇脑袋,实在不太想要,几人撕吧了半天,高个子终究没撕得过萧盈这个从小看着周围大娘打太极的人,只好多添了二十文当诊费。 五十枚铜钱丁零当啷的被丢进钱罐,萧盈抿抿唇,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江霄一个激灵。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过几天还是要去镇上摆摊,不过不是卖东西,是专门给人看病的。” 江霄会意:“就像游历四方的郎中那样?支个幡子和一套桌凳,只开方不卖药?” 萧盈点头,笑容灿烂:“对,不一定会挣钱,但肯定能治病。” 江霄失笑,但他觉得此刻嘀咕着能多治病要多看医案的萧盈比皱着眉头发愁银钱时可爱数倍不止,他尚且来不及对此发表什么看法,萧盈就一阵风似的从他眼前跑过。 看着药房里满地的狼藉,江霄揉了揉额角,暗自思量萧盈是不是故意跑这么快的,好把烂摊子丢给他收拾。好在就一些湿泥土和蒜末渣滓,清理好药房又把剩下的黄酒拿回灶房,江霄路过萧盈屋前顺势瞥了眼,人已经拿着笔嘴里念念不停了。 前后忙活了一通,因为久坐写字带来的僵麻早就没了,江霄重新坐在桌前抄书。 萧盈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几乎是在她和江霄说定的次日,她就弄好了一整套家伙什,萧阿爷见了笑眯眯地点头,不住夸赞了几句,让她尽管在外面打拼,家里和村子这边还有他看着。 江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做个稳定大后方的管家,他仔仔细细的帮萧盈准备东西,连喝水的竹筒干净的帕子都没落下,顺带手又接过萧阿爷的衣物浣洗,萧盈怕他一碰冷水就风寒入体,家里都是烧温水来洗东西,否则不出两个时辰,他娘就得抹眼泪哭儿子病了。 连着两三天都阴雨绵绵,天气骤然冷了许多,萧盈也没急着去周家庄或是镇上,和江霄一起把货郎送来的鸭毛鸡毛都清洗了两遍,又用熏笼烘干。 “要不,”萧盈觑着江霄紧皱的眉头,“还是请孟奶奶和周婶帮忙吧?我的衣裳大多是请她们做的。” 缝制袄子的难度太大,单说要怎么把鸭毛塞进去不成团能好好铺在各个角落就是一大问题,更别提在针线活上江霄可比她生疏多了,她虽然做衣服不好看,但小时候也是认真学过的,只是没有天赋罢了,但江霄一个大男人,哪里学过这个呀?在家的时候多看两眼,他娘都怕他移了性情。 “不用,我回去问问大嫂。” 请乡邻帮忙做衣裳要么给些布头要么给工钱,总不能白做,江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没打算上来就挑战高难度,但他已经嫁进来了,也不能让萧盈还像以前一样行事,而且要是不练手,他怎么才能有长进。 萧盈唔了声:“要不请你大嫂帮忙做一件?然后你自己再尝试着做,不然一件衣服都没有,冬天你穿什么?” 江霄认真一想:“那我回去问一问。我的书已经抄完了,你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可以顺路帮我带给书肆老板吗?” “这么快?” “已经不算快了,两本应该能卖八十文。” “行,要再给你带两本册子回来继续抄吗?”萧盈应下,她摆摊的地方离书肆不远。 “可以问问老板最近还需不需要抄书?如果需要的话,就麻烦小郎中帮我带两本,要是不需要就算了。”江霄将簸箕里的鸭毛归拢压在篮子底下,上面放了两张麻布盖着。 见萧盈没有别的事,他打了声招呼往江家那边过去。 “石头回家啊?” 有在家门口择菜的大娘喊住他:“你们家可是有喜事啦,回来的正好。” 江霄一头雾水,随口糊弄:“啊是,我回去看看。” “你和阿鹊最近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 江霄面色尴尬,没想到他和萧盈才成婚不过一月,就已经遇到了催生的大娘,萧阿爷看见他俩分房而住都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来。 “还,还不急,我和小郎中都年轻。” 大娘啧了声:“就是趁着年轻才要生孩子,谁家七老八十能生出来娃啊?你今年也满二十了吧,阿鹊也快要十七了,咱们村里谁不是这个年纪成婚生子的?老郎中身体还硬朗着,早些生也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江霄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就他耽搁的这点工夫,眼前的大娘已经说到要生三四个孩子好作伴了,再磨蹭一会儿,江霄都怕对方直接给自己 说成子孙满堂该进坟里长眠了。 “大娘,”江霄打断她滔滔不绝的“逆耳”之语,不惜自毁:“你也知道,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能活到现在都是老郎中医术高明,哪里敢奢望孩子的事,只求小郎中不嫌弃我就好了。” 大娘一噎,说不出来话,她似乎这才想起江霄的情况,着急忙慌解释,顿时也不催生了,只低着头择菜不再看人。 江霄摆脱了人,快步走进江家院子,堂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聊天声。 “孩他爹,这回这个媒人该靠谱了吧?” “先看着吧,又不是立马就要把小雪嫁出去,要我说就是再留两年都使得,偏你急得很,催我找媒人。” 黄秀菊没好气:“留留留,你要留到什么时候,小雪都十七了,转过年十八了,留到二十几岁都成老姑娘没人要了,知道的说我们心疼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什么毛病呢,到那天你想找媒人媒人都不愿意进家门。”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石头才——”江父囫囵过那两字,“小雪转年又出门子,别人还以为咱们家怎么了。” 黄秀菊叹气:“谁着急了?不过是先找媒人看着,看不看得中还不知道呢,咱家小雪不说多好,但也不差,难不成随便挑个人就成啦?可不得多看看多选选吗?” 以前那是有石头在,外面人都以为他们江家是要姑娘扒婆家养娘家,所以不敢上门,但现在石头去萧家了,她的小雪小露哪个不能挑好的?就是嫁去镇上吃香的喝辣的都成。 江霄听了一耳朵,大致就是两个妹妹的亲事,江露才十五岁,还能慢慢看,但江雪已经十七了,再不着急也得有个章程。 “爹,娘。”他故意大声喊人。 “石头?”屋里噼里啪啦响了两声,旋即黄秀菊就跑了出来,江父跟在她身后,“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黄秀菊拉着人进屋烤火,边问边朝他身后看了两眼。 江霄扶住她,笑了笑:“小郎中在家看书,没和我一道,我回来是想请大嫂帮个忙,她在家吗?” 入了冬,地里没什么活,像江雷这种年轻男人大多外出去镇上或县城打短工,江父本来也想去,但他腰背突然酸痛,黄秀菊拦着没让去,让他在家待着休息;至于年轻的妇人姑娘也难得轻松几天,只做些家里的轻省杂活。 “她和静芳去河边洗衣服了,你找她什么事?” 江霄抬了抬手,给两人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小郎中买了几尺布料让我做身冬衣,我想着大嫂的针线活好,想请她搭把手,按着村里请人的价来。” “你大嫂最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做身衣裳哪里还要收钱。”黄秀菊嗔他,“要是有剩两块碎布头给她就成了。” 江父附和:“是啊,缝衣浆洗这些事轻松,你嫂子做惯了,放在那儿吧,等她回来你娘和她说。” “我都是成了家的大人,和大嫂算是两家人了,怎么能让她做白工?”江霄暗道,就算做衣裳不用给钱,但他还想偷着学学艺,总得给些辛苦费,不能让大哥一家吃亏,他也不能一直占便宜。 “你们要是说大嫂不收,那我就换个人帮忙。” 黄秀菊和江父对视一眼,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老三的好意他们不是不清楚,这是想借做衣裳补贴补贴家里,否则萧家怎么不找之前的人帮忙做?他们只是不想什么分得太清伤了两兄弟之间的感情。 江霄没留太久,把布料和几斤鸭毛放下,又和爹娘闲扯了几句,在他娘去灶房做晚食之前赶着回了萧家,同样钻进了灶房中。 46. 面熟的人 邹梅香抱着木盆从河边回来,刚一进院就瞧见婆母笑眯眯的和江雪说话,手边篮子里还放着两块布料,她下意识撇了嘴,转头在绳子上晾衣服。 “梅香,”黄秀菊瞅见她喊了声,“你等会儿闲了给石头做身冬衣。” 邹梅香一愣,手里的衣裳险些掉在地上:“娘,石头不是在萧家吗?萧家郎中不给他做?” “你也说了那是郎中,这么些年你哪次看见过他们动针线做衣服,还不是请周围邻居帮的忙。”黄秀菊拍了拍身侧的篮子,“喏,这是石头方才拿来的料子,下面还垫了三四斤鸭毛。” 邹梅香眼睛一亮,三两下晾好衣服走过来一看:“这是打哪儿收来的鸡鸭毛,怎么这么多,别说是一件衣裳,再做件小的都成了。” 鸡鸭毛不难得,乡下随便哪户人家都有养鸡养鸭,但要真收集这么多却很麻烦,大人都忙着地里的事,得要小孩儿跟着鸡鸭屁股后面到处捡,往往三四个月也不见得能收起来一斤。 黄秀菊瞄了她一眼,语气重了些:“这是阿鹊专门请货郎高价收来的,说石头那两身冬衣都不成了,里面的芦苇柳絮飞了大半,再穿下去非得冻病不可,她看不过眼,所以收了几斤好给他做两身,这是一身的料子,还有一身在石头那儿放着。” 邹梅香脸上的笑一滞,复而没事人一般的放下布料和鸭毛:“这么看来石头和萧小郎中的感情还挺好,娘你也可以放心了。” 她没想到这小叔子还真对上了萧盈的眼,这一月以来虽没见过几面,但她也或多或少知道萧家添置了许多东西,都是给江霄准备的,如今又加了两身冬衣,要知道当初他俩成亲的时候萧家就已经给了衣裳鞋袜,如今看来,倒真像是进了福窝。 “娘,”邹梅香转念一想,小声道:“我听说石头又在抄书了?” 江雪本是作壁上观,闻言看了眼大嫂,随口道:“三哥在家时也偶尔抄书。” “这不是马上入冬了吗?天冷得很,手上拿笔怕不是要冻僵?” 黄秀菊垂着眼:“石头成了家就是大人,那是他们小夫妻的事,我们管不着。” “话也不是这么说,石头再大也还是爹娘的儿子,有什么是咱家不能管的?”邹梅香仿佛是无意的顺嘴一说:“前儿他还不让娘管那边的事呢。” 江雪拍了拍小腿上的尘土,面容沉静:“叶家的事,本来就与我们没关系。” “秋兰喊娘一声姑姑,叫我们一声表弟表妹,算起来也不是两家人。”邹梅香浅笑道,又看了眼黄秀菊的神情,“而且这家里大小的事向来都是男人们做主,叶家尤甚,但最后闹大分了家,叶老头和叶老二却怪罪秋兰多嘴饶舌,娘要是不帮着她说话做主,那秋兰岂不是惨了。” 那天黄秋兰差点被气急的叶老头给休回家,得亏她生了儿子,自家婆母又站出去撑腰,村长里正也在,叶老头不敢闹得太过分,有个台阶就立马下来了。 黄秀菊听得心头烦闷,想起叶家的烂摊子更是沉郁难舒:“行了,让你做身衣裳哪儿来的这么多话,你要是不想做我就自己做,忙去吧。” 邹梅香当即提起篮子,她还琢磨着余下些布头和鸭毛给自己呢,到时再让毛豆巧妹捡些回来凑个一两斤,也能给他俩做条毛裤。 “哪里就需要麻烦娘了,我给石头做过衣裳,大小身量都清楚,也不必再去量尺寸了,过个两天就能做好。” 等邹梅香提着东西进屋,黄秀菊才看向女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别听你大嫂的话,你和小露顾好自己就成。” 江雪点头:“娘,我知道。” 黄秀菊这才露了笑:“这两天媒人来说的那几个,你有看中的没?” 江雪眉梢皱起:“我还不打算嫁人,三哥才刚成亲,要是我也走了,家里只有小露帮着您,我放不下。” 黄秀菊心里熨帖:“娘知道你挂念家里,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早早准备着,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大不了定了亲,爹娘再多留你两年。” 江雪抿唇不语。 黄秀菊自顾自道:“我瞧着石井村那户人家还不错,咱们村里好些人都是那边的,开春的时候许家月娘也嫁过去了,现在怀了孩子,日子舒服着。” 江雪听得心急气躁,但觑着黄秀菊脸上的满意之色,她心里那点子主意又不好直言,只得暂且按下,想等二哥回来后再说。 翌日江霄做完早食洗完衣服后又回了江家,萧阿爷看得纳闷,不免和萧盈嘀咕了两句,哪有人三天两头回娘家的,他们又没苛待他。 彼时萧盈正拾掇后院青菜,闻言笑倒在菜地里。 “邹大嫂给他做冬衣,他准备回去偷师呢!” 萧阿爷握着根木棍蹲在萧盈身边,跟着戳了戳泥土上的野草:“阿鹊,你真让他成天洗衣做饭?” “这不是成婚前就说好的吗?我帮他调理身体,他得负责旁人家妻子要做的一切事宜。” 萧阿爷看了眼孙女,没从她脸上看出半点对江霄的心疼不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有丝毫心动。他忍不住在心里嘶了声,花了那么多银子,他要的可是孙女婿,不是长工! 说来说去,还是江霄不够努力,没本事让他孙女动心。 “洗衣做饭也就罢了,男人来做不出格,但缝补衣裳这些活儿,要是被外人知道了,指不定那些碎嘴子要说什么闲话。” 萧盈除完一垄草,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爱说就说吧,嘴长在他们身上,我自己过得舒服就好。” 萧阿爷有些牙疼,他当初怎么养儿子的就怎么养孙女,甚至因为有个模板在那里,他养孩子中途还改善了许多法子,前面十几年也都好好的,没想到现在出了岔子。 萧盈转头看他:“阿爷,您放心,我有数的,那些人的话不会对我起半分作用。您想想,要是有的选,谁愿意整天直不起腰干这干那,把自己累成老黄牛就是好日子了?江霄愿意做也愿意学,我不愿意做也不愿意学,两个人搭配干活不累。” “那万一江霄有天不愿意做也不愿意学了呢?” “那就说明我和他缘分已尽啦。”萧盈除完最后一点长至脚踝的杂草,看着整齐干净的菜园子,生长良好的各类蔬菜,得意洋洋的叉腰扬唇:“不愧是我!” 萧阿爷忍俊不禁,摇了摇头,手里的木棍一扔,背着手踱步离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俩折腾吧,反正江霄也乐在其中。 等天气转晴好,萧盈才背着收拾好的药箱出门,江霄捏着针线手忙脚乱,一针下去不是歪了就是戳到手,只顾得上和她吱了声。 周家庄和青河村分别在五桥镇的两边,若是走路,至少比去石井村要多花一倍时间,萧盈先坐了张大爷的牛车 赶往镇上,再顺路搭了一程去周家庄附近的驴车,再慢慢走过去,这么一路下来花了近两个时辰。 萧盈和萧阿爷平时多是在镇上、青河村和石井村三个地方转悠,周家庄和白羊村虽然偶尔也会来,但因路途不便次数就少些,但即便如此,村里人大多都认识她。 “萧姑娘,今儿怎么是你来啊,你阿爷呢?我还想请他帮我看看腿。” “大叔,我也能帮你看的,我阿爷说我学的还成,可以独自出门给人看病了。” “我婆母近来咳嗽得厉害,整宿整宿不停,家里人都没休息好,这个你能看吗?” “婶子,你家在哪儿?要是着急的话,我先过去瞧瞧吧。” 萧盈也不好直奔曾如意的外家,便先帮着周围着急的大叔婶娘们看了毛病,最近几天下雨多,风湿易发,很多老人家腿肿疼得睡不着觉,好在萧盈也见多了,药箱里就放着她阿爷专门调配出来的膏药,每人卖了三四贴。 等走了一圈人后,萧盈停下来喝水休息,不经意间和远处背着孩子的女人对上了目光。 女子手边牵着两个女孩,大的约有十岁出头,小的五六岁,背上背着个两三岁的幼童,俱都是发丝枯黄、两颊消瘦无肉的模样。 萧盈隐隐觉得这人面熟,但想了一圈,周家村里并没有她熟悉的人,而且眼前女人看起来有四十岁了,她知道的大娘婶子当中也没有这号人。 “田生他娘,你不是说娃病了吗?这就是郎中了。” 周遭有认识的年轻嫂子打着招呼把人拉到萧盈面前来,笑着道:“萧郎中,她家小儿子,就背上这个,这两天身上疼得一直哭,孩子小也说不出理由来,你给看看呗。” 田生娘猛地挣脱开手后退了两步,偏头借着碎发遮住半张脸颊,结结巴巴道:“没,没事了,家里孩他爹还没吃饭,我先回去煮饭。” 说着连两个小女孩都来不及牵,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家走,她背上的孩子不知是真的疼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给吓到了,顿时啼哭起来。 “娘,弟弟又哭了。” 田生娘胡乱点头:“他是饿了,回家煮点稀饭喂喂就行,大妞二妞,走吧。” 萧盈拧紧眉梢,起身追了两步:“大……”她张嘴想喊大娘,忽的想起方才那个嫂子和对方说话时的情态,估摸两人年纪辈分相差不大,不然那嫂子不会如此轻松自在,便忙改了口:“嫂子,我看病可以不用钱,拿着大米鸡蛋蔬菜来换也行。” 方才喊人的嫂子也上前几步,哄了哄大哭的孩子,劝道:“是啊,这是青河村的萧家郎中,以前是她阿爷来看病的,今年换成她,本事也好,刚才给大爷大娘看病开药又快又稳,给豆子看病肯定也行的。” 她说着想起什么:“哎,我记得田生娘你娘家也是在青河村吧?那你应该认识萧郎中才对啊。” 田生娘闻言眼中浮出一抹恨意:“你记错了,我不是青河村的,也不认识什么萧家郎中,我该回去了。” 年轻嫂子没拦住,只觉得对方今天古怪得很,她嘟囔道:“难不成真是我记错了?” 萧盈遥遥看着田生娘的背影,也有些想不通,但对方不愿意来看病她也不能强求,只好转身回去继续看诊开药,等看得差不多了,她也从闲聊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曾如意外家的位置和周家小姨嫁到了哪里。 47. 怪事 当天时间不够,萧盈没再去镇上找人,而是从周家庄草草回来,第二天又开始下雨,直下了三四天,一层层冷气袭来,便是萧盈也扛不住急忙换上了冬衣,江霄那边拜托邹梅香做的衣裳也上了身,余下那件他正日夜赶工,经过多天的偷师,目前已经有了雏形。 萧盈偶尔瞥一眼,不得不为江霄的这份学艺之心感慨,从一开始满手的针眼到现在游刃有余的穿针引线,虽然仍旧不能做出一件完整的上衣,但明显有了很大进步。 “厉害。” 江霄缝好一只袖子,端过递来的药汤一口闷下:“过奖。” 萧盈塞了根果脯给他,低头翻看布料,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黑色绣线:“我明天去镇上摆摊,你和我一起吗?” 江霄正被中药苦得呲牙咧嘴,胃中隐隐作呕,连话也没怎么听清,还是把果脯咽下后,萧盈又说了一遍,他才啊了声。 “曾姑娘和许姑娘不陪你?” 萧盈摇头:“如意最近很忙,好像是周婶又给她说了一门亲事,蝉娘也不得空,我有两天没看见她了。” 江霄默了默:“那我陪你?” 萧盈颔首:“成,明天大早上就去,我还有点事想做。” 江霄嗯声,上次萧盈去周家庄看病时路过镇上问过书肆老板,最近都没有抄书的活儿,江霄自然而然闲了下来,大部分时间用来背书练字,小部分用在针线上,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衣裳虽然不能得,但不绣花的帕子却做了两条出来。 萧盈把这两条帕子都放进了药箱当中,翌日天刚亮就和江霄顶着寒风出了门,怕把人吹出个好歹来,她还带了把油纸伞挡风,临出门又装了满满一葫芦热水让他捧在怀里,勉强能有点热气。 一路险些被风吹傻,两人叉着手缩着脖子来到镇上,萧盈熟门熟路的找到地方,租借了桌凳,又买了两碗热汤和烧饼当早食,填饱肚子后才感觉从方才的凛冽霜寒中活了过来。 “你在这坐着,我去找店家把你的药热一下。” 江霄一天三碗药顿顿不能落,萧盈昨晚就打算好了,清早起来煎好倒在竹筒里,竹筒不保温,到了镇上已经变冷,所幸附近都是摆摊的商贩,卖包子热汤面食的数不胜数,花上一文钱就能借用一下炉灶。 江霄哈了口热气在手心里搓搓,把萧盈药箱里的脉诊和笔墨一一摆了出来,又支起幌子靠在桌边,随后才抬头看了眼四周。 “哈哈,我还在这里看见过你呢。” 不知何时萧盈已经回来,笑眯眯的朝他身后一指,江霄顺着看去,他长久合作的那家书肆正好在斜对面,柜台后搓着手臂踱步的伙计也是他熟悉的。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去年阿爷不让我来摆摊。” 萧盈边说边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示意他赶紧喝了,旋即又坐在长凳一侧,托着脸看来往的男女老少。 “现在就等吧,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们早点回去也可以,不必非要等到天黑。” 托了她夏天看诊积攒下来的些许名气,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没等多久就有人走了过来。 “姑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你后面都不来了呢。” 来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挎着个买菜的竹篮,满面笑容:“你这里有治咳嗽的药吗?我们家老头子最近不当心淋了雨,晚上咳得厉害。” 出门前萧盈往药箱里塞了些治疗常见小毛病的药,闻言多问了句:“发热吗?” “不发热,就是咳,鼻子堵了,睡觉还打鼾。” “大娘是住这附近的吗?我们才摆上您就来了。”萧盈取了药包递过去,随口道:“五文钱。” “我过来买菜,前边那家的豆腐嫩得很,别家都比不上,还有斜对面那家的青菜新鲜,一把还便宜一文钱,我小孙子又想吃鱼,家门口巷子里不卖,索性跑一趟。” “哦哦。”萧盈应付两声,顺着她说的话看向豆腐摊青菜摊和鱼摊,“大娘你说好那肯定好,等会儿我也去买些。” 大娘笑道:“我在镇上住了几十年,哪家东西好哪家东西不好比谁都清楚,从这往前走还有家卖饼子的,又酥又软,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见状萧盈少收了大娘一文钱,谁知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要不是瞅着时辰来不及要回家给小孙子做饭,都快和萧盈处成忘年交拉着她从天说到地从街头谈到巷尾。 “一会儿咱们也买条鱼吧?”萧盈低头看向江霄,“你会烧吗?” 江霄正拿着药包摆在桌上,闻言停顿了一息,不太确定的道:“应该会吧?虽然可能烧的不太好。” 萧盈不由得想起他第一回烧鱼,她负责烧火,他处理食材,油刚热鱼块就进锅了,热油遇水噼里啪啦溅个不停,险些飞到两人身上,得亏她眼明手快拿锅盖挡了大半,跑开的时候还不忘拉一把呆住的某人。后面还是在院坝喂鸡的阿爷听见动静,急忙冲进来用锅盖盖住铁锅,又抽了灶孔里的柴,这才救了他们。 萧盈沉默半晌,改口道:“还是买两块豆腐回去烧吧。” 江霄也想起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时候他刚学会做饭,炒个青菜煮个汤还行,热油不是被菜叶挡住就是水太多溅不起来,烧鱼煎肉这种一听就高难度的菜系还不在他的涉猎范围之内,他娘当初也没来得及教。 他本来以为烧鱼简单,和炒菜区别不大,谁知道第一步就犯了难,硬着头皮下锅手背还被烫出两个泡,那之后家里再得了鱼也都是做鱼汤了。 摊子前很快又来了人,两人没继续在烧鱼的问题上纠结,除了个别对萧盈熟悉的百姓选择在她这里买药诊脉外,更多的是看热闹。好在他俩经过成亲一事后脸皮厚了许多,不怕人看只怕没人来。 “你,你们是郎中?” 萧盈托着脸发呆,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馄饨小摊,香气都飘到她鼻子里了,听到迟疑的询问时还没反应过来,是身边的江霄在桌下轻扯了她衣角,又应了声。 “是,请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眼前站着个和萧盈年纪相差不大的黄衣姑娘,额头冒着汗,搓着双手,明显是病急乱投医了。 “你们谁是?你还是她?” 萧盈打量了眼,从眉梢到脚踝,都看不出对方身上有什么急病重病,顶多是眼下青黑嘴角起泡,最近几日睡眠有些不足和上火,但也不至于着急到这个地步。 “我是,姑娘你怎么了?” 黄衣姑娘一喜:“真是你?我方才听人说,夏天也有个女郎中在集市摆摊看病,医术很是不错,那也是你吗?” 萧盈嗯了声,又道:“如果没有别人,那就是我。” “那你能跟我走一趟吗?”黄衣姑娘坐在板凳上,目光牢牢锁在萧盈身上,央求道:“我没有生病,是我主家的女儿近来有些不舒服,原本是请了医馆的郎中上门,但夫人说男女授受不亲,不肯让郎中进内室诊脉,只能通过底下人传话告诉病症,但吃了几剂药都不管用。” “我担心姑娘的病,偏偏夫人坚决不肯让男郎中进去,我只好出来找女郎中,前几天打听到市集这边有一个,过来却没碰到,听附近的摊主说已经很久没来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每天来蹲守。”黄衣姑娘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抬手抹掉了泪珠,吸了下鼻子:“幸好今天等到你了,郎中,您能跟我去一趟吗?” “你主家在哪里?” 黄衣姑娘看向问话的江霄,又瞄了眼没说话的萧盈,两人长得不像举止却自然亲密,她大致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因此话也客气。 “不远,出了集市沿着大街往前走,有个槐花巷,我主家就住在那里。” 萧盈想了想,没拒绝:“那可以稍微等等吗,我要等集市这边散场了才能过去。” “郎中,大夫,你行行好,我们家姑娘已经难受很久了,能不能先给她瞧瞧?” 萧盈摇头:“我知道你担心着急,但我不可能立马就过去,万一走了之后还有其他人找过来呢?而且现在距离散场只有半个时辰,我想你家夫人始终拒绝男郎中给姑娘看病,少说也持续了半个月都没松口,那她的病应该不是急症,也不会要命,再多等半个时辰想来也无碍。” 黄衣姑娘哀声,想继续求萧盈心软。 江霄拉着萧盈的衣角让她坐下,转而和人道:“姑娘,我们来摆摊不是因为想给乡绅地主家看病,自然也不会一有所求就匆匆而去,你还是先回去吧。” 黄衣姑娘咬着唇看向两人,心里怨他们不懂变通死脑筋,只要治好了她家姑娘,老爷夫人一定会重重有赏,比在这集市里给人辛苦看病得到的银钱更多。然而她嘴皮子都磨破了,也不见萧盈回心转意,她有意愤然离去,但女郎中实在太少,别说镇上,就是县城也没几个,她好容易才遇到这么一个,不敢错过,只得暂时忍了这口气,和两人约定好时辰方走开。 “槐花巷。”人走后,萧盈随口道:“那边住的好像都是富户。” “嗯,还有几个地主,听说个个家有良田百亩,吃穿不愁。” 萧盈感叹:“真有钱,连家里下人穿的衣裳料子都比普通人好。” 江霄忍俊不禁:“你刚才在想这个?” 萧盈哼笑:“那不然呢?” “我以为你在想这事是真还是假。” “我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通天的本事,就算有不怀好意的贼人也不会冲着咱俩来,图什么?”萧盈转头看他:“是图你弱柳迎风的身体,还是图我三脚猫的医术?” 她解释道:“上回是因为对方来得突然,而且多是高猛大汉,便不是在县城,是在村子外遇见,我也会担心。” 江霄会意,陌生且强壮的男人,即便是男人遇见也会心生不安。 “那等会儿过去?” “去,我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毛病,那家夫人宁可让女儿忍着受着也不让男郎中诊治。” 48. 易黄汤 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萧盈领着江霄站在了槐花巷外。 方才也没细问黄衣姑娘她主家姓甚名谁,导致这会儿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敲门。 “我去附近打听下。”江霄环视了周围一圈,按照对方的说法,她主家夫人是请过郎中上门开药的,还喝了许久,中药气味大,这边也不是那种五六进的大宅子,周围邻居应该能够闻到药味。 “那我进去看看。”萧盈指了指巷子里。 槐花巷里大概住了七八户人家,每家门前都挂着两个灯笼,大门紧闭,门前青石板干干净净,听不见半点声响,和方才人声鼎沸的集市截然不同。 萧盈来回走了一圈,半个人也没碰见。 江霄倒是打听到了些消息,指着右边第三户道:“应该是这家,姓姚。有家铺子伙计说前段时间姚家夫人病了,请了两三个郎中,这一月天天都在煎药,也就是咱们来得巧,还没到喝药的时间,否则不用打听就知道。” “姚家一共有一女两子,如果方才那人没有说谎的话,应该是姚大姑娘生病了,只是对外说是姚家夫人身体不好。”江霄又道,迎着萧盈疑惑的目光,他顿了顿:“我多问了两句,这在周围不是什么秘密,还有人在猜姚家夫人究竟生了什么重病,居然连喝了一个月汤药都没好,当然也有人怀疑根本不是姚家夫人得了病。” “找找侧门吧。”萧盈想了想道,就算她真上门看病,也不会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去,黄衣姑娘要是会等他们多半也是在侧门偏门。 果不其然,两人刚绕到角门,就看见有个人在原地徘徊打转,嘴巴张张合合在低声念叨什么,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他们眼中更是迸发出惊喜。 “你们可算是来了!” “方才忘记问姑娘的主家了,找了一会儿路。” 黄衣姑娘摆摆手,含着歉意:“你叫我春杏就好,也是我刚才忘记说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萧盈大致扫了眼:“我们就这样进去吗?春杏姑娘的主家知不知道?毕竟诊脉看病不是小事,我怕出什么误会。” 春杏年纪小心眼也不多,但好歹在姚家待了十来年有些见识,听见这话便笑盈盈的道:“方才我从集市上回来,就和夫人禀告过了,郎中过来夫人姑娘都是知道的,我们直接去姑娘的院子就好。” 她说着看了眼不作声的江霄:“就是这位可能要在偏厅里稍坐休息。” 姚家宅子乃是三进,姚姑娘住在最里面的小院,江霄刚进门没多久就被一个年轻小厮带去偏厅了,萧盈背着药箱跟在春杏身后走过长廊和两道小门,路过天井和小花园,约有盏茶工夫,才来到后院。 姚家夫人四十来岁的年纪,大概是家境殷实的缘故,并不怎么显年纪,面如满月肤色白皙,不张嘴就先露了三分笑,看起来很是温柔可亲,她看见萧盈进门后便抬眼示意身边的婆子。 “还请您和我来这边,姑娘正等着。” 萧盈客随主便,脚步一转就去了厢房,屋内门窗关着,床前不远处烧着火盆,床上帐子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人,只将将能从帐子上看见模糊的身影。 萧盈的眉蹙得越发厉害,这到底是什么大病,以至于这家人处处小心提防,视外人为洪水猛兽也差不过如此了。 看着伸出来的手腕,萧盈摒去乱七八糟的思绪,坐在圆凳上摸脉,不过三息,她就拧紧眉头,眼神惊疑,看着帐内若有所思。 春杏攥着手抿紧唇,忐忑不安的道:“萧郎中,我们姑娘这是怎么了?” “春杏姑娘,你们之前请的是哪家医馆郎中?” 春杏不明所以,下意识看了眼外面:“是普寿堂,怎么了吗?” 普寿堂是五桥镇最大的医馆,有三个坐堂出诊的大夫,所谓同行是冤家,萧盈跟着阿爷也见过数次,虽然出诊费和药钱都不便宜,但确是有真材实料的。 “他们真的没看出来这位姑娘生的是什么病吗?”萧盈注视着春杏直白道。 春杏啊了声,看了眼床帐,眼神飘忽:“萧郎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的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任脉湿热,下焦有热邪,津液不能化精,反化成湿浊,和热邪相结合,以至于身体出了小毛病。” 春杏听得一头雾水,迷茫道:“萧郎中,我没听懂。” 萧盈一噎,忍气道:“如果你家姑娘只是这个问题的话,镇上的郎中大都可以看,我也可以立马开药给她服下,四剂后大可痊愈。” 帐中人是月事上的问题,纵然姚家觉得这是女儿家的隐私之事,不欲为外男知道,怕损了名声所以遮遮掩掩的看病,也不该连过了一月都还没好。 萧盈大致猜到这可能是姚家的试探,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到底没说什么,她年轻又没在镇上有什么惊人之举,要不是夏天的时候治了几个人的毛病,今天又误打误撞碰见了,许是姚家根本不会找到她,想试一试她的医术也属正常。 萧盈见春杏和帐子里的人都没反对,大笔一挥写下易黄汤的药方:山药、芡实、黄柏、车前子、白果。 山药芡实补任脉之虚且清热生津,黄柏能清肾中火,任脉和肾互通,肾中火一解,任脉中的热邪即消,这病自然而然就好了。② 姚家夫人隔着门窗听了半晌,又将春杏拿出来的药方找了个脚程快的送去普寿堂,前后约莫花费了两刻钟,小厮才带了确诊无误的消息回来。 “萧郎中,实在不好意思。”姚家夫人面带笑容口中含歉,“不得已而为之,还请你不要见怪。” 萧盈对这些客套话生疏,也不想继续在姚家磨叽,直言道:“那夫人满意了吗?姚姑娘的病,我能不能看?” “当然能看。”姚家夫人笑了笑,找个好郎中不容易,找个好的女郎中更是难上加难,要不是这回凑巧遇到,她都想去郡城求医了,“只是想让萧郎中在诊治过后,对我女儿的一切病情都守口如瓶。” 她身边的婆子适时递上两个银锭:“这是定金,等我女儿的病好了之后,我还有重谢。” “我是郎中。”萧盈瞥了眼约有十两的银锭,面色如常:“病人不想被人知道的内容,不会告诉别人,夫人尽可放心。” 姚家夫人心有惴惴,有心想再试探两句,毕竟事关女儿清誉不容有半点疏忽,但又关系到女儿的身体性命,她也不想继续耽搁下去,之前那几个郎中因他们信不过所以不知道具体情况,汤药都没敢让人开。 “春杏,请萧郎中过去。” 萧盈起身,跟着春杏又绕了一遭,来到另 外一间小院,这院子比刚才的院子稍小些,却布置得更为雅致妥帖,角落里栽种着几株花,此时只见枯叶不见花蕊。 春杏敲门进屋,萧盈鼻尖立时闻到一抹清香,她霎那间恍然,难怪刚才她觉得不太对劲,那屋子虽然精美却没多少人气,不像这里,花香暖气扑面而来,窗前桌上不是插着花枝就是摆着手帕钗环,茶壶里还有热气弥漫。 “姑娘,这是萧郎中。”春杏来到床帐前伸手将里面的女子扶起坐好,软被轻盖在身上微微隆起,又低声说了两句,旋即把手从帐中伸出。 萧盈颇为无奈,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隐约觉得这位姚姑娘有些不对劲,还没等到她想出哪里不对,春杏就已经开始催促。 试着把了脉,萧盈目光倏然盯着里面的人,脉象大小变换不定,似喜脉又似不是,她按着脉搏细细探究半晌,愕然更甚。 这种脉象,这种情况,她之前十几年从未遇见过! “我想问姚姑娘或春杏姑娘几个问题。” 春杏欲言又止,帐后的姚姑娘细声细气道:“萧郎中想问什么?” “姑娘近来面色如何,精神好不好,身体可有什么变化,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后有无发生过什么异常,或是吃了什么东西?” 姚姑娘缄默良久:“郎中可诊出什么来了吗?” 萧盈抿唇:“状似喜脉,怀胎约有五月。” “你胡说!”春杏愤然而立,脸色涨红:“我家姑娘素来不喜出门,身边只有我伺候,便是家中小厮都不得近身,怎么可能会怀胎!你根本就是庸医!” 萧盈不置可否,没与春杏做无谓的争辩,只透过纱帐看着里面的身影。 姚姑娘咳嗽两声,轻拍了拍春杏,柔声道:“郎中说的是状似,又不是确凿,我都没有生气,你倒是气性大得很,还不快快道歉?” 随即她又一一回道:“面色应该是不好吧?我很久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脸了,所以不太清楚;精神,应该也不算好;身体变化,某一天早上醒来,我就发现小腹隆起,像极了妇人怀胎时的模样,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爹娘怕消息传了出去毁了我,所以一直小心瞒着,大概就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至于异常和吃喝,我不知道。” 春杏低声:“姑娘……” “春杏姑娘一直跟在姚姑娘身边,有些事应该比较清楚?”萧盈看向旁边呆愣着的春杏。 春杏:“姑娘吃的喝的和家里其他人一样,只偶尔吃些外面铺子里卖的点心蜜饯,但也不是独有的,没道理这么多人吃了只有我们姑娘生了病。” 萧盈嗯声,要是吃过点心蜜饯的都像姚家姑娘这样,镇上早就引起轰动了。 “异常,也没有。”春杏很是肯定的道:“那段时间姑娘没怎么出门,只喜欢在家里看话本子,更没和陌生人接触过,只有老爷夫人和两位小公子。” 她说着又急忙添补道:“姑娘的面色也不好,有时惨白有时泛红,但生了病应该都会这样吧?” “月事还来吗?”萧盈忽然问道。 姚姑娘苦笑了声:“没有,就是月事一直没来,我的……所以爹娘才会担心我被人害了,不敢漏出一点消息,也不敢请郎中来诊脉,这一月多来喝的药,都是安胎安神的。” 49. 鬼胎 萧盈颇感棘手,怪不得姚家要遮遮掩掩,不敢轻易让人把脉。 姚家姑娘此般情状,不论是大起来的肚腹,停了的月事,还是变化多端的脉象,桩桩件件都是有孕之兆,若是一个不慎让外人知晓,那她的清名就荡然无存了,哪怕后面有人诊出她是得了怪病,也于事无补。 但—— 萧盈也纳罕至极,凡有病皆有前因,没有无缘无故的病症,姚姑娘行事和吃食都与从前没有差别,前十几年安然无恙,也不可能就在今年突然病变。 她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琢磨姚家人说谎的可能性。 “姚姑娘,我能亲眼见一见你吗?” 姚莹玉愣了愣,春杏也拦在帐前,慌声道:“为什么还要见面,你不是已经把出问题来了吗?” “医者看诊,无非望闻问切,我的确给姚姑娘切诊把脉,又询问过相关症状前因,但望和闻却隔着纱帐没办法做到。”萧盈不疾不徐耐心解释:“如果是寻常小病,做到问切就可以,但姚姑娘的病不同寻常,甚至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我不能轻易下定论,所以想多看看。” 帐中人沉默半晌后徐徐叹气:“春杏,把帘子拉开吧。” “姑娘!” 春杏跺了跺脚,有些信不过眼前的女郎中,谁知道她出了姚家后会做什么说什么。 姚莹玉柔声:“总要让萧郎中看一眼才好,否则我这病还有谁能治呢?换成普寿堂的那些男大夫,别说是爹娘和你,就是我也不愿意的。萧郎中是姑娘家,又学医有成,不会害我的。” 与其说是因为萧盈的医术,不如说是同为女子,姚莹玉相信对方明白女子名声的重要性,哪怕治不好她,也不会在外胡说八道。 春杏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子,先入萧盈眼中的是腰腹异乎寻常的隆起,若按怀孕算,起码也得有五六月了,再是姚姑娘苍白憔悴的面容,眼下有些许青黑色,她双手虚虚搭在软被上,唇角衔着一抹笑。 “萧郎中。” 萧盈双眉始终蹙着,在春杏的惊愕中抬手摸上姚姑娘的腹部,隔着被子绕着圆肚摸了圈。 “会疼吗?” 姚莹玉摇头:“不疼。” 她试着用了点力按压肚腹,眼睛盯着姚姑娘的面庞:“胀吗?” “也不胀。” “会厌食或恶心呕吐吗?” “没有。”姚莹玉顿了顿又道:“我娘还会给我炖些补品,怕这病害了身体,也都能吃下。” 萧盈收回手,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她对这病隐约有了几分苗头,只觉得在何处听说过或是看见过,却苦于抓不住那抹思绪,导致仍有几分不解和迷茫。 “所以只有睡眠不好?” 姚莹玉嗯声应是,春杏在旁边添道:“姑娘自从害了这病,夜里常常做噩梦半夜惊醒,每回醒来不是大汗淋漓就是再也睡不着,三两天还好,但时间久了就熬不住,夫人还请郎中开了安神药,但也不见效。” “萧郎中,你能治好我们姑娘吗?” 萧盈沉吟片刻:“不好说,我有点头绪,但还要回家翻翻书,明日我再来找姚姑娘,行吗?” 春杏自然不肯:“萧郎中需要什么书,我们去买来可以吗?您留在家里,等书来了您尽管翻看。” “家传医书。”萧盈轻轻挑眉,嘴角噙着笑,一字一句道。 春杏噎住,不死心的道:“其他医书不行吗?” 萧盈摇头:“不行,我隐约记得这个病症在家传的医案上见过,但不记得具体内容和用药情况,所以才需要回去翻看,集市书铺里贩卖的医书屈指可数,其中记载的大多是常见病例,买来即便把书翻烂了也治不了姚姑娘的病。” 记有疑难杂症的书籍多是各家祖传,有时候自家人看都要藏着掖着,当做传家至宝,甚少流到外面来,更别说抄写贩卖了。 姚莹玉垂下眼眸:“那萧郎中明日何时过来?” “巳时过半,姚姑娘能等吗?” “我都等了这么长时间,再等一天也无碍。”姚莹玉攥着手,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腹上,眼中闪过一抹嫌恶之色,她偏过头,“那明日见,萧郎中。” 春杏百般不愿,但拗不过自家姑娘的决定,而且萧盈那话说得有理有据,她也不能真拦着对方不让回家,万一耽误了治疗就不好了。 等她将萧盈和江霄送出姚家后,返回姚莹玉住着的小院,便见夫人正坐在床前垂泪,姚莹玉靠在软垫上神色也有些不好。 江霄干坐半个时辰,就见萧盈出来后抿着唇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一副难治的模样,他便没有多话,两人沉默着回到村里。 刚下车,萧盈只来得及和他打了声招呼,就立马朝着家里走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就看不见人影了。 “石头,你和阿鹊这是吵架了?” 江霄看着问话的大娘笑笑:“没呢,我们在集市上遇见了个病人,估摸着有点难治,她急着回去记下来。” 大娘撇嘴,只觉得江霄是在说谎话唬她,这自古以来别人家的儿媳妇就不好做,江霄虽是个男儿身,但倒插门进了萧家,和儿媳妇差别不大,多得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时候,尤其萧盈那丫头就不是温柔和善的性子,两个人怕是有得吵。 萧盈匆匆忙忙回家,还隔着几丈远就喊开了。 “阿爷!阿爷!” 萧阿爷此时正在隔壁和人烤着火聊天,被提醒了才注意到外面越来越近的声音,他顿时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的撑着膝盖起身出门, “怎么了怎么了?” “阿爷,我有个事想问你。”萧盈喘着气脚步一转,来到邻居家的街檐挽着萧阿爷就往自己赶,边走边问:“小时候我看过的书里,是不是有个故事说……” 萧阿爷听得入神,越走越慢,眉头同样没舒展开,两人就那么站在自家门口前谈论起来。 “你说的这个我有点印象,但上面记载的多是些奇诡轶事,我们萧家人行医几十年也没遇见过这种。” “那上面怎么说的阿爷你还记得吗?”萧盈激动问道。 “好像是说有个游方郎中四处悬壶济世时,路过一处村庄,村里人正群情激愤,个个拿着锄头木棍镰刀往祠堂去,郎中从他们口中得知附近三年不曾有过雨水,田地干旱异常,庄稼颗粒无收,一切原由都是因为村中有个妇人怀了鬼胎,触怒了神仙,由此降下惩罚。” “鬼胎?” 萧阿爷点头:“郎中也惊诧不已,仔细询问后才知道那妇人已经腹大如斗三年,却始终不曾诞子,起先村民以为她是生病,因为那家妇人的丈夫早就去世了 ,但请大夫来诊治过后说没有这种脉象,应是有孕。族人以为她私通外男,所以私下逼供数次,那妇人张口喊冤,说素来都跟着婆母妯娌一起干活,没有接触过外人,她家中人也证实了这点。” “妇人又说,她腹中不是凡子,而是梦中见到了神仙,仙人特赐给她的神子,用来给她的夫家延续香火。” 萧盈张了张嘴:“那怎么又是鬼胎了?” “不论是人子还是神子,怀胎十月总要分娩,村里人都准备好了十月之后见真章,谁知她一怀就是三年,生不出来肚子也消不下去,正逢灾年,众人便说那是妖鬼借术法迷惑她的心志,实则她肚子里是个鬼胎,专给人间带来祸患,所以才遭致了他们连年灾荒。” “那结果呢?”萧盈听得略微有些害怕,但好在阿爷还在她身边,周围也时不时传来村里人叫孩子回家的喊声,多多少少驱散了故事的诡谲氛围。 萧阿爷笑道:“结果?那个游方郎中诊脉过后,发现既不是神子也不是鬼胎,就是一种怪病罢了,但个中内情册子上没写,只说用了几味药泄了腹中一团气,肚子自然而然就消了。那书上的故事多是认了几个字的书生胡思乱想编造出来的,凡事都爱往神鬼妖狐扯,听一听就罢,当不得真。” 萧盈暗道,哪里就当不得真呢,今日她不就遇见这桩怪病了吗?只是那书里郎中究竟用的什么药方,能让肚子慢慢消减下去。 “那本书还能找到吗?” 萧阿爷想了想:“你从小看过的书都堆在屋里的,你要是想找,一会儿翻一翻。” 他好奇道:“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萧盈唔了声,姚姑娘的身份和具体情况必得瞒着阿爷的,倒不是她不信任,而是已经答应病人不能食言,她便瞒了些内情,又挑挑拣拣把能说的说了。 “我就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见过,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药方。” 萧阿爷大为惊异:“世上竟真有这种病?我还当那本书尽是胡说八道呢。” 萧盈晚食都顾不上吃,和阿爷江霄说过后直接冲进了药房角落,窗户下放着两三个箱子,里面装着平常不用的器具和书籍,她不记得书面是什么模样,但内容奇诡的并不多,随便翻开一页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写的是什么,找起来倒也轻快。 “应该是这本?鬼怪之事……在,”萧盈把书放在板凳上,单手捂住口鼻避免灰尘入肺,另只手捻开贴在一起的书页,忽的她眼睛一亮:“在这一页!” 江霄做好晚饭,站在门口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的人喊饿,反而被院子的冷风一吹咳嗽了起来。 萧阿爷拿碗拨了些菜单放在一边,抬头:“先过来吃饭吧,那丫头看起书来容易入迷,轻易叫不动,把饭菜给她留在锅里热着,我们先吃。” “我端个火盆进去吧,里面冷得很。”江霄见炉灶里的柴火还燃着,准备去把自己屋里暂时不用的火盆送进去。 萧阿爷拽住他,摇摇头:“不用,火星子溅起来容易把书页烧了,她身体好一时半会儿受得住,而且应该也快出来了,别担心。” 江霄犹豫了下,有心想进去看看萧盈但又怕对方嫌他碍事,若是坐下不等她先吃饭他又不太愿意。 “阿爷,你先吃吧,我等等小郎中。” 50. 彻夜研究 萧盈看书看得忘了神,然而书上只有寥寥几笔记载,和阿爷方才所说的内容没有太大出入,任凭她将整本书翻来覆去好几回,也没看到游方郎中的解决之法。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直看得眼睛都酸了,脑子里还是没什么思绪。 “天都黑了,还不吃饭,是打算饿着肚子睡觉吗?” 江霄拿着油灯轻轻叩门,等引起人注意后才慢慢走进去,眉目温柔地看着蹲在角落的萧盈,间或瞥一眼她手里的书卷。 萧盈这才恍然肚子已咕咕叫了半天,她摸了摸空空的肚腹,眉头始终拧着:“你说,除了怀孕,肚子还会因为什么变大?” 江霄懵住:“吃多了?” “那也不能大到这种程度吧!”萧盈在自己肚子上比划着画出个圆形,江霄一见也忍不住疑惑,人的肚子就那么点,稍微吃多就会胀得慌,然后上吐下泻,除非这人被绑住不能动弹只能吞咽食物,但肚子大得像怀胎五六月的妇人,性命也该保不住了吧。 “那是长胖了?”他提出第二种可能性。 “没有哦。”萧盈摇头,“身体还是瘦的,只有肚子大。” 江霄绞尽脑汁不得其解,也陷入了这团谜题中。 灶房烤着火闲闲看天的萧阿爷不由得看了眼药房,荧荧火光透过窗棂落在不足一丈的街檐上。 “还吃不吃饭了?”他语气无奈,这药房又不是什么精怪,怎么能进去一个没动静一个,江霄还说看不得萧盈一直饿着要进去喊人,结果还不是一样,半天不见出来。 半盏茶后,江霄耳尖发烫,跟着萧盈身后来到厨房。 所幸天色昏暗,油灯也只有黄豆大小的光亮,勉强能看清周遭陈设,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萧阿爷瞅了瞅两人:“我吃过了,熬不得夜,先回房睡觉。阿鹊,这种事急不得,你慢慢琢磨,琢磨不出来也不要紧,明个儿阿爷和你一起想。” 萧盈点点头,夹了根笋子入口:“好,阿爷你睡吧,我知道的。”她说完又看向对面的江霄,“你手艺越发好了,这个笋炒得好吃,不老,又嫩又脆。” 江霄端着碗笑:“你喜欢吃就行,最近竹林那边应该有发新笋,明天我去挖点。” “明天我还要去镇上,你不和我一起吗?” 江霄想起今天,他没拖什么后腿,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与其这样,不如在家里做些好吃的,萧盈还能记着回家。 “我怕笋子没了,村里大娘婶子们挖笋摘菜的速度可快了,等后面有机会我再陪你?” 萧盈可有可无的应了,她本来是担心对方在家里无聊,还不如多去外面走走,但他自己能找到消遣时间的事做,想来多半是习惯在萧家的生活了。 当夜萧盈就抱着那本志怪书籍待在药房里,又寻来草药医经一一摆在面前,无论姚姑娘肚子里究竟是什么,虫子也好秽气也罢,总归不是胎儿,想要治病就须得把肚子的东西打了,使其从体内出来,最好用润肠通便清热解毒一类的药材,再加上这病导致闭经,还得调经破淤血,使体内生新血。 如此一来,能兼顾两者且不对身体产生重大损害较为温和的药材并不算多。 萧盈来回踱步,将取出来的药材挑挑拣拣:桃仁为血淤血闭之专药,苦以泄滞血,甘以生新血,走肝经,逐月水,入药以主治闭经最好。 除桃仁以外,当归也能调经止痛,补血活血。萧盈琢磨了下,把当归拿出来单放在一边,好随时取用。 等她再三琢磨修改调配出一味药剂,准备回屋小睡片刻时,窗外的公鸡忽然昂着头高声打鸣,萧盈揉着眼睛猛地一个激灵朝窗外看去,这才意识到天色朦胧,已经卯时过半了,桌上的油灯也不知何时悄然熄灭,夹灯盏内油脂空空如也,唯有地上的火盆留有点点火星。 “居然快天亮了。”萧盈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一时也懒得起身,闭着眼睛就那么睡了过去。 江霄被鸡鸣声吵醒,自从他来到萧家开始不间断的喝药,他的睡眠比从前好了许多,尤其是入冬之后,以前一晚上能安稳睡两个时辰就是求之不得的幸事,醒来时手脚也冷如寒冰,但如今不仅能睡三四个时辰,手掌也多了些热乎气。 他看了眼天色后起身穿衣,想起昨晚萧盈的话,搓了搓手就去灶房烧水,柴火点燃后他下意识看向萧盈的房间,灰蓝色的晨光笼罩着屋顶和树梢,枯木枝叶发出簌簌风声又很快停下,万籁俱静中他听见自己并不平静的砰砰心跳声和灶孔里干柴烧裂的噼啪声。 灶炉里融融火光映在他脸上,江霄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忽然变得温柔,眼神几乎沁出水来,他捏着根小棍捅了捅压在一起的干柴,又信手在灶前的草木灰上写了两笔。 锅里的热水嘟嘟响,水汽升腾弥漫在空中,江霄忙不迭回过神来丢开木棍,起身将锅里的热水舀到瓦罐里储存好,一连舀了两罐放在灶前保温,他才用锅底剩余的热水洗漱。 “嘎吱” 萧阿爷伸了个懒腰出门,看见江霄在灶房里忙活也毫不意外,倒了些热水添了瓢冷水:“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阿爷今早想吃什么?”江霄洗漱完又趁着还没做早食简单扫了下地,因着灶里白天没断过火,草木灰堆了一层又一层,稍懒个两天没清理就能把炉孔塞满。 “随便煮个稀饭吧,我来扫地顺带清理下院坝里的鸡屎,你去屋后摘颗青菜一会儿炒。” 江霄刚要应声,猛地想到自己方才在灶前的地上不知道瞎划了些什么,他递扫帚的手一顿急忙收回,看着阿爷疑惑的目光,他磕磕巴巴的道:“没事,就这么点地方,我很快就扫完,然后去摘菜。” 他心虚地转身来到灶前,就见地面灰上赫然写着萧盈二字,他没敢抬头更没敢去看萧阿爷的眼睛,一阵猛扫把“罪证”消灭完全,提着的心才悄然落下。 虽然他和萧盈是拜了天地写了婚书名正言顺的夫妻,但江霄还是不敢把这些显露在萧盈和萧阿爷面前。许是因为受萧盈帮扶良多,而他一事无成的自卑感迫使他掩藏;又或者是他明知萧盈无心,两人成亲前也早就约法三章,他不讲信用违背约定已经很过分,又怎么能用这点微末心绪去打扰她。 “阿鹊,阿鹊?” 江霄还沉浸在卑劣自私的浓烈愧疚中,外边却传来萧阿爷着急喊人的声音,他顾不得多想,慌忙丢下扫帚和簸箕跑出去。 “阿爷,怎么了,小郎中怎么了?” “人不在屋里,大清早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都没和家里人说一声。” 江霄看了眼冷冰冰的屋里,地上也不见他烧好的火盆,床上的被褥也没打开过,“小郎中昨晚是不是没回屋休息?她要是回屋,地上该有火盆才对,不可能她出门还把火盆也带走 。” 经他这么提醒,原本还有些担心的萧阿爷顿时拉下脸,气冲冲地走到药房,推门的动作却很温和,推开门后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 江霄紧随其后,就见萧盈埋在小臂里睡得安稳,丝毫没被外界的声响打搅。 他一瞬间心情也变得和萧阿爷一样,又复杂又无奈,想好好说说她又怕吵醒了她,只能和萧阿爷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给屋里火盆添上新的柴火后才关门,接下来两人不论是做饭还是扫地都十分小心翼翼。 辰时过半,药房内终于传来响动。 “啊啊啊啊,差点睡过头了,阿爷你怎么不叫我啊!”萧盈砰的一声从屋里跑出来,一边挽着头发一边窜进灶房舀水洗脸。 萧阿爷端着粥碗轻哼:“谁让你睡在药房的,也不怕冻着!还要我叫你,我巴不得你赶紧生病好消停几天,眼看快过年了都不能安生些。” 萧盈端起江霄新盛的粥呼噜噜吃了两口,又风风火火出去,话语声伴随着风声一并留在灶房里:“我烧着火呢一点都不冷,对了我昨晚配了一张药方,阿爷你帮我看看行不行啊,放在药柜上的。” 萧阿爷冷着脸起身,嘴硬心软的找到那张涂抹了数次的方子,药材用的简单,不过桃仁当归丹皮甘草雷丸几种,俱是破血调经杀虫解毒的效用,他初时不以为意,但仔细一琢磨后回过味来,眼睛越来越亮,陡然焕发出几分神采。 “阿鹊,你给阿爷说说,怎么想到用这几味药的?若是真的有效,你后面打算怎么用药?” 江霄端着碗筷,只觉得眨眼间身边刮过了两道风,只有桌上还没吃完的稀粥证明刚才这里还有其他人。 他又气又觉得好笑,本来还指望萧阿爷能和他统一阵线,好让萧盈稍微改改治病就废寝忘食的性子,谁知道人家话没说两句,他这边就倒戈过去一个人,剩他独木难支。 “如果真能泄出污秽,那后面我打算先用补气补胃阳的药。”萧盈指着药方娓娓道来,“要是如我所想,病人该是气虚血弱以至于闭经,补血不急在一时,先补阳气,气足了血就能新生。” “而且书上说妇人以为是神仙入梦赐子,虽然是荒诞之言,但我想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她丈夫新丧,精神本就恍惚,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导致阴邪入体,梦中和丈夫欢好,久而久之自以为真有孕能传宗接代,身体也随之变化。” 萧盈理着思绪将昨晚半夜灵光一现得来的感悟告诉阿爷:“我昨天遇到的病人凡事都如从前,没有任何异样,但她身边的人说她这段时间精神不好,常做噩梦,夜间很难安寝,会不会就是这样才导致了邪风侵袭,以至于生了鬼胎?” 萧阿爷细细思量:“可问了是因为什么做噩梦吗?” “我昨天没想到这些,只知道她精神不济很难入睡,一会儿我去她家后再仔细询问,要是和我想的一样,就先让她服这副药试试。” 萧阿爷又细看过方子,即使不能让人药到病除,但吃了后对身体也没有其他损害,值得试上一试。 “那你吃完早饭就去吧,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萧盈笑眯眯摇头:“我都答应要保密了,要是阿爷跟我去,不是告诉人家我言而无信吗?我怕他们给我轰出去。” 她没再耽搁,怕姚家那边等得着急,把需要的药材装进药箱后,出去又喝了两口粥就径直走了。 51. 荡邪散 萧盈进去时,姚莹玉正坐在窗边仰头看着天空发呆,这是她生病后难得不用布巾等物盖住腰腹的时候,她厌恶、甚至憎恨肚子里的东西,因为这团莫名其妙的东西,她从身姿婀娜的妙龄少女变成大腹便便的模样,她的父母常常彻夜不眠,想起便会落泪,藏着掖着生怕漏了消息出去毁了她的人生,整个姚家仿佛笼罩着一层永不散去的乌云,压得人窒息。 “萧郎中。” 萧盈冲她笑笑,看向春杏:“吃早食了吗?” “吃了,半个时辰前吃的,一碗粥配点心。” 萧盈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往姚莹玉的肚子上落,实在是这病匪夷所思,她看见便想仔细研究透彻,若有朝一日再碰见这种情况,不至于临时抱佛脚。但她也明白病人的想法,这种处境之下旁人的一个眼神他们都会疑神疑鬼顾虑重重,不露出异样不看最好。 “姚姑娘,我想先和你说清楚。” 姚莹玉搁在桌上的双手猛地捏紧,刹那间脑海中闪过千万重思绪,无一不是萧盈也没有法子治这种怪病,只能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眼神暗淡一瞬,轻声道:“萧郎中你说。” 萧盈放下药箱坐在她对面:“这病我从前没有遇见过,市面上的医书也没有相关记载,所以药方是我熬夜看书查找资料整合而来的,并不保证一定能药到病除,我只能尽力一试。” 萧盈适时停下,给足姚莹玉思考的空间,不想姚家夫人朱氏刚好来到门外听见这番话,闻言忙快步进来。 “萧郎中,那这药对我女儿的身体有没有伤害?” “有,”萧盈先道,见朱夫人面上焦急,径直打断她欲出口的话:“但是不会很严重,我用的药药性平和,都是些治疗调经活血解毒的药,就算没病吃了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但姚姑娘……” 她囫囵过去那几字,接着道:“所以反应大概会强烈些。” 朱夫人挨着姚莹玉坐在一处,心中反复思量,既怕萧盈的药没有用,又怕萧盈的药太过厉害,忍不住道:“那要是不治,莹玉后面会一直这样吗?” 萧盈诧异地抬了抬眼:“夫人,姚姑娘是生了病,病要是不治只会越来越糟糕,她如今肚腹似五六月的怀胎妇人,寻常怀孕只要八/九个月就能生下孩子,但姚姑娘腹中不是孩子生不下来,您想过她继续这样下去会如何吗?” “会,会如何?” “情况好一点,就是一直这样持续个两三年,将身体里的精血耗尽,人也随之虚弱而去;情况坏一点,可能都用不了两三年。” 朱夫人心乱如麻,攥着帕子只觉得焦头烂额,张嘴就要婆子去把老爷叫来。 姚莹玉拦了下,看向萧盈:“萧郎中,我娘是担心我所以容易多想,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按照萧郎中你的想法来吧。” “莹玉!”朱夫人握着她的手,眼圈当即就红了。 “娘,我现在这副样子根本没法见人,与其继续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还不如赌一把,赢了我好好的,你和爹还有弟弟也不用再担心;输了,听萧郎中的意思这药也不会害我性命,不过是再苟延残喘两三年。” 朱夫人泣不成声,捂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盈示意春杏带路去厨房煎药,春杏领着她从廊下过去,两人之间谁也没讲话,一路沉默着到了另一个小院子,里头灶台前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婶子,看见春杏身影笑眯眯的起身相迎,知道萧盈是来煎药的也不意外,这一个多月以来姚家都快被苦药汁子腌入味了。 “要不我来吧?”婶子说着就要接过萧盈手里的纸包,“我常在灶上干活,火候掌握的还行。” 萧盈含笑:“不用麻烦婶子了,这药我也是头一回煎,得时时看着才放心。” 春杏也道;“王婶,你去休息吧,我会看着的。” 王婶苦劝不得,也不是想真给自己揽事,索性顺着春杏的话抬脚走了,离开前回头望了眼,就见那年轻的女郎中颇为娴熟的舀水生火放药材。 萧盈一边煎药一边想事,偶尔瞥一眼对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春杏,手里的蒲扇一扇,咳了声随口闲聊:“春杏姑娘,我昨儿听你说,姚姑娘喜欢看话本?” 春杏一怔:“是啊。” “那有什么好看的话本吗?我还有两个姐妹成日在家无聊,要是有好的我也买几本回去。” 春杏赧然一笑:“我不大认字,分不出来什么好不好,不过我们姑娘偶尔会给我念两句,她看的话本是神仙降妖伏魔的,我常出去买,我想应该还不错吧。” “是吗?”萧盈退了几根柴,转文火慢煎,“书名是什么?” 春杏摇头:“不过那书面上画了极俊俏的仙人,高大雄伟剑眉星目,萧郎中你要是想买,去书肆和老板这么一说他就知道了。” 萧盈哦声,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过后,萧盈端着药来到姚莹玉的房间,朱夫人情绪已经恢复过来,只是看着黑乎乎的汤药又开始愁眉苦脸。 姚莹玉这段时间喝了太多的苦药,那些毫无效用的汤汤水水她都能喝下,何况是眼前也许可以治好她身体的汤药,见状眉头都不皱一下,等药稍微凉了些便捏着鼻子一口吞了。 萧盈心下佩服:“估摸着一盏茶后就会有情况,肚子不舒服胀胀的或是想去茅房都是正常的。” 姚莹玉提着心捏着手,心不在焉的嗯声。 她旁边的朱夫人同样如此,母女两个眼里既有期盼又有害怕,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在场唯有萧盈老神在在,她倒不是全然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就算这副药不行,也会让姚莹玉的身体产生变化,只要有变化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中的问题再一一对症下药,总好过现在盲人摸象般的开药。 如她所言,还不到一盏茶姚莹玉的肚子就开始疼起来,朱夫人紧张的险些跳起来,春杏连忙把人扶去茅房。 又过了一刻多钟,春杏激动欢喜的声音挡都挡不住直飘进萧盈和朱夫人的耳中。 “好了好了,姑娘好了!” 朱夫人砰一声撞出门:“你说的可是真的?莹玉呢?” 萧盈紧随其后,皱着眉,她的药就算有效按理也没这么厉害才对,怎么可能立竿见影就好了。 春杏高兴得差点昏了头,听见朱夫人的问话又忙不迭解释:“不是不是,不是好了。” “哎呀,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到底是好了还是不好?” 萧盈上前解围:“朱夫人,想来春杏的意思是姚姑娘情况好转了,不是大好了。”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姑娘的肚子消下去一点了,没之前那么大了。” 朱夫人猛地抓住萧盈手臂,一脸的不可置信,近乎喜极而泣:“居然——居然真的有用,萧郎中,你是莹玉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不多时,姚莹玉也白着脸从茅房出来,肚子明显比方才小了许多,若说之前是怀胎五六月,那现在就是小腹微凸,三四月的样子。 “萧郎中,谢谢。” 姚莹玉也红了眼,她困在这个病里受尽了苦楚,她爹娘虽然疼爱她,但知道的第一 反应仍旧是怀疑她私下和外男有染,若不是春杏作证,而那段时间她又确实没怎么出门,加上肚子大起来的速度太快,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纵然如此,她这段日子也饱受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夜夜不得安寝,时时自我厌弃。 如今终于看到了治愈的希望,怎么不让她欣喜若狂呢。 萧盈松了一口气:“能有用就最好,也是姚姑娘运气好,第一剂方子就对症。” 几人边说边从茅房走开,回到小院后萧盈又另开了一剂补气补阳的调正汤,让厨房的王婶用水慢煎。 “腹中污秽去了大半,剩下那一点也会渐渐流掉,先前的方子不用再喝,把这副汤药喝上三四回,要是月事渐渐来了,那就说明大好了,之后可以不用再喝药,若是吃了四剂后月事还没来,就去找我,我再来给姚姑娘诊脉开新药。” 朱夫人这会儿攥着闺女的手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前边的姚老爷听到消息也匆匆忙忙赶来,夫妻俩听萧盈这么一说,俱都高兴点头,一个忙问萧盈住在何处,一个忙让管家去拿银子来。 “先前说的,给萧郎中十两银子的定金,如今莹玉眼见大好,萧郎中医术高明,五桥镇怕是难出其右,合该再付上一笔诊费才是。”姚老爷推过来四个银锭,“这里一共二十两,萧郎中不要嫌少才是。” 姚家虽然家有良田佃户,但自家却不是那种豪奢的做派,家里总共就管家王婶春杏和朱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并一个守门的小厮,六七个下人而已,拿出二十两银子作为诊费称得上是大手笔了。 “治病救人是我做郎中的本分,能帮到姚姑娘也是凑巧,我收我该收的诊金就好,多的姚老爷还是拿回去吧。” 姚老夫和朱夫人对视一眼,道:“您救了莹玉,这点诊费已经是浅薄了,若是不要,我姚家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姚莹玉也道:“是啊,萧郎中,你就不要推辞了,若不是你开药治病,我怕是也没几年好活,到时候就算有再多银两也没什么用。” 萧盈沉吟片刻:“既如此,我收一半好了,姚姑娘你先听我说完,你的病虽然是疑难杂症,但镇上厉害的郎中未必瞧不出来,只是碍于名声清白和男女有别,你们不愿意去找那些郎中,所以才一直耽搁了。” “这,”朱夫人左右看看,“这都是我的主意,莹玉还没定亲,我怕那些郎中看不好,所以不敢轻易请人上门,要知道人多嘴杂,稍有不慎我们家就毁了。” 萧盈说出这些并非是批评指责的意思,只是她由青河村的那些年轻女子和大娘婶子们想到如姚莹玉这般的镇上姑娘,自身得了不敢为外人道的病都是一样的选择,宁愿忍着受着也不敢去看男郎中,怕污了名声毁了家门,久而久之就会导致难以挽回的遗憾。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姚姑娘帮我一个忙。” 姚莹玉惴惴:“你说。” “就请姚姑娘帮我介绍病人吧。”萧盈笑道:“生了病却碍于名声不敢去看的,男郎中不行,但我行。” 姚莹玉愕然:“萧郎中——” “我既然学了医,就能多帮一个是一个。” 姚莹玉想起之前种种,也不由得悲从心来,谁得了病愿意一味忍着呢?还不是世人的嘴太厉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谁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含泪盈盈笑道:“好,我明白了。” 萧盈见他们一家人缓过那阵欣喜劲儿来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便再叮嘱了春杏几句,又告知了自己家中所在,就带着十两银子离开了。 52. 商户亲事 萧盈乐滋滋地揣着十两银子,先去钱庄换了五贯的铜板,大手笔的买了两斤肉和三两茶叶两份糕饼,又去布庄买了四张帕子几朵绒花,准备回家的时候看着手里东西迟疑了下,溜溜达达去书肆买了一刀纸。 “我回来啦!” 还没踏进家门,她就颇为“嚣张”的双手叉腰站在院坝里喊人,药房搭理药材的萧阿爷和在屋里给自己缝衣服的江霄齐齐出去,就见她咧着嘴笑得开心,手里的东西也不少,顿时知道她今日这趟医治十分顺利。 “哎哟哟,我们小神医回来了,怎么不在村口就找个人回来报信,阿爷好去接你。” “什么小神医呀,阿爷你就知道臊我!”萧盈显摆一下就满足了,主要猪肉勒得手疼,她把东西搁在街檐,昂着头笑嘻嘻:“阿爷你猜猜我得了多少诊金?” 萧阿爷随口道:“五两?” 镇上的地主有钱,又是这种旁人都没怎么听过的怪病,定然不会只给几十上百文。 萧盈比划手指,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才不是,是十两银子!” 萧阿爷嚯一声:“这么大方!” “可不是嘛!”萧盈放下背着的药箱,江霄顺手接过,还没等离开怀里就被塞了东西,他微微发懵,眼中满是惊讶。 “我不知道给你买什么,所以就买了纸,正好给你练字。”萧盈看着他解释,又道:“等之后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吧,下次再有这种发财的时候,我给你买你喜欢的。” 短短几句话便令江霄心里盛满欢喜,哪怕是冬日的寒风此时劈头盖脸朝他吹来,他只怕也是感觉不到冷意的。 “我很喜欢,谢谢小郎中/出门在外还想着我。” 萧盈抓了下脸,隐约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但细想又没什么问题,她给他买了东西,不就是想着他吗?虽然她也给阿爷如意月娘蝉娘都买了礼物。 除了医书外,想不明白的东西萧盈向来不怎么费脑子,转瞬就把这时的异样抛之脑后了,捧着茶叶笑眯眯的去阿爷跟前讨好。 萧阿爷忍俊不禁,闻了闻递过来的茶叶:“不错,还剩了多少银子?” “花了大概三百文,还有九两七百文钱。” “我瞧着你那药箱里还放了其他东西,给曾家和许家的丫头买的?” “嘿嘿,我第一回挣到这么多钱,当然要给大家买东西。” 剩下的钱她在回来的路上也分配好了,五两的银锭放在盒里仔细藏好,换散的铜钱一半拿给江霄当做家用,剩下一半就搁在抽屉,家里谁要是急着花钱买什么东西都可以去拿。 江霄在旁边看她撒娇卖痴把萧阿爷哄得满脸堆笑,也跟着笑了声,眼看时辰还早,不到做晚食的时候,他便将猪肉拿去灶房橱柜里放好,如今天冷也不怕放坏。 等他再出来时,萧盈已经不在院中了,萧阿爷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仿佛只是无心之语:“她去后边曾家了,说给如意带了东西。” 江霄哦哦两声,下意识偏过头躲掉这道目光。 “家里没什么事,你要是待得无聊,也出去走走散散心。” 既存了不能为人探知的心思,江霄对萧阿爷和萧盈的态度就更加谨慎认真,一句话往往要细细琢磨好几遍确认没有言外之意后才肯放心,这会儿也是如此,他初初是想和萧阿爷的话反着来,留在家里陪着对方说话解闷,多刷刷好感,但在对上萧阿爷目光时脑中瞬间清明。 “啊,那,”江霄看天看地看脚边的尘埃,又不经意掠过萧阿爷,“是有点累了,小郎中叮嘱我每日尽量走动两刻钟,今日险些偷了懒。” 萧阿爷翻白眼,冠冕堂皇的借口忒多,怎么没点男人的直爽果断? “去吧去吧,我也去打个盹儿。” 萧盈没从屋子旁边的小路上去,而是绕到屋后走斜坡这条捷径,几个眨眼人就到了曾家门前,周围半人高的篱笆挡不住视线,她一眼就看见曾如意正哄着曾大哥家的穗穗玩。 “如意,给我开开门。” 曾如意挑花绳挑得斗志满满,乍一听见萧盈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最后还是穗穗哇一声,朝着门口挥手。 “阿鹊姨姨。” 曾如意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萧阿爷不是说去镇上给人看病了吗,这么早就回来,是看好了?” “看好了,还挣了一笔呢。”萧盈进门就挽着她手臂笑,“你早上去找我了呀,有什么事吗?” “阿鹊姨姨。”穗穗扑过来抱着萧盈的腿,圆嘟嘟的小脸仰头笑得灿烂。 萧盈低头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脸蛋:“这是谁呀?姨姨好久没看见都快不认识了。” “穗穗!我是穗穗!” 曾如意俯身把小孩抱进怀里,穗穗搂着自家姑姑的脖子,眼睛却始终盯着萧盈,急切道:“阿鹊姨姨,你记得穗穗了吗?” “记得了记得了!是我们最最可爱的穗穗嘛!”萧盈忙不迭道,小孩儿逗一逗还成,要是哭了就是灾难了,她可是见识过穗穗嚎啕大哭的模样,隔着八丈远都得捂耳朵,“姨姨还给你带了糕饼,要不要吃?” 曾如意微微皱眉:“你挣了多少?怎么还买糕饼。” 萧盈得意的挑挑眉:“可多了,我一会儿和你仔细说。” 总共两份糕饼,一份留在家里给阿爷和江霄,一份她出门时分作了两半,一半给曾如意拿来,另一半拿给许蝉娘。 穗穗还算好哄,又爱吃甜,拿着糕饼舔舔嘴巴只舍得咬了一小口,眼睛登时就圆了,咂咂嘴就往她亲娘那里跑。 曾如意喊了两声让她小心点,就转头拉着萧盈进了屋。 “阿鹊,我……” 萧盈从胸前掏出一张帕子递过去:“还有绒花,我没带来,怕给压坏了,你有空了去我家里挑。” 曾如意捏着帕子,喉咙里的话一时竟出不了口,她抿了抿唇,又弯了弯嘴角:“怎么又有糕饼又有帕子,还有绒花,你这是收了多少诊金?” 萧盈坐在床边,朝她比了个数,果不其然引来曾如意的惊呼声。 “这么多!家里得多有钱啊,是得了什么病?” 具体的情况萧盈没说,她抬眸仔细打量着曾如意,从勉强牵起的嘴角、脸颊两边的香粉到头发里没见过的淡黄色头巾,她装作没发现对方的不自在:“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曾如意握着手帕坐在她身边,低声道:“我小姨,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是镇上的人家。” 萧盈轻舒了一口气,上回她借着去周家庄看病的契机打听到了周家小姨的夫家所在,原本是打算去镇上时去那附近碰碰运气,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解决曾如意的烦恼。 但这两天在镇上来回,她都没往那边去过,不是没机会,而是如意没和她说过家里的这些事,她们两家相距不过几丈远,喊一声就能听见,不存在没时间抽不出身和她说。既然如意不肯说,那就说明还不到她知道的时候,她如果私底下去查探, 反而会影响两人的感情,所以她忍了。 “那家人住在哪里,家里什么情况,曾三叔和周婶见过人吗,你见过吗?” 曾如意绞着帕子,声若蚊蚋:“那家人是商户,家里开了几家铺子,吃喝不愁,我上回说去小姨家住几天,就见过了。” 几句话说得萧盈戒心四起,防备重重,有钱商户在镇上何愁寻不到好的妻室,怎么会找乡下姑娘? 她没让曾如意察觉,只温声道:“那怎么样,你觉得好不好?” 其后久久萧盈都不曾听到曾如意的回答,若不是还有呼吸的起伏,萧盈几乎察觉不到身边人存在的痕迹。 “不好。”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在空寂的屋内响起,静谧的氛围也被这两字陡然打破,曾如意仿佛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喜怒哀乐,她倾身靠在萧盈肩上,温热的眼泪滑下滴落在萧盈肩头和手臂上。 “阿鹊,那人一点都不好!” “你慢慢说,我听着。”萧盈也禁不住鼻头一酸,曾如意不是胆小扭捏的性子,若是换了其他事,她早就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了五百遍,偏偏婚事容不得她做主,又有父母长辈的意见,种种掣肘使得她这段时间愁闷困苦五脏郁结。 “先前我三舅妈说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萧盈回忆了下:“就是大你七八岁,还拖家带口的那个?” “嗯,这个也差不多,不过没孩子,家里也有钱些。”曾如意愤愤道,不知道她造了什么孽,家里的亲戚一个比一个坏心肠,上回她爹娘拒了三舅妈说的人,这回两人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筋觉得还不错,反复询问劝说她。 她根本不想嫁给大她五六岁又是二婚的男人!但爹娘却说她年纪小想事情不周到,商户富裕,嫁过去就能吃香喝辣,用不着像他们一样挣辛苦钱,好不容易小姨给她找了门好亲事还挑三拣四不知足,连大嫂也明里暗里说她有福气,将来去了镇上过好日子别忘了拉拔大哥二哥。 萧盈拧眉:“他妻子是怎么回事,你了解过吗?” 曾如意低低嗯了声:“听我小姨说,是生病没的,我爹和大哥也去周围打听过,的确是这样,大概是去年的事了。” “什么病?” 曾如意呐呐:“什么病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万一那男的不是个好东西把他妻子活活气死呢?万一他是个爱动手的把人打坏了不请郎中,给人拖死了呢?万一是那人不洁身自好出去乱混,回来给他妻子染了病导致去世的呢?” 托了和阿爷看诊治病的福,萧盈从小到大可没少听大娘婶子们说闲话,尤其是她那时候年纪小,众人都以为她听不懂,所以不避着她说话也没顾忌,她就知道有些女人之所以会得病都是因为家里男人不检点,有两个钱就想出去花天酒地,染了一身病就回来要妻子伺候,像这种有钱的商户子更是如此,去烟花之地就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曾如意听得瞠目结舌,眼也不红了,鼻音也淡了,弯下的身子渐渐坐正了,心中的那点子愁闷几乎要被说没了,只有对八卦闲言的好奇和惊叹。 “还能这样?” 萧盈无奈,抬手戳了戳她脸:“还说不说了,这些你想听,我改明儿专门说给你听。” 曾如意垂眸轻声:“我知道的也不多,爹娘也不会打听这个。” 萧盈不意外:“那他家姓什么,快过年了,我到时候要去镇上买年货,顺道去问问。” “姓万,住在梧桐巷那边。” 53. 准备年货 萧盈把曾如意的事记在心里,因为临近年关的缘故,曾家不急着定亲,至少要等翻过了年才好说,所谓上赶着不是买卖,那姓万的商户子虽有些钱财,但曾三叔夫妻也不是卖女儿的黑心肝,不会巴巴求着生怕错过了这桩姻缘,所以这事说急也不是很急,留足了时间让萧盈慢慢来。 “我和蝉娘她们一道去镇上就成,你在家里歇着吧。” 萧盈看向收拾背篓准备和自己出门的人,最近天气越发的阴沉寒冷,纵使有她天天煎药看护着,江霄还是咳嗽了两回,夜间还发过一次热,要不是那天她研究药方睡得晚,不放心去多看了两眼,第二天还不知道人会不会烧成个傻子。 “我已经好了,还能帮着背东西。”江霄不死心,他是真觉着自己今年身体不错,往年别说腊月了,就是刚进十月他都要病倒,整个冬天都是昏昏沉沉的,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关着门窗裹着被子熬到来年春暖和了才渐渐好起来。 “不信你听我说话,现在都没咳了,唔咳。” 萧盈无奈,实在不想带他,怕被冷风一吹,情况又糟糕起来,但这几日人都闷在屋里,继续闷着也不是事,只好道:“那你再去加件衣服,一炷香后咱们就走。” 江霄捂着嘴低着头,神情渐渐变得沮丧,本来以为这事已经没指望了,不成想峰回路转,他倏地抬头,眼眸亮起。 “好,我马上就好。” 萧阿爷看着两人有商有量的,虽然不见得孙女有多少感情,但江霄那傻小子是个藏不住的,分明是动了心思,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听天由命了。 他忍不住笑呵呵:“怎么不留他在家?你不是说还要去找什么人吗,带着他不方便。” “阿爷不是说过吗,病人不能一味关在屋里,那样心情只会越来越郁结,病也有可能加重,还是要适当出门走走,眼界开阔了,心也就跟着开阔了,不再着眼于眼前那点事,病也就会慢慢好了。” “拿我的话来堵我?” 萧盈挽着阿爷的手臂摇晃:“才不是堵,是学以致用,说明我把阿爷的话都放在心里。” 萧阿爷失笑:“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厉害,改明儿都没人能说过你。” 萧盈抬眉轻哼:“那样才好呢,谁都不能占我便宜。” 江霄回屋特地又穿了件衣裳,是他自己缝的那身,原本是打算留着过年那天再上身的,但萧盈让他穿厚些,他没两件能穿出门的厚衣裳,索性便把新的穿在里面,旧的裹在外面,只要不弄脏,到时候就还是新的。 天冷风大,萧盈带着他不敢走快,怕吃了风肚子疼。 许蝉娘和袁宝妮站在村口踮着脚望了半天,才看见两个人并肩走来,登时便有些吃惊,面面相觑后小声嘀咕起来。 “蝉娘,宝妮,你们背着我说什么呢?”萧盈拍了一人一下,又低头摸摸旁边椿芽的小脸蛋:“椿芽今天也跟我们一起啊,刘婶应该快生了吧,家里是四叔看着吗?” 许蝉娘点头:“我四叔和小菱都在家,爷奶也过去了。本来我娘说今年直接就在老房子这边过年,也省得四婶挺着肚子忙活,但四婶想着过年总要买些吃的用的,不然后面也不方便,就让椿芽跟着跑一趟,能买多少是多少。” 萧盈了然地点头,许家分家早,几房人没闹什么矛盾,感情也比别家好,平常你给我搭把手我给你帮点忙都有来有往,但这过年前后刘婶子要生产,至少要麻烦妯娌和公婆一个多月,不能真啥也不做处处占便宜。 几人说着话跟着牛车往镇上去,因是年前最后一次大集,所以去的人比平时多,再能干的牛也负担不起,就只有背篓和几个年纪小身体弱的人坐了上去,江霄自然也在其中。 “阿鹊。你们怎么回事啊?”许蝉娘拉着萧盈走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轻声问道:“你不是说他病了不能来吗?” 萧盈摊手:“他想来嘛,我就带着了。” 袁宝妮也好奇:“我听爹娘说,你每天都给他煎药补身体,自打他嫁到你家,药钱都花了许多,是不是真的?” 许蝉娘啧声:“那还能有假?你闻闻他身上的药味就知道了,以前没有阿鹊的时候,他家能买得起这么多药?而且岂止是药,连鸡蛋他每天都能吃一个,三天两头阿鹊还要买肉买鱼回去。” 袁宝妮惊讶:“这么好?”她气鼓鼓地看一眼牛车上的江霄,又看向不以为意的萧盈,叹气道:“我怎么不是男的,不然我也嫁给阿鹊了,有的吃有的喝还不用干活,什么神仙日子。” 许蝉娘笑着呸她:“要嫁也是我先嫁,你排后面做小。” “我不挑的啊,嫁给阿鹊嘛,做小也行。” 萧盈被她俩说得忍不住笑:“什么行不行,而且谁说不用干活的?家里的活儿现在都是江石头做,你们之前没瞧见他去河边洗衣服?” “也就那么两三回,后面就没看见他了。”袁宝妮努努嘴:“而且家里能有什么活啊,洗衣做饭扫地喂鸡?我在家还不是要做这些,还吃得没他好呢。” 萧盈笑着替江霄解释,许蝉娘和她关系亲近些,常去家里自然看见过江霄吭哧吭哧干活的情形,有那么两回不凑巧,还看见江霄捏着针线努力补衣服呢,她当时就瞪大了眼睛,原来男人也能做这些啊! 走在几人背后的江雪江露都听见了这番话,想起从前爹娘心疼三哥身子弱,是什么都不敢让他碰的,生怕磕着绊着又要花钱买药,谁知道去了萧家反而要干这么多活,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江霄,心里五味杂陈。 半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在街上分开。 “蝉娘宝妮,你们不和我一起啊?” 许蝉娘摆摆手:“你们先去逛,一会儿我来找你们,我得先和椿芽去买四婶交代的东西。” 袁宝妮朝她挤挤眼:“我和蝉娘一块儿,不打扰你。” 江霄低着头轻咳了声:“那什么,我们要买什么东西?” 萧盈唔了声,拉着人往集市那边过去:“我想想。多买几斤肉和骨头,蔬菜家里不缺不用买,鸡蛋也还有,要是有卖母鸡的不如再买只鸡回去熬汤?还有饴糖蜜饯糕饼,辛苦一年得吃点好的甜甜嘴,再打几两酒,过年祭祖先和吃团年饭总要用些,哦对还有黄纸香烛,春联和窗花也别忘了。” 萧盈照着旧年买的东西说了一通,又道:“你练字的纸用完了吗,还需不需要再买些回来?我们至少要等正月十五过了才会再来镇上,别到时候家里的不够用。” “还有,不用买。”江霄练字向来俭省得很,手腕上系着拳头大小的石头,先在沙盘或泥地里练一遍,再研磨在白纸上写小字,小字写完还有大字,一遍遍的写直到白纸彻底没有分好空余,才肯换下一张。 “春联和窗花也不用买,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只买红纸,到时候我来 写春联剪窗花。”江霄看着萧盈认真地说,他虽然现在还不会剪纸,但距离过年还有几天,他回去了立马去学。 “那行,今年就全交给你啦。” 日子越过萧盈就越觉得自己捡了便宜,自从江霄来到家里后,她过得多轻松啊,以前不仅要跟着阿爷学医,洗衣做饭这些事也不能落,毕竟她要是不做就得让阿爷做。但和江霄成亲后,这些事全都甩出去了,每天醒来就有热饭菜,地也不用扫,水也不用烧,连柴火都没怎么捡,衣裳也只用洗贴身的。怪不得村里的大娘婶子们都说成了亲日子就好了,还老爱牵线做媒,以前她还小不懂这些,现在总算是明白了。 “对了,要不再扯几尺布吧?不然来年春天你穿什么?” “我还有两身衣服,可以穿。” 萧盈皱了皱鼻子,那都是从江家带来的,不知道穿了多久补过多少次,她张张嘴想说再买些,但瞥见江霄心虚不自在的神情,索性又闭了嘴。 花她的钱花多了,心里不舒坦,她懂,男人的自尊心。 江霄看她明显误会了什么的模样,喉咙动了动想解释,但转念一想以他现在的情况也解释不清楚什么。 而且,误会就误会吧,来日方长,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两人“面和心不和”的结伴买东西,萧盈平时稳重,但逛集市时玩性却大,尤其是刚挣了一笔大钱,她看见什么有趣的都想买。江霄也不拦着,要不是囊中羞涩,他恨不得把她看了一眼的东西都给买下来,更何况这是萧盈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都是她的事情。 所以一个时辰后,和许蝉娘等人在集市口会和的时候,江霄背上的背篓已经装满了,手里还捧着几个油纸包,萧盈双手也没闲着,杂七杂八捧着大堆。 “你这是把人家摊子都给包了?”许蝉娘瞠目结舌,“你还有要买的东西没?” 萧盈摇头:“东西买好了,不过我还要去找个人。” “什么人,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啦,之前的一个病人,你们帮我把东西带回去好不好?”萧盈艰难的双手合十,眼巴巴看着许蝉娘和袁宝妮央求道。 许蝉娘哼声,板着脸:“那他呢?他不回去?” “他和我一起回。” 话还没说完,就见江霄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小雪,小露。” 江雪江露看着他们一行人,再看看江霄背上背的手上拿的,欲言又止:“三哥,三……嫂。” “小雪,我和你三、嫂今天买的东西有点多,”江霄顺着江雪的称呼艰难吐出三嫂两字,心里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但我俩一会儿还有事,你们回去路上能帮忙看着点吗?” 萧盈眼疾手快从一堆油纸包里抽出一包来塞给江雪姐妹:“这是刚才给你哥买的饴糖,你们拿去路上吃。” 江露看了一眼为难道:“既然是给三哥的,那——” “不用,他一直和我说他不是小孩子了,吃药不用配糖,结果刚才买顺手了,我还愁怎么解决呢。” 江雪看向江霄的眼神里有明晃晃的嘲笑,嘴硬有什么意思,现在尝到苦果了吧?能从三哥手里拿回点东西,哪怕不是他出钱买的,江雪也高兴得不行。 “行,那我们和蝉娘宝妮一起,三哥三嫂慢走。” 萧盈冲几人晃晃手再见,和江霄熟门熟路的来到槐花巷姚家门前。 54. 秘辛 姚家很快开门迎了两人进去,正是两人都熟悉的春杏。 “萧郎中。”春杏满脸笑意:“你来的正好,我们姑娘吃了那几剂药后已经大好了,夫人刚想说去请您过来再把把脉,看还要不要吃药。” 原本夫人是想去镇上医馆的,觉得方便快捷,但老爷和姑娘都说一事不烦二主,萧郎中是个有大本事的,没必要在小事上坏了关系。 “姚姑娘最近睡的好不好?” “好着呢,一觉到天亮,也不做噩梦了,还听您的话白天走动走动,我瞧着脸色比从前还要好。” 萧盈放下心来,就怕药方哪里不对症,弄得姚家姑娘的病情再有个反复。 春杏领着萧盈往后院走去,照例请江霄在正厅里坐着喝茶,看着时辰还早,又给上了两碟子点心。 姚莹玉裹着厚厚的冬衣捧着手炉从屋里跑出来,还没见到萧盈便笑得灿烂,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弟弟都有些惊讶,忍不住也认真打量起远处走来的身影。 “萧郎中,”姚莹玉顺手把手炉递给小弟,牵着萧盈去屋里烤火,“这是我两个兄弟,大的叫姚永丰,小的是永盛,他们俩想见见是哪位神医治好了我,所以厚着脸皮过来了。” 姚永丰年方十五,面容稚嫩,身量却比姚莹玉和萧盈都高出半个头,前两回萧盈过来他都和幼弟在私塾读书,所以没能见到,只从爹娘阿姐的嘴里知道是个很年轻又了不起的姑娘治好了这种怪病,一直都很想见见,最近私塾放年假,他不爱出门,今儿才凑巧碰到了。 “多谢郎中/出手相助,否则我们一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姚永丰俯首作揖,朝着萧盈行了个大礼,姚永盛也跟着兄长乖乖作揖。 两人都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的阿姐是什么模样,整个姚家又是如何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本以为这次回家还是如此,没想到居然就恢复如初的姐姐,身量纤纤笑脸盈盈,一问才知道是有高人! 萧盈侧开身:“我是郎中,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而且姚老爷和朱夫人已经给了诊金。” 她说着看向姚莹玉:“我再帮你把把脉吧。” 姚莹玉求之不得,乖乖坐下伸手:“我听春杏说,外面还有位客人,是和萧郎中你一起来的?” 萧盈摸着脉搏点头:“是外子,今天和我一起出门置办年货,我想着顺路就过来看看姚姑娘。” “你成婚了?” 萧盈失笑:“刚成亲两个月,姚姑娘这么吃惊,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姚莹玉连忙道:“只是你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医术又这么好,我本来以为你没心思想这些呢,那些话本里不都说世外高人都无心情爱嘛!” 萧盈听她又提起话本,收回手后轻轻挑了下眉:“姚姑娘最近还在看话本?” 姚莹玉摸着自己的手腕,紧盯着萧盈,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好道:“我在家里没什么事,也不爱出门,所以看了两本。春杏说上回萧郎中也问过她话本的事,郎中也爱看吗?正好我攒了快半箱子,你喜欢看什么,我去找来,要是都不喜欢,永丰他平日去书肆也能帮着买几本。” 姚永丰在一旁忙不迭点头,又转头让姚永盛请父亲去正厅陪下客人,总不能让萧郎中的丈夫孤零零坐在外边,他在这边守着就是。 萧盈扶额,上次太匆忙给忘了这件事,难怪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 “不用了,姚姑娘,我很少看话本。”萧盈想了想措辞:“有句老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然话本很好看,但凡事过犹不及,尤其是神鬼精怪一类。” 姚莹玉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萧郎中你的意思是,我的病是因为——”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往往有各种原因,不是说做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得病,但我们平时可以稍微预防一下。” 姚莹玉紧紧抿着唇,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自己怎么会得这种闻所未闻的怪病,但始终想不出来原因,原来居然是因为那些话本吗? 因为她看的太多,睡梦中不安稳,还不止一次梦见那些神仙妖鬼,所以才会—— 姚莹玉神情难看,眼睛倏地一下就红了。 姚永丰霍然起身来到姚莹玉身边护着她,他从短短几句话中就察觉到了端倪,否则萧郎中不会特意强调这种事,但他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可,那只是几本书。” “梦中不稳,精神恍惚,邪风入体,只能说凑巧赶上了。”萧盈顺道把祖上传下来的那个故事给姚家人讲了一遍,听得姚家姐弟一个赛一个的呆愣。 半晌过后,姚莹玉抹了抹脸颊:“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让春杏把话本都扔了。” 姚永丰不曾想原来是自己买话本给阿姐解闷这个行为导致了这一场祸端,他脸色青红变换,跟着道:“我以后不会再买了。” 萧盈见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急忙又解释了一遍,寻常看书是不会出事的,这种情况百回都难遇见一次,否则鬼胎也不会是疑难杂症,只要适当注意就好,不用草木皆兵。 “对了,我这回来还有件事想请姚姑娘帮忙。” 姚莹玉一时心有余悸,对待萧盈就更加热络:“萧郎中你叫我莹玉就好,叫姑娘显得多生疏啊,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帮的,我一定帮,再不济还有我爹娘和永丰呢。” “梧桐巷那边有户姓万的人家,姚,”萧盈顿了下,改口道:“莹玉知道吗?” “姓万?”姚莹玉思索了下。 姚永丰道:“是万文诚家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姓万,是个商户,大概二十三四岁,去年没了一个妻子,最近正在相看人家。” “那就是他家没错了,他就叫万文诚。” 姚莹玉啊了声:“萧郎中你怎么认识他家的?他家也有人生病想请你看诊吗?” 姚永丰无奈,萧郎中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明显是家里有人在和万文诚相看,女方不放心所以来打探情况的,怎么他姐什么事都能想到看病上去。 姚莹玉也很快反应过来,当即有些不好意思。 萧盈没计较那么多:“他这人怎么样?” 姚永丰想了想,挑挑拣拣道:“人挺不错的,也有些才学,就是碍于商籍没法科举,不过听说他已经在帮着万老板打理铺子了,本事也好,目前没听见赔本。” “那他前面的妻子是怎么回事,真是生病没的?” 姚永丰愣了下:“萧郎中这话是在怀疑什么?万家内宅的事我倒不是很清楚,但去年他们家的确请过好几次郎中,个个都摇头叹息,没过多久就办了一场丧事。” 姚莹玉推开自家弟弟:“我去年身体还好,跟着我娘去过一次万家,” “万文诚有一姐两妹一弟,下面的弟弟还小,和我们永盛差不多,所以他在家里很受宠,他之前的妻子好像是秀才的女儿,成婚三四年了,但一直没孩子,他娘经常带着出门上香拜佛求子。”姚莹玉说着就靠到萧盈耳边小声道:“我听说还找了郎中神婆开偏方,吃了好多的药,但一直都没消息,还有人私底下偷偷传是万文诚不行,去年人没了的时候也有人说是吃偏方吃坏了身子。” 萧盈瞪大眼睛,也跟着小声:“真的?” 姚莹玉双手一摊:“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只是有人在这么说,就算是真的,万家也不可能承认啊。” 她说着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萧郎中你不是郎中吗,应该能看出这些的吧,不如找个机会给万文诚把一脉?要真有这个毛病,你家里的姑娘可千万不能嫁给他,那不是让人守活寡吗,守活寡也就算了,还要被他娘欺负,苦不堪言。” 姚永丰揉了揉额头,看她们两人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听得认真,他都怕再这么说下去,连万家门口路过了几只猫都能翻出来。 萧盈神情沉重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再去找找消息的。” 姚莹玉拍了拍身边的弟弟:“让他去吧,别看永丰虽然比咱俩小两岁,但从小就在外面跑,私塾里好些同窗,万家那个小的他也熟,人脉多着呢。” 萧盈看了眼姚永丰,委婉笑笑:“不用了,不好耽误姚二公子读书。” “萧郎中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这件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能帮到萧郎中就好。”姚永丰回神就听见他姐的话,忙把这桩事揽了过来,有些内宅的事外面人是怎么都打探不出来的,他和万家熟悉,做起来事半功倍。 萧盈想到曾如意,生怕这是个火坑,又怕自己势单力薄耽搁了,真要让曾家和万家定下亲事,再查出来什么秘辛也晚了。 她虚伪地推辞了一回,见姚家姐弟神色真诚,脸上并无多少为难,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着自己厚着脸皮上门有些过意不去,临走前还特地给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以及几张药膳单子,留给姚莹玉好好补身体。 江霄和姚老爷在正厅连喝了三盏茶,才看到萧盈和一个儒雅文秀的少年走出来,他眉间泛起波澜,起身笑着和姚永丰打了招呼,又看向萧盈。 “回家了?” “等久了吧?”萧盈下意识去摸他的手。 江霄躲了下,对上萧盈疑惑的眼神,轻咳一声:“这里放了火盆,我还好,没有被冷到,你呢?” “我也没事,那我们回家吧。” 姚老爷客套了两句留人用饭,但萧盈急着回家和曾如意说这件事,此时是半点没有心情,恨不得能张双翅膀赶紧飞回去,因此匆匆两句就告辞出了门,又和江霄赶去坐牛车的地方。 55. 挖笋 回家路上,萧盈这才有闲心打量江霄今日的穿着,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她凑过去这里瞅瞅那里看看,发丝上的桂花香萦绕在江霄鼻尖,霎时间他眼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远去了。 他紧捏着拳头,眼神飘忽耳垂发烫,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才能不做出冒昧事。 好在牛车上的人大多不是青河村的,即便认识萧盈也没到能打趣调侃的地步,只是纷纷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两人。 “你里面穿的是自己做的那件衣裳?” 萧盈捻了捻他的袖口,翻出里面石青色的料子,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做好了?我还打算要是没做好就请冯婶婶帮个忙。” “做是做好了,但针脚不细密,有些粗糙,不过穿是能穿的。”江霄刚学女红,尤其还是偷学,手艺着实精致不到哪里去,不过是给自己穿他也不挑,但这会儿萧盈问起来,他就有些难为情,怕她嫌弃自己手艺不到家丢她的面子。 “不错啊!”萧盈赞叹道,江霄才学多久啊,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月,还要除去休息练字做家务的时间,居然就能做好一身衣裳了,要是从小就学,只怕他都能成远近闻名的裁缝,比她有天分多了。 “真的?”江霄垂眸,却发现萧盈言语诚恳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他抿了抿唇,摸了摸袖口露出来的那片布料,这件衣裳他做好后就没拿出来过,只是随便看一眼就能找出七八处不足,也就是萧盈没机会仔细看,所以才会觉得还好。 “当然!比我做的好多了,我当初跟着学了几个月呢,也只能缝缝口子打个补丁,做衣裳都怕浪费料子,阿爷都不指望我了,每次买布回来都是托给周围邻居帮忙的,你才偷师多久就能做这么好了,简直天生吃这碗饭的。” 江霄被她说得喜笑颜开,心里也跟着泛甜:“那等我再练练,就给你做衣服。” 萧盈却没想过这事,她和江霄算是因约而成,当初就没多少感情,现在虽然关系好些了,但也是朋友之谊,还没有好到衣裙这种过于贴身的东西也能让他沾手。 “我就说应该再买身料子的,也好换洗,或者做两件里衣。”她避而不应,转头说起了旁的,“你可别说你还有衣服,那几件春夏干活穿还行,不怕脏不怕破,冬天怎么将就?” “我冬天也不出门,不像你和阿爷经常外出,已经很够了。” 两人一路嘀嘀咕咕,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等到了家还没歇,萧盈就从后院小坡跑去了曾家。 江霄把江雪她们带回来的东西清理了一遍,还没把东西分门别类摆好一碗药就端到眼前了。 萧阿爷眼都不抬一下:“看我干什么,喝了。” 江霄嘴唇动动,没敢辩驳,呲牙咧嘴的喝完药,脸皱得不成样子。 萧阿爷满意了:“新换了几种药材,喝着觉得怎么样?” “又苦又酸又腥。”江霄捂着嘴不敢多话,生怕话多了好不容易喝下去的汤药被吐出来,他还得再受一回罪。 “这么难喝?”萧阿爷喃喃,虽然煎药的时候味道难闻,但他闻药味闻习惯了也还好,反倒是隔壁马家人受不住,跑来问他是不是茅房漏了,他只觉得对方夸大其词。 “良药苦口,接下来一个月就喝这副药,等过完年我再和阿鹊琢磨要不要换方子。” 江霄心里苦,但他不敢说,萧阿爷和萧盈都是为了他好,来了萧家两个月,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比之前好了许多,不会走几步路就喘,也不会咳嗽到半夜睡不了觉,更不会动不动就大病一场起不来身,往往是他刚咳一声一碗药就送过来了,刚发热一碗药又端过来了,汤药顿顿不落,吃的也好,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变化。 “好。” 想起今天街上萧盈给他买的饴糖被送给妹妹,江霄顿时发现好面子是没有好下场的,要不是他嘴硬,这时候还能有颗糖缓缓药味。 翌日家里三人都开始忙活起过年的事情来,以前萧阿爷和萧盈都不太会做饭,逢年过节都是周围邻居一人端碗菜过来凑一桌子,两祖孙是有的吃就行,完全不挑,但今年多了个江霄,经过两个月的锻炼,他的厨艺不能说登峰造极,但对付萧盈两人的口味是足够了。 “买条腊肉吧?” 江霄数着铜板,和桌前看书的萧盈商量:“最近竹林那边的笋子不错,一会儿去挖点,到时候炒腊肉吃?” 萧盈放下书,趴在上面:“笋子没被挖完吗?” “长得多,应该还有漏网之鱼。”江霄数出二十个铜板放在一边,“再找人打几斤糍粑。” 本来应该自家出人打糍粑的,但萧家就他们三个,一个老一个弱一个姑娘,谁都不像能出大力气的,只能请人。 “你的春联什么时候写?”萧盈问道。 “唔,后天?等把这些东西准备差不多了,我就动笔。” “那你能不能也帮别人写一写春联?三文钱一对。” 江霄抬眸:“谁?你帮我找的生意?” “如意和蝉娘桂芳她们,你不是说你会写春联吗?我和她们提了一嘴,镇上买/春联要五文钱一对,还不如找你,便宜两文钱。”萧盈原本想不收钱,但转念又觉得这是江霄的本事,而且这是给家里买的,不是如意她们必需的,没必要因为自己的关系就不收钱。 当然,萧盈也会写字,甚至不难看,但写来自己用还成,给别人贴大门上就不太合适了。 “我……”江霄语滞,沉默半晌后他没拒绝这份好意:“要真赚了钱,我们五五分成。” 萧盈笑起来:“江石头,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怕一文钱挣不到,改明儿我在院坝里摆好桌子,你大大方方的写,村里人要是路过瞧见了,咱们才好推销。” 江霄也笑:“好。” 两人没在家里待太久,江霄去厨房把买好的糯米提着,就往里正家附近过去,村里人打糍粑都是在那边,托给里正媳妇陈素云之后,就又转身朝竹林走去。 临近过年,地里没什么活儿,去镇上打零工的男人们也基本都回了家,村里到处都能看见闲唠嗑的人,竹林这边也蹲着几个挖笋子的。 萧盈从竹篮里取出药锄,江霄也拿了把镰刀,走到竹林里面找了片长势良好的笋子开挖。 笋子好吃,也还算好挖,但外面那层笋壳麻烦,剥去之后笋子就少了一大半,萧盈常年挖草药,干这种活简直手到擒来,很快就把江霄甩出一截。 江霄一开始还追在后面,追了两次后彻底追不上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叹气,好在他清楚自己的本事没逞强,觉得累了就停下来歇会儿,这也导致一刻钟后他连萧盈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石头?” 江霄转身:“二哥。” 江震惊讶地看着江霄,语气激动:“居然真的是你,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怎么这个天出门了,最近有没有发热咳嗽?” “我挺好的,最近也没有生病,能走能跑,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江震说着似乎有些不自在,又道:“你嫂子说嘴馋,想吃些嫩笋,我就过来挖两根,没想到你也在。” 江霄看了眼他手里的竹篮,里面放着两根还带 泥的笋子,家里人多,炒出来估摸一人也就吃上两口,他从自己篮子里挑了几根大的竹笋放进去。 江震不肯收:“笋子还多,我再挖就行,哪能要你的。” 他兄弟这个身板大冬天还要出来挖笋,也不知道在萧家有没有受苛待,江震很想拉着人说一句瘦了,但他左看右看也只看出老三脸色不错,这么半天下来也没咳嗽过一次,根本没法昧着良心说谎话。 “昨天小雪从镇上回来,说碰见你和萧郎中了。”江震干活厉害,挖笋又简单,很快篮子里的竹笋就超过了江霄,他一边干脆利落的刨出两抔土掰下笋子,一边和江霄搭话:“萧老郎中对你好吗?” 江霄有自知之明,他连萧盈都追不上,别说健硕的二哥了,索性蹲在后面捡漏:“对,小郎中去镇上给人看诊,我跟着去瞧瞧。阿爷对我很好,不然我的身体也不会这么好,二哥你是知道我从前什么样子的。” 江震在心里轻叹了口气,虽然从一开始他就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形,但真要面对入赘出去的兄弟时,他又忍不住内疚羞愧。 “过两天回家里吃个饭吧,我难得在家,大哥也在,一家人好久没聚过了。” 江霄犹豫:“什么时候?家里还要准备年货,我得帮忙。” 江震皱眉:“你能帮什么忙?从前在家的时候爹娘都不让你插手这些,生怕累着病着,怎么到了萧家这也要做那也要做?我还听人说你去河边洗衣服,在家里做饭,是不是真的?” “二哥,我也不能一直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物啊。”江霄轻笑,知道江震是在为自己着想,他不会生气难过,但他也不想真做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从前爹娘不让我做,是怕我生病吃药花钱,但凡我身体好些,不说和大哥二哥比,就是能像小雪小露那样,爹娘也会让我多干活填补家用。”江家不富裕,甚至为了江霄这条命欠了许多外债,这些年勒着裤腰带一点一点还,黄秀菊和江父是日也怕夜也怕,怕江霄在不注意的时候染了病,就是连抄书也得严格规定时间,晚上不抄清早不抄,刮风不抄下雨不抄,时间太长不抄字数多也不抄。 “到了萧家,老郎中和小郎中给我开了许多的药,一点点改善我的身体,我付不起药钱,只能以工抵债,而且大嫂二嫂和小雪小露在家里也是洗衣服做饭照顾孩子,二哥你不是还说这活轻松吗?既然这样,我有什么不能做的,我还没孩子照顾,更轻松。” 江震被这番话震住了,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老三强词夺理,但转念又想这话好像没错。 怔愣了半晌,他顽强辩解:“那都是女人活,你一个大男人哪能天天做那些。” 江霄笑意更甚:“什么男人女人,我是入赘到萧家的,和旁人家娶的媳妇没区别,人家媳妇能做的,我也能做,我要是偷懒不做,那就是我的不是了,萧家和小郎中凭什么养我?” “可你还识字读书,聪明。” “小郎中也读书识字,能帮人看病能养家,更聪明。” 江霄摊手,他会的这点东西人家也会,他不会的东西人家还是会,真要比起来,他简直可以说是节节败退。 “休息差不多了,我们继续掰吧,小郎中怕是都要掰完回家了。”江霄见他二哥神色不对劲,怕他想歪连忙打断他的思绪,都已经是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呢?而且萧家的日子他很满足很喜欢,更希望能长长久久下去。 “吃饭二哥你定日子吧,到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我带着小郎中一起回去。” 江震还能说什么?话都让老三说完了,他只能沉默应是。 56. 写春联 萧盈颇为尴尬地蹲在不远处,低头装模作样挖笋,然而半天过去了,面前的土都被快被她刨干净了,那根笋还牢牢地扎根在土里,半点没有被挖走的风险。 她原本是发现江霄不见了,想起对方的身体匆匆忙忙寻了回来,谁知道看见江家老二也在,人家兄弟叙旧她突然出现就是煞风景,所以打算悄悄离开,结果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见江震问话,字里行间都是担心萧家虐待江霄,她心里一个不愤,当即就趁两人没注意蹲下偷听起来。 结果就听见江霄这番话。 她抠了抠脸,出去也不好意思出去,走也没法走,直到腿都麻了,才看见江老二提着竹篮离开,江霄提着东西沿着她刚才的方向走了。 等人都走后,萧盈松了一口气,扒拉着竹子站起来,右腿酥酥麻麻痒得厉害,脚更是僵得没知觉了,踩在地上像针扎碰都碰不得,四肢百骸都麻,她只好扶着竹子单脚跳了两步,打算缓过劲儿来再去找人。 “小郎中!” 江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萧盈腿麻得险些站不稳,更没心情回应他,早知道就不蹲那么久了,过了半盏茶才渐渐缓过来,忙提着竹篮顺着江霄的声音走去。 “江石头,我在这里!” 江霄循着声音找过来,发现萧盈离他刚才居然没多少距离,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反而使得两人越来越远,要不是及时转头,两人怕是都碰不见。 他惊讶疑惑的表情不需要说出口萧盈也能看明白,她淡定道:“笋子挖得差不多了,我回来找你,你是去找我了?” 江霄没多想,竹林本来就大,他方才顾着和二哥聊天没注意周围,萧盈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多半是看篮子装满了就折身返回,也没老实按过去的路走,反正林子里碰不到出了林子也会碰见的,不会走丢。 “嗯,你的脸——” 萧盈一头雾水,“什么?” 江霄唇角微弯,扯着袖子在她脸上轻擦了下,“没什么,就是沾了点土。” 萧盈啊了声,脸颊隐隐发烫,忙避开江霄含笑的目光,立马抬手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也不管干没干净,提着满筐笋子就大步往前走。 江霄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笑声在幽静的竹林里清晰可闻。 萧盈停下,回头瞪了一眼:“还不走?” “走了走了,不过小郎中可不可以慢点,我跟不上。”江霄快步跟上,嘴里还不忘说些有的没的缓解两人间微微不自然的氛围,“刚我遇见二哥了,他叫我们过几天回去吃饭。” “什么时候啊?” “还没定,他也才回来,刚才话赶话说起来了,等他回去和爹娘大哥商量下吧。” “哦,好,那要不要带些东西回去?”萧盈想了想问道,因着萧阿爷在青河村没亲戚的缘故,她从来没走过这种人情关系,偶有几个都是阿爷的朋友,也不需要她插手。 “不用吧,等年初二回家的时候再带。” 萧盈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江霄,她怎么觉得对方好像越来越习惯这个赘婿的身份了,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最近半个月时不时就挂嘴上,走亲戚拉人情样样都按着出嫁姑娘的规矩来。 他倒是挺习惯,换成她不习惯了,听起来别扭。 萧盈有心和对方聊聊,就算萧家帮了他,他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但每次看着江霄的眼神,她又将涌到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寄人篱下本就容易心思敏感,她说话又不注意,万一伤到人家脆弱的心灵就不好了,江霄本就多病,由内到外影响身体怎么办? “那,行吧。”萧盈忍了又忍才艰难回答。 腊肉他们找隔壁孟春分家买了两条,花了四百五十文钱,这还是看在两家关系不错的份上马家人要价便宜,不然三十来斤的鲜肉都能卖出四百多文,别提还有盐钱和柴火费。 萧盈吃不惯烟熏肉,觉得太咸,尤其是村里人为了肉能保存更久吃的时间更长,食盐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上抹,经过柴火一熏十分入味,江霄拿回来洗三四遍都洗不掉咸味。 但萧阿爷好这一口,可惜家里没养猪,否则他恨不得亲自杀猪熏肉。 以前江家每年也会熏两条肉,基本上是全家人一整年的量,鲜肉不好保存,买回来两三天就得吃完否则就臭了,但熏肉不同,放好几年都没问题。逢着农忙,江霄也能吃两块解解馋安慰安慰没油水的肚子,这对他来说算得上无上美味。 “明年咱们自家做熏肉吧,少放些盐。”江霄拿着笔墨从屋里出来,和院坝里摆桌搬椅的萧盈打商量。 “不划算。”萧盈将红纸铺在桌上,随口道:“熏腊肉一般都是家里养了猪的,年尾杀猪卖一半留一半熏,我们家又不会养猪,到时候还得去买肉,买多了吃不完,买少了不好熏,还不够那点柴火钱。” “可以和村里人一起熏。”江霄慢条斯理的倒水磨墨,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悠闲自在的韵味,“能熏几十斤猪肉的也不多,大半都是十来斤二十斤几户邻居凑一起,方便省事。” 萧盈偏头轻笑:“江石头,你这么喜欢吃腊肉啊?那昨晚怎么不见你多夹两筷子,一个劲儿和我抢笋吃。” 江霄忍不住脸红,猪肉难得,纵使萧家日子比旁人好过,但桌上还是以鱼肉鸡蛋居多,所以看见桌上多了肉,他本能的想省着点吃给萧阿爷和萧盈,他俩负责养家糊口,而且阿爷年纪大了,萧盈还小,本来就该多吃,他下筷子的时候就有意识的朝笋子去,谁知道萧盈偏好这一口,一碗腊肉炒笋,只吃笋子不吃肉,导致他像是故意和人抢食似的。 “我是想着阿爷喜欢吃,你只是觉得太咸才不喜欢,那干脆做点不咸的,或许你就爱吃了。” 萧盈舒舒服服坐在竹椅上,抬眼看着他低首研墨,提笔写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我不爱吃腊肉,不咸的也不喜欢。” 还没等江霄张嘴,她又道:“但我喜欢吃腊肠,明年一样做一点吧。” 江霄顿笔,笔尖的墨眼看就要洇湿红纸,他急忙提腕转笔,有惊无险的把这个字写完,没糟蹋纸张。 “我们家你是当家的,你说了算,我就听吩咐,等过了年我就找人买肉开始熏,趁着冬天灶炉里基本没熄过火,挂在厨房顶上,到了春天就熏好了。” 这边厢曾如意和许蝉娘双双抱着红纸朝萧家过来,她俩路上遇见后面面相觑,又看了眼对方手里的东西。 不约而同道:“阿鹊也和你说了?” 曾如意喃喃道:“她对这个江老三也太上心了吧。” 许蝉娘想法不同:“其实这样也好,江霄能挣钱,不管是几文还是十几文,阿鹊的负担都会轻一点,总不能真让她供吃供喝吧。” 曾如意不抱太大希望: “那怎么前些年不见江霄写春联挣钱?” 许蝉娘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江霄之前的情况,一阵风都能吹跑,一到冬天就关屋里不见人影,要不是运气好碰到我们阿鹊,他这会儿连家门都出不来,还谈什么挣钱。” 曾如意一听也是,而且江霄要是一直不能挣钱,那累的就是阿鹊,既然这样还不如让他挣点,也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不过,”她又纠结起来,“你说江霄能挣钱了,他会不会变成白眼狼啊?我可听那些大娘说了,以前就有个入赘的男人,刚开始装得千好万好,结果顶头的老丈人一没就变了个性子,成天不是打就是骂,把家里的钱花光了不说,还想把孩子也改姓。” “哪个啊?咱们村里的?” 曾如意摇头:“不知道,我就有次路过听她们说起阿鹊就多听了两句。” 许蝉娘抿抿唇,看向前边院坝里悠闲坐着的萧盈,低声道:“应该不会,阿鹊的性子咱俩都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也不是傻乎乎偏听偏信的,她主意大着呢,江霄想糊弄她门都没有。” 曾如意想起自己的事,又想起月娘嫁人时萧盈偷偷和她们几个说的私房话,萧盈的确比她们几个小姐妹都要有远见。 “如意,蝉娘,你们来啦!”萧盈笑着跑过去一手挽一个,“来看江石头写的春联,满意再让他动笔。” “有你盯着,我们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不一样。”萧盈朝搁下笔的江霄使了个眼神,让他退后些,别挡着她们仨看字。 江霄的字不说堪比大家,但这些年从没放弃过,所以也练出了几分风骨,不然书肆也不会要他抄的书,那不是光字形端正就能行的。 曾如意两人虽没多少学识,但能分好坏,眼前春联上的字十分漂亮,看得人心里舒畅,和她们家门上还没完全揭掉的春联相比也不差,原本还忐忑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你们要写什么对子?”江霄随口说了几句常见的寓意吉祥的对联。 “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听起来就好,我要这个。” “精耕细作丰收岁,勤俭持家有余年②。我要这个吧,希望明年能大丰收,家里多挣点钱。”曾如意轻声,要是家里有钱了,也许她爹娘就不用再担心她的亲事了。 江霄练字练习惯了,一气呵成将两人要的春联写完。 萧盈凑过去和两人说了几句话,曾如意和许蝉娘对视一眼后点点头,示意萧盈放心,旋即就带着春联走了。 江霄不明所以:“她们,去做什么?” 萧盈:“虽然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我们总得先让别人知道这里有“酒”啊。” “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又没说谎话骗人,只是让村里人知道你的春联写得好价格也便宜罢了。” 江霄摸了摸鼻子,赧然道:“万一没人来怎么办?” “没人来就没人来吧,反正家里也要写好几副春联,阿爷、我、你、药房,至少四副,用不完的红纸就用来剪窗花。” 萧盈早就打算好了,没人来就自家写写,还可以拿去送阿爷的几个朋友;要是有人来最好,他今天能写春联挣点钱,明天就能帮人代写书信,一点一点积少成多,就算有朝一日他们和离了,对方也不用怕没有营生养活自己。 57. 想读书吗 不知道曾如意和许蝉娘两人用的什么法子,不到一个时辰,萧家院子这边就来了几个眼熟的大娘。 彼时萧盈两人都在灶房烤火,只有写好的春联摆在外面晾干,几人过来刚好瞧见,他们辨不出什么名家大作,也不知道江霄的字和她们素日买的春联谁好谁坏,只觉得这字不丑,看起来赏心悦目,登时就起了意。 “看起来挺好啊,如意那丫头真没骗咱们。” “还便宜两文钱呢,省下来我小孙子都能多吃两个鸡蛋。” “卖不卖福字啊,要是价格合适我想多买两张回去贴着,看着喜庆寓头也好。” 她们贴春联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氛,一年到头只有这么几天松快,里里外外自然也不能简陋了,再没钱再节省的都要在门窗上贴几张红纸,讨个明年的好彩头。 所以镇上铺子里卖的那些春联说是什么秀才公或老先生的大作,对她们来说都是虚的,她们又不读书不识字,只要不丑不歪七扭八贴出去不会丢人,那就成了,要是价钱便宜就更好。 “阿鹊,石头,在家吗?” 灶房里萧盈烤着火推了一把江霄,努了努嘴:“看你的了。” 江霄垂着眼笑,心里一阵阵暖流滑过,下意识就抓住伸过来的手,四目相对之际陡然反应过来,温热掌心霎时如猛火炙烤,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结结巴巴道:“那,那什么,我马上出去。” 萧盈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动也不动:“你是想把我也一起拉出去?” 江霄脸腾地就红了:“没,我走了。” 眼见他手脚同步走出灶房,屋外很快传来大娘们询问的声音,江霄也按着两人商量好的价回答,春联三文钱一对,福字一文钱两对,不收笔墨费,但红纸需要自备。 萧盈脸靠在手臂上,望着灶孔里的火苗,有些神思不属。 江霄不太会和大娘们寒暄,但好在大家伙儿也知道他的性子,打趣了两句看人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后也就不提了,转而拿着春联琢磨起来,花钱的事也不是说定就能定的。 “石头,我们拿回家给你叔伯兄弟们看看成不?看好了明儿就来请你写。” 江霄自然说好,还在几人的注视下当场又写了几个福字,一气儿把家里买的红纸都霍霍差不多了,亏得萧盈事前把剪窗花要用到的那部分给房屋里了,否则还得去镇上另外买。 好在这些年他认真练字不是白费的,那几个大娘带回去的春联基本都让家里人满意,经过她们的嘴一传十十传百,价钱低又不用去镇上折腾,而且江霄也没架子,见谁都笑盈盈的,再凭着那张脸谁看了都心里舒服,村里人接下来几天都来找他写春联和福字。 若是家境好些的,大多都要了两三对春联和七八个福字,门上柜子上连米缸上都要贴一张,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米粮充足;要是家里稍微差些的,也能买上一对春联和两个福字,才四文钱,咬咬牙都给得起。 这门生意断断续续做到小年前一天才停,江霄看着满到溢出来的铜钱罐,数也不数,直接推到萧盈面前。 “什么意思?” “家用。”江霄笑容腼腆,“总不能真靠你一个人养家。” “真给?” 江霄颔首,失笑:“当然是真给,难不成前脚给了你,后脚我再去偷出来?” 有钱不收是傻子。萧盈还没傻到那个地步,把罐子里的铜板全部倒在桌上,一连串叮铃当啷声,连在堂屋里坐着打盹的萧阿爷都被惊醒看了过来。 “一,二,三……”这两天江霄既要忙着写字,还没忘烧饭学剪纸,不说分身乏术,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的确是快到极限了,要不是一碗碗药在炉上煎着,他第一天就得倒下,所以还没空来数铜板,也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 “四百七十八。”萧盈哇了一声:“居然这么多!” 他们村算是附近的大村子,共有六七十户人家,四百多文就相当于每户都来买了两对春联花了六文钱,这还有头一年卖春联准备不足的原因,有些人家已经在镇上买好了,以及他们只在青河村里卖,没把生意扩张到外村去。 早知道这么有挣头,刚进腊月萧盈就要去镇上支摊子。 “等来年你身体好些了,咱们还能去镇上给人写书信。”萧盈乐滋滋道,这桩生意在村子里是没法做的,因为大家伙都靠种田或干苦力谋生,没几个人去外面,所以没人写信,但镇上就不同了,再怎么也有点赚头。 江霄看着她眼里含笑,自然应好。 “对了,”萧盈从铜钱里抬头,“你还要不要继续读书科举?” 江霄面色一僵,说不想是假的,但读书科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极其费钱,还有可能读不出名堂来,他拖累了江家十几年,不想因为这件事继续拖累萧家,萧盈挣钱有多累他是知道的,他没办法厚着脸皮接受。 “我,” “江石头。”萧盈正色:“你只需要和我说,想还是不想,就够了,别的不要考虑。” 江霄低垂着眼睑沉默良久,北风挂着门窗的声音越发清晰,灶炉里柴火的噼啪声间或响在两人耳边。 “想。”一个字在齿间滚过千万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江霄没办法忽视欺骗自己,但他也没脸去看萧盈。 他想,他真是天下第一等不知好歹的人,接受了萧盈许许多多的好意,却带给她一次又一次的麻烦。 “那就行了。”萧盈将铜钱一分为二,一堆自己收起来,一堆推到江霄面前,“养家糊口是我的事,我养得起你也能供你读书,如果你真觉得对我不住,那就读出来有了功名后给我多行方便吧,那时候报答我也不迟。” 江霄把钱推回去:“那我就更不能要这些钱,我是家里花钱的大头,你和阿爷都没我花的多,却是最不能挣钱的那个,好容易才得了这么点,都不够我这段时间的花销,哪里还能拿钱。” 萧盈想了想,分了一百文出来,“人手里总要有点钱才不会心慌,买东西也不会窘迫,就当我给你发的零用钱好了,我和阿爷都有,剩下的我装柜子里做家用。” “谢谢。”江霄诚恳道,再真心实意不过。 萧盈轻笑,似乎没想过他会这么客气又害羞,他们两人的关系本就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用世俗看待夫妻关系的眼光来看。 “等过了年,咱们就去找家私塾,明年八月有乡试,你要是考秀才的话得等到后年,刚好有一年的时间读书。” “ 就在村塾就行了,我之前也是在那里读书,离家里也近。” 村塾束脩费低,一年到头除去给夫子的肉干和茶叶,最多一贯钱学费,当然笔墨纸砚要另算;但要是在镇上,没有五贯钱下不来,还不算在镇上租房吃喝的花用,一年到头怕是要十贯钱。 他这几天卖字才挣四百多文,还不够束脩的零头。 “不行,镇上基本都是秀才办的私塾,他们能过院试肯定有自己的经验和本事,还能说一些考场情况,你要是去读,考中秀才的几率也高一些。”萧盈自有主张,与其在村塾蹉跎两三年才考中,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找秀才教,一次十贯钱总比三个五贯钱好。 “可是——” 不等他说话,萧盈直接打断:“镇上的那几个秀才,你之前听说过吗?” 江霄张了张嘴,磕巴道:“知道一点,五桥镇总共有四个秀才在办私塾。” 私塾大多是科举无望的秀才开办的,教导学生太耗费心血和时间,凡是还想往上考的都不会自己办学,顶多去私塾当一段时间的夫子挣些考试所需的花费,因此办学的大多是四五十岁年纪的秀才,年轻的在努力进学,过于年老的没精力。 “一个姓于,是开办私塾时间最长的,约有二十年了,这些年教出过好几名秀才,听说还有个举人;一个姓柳,论年纪比于秀才小几岁,但论办学年岁倒是相差无几,我之前听村塾的老夫子说过几句,柳秀才是农家出身,为了供他读书,家中父母兄弟累得面黄肌瘦,还打算卖了孩子给他筹去郡城书院读书的束脩,但柳秀才拒绝了,说他天资不足能考到秀才已经是祖上积德,还不如开个私塾教导童子收些束脩回报家里人。” 萧盈摸着枚铜板听得入神,她纵然能读书,但从没了解过这些事,而且村塾的老夫子也没指望她一个姑娘家能读出名堂来,所以也不会在她面前点评镇上的秀才私塾。 “开办时间差不多,两人又同是秀才,所以两家抢学生抢得厉害,夫子关系不恰,两家私塾的学童互相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脸色。” “那还有两家呢?” “另外两家,一个姓施,一个姓何,老夫子没具体说过,所以我只知道这两位稍年轻些,别的就不清楚了。” 萧盈若有所思,她忽然想起和如意有丁点关连的万家,万家老大的亡妻就是秀才女儿,只不知道究竟姓什么。 “镇上只有这四个秀才吗?” “不止,这么些年前后大概出了十几个,虽然有束脩,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开私塾的,而且最年长的怕是路都走不动了。” 萧盈拍板:“那等过了年我们去镇上亲自看看,挑个学子关系融洽夫子性子温和的。” “还要束脩不那么高的。”江霄补充。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萧盈摆摆手,数好了铜板又决定了一桩大事,她此时心情大好,“不是说要炒西瓜子吗?再做两碗粉蒸肉吧,阿爷爱吃那个。” “你和我一起?” “成成成,不过不准嫌弃我炒的西瓜子,糊了也要吃!顺便烤两个糍粑吧,我有点想吃了,再磨点黄豆粉用来蘸,超级好吃!” “家里没有石磨,我一会儿去村长家借用一下。” 58. 年前回家 “我听说,石头这回给村里人写春联,挣了好几百文。” 罗静芳边切菜边和旁边淘米的大嫂闲聊,话里话外都透出羡慕:“这次家里喊他和萧盈过来吃饭,他应该会买些东西回来吧?” 邹梅香舀水的手一顿,微垂着眼,不咸不淡道:“谁知道呢。” 罗静芳瞥了一眼,察觉出妯娌语气里的冷淡,她眼珠子一转,约莫明白了什么,漫笑道:“说来说去还是咱们笨了些,从前竟都没想过这茬,只想着把石头的身体养好,也算我们做嫂子的本分了。” 邹梅香倒米下锅,又抓了两把豆子扔进去,坐在灶孔前塞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罗静芳本以为她不会说话了,正打算再接再厉戳两句,就听见她道:“我们没见识,自然想不到这些,还是要送毛豆他们读书才好,自个儿生的有了本事心肠也好,后半辈子才有依靠。” 罗静芳切好菜捧在碗里,想起婆母的话又转身去房梁上切了块拳头大小的腊肉,她腹中的孩子已经满了四个月,估计是个乖的也不怎么折腾,所以才能来灶房这边干活。 她听懂了邹梅香的意思,无非是觉得江霄拿着家里的钱读书却不想回报家里,心肠冷,所以凡事藏着掖着,只肯偶尔抄两本书挣几文钱交给公婆。 她佯笑:“可不是嘛,我是个傻的,只听村里人说读书好将来能养活自己,可这么些年,嫂子你也瞧见了,我还当那些人唬我呢,谁知道竟是真的。眼下家里日子好些了,想必爹娘那里也攒了些钱,等翻了年把毛豆送到老夫子那里,要不了几年就越来越好了。” 邹梅香想起儿子素来机灵,不像他爹只知道老实干活没个计较,而且身体也好,怎么造都不生病。江霄满打满算也就在村塾学了三四年,还病怏怏的精力不足,换成毛豆不说缩短时间,但再长应该也长不到哪里去,到时候儿子能写字能抄书,说不得还能搏一搏科举的路子,可不比现在的日子强? 她想着就笑了:“小牛也快四岁了,先送毛豆去,过个两年小牛也能去了,他们堂兄弟还能作伴。” “我啊也不盼着小牛多厉害,能找到饭吃就行了,总好过让别人养。” 罗静芳切好肉,又去泡菜缸里抓了一碗酸菜和笋子萝卜,到时候和腊肉一起下锅炒,酸菜解腻又开胃,腊肉里盐多也不用放什么佐料,装在一起还显得肉多。 她刚准备炒菜,就捂着嘴呕了声,邹梅香闻言忙从灶前起身,让人接替自己的位置。 “我来炒菜,你帮我看着点就好。” 邹梅香做饭的手艺不如罗静芳,虽然不难吃,但也好吃不到哪里去,所以只要黄秀菊不下厨,就是罗静芳掌勺她打下手,但今时不同往日,孕妇难受起来不是能忍住的,家里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挑嘴。 而且最近两月大多是邹梅香下厨,大家也都习惯了,也就是今儿江霄萧盈要过来吃饭,才说换罗静芳来。 “大嫂,二嫂。”江雪端着块豆腐从外面进来,“娘说把昨儿留着的半条鱼用豆腐炖了,再加点晒干的树鸡。” 罗静芳撇了下嘴,邹梅香脸上的笑也滞了下,旋即道:“好,我知道了,你放那儿吧,石头他们来了没?” “还没呢,小露去叫人了。” “我瞧着石头的身体好像好多了。”邹梅香握着锅铲翻了两下,她先炒的腊肉笋子,这样锅里会熬出猪油来,后面的素菜也能多点油水,吃起来香些。 江霄“出嫁”,家里花钱的地方少了,也不必时时担心他的身体熬不过去,更不用去亲戚家里借钱,甚至连她们姐妹的亲事也不会耽误,江雪这段时间的心情都好了许多,提起江霄来也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反而心平气和的。 “应该是,以前三哥冬天都不能出门,今年还能去林子里挖笋。” 罗静芳被炉火烤得浑身暖融融的,刚碰了冷水的双手也热起来,她拿着木棍戳了戳灶火让烧得更旺些,笑道:“可见咱们是没福气的,石头前些年那副模样,别说挖笋了,就是端水都不敢让他端,谁知道今年就像是好差不多了。” 江雪听出一点阴阳来,但她向来对这个三哥没太多感情,而是和二哥要好些,因此既不辩驳也不附和,只是笑了笑,借口要去帮爹娘的忙转身出去了。 “再添两包点心,前儿做好的粉蒸肉也带一碗过去。”萧阿爷看着两人拿的东西有些不满意,两对春联四张福字,一篮子蔬菜十来个鸡蛋一斤肉未免太寒掺了些,村里谁家少菜吃,还有春联和福字也没花钱,也就鸡蛋猪肉还过得去。 江霄笑道:“拢共就做了四五碗,年还没过,这就送出去一碗,阿爷到时吃什么?” “厨房里满当当的东西,哪里缺了我的吃喝?”萧阿爷摆摆手毫不在意这个问题,自打萧盈赚了那十两银子回来,采买年货就十分大手笔,这个年不说过得比往年丰裕,但绝对不差什么。 “你爹爱喝茶不?我那里还有几两茶叶,匀出来一包给他带去。” 江霄摇头,看了眼旁边的萧盈。 萧盈接到他的眼神,会意地挽着萧阿爷手臂撒娇:“今天就是他们一家人聚聚吃个饭,好久没见了,又不是团年,哪儿用得着拎这么多东西,那等初二我们再回去的时候不是得加倍?” 萧阿爷迟疑。 萧盈又道:“江家人想看的是江石头在咱们家过的怎么样,又不是为这些东西,拿去了回来的时候不得回礼?江二嫂怀了孩子,听人说明年他们还打算送江大哥的儿子去村塾,还有江二哥的孩子,江雪江露成亲也要给嫁妆,处处都要花钱,再给我们拿东西,哪怕是地里头自己种的都是破费,哪儿经得起这些。” 萧阿爷一想也是,江家日子不好过,哪怕少了个江霄,也捉襟见肘,大不了等初二回门的时候再送,自古传下来的规矩,江家也不必担心回礼不厚。 “成吧,你们赶紧过去,别让他们等久了,虽然……”萧阿爷略过那些容易戳江霄心窝子的话,“但他们也是你的长辈,规矩点。” 萧盈笑嘻嘻应了,示意江霄拎着东西出门。 江家,黄秀菊不时就要起身伸长脖子看看院子外,旁边江父摊着手烤火,次数多了他也被弄得心烦意乱。 “马上就到了,你好好坐着吧,晃得我头晕。” 黄秀菊没好气:“你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会儿风刮得厉害,怕是要冻着石头。” 江父嘴角一抽:“我怎么不担心了,他一个男人,被风吹一吹能怎么了?再说这段时间你又不是没见过人,不是好好 的吗?” 黄秀菊抬手就锤了他肩膀一拳:“和你说不通,我懒得费口水,等会儿石头到家了你仔细看看,别大大咧咧不当回事。”说罢,她又朝着灶房那边喊了声:“梅香,小雪,水烧好了没?” 江雪哎了声:“罐里烧着,等三哥一进家门就能喝。” “老大老二呢,怎么还没回来?” 邹梅香大声道:“说是去袁家帮忙了,过完年东旺不是要说媳妇了吗,桂枝婶今年忙着呢。” 江父听到这里,好奇道:“说的是哪家闺女?” 黄秀菊倒是知道点:“桂枝想说自家侄女给东旺,但钱婶不大乐意,觉得两家已经很亲了,没必要亲上加亲,想给说个镇上姑娘,钱婶有个弟弟就在镇上安家,能托人找个不错的。” 罗静芳就是镇里的姑娘,老两口以前觉得没有乡下的好,不太能吃苦,干农活也不行,但这几年倒回过味来了,二儿媳妇虽然有时候嘴巴不饶人爱计较打算,但总体来说没大错,且罗家也是个好岳家,时不时能帮衬点老二的小家,连老二在镇上的差使都出了一份力。 没等多久,黄秀菊就看见远处小路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她扯了扯衣服都顾不上和江父说一嘴就走了出去。 江父原本还想多问两句,见到这副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也起身赶了出去。 “爹,娘。”江霄察觉到亲娘抓住自己手臂时微微用力,连忙笑着喊了两人,“怎么不在家里等我,就这么几步路。” 萧盈也随他称呼:“爹,娘。” “哎,哎。”黄秀菊和江父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一双眼把江霄上上下下打量了遍,有心想多问两句他在萧家的情况,又怕萧盈多想,好悬才忍不住了嘴。 容不得他们两个不担忧,纵然他俩脾气都不错,两个儿媳妇也不是那起爱搬弄是非的长舌妇,但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一个针头线脑都能引起口角矛盾。江霄是入赘的,挣不了钱还要喝药,换成其他人家,这种儿媳妇是万万不准进门,也就萧家家境不错负担得起,所以两人都怕一个不当惹了他们不喜。 “来啦?快进屋里坐,我去给你们倒水。”罗静芳听见声音从灶房出来,目光先落在萧盈手里的东西上,笑容也真诚许多。 “不劳烦二嫂,我们自己来就是。” “和我客气什么。”罗静芳扶着门框摸着肚子,“快去屋里烤火吧,娘,您去喊毛豆小牛他们回来吃饭,不知道又去哪里野了。” 两人进了屋围着火盆分次坐下,罗静芳端来几碗热水,又顺势把东西拿到灶房搁着,炒菜炒得出汗的邹梅香看了一眼,神色平平。 “还带了块肉和鸡蛋呢,今儿做了腊肉和炖鱼,这块肉就改天再做吧。”罗静芳随口道。 邹梅香嗯了声,“菜好了,让小雪小露进来端。” 堂屋这边,几人刚坐下寒暄了两句,黄秀菊就借着毛豆读书的话题把江霄引到了从前他的房间,江父没料到自家婆娘速度那么快,脸都差点僵了,还得硬着头皮招呼萧盈。 他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头,和十七八岁的“儿婿”有什么好说的啊?偏生老大老二这会儿都不在家,其他女人也都闷在厨房,他强撑着问了两句萧老郎中的近况,就只能和萧盈面面相觑的尬笑。 59. 不欢而散 又过了一炷香,一家人才整整齐齐坐在桌边,一时倒显得江家人丁旺盛其乐融融。 江父左看右看,先给自家婆娘夹了一筷子腊肉,“吃饭吧,都快吃。” 江霄有样学样,给萧盈挑了竹笋和泡萝卜,萧盈冲他笑笑,低头吃饭。 邹梅香抱着巧妹先给她喂了两口,随后笑道:“今儿是我做的饭菜,手艺比不上二弟妹,三弟妹要是吃不惯就和我说,我去蒸个蛋羹。” 萧盈咽下一颗豆子,抿着唇诚恳道:“嫂子客气了,已经很好吃了,而且菜这么多,估计都吃不完,蛋羹蒸出来怕是浪费。” 江霄垂着眼忍住笑,拿碗筷的手都在发抖,以萧盈和萧阿爷做饭的手艺来说,很难遇到不好吃的饭菜,至于蛋羹,她也是真不稀罕,萧阿爷养的那几只母鸡每天下蛋,有时候运气好能收四五个,一人一个都吃不完。 邹梅香脸色僵了下,呵呵道:“三弟妹喜欢吃就好。” 那边罗静芳假意呕了两声,接过江震递来的热水漱口,很是不好意思的道:“这孩子之前都乖得很,许是这会儿见到三叔三婶心里高兴,就折腾起来了。” 老二膝下只有一个小牛,子嗣薄,不论这胎是男是女,黄秀菊心里都欢喜,见状忙道:“怀孕的人都这样,闹腾一下才证明孩子身体好,要不我扶你去屋里吃,好避一避。” “不如劳烦三弟妹帮我看看吧?”罗静芳含着笑语气柔和,视线落在对面的萧盈身上,“我也放心些。” 萧盈顿了顿,把个脉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放在平时她随口就应了,但今天却不知怎地,有些抗拒。 江霄给她夹菜的手也停了刹那,轻飘飘瞥了眼江二和罗静芳,淡声道:“嫂子要真是不舒服,不如让二哥带你去萧家找老郎中,最近小郎中太累,好容易才松快一会儿,我舍不得她烦神。” “这不是那什么,舍近求远吗?”罗静芳脸上的笑立时凝固了,见江霄神色淡漠,她心脏缩了下,自己打着圆场:“好像又不闹了,只怕真是个顽皮的,故意捉弄他亲娘呢。” 邹梅香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将桌上这些人的眉眼波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丈夫是个憨的,其他人可不是,个顶个的有心眼。 江父和黄秀菊只当没听见,儿女们都大了各有想法,他们做爹娘的也管不了,只要不过分不出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活着过就是。 “爹,爹!”小牛捧着碗满嘴油从旁边过来,“还要肉肉。” 江震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腊肉夹给他,又挑了块鱼肚子上少刺的嫩肉喂他,哄道:“不能吃多了,当心肚子疼,再吃两口饭和青菜,小牛才能长得高。” 毛豆见状跟着跑过来眼巴巴瞅着亲爹江雷。 江雷也疼儿子,但他吃饭吃得快,刚开始夹的肉早就下肚了,碗里就剩两根青菜,他为难地看了眼媳妇儿,邹梅香正抱着吃两口吐一口的闺女哄没搭理他,他只好去看桌上装腊肉的那个碗,一眼望去尽是些酸萝卜和笋干,炒的那点肉在开饭的时候就被一人一筷子挑没了。 萧盈看见这一幕,手肘碰了下江霄。 江霄会意,将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毛豆,揉揉他的头:“和弟弟过去吃。” “谢谢三叔!”毛豆眼眸亮晶晶的,嗓门也大,整个屋子都是他道谢的声音,吼完就抱着碗跑了,惹得桌上的大人纷纷发笑。 邹梅香心里一软,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江霄以前虽然不事生产,但对家里的孩子却好,从来不吃独食,好容易煮个鸡蛋,都得分孩子们一口。 罗静芳眼光一闪,又仔细看了江霄几眼,这才发现他和两个月前的模样截然不同,脸色不再惨白,脸颊多了些肉,半天下来也没咳嗽过一声,向来挂在眉宇间的愁苦都消失不见了。 她又看了眼低头吃饭的萧盈,想起村里人偶尔说起的话,说萧家对江霄很好,药就没断过,每天都有鸡蛋吃,三不五时就要买鱼买肉给他补身体,她以前当那些人胡说瞎扯,萧家有家底不假,但有钱人都抠门,江霄文不成武不就,眼瞅着活不久,凭什么好吃好喝,原来竟然是真的? 萧家这一老一少都是什么菩萨心肠,真把江霄当自家人了? “明年毛豆去读书,过个两年小牛也要去,我就盼着他能像他三叔这么聪明,别浪费了我和他爹的心血。” 江震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罗静芳心里惴惴,但还是笑道:“也不知道我肚子里这个是闺女还是儿子,我听说那些厉害的郎中都能把出男女来,三弟妹你会吗?” 江震目光倏然下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没开口。 萧盈笑了笑:“许是有吧,但我本事不到家,还不会这个。” “毛豆和小牛都聪明,想来读书也比我厉害。”江霄心底叹了口气,他能听出来两个嫂子话中不时冒出来的阴阳怪气,萧盈自然也明白,然而有些话不适合她说,只能他来。 邹梅香看了两个妯娌一眼,忍不住道:“我听说前儿石头在给村里人写春联?” 江霄嗯了声,笑指着带来的竹篮:“我还带了些过来,今年爹娘就不用买了,也能省点银钱。” “好好。”江父笑着点头,“冬天天冷,你身体又不好,还是要注意些,别冻着了,到时候老郎中和你媳妇儿又要担心。” “咳!”萧盈一个不注意米粒就呛进了喉管,捂着嘴猛地咳嗽起来,江霄忙不迭转身又是给她拍背,又是起身倒热水润喉,神情焦急得仿佛她得了什么大病。 江震看见这一幕,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敏锐的意识到什么,江雪江露也忍不住纷纷将视线投过来。 萧盈捂着嘴咳得一时停不下来,怕搅了大家吃饭,也是觉着饭桌上咳嗽拘束,也不要江霄拍背了,急忙起身走到外面。 江霄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邹梅香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台子就已经塌了,最该听的两人齐齐离席,她就是再能说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好闷头给丈夫夹菜吃饭。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饭后江雪姐妹收拾碗碟,堂屋这边三兄弟坐着闲聊,江雷没多少心眼,江震虽然有小心思但他还把江霄当做弟弟看,且当初让人入赘已经是受了天大委屈,换成他真是没脸见人,因此话里话外都尽显关怀。 萧盈端着热水小口啜饮,黄秀菊挨着她时不时问两句,又让她多包含包含江霄。 邹梅香笑道:“娘一向都疼石头,知道他靠着写春联卖福字挣了钱不知道多高兴,一直和我们说可算是放心了。” “是呀,果然还是要读书才行,以前不知道,这次可算是明白了,不出家门都有人送银子来呢。” 黄秀菊扫了两个儿媳妇一眼,不轻不重的敲打:“那也是阿鹊医术好,把石头的身体调理好了,以前他病的都起不来床,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能想到这些挣钱的主意。” “也是,还是多亏了三弟妹。”邹梅香一边点头一边笑:“我也就盼着毛豆有点出息,不求他像石头那样聪明,但求能养活自己,能攒些余钱,买个什么东西或是交税服役的时候能拿得出钱来,不要去卖命。” 罗静芳听见这话也愁了起来:“嫂子你家好歹就一个毛豆,巧妹省心得很,不像我,还不知道肚子里是个啥,要是又生个儿子,都不知道孩子他爹能不能送得起两个人读书。” 萧盈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喝水半句不掺和她们俩的话,让她出钱那是一文也没有的,至于江霄,他要是有钱给江家,她不会说什么。 黄秀菊觉得这话让她和老头子在萧盈面前丢脸,本来他们就送一个儿子入赘了,要是连孙子也养不起难道又送人或入赘?那他们一天到晚干活是为了什么,嫁女儿又嫁儿子吗,十里八乡都没他们的脸丢得干净。 但瞧见罗静芳的肚子,她也没办法发火,只能忍着气道:“还有我和他爹呢,这么多人养个小孩儿有什么难的?石头当初去村塾也没花多少钱,换成毛豆和小牛也不会难到哪里去。” 罗静芳心里 不满,村塾的老夫子年纪都多大了,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好活?而且正经功名也没有,就是一个童生,怪不得这么些年都没教出秀才来,等小牛上了学,他更没精力教孩子,既浪费了钱又白白耽误孩子。 她爹娘私底下可是和她说了,既然要送孩子读书,那就咬咬牙去镇上找个秀才私塾,虽然束脩贵了些,但人家有本事。 江震也和她是一个想法,他们兄弟还小的时候老夫子就在给村里孩子启蒙了,十几年过去也没几个成才的,好容易有个江霄,身子骨又不好。 “那明年服役怎么办?”罗静芳又道:“过完年毛豆要去读书,我这肚子也大了,大哥和阿震至少要出一个人去服劳役,干完一个月人都瘦脱相了。” 像他们这种百姓虽然徭役时间不长,只有一个月,但干的都是脏活累活,什么加固城墙修路挖渠,既没工钱吃的又不好,好人也要累个半死。 江父他们那边也听到了罗静芳带着哭腔的声音,个个都变了脸色,江震直接起身过来,低斥了一句:“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年都不想过了?” 邹梅香没成想二房打的是这个主意,本朝规定年满二十三周岁的男子开始服役,满五十六岁后便不再征役,徭役又是三年一次,三年前江老大刚好二十三岁,他和江父一起去了;江震今年二十四岁,刚到服役的年纪,罗静芳这是想要江霄挣的那点银钱,好帮江震免除劳役。 邹梅香心里不忿,一口牙险些咬碎,折银钱至少三百文一个人,他们家里三个人就是九百文,将近一贯钱,谁能拿得出来?要是单出一个人的,那也该免了江雷的,换江震去,凭什么大家都是儿子,只有他们大房受委屈? 江震一早就知道他媳妇的意思,他也没拦,但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白,明晃晃的把要银子挂在嘴边,其他人听了怎么想? “爹,娘,她就是怀了孩子爱胡思乱想,成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别听她胡说。” 江震抓着罗静芳的小臂把人从凳子上扯起来:“我送她回房间休息,睡一会儿就好了,你们继续说。” 黄秀菊跟了上去:“老二,你媳妇儿还有孩子呢,什么事都好好说,别发脾气,动作轻点。” 萧盈看了眼江霄,挑了挑眉,这种场合他们继续留下来也是徒增尴尬。 江霄轻轻颔首,出门去找黄秀菊说了两句。 “怎么才回家就要走?你难得回来一次,多留一会儿吧,你二嫂那里有你二哥看着。” 江霄嘴角挂着浅笑:“两家也没隔多远距离,娘要是想我了,直接去萧家找我就是,阿爷和小郎中都不管这些。” 他知道他娘的想法,无非是觉着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娘家人要是上门频繁,怕惹萧盈祖孙生气,挖苦两句是小事,就怕不给他治病损了他的命数。 “家里事情多着,你妹妹也得看夫家了,我哪儿有空过去。” 江霄想了想,将卖春联挣的并上次卖书剩下的钱,一共一百二十文都塞给了黄秀菊。 “家里开销大,我又不能停药,只剩下了这点,娘你先拿着,等我后面有了再孝敬你和爹。” 黄秀菊哪里肯要:“你辛辛苦苦挣的自己拿着,娘和你爹有手有脚,再能再干几年。你在萧家要机灵点有些眼色,能做的事情尽量做,不是在家里还有娘帮忙,手里也要攒点钱,总比伸手找阿鹊要钱好。” 黄秀菊忧心忡忡,她儿子不能养家全靠萧盈,结果私底下还要拿钱给她,这要是换了自家儿媳妇这么做,她早就生气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江霄忍笑:“我知道,您收着,我手里还有些钱,而且我基本都在家里,没有花钱的地方。” 黄秀菊拗不过他,只能半推半就收下,心里却在盘算着今年和老头子多干些活儿多挣点钱,到时候再添点进去给江霄做私房钱。 江霄也不管这些,反正他不收就是了,和他娘又絮叨了两句就喊着萧盈回家了。 60. 心动 过年前两天,他们这个地方罕见的落了一场雪,不算大,飘在手里没一会儿就融成了水珠,但还是足够小孩子和年轻男女开心了,一夜醒来,地面都垫上了薄薄一层白,鞋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响声,和远处晶莹的山峰交相辉映。 萧盈站在屋檐下哈着气搓着手,看着半空中的点点飘絮,惊讶的道:“这都好几年没见过雪了,今年居然下了,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江霄裹着衣服出来看了眼:“咳,是好。” “你去灶房烧水吧,我去叫阿爷起来,他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不在家。” 江霄掩着嘴转身,面上现出一抹羞惭,萧阿爷不爱待在家都是因为他,他的狼子野心虽然不太明显,但萧阿爷风里雨里摸爬滚打多年,尤其是涉及萧盈的事,很快就摸清楚了他的想法。 如今两人婚也成了,萧阿爷自然乐见其成江霄对孙女生出情意来,但萧盈没长那根筋,至今为止还是分房而居,要是顺其自然下去还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他索性借口在家闲得发慌出门找人唠嗑,好让两人多点相处时间培养培养感情。 眼瞅着快过年,年货吃食都准备得差不多,剩下的就需要三十当天现吃现做,否则味道不好。三人洗漱完后吃过早食后就把春联福字和窗花都从柜子里翻了出来,预备着里里外外打扫一回,除旧迎新。 “唔,再往左边一点。” 萧盈手摸着下巴站在院子里,等江霄顺着她的话把横批往左移之后,又啧了声,“再右一点点,半个指节的距离。” 江霄继续挪:“现在呢?” “差不多吧,你先下来。”萧盈挠挠脸,虽然感觉还是有点歪,但问题不大,也没人会计较这种小事。 江霄下来后站远点仔细看了看,又和萧盈讨论起门上究竟是贴门神好还是贴福字,已经用浆糊把红窗花贴完的萧阿爷闻言抽了抽嘴角,直接从堂屋桌上拿起两张门神,“啪”一声,贴好了。 “阿爷!” 萧阿爷摆摆手:“赶紧的,药房还没打扫出来呢,里面东西多,石头你帮着烧水吧,我和阿鹊来就行。” 药房里药材多,一年四季自家地里种的,偶尔萧盈上山挖的,还有村里人不时卖的,一篮篮装得满满当当,除却常用的药材,剩下大多都放在墙角,只等他们两人空了收拾,每年都得摞在年尾这几天忙活不停。 祖孙俩脸上都裹着布巾隔绝灰尘,一人拿着把鸡毛掸子扫灰,从整排的药柜到药箱药台,再到诊脉看病的桌椅和四周角落。萧盈年轻力壮,干起活来比萧阿爷快上一倍,等她把自己这面扫差不多了,就催阿爷放下东西去检查柜子里的药材还够不够。 “最近也没人来看病,我都好久没看过了,您先查查紧要的,剩下的粗活我来就成,免得病人上了门发现没有药,那不是丢我们萧家的名声吗?” “那你注意点缝隙,那些犄角旮旯最能藏灰,看起来没多少一摸手都黑完了,扫完灰了还得用抹布擦擦。” “我都做这活多少年了,您还不放心我啊?等明年就不让你进这屋,和江石头换换,他来打扫。” 萧阿爷笑起来,真到那时候也就说明江霄身体好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和他这个年纪的常人相比,但总比眼下好,都不敢让他来药房多待一时半刻,怕给冷着冻着,还是灶房烧水暖和。 “行,我就等着享福了。” 萧盈扫灰的动作极快,三两下就把面前桌子打整干净,嘴上也不停:“您且等着吧,肯定要不了多久。” 江霄把烧好的热水端进去,见只有萧盈一人在忙,登时从架子上扯了块抹布打湿绞干,就在桌子上擦了起来:“我也来吧,两个人干活干得快。” “这边没生火,阴冷得很,你回灶房去做点小食吧,估摸着我一会儿就饿了。”萧盈拽过他手里的帕子把人推到门外,“你不是说你以前看书看到过一种点心吗,趁着过年做出来尝尝,要是好吃以后就多做。” “我,”江霄顺着她的力道退出去,“那个需要的食材比较多,我怕做毁了浪费。” “没事,你放心大胆的做,做毁了我再去买食材就是,家里还有钱呢,别担心。” 萧阿爷也帮腔:“是啊,大过年的就该热闹点吃好点,也尝尝平时吃不到的,要是都吃一样的这年还有什么滋味。” 江霄只好回到灶房,回忆起曾经看过的内容,把打糍粑剩下的糯米和稻米各装了一碗,又拿了三个鸡蛋,去村长家用鸡蛋借来石磨把米磨成粉。 村长大儿媳张氏不肯收:“只是磨两碗米而已,赶紧拿回去,别让人看了笑话。” 年前年后他们家这石磨和骡子就没个休息的时候,各家要用都会给点东西或铜板,但江霄要磨的东西太少,实在犯不上收,而且村长和萧老郎中关系也好,这段时间给袁家人都把了脉诊断了下,诊费也没收,张氏就更不能眼皮子浅的要这几个鸡蛋了。 “你往后要磨什么东西只管来就是,别和婶子客气。” 江霄道了谢,见骡子正努力拉磨,他便就地坐在旁边等着,随口和张氏道:“袁四叔还没回来吗?” 张氏择着菜:“前几天就回来了,和他媳妇儿回娘家去了,说是一年到头都没怎么去看过,得年前走一遭,下午应该就回来了。” “四叔好像是在施秀才的私塾里上学?” “好像是姓施,我也不懂这些,四弟也不怎么说。”张氏说时看了江霄两眼,好奇道:“石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是也要去镇上私塾读书?” 江霄笑着摆手:“我哪有这个本事,身体也没好,是上回和阿鹊去镇上的时候,听见路人念叨的,说施秀才虽然人年轻,但学识高,一点也不比那两个老秀才弱,说不定还要教出个举人来。” “是这样啊,那我不知道这些,等四弟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 “不用了婶子,我就是这么一说,哪儿用得着四叔跑这么一趟。”江霄见米磨得差不多,起身将米粉装好,和张氏说了两句便转身回家。 糯米粉和稻米粉取一定的分量拌好,凉水慢慢洒在粉里,江霄拿着筷子细细搅拌,直到碗里没有干粉,用手一捏就能成团,再一碰粉团就碎成细粉才停止洒凉水。 他在灶房翻找了下,才在橱柜深处找到个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粗麻筛,许久没被用过,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洗干净后又用炉火烤了烤,直到整个筛子都是干燥的,才把搅拌好的细粉用麻筛过一遍,雪白的米粉飘落在碗里一层又一层,像极了清晨时的雪花。 粗略擦过一遍 药房的萧盈中途休息,她抬手抹了把汗,气喘吁吁的坐在椅子上,整理填充药柜的萧阿爷在旁边笑她体力还比不上自己这个老头。 “去看看石头在做什么,怎么半天没个动静。” 萧盈刚过来就看见他筛粉的这一幕,忍不住惊叹道:“好像下雪啊,这是什么点心?” 江霄偏头看她:“书上说,叫雪蒸糕,今天刚好下雪,也应景。” 筛好的细粉装在圆碟里,江霄从糖罐里舀了两勺绵密的砂糖加进去,用筷子划楞几下,盖了块湿巾在上面,放在旁边的桌上,远离炉灶。 “为什么要搭这个?” 江霄一边洗木格子一边回答:“书上说是避免风干,保持湿润,一会儿蒸的时候好成形。” “这样啊,我帮你烧火吧!”萧盈自告奋勇道,她没见过人这么做糕点,有些好奇,村里人只求吃饱不求吃好,寻常也没人舍得把稻米磨成粉,至于镇上的糕饼铺,那都是把方子捂得严严实实。 “那你添两瓢水烧开。” 家里没有香油,江霄便用干净的纱布蘸了些菜籽油和清水,在洗净的木格子周围涂抹了一遍,这木格是三行三列的样式,整体比做豆腐用的格子小许多。 筛好的细粉先在格子内撒上一层,大约到格子的三分之一处。做这个糕点是临时起意,江霄事先也被准备什么果仁馅料,便将镇上买的蜜饯果脯取指节大小的分量轻放在细粉上,随后又把细粉盖在上面,刚好与格子顶端齐平,不内陷也不外溢。 锅里的水这会儿刚好烧开,江霄把木格子放在蒸笼上,盖好盖子准备慢蒸。 萧盈坐在炉前托着脸仰头:“好麻烦啊。” 江霄抬眸,正对上她这副模样,神色微动,随即轻笑出声:“麻烦的东西应该也会好吃。” “早知道你有这个手艺,我就让你专门做点心咱们去镇上卖了。” “脸上有灰,过来我给你吹吹。”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刚落萧盈就啊了声抬手摸脸,江霄快步走到她身前蹲下,瞥见她泛红的耳垂。 “没事,就一点点,估计是刚才烧火,灶孔里的草木灰飞出来了。”江霄抬手在她鼻尖和两颊轻抹了下,然而他忘记了自己的手刚碰过米粉,也不干净,这也就导致了萧盈脸上的灰是没了,但又被抹上了点点粉末。 “呃……” “怎么了?没擦干净吗?我回屋里照镜子看看。”他突然凑近,萧盈猝不及防,两人间的距离极近,呼吸都快交缠在一起,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这下不止耳垂,连脸颊也跟着热起来了,心脏也砰砰跳个不停。 萧盈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敏锐的警觉性让她第一时间就找了理由跑路,不等江霄回答,她捂着脸飞快起身,嘴里叫着“肯定满脸都是灰啦你看着点火别蒸过了做好了记得叫我我顺便看看药房整理得怎么样了”叽里咕噜一大堆她自己可能都不太记得的话就奔出了灶房。 “嘎吱—啪—”房门打开又被关上。 江霄惊诧之下呆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锅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把他从怔愣中拉了回来。 “噗嗤~”他掩着脸笑得身体都在发颤,“怎么这么可爱。” 简直是—— 天上地下第一等的可爱。 61. 生产不易 一连下了三四天的小雪,萧盈难得整天待在家里围着炉子烤火,江霄格外卖力的弄了许多新鲜吃食,什么油炸菌子蜜酒蒸鱼煨猪蹄凉拌鸡丝,几乎将他所知所学都试做了一遍,自然有成功也有失败的,萧阿爷看见乌糟糟一团就要掩鼻假装打盹躲过去,萧盈却很捧场,不管好吃难吃夸了再说,实在难以下咽就拿去喂鸡,导致那几只母鸡看见她就跑。 这天萧盈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西瓜子,稀稀拉拉洒了一地,江霄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这幕,不由得停住脚步笑了笑,他转去屋里拿了件洗过的冬衣盖在萧盈身上,捡起满地的西瓜子,又把火盆稍微推远了些,火苗噼里啪啦作响,也没吵醒萧盈。 “昨儿晚上做什么去了,瞌睡这么多。”他念叨了两句,又去柴房捡了几根干柴架在盆里,好烧旺些。 萧阿爷拄着根拐从外面回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人。 “阿鹊,赶紧拿药箱去,你刘婶要生了。” 江霄心神一凛,抬手轻推了推人:“小郎中?小郎中?” 萧盈打盹打得迷迷糊糊,依稀能察觉到江霄的声音动作,却偏偏眼皮子不想睁开,她挣扎了几下后索性摆烂,放任自己沉入意识深处,然而没过片刻,阿爷着急催促的声音在外响起,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醒了?”江霄不疑有他,忙道:“阿爷说刘婶要生了,让你带药箱过去。” “哦哦,好。”萧盈发着懵,眼神呆滞了几息,又经江霄这话才猝然从睡梦恍惚中清醒过来,连忙应了两句就起身往药房跑,脚还没迈两步,身形就踉跄着向前倒去。 “小心!”江霄瞳孔骤然一缩,跨步上前把人揽在怀里,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萧盈咬着牙从他怀里直身,单腿蹦跶往外走,一只手还捶打着没落地的那只腿,“没事,就是脚麻了,我缓缓就行。” 她扶着门墙一瘸一拐去到药房,萧阿爷这时候也刚好到院子里,见状也跟着进去收拾药材,孕妇生产能用的草药不多,顶多就备些催产补气血的汤药,而且刘青竹自从怀了这胎,许家上下凡事就紧着她来,事儿做得少吃得好身体不弱,基本都会平安生产。 萧阿爷让萧盈过去看着,只是防止出现意外,毕竟生产这事再小心都不为过。 萧盈挎着药箱,酸麻的腿脚也缓了过来,她快步出了房间,急声道:“我过去守着,阿爷你歇一会儿,最近天冷得厉害,烤烤火驱驱寒。” 刘青竹这边是刚发动,许家人找好的稳婆还没赶过来,天寒地冻又兼最近下了雪路滑,估计还要等上一段时间,萧阿爷刚好走到附近,许家人见到他是求了又求,有个郎中看顾着总比让刘青竹一个人干熬好,他转念一想,干脆回家把萧盈喊了过去。 好在刘青竹前面生过两胎有了经验,又有婆母和三个妯娌帮忙,一时倒不显得慌乱,烧水的烧水,布置产房的布置产房,煮饭的煮饭,等萧盈赶到时一切都有条不紊,刘青竹还能扶着肚子坐在凳上和人说笑呢。 “阿鹊来了?”吴冬梅端着刚煮好的红糖鸡蛋递给刘青竹,朝着萧盈招了招手,“快过来坐,顺便帮你婶子把把脉。” “嘶~”刘青竹皱着眉头抱着肚子轻呼一声,略过了半晌才回过劲来,她喘着气道:“也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大嫂,麻烦你们了。” 吴冬梅嗔她:“你是生孩子又不是小事,忙活一天半天有什么要紧,还当着阿鹊的面说这种见外的客气话,是故意臊我呢?” 萧盈捉着刘青竹的手腕摸脉像,闻言轻笑:“谁不知道婶子是最好不过的,四婶想来也清楚,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总不能连一句话也没有。” 身下涌来一阵阵痛感,肚子直往下坠,纵使刘青竹忍得住也不禁白了脸,勉强弯着嘴角笑了笑:“阿鹊说得对。” “婶子的身体没有大碍。”萧盈放下手,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心的黏腻,面对着神情焦急的许四叔和许家阿爷阿奶,她稳了稳心绪,从容道:“不用喝什么汤药,保持镇定等稳婆来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青竹,你饿不饿?要不娘再去给你煮碗大米饭。” “娘,我还不饿。”刘青竹额头冒出汗来,想起前两次生产的情况,她搭着两个弟妹的手臂慢慢在屋内走动起来,虽然身下痛意不减,但时间上却很是规律,能给她一点喘息余地。 北风呼呼的吹,刮得屋内众人胆战心惊,伴随着刘青竹时不时的呼痛声,大家的神色越发不好,许四不时起身伸长脖子开了门朝外看,次数一多他亲娘杨氏就不乐意了,直把人往外推,说他留在屋里扰乱人心。 稳婆迟迟不来,眼看乌云漫天寒风呼啸,怕是还要下雪,许家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偏生又不敢在刘青竹面前表露分毫,个个都装作一副轻松模样,间或说笑两句。 忽然,“叩叩”敲门声响起。 许四大喜,急忙跳起来跑去开门,他一个年过三十的汉子,此时真如毛头小子般激动得不可言语。 “快快快,稳婆来了,老四你让让,让尤婶先进去。” “四叔,小郎中在这儿吗?” 清凌凌的嗓音穿过嘈杂的喧闹传进来,摊开手烤火的萧盈一怔,抬头看在外面,“江石头?” 许家人听见稳婆到了,几个妯娌连忙把刘青竹扶进产房,里头火盆是早就生好的,正旺着;杨氏则匆匆起身带一身泥的尤大娘去灶房用热水洗漱抹去尘土和灰尘;吴冬梅的大儿媳则赶去灶房继续烧水,把稳婆需要用到的工具又重新烫洗了一遍。 许四慌里慌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一懵就想朝媳妇儿那边冲,纵然他已经经历过两次这种场景,但每一次他都脑中空白手足无措;赶去请稳婆的许老大看不过眼,气都没歇一口就把人从屋里拉了出去。 江霄同样不被眼前的纷乱所扰,没有了许四在面前挡着,看见她乖乖坐在凳子上松了口气,含笑道:“我久不见小郎中回去,所以出来找找,刚巧遇见许叔带稳婆回来。” “ 你快进来。”萧盈拉着他进屋,手刚碰到指尖就被冰了下,没好气的道:“怎么没带那个汤婆子,不是买来给你暖手用的吗?一会儿回去记得多喝两碗药。” 江霄好脾气的笑笑,“出来得急,忘带了。”他环视一周,刚还热闹的屋内立时就没了人影,只有他们两个,“许姑娘怎么不在这里?” 萧盈抓着他的手指在火盆上方烤,一根没落下,“蝉娘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许叔他们怎么会让她过来,而且还有椿芽和小菱她们几个小孩子,都在这里闹哄哄的一团也顾不上,所以就都带去她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江霄恍若无意地握住她两根手指。 萧盈没在意他的小动作,摇摇头轻声道:“还早呢,怎么也得等婶子平安生产。” 江霄看了眼产房的位置,里面偶尔有痛呼和微弱的哭泣声传出来,他抿抿苍白的唇:“好像很痛苦。” “这才哪到哪,还有的熬,上回杜嫂子生他们家小宝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霄捏着手指,语气艰涩:“杜嫂子不是因为身体亏空吗?” 江霄这才开始认真回想家中两个嫂子分娩时的情形,那时候他娘总念叨他和小雪小露年纪小,产房血腥污秽不是他们待的地方,早早就把他们兄妹送去几个叔叔家里,等他们回到家孩子就已经呱呱落地了。 所以他知道女子生产不易,但究竟怎么不易怎么艰难却是一知半解,也没有人会和他说这些,至多一句痛得厉害就略过不提了。 萧盈低声和他解释,不只是分娩时一脚踏进鬼门关,前期怀胎十月和生下孩子也不能轻忽,稍有疏忽都有要命的风险,也别觉得是女子身体弱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再强壮的身体都承受不住。 “你要是想感受,等天气好了我给你找块差不多重量的石头绑在你腰上,你试试就知道了。” “你想生孩子吗?”江霄微垂着眼,沉默片刻后突兀问道。 萧盈疑惑地抬头看他,旋即笑出声来,然而迎着他坚定专注的眼神,她唇齿间那些打趣的闲话怎么也吐不出口,只好也稍显认真的回答。 “不知道。” 江霄拧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还小,我没想过这些,而且生孩子这种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就算现在做了决定也不代表将来不会改变,所以顺其自然最好。” “哦,明白了。” 萧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神从平淡慢慢变得饶有趣味,她单手托着脸,故意凑过去挨着,上上下下的打量,直把江霄盯得脸红耳烫目光飘忽。 “你好好坐着,别靠这么近,太热了。” 萧盈偏头笑:“江石头——” 她声音缓缓拉长,掺着几分笑,又细又柔,如猫爪一般在他心里轻轻挠,似痒非痛,挠得他神思恍惚,几乎不知今夕何夕,漫天的冰雪和呼啸的寒风,都抵不过她此刻嘴角的笑容。 “你这么问,不会是想和我生孩子吧?” 62. 找学徒 她这话,如一盆冷水,陡然浇在江霄头上。 他猛地回神,故作淡定的移开眼:“只是看见婶子这样有感而发,要是有天女子生产能更安稳些就好了。” 萧盈哦了声,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尽数投注到产房,估计是羊水破了,里面刘青竹的呼痛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频繁,吴冬梅并两个弟妹来回端着热水进出,许四更是焦躁得在原地打转,拳头一下下砸在手上。 “好吧。” 江霄刚刚才回落在胸腔的一颗心霎时又被她的回答给吊了起来,他不着痕迹地一次次看过去,想要一寸寸分析她脸上的神情,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中所蕴含的真意。 是庆幸吗?庆幸他胡说八道,没有生出别的奢望。还是一点点遗憾?遗憾不是真心话,让她徒生猜测继而失望。亦或者只是随口一说,这一切都是他胡思乱想。 江霄不敢深想,一如他刚才不敢承认,他有什么资格承认呢? 手无缚鸡之力,无功无业,更无谋生的手艺养家的能力,连活着都需要靠萧盈,一旦离开萧家离开她,他又会变成从前那个苟延残喘一步三咳的废物。 此时此刻的他,是没资格对萧盈透露一丝一毫情意的,哪怕她不嫌弃,他也会嫌恶自己一事无成。 江霄不说话,萧盈也没有开口的兴致,烤着火专心盯着产房那边,大抵是刘青竹真将身体养得很好,且不是头胎的缘故,还不到傍晚里面就传出来婴儿的哭啼声。 焦躁不安的许四骤然精神起来,贴在门窗上使劲朝里看,稳婆尤氏的贺喜声穿过傍晚的风雪和阴霾,也穿透房内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落到每个人耳边。 “大喜大喜,母子平安!” 许四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欢喜,他拽着自家大哥的手臂颤声道:“大哥,你听见了吗,青竹生了个男娃,生了个男娃,我有后了!” 萧盈立在门边,她想起往常见到这位许四叔时,他对椿芽和小菱都极好,虽做不到要什么给什么,但基本旁人家孩子有的她们姐妹也会有,刘婶偶尔懊恼没能生个儿子时他也会劝慰,从不把要儿子传宗接代的话挂在嘴边,听月娘说杨阿奶私底下的抱怨许四叔也不会让刘婶知道。 也许他算不上这世上顶好顶好的男人,但在萧盈的所见所闻中,已经是最好的那一类了。 但她没想到,原来许四叔也心心念念想要个儿子傍身。 “不是说要去给刘婶把脉开一剂补药吗,怎么站在这里不动?”江霄瞧见她脸上异样的神情,心底倏然一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萧盈深吸了一口气,冷冰冰的空气进入肺腑,冻得她迅速从低沉的情绪中抽出来:“没事,你在这里等我一炷香,我很快回来。” 冬天风大,产房不敢随意开门,怕进了风让产妇孩子受凉,许四本就在外面等了半天周身都散发着寒意,围着房门转悠了几圈都没能看到自己亲儿子一面,只有大嫂弟妹抱着满是血腥脏污的褥子衣裳和茅草开了条小缝匆匆进出。 萧盈刚从火盆边离开,浑身都暖乎乎的,又是给产妇孩子把脉看身体的,很快就被稳婆接了进去。 鼻尖充斥着血腥味,萧盈面不改色地走到浑身大汗狼藉的刘青竹床边,刘青竹生出孩子后就力竭得几乎昏厥过去,这会儿躺在被子里也没睁眼,只软绵绵的伸出手。 尤氏看了萧盈好几眼,询问旁边看孙子的杨阿奶:“你们村什么时候出了个女郎中,我记得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郎中吗?” 杨阿奶为着孩子的事她和许四不知道吵了多少次,眼下是有孙万事足,哪怕这孙子浑身还皱巴巴的没睁眼,她看了也只觉得可爱,怎么抱怎么疼都觉得不够。 “这就是老郎中的孙女,叫阿鹊,老郎中年纪大了,如今已不怎么出门给人看诊了,都是阿鹊接过手的。” 尤氏哎哟一声:“这么厉害。”她说着声音低了下来,“我瞧着她把脉架势足着,小姑娘家家进屋来也没见变脸色,比我收的那几个徒弟中用。” 杨阿奶笑道:“她去年就给难产的妇人开过药方了,那才是艰难呢,都稳重得很。妹子,不是我和你吹牛,阿鹊的本事的确是好,前儿不久还去镇上给大户看过病,而且——” 杨阿奶努努嘴,声音越发低了:“她又是个姑娘家,有些不方便的毛病也能给人看,可比那些男郎中好多了。” 尤氏笑眯眯应了,没露出话来。 萧盈给刘青竹看过,又看了两眼孩子,见都没什么大碍后便赶紧出了门让许四拿药去煎,她来时带了许多药材,刚好能配一剂合适的。 许四掏出七八个铜板塞过来,憨笑道:“我手里没几个子,都在你婶子那里放着,要是不够等她醒来后我再拿钱去补。” 萧盈随手把铜板递给江霄,俯身提起药箱,“这就够啦,四叔喜得贵子,我们也不好继续打搅,这就回去了,等过两天婶子好些了我再来看她。” “成,到时候我让椿芽小菱给你们送红鸡蛋去。” 萧盈笑了笑,只觉得许四叔现今真是容光焕发,像是年轻了十岁,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和斗志。 江霄撑开伞,两人就着絮絮的飘雪、远处的炊烟和浅紫色的山峰回到家。 萧阿爷正在烧火煮饭,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的道:“没事吧?” 萧盈情绪不高,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来灶房打下手洗菜拿碗筷,顺便把江霄赶去灶炉前烤火,一路走过来那点热乎气都被吹没了。 “母子平安,许四叔高兴着呢,我给刘婶开了副补气血调养的药。” “哟,生了个儿子?”萧阿爷啧啧称叹,“这孩子早些来,你许阿爷家也不至于分家了。” 萧盈江霄面面相觑,同时转头发问:“许家是因为这个分家的吗?” 萧阿爷切好青菜笋丝,又打了三个鸡蛋,切了块腊肉,便洗洗手把位置让了出来:“是啊,不过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俩一个十四一个十一,不知道也正常,尤其是阿鹊,成天和那几个混小子满山跑,叫你吃饭都得扯着嗓子吼好几遍。” 江霄起身接过锅铲,照例是先放腊肉借着猪油润润锅,炒过两转后就把笋丝丢下去,伸长耳朵听萧阿爷讲话。 “你们许家六婶那时候刚成亲没几个月就怀上了,十个月后一举得男,这样一来许家老大一儿两女,老三两个儿子,小六还年轻却也有后了,独你们四叔二十有七,将要满三十的人了只有两个姑娘,你刘婶生完小菱都过三年了也不见继续怀,许家老两口就不乐意了。” 刘青竹为人处事都没得挑,村里人只有夸的份儿,就是子嗣命不好。许家老两口就算闹也闹不出什么好结果,说把儿媳妇休了吧,人家没做错什么事且还有两个孙女在,他们做不出那丧尽天良的事;但不休吧,儿子眼看就要绝后了,死了连个摔盆祭拜的人都没有。 最后没辙了说找亲戚过继一个,也是给椿芽姐妹找个靠山,爹娘总归是要先走的,娘家没人怎么能行呢?但刘青竹不愿意,她又不是生不出更不是没孩子,凭什么要旁人的儿子来继承自家的一切。杨氏也不乐意了,他们都肯退一步,怎么你个做人儿媳的反倒得寸进尺,于是就开始各种挑刺找麻烦,时间久了许四看着妻女受委屈也受不了,干脆要求分家。 许老头一看,那就分吧,否则再这么折腾下去,好好的家人都要变成仇人了。大抵是远香近臭吧,分家后不住在一个屋檐下,矛盾也少了,许家人关系倒还不错,杨氏虽然仍旧不待见刘青竹,但她被老头子私下点过几句,也管不了儿子,眼不见心不烦。 谁知道去年 刘青竹老蚌怀珠,居然又有了,如今生了个儿子,就算杨氏也说不出她半点不好了。 “原来还有这些事。”萧盈擦干净手上的水渍,挤在萧阿爷身边烤手,“我去找月娘蝉娘的时候,杨奶奶对我都挺好的,我还以为——” 萧阿爷笑道:“你又不是她孙女,她就算想给你脸色看都没道理,阿爷又不是摆设。” 萧盈感慨:“幸好我是阿爷的孙女。” 萧阿爷哈哈大笑,带着暖意的大手揉了揉萧盈头顶:“你不是阿爷的孙女还能谁家的。” 炒菜的江霄也忍俊不禁,他这几月把灶房的活干得很是熟练,听八卦的同时也没闲着,顷刻间笋子炒腊肉和炒青菜就已经出锅了,又煎了块豆腐,剩下那道鸡蛋汤也咕噜咕噜冒泡。 萧盈摸了摸饿瘪的肚子,取出碗筷一一摆好,冬天他们不去堂屋吃饭,而是直接搬了张桌子摆在灶房,离灶炉也近,饭菜热气都还在,周身也暖烘烘的,吃一碗饭再喝一碗热汤,浑身都舒坦。 “阿鹊,阿爷有个事想和你商量商量。”萧阿爷吃了口油煎豆腐,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什么事啊?”萧盈专注挑陷入腊肉中的笋丝。 江霄见状也跟着帮忙,小声在她耳边道:“等天晴了我再去竹林那边看看,你要想吃我多给你挖。” 热气扑在脸侧和耳朵上,萧盈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下,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到底没张口,只看着阿爷。 萧阿爷喝了口蛋汤:“我想着你还年轻,以后总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小村子里,阿爷年纪又大了,不知道还能有多少年好活,所以想找两个学徒,教他们识别一些粗浅的草药和病症,将来就算咱们爷俩都不在这里了,村里人也能找到郎中看些小毛病。” “阿爷怎么会想这些?”萧盈有些生气,“阿爷要长命百岁,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阿爷知道她这是嫌自己说话不吉利,不禁为她此时出口的小女儿意气之话笑了笑。 “阿爷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你也不是被捆住手脚只能在屋檐下安家的小喜鹊,青河村太小,你留在这里只能浪费这浑身的本事,倒不如趁着年轻多去外面走走看看,好施展自己的抱负。” “那阿爷要和我一起去!” 萧盈才不管这些,在她心里,阿爷比天上的神仙还厉害,她也是飞落在阿爷肩膀上的小喜鹊。如果说走出青河村施展抱负的代价是离开阿爷,那她宁可一直在这里,反正十里八乡这么多人她也不是全都看过。 萧阿爷老怀安慰,面上却板着脸瞪了眼:“哪有郎中/出门给人看病还拖家带口的?” “以前没有,从我开始就有了。” 眼看两人的话题越来越偏,江霄连忙往回拉了一把:“阿爷说找学徒,有想好的人选了吗?” 萧阿爷摇头,指了指还哼哼的萧盈:“还没,得这丫头也同意我才好和村长里正开口,不然岂不是让人空欢喜。” “您要找学徒我没意见,但一切都得先顾着身体,不能劳累,要是因为什么学徒给累病了或是身体不好,我立马就翻脸。”萧盈知道阿爷的想法是为了青河村好,她自然不会反对,而且她比谁都清楚有个郎中对村子的好处。 “还有,刚才那种话不准再说,再让我听见,我就给你的补药里放多多的黄连!” 眼看萧阿爷又开始瞪眼,江霄忙道:“那咱们先商定个大概吧,要多大年纪的,男的还是女的,只咱们村子里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也可以收,有没有什么要求?” “也好也好,”萧阿爷原本只有个模糊的想法,经江霄这么一说条件明朗了起来,“让我仔细琢磨琢磨,左右这事不急,等过了上元再去找村长他们。” 萧盈轻轻哼声,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63. 陈年旧事 过完上元佳节,天气慢慢好转起来,萧盈也开始忙碌,先是找学徒的事儿,虽然不要她操心什么,但她也得把把关,免得招来吊儿郎当的二流子,徒惹她阿爷生气;再是曾如意说亲,一旦过完年怕是两边就要定个日子见面相看;还有给江霄找私塾,她去镇上摆摊,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今年月娘没回来,婶子去看过她没,身体怎么样?” 一整个冬天在家里都待闷了,天色一晴萧盈就约了许蝉娘上山,这时候村里人要么开始培育稻苗要么就在翻地准备种大豆蔬菜,萧家不种这些,许家则暂时用不上许蝉娘,因此两人闲得很,一拍即合立马背着竹篓拿着柴刀出门了。 “去啦,她好着呢,肚子都这么大了。”许蝉娘用手在腰腹上比划了下,“姐夫和她公婆都对她很好,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就是孩子有点爱折腾人,总是想吐,我娘还送了一大缸酸菜过去,说我姐打小就爱吃那个,说不定能止吐。” “那就好,过年我没抽出时间,否则也该过去看看她的。”屈指算来,也有五个多月了,月份越大越要小心谨慎,萧盈也多加几分关心。 “这有什么,阿姐让我和你说等天好些了再去,雨雪天路滑风又大,就是坐牛车都容易翻,脸还被刮得难受。” 萧盈点头,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往竹篓里扔。 许蝉娘刚准备弯腰也捡两根,就看见不远处大片的新鲜绒蒿,她忙拍了拍萧盈手臂,快步上前采摘起来。 “没想到今天运气还不错,四婶就爱吃这个,这里的够她吃几顿了。” 萧盈也眼前一亮,绒蒿也叫茵陈,算是一味中药,能治的还挺多,什么中暑头痛呕吐积食腹泻经水过多等等,不过得是秋天的老绒蒿才能入药,春季嫩苗的只能当做野菜吃。 她蹲下身来也采了一捧,足够炒一盘菜就收了手,打算等五六月的时候再来这地方看看。 “对了,你还记得叶家的长杏姐吗?”许蝉娘冷不丁问道。 萧盈先是一愣,“谁?”忽然又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叶长松大哥的妹妹?” 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起过,叶家原本是有三儿两女的,但小儿子幼年的时候溺水没了,大女儿又被叶守根嫌弃是个姑娘家赔钱货,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本来小女儿出生后险些也被卖掉,是方桃娘拖着刚生产的身子,血淋淋走到村长和里正家门口哀求,求得他们两人出面迫使叶守根收手,但即使这样小女儿刚过十五岁,就被叶守根寻了个夫家嫁出去了。 这么些年也不见嫁出去的姑娘回来,竟似断了亲般从没走动过,因此刚听见这名字时,萧盈都呆住了。 “对,就是她。”许蝉娘把割下的绒蒿装好,起身和人继续往上走,“我小姑嫁去了周家庄,她这次回来,说长杏姐过得很苦。” “等等,等等!”萧盈忙不迭打断她的话,“长杏姐嫁去的周家庄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萧盈反问得很有底气,她掰着手指算了算,“长杏姐出嫁那年我才四岁,你也才两岁吧!” 许蝉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道:“我忘了,因为小姑她有时候回来会说两句,我听见了就记得了。” 萧家人丁单薄,很多村里的八卦消息都是她们从大人那里听说后告诉她的,叶长杏嫁得远也从不回来,叶家更没人说去看看,和萧盈又实在不熟悉,不知道才正常。 “你赶紧说说,长杏姐怎么了?” 许蝉娘握着柴刀砍去面前挡路的树枝,叹着气道:“还不是那些事,当初叶家给她挑了个大了一轮的夫家,说是成亲,实际就是被卖出去了,我娘说光聘银都八贯钱呢!” 山林刚被雨雪清洗冲刷过,放眼望去的树木分外灵秀青翠,吸入肺腑的空气虽还夹带着冬日的寒意,却清新又舒畅,脑子都比平常精神,两人走累了就随地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着休息,手里拽着野草根编蚂蚱玩。 “老郎中应该不会和你说这些,我听我奶念叨的,她丈夫是前头妻子难产没了着急另娶回家照顾孩子,大儿子八岁了,小女儿刚出生,没娘不行,所以才愿意拿高聘礼。” 萧盈默默算了下,乍舌:“那长杏姐那个继子今年都二十一了,成亲了吧?” “就是成亲惹出来的祸。”许蝉娘皱着眉,颇有些打抱不平:“长杏姐那丈夫虽然老了些,但干活还算麻利,也不打人,凑活着能过吧,我小姑一开始还说总比待在叶家好,但许是小时候被叶老头苛待得身体差,嫁过去五六年只生了个女儿,男人态度就有些不好了,越发看重大儿子,前年可算是生了个儿子,但那家老大也十七八要说亲了。” 许蝉娘现在提起叶守根就恨不得唾他两口,他们村子里有这种人存在简直就是晦气,得亏叶大哥一家已经被分出去了,不然迟早也要被叶老头压榨到死。 “去年给了四五贯聘银好不容易娶了儿媳,但老大两口子嫌弃弟妹吃得多干活少,总是有意无意挑刺使坏,我小姑说她回来的时候长杏姐都病了三四日没起身了,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 “没请郎中吗?”萧盈听了半晌,只觉得许蝉娘描述的叶长杏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脑子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但转念又觉得不可能,找不到能对的上号的人。 “说是没钱,熬一熬就过去了,大家都是这样。”许蝉娘轻嗤,“我看就是那家老大怕长杏姐花了家里的钱他能分到的就少了,抠门的铁公鸡,还不是他的就已经惦记上了。” 萧盈抿着唇神情凝重,手上却没停下动作,几下就把草叶扭成了蚂蚱的模样。 “叶家就一点都不管吗?” “谁管呢?”许蝉娘把手里的蝈蝈放下地上,弯下腰轻轻用手指按了按,草叶蝈蝈往前蹦了蹦,她唇边挂着笑,“算了,也不关我们的事,还要往上走吗?” “再走走吧。”萧盈想起叶家的烂摊子,他们自顾不暇,哪里来的闲心管十几年不再联系的妹妹。 回家后萧盈就看见江霄坐在灶房门口穿针引线,虽然知道他现在会做衣服,但每次看见这一幕她都如遭雷击,贤惠的模样和整个人太不相符。 她定了定心走上前:“怎么不在里面,门口吹风冷,阿爷呢?” “去找村长了,估计说学徒的事,你上山捡了什么回来?”江霄把手肘处的口子用同色碎布细细缝好,看了眼萧盈背上的竹篮,“里面待久了闷,察觉到凉意我就会进去的。” 萧盈进屋喝了口热水,“后天我们就去镇上,给你找私塾。” 江霄刚明白自己的感情不久,此时便有些不那么想离开家里,如果真去镇上读书,每天来回不说银钱撑不撑得住,他的身体第一个撑不住,但要是住在私塾,银钱耗费过大,旬休也只有一天,他和萧盈待在一起的时候就很短了。 “不如,我们先在村塾上吧?” “那要是之后我打听好了地方再把你送到镇上,不是得给两份束脩?” 江霄哑然,又忍不住笑,嘴角弯弯:“我是想给小郎中减轻些压力,镇上还是太费钱了,束脩加上食宿,至少也要三四贯,还不如省下来,你也轻松些。” 萧盈摆摆手:“没事,我又不是不挣钱只能吃老本,你别担心这些,正好趁着给你打听私塾,我还能顺便打听打听其他消息。” 江霄没问其他什么消息,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分忧愁,他还不 完萧盈的大恩大德,以身相许人家估计也不想要,而且就他目前的情况,以身相许是报恩还是报仇都说不定。 萧盈屈指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想什么呢,眉毛都皱成一团了。” 江霄摸着额头,冲她微笑:“没想什么,小雪好像在说亲了,我打算过两天回家一趟。” 萧盈哦哦点头,把背篓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树枝木棍就随意丢在墙角堆拢,那几把野菜被她献似的捧到江霄面前,“看!今晚吃这个。” 江霄听她提过这个野菜,药房那边还有晒干的茵陈蒿,“我去捉条鱼回来煎?” 附近的那条河里有鱼,个头一般,偶尔哪家想要打打牙祭又舍不得买肉就会下河捉鱼,拿回家和豆腐一起用油煎一煎,就是一道极好的美食。 “水冷,你看看谁家有捉鱼的,买条回来吧。” 江霄一想也是,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他要是下河估计立马就倒了,不值得为了一口吃的这么折腾。 “年前买的布料还有剩,我给你做件上衣?”他琢磨了下,就算去镇上是避不开的事,也想在萧盈身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其他的不用想,但做衣服他现在可熟练了。 萧盈张嘴就想拒绝,她的衣裳都是周围婶子们帮忙做的,换成江霄她总觉得别扭。 “衣裳我还有,不用做新的。”顶着江霄灼灼的目光,她艰难开口,只是看着对方失落的眼神,心里也有些不得劲,索性道:“你会做鞋子吗,我有两双鞋去年都穿坏了,补也不好补。” 这就难倒江霄了,他还没偷师到这部分。 “我试试吧,过几天回家的时候问问我娘。” 萧盈见状也就不管了,看她阿爷还没回来,江霄又要去买鱼,干脆把瓦罐里剩的那点热水都倒进汤婆子里塞给他,然后把门一关,也出门去村长家找人了。 “老郎中,你这主意好,我替大家伙谢谢你啊。” 村长咂巴了下嘴,这些年村里受萧家祖孙照顾太多,萧阿爷没收徒弟,只有孙女继承衣钵,他不止一次在想要是萧盈将来离开怎么办,后来那丫头和江霄成婚,他稍微放下了心,如今乍然听到这话,他更是喜从中来,恨不得当场摆酒和萧阿爷拜把子。 萧阿爷哎了声:“这些年我和阿鹊在村里生活,也多亏了你和里正帮忙,我不过是教他们一点东西罢了,哪值当什么谢。” 他不是青河村土生土长的人,更没有宗族亲戚,一个老头子带着小婴儿能住得这么舒心又安稳,从没人找麻烦,村里人也真心敬重他,说没有村长里正明里暗里的帮助是不可能的。 村长笑容和蔼:“那咱哥俩都不说客气话,你这学徒有什么要求吗,我到时候给你仔细挑挑,放心,我绝不徇私。” “我和阿鹊商量过了,如果能挑那些家里穷困些的,有拼劲儿也愿意努力的最好,也算给他们一个谋生的本事,不拘男女,年纪下至十四五上至二十七八都成,太小的容易记不清东西,年纪太大的负担又太多,学这个干其他的活儿的时间势必会减少。” “那悟性?” 萧阿爷道:“这个不做要求,我也没想把他们教成什么神医,能记住基础的药材治些简单的毛病就可以,到时候要真有大病,就赶紧去镇上县城。” 村长了然地点点头,像萧阿爷和萧盈这种本事的他们也不奢望,能看小毛病治个头疼脑热就好,省一/大堆事呢。 “行,这段时间我和陶里正仔细考虑考虑,你放心,绝对不白费你的好心。” 萧阿爷也满意,说完了正事看时辰还早,两人就闲着唠嗑起来,万莲姑见状便让儿媳赶紧热酒炒菜招待,这可是有利村子的大事,不能怠慢了。 64. 私塾情况 正月二十,天晴了。 萧盈大早上就收拾好药箱,让江霄穿暖和点,然后带着人去了镇上。 他们先赶去了于秀才所在的糖坊巷,顾名思义这边主要是开糖坊铺子的,很是热闹,他们一路行来看见摆在货架上或摊子上琳琅满目的糖糕蜜饯,有许多是两人都没怎么吃过的。 萧盈咽了咽口水:“咱们一会儿买些回去吧?” 江霄也看了几眼,但他对甜食兴趣不大,只有喝药的时候才需要压一压苦腥味,因此含笑低声道:“我们家你是挣钱的老大。” 萧盈也跟着小声:“这是花钱,买回去肯定是全家人一起吃,你也要同意才行,这样我就可以多买点。” 江霄心里微微动容,看向萧盈的目光一瞬间软得像春水,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自己心底蓬勃欲发的情绪,“好,那我们多买点。” “好耶!”萧盈嘴角向上扬起,眼睛弯成一条弧线,眉目间满是明媚灿烂的欢喜,像夏日的阳光亮得晃眼。 两人找了间离于家私塾最近的铺子,店内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掏钱付账,柜台前打算盘的是个打扮齐整笑容和善的妇人,看年纪应该三十岁左右,眼角处有些细纹,招呼客人既热络又不显得腻烦,打算盘的手噼里啪啦一直没停。 “阿姐,你家什么糖糕好吃啊?”萧盈扬着笑脸就凑过去了,“我头一回来,不知道买什么好。” 那妇人就是铺子掌柜,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的确是个生脸,当即笑吟吟道:“姑娘吃得甜不甜?要是喜欢甜些的,就看看酥蜜食、香糖果子、脆皮糖糕、狮子糖、糖霜玉蜂儿、鸡头酿砂糖、滴酥;要是不喜欢太甜的,咱们家还有咸食。” 萧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她吃过其中几种,味道的确很好,“阿姐,给我包一份香糖果子,一份滴酥吧,我顺便再跟你打听点事儿,成不?” 掌柜笑了:“就冲妹子一口一个阿姐,还照顾我生意,哪有不成的?但凡我知道的,你问我就答。” 萧盈抿着唇笑:“那我就不跟阿姐客气,我就是想问问旁边于秀才的私塾怎么收束脩的,我家这个,”她边说边把站桩的江霄拽到身边来,羞涩道:“之前只在乡下读过几年书,实在是不怎么样,我就想着看镇上夫子怎么教的,看能不能把他送来这里,好歹别浪费了家里交的那点钱。” 掌柜来回看了看,在江霄脸上顿了顿,笑容揶揄:“妹子还是个疼丈夫的,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我搁这儿开了七八年铺子,于家私塾还是知道些的。” 她压低了声音:“于秀才学识是有的,不过束脩费有些高,一年要三贯钱,要是在私塾吃住,还要另收两贯钱,纸笔得自己买。” 萧盈默默在心里算账,和她一开始估的价差不多。 “那于秀才脾气好不好?不瞒阿姐,我夫君身体不大好,我在家都不敢和他大呼小叫的,生怕气出个好歹来,要不是他干不了活,我也不会说咬咬牙供他读书。” 掌柜诧异地看了眼江霄,要不是这姑娘这么说,她还真没看出来这男人身骨弱,毕竟长得还算高大,气色也好。 江霄脸色红了,羞愧的低下头。 “咳,”掌柜咳了声:“那夫子嘛,都有些严格,而且一日面对那么多学生,还有些不开窍的,骂人罚人都是常事。” “不过你丈夫要是真受不得气,那就要好好考虑了,毕竟于秀才年纪也大了,很有些老先生的风骨气节,私塾里也有定好的规矩,去年就有两个学子不上进被他指着鼻子骂什么朽木不可雕,后来退学走了。” 萧盈懂了,也就是说这个于秀才有些固执和犟性,一板一眼,不大能听进去别人的想法,而且因为他教出过几个秀才和一位举人,所以身份地位也高,没人能压住他,要是不入他眼,估计就只有走人的份儿,束脩费还不能退。 “阿姐,得亏是遇见你了,不然我们两个要是莽撞找上门去,真不知道会怎么样。”萧盈握着掌柜的双手真诚道谢,索性又多买了一份鸡头酿砂糖。 掌柜的也高兴,几句话而已,她还多挣了钱,而且这些年想通过她知道于家私塾情况的不止眼前这对夫妻,她也没说假话,于秀才的脾气糖坊巷的老邻居都清楚,多问两个人就全知道了,瞒不了什么。 两人从糖坊巷离开,萧盈摸了块滴酥扔进嘴里,甜得她眼都眯起来了,随即又抓了块喂给江霄尝尝。 两人接着找到柳秀才的私塾也打听了一番,柳秀才许是家贫出生,所以束脩费收的比于秀才少,一年两贯银子,额外再加五百钱可以包一顿午饭但不包住,性情也温和好说话,除了在收学生上和于秀才对着干以外,可以说是个老好人。 “还有一个施秀才一个何秀才,我们先去哪里?” “萧郎中?” 萧盈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有人喊,她条件反射转头看去,就见姚永丰拎着两油纸包站在不远处,看见他们还有些惊喜。 “你们什么时候来镇上的,怎么也不去我们家坐坐,阿姐前两天还念叨郎中你呢,说想介绍个朋友给郎中认识。” “姚二公子,”萧盈点了点头,“我们刚到不久,想问些事然后就回家去了。” 姚永丰忙道:“好容易才来一趟镇上,怎么也要去家里喝口茶水才是,过年这几天爹娘阿姐就在说,先前忘记问萧郎中家的住址了,该送一份新年贺礼才对,今儿凑巧让我碰见了,要是就这么别过,我回家可是要挨大棒的。” 萧盈失笑,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姚二公子过来这边买吃食?” 姚永丰笑道:“我在柳家私塾读书,阿姐爱吃这边的点心,我平时放学回家都会给她买,但最近过年不曾上课,阿姐念这一口,我就跑一趟。” “你在柳家私塾?那你能和我们说说柳秀才吗?” 姚永丰闻言先是惊诧,继而将目光落在江霄身上,从看到对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人不是侍弄庄稼的农夫,倒不是说气质有何不同,而是对方皮肤太白净了,萧郎中一个姑娘家都比不过他。 “是这位——”姚永丰结巴了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我叫江霄,云霄的霄。” “是江大哥要去私塾吗?” 萧盈点头:“对,本来我们刚打听了一些,但外人的话终究不如姚二公子你这个私塾学生的话来得可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说?” “当然可以,不过在街上站着说话不妥,萧郎中和江大哥随我去家里稍坐吧,不止柳家,当初为我和永盛读书的事情,家里把镇上几家私塾都探寻了一遍,还集成了一本小册子,看那个倒比咱们说话来得快,也不容易漏掉细微处。” 萧盈看向江霄,见他没反对,又看向姚永丰:“那麻烦了。” 姚永丰笑着摆手,他家距离柳家私塾有一小段路程,弯弯绕绕的巷子大概走了两炷香,萧盈才看见熟悉的巷子口。 姚永丰刚踏进门,就高声喊来管家把糕点拿进去顺便通知姚莹玉,一叠声又是让端茶又是让做点心,不一会儿整个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见萧盈站在厅堂里没落座,他哎呀一声拍了拍脑袋,“我爹娘出门走亲戚去了,不在家,萧郎中你们自在随意些。” “萧郎中!”姚莹玉急匆匆跑出来,果真看见萧盈的身影,她惊呼了一声就冲着萧盈过去,又及时停在她面前,抓着双手不放,“你可算是来了,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外面厅冷,咱们去我屋里说话。” 萧盈被她这副热情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还没琢磨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人牵着往后院走,她快速转头,和几步之遥的江霄面面相觑。 “姚姑娘,莹玉,我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说着朝江霄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夫君也在。” 姚莹玉不期然对上江霄的眼神,又默然看着自己和萧盈此时亲昵的动作,瞬间觉得自己像极了金簪划银河的王母,使得这对恩爱夫妻被迫分离。 “对,对不住啊,我没注意到。”姚莹玉心里羞恼,都怪 管家传话都没传清楚,她还以为是萧郎中一个人来的。 萧盈松了口气:“没事,我在街上碰见二公子,他说你有朋友想介绍我认识?” 姚莹玉嗯嗯两声,躲着江霄的目光悄悄道:“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所以我没约她,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再来镇上,我直接带你去找她吧。” 萧盈默默算了下:“过两天吧。” “萧郎中,就是这个。”姚永丰拿着本巴掌大的册子递过来,“翻了好一会儿,上面详细记载了各家私塾夫子的性情学识,以及学生的基本情况,还有束脩食宿费等等。” 姚莹玉恍然明白过来,“你夫君要去私塾读书吗?” “有这个打算。”萧盈道谢后翻开看了两眼,随即又递给江霄。 “那可以和永丰兄弟俩一起去柳家私塾,我看柳秀才脾气好教得也好,永盛都比从前听话多了。” “于家和柳家都打听过了,剩下的何家施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萧盈笑了笑,“我俩还在琢磨呢。” 姚莹玉嫌弃脸:“去哪里都好,可别去何秀才那儿。” “阿姐!”姚永丰制止道:“那些事也不一定是真的,咱们不清楚内情,在萧郎中夫妻面前说这些做什么。” 萧盈察觉到里面有事,下意识问了句:“怎么了,何家是出什么事了吗?” 姚莹玉瞪了弟弟一眼,又撇撇嘴:“就年前你说的万家,我让永丰去问了问,才知道万文诚的亡妻就是何秀才的大女儿,去年不明不白没了,何秀才竟也不仔细问问他的好女婿,还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送去县里书院了。” “他是秀才,说不定县里有他的同窗。”姚永丰尽力打圆场。 “他要有这本事,自己怎么不去?说不得还能继续爬一步,而不是回来办私塾。”姚莹玉据理力争,“他那两个儿子连童生试都没过,还比不过你,靠何秀才那点人脉能一步直接送过去?” 去年姚永丰小小年纪就考过了童生,可惜最后没能成秀才,柳夫子说还要沉淀两年打磨打磨基础学问。 姚家夫妻俩看见儿子好学又努力,便想着通通关系送他去更好的地方进学,譬如县里那个书院,奈何银子花出去了,人家就一句话,不是秀才不要,成了秀才名次太落后的也不要,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几十两银子直接打水漂。 萧盈和江霄对视一眼,都听明白了。 “你们是说何秀才借着大女儿的死拿捏万家,让他们想法子送儿子去书院,然后就此一笔勾销?” 姚莹玉点头。 姚永丰也有此猜想,但他是读书人又常在外走动,说话行事都比他阿姐更谨慎,所以斟酌着道:“只是猜想,何家大姑娘的死应该另有内情,不然万家不会花大力气帮何家打通关系,何秀才也不可能要求万文诚尽全力帮助他们。” “万家这么厉害吗?” 姚永丰笑道:“他家是商户,不说是咱们镇上顶顶有钱那一批,却比我们要好得多,听说还有同支族人在郡城做生意,关系四通八达,很多人都要给面子,县城那里,万文诚的姐姐嫁过去了,还是个官身。” “原来如此,真是麻烦你们了。” 姚莹玉还有些歉意:“万家上下对此都守口如瓶,我和万家还没出嫁的那个姑娘关系平平,所以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打听到。” “已经很够了,连你们都不知道的,我就是挤破了脑袋也摸不到边。”萧盈想到只是给姚莹玉治了个病,就又收诊金又多次劳烦他们,也颇为过意不去,然而她有的东西姚家都有,她没有的姚家也有,真是连感谢都无从下手,只好赶紧扒拉了两个药膳方子,聊胜于无。 那边厢江霄也把册子上的内容记了个大概,心里有了数,便给萧盈使了眼色。 离开之前,姚莹玉一定要萧盈留下住址,别像年前那样走了就没影,她每天眼巴巴盯着大门口看都等不来人,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人,萧盈推脱不得给了,又约定好过两日就来镇上去见她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