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她冠绝一切》 1. 引子 子舒箩啐了一口血,吐出几枚钉子。 “血色乌黑,又是从老鼠窝里来的。” 她舒展手臂,脱臼断骨之处随着几声清脆复原。 混迹江湖多年,见那杀手手中已蓄势丢出销骨钉这种要命的暗器,她便自行假断了几处筋骨,伏在地上,怀中备好的血,也顺势喷射而出。 刺客看起来并不要她的命,见目标倒地便腾空离去。 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从右肩传来,一杆长枪将子舒箩刺穿。 “你究竟是谁!为何杀我阿父!” 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却震得她又吐出几口血来,她皱皱眉,耸着鼻子定睛去看那偷袭之人。 银色铠甲上刀痕箭洞被血糊着,看形制应是出征东海的归远军,一双军靴底都翻了边,应是日夜兼程赶回京华,她怔怔地望着银甲小将的脸,俊秀有余而眉目深邃,只是—— 那张有几分书生秀气的俊脸上此时望不见半分春风,一双英气的眼被眼泪熏得赤红,目眦欲裂,发丝卷曲着凌乱地散在歪斜的发冠中。 多年不见,师弟吹海风吹得沧桑了些。 陆惊尘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声音冷得让人发颤,“杀人偿命!” 子舒箩早年为防师父发现偷偷出山,便自号“兮遗”,又加上精于易容,世人鲜少得见她真面,数年潇洒,混迹江湖,竟有了无敌之名。 只是,眼下这情形…… 她忍着痛,尝试摆摆手,以示友好。 可谁曾想,那人却猛地抽出长枪,误以为她将使出什么招数 ,转身后撤,做出防御之后的攻势来。 这惹得子舒箩又一阵吐血,嗓子也哑了几分,她眼疾手快地用衣襟向伤口怼上一大捧金疮药,压着嗓子扮作男声,心中一阵沉痛,问道:“陆相,已死了吗?” 陆惊尘听言,只觉此人正在挑衅,举枪又要刺来。 “小将军,小将军!”子舒箩慌忙闪躲,顺手用系带给自己包扎好了伤口。 翻身一跃,立在竹枝上。 “真是个鲁莽的孩子”,她叹了口气,“陆相乃大靖柱石,我对之敬仰有加,小将军不如想想,陆相究竟要去哪儿。” 说罢,便丢下一枚霹雳火,借竹势而去。 “女子?”他只觉脑子一阵胀痛,努力起身时,只闻竹林簌簌,早已不见人影。 2. 书生狐狸祸 一 “有女窈窕,寤寐思之,思之不可见——” “有狐相伴!” 竹林深处,昭容书院内,几个书生围坐,嬉笑成一团。 “陆相遇刺,陛下赐国丧,近日不许婚配嬉闹,李兄若思哪家娘子,还请等等。” 赵聿生卷不离手,也未曾抬头,声音寡淡,倒像是谈论什么正经话题般庄重。 “假正经。”不知是谁小声怯语,似替李文鸣不平。 “谄媚之徒。”赵聿生像在念文章,只是这四字是在重读,意有所指。 “你!”江林抚愤然起身,作势要打,却被李文摆手拦了下来。 “赵兄倒是清正,可那陆家娘子三天两头跑来书院门口,静候的不知是谁啊?” 那几人眉来眼去,江林抚更是语调怪异,似是无疑而问:“是谁啊?是谁啊?” “我与陆家娘子光明磊落,君子之交!”赵聿生被激得脸红如熟虾,梗直了脖子,似要把肚中的经世之学都倒个干净来证明清白。 “君子之交,呵,君子又怎会去那竹林中避不见人。” “对啊,赵兄,那日我还听里面嘤嘤呜呜的,可不像是什么清白之音。”说话那人眼神斜睨,拿出一副令人作呕之态。 “你,你们,读书人怎!”赵聿生被激得猛推了一把竹桌,不想人挤人地看热闹,倒让几个书生被撞了腿,踩了脚,谁也不愿咽下这哑巴亏,嚷嚷着作势要打作一团。 “肃静。”一名道姑模样的女子手执拂尘,不知何时立在了台上。 “聿生,坐下。” “是,师父” 道姑名玄机,是当今陛下宠妃珍贵妃举荐,为昭容书院的学子讲道论经的夫子之一。 据说景帝少年时曾被玄机搭救,故而此人虽在市井道观,但也并非常人敢惹的主。 就算是跋扈张扬的煊王,也要给她几分薄面,更何况玄机师父修道已久,周身凌然清气,凡俗之人见了都会恭敬几分。 挑事的几人见玄机出面,立刻静如鹌鹑,只低头读书,不管书页正反。 “君子不逞口舌之快,不入……” 扮作道姑玄机的子舒箩猛一停,虽她也算学富五车,但扮作玄机这件事还是要谨慎,刚刚不知他们吵嚷些什么,只怕学子们动起手来,她便不好藏匿,于是斟酌着措辞不能让这帮学子看出端倪。 “不入凡俗之争。”赵聿生起身,恭敬行礼,接着道:“学生谨记师父教诲,今日散学后便去竹西静坐自省。” 子舒箩忙故作高深地颔首应下,随即拂袖离开。 书院竹屋外,陆惊尘环抱双手,目光冷峻,手中的铁扇敲打着掌心,他却因沉思而忘了痛感。 陆惊尘的父亲陆乾在这竹林中遇刺已一月有余,早些时候的颓然之气,悲愤之情已化作气力,他几乎是不曾合眼地在竹林中找了数日。 陆相遇刺当天的一幕幕,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那日他骑马从东海得胜归来,锣鼓喧天,少年儿郎昂首带笑,好不风流。 却忽见一男子青天白日竟蒙着面,少年意气驱使他从夹道欢迎的百姓旁纵马飞驰而去,彼时大哥陆放还追在他身后臭骂他乱了归城的礼术。 可他哪会听陆放的,仍是埋头一路追赶,那贼人竟单凭两条腿,跑过了他最信赖的战马。 等他赶到时,被毒针刺中心口要害的父亲早已无法应答他的呼喊,他悲愤交加,追着藏青衣衫、头戴斗笠的杀手,直至趁他倒地,以濯云银枪将那仇人刺穿。 可等大理寺赶到案发现场,原地只留下陆相被竹叶覆盖的尸首,随从、马车、武器、血迹一概不见踪迹,仵作勘验后,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陆相的衣物上除了竹叶,还有一种动物的毛发,洁白如雪,成簇粘留在衣襟上,有些刻意,但,师父曾说过,反常之处必有迹可循。 陆惊尘顺着狐狸爪印一路跟到隐在竹林深处的昭容书院。 父亲致仕,本应一路南下,回到家乡扬州,为何要反向前往这片城北竹林? 他思量良久,把主意落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玄机身上。 “诶哟,这是谁家小公子,竟做这偷听的行当?” 陆惊尘脖子上一凉,一柄柳叶刀已抵住他的咽喉。 他提手拿扇子一挡,几个来回,竟与她难分胜负。 可他心知,这是师姐有意相让。 子舒箩并未动真格就震得他一只手麻了半截,只好偷偷藏在身后,生怕被师姐看到,又要讥笑他半晌。 “蛮蛮!”远处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场僵局,“蛮蛮,这是我二哥陆惊尘。” 苍梧山门内有条规矩,便是上山忘山下,下山忘山上,总之,不能透露山门消息。 子舒箩心里暗暗不爽,怪那老头故作高深。 可她还是顺势收了柳叶刀,装作恍然大悟,又诚惶诚恐道:“原来是前几日刚受封的景安王,在下失礼了。” “果然人如其名,空有蛮力。”陆惊尘见她言行夸张,神情肃然,甩了甩吃痛的胳膊,心中却是暗暗扬眉吐气,连腰杆都直了几分。 子舒箩弯起眉眼,笑得更加谄媚:“确实不如景安王殿下,出征东海三年大胜而归,成了我大靖的第一个冠以国姓的异姓王,那可真是勇武有加,才智无双,风度翩翩,年轻有为——” “够了。”陆惊尘被夸得红了耳郭,险些乱了端正,却也慌忙岔开话题:“灵儿,你从哪儿结识了这么一个市井泼皮一样的女子。” “哥哥,你这样评断可就有失偏颇了。”陆燕灵把子舒箩护在身后,“阿爹死后,你成日都宿在竹林里,前几日有刁奴趁我不备要将我打晕,还是蛮蛮救了我。” 原是陆相死讯传来,府中小厮不知陆小将军也已从东海归来,早先他收了家公子哥的金银细软,此时一心报恩,出于私欲也想将京华名姝掳去。 好巧不巧,遇上刚看见自己被通缉的告示,而心有不爽的子舒箩,见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小贼敢强抢民女,便纵身一旋,冷脸一刀从他左肩劈下,将那只拖拽陆燕灵的手险些生生劈断。 她甩甩发丝,随手把刀上的血迹擦在袖上。陆燕灵只觉此女光芒万丈,恨不得时时跟随。 陆惊尘略带嫌弃, 不经意间扫见子舒箩俨然扳回一局的模样。 她正耍着手里的柳叶刀,无声歪嘴吹口哨。 真是三年不见,更让人想跟她打一架。 “多谢蛮蛮。”陆惊尘笑着把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子舒箩一挑眉,这几年寻到母家,自己才知乳名,想了想“子舒箩”随了师父的“子”姓,势必会引起紫宸殿那位的怀疑。 “兮遗”更是不得了,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栽赃,那可是被张贴在通缉榜榜首的名字,说她杀了国之柱石陆相。 她用刀天下第一,暗器独步武林,系药王谷弟子编外首席,谋略更是让她成了江南怪侠之首,作诗题难倒当今大儒,悄布兵阵直接连破三关十二城。 母家在岛上为她留下丰沃资产,父家与世外高人苍梧山子不言交好,名门正派,朝堂贵胄,就连“刺”这一杀手组织,都于她或追捧,或敬畏。 但这次的通缉榜榜首,实在是“成就”中最让她最难以启齿的一项。 也因此,她易容作玄机,潜入书院,想要探查真相,抹去污名,也顺便看看这傻愣的师弟。 陆燕灵夹在二人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不知是否是错觉,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好香啊。” 陆燕灵突然双手合十,眯起眼睛仔细去嗅,随即向书院后方的竹屋指去。 “是柴房!” 陆惊尘一惊,昨晚他曾勘查过,里面确实无人,但此时却隐约可见腾起的烟雾和一种独特的青萼香,是玄机制出的独特香料。 子舒箩暗道不好,因为匆忙,玄机被她绑在柴房,还未放出。 这青萼香燃起,烟大香浓,是种独特的引人香。 她抽身一跃,即追至陆惊尘身侧,压着脚步与之并行,手中捻了一丸让人暂时昏睡的药丸,待那老太只要一张嘴,便丢入她嘴中。 谁知,一书生正连滚带爬从屋内逃出。 “玄机死了!玄机死了!” “赵聿生,你说什么!” 又冲来一个书生,把瘫坐在地的人一把拽起,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胡言乱语!” 挨了一巴掌的书生扶着脸,向竹西跑去。 “抓住他!别让赵聿生跑了!” 那人嚷嚷着,领着一众学子紧跟而去。 陆惊尘捂着口鼻,挥散浓烟,子舒箩却早已闪身而入。 玄机身上并无绳索,却不见了外袍,反而伏在桌案上,像是睡着一般,只是气息全无。 眼角渗血,口唇乌黑,却是嘴角微扬,状若遇到什么喜事。 桌上的青萼香未来得及放入铜雀炉中,便已燃了一半。 子舒箩双眉微皱,随手拿起玄机身侧的布兜,挑了几点未燃尽的青萼香,泰然自若地将其塞入衣襟。 陆惊尘正欲阻拦,却听见不远处众人惊恐大呼—— “狐妖!狐妖!玄机是狐妖!” “狐妖杀人了,狐妖吃了赵聿生!” 陆惊尘只觉眼前的子舒箩都带了重影,脑袋一昏,就向她怀中倒去。 3. 书生狐狸祸 二 子舒箩眯起眼,看了看未燃尽的青萼香,又一手揽着陆惊尘的腰,捏着他的下颚,掰开嘴去看他的上颚,抿唇一笑,心中早已了然。 衣袖一挥,青萼香转瞬熄灭,烟也散去大半,又一挥,竹门随即合上。 一路小跑的陆燕灵刚刚赶到,气喘吁吁,却觉得肩上一沉。 “二哥困了?”陆燕灵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睁起一只眼,强支着身子,疑惑不解地问道。 子舒箩撕了一片衣袖,给陆燕灵遮住半张脸,神情严肃地答道:“嗯,年轻,倒头就睡。” 一旁的侍卫连忙架起陆惊尘。 “诶好,立正。”子舒箩若无其事地并起两指,以食指作轴,在陆惊尘的小腹上画了个圆。 “蛮蛮好高深的功法。”陆燕灵眼中没有对哥哥的担忧,全是对子舒箩的崇拜。 “不是功法,是测量。” 陆燕灵发出“啊”的疑问,就见子舒箩已单手去了酒葫芦的盖子,一股脑往陆惊尘的嘴里灌。 清凉的药酒从陆惊尘的嘴角漏出,顺着下颌,流入衣襟。 灌罢,子舒箩掂了掂酒壶,“嗯,好,够了。” 又朝着他咽喉一指,注入气力,向下运去。 陆燕灵眨眨眼,说道:“蛮蛮是在给二哥运气吗?” 子舒箩见孩子这么好学,不好搪塞,只一五一十回答道:“不用运气,你二哥消化不良,这一道工序,是替他消化。” 陆燕灵重重点点头,一副毫不生疑的模样。 “小将军,醒醒。”子舒箩拍拍陆惊尘的脸,竟和小时候一般软和,只是面皮粗糙了几分。 她还欲抬手再来几巴掌,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铁鼓声传来,朱红色的仪仗,一路从竹林东头要排到西头。 子舒箩捂住双耳,就连陆惊尘都被惊醒了。 他一个激灵,毒解了酒却未醒,然而只这一个激灵,便从侍卫手中挣出,又像站不稳一般,歪斜着倒入子舒箩怀中。 陆燕灵原以为有些身量的二哥必然要撞倒她的蛮蛮,作势伸手要去扶着子舒箩。 却见子舒箩竟将其稳稳接住,要不是二哥身高要比蛮蛮高出一截,这样看,倒也不违和。 子舒箩仿佛早已熟练,她只暗暗恼怒。 这敲着朱红铁鼓,禁军开道的,正是景帝前不久寻回的少年挚爱之子,故而取了个张扬的“煊”字。 “煊王驾到。”喊话的是煊王心腹噤生,昭容书院一众学子慌忙赶到,随即拜扣,几人衣袖上沾了血渍,便悄悄拢紧。 煊王早年流落在外,景帝弗一寻回,愧疚万分,又思恋其亡母,故而赐他堪比东宫太子的仪仗。 子舒箩带着陆惊尘,只行了个屈身礼,没办法,为了师弟免于“五体投地”,只得作那个出头鸟了。 “景安王好雅兴,杀人现场醉酒酣睡。”煊王一开口,便是戏谑,他翘起腿,支起的手扶住脑袋,手指轻轻敲击,像是真诚赞誉,实则是条嘶嘶吐信的毒蛇。 帝王偏爱给了很多人,陆惊尘成为景安王,是大靖第一桩奇事,偏他又实至名归,百姓信服。 故而被此人夺去风头,煊王只得隐忍不发。 暗桩将密报呈予他时,他即刻连衣裳都不需更换,便着急出了宫。 如今似乎能看陆惊尘的笑话,顾不得车马在竹林中难行,也要前来“问候”。 “煊王殿下说笑了,将军只是饮酒后途径此处,与煊王殿下偶遇,真是我等之幸。”子舒箩莞尔一笑,眼中却无半分喜乐,只一板一眼地想要搪塞过去。 “哦?”煊王从轿辇上走下,双手前握隐在袍袖中,走路时格外不庄重,但不知是仪仗加持还是此人暗藏城府,子舒箩只觉来者不善。 威压让陆燕灵悄默默低下了头,众学子还未从刚刚的血腥场面中回过神,又被这煊王震慑得抖如筛糠,几人恨不得与地相融,做个笋头。 “燕灵妹妹,这位娘子是?”煊王走近,言语中有几分轻佻。 陆燕灵忍着胆颤,想把子舒箩护在身后,却有一柄扇子,斜斜拦住那只作势伸来的手。 “煊王殿下。”陆惊尘不知几时醒来,人站得笔挺,只是眼眶和双颊还有几分红晕。 “原来景安王未曾入梦啊。”煊王收回手继续揣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陆燕灵也长舒了一口气,却见蛮蛮正不住翻白眼。 看来,蛮蛮很是讨厌这位煊王。陆燕灵在心中暗暗思忖。 殊不知此时,子舒箩心中正愤愤不平,好啊,陆惊尘,早醒了还拿我当枕头,这个时候知道装波大的,真是影响我发挥! 子舒箩将自己炼制的无色无味的五毒粉又收到了袖中,鼓鼓腮帮,作出惊恐之态来,伸手揪住陆惊尘的袖边,声音低低又娇娇的,轻喊了一声:“将军。” 再看那双刚刚还一副能刀了所有人的狠戾眼眸,此时也染上了水光,一副泫然欲泣的娇憨模样。 看我不恶心死你,哈哈。 陆惊尘被这么一拽一喊,舌根连着半边身子都麻了,再对上那双水汪汪的眼,不由得心都像被什么给攥成了一团。 煊王未解其中门道,含着笑,偏要拿人寻趣,“这位娘子生得深得我心,父皇也曾多次劝本王要寻个作伴的,本王看娘子,正是良配。” 陆惊尘脸黑了一半,自家师姐遇上此等登徒子,不战?不战非师弟! 他抽手出扇,带起数片竹叶,凌空朝煊王刺去,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牢牢攥住子舒箩的手腕,只是不知是不是因发力时一同用劲,子舒箩被一瞬的痛感引得皱了皱眉。 还跟以前一样,左手用劲,右手得跟着,右手用劲,左手也不能闲着。 她偷笑一声,来不及抱怨,两指夹住一片竹叶,正欲化解其中杀意。 她也不曾料到,稳重自持的呆瓜师弟,怎么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皇子出手。 要出手也要等到月黑风高时,四下无人处。 “大胆!”侍从欲上前协助,却只见煊王几个接连闪身,虽后退几步,但嘴角却依旧带着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子舒箩,直至一片竹叶划过脸侧,险些破了尊荣。 “只是开个玩笑,景安王的美娇娘,本王自是不会横刀夺爱。” 煊王调整披风,在轿辇上安坐,话虽对着陆惊尘说,但眼神却不曾从子舒箩身上离开。 他已然发现子舒箩指尖的竹叶,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熟悉的感觉引得他抽身从对决中,回到泰然自若的状态中。 “煊王殿下也多虑了,殿下此次前来昭容书院,必然是为玄机师父身死和昭容学子遇害,殿下忧心国事,也绝不是那等色令智昏的宵小之徒。”陆惊尘板着一张脸,这些逢迎的措辞倒不像板正的他能说出来的。 不过子舒箩倒是意会了他的意思,昭容书院是陛下宠妃珍贵妃一力促成的,为天下学子而开文试治国的门路,如今于景帝有恩的玄机和备受文坛瞩目的学子死在此处,这件事,落谁身上都不好了结。 更何况,刚刚似乎听到还有“狐妖”之类的神鬼之说。 煊王脸上笑意迟滞了半分,转而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他超级不经意地在轿辇上来了个踉跄,再开口声音都哑了几分。 “景安王既然有心侦破此案,那边交给景安王,由巡捕司与大理寺共同协助,我自会向父皇言明景安王一片赤忱,时刻为国分忧。” 陆惊尘从未见过如此不听乱回之人,不对,见过一个。 子舒箩,他的好师姐。 还未等陆惊尘回应,学子中便有人窜出,猛地跪在煊王轿辇前,声泪俱下哭喊道:“谢煊王殿下,皇恩浩荡啊!” 说完,还来了个双手举起又五体投地的夸张造型,极尽谄媚之态。 子舒箩瞧他,应是与赵聿生有冲突的江林抚。 其他学子纷纷上前,口中高呼着“黄恩浩荡”。 子舒箩只觉火气上涌,最见不得这种小人,再看煊王,更觉面目可憎。 煊王却无知无觉,微笑着朝她点头致意,随后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离去,又是一阵震天动地的铁鼓响。 “浮夸。”陆燕灵都忍不住吐吐舌头,“不知宫中的羽王殿下如何与这等聒噪之人相处。” 子舒箩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煊王虽然纨绔,但刚刚眼神锐利,竟能发现自己手中的动作,就算陆惊尘未曾拦下,她手中的五毒粉也不一定能够顺利使出。 “此人颇有城府。”子舒箩向陆惊尘说道。 陆惊尘不答,不知在复盘些什么。 突然,一只浑身雪白,身型修长的狐狸,横穿而过,它的身上挂着一块暗紫的纱布,是玄机道观外衣的材质。 那只狐狸眼露猩红,立在一块山石上,口中呜呜咽咽,含着一块白色的绢布。 未等陆惊尘出言阻止,子舒箩已不知在何时停在了狐狸头顶的竹竿上。 她环抱双手,发丝未乱,眼神中有了几分凌厉,嘴角扬起,笑得很是好看。 下一瞬,身如燕飞的子舒箩便向下俯冲。 那狐狸倒是不躲,微缩身子朝子舒箩来处哼哧哼哧地龇牙。 “师姐!”陆惊尘飞身向前,谁知霎时间狐狸一个闪躲。 子舒箩见陆惊尘险些要撞向山石,无奈空中旋身,一个飞踢,将人踢回了原点。 陆惊尘吃痛一呼,这下不知是该先护肚子还是先护头,刚刚心急上前,没料到还挨了一脚。 学子早在刚刚瞅见狐狸时,便四散逃回屋舍。 几个倒霉的冒失鬼闯进了玄机所在的柴房,见玄机死不瞑目又唇边带笑,竟有人当场晕了过去,几人躲在竹屋里,透过孔洞不敢声张地向外望,全没有刚刚那份振声高呼的气力。 这下白狐横窜,更让场面混乱,人语嘈杂。 子舒箩不想理睬这帮学子,信步朝陆惊尘走来。 陆惊尘却觉撑在地上的手背一阵绵软的瘙痒感,别过头一看,那白狐收敛了刚刚的凶劲,依偎在陆燕灵的怀中。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陆惊尘的手。 子舒箩一把拽起陆惊尘,却见陆燕灵双眼满是泪,白狐呜呜咕咕地往她怀里钻,一张白色的绣帕染了血色,散落一边。 她迟滞地微微抬起头,声音哽咽,好半天才茫然问道:“蛮蛮,昭容书院死的,是不是绝非赵聿生。 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诉说古板而又挺拔的人的心事。 子舒箩捡起绣帕,那帕子上绣了一只飞燕,飞燕口中衔着一片竹叶,右下“生灵”二字,写得古朴板正,绣线依样描形,竟让人看出几分灵动。 4. 书生狐狸祸 三 见狐狸团入陆燕灵怀中,学子们适才掸掸衣衫,你推我让地从屋内走出。 “见过景安王殿下。”李文率先向前,领一众学子躬身行礼,口中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似有话说,但生生咽下。 “何必如此扭捏,行为造作。” 子舒箩最瞧不上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的模样。 她随手一指,“你,就你来说。” 被指到的书生并不觉一介女子有何值得惧怕,故而人也有了几分轻蔑,道:“景安王殿下,学生是昭容书院江林抚。” 他见陆惊尘颔首便起身,却惊觉袍袖不知何时被人拽住。 “你……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江林抚作势要拍开那只手,奈何子舒箩只轻轻一拽,就将人拽翻在地。 “殿下救我,殿下……” 却见景安王殿下又拧了眉心,正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似已然有了杀气。 世人都说陆相门内出文才,陆惊尘只继承了文人学子的温吞样貌,才令他人误以为这是个友善之辈。 但江林抚见此时陆惊尘脸上的腾腾杀气,倒像是他拽翻了那姑娘,顿时话噎在喉中,不敢作声。 子舒箩冷嗤一声,心道,这人又在不说话装高手。转而面向江林抚,眉眼间支着一抹假笑,“倒是会灵活变通,见风使舵。” “学生不敢。”江林抚歪着身子向她行礼。 “净做些没用的花架子,我问你什么,便答什么。” 子舒箩直起身子,一脚踩住他的袍袖,手撑在膝上,柳叶刀不偏不倚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答错了,死。” 血线绕脖,江林抚唯唯诺诺地答应着,生怕声高了一分,答慢了一瞬。 “江生袍袖上的血迹,看起来倒是独特。” “姑娘说笑了。”江林抚举起袖子擦擦额角渗出的汗珠,装作不经意,便把那血渍往怀里藏。 陆惊尘眼疾手快,把江林抚整个袖子掂起。 动作之快,险些让人直接撞向子舒箩的柳叶刀。 但二人皆知对方自有分寸,只留江林抚独自空捂着脖子“救命,救命”地乱叫。 “殿下,陆小姐,姑娘,还请放了林抚兄,学生昭容书院李文,愿为各位解惑。”李文站得笔直,虽礼行的恭敬,但眼底的狡黠还是让子舒箩看了个分明。 子舒箩心中了然,果然不经激,这人若还不作声,恐怕胆小若江林抚,便要吐露些好东西了。 “哦,你倒是乖觉。”子舒箩撒开了江林抚,柳叶刀的刀尖挑起李文的下巴。 李文直视子舒箩的一瞬间,竟觉得浑身如同一阵腊月寒风钻入衣领,他一瞬恍然,自己应是已然被这素昧平生的姑娘看透了。 “劳请诸位与我来屋内,学生便将心中所知一五一十告知。”李文慌忙退后一步,避开了那束凌厉的目光。 陆惊尘搀扶起陆燕灵,见人已哭成泪儿,那白狐尾巴绕着她的衣摆,冲陆惊尘龇牙。 “好了好了,便如你所言。”子舒箩一手抄起狐狸,抱在怀中,袍袖一挥,便将柴房打开。 三人一狐刚到屋内,便见李文“扑通”一声跪在玄机面前,大声喊道:“师父,学生对不住您啊!” 喊完登时满脸泪痕,一张脸上五官扭曲拥挤。 “好好说话。”子舒箩一手搭住玄机的肩膀,一手揉着狐狸的耳朵,坐在中央。 陆惊尘默然站在她身后,陆燕灵哭得似乎有些乏累,头靠着子舒箩的另一侧肩膀。 “殿下有所不知,这昭容书院有狐妖。”李文刻意压低了嗓音,冲冷脸的陆惊尘说道。 加上哭喊致声音嘶哑,嘎嘎难听如锈铁摩擦。 “哦,你是狐妖吗?”子舒箩揉着狐狸的肚子,抬眼向李文问话。 李文尴尬苦笑,眼泪竟也不流了,“姑娘说笑了,家父户部尚书李谦,自小便生活在京华,又怎会是一只畜生。” “不过,学生心中也有怀疑。”李文故作神秘,眼光不时地扫向陆惊尘,仿佛在观察他的神色。 “你怀疑玄机,还是怀疑我家妹妹陆燕灵?”子舒箩见他眼神飞来飞去,淡定开口。 陆燕灵身形一顿,朝着子舒箩轻轻摇头,眼神空洞而无辜。 她摸摸陆燕灵的脑袋,将人摁回自己的肩膀。 “姑娘真不愧是景安王殿下的……殿下的……良人。” 李文想要拍马屁,没料到拍到了马腿上,若不是身后陆惊尘勾住了她的衣带,今天高低让这人欣赏下改花刀。 “接着说。”陆惊尘面上端庄持重依然,小小柴房,倒像是衙门升堂。 子舒箩能够感受到陆燕灵正紧紧攥她衣袖,怀中的狐狸轻轻闻着陆燕灵,也像是要给她一些安慰。 李文见陆惊尘都已开口,便一下得了保票,竟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适才我见聿生兄急急从这间柴房跑出,袍袖上都是血渍且有青萼香灰,如今见玄机师父惨死,心中便已知真凶定是那赵聿生。” “哦?那又为何说玄机应是狐妖?”子舒箩直勾勾地盯着他,未曾放过他眼中闪过的狡黠。 李文瞅瞅子舒箩怀中的白狐,见那白狐眼色猩红,正无声龇牙,惊得他赶忙又是一行礼。 “姑娘有所不知,我等见聿生兄狼狈潜逃,于是共同向前追,想要找他问个明白,谁知还未等我们追上,就见白狐身披玄机道袍,穿林而过,一声惨叫随即从山石后传来,聿生兄……聿生兄的头便不见了。” “聿生兄啊,你死得好惨啊!”李文瞬间又哭得撕心裂肺,倒像是真有了几分真情。 “那陆家小姐为何又成了你怀疑的对象。”子舒箩不等他哭完,斜睨着眼,悠然开口。 李文结结巴巴,举起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道:“这……这……” “李公子有所怀疑,尽管开口。”陆燕灵声音喑哑,却是直起了身子,走到李文面前。 “我,为何是狐妖?” 李文赶忙“扑通”一声跪伏在陆燕灵脚下,又是一阵支吾。 “怎么,莫不是心虚?”子舒箩也向前,拦在二人中间。 “学生也是听说,听说……” 一柄刀冷不丁自他身后横在李文颈间。 “你若再闪烁其词,妄图用支吾作答向我三妹泼脏水,她的刀便能送你去找阎王结巴了。” 陆惊尘似早已料到子舒箩耐不住性子,子舒箩这一刀分明是要人命的绝杀式。 “我说,我说。”李文用手推开兵刃,刻意背过陆燕灵说道:“家母常常与京华一众名姝宴饮赏花,实则是,是为学生觅一良人,陆小姐又是京华第一名姝,家母便四下打听,才得知陆小姐之所以貌美无双、惊才绝艳,应是狐妖附身,才得如此……” “荒唐!”子舒箩刀一转,他那发带与一侧披发竟被齐齐斩断。 “姑娘,女侠,女侠饶命!”李文这下真情实感地哭出了声,连连叩首,“在下也有实凭!” 陆燕灵一把拉住子舒箩想要劈下的手,又朝陆惊尘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哥哥,蛮蛮,且听他要作何分辨。” “多谢陆小姐,多谢殿下,多谢女侠。”他轮番叩首,这才凄凄哀哀地答道:“学生进入昭容书院,聿生兄便已在此半载有余,听同窗说他是个只知死读书的木头,直到半年前,他突然变得没来由常常微笑起来,我等以为他中了邪,便在入夜后悄悄观察, 谁想他竟是跑到竹西喂一只白狐,哦,应该就是这只。” 李文伸手指指,见众人只冷眼相对,只好悻悻接着说下去。 “有时白日里便可见他一人前去竹西,学生看见山石后有一狐狸尾巴露出,待我等假意路过,去探查真相,不想每每都见陆小姐与聿生兄,与聿生兄……畅谈甚欢,这见陆小姐不见白狐,见白狐而不见陆小姐……我们便知,陆小姐应是妖狐附身无疑了。” “啪”,陆燕灵一个耳光毫不迟疑地落下,她眼神决绝,因为惊讶而瞳孔发大。 怒气涌上心头,她顾不得端庄持重,甩下巴掌后只觉浑身畅快,嘴巴却是一瞥,眼泪夺眶而出,竟是再站不住。 子舒箩和陆惊尘慌忙搀扶着她坐下。 “枉你入昭容书院读书,竟听信流言,传鬼神之说,还枉顾女子声名,在此胡言乱语,简直是——” “简直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吐不出象牙来!”子舒箩接过陆惊尘的话,不经意间刀光一闪,那人双袖皆被胁下,露出臂膀来。 “如今你赤膊行走,我便传你是那惑乱人心的妖狐,蛰伏书院中,作出一副丑态迷景安王殿下心窍?” 子舒箩将刀一转,刀刃直取他面皮而去,“我倒要看看你这丑陋狐妖,揭了这层皮,还如何做人。” “殿下饶命,姑娘饶命,这都是江林抚告诉小人的!” 话未说完,在门外偷听已久的江林抚状若奔丧般,哭喊着跪地。 “冤枉啊,景安王殿下,学生有一重要线索!” 李文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刚刚险些被剖皮而渗出的血渍,不可置信地望向江林抚,“你休要来满嘴胡言!” 江林抚全没有刚刚的胆怯,竟是直起腰来,从容不迫地说道:“李文早觊觎陆小姐的美色,奈何李夫人听了京中传言,不愿替他提亲,恰逢陆相罹难,他便差小人找了陆府中信得过的小厮,偷去掳来陆小姐。小人知陆相一生清正,陆小将军更是武功盖世,又怎敢造次,便只派那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为的就是不成功,却也好应了李公子的差事。” 说完,江林抚早已泣不成声,伏身叩了几叩,把脑袋都磕出了血。 “你!江林抚,你别忘了你爹还是我李家的门生!” “在下惶恐啊!”江林抚未去回应李文,反而又朝陆惊尘“嘭”的一扣首。 “殿下,学生与家父位卑人轻,但也不愿此等小人蒙蔽殿下慧眼啊!” 李文霎时瘫坐在地,眼瞅着江林抚一副上朝死谏的态势,倒是轻松起来。 子舒箩轻拍着陆燕灵的肩膀,若有所思地向陆惊尘挤了挤眼。 “你们所说的,真真假假,本王自会分辨。” 陆惊尘接收到子舒箩的示意,“来人,将江林抚与李文分别看管,昭容书院学子一律不许出书院半步,待明日巡铺司来与大理寺来,定会公正裁决。” 一路人马随即将昭容书院层层包围,李文哈哈大笑,两人架着他拖至后院。 江林抚向众人一一行礼,这才缩着肩膀离开。 是夜,竹西深处,陆燕灵缓缓走向山石,她摁下山石上的一处凸起。 清风吹卷竹叶,方形密函随即从前方不远处升起。 月光冷冽,陆燕灵面无表情,发丝微散,走向密函。 一只白色狐狸纵身一跃,错位相看,竟是与月相成呼应,它稳稳落在陆燕灵身侧,又一个越步,朝着密函呜呜嗷嗷地龇牙。 陆燕灵拍拍它的脑袋,旋转密钥,方形木盒随着“咔哒”一声猛得打开。 那盒子内里的血还没凉透,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李文怒睁双眼,在不大不小的木盒中,只剩下一颗头颅。 5. 书生狐狸祸 四 竹屋内,子舒箩舒展腰身,不想牵扯到肩上的枪伤。 当时陆惊尘那一枪几乎是奔着要直取她性命而来,饶是身强体健如她,这样的枪伤也要休整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复原。 她将随手从屋内书架上取看的闲书放下,市井香艳话本也无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今日又几次运刀出手,旧痂跟着也渗出几滴血来。 并不吃痛,但是恼人,万一比武时让人看见她肩处渗血,岂不是不战就丢了气概! 她随手从抽屉中取出金创药,褪去半边衣衫,咬开瓶封,直接往渗血处怼着倒。 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师姐,可曾就寝?”没了旁人在场,陆惊尘说话都多了几分随意,屋内分明烛火未熄,他这是在明知故问。 若不让人进来,倒显得生疏扭捏,只是眼下…… 子舒箩翻身坐在浴盆边沿,隔着一道海纹屏风,粗着嗓子说道:“磨磨唧唧,帮师姐打好洗澡水,再滚进来。” 门外人身形一怔,低声回了声“是”,一个凌空清影,便落到了烧水的灶炉旁。 灶炉内因同时几口铁锅齐沸,故而烟雾缭绕,又不知是哪位学子极有雅致,在沸水中添了香得人只觉齁得很的香料和花瓣。 陆惊尘用手指挡住鼻子,单手持锅,又举过头顶,快步凌空,到了子舒箩屋内。 看灶火的阿婆上一秒还在为灶添柴,下一秒就一阵老眼昏花,见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在天上飞。 她心道真有精怪作祟,吵嚷惊呼之声都吓得未能发出,就慌忙紧闭双眼,双手合十,来了组盗版佛家的“伏魔咒”。 子舒箩身着单衣,正往浴盆中添花瓣,闻着倒有些像是青萼香。 听到破门声,子舒箩便随即运气接物,将锅中水与桶中水注入盆中。 又一甩手,那口铁锅便凌空而起,不偏不倚,便落回灶火之上。 阿婆念完咒一睁眼,见铁锅失而复得,乐不跌又念了一遍,果然是大罗神仙显神通。 子舒箩自顾自褪去单衣挂在屏风上,微烫的水将她紧紧包围,馥郁的香气与水汽纠缠在一起,氤氲朦胧,让人心醉。 陆惊尘只觉今日饮下的药酒又回返在他腹中,双颊不知是被酒气还是热气,熏得一片绯色。 看见刚刚被子舒箩扔在地上的闲书,便好意拾起,谁料那摊开的两面正合成一副平铺满绘的风月之图,吓得陆惊尘也不敢作声,胡乱往软榻上一扔。 “怎么扭捏起来。”子舒箩暗自发笑,虽背向屏风,但对这个师弟,她不用眼睛看,也能瞧个通透。 陆惊尘背过身去,声音弱了几分:“适才我去找灵儿,灵儿已无大碍,师姐不必挂心,她与我讲了和赵聿生的过往,二人之间绝无男女情爱。” 子舒箩早知如此,她看人虽不是道士望气看面相,但游历多年也有了自己的识人断言的本事。 即使陆燕灵哭得再肝肠寸断,令人浮想联翩,可子舒箩心中笃定,李文之流的言语,不过是捕风捉影、信口胡诌。 只待明日略施巧计,便能让真凶现真容。 见师姐并无回答的意思,陆惊尘便又唤了一声:“师姐?” 三年未见,子舒箩觉得逗逗这日常端方的师弟也是件趣事。 便故意搅动水声,而听不清他的言语。 “什么,灵儿讲了和谁的过往?” “赵聿生。” “和赵聿生的什么?” “和他的过往。” “二人之间绝对有什么?” 陆惊尘并未恼怒,数年的浴血风霜和父亲的意外身亡,让他添了几分沉稳,只是刚刚被惹红的耳垂还未消解。 他转过身来,径直朝前,绕过屏风探出身,正欲提高声量回应,却只不经意与子舒箩对视一眼,便慌忙别过头去。 子舒箩哪肯放过他。 雪白的肌肤被水氤氲得有些泛红,一头乌黑的秀发垂在身后尚未被水打湿,肩膀处盛了几片花瓣,红得想要滴出血来。 水盆轻击,声音丝丝入耳。 “你说,他二人绝无什么。” “绝无……男女……情爱……” “什么?” “男女情爱!” 陆惊尘见她作势要从水中起身,便慌不择路想要扯下挂在屏风上的单衣给她包上。 谁知子舒箩只是调转身子,溅起的水花反而被陆惊尘手中的单衣拦下。 “还是如此莽撞。”子舒箩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又作势不经意摆了摆手,“衣物都湿了,不如换了吧。” 少时师姐便如此戏耍他,非要看他背上幼时便被纹上的鸾鸟,如今心中已有了阴影,竟是猛然后撤几步,护紧了腰带。 “嘁,又不是没见过。”长时间花瓣覆盖导致伤口有些刺痛,子舒箩又见他如此退避三舍,只觉好笑。 陆惊尘也心知,若是子舒箩硬来…… 什么东西,他捶捶不清醒的脑袋,将脑中不该出现的东西想生锤出去。 “去帮我向灵儿借身衣物。”子舒箩低头看看伤口,不能在热水中呆过长时间。 “告诉灵儿,万事有我,明日,我们便为她讨个公道。” 水汽朦胧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神色郑重,全无嬉笑之态,二人隔着波澜起伏的海纹屏风遥想对望,皆知对方心中所想。 陆惊尘整整衣冠,手腕上还搭着那件雪白色沾染水渍的单衣,答道:“多谢师姐。” 珍妃创建昭容书院时,正值盛宠,虽这书院尽是竹屋,但屋内一应陈设,都精巧难得。 整座书院也有数十屋舍,故而,陆惊尘越过烧水的灶房,才到陆燕灵的住处。 陆惊尘本想让妹妹与他和师姐都住在一侧,但陆燕灵却执意留在赵聿生生前屋舍的旁边。 为她心安,只能允准。 待他此时再叩门扉,却不见人应答。 身侧忽然一道霸道的掌风,竟直直把竹门劈成了齑粉。 子舒箩闪身进入,身上正穿着一身男子劲装,是自己朝隔壁陆惊尘“借”的。 发丝慵懒得盘在脑后,衣服宽大略显松垮,但穿在子舒箩身上的衣服都有一种绝对合适的感觉。 在飞扬的粉末和那一掌带起的风中,她凌然直立,刀横在手中,眼神已有肃杀之气。 陆惊尘一瞬晃神,但快速说道:“灵儿不在。” “以后这种显而易见的话少说。”子舒箩拍拍他的肩,朝外走去。 夜间雀鸟哀啼,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惊尘显然也意识到,灵儿与赵聿生交好,又陷入风波之中,此时不见踪迹,不会有什么好事等在面前。 二人跃上屋顶,那只白狐似已等候多时,它口齿间渗出血滴,一身漂亮柔顺的皮毛,在月光下光亮不再,反而有些凌乱。 “灵儿!”陆惊尘心下一紧,快步跟随白狐,向竹西跃去。 月亮孤悬,并无半点星光,子舒箩腾空而起,奋力将刀掷出。 电光火石之间,一阵惨叫传来,柳叶刀击中了黑衣人首领的要害,陆惊尘也举枪向其同伙刺去。 黑衣人众多,见陆惊尘也并无退意,他们背围着一只木笼,陆燕灵浑身是血,跪坐其中。 “哪儿来的宵小!放了灵儿!”陆惊尘蓄力将刺,却见一黑衣人手持湘水剑,已架至陆燕灵脖颈。 她被拉扯着头发,仰起的脸上并无半点生机,一双眼空得令人心慌,俨然成了一个傀儡。 “我便是江南怪侠兮遗,景安王若再敢上前送死,我便送你们陆家满门在此团聚。” “好生猖狂!”一阵烈风吹卷竹叶朝众人袭来。

子舒箩身形快如鬼魅,竟瞬时就取刀挑断了那自诩兮遗的黑衣人的手筋。 翻身一跃,双脚落到木笼上,将木笼震得粉碎。 “兮遗”向后一躲,直接将剑绕至手腕处,如续筋接骨般,又有了气力,她呵呵冷笑着,道:“好生厉害的娘子。” 陆惊尘跃上前来,二人背靠背,将陆燕灵护在正中。 “你也倒是个狠人。”子舒箩观察着“兮遗”的双眸,竟发现一无所获,这种情况从未见过,那人语调分明有高低起伏,行动敏捷,也有体温,难道…… 子舒箩纵刀向斜侧转去,刀光未闪,一人便应声倒地,一命呜呼。 再看“兮遗”,依然保持着刚刚冷笑的神情,眼睛一眨不眨。 “是刺槐的活死人傀儡术。”陆惊尘担忧地望了眼陆燕灵。 “哼,雕虫小技。”活死人傀儡术虽隐蔽,但最大的弱点就是操纵发声者需以腹语在现场配合,刚刚瞬息之间,她便发觉了其中使用腹语之人。 她将手腕一转,气力凝聚掌心,一根细如发丝的槐木针,从陆燕灵的头顶被瞬间抽出。 “呃。”陆燕灵脑袋一阵紧扎,又猛然松懈下来,终于合上双眼,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陆惊尘见子舒箩鼻子一皱,便心道不好,师姐又莽撞行事,那根槐木针此时怕是又入了她的掌内。 “呵呵呵呵。”傀儡竟还笑出了声。 它竟不止那一个操纵者! 陆惊尘低声道:“劳师姐护好灵儿,带她先走。” 子舒箩扫了一眼在场的黑衣人,心中无甚顾虑。 又见陆燕灵满身骇人的血,便将人打横抱起,说了声“记得回家睡觉”后,轻巧跃走。 陆惊尘提枪上前,一枪将那傀儡的胸膛刺穿,却见傀儡缓缓张口,一枚毒针刺出,被陆惊尘闪身躲过。 傀儡笑意未止,四下黑衣人虽围作一团,但并无交战的意图。 只听它忽然变了音色,软着嗓子,用一种陆惊尘分外熟悉的嗓音缓缓说道:“景安王殿下,陆惊尘,安安,师……” 陆惊尘只觉脊背发凉,这声音分明是师姐哄他时才有的音色,“你住口!” 这丑陋阴狠的物什怎么配用她的声音,银枪又猛然拔出,朝傀儡咽喉处刺去。 “师弟,你不想看看我的面容吗!”傀儡笑得骇人,未等陆惊尘从震惊中回过神。 它就行动迟缓地抬手,将面上的黑布扯去。 眼眸灵动,朱唇笑得张扬,颊上飞红似有使不完的气力,耳垂一点红痣,竟全然是子舒箩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神气虚浮,陆惊尘再看,它与师姐哪有半分相像! “你!”陆惊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飞身将傀儡斜踢在地,傀儡拦腰断开,漏出其中的木质结构,却依旧笑得邪魅,最后从口中吐出一枚毒针。 毒针从他的眼角划过,他一手截住。 方才他便发觉那毒针与刺死阿父的凶器一模一样。 血滴滚落,他举手揩去,却糊了半边眼的血渍。 竹林黑影重重,寒风侵骨,云遮圆月,几分苍凉。 黑衣人群仿着子舒箩的声音,发出“呵呵”的笑,他们此起彼伏地叫着他的乳名,“安安”。 陆惊尘持枪一旋,几近狂躁,劈身腾跃,又枪枪极尽全力,黑衣人不出半刻便尽数倒地。 风吹云动,月光倾泻而下,竹林深处,陆惊尘扶枪而立,那层层包围的黑衣人,竟全是傀儡,木质的结构散落满地。 月圆得夸张,也亮得荒诞。 他背着长枪,一跃落在子舒箩的屋顶上。 她的声音很轻,但不见半分软,像很多年前生病的雨夜,师姐在他枕边哼唱着不知何处的俚语童谣—— “安安,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6. 书生狐狸祸 五 陆惊尘用袖子又擦了擦脸上的血渍,看长枪上木屑难去,便将它随手一丢,推门而入。 子舒箩身着绯色罗织的长袍,屋内昏黄的烛火下,衣衫上镀了层柔光。 她松散了头发,整个人不知是槐木针的影响,还是光影使然,竟有了几分柔情。 陆燕灵在榻上安睡,层层纱幔后,传来她平稳的齁声,似乎岁月静好,一切都未曾发生。 子舒箩见他立在原地,活像脚下要生了根,便自行走到他面前。 “你这副模样,倒真还像是那个长不大的孩童。”子舒箩眯起眼睛,凑近他的脸,想要去看他的眼睛。 眼睛是最诚实的窗子,她心中也有慌乱茫然,她想看看他的眼眸,来获得一种心安。 陆惊尘却偏要闪躲着把头扭向一边,双手擒住子舒箩的胳膊,把人带着后退,硬是让她坐到了软榻上。 “哎,你属闷头牛的?一句话不说只把人往后推。”子舒箩笑笑,由着这只看起来受伤了的小兽动作。 他仍不说话,单膝跪在她的脚边,翻开袖纱,果真看见了掌心处一点朱红。 “原来是在恼这个。” 子舒箩了然,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头,耐着性子解释道:“刺槐的活死人傀儡术必须要旁人来将槐木针取出,虽然作用成傀儡还有一段时间,但早取出灵儿也少受些影响,少遭些——罪!” 她最后一个字声音拐了几个调,掌心的感觉倒并非刺痛,却有些怪异。 先看到的是他的略略凌乱的头顶,发冠微斜,掺加几丝木屑。 陆惊尘方寸已乱,他捧着子舒箩的手,眼睛直直盯着那处朱红,一向持重的他没来由又涌上烦躁。 他俯身以唇覆上,明明是旖旎非常,人却将自己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似乎身与心在刚刚绝杀傀儡时便已抽离。 手掌上未消散的香气涌入鼻腔,他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牙关触及绵软间一点硬涩,随即唇齿用力,一根纤长的木槐针已被他咬在口中。 子舒箩见他叼着那木槐又吐出,双手却无撒开的意思,心下不爽,手一用力,想将他甩开,却不想陆惊尘却又将手紧了几分。 “师姐,莫急,还在渗血。”陆惊尘一本正紧,一双眼里满是公事公办的冷静,只是子舒箩轻易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了复杂的情绪。 担忧、喜悦、悲伤、欣喜,还有一丝落寞。 他抽出自己怀中的锦帕,上乘丝线密织,丝帕有了独特的棉感,四角绣了几朵海棠,他偏把海棠四角向上系住。 这是子舒箩曾为他包扎时用的丝帕,是在提醒还是要她回忆? 子舒箩故意岔开,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活死人傀儡术在这里出现,绝非偶然,只是不知江湖杀手组织‘刺’,这一次派出这么多傀儡,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兮遗。”陆惊尘躲过她要继续“作乱”的手,说话时盯着他的师姐,似乎也是要从她的眼中读出什么。 “那为何要掳走灵儿呢?”子舒箩也将脸凑近他,由眸知心,没有人比她用得更好。 陆惊尘手中排着刚刚从子舒箩掌中取出的木槐针,和那根傀儡射出的毒针。 “自然,是为了引我注意。” 这话听起来古怪,但陆惊尘说起来格外正经。 子舒箩夺过毒针,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又作势要放入嘴中尝尝咸淡。 陆惊尘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师姐且慢。” “口齿是最灵巧的工具。”子舒箩不解,这还是她独创的一种怪法,故而刚刚师弟给他取针时,她也并无他想。 这小小毒针,自是吞下也伤不了她分毫。 趁陆惊尘晃神,她已快速将针放入口中。 “初尝有酸甜味,而后是苦辛,再是……呸呸呸。” 子舒箩尝到了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梦阴草。” 她接过陆惊尘递来的水,急急漱口,梦阴草当得上是世上最最难吃的毒草。 这点陆惊尘也深有体会。 当年苍梧山上,世外高人子不言,将他直接丢给了师姐。 师姐当时在精研药理,因食用毒草过多,早已百毒不侵,谁曾想天赐良缘,不对,天赐良机。 陆惊尘当时只觉世外高人应当是性有怪癖,也不作他想,直到他对上师姐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那分明是老鼠见了猫,饿狼咬住了肉。 一碗毒草汤下肚,师姐还贴心地为他封住了痛感。 “师弟”,她单手将陆惊尘推倒在药榻上,“师姐永远值得你信赖。” 那神情郑重,倘若把狂喜而笑的嘴角收一收就更真了。 “梦阴草,这么多年我只在紫宸殿的后院见过。”子舒箩打断了他的回忆。 “紫宸殿?”陆惊尘低头思村,景帝寝宫怎么会有毒草。 子舒箩没有答话,只抬头看着他凝重的表情,见他又不把心中的话说出,干脆直截了当,说道:“我便是兮遗。” 陆惊尘并未惊讶,“我知道。” “哦?”子舒箩觉得师弟人竟然看起来都聪明了,“那你刚刚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回答说自己是在生气她的莽撞,槐木针师姐必然不放在眼中,可是近日昭容书院和这片竹林中发生了太多的怪事,先是“兮遗”杀死父亲,随从马车在竹林中消失,只留尸体和狐毛。 景帝与珍贵妃面前的红人玄机师父又惨死在柴房,如今一名学子也在竹林中丢了脑袋,灵儿被黑衣人刺入木槐针。 倘若这一系列的怪事串联在一起,再加上紫宸殿的梦阴草,和今晚的刻意仿成师姐的傀儡人。 他望望陆燕灵的方向,又看看子舒箩,师姐正睁着一双无辜的眼,已然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我担心你。他说不出口。 我不想你受伤。他怕师姐觉得矫情。 我会永远相信你。 “我信师姐绝不会杀我阿父,但师姐却选择隐瞒身份,难道师姐不再信任我了吗?”陆惊尘说话时声音轻得让人怜惜,反而他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事发突然。”子舒箩也被他的反问给问软了心,才怪。 “好了,不要这幅忸怩做派,我见那傀儡人时,便知他们这一局是冲我来的,聪慧如师弟,自然也能发现端倪,况且我们率先识破诡计,留你与那傀儡交手,说不定还能找到陆相身死的线索。” “师姐还信任我吗?”陆惊尘心中早已对此中因果有了衡量,却固执地想要个明确的回答。 “信,当然信。”子舒箩捏捏他的脸,笑得明媚,“一如从前。” 陆惊尘心下安定,只觉月光都温柔了几分,竟不知觉想要伸手去捏捏她的脸。 一如从前。 “好了”,子舒箩自然地挡下他的手,又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排坐下,说道:“今晚我们就守着灵儿,有两大高手在此,什么阴谋诡计都要等我们睡醒后施展。” 说罢便一把将陆惊尘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而她叠着他的脑袋,安然闭上了双眼。 陆惊尘有些别扭地斜侧着身子,被挽住的胳膊是全身的支点,他不动分毫,嘴角微扬,竟是一宿未曾合眼。 翌日清晨,子舒箩舒展腰肢,身上不知何时披上的薄毯滑落。 她伸手挡住略略刺眼的阳光,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文!这是李文的头!” 子舒箩三下五除二将衣衫穿正,一推门,一个方形的木盒正放在书院天井正中,盖子被掀翻在不远处,蚊蝇盘绕不去,那脑袋上贴了张纸,上书—— 狐妖杀人,女祸江山。 学子撤远围 观,子舒箩上前将那页纸拈起,仔细端详。 随即负手一笑,震声呵道:“江林抚何在?” 人群吵嚷,江林抚闻声又向后瑟缩了一些。 却不料身后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他仰头向后看去,先看到的是陆惊尘那杆比人高的银枪,接着是他的冷脸。 屁股上一吃痛,江林抚直接一个狗啃泥,趴伏在盒子前,待到他定睛一看,竟与那怒目圆睁的头颅来了个对视,便慌忙往后一仰,却不想动弹不得,原来已被子舒箩踩住了袍袖。 “杀人者,江林抚!”子舒箩抽刀居高临下,直指他的面门。 江林抚汗如雨下,他攥紧衣袖,虽身处低位却大义凌然,“姑娘怎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子舒箩脚一踢木盒,里面李文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了袖边。 他吞了吞口水,斜过眼,身抖如筛糠。 “江林抚,你现在还能活着跟我说话,就该做个聪明人”,她刀一凌,在江林抚哭嚎中,钉住了他的衣袖。 “否则,地府也不介意多个愚蠢的鬼。” “大靖律法,岂容你这江湖女子私设厅堂,滥用私刑!若我今日吐露半句,也是你刑讯逼供!作不得真!” “你说大靖律法?”陆惊尘站在子舒箩身后,不疾不徐道:“昨日煊王便差巡捕司与大理寺协助本王探案,若你想去牢狱招供画押,本王也不介意将你押回大牢,领教一下大靖律法。” 子舒箩有些耐不住这叽里呱啦的唾沫仗,衣袖中划出一个瓷瓶,正欲上前叫那江林抚服下自己精心研制的毒药,保管叫他痛得只剩一张嘴能求饶说话,不想身后一阵拽感,却又被陆惊尘勾住了衣带。 师弟还是胆小,是怕大庭广众之下使用非常手段落人口实? 子舒箩不屑地轻吹了口气,道:“我还是太善良太有耐心了。” “你来闻闻,这是什么好东西?”她嘻嘻笑着,打开布包,里面的香灰随即被伸到了他的口鼻前。 “这可是玄机师父的青萼香,你怎能私拿证物?”江林抚往后撤出一大步,捂住口鼻,袍袖遮掩处,一丸药就将送入口中。 “陆惊尘。”子舒箩果断开口,陆惊尘便如一发离弦箭,大手一擒,将那尚拿着丸药的手硬生生别过头顶。 “别害怕,这可不是你烧的那炉毒香。”子舒箩笑着将香灰朝他一撒。 江林抚还是下意识想用未被擒住的手去捂住口鼻,嘴上功夫未停,“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却见陆惊尘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件昭容书院学子的外袍,袍袖上有一团血污,衣襟内里更是写了“江林抚”三个字。 江林抚大惊失色,正要辩解。 子舒箩却悠然开口:“你一定要说这衣服不是你的,不巧,昨日见这血迹,我便知你嫌疑不小,便做了记号,一为衣襟处的血迹,乃是我的柳叶刀轻划咽喉上一寸会成的点滴状,你若不信我可再花开你脖上伤口,拿你这身新衣做个对照。” 她假动作拔起刀就横划,见江林抚如乌龟缩头,便感无趣,又直身转起刀来。 “二为昨日拽翻你时,也是非常讲究力道”,子舒箩说话时格外得意,“此刻你臀部上的伤印,与这衣衫背部的伤印应当对照。” 学子中听她如此不避讳讲陌生男子的屁股,皆交头接耳,徒留江林抚竟是破罐破摔,将颈间的白纱布扯下,露出那堪称水平而对称的刀痕。 “如此,一件衣衫而已,又能说明什么呢?朝廷终会还我公道!”江林抚整整衣衫,高扬起头颅。 子舒箩正欲劈刀给他个“公道”时,院外长号突响,却见江林抚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狼狈,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笑,狡黠的本面露出。 “贵妃娘娘,自会给学生公道。” 昭书院外,白金仪仗散开。 7. 书生狐狸祸 六 羽王身着白色华服,头戴交羽金冠。 一旁梳着双髻的姑娘搀扶着他下了轿辇。 那姑娘只扶了他一下,也不管那羽王正轻咳着,便一溜烟向书院内跑去。 “母妃且在此等候,儿臣这就前去协助景安王。” 纱幔中烟雾缭绕,焚香能消解她近日劳累的困倦。 珍贵妃摆摆手,一旁的宫女花月便上前,道:“殿下,请。” “羽王殿下到。” 众人随即行跪礼,待他见陆惊尘正欲俯身叩拜,忙上前一把扶住:“咳咳,惊尘不必多礼,燕灵近来可好?” 陆惊尘抱拳谢过羽王,道:“劳殿下挂念,小妹虽遭惊吓但此刻安好。” “你是谁!” 屋内突然传来了打斗声,陆惊尘慌忙执银枪破窗。 却被一柄刀直直挡住。 原是羽王身边的阿碧天生对病症嗅觉灵敏,闻到此处陆燕灵曾身受重伤,便一声不吭进屋来。 子舒箩眼疾手快,险些要将刀刃刺入她的脖颈,却又听阿碧小声惊呼:“妙啊,妙啊,未借助草药针灸,她受这么重的伤却依旧生气饱满,体内脏腑未损半分。” “姐姐,你是神医吗?我能闻到她体内有你的气息。” 子舒箩被阿碧握住了双手,刚想略谦虚,实炫耀地说,在下不才,药王谷编外首席弟子。 编外是因她只是当年某一时期痴于药理,首席弟子自然也是谷主赫连春晓硬要塞给她的。 如今在小迷妹面前,倒能拿来哄哄人。 还未等她开口,银枪便破窗刺入,子舒箩以柳叶刀轻松挡住。 陆燕灵被屋内交锋惊醒,迟疑着睁开双眼,道:“哥哥,蛮蛮。” 她定睛望远处看,见一人逆光而立,白玉环佩垂腰间。 “知行哥哥!”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作势要起身,却被子舒箩不经意地轻轻按住,这位羽王殿下,双眸并不算澄澈。 陆惊尘慌忙行礼赔罪,道:“殿下勿怪,小妹重伤未愈,无意唐突。” 羽王摆手,道:“无妨。” 子舒箩也跟着浅行了个礼,心中已有了盘算。 江林抚被架至书院正堂,见来人并非珍贵妃,而是羽王,心中略感轻松。 羽王少年时患了哮症,多年来靠女医阿碧吊着一条命,年年宫中都传他时日无多。 他虽也年长于煊王殿下,被太后垂怜,过继给了珍贵妃,但到最后年岁孰长孰短,宠信孰远孰近便不可妄言了。 但面上还应做出样子,毕竟羽王乃陛下亲子,景安王已然要他小命,那便只有—— “羽王殿下!学生冤枉啊。” 子舒箩已经被他吵得头痛,这两日间仅是他的哀嚎与“冤枉”就听得不下百声了。 一侧的花月早已打探出事情始末,低声向羽王解释。 羽王轻声咳了数下,目光落到了子舒箩身上,他虽不识这女子,却觉得此人观之如沐春风,眉骨双眸皆不似俗人,唇不点而朱红,面色如朗月照青山,眼前诡计纠缠,她只作局外观。 见她刚刚护下陆燕灵,此番怕是为那灵儿谋公正。 陆惊尘轻步上前,身形将子舒箩挡了个严实,“殿下,此人正是杀害玄机师父、昭容书院两名学子的真凶。” “景安王殿下人品贵重,学生位卑而言轻,不敢分辨!”江林抚想要以退为进。 “好生阴阳怪气!”子舒箩忍无可忍,一把将陆惊尘拦在一侧,“羽王殿下与景安王殿下自是尊贵之人,但真相不分品阶身份,你如此混淆视听,难道在怪羽王殿下前来仗势欺人?” “学生不敢!”江林抚心道这武侠嘴上功夫也着实厉害,旋即遇事不决又一叩首。 阿碧上前闻了闻他,在鼻子前扇风,若不是刚刚受姐姐所托,她也不愿去闻这酸臭之人。 原是刚刚为行礼,陆惊尘虽将江林抚手中的丸药夺去,只是现下他便又可死不承认。若想趁此机会,一击将其罪名坐实,还需有实证且抓个现行是最好。 “姐姐,在他脖颈后。”阿碧邀功一般凑到子舒箩跟前。 她一个眼神示意,陆惊尘便大手一掐,江林抚衣衫碎了一半,那被握在手中的布衫内,果有暗缝处,手一搓一捻,几粒白色药丸滚落而出。 子舒箩从他掌心拈起一粒交给阿碧,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包的样式虽与刚刚诈江林抚的布包一致,但这次,内里包裹的香灰正是玄机身侧未燃尽的青萼香。 阿碧抢先闻了闻香灰,又用指甲分开白色药丸,仔细分别,得出结论的一瞬,便仰头道:“回二位殿下,阿蛮姐姐,这药丸确实是来解香灰中的毒的,至于是什么毒,阿碧还暂未辨别出。” “是幽陀罗和折阳花,幽陀罗市面上少有,且多用于迷倒稀有凶禽,和青萼香一起焚烧,便生出令人七窍流血的毒物,而这折阳花碾碎做成的药丸应当还加了烧酒,让它变成和普通药丸一致的白色,又能解幽陀罗与青萼之毒。” “什么陀罗,什么青萼!在下不知。”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陆燕灵从屏风后走出,他气息微弱,但脚步坚实,“前几日,我来找玄机师父与我讲说无为之道,她便随口向我问询幽陀罗的渠道,原是她知你怕山中蛇鼠怕得厉害,偏要她去买来幽陀罗,又求着师父赐给你半盏青萼香。” “玄机师父一生远尘俗,见你顽劣也未曾真正苛责,反而将你所求悉数于昨日准备好,幽陀罗金贵,玄机师父便当了几卷经书,才让那商人舍了薄面,却不想竟是养虎为患!” 江林抚已然精神紧张到痴狂,他发出“呵呵”的笑声,那形状,就如同李文当日被带走一般。 “折阳花虽能解毒,但也会令人过于清醒而精神高亢。”子舒箩摇摇头,心知这人应当是早先为下毒而服用了过量的折阳花。 “你们懂什么?那玄机道貌岸然,与赵聿生常私下相会拉扯,赵聿生出身寒门,一副好皮囊换了首徒的位置,还不满足,竟勾搭陆家小姐,想要平步青云,此等劣师恶徒娼女,我江林抚承受天任!自要惩除奸邪,为天下请命,虽赴死无悔!” “我与聿生……”陆燕灵怒不可遏,杏眼通红,却不再有眼泪流出,陆惊尘扶着她的臂膀,又见子舒箩朝她重重点头,连阿碧都护在她身前,道:“好生不要脸皮的凶手。” 陆燕灵只觉胸膛间温热非常,她正了正身形,眼前闪过旧日时光,心中一阵酸楚,将一卷话本甩到了地上,那正是昨日子舒箩看过的闲书。 昨晚子舒箩将书交给陆燕灵时,陆燕灵便一阵讶异,羞于拿取。 子舒箩却告诉她:“该感到无地自容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今这话本不过是死物一堆,与你何干?只是,它还有些作用,可作呈堂罪证,还你以清白。” 陆燕灵神色坚定,接着说道:“我与聿生相识于书肆,彼时我扮作男子,只因常与之论经说道,志趣相投,故而成为挚友,即使后来聿生得知我为女子,也并无半分逾矩。” “玄机师父与他在旧时有些渊源,相较于仅非世家亦是有书香圆满之家的你而言,他们二人幼年皆以流浪乞讨为生,其中苦辛,你又怎知?如今玄机师父得道而传授经义于世人,聿生更是凭满腹诗书得首徒之名,那日他还正喜于成为来年春闱的候场郎君,却因二人性别就被你等冠以龌龊之行,究竟 是你心有贪念而不得,捕风捉影便当作事实,还是真的确有其事,你心中难到不清楚分明么!” “江兄”,围在门外的众学子中也有人忍不住发了声,“聿生师兄常常向玄机师父举荐,说你心有丘壑,凡尽心雕琢,必可成大器。” 又一人低声补充:“有一日我路过玄机师父书房,确也见聿生兄与玄机师父拉扯,可那时你正被李文吊在竹林中要把你喂了蛇,当时你已然晕厥,人命关天,聿生兄才失了体统,来不及解释便带玄机师父赶去将你救下。” “虽如此,第二日师兄问你‘如何’时,你还为讨好李文,出言讥讽了师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们骗我,都在骗我!”江林抚几近崩溃,他抱头瘫软在地,那些他以为的挑衅与刻薄,竟只是在李文挑唆之下的错觉。 他出身书香之家,但书生向来微寒,父亲便求了李尚书硬将他塞入了昭容书院。 书院中人或家世显赫,或一身大才,他夹在中间,如孤魂一缕。偏偏父亲仔细叮嘱,要他别惹恼了尚书公子李文,说不定还能得个锦绣前程,他便极力谄媚讨好。 他瞧不上世家公子名姝,唯爱偷写些学子瞧不上的市井话本。 他知世人贪爱偷窥高门秘闻,又喜粗媚文风,便作一部“陆女妖狐”,不想竟成了京华人人偷偷畅读的话本。 那几日,他数着兜里的银钱,觉得世上并非只有读书入仕这一条路,欣喜之时,却又被李文拦截,强抢了他所有的钱财。他身形高大,李文反而瘦削,然父亲那张愁苦的脸和他身上的低微枷锁,让他未敢还手半下。 李文威逼之下又得知他暗暗写了“陆女妖狐”,于是,对他说,见白狐不见陆女,见陆女不见白狐,他要尝尝这狐妖美人的口脂。 “陆小姐冰清玉洁,蕙质兰心,她并非妖狐啊!”他努力挣起满是伤痕的残身,言辞几近恳求,那一夜第一次抓了李文的裤脚。 也是这一抓,让李文对他起了杀心,在以幽陀罗和青萼香下毒的死局里,也未给他留活路。 他不想伤害无辜,却已然将一名女子推向了危局,他极尽谄媚讨好,还不如在医书中发觉解药来得实在。 早些时候他胆战心惊,害怕事情暴露,故而高度紧张,见男与女,便觉有风月之事,见人望他,便觉被讥讽辱骂。 父亲总是温和,他便更加怒火中烧,他觉得他要完了,因为李文让那个万劫不复的命令提上了日程。 “李文让你趁玄机师父交出幽陀罗时,偷偷掺入燃烧的青萼香中,再将玄机赐予你的半盏青萼香一同倒翻在桌上,以混淆视听。” 子舒箩举起那布袋,接着说道:“方才,我并未包裹青萼香,你却见布袋即要吞服解药,只是因为你知玄机师父桌上的青萼香中早就参杂了足量的幽陀罗。” “那这赵聿生又是怎么死的呢?”阿碧手摸着下巴,听得入神。 “当时我们在屋顶,只见是书生模样的人,又有人高喊着‘赵聿生’的名字,边喊边向前追。”陆惊尘道。 “我想,当时能瞬间倾巢而出,赶到后院柴房,必然是李文将众人以什么名头,提前将众学子约到了后院内墙,只待呼告一出,便前去追那所谓的‘赵聿生’。” 江林抚不答,一只白狐却越过众人,在骚乱中停在了陆燕灵脚边,它的嘴中叼着一个布包,伸脖放下时,带血的布包散开,赵聿生的头颅正在其中。 陆燕灵不忍去看,却硬梗着脖子。 阿碧凑近一瞧,将子舒箩委托她保管的李文的头放在一起,她歪歪脑袋,说道:“可是,二位殿下,阿蛮姐姐,这两颗人头的切口处,分明就是兽齿所为啊?” 8. 书生狐狸祸 七 阿碧还在定睛琢磨,见切口血腥参差,便从怀中布兜内取出厚薄形制不一定短刃比对。 难道真是狐狸现了兽性? “伤人的绝非白狐。”陆燕灵轻轻护住白狐,说道:“聿生曾救过它,况且那伤口……” 她有些害怕,可还是壮着胆去看,“白狐撕咬时虽也会留下参差痕迹,但要想将人的脑袋分开,这只狐狸的口径是远远不够的。” “林抚兄,还不坦白?”子舒箩淡然开口,满是戏谑,眼睛微眯,似在辨别江林抚是否还算清醒。 “聿生兄……我对不住他。”江林抚声音颤抖,突然怒目圆睁,“可那李文确实该死,他命李家工匠造了一柄刀,刀刃起伏参差却锋利无比。” “刀现在在何处?”陆惊尘问道。 “大堂正中。” 众人顺着他手指处望去,那牌匾久经年岁,已有古朴之态,上书“上善若水”,却不知是谁家执笔,竟让人看出个“苦”字来。 子舒箩旋身一跃,牌匾便被举在手中。 陆惊尘见羽王岿然不动,倒是那宫妃的侍女花月,摆出了招式将羽王护下。 宫中侍女何时需要如此身手? 来不及多思,陆惊尘便见子舒箩将那柄特制的还沾染着血迹的刀握在手中,虽卸了气力,但随手挥动了两下,还是带起了罡风,正堂两侧的盆栽霎时成了两半。 红绸挽住刀柄,若不是杀人凶器,倒是把有意思的好刀。 陆惊尘见她神色有异,竟有欢喜之色。 师姐怕不是要将这刀收入囊中。 见羽王旁观,一言不发,陆惊尘便不疾不徐地在子舒箩怨怼的目光中,将刀抽走,呈于羽王面前。 “殿下请看,这刀以独特技艺锻造,确能砍出如禽兽齿牙般的伤痕。” “本王不擅刀剑,咳咳咳……”羽王不动声色地拒绝。 不料正中陆惊尘下怀,他话头一转,朝花月问道:“花月姑娘可能看出些门道?” “这……”花月犹豫地看看羽王。 “母妃既派你前来协助,你知道什么答便是。” “是”,花月行了礼,接过那把刀。 珍贵妃的宫女皆着绣珠罗锦襦裙,一张精巧的脸上,妆容也极尽华丽。 那把歪扭着带血的刀,到了她的手上,却并无维和感。 只见花月将刀凑到耳边,屈指轻弹,便传来一阵“铿铿”声。 “回殿下,上等。” “上等赤矿。”子舒箩眉头微皱,脱口而出。 花月一惊,嘴角有了笑意,“姑娘好耳力,也足够见识广博。” 赤矿产于东海,东海大国归墟尚未灭亡时,赤矿便如普通农户家烧火的木炭般价廉而量足,只是归墟灭亡己数年,赤矿也随之消失殆尽。 直至江南怪侠兮遗以赤矿锻造湘水剑,大战杀手组织于东海之滨,这赤矿便成了千金难买的宝贝。 “所谓十两黄金,一两赤矿。”花月细心讲解,众人恍然大悟。 唯有子舒箩漫不经心,“不过是寻常矿石,那兮遗也许只是随手捡了拿来造把普通的剑,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器物……” “重要的是那兮遗本领超群。”陆惊尘压下子舒箩要扬起的尾巴,心知她此刻肯定在内心对这传闻不满,能够杀退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刺”,凭的可不是那湘水剑,而是子舒箩本身。 只是他人上不知兮遗的冤屈,陆惊尘还要假作咬牙切齿,才得蒙混过去。 “这就是了,赤矿稀有,学生又如何能够得到?”江林抚还要为自己尽可能辩解。 却被羽王摆手拦下,似是也被江林抚这丑陋版八面玲珑气到,摆手之后便是一阵剧咳。 子舒箩朝阿碧挑挑眉,阿碧只道:“放心,死不了。” 羽王被她的耿直气得一噎,不过倒已然习惯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毕竟自己的命都要靠阿碧吊着,再轻声的呵责他都没对阿碧说过。 “江林抚,速将你如何杀害李赵二人的真相招来。”羽王谈吐间还是有几分柔和,这话虽是命令,但听起来不刺耳。 江林抚更是莫名如蒙大赦般,重重叩首,又端正衣襟,说道:“羽王殿下,景安王殿下,李文让在下亲手害了玄机师父,又顺势以赵兄之名,逃跑至他自省的山石后,我想劝说他快些离开昭容书院,不要再与陆小姐纠缠,他却作势要去找那李文理论,倘若我放他活着见到昭容书院的师兄弟们,李文必不会放过我和阿爹,师兄弟们也会知我江林抚一身坦荡,内心却早已恶臭无比。” 他冷哼一声,自嘲之意竟让他的头痛有所缓解。 “我不想杀人,杀人时刀子如切瓜,好锋利的刀啊”,江林抚泫然欲泣,“真是好锋利的刀,一刀就将我推向了万劫不复。” “所以你找到了李文,毕竟死人要比活人更安静。”子舒箩说这话时有几分讥笑,只觉顺着歪理邪说,竟能将所有恶行一概冠以情有可原。 着实是令人恼火的文字游戏,下次让陆惊尘发话。 “是他不肯放过我!我尾随他到了屋内,他竟一脚把我的头踩在地上,我的阿父、前程、名声,他统统都要毁掉,那我江林抚此前几番讨好,为奴作狗,又算些什么。”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我庆幸那把刀被我抱在怀中,那么锋利的一把刀,李文到死也没料到我会出手。” 子舒箩抱着双臂,冷不丁问道:“那他的头又为何在木盒中?” “这就要问陆小姐了。”江林抚并不打算解释。 “你少打哑谜。”陆燕灵学了子舒箩冷言回击的架势。 见自讨没趣,他便接着讲下去,“在下只是用书信告知陆小姐,想找回赵聿生的头,就独自一人于夜半在书院后院山石找到机关。”江林抚笑得狡黠,“那封信的字迹和我衣衫上的一样,呵,我偏爱看你们这群瞧不起我的人,一个个被耍得团团转!” “至于赵聿生的头,我本想随手丢到竹林里喂了蛇,谁知这畜生通人性,丢来拿手帕暗示,陆小姐当时见到手帕,就应该懂了吧。”江林抚掸掸身上的灰,倒是从容起身,“诸位,你们能回去交差了,在下便先行极乐。” 说罢,便冲子舒箩手上的刀撞来。 “别!”子舒箩花容失色,“别脏了我的刀!” 江林抚愕然,本能想要反驳,却顿感怀中吃痛,犹如铁剑刺中。 子舒箩便是这一脚,将人踢翻在墙角,没了声音。 “姑娘你……”羽王欲言又止,毕竟刚刚子舒箩那一脚看起来并没费半点气力。 “殿下莫怕,他若半身不遂,阿碧也能让他留张嘴巴招供画押。” 说罢,举起根食指粗的钢针便要去刺,见那柔弱书生仍无回应,便朝众人耸耸肩,“看来是真晕了。” “诸位不必担心”,花月突然上前,两指夹住他的耳朵,道:“尚有生机。” 陆惊尘和陆燕灵这才松了口气,毕竟他们也不希望子舒箩陷入麻烦。 “惊尘,劳你带巡捕司将罪犯押入大狱,再去大理寺陈述案情,还昭容书院以真相。”羽王拍拍陆惊尘的肩,接着说道:“珍贵妃娘娘也分外心系昭容书院,据传有张纸条,上书什么狐妖,什么江山,可有此事?” 子舒箩暗笑不已,明知故问。 陆惊尘果真坦然,答道:“确有此事。” 一旁的花月抬手挡住笑意,说:“景安王殿下还是为人耿直,花月觉得,确无此事。” 众学子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之势不减。 子舒箩正欲开口道,青天白日怎么信口胡诌。 不好,被林抚传染了。 却听见一声清亮沉稳的女音传来,众人皆瞬间默不作声,珍贵妃穿戴雍容华贵,却依然夺不走脸上的光彩。数个宫女簇拥着她,珍贵妃人未至而声先到,“什么‘确无此事’?皇儿,这是你的意思?” 贵妃一双丹凤眼,观之令人忘俗,此刻却满是尊仪威压,饶是子舒箩也被唬了一跳,再看就是在仔细端详贵妃娘娘的妆容服饰,看得不亦乐乎。 羽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低头道:“母妃,儿臣只是想要尽快为您解忧,您已经几夜都……” 珍贵妃目光一冷,羽王便噤若寒蝉。 子舒箩向陆 惊尘挑挑眉,意思是,这二人看起来关系很不好啊。 陆惊尘见她又眉飞色舞,胡想八想,只得朝她低低头。 二人交流从无障碍,全靠子舒箩来编排,这师弟低低头的意思,定是向他师姐我求饶示弱。 珍贵妃眼神一路扫到花月身上,花月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贵妃娘娘,花月知错,请娘娘责罚!” “不就是‘女祸江山’的流言吗?这话自陛下身体抱恙,本宫时而帮着念几行奏折开始,便在京华传个不休。” 她转了转手中的珠串,鎏金的珍珠珠串让她更显矜贵,子舒箩借某一瞬的对视便知,她并不在意什么流言,当即计上心来。 “你便是陆家的三小姐?”珍贵妃的目光落到了陆燕灵身上。 陆燕灵慌忙上前行礼,道:“臣女陆燕灵,见过贵妃娘娘。” “果然端方持重,当得起京华名姝之名,只是,近日来与你相关的流言可是不止啊。” 陆燕灵见尊贵如贵妃娘娘,竟也懂得她一介女子的苦楚,心中感激不已。 “臣女不怕,哥哥和阿蛮姐姐已教会燕灵如何坦然面对。” “哦,陆家小子也能做朵开导人心的解语花了?” “娘娘谬赞。”陆惊尘扶住燕灵,向贵妃颔首致意。 “珍贵妃娘娘觉得燕灵陷入此等局面,该当如何?”子舒箩行了全礼,郑重问道。 陆惊尘是燕灵哥哥,世人不信亲人言语,羽王和煊王各有盘算城府,不见得会为女子声名奔走。 “唯有娘娘,娘娘也必然知晓燕灵究竟该如何破解眼前局面。” 珍贵妃眼中欣赏之意毫不收敛,她朝向昭容书院学子,道:“书院的‘昭容’二字,是陛下与本宫共同拟定的,公义昭彰、容得万象,是为‘昭容’”。 她声韵铿锵,“书院中有累世簪缨的世家公子,也有各地寒门苦学诗书,跋涉万里前来求学的经世之才,书院区区几间竹屋,困不住尔等学子容得万象的格局。” “可适才,本宫见陆小姐久受累于人言,世人当劝她应活得洒脱些,应放宽心扉,自我坦然,可流言加害于她,饶是她心中再是超脱坦然,可谣言恶语仍会绕她耳畔。” 众学子见珍贵妃面露同情之色,纷纷怅然。 “劝说陆家女郎要多些洒脱之时,诸位不妨设想,何为表又何为里,何为因又何为果?今日是我京华女子乘担一污名,明日若是我京华安危存亡,诸位在此学习,是否只习得诺诺营营、随云泯为乌合之众?大靖一人之安乐与京华安危同等重要!” 羽王扶住珍贵妃,她应是过于疲乏,刚刚慷慨陈词又耗费了她大量气力。 却见珍贵妃尊仪不倒,继续郑重说道:“此一局,不在本宫与陆家女郎开怀洒脱到何种程度,在尔等尚有慧根之人,能否以教化之言行,涤清世事污浊,还言谈以合礼有方。” 羽王作势要将珍贵妃送回,珍贵妃却仍站得挺拔,最后点头施礼,道:“有劳诸位。” 子舒箩一众人拜别珍贵妃,刚刚借了娘娘的势,不论那番大道理究竟几人听到了心里,贵妃娘娘发了话,谁敢不从。 此一计一层便成,而第二层便是贵妃娘娘,江林抚和李文背后,是世家寒门的矛盾,更是反映出朝堂官吏的沉疴。诸多线索直指宫闱,也难怪贵妃会带羽王亲临此处。 子舒箩也算是为贵妃垫了个台阶,让她将心中所想畅快说出。 她正自得,想要拉着陆惊尘复盘刚刚的妙计,却见花月仍伏跪在地上,不愿起身。 珍贵妃向来赏罚分明,如今是花月不知故意还是无意,一时得意,胆敢左右两位殿下行掩耳盗铃之事。 花月听得分明,刚刚珍贵妃的话也有说给她听,倘若人人知言语轻重,能够以诚相对,那谣言便不存在,小小的妖狐传言,也不过会沦为市井笑料罢了。 可花月又听不明白那诺诺营营、乌合之众之语,只得更坚定心中所想,她,便要做那敢为之人。 子舒箩瞥眼瞧见花月似笑非笑,发觉她的目光时,花月双手交叉抱于胸前,两只手拈作雀鸟状,附身向她郑重行礼。 9. 书生狐狸祸 八 子舒箩故作未曾看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读懂那行礼动作,将会是关于那件事被揭露的开始。 花月不恼,只痴痴地看着子舒箩,许久才道:“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阿蛮。”子舒箩礼貌回应。 花月热情得有些不寻常,似乎刚刚那番口不择言,是她与珍贵妃唱的双簧戏,可又是为何? “蛮蛮”,陆惊尘突然唤她,两人似乎对这一称呼都还不够熟悉,故而一阵尴尬。 “景安王殿下”,子舒箩便故意选了个疏远的称呼,以表示不满。 陆惊尘果真眼中神采都暗了几分,他见师姐仿佛心事重重,有意吸引她的注意力,不想倒让自己心中不是滋味。 花月见状,识趣地说:“景安王殿下,花月习得一些武艺,又能辨别刀剑形制,让我做姑娘的护院吧。” 子舒箩还欲推辞,让别人当她的护院?待她大杀四方时,她还要护着护院。 想想实在是划不来。 她刚想要拒绝,花月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若是不收花月,花月便真无处可去了。” “花月姐姐,你家在何处,哥哥可以差人送信到你家,归故乡,总是安稳的。”陆燕灵见三人间已成僵局,故而提议。 花月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玲珑如她,竟张口一瞬,答不上来话。 子舒箩关切地问道:“可还有家人?” 花月却是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有,只是我与他少时离散,几经辗转,只知他在京华,并不知他如今姓甚名谁。” 见花儿一样的姑娘苦了一张脸,子舒箩终是不忍,道:“那你便留下吧,待到找到你的那位家人,可随时离去。” 花月顿时喜笑颜开,不停地叩谢。 陆惊尘沉心思索,花月身份复杂,又有旁的宫女没有的本事。珍贵妃刚刚那番话,此时他细细回想,发觉其中似乎也意有所指。 来不及多想,花月便拽着子舒箩向屋内走去。 今日天色已晚,他们决定在昭容书院暂时歇下。 “姑娘,花月想贴身保护您。”花月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南方水乡的姑娘,小脸水灵——好想收她作女儿。 子舒箩轻声婉拒,花月却黏着对方,没来由,若花月是个男子,她早就一刀挑开,但这花月总给子舒箩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花月姑娘,夜已深,蛮蛮今日也乏了,不如我把隔壁的屋子让给你,这样,也算离她极近。” 哦对,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故人,师弟。 他这番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简直有君子风范。 倘若陆惊尘没有在花月高高兴兴搬入隔壁,而抱着枕头站在屋内,对她说“师姐,这下为了你的好妹妹,我倒无处可去了。” “那就去房顶上睡。”子舒箩也不惯着,蓄力出手,却被陆惊尘躲过。 一掌不成,她抽刀去砍,陆惊尘丢下枕头,从腰间取出折扇,旋转间,刀扇相接,火光乍现。 她趁机向陆惊尘下盘攻去,一条腿未来得及闪躲,竟真挨了师姐一刀。 陆惊尘不怒而笑,朗声说道:“师姐好狠的心。” 随即纵深身旋转一跃,便轻巧地落在屋脊上。 “臭小孩儿,你这凌空清影还是师姐我传授的。” 二人在屋顶上打得有来有回,嘴上功夫却也不曾停歇。 “我的哪一招不是师姐教的?” “师弟知道就好!便要做到尊师重道!”子舒箩用刀一震,四下竹叶团飞,竟有遮云蔽月的架势。 见师姐已然动真格,陆惊尘也不敢再含糊。 手中铁扇旋转飞出,竟成了一道盘旋向上的风场屏障,人立屏障后,手脚轻慢,大开大阖,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来斗舞的。 “师姐可没教你这花架子!” 闻言,陆惊尘一阵恍惚,果然么,她竟不记得这支舞。 陆惊尘刚想说,那年东海之滨…… 子舒箩并未察觉陆惊尘的异样,隔着风场,她凌空点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刀,大声喝道:“师姐今日再教你一招,名曰——风竹绝响!” 那竹叶竟巧妙借助陆惊尘升起的风场,在迅疾的风速中,竹叶变得更加锐利,二者相融,既克化了他的风场,又借势能够给出致命一击,师姐不愧是师姐。 陆惊尘忍不住勾起唇角,胸膛却被用力一击。 “呆瓜!打架的时候别发梦!”子舒箩方才见陆惊尘竟全无逃离和应对的架势,便强行由进攻介入被风竹绝响围绕的风茧内。 师姐还是非常关爱我的,陆惊尘窃喜。 却忽然听她说了声,“师弟,我害怕。” 子舒箩背靠着陆惊尘的胸膛,五感极好的她能够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下听到耳边传来的雄劲的心跳。 “什么?”陆惊尘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站在身前的师姐,他敢保证,师姐绝对在开玩笑。 “这招式是刚创的,名也是刚起的,还没研究破解之法。”子舒箩笑笑,用刀尖去触碰极速环绕的竹叶,竟直接擦出火光,吓得她更是往后一窜。 不过,还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子舒箩,只消片刻就能想到应对之法。 只是见师弟刚刚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若是真的陷入到危险境地,又能否成功突围呢? 她原本想把人困在风竹绝响中,在旁边一边嘲笑师弟,一边看热闹。 谁曾想身体比头脑行动快,见人傻愣的那一刻,便抽身钻了进来,替他挡下了第一击。 陆惊尘立于身后,轻轻拂过子舒箩脸上的伤痕,应是刚刚为进来而仓促受的伤,血渍微凉,他擦在自己脸颊上。 猛然一把扇子飞出,上下与风竹交锋,不想那玄铁打造的扇子竟如同化作纸糊一般,飘落下来。 子舒箩正欲打趣,却见他已然丢出了几枚毒针,毒针凭借枯化的效果,倒是让竹叶少了些,然而杯水车薪。 “师弟,当陷入如此险境时,你该如何脱身?”子舒箩俨然有当初在苍梧山上,代师父子不言教授他功课的样子。 虽然子舒箩平日里自由洒脱、随心而动,但在传授功法时,却是一丝不苟,庄重之感,让人对其造诣肃然起敬。 “若能让师姐脱身,我便算是脱身。”陆惊尘未停缓一刻,铭记在心的答案脱口而出。 子舒箩见他扯偏话题,故而追问:“那你又该如何让师姐脱身?” 陆惊尘注视着因风竹绝响而不断靠近的师姐,那双眼即使在这不见月光的危急之境中也是神采依然,似乎危险苦难于她而言不过挥袖拂尘般,能够轻易解决。 可是,他又能为师姐脱身做些什么? 陆惊尘猛然将子舒箩抱在怀中,又用巧劲点住了她的穴位,令人动弹不得又不能出言阻止。若子舒箩要强行挣开,倒也是有机会,然而她那霸道之气,必然会将师弟直接震入风竹当中,她只得暗骂他“傻子”,屏息观察,以备必要时出手。 奈何师弟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体内,莫名的气氛和情绪,哽在喉咙间,子舒箩少见地垂下了头,安静非常。 偏巧陆惊尘的余光撇见她耳垂上的一点朱红,心里只觉得被这一点红给暖得热热的,暖和到想想为她去死倒也值得。 大手捂住子舒箩双眼时,陆惊尘突然后退,凌厉的竹叶已是柄柄刀锋。血色沾上竹叶,连风场都变得猩红。 “师姐问我,问我该如何让你脱身。”他脸已痛得抽搐,声音一顿一顿,倒像是视死如归一般,“用刀,用剑,用暗器,用毒草,倘若、倘若师姐教我的这些都救不了你,我便用血肉,送你,送你——回、家……” 骤然间风 云突变,空中电闪雷鸣,乌龙翻滚。 “够了。” 陆惊尘感觉手心一阵温热,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师姐的眼泪,来不及细看,便因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那空中云作乌龙,缠绕三千竹枝,立时拔地而起,竹竿平于地面,围作一圆。 子舒箩又奋力一挣,扯过陆惊尘的衣带,将人绑在背上。 她瞧见血红色的竹叶正乘着风场,不曾有消减之势,却是冷哼一声。 抬手直接触及顶层云烟,那竹叶欲前来与手争衡,却不知那肉体凡胎,竟是毫无惧色。 师弟也算是做到了无惧无畏,但此次竟如此鲁莽冲动,子舒箩叹了口气,背上人身后数道伤口齐绽,俨然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死人模样。 子舒箩内心一阵烦躁,果然不能带小孩儿来研究新东西。 那只高抬的手上已被柳叶划出了完整的血环。 只听她高喝一声,纵身直越,竟将与天上云月比肩,跃出的一瞬,三千竹枝向内收束。 竹屑飞扬,她觉察出一丝不对,竹影深处,头戴兜帽的黑衣人迅速离去,却还是慢于子舒箩顺势推出的竹枝。 那人被竹枝钉住了披风,于是只得弃车保帅,仓皇而逃。 数千竹枝以同系木,融合竹叶,又以竹竿之刚,克竹叶之柔,便是解局之法。 刚刚陆惊尘便也是在尝试触及外界调起竹竿,不想暗中有人偷袭,才将两人闹得如此狼狈。 “傀……傀儡。”陆惊尘对着她的耳朵提示,她却只觉得越听他这虚弱声音便越是心烦,再加上由于口耳贴得过近,倒像是在故意吹气般。 子舒箩也不好发作,万一她的好师弟真是在挣扎着喘口气呢? 自己的师弟自己玩儿坏了,只好自己来救了。 她将人放在一块方形锦布上,虽然实在有些脏污,但顾不得其他。 “天圆日月,纵海归心,凝神聚气,升斗翻灵——净!”子舒箩使出独门功法,虽然她还没给这神奇功法起名,但似乎屡试不爽,这也正是她有时治病救人,不必使用草药和针灸的原因。 这是此招虽高明,对施救者的意志要求极高,又多损耗自身,所以她便也没传给他人。 霎时间,一轮圆月高悬于子舒箩身后,竹叶几片飘零,晚风乱人发丝。 陆惊尘猛然睁开眼,却见那圆月作衬,竹叶落了子舒箩满身,她发丝尽乱,双目紧闭,口中鲜血淋漓直流了满脖颈。 “师姐!”陆惊尘惊慌,眼泪只一瞬便砸了下来,却又因尚未恢复,整个身体倒向前栽去。 “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子舒箩缓缓睁开双眼,“刚刚用力过猛了,还是说师弟近些年吃太多人太壮,耗了我不少气力,哎。” 见师姐还能开得动玩笑,陆惊尘这才放下心来,却舍不得撒手半刻。 突然,脚下的锦布引起了子舒箩的注意。 “云滚边、红回纹,看起来还是京华的泰华布。” 陆惊尘定睛一看,手指颤抖,“这是,这是阿爹的马车。” 正低头间,那只白日里不知去哪儿了的白狐突然出现,它格外温顺地立在那一旁。 见子舒箩与陆惊尘二人已然注意到自己,便甩甩尾巴跺跺脚。 “什么意思,它高兴?”子舒箩没学过看动物的眼,只从话本中得知,狸奴舒坦了,便这般踩啊踩。 “好像,是在挖什么东西。”他们你搂着我,我掺着你,没有什么章法,但倒撑得挺稳定。 那雪白的狐狸见人立在原处不懂,便伸着两只前爪,在脚下刨了起来。 不知刨了多久,雪白的爪子都染上了土色,一块双鱼玉佩被叼了出来。 那玉佩晶莹剔透,材质上乘,是那日阿父说要补给他和大哥陆放的生辰礼,如今,双鱼玉佩的其中一鱼的鱼鳞上,正有一道格外深的刻痕。 10. 书生狐狸祸 九 陆惊尘仔细观察,刻痕上还残留着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赤矿。”子舒箩对这赤矿格外熟悉,当年她丢了兵器,便就地取材,做了一柄湘水剑,后来,湘水剑又丢了,柳叶刀反而自己回来了,这也算是怪事一桩。 幸而她日常格外不赖于外物,所以不管刀剑匕斧,她都能用得来。 如今这玉佩出现在此,定是有人在现场为防止巡捕司与大理寺发现什么线索,故而转移掩埋。 狐狸歪歪脑袋,又分外优雅地离开。 子舒箩在一只狐狸身上,竟看出了一种世外高人的状态。 “若说狐狸是精怪,那也是好精怪。”子舒箩望着那团毛茸茸离去的背影,不由的感慨道。 陆惊尘笑而不答,他从怀中掏出帕子,这次竟是一块素绢帕,只是那正中,歪歪扭扭绣了一朵蓝色的小花。 “这是那年我闲来没事随手绣的,师弟竟还在收藏,莫不是真对师姐……” 陆惊尘为她擦去嘴角血渍的手极其明显地停顿了。 “什么?” 他不敢看子舒箩的眼睛,只装作很忙地将绣帕正着折一道,又散开反着再折。 “当然是对师姐我崇拜到五体投地,好师弟,师姐我接受你的追随。”她抬手拍拍陆惊尘的肩膀,不知是他那腱子肉太结实,还是又拉扯住了当时的枪伤,子舒箩吃痛地龇了龇牙。 “师姐的肩膀……”陆惊尘正着急准备查看,却被子舒箩抬手挡下。 “今晚你也为我受了伤,我们一换一,不欠谁。”子舒箩抿唇笑得反而有些勉强,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使用治疗密法时,心急而让气血逆流了一瞬,导致浑身旧伤竟比当初刚受时还要疼痛。 陆惊尘还想说些什么,她便又岔开了话题,“那双鱼玉佩上有赤矿划痕,江林抚那把刀也是用的赤矿,这些事与李府必然脱不了关系。” “李府是京华名门中的首贵,不仅累世累家在朝中身居高位,而且私产种类颇多,李尚书能有赤矿,并不意外。” “那我们不如前去夜探李府?”子舒箩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不可,师姐,李文死后,李谦便将锻刀之人拉去抵罪,他在朝中拉拢甚多,关系盘结复杂,李文身死后,不少官员见他依旧稳坐户部尚书之位,甚至与之相交比过往还要亲密了几分。” “朝堂的这些弯弯绕绕和我们潜去李府有什么关联?”子舒箩能够意会,却是不满。 夜里风凉,二人搀扶行走,倒有种沧桑漂泊之感。 “此刻的李府就是虎穴龙潭,李谦也必然料定诸多势力要去探查赤矿,为财、为无上锋利的兵刃,或是一种能够震慑他人的所有物。”陆惊尘神色凝重。 赤矿再次现世,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师弟看起来很懂这朝堂中的弯绕,我便不同了,我子舒箩此生最讨厌的便是朝堂。”说这话时,她睫羽微动,陆惊尘小心带他走过一片狼籍的竹林。 恍然觉得那睫羽便是师姐心中的蝴蝶,每当她心事重重,垂下眼眸时,蝴蝶便带着她的意识,飘到了陆惊尘没有见过的地方,经历了陆惊尘没有听过的过往。 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便又恢复了澄澈,脸上也扬起明媚的笑。 陆惊尘心中却是一阵酸楚,可又想到倘若因一时好奇,伤了她的心,那可如何是好。既然师姐不愿主动提,他便绝不能够出口逼问。 “改日,等我们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我陪师姐去李府。”陆惊尘还是不忍拒绝她,便出言许下约定来哄着。 “不,不能带你。”子舒箩摇摇头,“师弟这遇到困难便不要命的模样,师姐我还真是见一次怕一次。” 陆惊尘扶着她的手,带她跨过一道小沟,二人轻跳一下,身体碰撞在一起,就像小时候玩的跳石头游戏。 “师姐难道不是吗?只不过师姐比我命硬一些,你我二人……” “你我二人,还真是对方生死与共的依靠啊。” 这对难姐难弟互相搀扶着,走在月下竹林,伤痕凝了血痂,微风吹卷破烂的衣裳,格外温柔。 翌日清晨。 子舒箩伸了个懒腰,顺手将伏在床边的陆惊尘晃醒。 昨夜她实在是感到太过疲倦,故而进屋后倒头就睡,半梦半醒间,似乎看见师弟在旁边走来走去,颇有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多大的人了,还找不到睡觉的地方。 此刻,他头枕着双臂,未能感知到子舒箩想要晃醒他的意图。 清晨的阳光漫洒东边窗棂,他发丝微卷,也沐在金光中。 子舒箩随手摘下床幔上的流苏,凑近他的鼻尖。 梦中人似乎睡得过于香甜,鼻子微皱时嘴角还含着笑。 “阿嚏——”陆惊尘揉揉鼻子,微仰起头,眼神迷蒙,刚刚那分笑意也自然而然地被他压下。 子舒箩惊觉多年不见的师弟,不如过往在苍梧山上时那般软嫩,却多了几分经了世事后的成熟与沧桑。 他总是偷偷把笑意藏起来,让子舒箩觉得他要将过去可爱的师弟一并藏起。 没来由一阵恼火,她屈腿抬脚,将人踹了下去。 “师姐!”陆惊尘没喊痛,却是轻呼了一声。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陆燕灵的声音传来,“阿蛮姐姐,你醒了吗?哥哥去哪儿了?” 原是她叩开隔壁房门时,只见花月已然起身,一身劲装,正坐在桌边擦拭钗刀。 “可能去练武了吧,姑娘也向来自律。”花月伸手逗逗陆燕灵怀中的白狐,“这小模样真让人喜欢。” 白狐乖顺地眨眨眼,引得花月又是双手齐用地一阵乱摸。 子舒箩发丝微乱,身穿锦缎长袍,开门时被光晃得眯起了眼,“怎么起这么早。” 她打了个哈欠,见两人精神饱满的模样,更觉得己身倦乏。 偏这时陆惊尘衣衫散乱地从她支在门框上的胳膊后冒出头来,“有事?” 或许是因为昨夜风竹绝响过于猛烈,两人都声音呆涩,面容疲倦。 花月的脸上顺时飞来一层绯红,她轻轻“嗯”了一声,有些讶异,应是产生了什么令人羞臊的联想。 陆燕灵却觉得并无其他,那日白狐在众人面前显露时,危急之下,哥哥曾叫过蛮蛮一声“师姐”,此后她就转了称呼,叫她阿蛮姐姐。 心细如她,那时便察觉出二人之间,关系匪浅。 如今倒像是秉烛夜谈,应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燕灵自知像哥哥和阿蛮姐姐那般有本领的人的事,总是复杂的,既然他们未曾主动提起,必然是有隐瞒的必要。 她扑扇着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未曾拆穿。 “管家陆伯已经侯在书院门外,哥哥、阿蛮姐姐,我们用过早膳后就一同启程吧。” 子舒箩笑着颔首答应,随手揉了一把狐狸的脑袋,反身将陆惊尘装作困乏快要靠刀背后的身子往后一推,随即把门合上。 “妹妹们稍等,我们马上就好!” 花月的神情更是讳莫如深,心道,姑娘可真是霸道。 陆燕灵见花月的表情有些怪异,问道:“花月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孩子你不懂。”花月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正堂带。 屋内,两人背对背,中间隔了一扇屏风,细密的伤痕倒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共同标记。 只是陆惊尘的背上画了一只振翅而飞的鸾鸟,瑰丽而神秘。 一阵悉悉索索后,子舒箩已换成了一身红蓝色的广绣束腰裙,肩上环佩被金属的暗器代替,倒有种苗疆服饰的特色。 她见陆惊尘正仔细等整理腕带,又将暗器一个一个按照等距离藏到腰后。 只觉这规规整整的模样,哪 些江湖儿郎那般随意洒脱? 便一面死死盯着他动作的手,一面在心中克制想要上前弄乱的冲动。 待到收拾好后,陆惊尘跟在子舒箩身后,仍是心事重重。 子舒箩却仿佛并无任何挂念与顾虑,开朗地三步一跳,不一会儿就需陆惊尘快步才能追上。 昭容书院的早膳并无什么新意,闻着却有种家中阿母生火烧饭的亲切感。 一碗馎饦下肚,不算美味,但是分外满足。 待到四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路时,却见书院众学子立在门外,似乎已等候多时。 见人出来,学子们纷纷躬身行礼,领头的小生长相清俊,眉目如同上了胭脂,让人见了以为是哪家姑娘女扮男装。 “景安王殿下,陆小姐,阿蛮姑娘,学生昭容书院方见成,多谢几位为昭容书院破了妖狐传言。”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书院本是清净之所,因为传言,不少人拿昭容书院的学子寻趣,学子们整日心烦意乱,玄机师父和赵师兄还为此赔上了性命,若不是几位仗义出手,怕这读书人求学问道的净土,也迫近沦丧了。” “方学子言重了,昭容书院受沐天恩,本就为天下学子精进学识而设立,我等不过是还世事以真相。” “不错。”子舒箩接着说道:“愿诸位学子今后务必谨言慎行,倘若再有李文、江林抚之流,便可早日洗洗干净,做好当我刀下鬼的准备。” 众人闻言,瑟缩了肩膀,有几个精于世事之人慌忙尬笑以缓和气氛。 子舒箩目光扫过方见成,那人低下头朝她致意,看起来并无猫腻。 陆伯接过众人的行囊,只见子舒箩两手空空,未带任何物什。 这些年见多了和陆相打交道的奇人异士,他记得似乎有一个白发白须的道人,也是如此。 那人正是被陆相请到家中,为陆惊尘做师父的子不言。 只是当时子不言愣是不愿收下陆惊尘,还是旁边的一个女娃娃瞧了瞧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公子,稚声稚气,说话却有些老气横秋,道:“师父若怕担了陆小公子的因果,便让我来救他吧。” 陆伯不记得那老道当时是如何突然发了脾气,只记得小公子笑得格外开心,虽不会言语,但偏偏伸手想要去拽住那女娃娃的发带。 这姑娘难道是……陆伯面多褶皱,内心却澄明。 他朝子舒箩行了郑重的躬身礼,却惹得子舒箩一阵疑惑,近日怎么谁都朝本姑娘行礼,难道我的魅力竟是如此难以掩藏吗? 她微皱的眉头舒展开,颔首朝陆伯示意。 马车内的陆惊尘迟迟不见师姐,误以为她要独坐另一辆,在车内好一阵纠结,这才压住内心的尴尬,主动伸出手来。 “蛮蛮,上来。” 子舒箩伸手打了他掌心一下,原先想进马车的念头随即被甩到了脑后。 她一脚踏上车辕,又一个飞步,跨坐在了打头的马上。 那马身披红宝石马具,就连胸前的铃铛都是鎏金镶宝的,座上铺了细鹅绒的薄垫。 子舒箩心中嫌弃,师弟连马都要骑得如此精致吗? “驾!”子舒箩在马上如鱼得水,便纵马潇洒向前奔去。 只见她身形挺拔,满身似有无穷力量。疾驰让她发丝后扬,身上的暗器叮叮当当,那身红裳在天幕之下,燃成了烈烈骄阳。 “小姐,小姐!”陆伯还要拦住,姑娘一人飞驰而去,万一不知方向,又该如何是好。 轿内,陆惊尘掌心仍带有酥酥的麻意,却难掩嘴角的笑,师姐果真如他所料,最厌烦别人发号施令,倘若他主动邀约,那为师姐精心准备的汗血宝马就能派上用场。 “陆伯,不必拦她,我们追上。”陆惊尘说道。 陆伯答了“是”,瞧了瞧车前拉车的马,虽也是名贵品种,但若想拉车追上那早不知奔向何处去的汗血宝马和子舒箩,简直是个大笑话。 11. 书生狐狸祸 十(上) 陆伯嘴上答应,额角也渗出汗来,没想到老来,自己还得来场赛马。 好不容易一路人浩浩荡荡到了景安王府,却见不见子舒箩。 陆伯心一慌,险些拔腿就要去找,却听闻里面传来打斗声。 不一会儿,一个黑衣人就被飞踢到陆惊尘脚边。 众人一看,那正是陆惊尘的归远军副将薛丙。 “接着来战!”子舒箩纵身一跃,劈刀将至,薛丙却毫无退意,旋转起身后,举剑去挡。 眼见薛丙最爱的夙仑剑就要被子舒箩斩断,陆惊尘一手提住薛丙的后衣领,将人一转,从腰间抽出湘水剑迎上柳叶刀。 随着“铿”的一声,湘水剑与柳叶刀竟是难分伯仲,巨大的斥力将兵器弹开,湘水剑飞至一旁假山上,竟直接将山石劈作两半。 听到那轰然响动,陆伯本欲为寿山石一大哭,却感知杀伐之气未消,便急忙忍住,往陆惊尘身后藏了藏。 子舒箩负手后撤,手中的柳叶刀完好无损。 “蛮蛮,这是薛丙,归远军副将,如今也是我的随身侍卫。”陆惊尘见子舒箩后退之势分明是仍在蓄力,便急忙解释道。 柳叶刀在她手中一转,又背在身后,收了攻势,她神色冷峻,一副世外高人模样。 她走到薛丙身前,见薛丙仍是一副不服输的模样,舒箩便开口道:“你,很不错。” 薛丙微怔,败了也是不错吗?此时再看眼前女子,更有了高人风范。 见她还伸出手来,要把薛丙拉起,陆惊尘赶忙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嘴上还说道:“能和蛮蛮打一个来回,也是很不错了。” 薛丙刚想反驳说自己其实一个来回都没接住,却猛然觉得陆惊尘刚刚的话怎么一阵阴阳。 必然是他想错了,陆帅为人端方,率军出征东海时更是不苟言笑,治下纪律严明,不曾改直。 他抖抖肩膀,松缓了下手臂,将刚刚的话抛于脑后。 “阿蛮姑娘,在下薛丙,今日领教高招,你我改日再战!”薛丙猛地抱拳,吓了众人一跳。 花月旁观,只觉陆惊尘脸上颜色是非常精彩。 又见子舒箩作势要结下兄弟一般爽快答应,慌忙打岔道:“薛丙大哥,我叫花月,略通拳脚功夫,不如你我约战?” 薛丙见有人愿与自己切磋,忙又抱拳行礼,两人在一旁你来我往,竟也开怀大笑,约下了战期。 徒留子舒箩默然收了柳叶刀,陆惊尘又凑上前来,问道:“师姐觉得我的功夫怎么样?” “尚可。”子舒箩狐疑地望向陆惊尘期待的眼神,见他得了回答,唇角竟立即勾起一抹笑。 她只心道,师父说的夸赞式教学大法,果真还是有些用的。 陆燕灵拉着花月,去看陆伯提前为他们收拾妥当的房间,薛丙紧跟身后,似乎还要跟花月聊个没完。 两人便故作快步,见薛丙边说边难追 上又差点被白狐绊了脚的滑稽模样,嬉笑声不绝于耳。 陆惊尘让陆伯带一众仆役各安其职后,便带着子舒箩来到了后院。 不过是一块影壁的隔绝,后院竟然别有洞天。 一棵高耸苍劲的古树立在院中,树上有一藤编的木屋,四周芳草满地,落英缤纷,外围种桃树、杏树、山楂树、梨树等诸多果树,又见一块空地被木篱笆围在中央,一旁铁架上,农具一应俱全。 绕至树后,竟是一间小酒坊,陆惊尘挽起袖子,从树洞中抱出一坛酒,尚未开封,但隐隐香醇之气,已争先恐后钻入胸腹。 “苍梧山的果酒!”子舒箩惊叹,又拿朝鼻子扇了扇,果真是当年在师父的酒窖中尝过的味道。 “多年未见,你竟学会了酿酒。”子舒箩惊疑,从藤桌上举起酒碗,捧在手中。 陆惊尘掀开酒封,倒酒时,香气莽撞地袭来。 这少说得是十数年的佳酿,子舒箩只觉入口清凉,细品果味流转唇齿间,心扉都被涤荡得有了果木芬芳。 她还欲夺坛爽饮,陆惊尘却将那酒又重新封好,放入洞中。 “果酒虽美,但多饮性寒,师姐还是莫要贪饮了。”陆惊尘接过酒碗,放至桌案。 “小气。”子舒箩也不恼,心知这世上还没她弄不到嘴里的好酒,此时不让喝,那便暂缓,总归是要到肚的。 思及此,子舒箩踮脚一跃,平稳地落在古树上的木屋前。 12. 书生狐狸祸 十(中) 屋子修得格外精巧,虽不算宽敞,但内里一应俱全,其中一面墙上还是满墙的药柜。 陆惊尘紧随其后,他伸手将几个装药材的抽屉同时拉开,药柜从正中分开,一道通往下界的木梯便出现在面前。 “用机关暗藏空间,甚好。”子舒箩满意地点点头,早些年她也爱这机巧之物,但师父子不言怕她挖改地道,总有一天要将苍梧山给挖穿,便不许她再拿苍梧山做试验。 还不是因为那次她直接挖到了子不言藏在后山的酒窟,把他珍藏的所有酒都开坛尝了个遍,只是那时年少,硬拉着陆惊尘也喝了一口,他本是不愿,在推搡见拗不过师姐,却也因一口酒挨了和师姐一样的罚。 那口酒子舒箩也记了很多年,她不知道,陆惊尘当时推拒的原因一是他为人呆板,不愿“行窃”,二是那碗师姐已然用过,怎么能…… 那口酒陆惊尘也记了很多年,也是从受罚那日开始,他便偷偷独自学酿酒,不见师姐的那些年,他饮一口果酒,闭上双眼,似还能感知到师姐拽着他的衣襟,把酒灌入喉中。 “哎,说到那果酒,过去曾让你挨了鞭子,如今想来……”子舒箩打开火折子,率先向地下走去,口中喃喃自语,“你我二人就该将老头的酒喝个精光,才对得上那一顿鞭子。” “你说是不是,师弟?” “嗯。”陆惊尘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向下的通道对她来说刚刚好,只是陆惊尘需得弯腰束袖,可他仍是紧紧而又默默地在师姐身后跟着。 待到通道宽阔处,先是一汪清泉映入眼帘,地下泉水流出,水似飘带,将一座石岛围在中间。纱幔飘动,现出正中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一方书案,四周围着蒲团,和苍梧山山顶上,子舒箩常去的那处亭子别无二致。 陆惊尘想,师姐若是每日有山上相似的陈列作伴,也许便能在此处待得久些。 四周石壁上修有栈道、洞窟,又有成百种不同的兵器依次陈列。 “师弟。”子舒箩看着满墙的兵器,忍不住立即上前试了起来,虽都不是江湖上出名的那一件,但件件精良,材质更是上等,有些倒比那些已然命名的天下神兵还要惊绝。 “嗯。”见师姐亮着眼左看右看的模样,陆惊尘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真是师姐的好师弟啊!你请的工匠也真是手巧。” 这礼物件件送到了她的心坎上,有几件兵器她只在古书上见过,当时觉得懒意复原,便迟迟没有见过实物。 陆惊尘手捧湘水剑,递到子舒箩面前,道:“师姐日后的兵器可以收到这面石壁上,此处隐蔽,也不会有人能够轻易造访。” 子舒箩满意的点点头,接过湘水剑,手挽剑花,石壁四周如入空谷,和着清澈水声,带起剑风,十分宁静畅快。 “多谢师弟,这把湘水剑便送与你。”在陆惊尘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子舒箩一把将湘水剑抛到他手中,接着说道:“风竹绝响弄坏了你的扇子,这把湘水剑虽不能扇风,但就作为补偿吧。” “师姐……”陆惊尘哪里想要什么补偿,但又觉得湘水剑是师姐亲手铸造,于他意义非凡,嗫嚅之间,推辞之语悉数咽下,他重重的地点了点头。 子舒箩从墙上取下一把菱形小刀,那刀不过巴掌长短,握在手中非常趁手,手柄处还雕满了四瓣花。 陆惊尘怀抱湘 水剑,正欲解释,这是他为师姐锻造的一种名为“逢夺”的兵器,近战可刺,远攻可掷,暗杀时便可辅以铁线,生出数种使用功用。 还未等他得意邀功,就听见子舒箩端详良久后说道:“是把好兵器,叫什么?” “逢夺。”陆惊尘答道。 “用来削果子倒是不错”,” 陆惊尘便觉得无需再多解释,师姐开心便是逢夺的最大用处。 说完二人一跃,从一处由藤蔓隐蔽的天井处跃出,此处直通树屋旁邻的后院。 突然,一道踩瓦声几不可查地响起。 还未等那人反应过来,子舒箩便无师自通地将逢夺给掷了出去。 那人吃痛,“哎哟”了一声,便从房顶上咕噜了下来。 大腿上挨了一刀,转瞬就将白衫给浸透。 子舒箩还欲发难,那人突然两手扶着腿,仰起脸来,委屈地说道:“蛮蛮,好痛。” “江照许?”子舒箩定睛细看,只见他眉目色淡,口唇泛红,一张白如纸的脸配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冠发,正是玉容公子江照许。 “师姐。”陆惊尘拦在二人之间,语气冷硬地问道:“这人是谁?” 他自是知晓江照许的身份,只是师姐为何认得他,揣摩良久,他才使出这迂回的问法。 “早些年游历江湖,随手救的一个人。”子舒箩仔细想想,答道。 陆惊尘这才放松了警惕,一副了然的模样,“原是师姐心地良善,就算是阿猫阿狗也会救上一救。” 他见那江照许穿一身白裳,面上似涂了脂粉,一双狐狸眼,偏作出楚楚可怜的样态,怕是要借着腿伤赖到此处了。 13. 书生狐狸祸 十(下) “蛮蛮,师弟好生凶狠,骂我是猫狗。”江照许强站起身,发带凌乱,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凑到江照许面前,沉声说道:“猫狗又怎样?” 下一秒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陆惊尘已把逢夺直接拔出,菱形的刀身让江照许吃了些苦头,江照许正欲向子舒箩哭诉,便见陆惊尘一把将金创药直接整瓶怼到了伤口处,又抄起江照许的白色外衫,在那处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景安王殿下为何痛下杀手!”江照许恨不能立即与之拳脚相向,但又偏觉得委屈柔弱更为合适,便接着要去借子舒箩的胳膊撑着。 不出所料,又被陆惊尘拦下。陆惊尘冷笑一声,道:“江小侯爷多虑了,不过是寻常包扎手法。” “谁教你这么包扎的!”江照许急得破了音。 “不才,正是我。”子舒箩被二人的囧态逗得憋笑好久,待此时更是忍无可忍。 “蛮蛮……”江照许叫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子舒箩身子一抖,好想给他一脚,让自己的耳朵变得清爽。 不待他再多讲些什么,陆惊尘便将逢夺归还给子舒箩,又一手提着江照许的后颈,把人带到了房顶上。 “还未曾请教江小侯爷,来我陆府做什么?”陆惊尘故意丢了手,江照许吓得赶紧蹲下,恨不得将胸脯贴近屋脊。 “自然是因为蛮蛮在这儿。”江照许答得非常理所当然。 江老侯爷江伯渊替皇家培养暗桩,远至异国江湖,细到府宅私密,皆一一可探听。 子舒箩纵马入街市时,江照许便忙不迭直奔景安王府,但门外护院却要他枯坐,等景安王现身才可入内探查,他便只好翻墙走屋顶。 可怜他自幼时便畏高,这一路“走”来颇为不易。 “再答。”陆惊尘不顾他的哀嚎,将人再次 提起,江照许常常流连赌坊青楼,如此轻浮之态,万不该沾染师姐半分。 “景安王殿下,我所说可句句发自肺腑。”江照许见陆惊尘已作势要将他往那更高的钟楼跃去,忙不迭改了口,“且慢!我说,我说,其实只是小事一桩。” “哦?”陆惊尘这才松开江照许。 他率先整了整衣衫,只是腿上的钝痛让他站不成挺直,只得半窝着身子,不疾不徐地说道:“说是小事,不如说是喜事。” “喜从何来?”子舒箩飞身上顶。 “蛮蛮……”江照许自动切换了神态。 屁股上却挨了一踹,待回头时见陆惊尘也一副无辜模样,便只好边揉着屁股,边说道:“你那大哥陆放,不对,现在也已是我江照许的大哥了,大哥他在四方赌馆输了所有家当,便许了我娶灵儿妹妹,日后在下可要与景安王殿不分彼此作一家之人了。” 14. 燕雀之相 一 闻言,陆惊尘只冷笑一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打灵儿的主意?” 江照许正欲起身分辨,迎头是陆惊尘暗沉的眼眸,他微微倾身,便笼下一片阴影,再退及身后,却感到一阵杀气。 还未等二人前后夹击给江照许些颜色以吓退这痴心妄想的狂徒,府门却被“砰”的一声破开。 “二弟!怎么大哥的话也不听了吗!”陆放昨夜宿醉,醒来时姑娘都已散去,酒壶茶点散落满地,独一纸约书端放在桌子正中。 “江小侯爷与灵儿郎才女貌,甚是……”没忍住,他拽过一个小厮支住身体,呕吐之意翻涌,便险些连胆汁都吐个干净。 陆惊尘飞身至陆放身旁,将人搀扶着往里迎。 “大哥,江照许绝非良人。”陆惊尘耐住性子,抬头对江照许说:“江小侯爷见谅,大哥吃酒醉话亦当不得真。” 子舒箩和江照许坐在屋脊上,待江照许正欲向子舒箩哭诉,却被一记眼刀深深剜了一刀。 他抿唇不答,许久才道:“也并非本侯有意为难,我把灵儿也是看作自己妹妹,只是这白纸黑字……景安王和陆公子也是重诺之人,想必不会欺我。” 子舒箩见江照许举着那一页纸在眼前晃悠,便抽出逢夺,三下五除二,江照许手中的那页纸便只剩下他手指捏住的一小片。 “这下好了。”子舒箩淡淡说道,却见其他三人竟都愣在原处。 江照许不怒而笑,那副模样,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陆惊尘心下一慌,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顾阻拦在陆放身上胡乱摸索,找出约书定睛一看,果然—— 那纸上最后一联以黑字草书“若有人撕毁一方契约,则由撕毁之人替嫁”。 “江照许!你敢!”陆惊尘手捏着那张纸,说活时满是威胁。 却又见子舒箩坐在原处,两手支着逢夺,下巴磕在上面,若有所思。 陆燕灵步伐迟滞走向陆放。她不解,大哥为何如此狠心。 可是,绝不能连累阿蛮姐姐! 未等她开口,花月纵身飞上屋顶,看起来怒不可遏,“江小侯爷,我家姑娘不愿,换我来嫁你!” 紧随二人身后的薛丙闻言,心中闪过酸楚,手中的夙仑剑握得更紧了些,“花月姑娘,这江小侯爷……” 他说不下去,但却也恨不能执剑上前。 “哥哥,当真要我嫁他?”陆燕灵眼睛直直望向陆放。 陆放眼神闪躲,竟是酒醒大半,低头不答。 “想我玉容公子颇有美名,今日又有如此多美娇娘争先入我府邸,小生真是三生有幸得诸位姑娘青睐。” “哈?”子舒箩绕至他身后,逢夺直对江照许咽喉,她眼神冷冽,似空中猎鹰,唇角偏偏带笑,仿佛解决他不过全凭心中高兴。 “江照许,你确定不是我们都想要你死?”子舒箩将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逢夺下压一寸,再不过半寸,便能直刺他的咽喉。 “蛮蛮说笑了哈哈”,江照许紧张地尬笑,双手举起,道:“契约在证律司盖了印玺的,这可做不了伪。” 他微微转头,脸上笑出两个酒窝,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声音还略带委屈地说道:“蛮蛮,我说过,今日我为你而来。” 他早已料到子舒箩会为陆燕灵出头,便借寻常约书会有得撕毁协定,做下此一局。 “劳什子证律司,景安王殿下,这还是你给陛下提议,羽王殿下督办的吧。”花月在一旁随时要拔出钗刀,此时直恨得牙痒痒。 陆惊尘脸色更是难看,他听不进几人的争辩,只听到子舒箩突然笑着说道:“我嫁。” 便已然想好如何不懂声色将江照许灭口,或是如何不引人注意与师姐逃离京华,还是说带着归远军踏平侯府,让这世上再无肖想师姐之人。 “姑娘!” “阿蛮姐姐!” 花月和陆燕灵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子舒箩收了逢夺,飞下屋顶,道:“不就是嫁人,玉容公子花容月貌,在下艳福不浅,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蛮蛮请讲。”“我的婚仪要有排场,京华之内,不论贵胄平民,不分贵贱,不论老幼,均可随意入席。” “可。”江照许欣喜不已,急忙答应。 “甚好。”子舒箩笑着说道,“现下还请玉容公子下屋顶。” “什——” 花月一脚给了他个痛快。 江照许四脚朝天,子舒箩走近,居高临下道:“婚期就定在明日,繁文缛节一概舍去,我只要人多。” 见子舒箩如此迫切,江照许顾不得摔得浑身筋骨快散架带来的疼痛,忙不迭爬起,连连答应,只是在跨出府门前,格外得意地朝陆惊尘一仰头,又对着陆放道谢,见众人已是剑拔弩张、不多理睬,这才收整衣冠,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街上传来他的声音——“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妙哉妙哉!” 声音渐远,陆惊尘猛的抽出湘水剑,剑指陆放,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面色几近狰狞。 大哥少年时便名动京华,一身文才更上达天听,连江侯都曾向珍贵妃举荐过他当昭容书院讲学的夫子。 那时别管什么锦绣文章、诗词歌赋,陆放随手拈来,当时便有书肆,专门为陆郎君单设一层,以供世人膜拜追捧。 可如今,这沉迷烟花柳巷,整日赌坊醉酒的人,哪里还有半分陆郎君的光风霁月? 陆惊尘心如绞痛,道:“大哥难道不欠灵儿和阿蛮一个说法!” “说法?”陆放被陆惊尘突然拔剑惊得身形一怔,酒是已醒,偏又装作酣醉,步伐虚浮,言谈断续,道:“我是谁,我是大哥!是你景安王殿下,是你京华名姝的大哥!” 他手指过二人,又一把将小厮推到在地,大声喝道:“别管你是上了天,入了地,我便都是你们的大哥,长兄如父,阿爹不在了,我担忧小妹的婚事,为他择了江小侯爷这一佳婿,你们却轮番对大哥呼来喝去!成何体统!” 他说得上头,又道:“哦,我明白了,你们现在殿下、小姐叫着,早已忘了我这个大哥!还是说从来就瞧不上我陆放!” 15.燕雀之相 二 没等他发完牢骚,一记手刀从后劈来,陆放重重倒地。 子舒箩甩甩手,不耐烦地说道:“见你装模作样倒也辛苦,如今安静些,也不必谢我了。” “师弟啊,你说——” 陆惊尘竟是紧锁双眉,头也不回向后院走去。 “哥哥!”陆燕灵见二人关系微妙,正欲追去,却也转过身对子舒箩说道:“阿蛮姐姐,哥哥也只是心中替你我不平,绝非有意如此。” 一旁陆伯见形势不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小厮,赶忙将倒地的陆大公子架走。 花月猛的跃下,愤愤开口道:“姑娘,你不必委屈自己,若您不愿,我替你去杀了那江照许。” “不必”,子舒箩俨然没有受到任何人情绪的影响,只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灵儿、花月,你们也不必担心,且看明日那江照许如何求着我退婚。”子舒箩虽不知晓江照许的真正目的,然而却也是胸有成竹。 树屋外,陆惊尘将果酒开封,坐在悬空处,竟是生灌了两大碗,待到举坛欲饮,却被子舒箩劈手夺过。 “怎么不留着好酒,待送师姐出嫁时再饮。”子舒箩灌了一口酒,笑着问道。 “师姐,你……”陆惊尘从前不爱饮酒,因为饮酒便上脸上头,刚刚两碗竟直接去了果酒的半坛,此时人面色绯红,说话都有了几分气音。 “都说了喝不了就别多喝。”子舒箩耐住性子,任陆惊尘扒拉他的衣袖。 “师姐……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师姐……你是不是真的想嫁人了……不对不对……师姐一定瞧不上那浪荡子,师姐说过……师姐喜欢成熟稳重的端正君子……师姐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计划瞒着我……”陆惊尘一面说着,一面把那张染上绯色的俊脸自下而上地凑近子舒箩。 “嗯,你要永远相信师姐。”子舒箩见他醉着便话格外多,只好拍拍他的后背,哄着他。 难得师弟变得如此乖顺又亲人,子舒箩觉得自己带得一手好师弟,只是没想到他也是个话唠。 仍是喋喋不休,“师姐……是不是瞧那浪荡子有几分颜色,我也……我也……” 子舒箩被他这话逗笑了,不过,好像江照许确实是容貌尚可,难怪在京华得了玉容公子的别号,这起号的人还真是简单粗暴,通俗易懂…… 古树叶茂,随风沙沙作响。 脸颊上突然传来一点湿热,先到来的是果酒馥郁的清香,掺杂着酒的烈和果的平和,截然相反的气息抵死纠缠,那触感来得极重,似乎是人不小心将唇给撞到了她的脸上,让那温柔的果酒香都显得有些霸道。 陆惊尘此刻用双手勾住子舒箩的脖颈,几乎是宣泄心中的不平般在她脸上落下一吻,“师姐,我也有几分姿色……换我,好不好?” 显然陆惊尘又察觉刚刚过于用力,有心安抚,在她还未从震惊中缓和过来,又一记轻吻落在了那处,子舒箩彻底懵了。 久历江湖,见过痴男怨女无数,览过书中风月无边,却都不及这个吻来得猛烈,来得浪漫,风吹芳草,春水照花,枯枝轻轻一点,便乱了涟漪,惊了红尘。 莫非是自己也有醉酒的烦恼,要不然,如今这感觉又是从何说起? 热得发烫的胸膛贴近她,那双手似乎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着她的后颈,酥麻感顺时传遍全身,伴随着缓缓落下的几个吻,陆惊尘竟变得大胆起来,他贴得更近,像是久在沙漠的人偶逢甘霖,浅尝辄止不足够,他眸色暗沉,目光落到了师姐的唇上—— 师姐的嘴那么毒,我亲了会不会中了她的毒…… 正待覆唇而下,却感颈上一阵冰凉,子舒箩近乎使了全力,才将逢夺举到了师弟的脖颈处。 谁曾想,他竟是勾唇一笑,未退让半分,勾着她的后颈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发丝兀然吹落,光影掩映处,眼波流转,唇喉微动,再略清醒时,他已欺身而上,任逢夺饮了他的血。 子舒箩将逢夺瞬间摆开。 “果真如此……师姐……好师姐,你舍不得伤我的……”他喃喃说话时,果酒的香气盈满了子舒箩的鼻腔和口齿。 竟是没有饮多,也会醉吗? 景安王府外,婚服送至。 “师弟。”子舒箩伸手抵住陆惊尘的胸膛,“安安?” 师姐叫他乳名时,总是格外温和,但叫出来却也总是一种疏远的感觉。 称呼和名姓是神奇的咒术,只需一声,便只用唤一声,就能够让人醒转,让人白日难再入梦。 “师姐……求你……”陆惊尘攥住子舒箩的双手,他不知要向师姐求些什么,但总觉得如此便能让她心软些,让她愿意听他絮絮念念。 师姐总像是随时随刻游刃有余,大敌当前,从来未曾乱了方寸。 刚刚那一吻,师姐似乎也并未在意,只当是一个孩子的撒娇讨好吗? 师姐少见的保持了沉默,她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不喜欢师姐揉他的脑袋,这说明他还是那个在师姐羽翼下得以被庇护的师弟,但陆惊尘偏偏又贪恋她给的一切,柔情百转也好,刀兵剑斧也罢,他甘之如饴。 “师姐……” “我在。”师姐答应着,把人揽在怀中。 是夜,群星闪而漫天无月,树影动而穿堂无风。 更漏颓然运作,他在卧榻上醒转,师姐并不在屋内,四下漆黑,他生出忧愁来。 一如过往多少个在梦中惊醒的夜晚。 倏忽间,房门“吱呀一声”,被师姐一脚踹开,她的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醒了?”子舒箩把碗递给陆惊尘,“既然喝不了酒,以后便不可再贪杯。” “师姐你在关心我?”陆惊尘低下的头微微扬起,却见子舒箩分明笑得嘴合不拢。 “那是自然!只是那些果酒你便无福消受了,就让师姐我替你‘受罪’吧。”子舒箩算盘打得啪啪响。 陆惊尘不答,师姐似乎已将刚刚那番意乱 情迷抛诸脑后,或者说,自始至终,意乱情迷、情难自禁的只有他自己。 “不说酒了,我们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要做。”子舒箩坐在软塌上,为自己斟了盏茶,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好。”陆惊尘未有片刻犹豫便脱口而出。 “早知师弟会配合我,今天江照许登门,刚好为你我夜探李府提供了机会。”子舒箩双眼明亮,其实不创造机会她也有办法,只是为了师弟的遵纪守法,还是细细筹谋一番更好。 “偷在人声鼎沸处。”陆惊尘已然洞悉子舒箩的意图。 她整了整发带,道:“正是!小侯爷娶亲必然要大场面,待众人齐聚,我们不必等天黑,就在白日去,想必饶是李府的防备再坚固,也不能挡住我们。” “倘若李尚书见此盛会,也提前布局,又当如何?”陆惊尘尝了一口粥,不疾不徐地问道。 “那便——” “杀出重围。”二人异口同声。 翌日清晨,陆惊尘醒得格外早,他守在子舒箩门外,见来来往往的婢女几乎脚不沾地忙前忙后,不由心里也是紧张起来。 他探身去看,却被一尚且年幼的姑娘拦在了门外。 姑娘声音渐细,面色铁青,道:“新郎官不能跑来看新妇!” 说着,便举着装喜饼的圆盘去遮挡他的视线。 这话吸引了花月和陆燕灵,花月见是陆惊尘,并不知晓其中的门道,只知姑娘就是因为这景安王家的破事,要去那龙潭虎穴走一遭,于是气得直翻白眼。 陆燕灵却是笑出了声,她心疑江照许怎会在此,再一看陆惊尘今日的装束,一身红袍,鎏金束腰,从不喜粉饰的哥哥,近日似乎涂了红色的口脂,那头上还戴着一朵令人误会的红花。 只是神色严肃,眉宇间没有半分喜气。 待到婢女忙完散去,陆惊尘便假意问候,道:“蛮蛮渴否?饿否?热否?冷否?” 花月在一旁超着薛丙有样学样,满是讥讽,尴尬得薛丙都想直接把陆惊尘从门上拉开。 “进来吧。”子舒箩答道。 几人便争先恐好要进去看新娘子,反而陆惊尘一时害羞踌躇,竟到了众人最后。 子舒箩掀起红盖头,盖头的金色流苏将将悬在头顶。 陆燕灵一行人惊得失声。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子舒箩如此浓妆艳抹,衣着繁复,偏偏她一张超脱凡俗的脸在其中,没被服饰分去半点荣光。黛眉似山,眸色淡淡,又有金贴面额,珍珠点缀,唇上嫣红,如同熟透了的樱桃,纤纤身形,偏满是生机活力。 陆惊尘一眼便越过众人,看到了坐在红色纱幔中的子舒箩。 他惊得深吐出一口气,却仍是心中憋闷,偏要背负一只手,端着正人君子的模样,不得像花月、陆燕灵般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抚摸她的头发,再尝一尝她今日的口脂…… 昨日的画面和感知突然涌入脑海,他没能再忍住,脸颊竟也像涂了胭脂。 16.燕雀之相 三 “吉时将到,各位可已熟悉本次行动的要务?”陆惊尘明明心已摇摆,话里却满是公务。 “放心吧哥哥,我们已然熟记于心,花月姐姐与李尚书寒暄,我则陪同羽王殿下牵制江照许,薛丙大哥则在暗处,若见牵制失败,便赶去李府报信。” “薛丙,你另领两支队伍,一支埋伏在李府四周,若有异动,就以巡捕司查案为由,无论如何都要进入李府,一支混入宾客中,保护灵儿和花月,必要时出手,但切不可惊动羽王、煊王。”陆惊尘又思量了一番,觉得万事齐备,便可出发了。 他还是忍不住上前,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亲手为子舒箩盖好了红盖头,那绣面上的鸳鸯戏水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选择性看不见。 随即,蹲下身子,道:“我来背你,蛮蛮。” 一旁本被陆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薛丙,只得尴尬地用手甩着腰间的红绸取乐。 子舒箩并未纠结,便俯身趴在陆惊尘的背上。 师弟肩宽腰窄,伏在身后,令人莫名舒坦。 陆惊尘小心翼翼地用手兜住子舒箩的双腿,又极其谨慎地慢慢起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怕让子舒箩感到一丝颠簸。 陆伯见小公子背着新娘,门口众人旁观,议论纷纷,便赶忙说:“新妇脚不沾地,福禄满地……” 锣鼓喧嚣,红绸刺眼,一路吹吹打打,临到了一处林木茂盛之地,二人互换了衣裳首饰,子舒箩笑嘻嘻地将“新妇”塞进了喜轿中,引得抬轿的轿夫互相交头接耳,“怎么比刚刚沉了这么多。” “仔细你们的皮。”扮作景安王的子舒箩出口便是威胁,这倒是颇符合世人对这大靖唯一一位冠以国姓王爷的认知,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众人对视,讳莫如深,看来,应是景安王殿下的爱妾被江小侯爷抢了去。 待到江照许拉着“蛮蛮”的手唤个不停,又使出全身的劲都没将人抱起,拜起堂来仍是津津有味。 只是苦了陆惊尘。 但在暗处,子舒箩见他嘴角微扬,似乎颇是得意。 见这满堂华彩,子舒箩没来由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只是众宾开怀,令她不解—— 结亲便是如此喜悦的事吗?尚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不知对方真心几何、诚心几等?便只笑作一团,轰然一场,待到散场又该如何?思及此,她冷笑了出来。 一旁谄媚之人忙接着倒酒,吹捧道:“世人都将您与玉容公子并肩列于京华潘安榜榜首,在下认为,景安王殿下才是天人之姿。” “哦?”扮作陆惊尘的子舒箩一挑眉,道:“那是你没见过真的天人。” “下官自然没有眼福,不知殿下所说天人是……” 子舒箩打了个酒嗝,一手环过他的肩膀,那人立即俯身贴耳而来,却听那“景安王殿下”笑着说:“陆小侯爷所娶,阿蛮娘子,便是天人之姿!” 那人骇然,看来传言不虚,陆惊尘与江照许果真为了一个姑娘而生了嫌隙。 他擦擦汗,没拿稳的酒杯被“景安王殿下”的酒杯一碰。 “敬!天人之姿!” 酒杯举起时,她的目光已然恢复了清明,薛丙隐在暗处,给出信号。 “景安王殿下”便手拿酒壶,摇摇晃晃,不小心一洒倒了自己满身,邻座慌忙起身赔礼,他摆摆手说“不妨事”,便又歪扭着步子,绕去后院厢房换衣裳。 躲在暗处的陆惊尘一记手刀,带路的婢女被子舒箩接住又轻轻放倒。 再看陆惊尘,他已换上自己的衣裳,只是唇上口脂未擦净,看样子,倒是惹人怜悯的清冷模样,不过偏生了一对爱皱起的眉毛,和沉如古潭的双眸。 二人一个凌空清影,便直接飞至李府院内,果然,院内连小厮都因傍晚日落,而昏昏沉沉。 几处暗卫被陆惊尘解决,今夜似乎顺畅得不像话,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是忧虑。 那日师姐在风竹绝响中问他的问题,还萦绕在他的耳边,倘若师姐遇险,他又当如何? 手中的湘水剑握得更紧些,他贴近子舒箩,机警的目光扫过四周。 李尚书重风水,宅院造景亦是参考了阴阳五行,这对于苍梧山两名弟子来说,简直是随手拈来。 “若按相生福地来看,福气盈满之处,应在这方池塘。”子舒箩绕着池边仔细观察。 李谦早些年时运不济,虽出生世家,但终究留恋风尘,却不想被朝中一位重臣看中,先提拔李谦做了一方父母官,经年过后,少年纨绔之行已全然不再,还娶了温婉贤淑的崔氏,当年便生下了李文,自此,李谦就更加行正品端,让人挑不出错处,不久便官至户部尚书。 贵人又赠了这府邸与他,他七请八请,什么神仙、什么道姑,他都领着来宅子中看看,又有不少达官显贵登门道贺,一时间门庭若市。 陆相身死后,京华传言中即将登上相位的便是李谦。 陆惊尘作细步,青石为沿的小路是园林景观中常见的景致,只是,为何此处不用青石板通铺,反而在路中洒满了鹅卵石? 正思量,突然,脚底传来异样感觉,应是踩下了什么机关。 “师姐。”陆惊尘唤她,接着说道:“牵引机关。” 说话时,他面上并无甚表情变化,但实则正悄悄观察着师姐脸上有无赞赏的神色。 师姐想要拍拍他的肩以示肯定,却想到这牵引机关非常凶险。 此处明不见线,暗不知所藏,倘若尽力翻找,或许能有所得,但必然要耗些时间与精力。 子舒箩定睛观察,那鹅卵石表面上与寻常路径上的石头一致,实则暗藏玄机,倘若轻易挪步,或未找到与之对应的破解机关,便会瞬时自动启动藏在暗处的杀器。 最令人头疼的是,牵引机关若是将引绳都能埋藏,那杀器的设定必然也是凶险万分。 子舒箩只叹了口气,却丝毫不紧张,她抽出柳叶刀,顺手砍下身侧的一枝垂丝海棠花,将花枝的 一段递给陆惊尘。 “师弟,交给师姐。”子舒箩言辞真挚,颇有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下一瞬,子舒箩便猛然腾空而起,借海棠花枝将陆惊尘的腰一把揽过,而那海棠花到了她另一只手上。 数十把环围的连发弩机一齐发出铁箭,一阵激烈的撞击传来,李府倏忽亮起了全府的火把,这应是李府暗卫的信号,若有一丝风吹草动,便插翅难飞。 可李谦又败在风水,他应是喜木水的命格,便在院内这一处造池塘,那一处栽树。 这倒是方便了子舒箩与陆惊尘的躲藏,他们身形一闪,藏在海棠花枝后。 花开繁盛,应是有些年岁,可将人遮个大概,恰此时夜幕低沉,他们挤在暗处,并未被发现。 “师姐,刚刚便是牵引机关的破解方法吗?”陆惊尘还抱着一丝总结经验的念头。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如果破不了,那说明还不够快。”子舒箩悠然开口,手中把玩着海棠花枝,摘一朵别在陆惊尘的耳朵上。 花着夜露,朦胧恬静,倘若此番不是来此探查,能好好逛一逛此处园子,应也是相当不错。 陆惊尘还在消化刚刚师姐传授的经验,却见师姐突然停了脚步。 结实的地面和中空地面虽从外观上并无什么区别,然而,对于武学造诣极高的人来说,脚下踩着的土地,便是立身之根,若根下土空,实际上并不利于修行。 子舒箩拿脚尖点点地,又俯下身来,以耳贴地,地下涛涛海浪声传来,令她一阵心惊。 赤矿因其奇特的形成历史及遍布周身的孔洞,故而风过窍,便会传来“呜呜”的声响。 倘若这赤矿量足够大,便会彼此间形成此起彼伏的交杂声,那声音,宛如鲛人泣泪,沧海叹息。 子舒箩将双眼闭上,似乎还能看到碧蓝的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无数的鱼虾、珠蚌和人们一同,沐浴在日光下…… 她随即蓄起掌风,向下劈去,一掌便使得那地面裂开一条缝隙来。 子舒箩眯起眼睛向里瞧,下一秒,柳叶刀已然劈下,大地龟裂,地洞轰然坍塌,尘土飞扬,碎石林立,子舒箩立在荒芜中央,漠然看着绵延不尽的赤矿袒露出来。 巨大的响动引来了李府暗卫和护院,两波服制不一的人将师姐弟两人团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与李府数墙之隔的侯府中,宴饮戏乐不断,却有三个江湖中人打扮的不速之客姗姗来迟。 “江爷娶新妇,怎么能不叫我们?”为首的将足有人面宽的大刀“砰”地插到桌上,可怜那上好的老山檀,竟被劈作两半。 紧随其后的一名窈窕女子随手将一柄武器抛出,刀身菱形,仅有巴掌长短,刀尾系一根铁链,直向四下逃窜的宾客刺去。 李府内,子舒箩与陆惊尘二人背靠背,这时,空中传来一声鹰哨声,陆惊尘回应之,便见一只雄鹰铺展双翅,滑翔而下,送来薛丙急报—— 李谦身死,江湖人杀。 17.燕雀之相 四 “李谦私藏赤矿,居心叵测,如今身死,尔等若再行反抗,便与李谦同罪!”陆惊尘眼神凌厉,语气肃穆。 却见那几人面面相觑,“李大人有令,敢闯尚书府者,死!” 随即众人一拥而上。 李府护院竟也配了杀手专用的三叉刃,三叉刃极适合近攻,这些人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不像是普通的护院,倒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或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刺”。 “刺”的幕后主人名曰刺槐,刺槐受恩于墨家传世弟子齐升,故而极善机巧之术,活死人傀儡、连发铁弩以及这棘手的三叉刃,皆是出自他手。 “不是死士。”仿佛能够洞悉他心中所想,子舒箩一本正经回答道:“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 “好大的口气!”为首的人见子舒箩竟是如此猖狂,率先上前发难,三叉刃被他舞成出了残影,却也没见那女子闪躲半分,仍是负手而立。 子舒箩抿唇摇头,冲他勾了勾手指。 那人登时火冒三丈,三叉刃一个横扫,带起阵阵罡风。那刃上还淬了刺槐独门研制的毒药,常人哪怕是划伤表皮,就能转瞬丧命。 杀手正得意之时,眼前却不见了子舒箩。 左后肩被人轻拍,他向右刺去,不想竟被预料到而扑了空,下一瞬,一记飞踢直冲他的太阳穴处而来,巨大的冲力并非武功修气所成,而是最简单的肉搏。 众人哑然,这个年轻女子竟然未曾动用任何辅助,便将人生生踢断了脖颈。 四下一瞬死寂,但余下的人却并无退意,一阵微风吹过,海棠花树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下一瞬,众人齐拥而上。 “又是如此。”陆惊尘波澜不惊,这群以杀人为业的亡命之徒,皆是不死不休的存在。 “今日也请诸君试试我的剑。”陆惊尘双手握住剑柄,举至身侧蓄力欲击,一扫一挑,轮番上阵的人均来不及惊呼,便倒地不起,鲜血飞溅而出,直洒在他的脸上,眼看险些要溅上鬓边的海棠花,便旋身一仰,又以湘水剑点地,借势起身时,却见师姐已然飞身落到了屋顶上。 “好好打。”子舒箩从怀中掏出了瓜子,极尽散漫,目光却落到了远处燃起熊熊烈火的侯府,以及,从烈火中走出的三个人,他们的手中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真是恶趣。”待子舒箩看清楚那是什么后,嫌弃地一瘪嘴。 陆惊尘正在下面横扫四方,湘水剑在他手上舞得倒有了几分雅致。 “师弟,专心。”子舒箩提点道,却忽然注意到,那三人并未离去,反而正朝李府走来。 她微眯起眼睛,来不及解释,便跃身而去。 匆忙之态,实在罕见。 见师姐已走,他的动作也变得大开大合起来,先前顾及的仪容、姿态、招式统统抛诸脑后。 “便是你们碍了我同师姐离去。”陆惊尘冷笑一声,剑光闪烁处,他神色骤变,凌然杀伐之气盈满全身。 竟是一步连杀数人,再抬首时,他将湘水剑从死人身上拔出,众人皆不敢再轻易上前。 突然,从林木茂盛处,几架连发铁弩悄然架起,隐在暗处的人头戴兜帽,一身乌黑,腕间一根细长红绳串着一颗金豆,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陆惊尘神色微变,趁其不备,湘水剑骤然出手,向斜后刺去,众刺客也将手中三叉刃悉数向他抛去。 隐在暗处的人见剑光闪烁,却毫无躲避的意图,他手轻轻转动金豆,掀起黑袍掩面,竟瞬间消失无影。 另一侧,那三个江湖打扮的人砍了李谦的脑袋,正招摇过市,直抵尚书府。 领头的人却突然被一颗石子击中了后脑。 “奶奶的,谁敢打老子!”他出手便给了一旁瘦高个一个耳光,罢了便接着要去推尚书府的门。 子舒箩无奈,道:“怪、力、真三君为何见故人都故作不见呢?” 她声音清亮,仍是少年语调,一个飞燕翻斗,便轻巧地落在了他们面前。 怪君、力君、真君在因缘际会之下低山臭水遇恶友,便组了伙,常常一起打家劫舍,总之尽是些图钱财但不要人命的活计。 三人曾在东海见过兮遗,当年的江南怪侠兮遗,手持一柄湘水剑,负手立于礁石之上,海风迎面,发丝张狂飞扬。 她面露嘲讽,后腿撤了一步,身形微向前倾,湘水剑被右臂带至左耳,众人见她钗环绣裙,一应齐整,却皆不敢轻易上前。 三君远远瞅见她以臂弯遮面,只露出一双眼,以浩然之气,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几人尚未拔刀,便一命呜呼。 兮遗从晨光熹微战至四周一片昏黑,仍不见颓色,她一人便可退万马千军。 更何况此刻他们不过是万马千军之三,便赶紧卸了刚刚的嚣张气焰。 真君生得美艳,步态婀娜,凭自己是女子,便凑上前来,娇媚之声响起,“兮遗姐姐,我们年龄小,不懂事,您大人大量,今后见了,我们三君必然向您行礼。” “真是”,怪君说话奇特,然而最奇特的是,他虽说的不恰当,但还是能让人听得懂的,“小人、胖人、美人,日后让您当马首。” “怎么说话!兮遗大人怎么是马首呢?您说是吧大人”,力君又给了怪君一拳,道:“您是‘大象’!” 真君脸色瞬时而变,立时上前捂住力君那张臭嘴,道:“您是天上弯弯月亮!” 子舒箩摇了摇头,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与三君相识,要远比东海之战早数年。 彼时年少,子舒箩颇爱留恋市井繁华。 忽有一日,她见街巷中一个小萝卜头哭得凄惨万分,便上前问询,才知三君抢了他的炊饼,那时子舒箩尚是少年,但背着一柄高过脑袋半头的重剑,已在江湖游历多年。 当时怪君还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傻娃娃,他躲在真君身后,像只瘦山羊,看着萝卜头怀里的炊饼,不时吞下口水。 力君长得面丑 ,他又故意凑紧五官,更显得狰狞,那萝卜头被吓得哭坐在地上,真君便赶过去安慰,趁他不备,就偷偷顺走了他怀里的炊饼。 三君面对子舒箩皆默不作声,炊饼的咸香还绕在唇齿间,力君没忍住,舔了舔嘴巴。 子舒箩当时被四个孩子围住,只说了一句话便让萝卜头又哭出了声。 当时她神情肃然地听了苦主陈述案情,突然朝着刚刚享受完炊饼余味的力君,淡淡开口道:“为什么你不直接抢?” “因为,因为我不敢……”力君有些扭捏,不好意思起来。 “可是你长得最壮实,力气看起来也最大,你有抢夺的能力,为什么不直接去抢?” 力君就差跪下来求子舒箩别问了,自己恨不能变出一张炊饼来堵住萝卜头告状的嘴巴,却见眼前问话的少年神色冷峻,不像是开玩笑,再瞧瞧她背上那把重剑,便只得快口说出—— “我是长得壮实,但是长得壮实的人,也……也不能去抢啊。”说完似忏悔得极为深刻,力君瞬间泪如泉涌,一旁的萝卜头被他这么一闹,反而小声安慰起力君来。 子舒箩若有所思,她转向真君,真君那时便极通世俗情理。 “你为何要去抢?” “因为我最饿,这世道,饿足以让人活不下去,我只好去抢。” 真君说话时,喜欢拿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人看,像一只林中小鹿。若换作旁人,必然要下意识闪躲如此直勾勾的眼神。 可子舒箩那时便顿悟出了以眼识人的本领,她凑得更近,眼睛也更大。 真君反而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道:“姐姐,你看什么呀。” “你叫真?” “正是奴家。” “可你说了假话。”子舒箩从容说道:“最饿的一定不是你,应该是力君,力君胆小,但是饿足以让人死,所以你不饿也要去抢,因为你想让他活。” 四个孩子都一脸震惊,听她一口气把话说得如此笃定,心中不由佩服起来。 怪君连哭鼻子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子舒箩,突然喃喃自语道:“她想通咯,她明白咯,她明白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困在心中多年的执念和仇怨,在此刻竟就这般,被四个孩子、一张炊饼化解,她只觉身心舒畅,四处筋骨舒展,脑中清明非常。 子舒箩从怀中掏出四个金豆子,一人一个,放在他们手中,在他们惊异的注视下,抱拳说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了。 那时子舒箩在他们心中便是高大非常,用怪君的话来说,就是——啊!高大!啊! 直到东海一战,怪、力、真三君又见子舒箩,便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真君熟知女子体貌,率先发现了端倪。 “诶呀呀,别打别打,她可是那个金豆豆!” 于是,三人痛击了己方队友,虽然杀伤力不强。 可如今,李谦的人头尚且被力君拎在手中,鲜血一路从侯府滴堕到了此处。 18.燕雀之相 六 “真君,你还是不爱说真话。”子舒箩横刀直指美人纤纤脖颈。 “兮遗姐姐,你倒是变了很多哦。”真君扑扇着眼睛,直直望向子舒箩。 那双眼还是那么灵动,却多了几分哀愁,未等子舒箩再多盘问,两侧屋顶上,连发铁弩密匝匝排了数层。 “快跑!”子舒箩几乎是下意识冲他们喊道。 可却为时已晚。 一支铁箭刺来时,子舒箩以刀相抵,那箭的劲道十足,竟让子舒箩都吃了一惊,她徒手折断铁箭—— 赤矿! 众人闪身躲入街市一侧的房屋内,只是赤矿锻造的铁箭,削铁如泥,更何况是这寻常泥瓦木窗。 “你们为何要杀李谦!”子舒箩一边阻击铁箭,一边大声质问。 怪、力、真三君虽久久漂泊江湖,但秉性不坏,数年来打家劫舍也皆为劫富济贫,劫的还是不义之财。 去年江南因雨水过盛,冲了堤坝,还是三君将那贪官所昧下的金银悉数劫走,分发给灾民。 彼时子舒箩以江南怪侠兮遗之名,惩奸除恶,恰逢此事,便在暗处为三君助力。 “为何杀人!”子舒箩被密匝的铁箭激得有些恼怒,更怒在这三个少时小友,竟动手杀了朝廷命官。 此后不论善恶,皆将被称作凶徒,他们三人本就身世凄苦,余生又该如何? 未等子舒箩再好言相劝,怪君突然朝着对侧屋顶处,一闪而过的亮光,兴奋地喊道:“金豆豆!金豆豆!” 说着便朝那处光亮冲去。 铁箭如同当年江南的暴雨,毫不犹豫地呼啸而来。 “别!”子舒箩出手阻止,只堪堪扯住了真君的袍袖。 却见那铁雨中,怪君已然倒下。 力君欲替他挡下飞来的铁箭,却连声响都没发出,便被铁箭封喉。 鲜血迸发而出,一地猩红。 子舒箩刀快如骤雨,将真君护在身后。 真君已然崩溃,她目眦欲裂,望向高处,涨红的双眼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子舒箩刀横在面前,思考着该如何一击便将两侧众多的连发铁弩击落,正欲奋身一搏,却有一只瘦如干柴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真君声音颤抖,似喃喃自语,又似痛伤神志,“他,不知道你在此,他,说过,不会伤你,我……我得去告诉他……告诉他,不能伤了你……” 说罢,真君竟趁子舒箩抵挡铁箭时,突然只身闪出,手中绳索向连发弩机刺去,她目睹怪君、力君顷刻死去,几近崩溃,却还是拼了一口气,想为曾护住他们的姐姐,破出一条路来。 铁箭如牛毛,似电闪般不容人喘息一口,却又好似瞬时得了什么指令,只消一刻,调转势头,齐向真君袭去。 “箩——!”真君被数只铁箭刺中,箭雨中一只灰紫的蝴蝶没能再挣扎起身。 箭雨停滞,突然,怪君支起了上半身,那一箭刺在他心口,像是将多年淤积的浊气泄了出去,让他在濒死之时竟然变得心中澄明起来。 子舒箩窜出,飞身直迎将刺向他们的箭雨,慢,还是太慢了,层出不穷的弩机,在消耗着她的体力,在一刀一刀的破坏下,又一层一层地升了起来,慢,还是太慢了,四年八方而来的铁箭朝她袭来,子舒箩催动内里,“天旋——” 怪君突然尖声喊道:“力哥——真姐啊——” 那声音凄然悲怆,像是拼尽一生的气力,只一次便是最后一次,叫了他们的名字。 他竟是突然跃起将真君护在身下。 铁箭密匝,空街无人,只闻箭铎刺入骨血,不曾停歇,多余的铁箭将那三人死死钉在街上,不再有一丝声响传出。 子舒箩气血翻涌,泪水夺眶而出,她几乎喘不上气来,浑身凝结的不是内力,而是悲怆之气。 无坚不摧的柳叶刀已变得刀钝柄断,她垂手而立,袍袖下血肉模糊,眼眶处竟渗出血来,血泪落下时,她目眦欲裂,竟有了走火入魔之象。 无数的声音随着箭矢从虚空处涌入,哀嚎、鲜血、哭喊、残肢断臂、断壁颓垣…… “天——转——地——旋!”她使不出内力,便祭出血泪,刀已卷刃,还有骨血,她竟是以臂作刀,直向连发铁弩劈去。 倏忽间飞沙走石,骤雨忽来,倾盆而下。 子舒箩一人击破数架连发铁弩,一时间箭雨忽止,她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重重摔落在地上。 “姐……姐……我们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的事,姐……我……”,真君被怪君护下身下,身负数箭,浑身已被铁箭刺得千疮百孔。 “嗯。”子舒箩拔出扎在她腹部的一把铁箭,借力强支起身子,眼睛却因血泪而变得模糊不清,她晃晃脑袋,又一个踉跄,斜仰着脸,任暴雨冲刷。 再睁眼试试,她的眼前,却仍是一片血雾。 来不及了—— “真君,我带你走。”子舒箩忍着浑身剧痛,凭直觉向脚下摸去。 “姐……姐……咳!”真君猛然咳出一口血来,她急忙想要用衣袖擦去下巴上的血水,两只胳膊却已然被数只铁箭死死钉在地上,她无奈苦笑,却牵动着又吐出一口血来。 她平生最爱漂亮,如今却再顾不得这些。 “你不要乱动!我能救你,我能!”子舒箩几乎是撕心裂肺,她先是摸到了真君的肩膀,也摸到了无数只箭,杂乱无章地刺穿了她的身体。 子舒箩想要把她拽起,那铁箭在皮肉里张狂,将人死死摁在鬼门关。 “一定有办法,我能救你,我能救你们!”子舒箩最后触碰到了她的脸,冰冷而满是血水的一张脸。 只是,一只眼的位置上,铁箭凉得让子舒箩发颤。 真君徒劳地想把另一只眼睁开,回光返照一般,那只眼亮闪闪的,如同森林中的小鹿。 “姐……姐……你看看……看看我的眼……我没说……说谎了……” 真君最后吞下了疼痛的哀嚎,一只眼流出血,一只眼滑出了眼泪,她望着子舒箩茫然空洞的眼睛,蹙眉欲关怀,却只剩暴雨冲刷的巨响。 “真君?真君? 真君!”她捧着真君的脸,心痛如生生拆了脊骨,剜去皮肉。 天地喑哑,雨下如注,层云恸哭。 长街两端,杀手压低身子,三叉刃在手,弩机悄然升起。 “师姐!”陆惊尘也已身负重伤,从高墙内跃出时,却见满地鲜血,铁箭如林。 子舒箩正立在中间,她双目赤红,浑身是血,却猛然从陆惊尘腰处抽出湘水剑,又以发带迅速一绑,软剑柔韧,竟成了一把弓。 她从真君身上把箭拔出,向远处三箭齐发。 铁箭带着鲜血,刺穿雨幕。 “砰——!”那头戴兜帽,腕有红绳的黑衣人来不及躲闪,被三箭中的一箭射穿了肩膀,巨大的冲力将他钉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那人似无知觉,竟摆手拦下了围在他面前的侍卫,嘴角带笑,神情却令人不寒而栗,“你来找我了吗?蛮蛮。” 陆惊尘慌忙上前,她却摆手拒绝,欲再出三箭,猛然一口鲜血吐出,昏死过去。 “师姐!”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将人放平后,心有所感,学着师姐弯弓搭箭,亦是三箭齐发。 那人又被箭射中了另一侧肩膀,这次却流露出厌恶,他伸手拔出铁箭,一挑眉,道:“她还教了你射箭,你怎么配?” 说话间,便只身从凉亭中飞出,脸却隐在兜帽中。 “你就是她的师弟?”那人开口,语气戏谑地扫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能在我的连发铁弩下活着,你也算是个有点用的蠢材。” “你又算什么东西!”陆惊尘冷哼一声,将绑在湘水剑上的发带缠在自己手上,举起湘水剑便朝他刺去。 那人灵活闪躲,虽是后退,却未失了半点杀意。 陆惊尘突然回身扫腿,地上血水扬起,他趁那人飞身闪躲之时,忽然跃得更高,一剑劈在那人的脖颈处。 “你还真是什么都要像她,可你们注定是云泥之别。”那人吃痛,却嘴上不饶人,他接着后撤,竟直接顺着刀刃滑出。 陆惊尘猛然意识到身后不对,回头看,却见两个黑衣人正欲抬起子舒箩,他慌忙上前,他们一剑封喉。 雨越下越大,转瞬瓢泼。 兜帽人回到了凉亭中,他悠然地从手下手中接过一盏茶,浅尝一口,又说道:“以她教给你的本事,自然可以跟我一战,可是,她好像等不得了。” 陆惊尘将子舒箩抱在怀中,眼神凌厉,却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并未回应兜帽人,只忍着满身剧痛,腰身挺得笔直,他扯松破碎的衣襟,将子舒箩的脸护住。 似是陷入了什么可怖的梦境,子舒箩紧紧贴近他尚有温度的胸膛,一手攥着他的衣衫,眉头紧锁。 兜帽人转着腕间的金豆,突然拔出利刃,一刀了结了身侧的手下。众人骇然,却默不作声。 他神色几近痴狂,抬手去擦脸上的鲜血,突然挥刀又捅入另一手下腰腹。 手下一脸错愕,“主上……” 他把刀丢到了雨中,半晌之后,冷声道:“谁给你们的胆子去伤她?” 19.太女 茫茫雨色中,有一人撑伞而至,他哼笑了一声,见那兜帽人仍是一脸怒气,便说道:“你又何必发如此大的脾气?” 他收了伞,自顾自在亭中坐下,欲为自己斟盏茶。 谁料,那壶中已空,一丝怒色闪过,转瞬又松缓了神情,回到了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难道,是为了那个阿蛮?” 闻言,兜帽人不知何时从斗篷中拔出一把匕首,寒光闪烁,衬得他目光冷冽。 匕首柄部还镶着许多名贵的宝石。 兜帽人声音压得极低,威胁道:“我警告过你,阿蛮是我的底线。”说罢,眉毛轻挑,猛然用力,匕首对着那人放在桌上的手背扎下去,鲜血喷溅而出。 “也拴好那只疯狗。”兜帽人说话时,匕首搅动,似仍不解气。 那人却是只是闷声冷哼,绷紧的五官和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翘起的手指,也很快放松下来。 “哈哈哈”,他仰天大笑,仍是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们这些人总打打杀杀的,便一辈子只能是丢在路前的棋子,而我,便要做那执棋之人。” 他站起身,凑近兜帽人,一字一顿地说:“也只能是我。” 说罢,便一把将那匕首从手掌处拔出,顿时,鲜血喷溅。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气定神闲地一手把玩着匕首,另一只手直把血往兜帽人身上擦。 突然,他神色一冷,竟直接握住匕首向兜帽人眼珠刺去,冷风吹过,兜帽人不曾闪躲半分。 他突然又放声大笑起来,匕首插回兜帽人的腰间,近乎嘲讽地说道:“别忘了,我是谁,你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雨水滂沱,将一地血水冲刷殆尽,徒留铁箭在原地哀悼亡魂。 景安王府内,雨将乌瓦楼台都浸得幽暗。 “哥哥!” “姑娘!” 众人见陆惊尘与子舒箩浑身是血,忙惊呼着簇拥赶来。 陆惊尘却将子舒箩死死抱在怀中,任旁人如何劝说都不肯撒手。 直至将人平稳地放到榻上,他握着子舒箩的手,贴覆在自己的脸上,眼眶也已通红。 “去请阿碧。”他从口中蹦出几个字后,悲痛之情令他再难出声。 师姐向来强大得令人安心,她又怎么会被刺槐的机巧之物重伤至此? 师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现在还没能醒来? 他看着子舒箩不算舒展的神色,猛地坠下头去,再抬起时,眸中泪光闪烁,眼眶潮红,两只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轻轻用脸去蹭她的掌心。 “蛮蛮……”顾不得旁人在场,他低声唤她,出口声音嘶哑,更是悲从心来。 “殿下,你也受了伤,且先去用药,我和花月姐姐已差人去羽王府请了阿碧姑娘。”陆燕灵见他们两人如此伤痕遍体,血色糊遍全身,险些要将人认不出。 两个人一个躺着昏迷,几个血窟窿看着无比骇人,一个跪在一旁,全身上下也没什么完好的地方,神色更是如死人一般。 花月摇摇头,扯过薛丙道:“薛大哥,下人觐见羽王殿下可能会多谢波折,劳烦你骑上我那匹快马,去跑一趟,接上阿碧姑娘不必多言,直接将人带来,一刻也不能多耽搁。” 薛丙郑重点头,忙去照做。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却见子舒箩眉头锁得更紧,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 陆惊尘神色一松,焦急附耳去听。 “安……安……”她声音已然断续模糊,双眼并未睁开,却凭借本能,将陆惊尘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陆惊尘的眼泪猛然砸下,是愧疚,是后悔,更是痛彻心扉的心疼。 他又想起那晚在竹林,困在风竹绝响时师姐曾对他说的话,可如今他没能护住师姐,也无法再和往常一般,与师姐两个人搀扶着互相疗伤。 他想要去帮师姐理一理头发,却发现自己五指黢黑,愧不敢照做。 他想帮师姐整整衣衫,师姐衣服上叮当作响的暗器已丢了大半,徒留几个环扣徒然坠着。 他僵着手接过陆燕灵递来的沾了热水的帕子,想去给师姐擦去泥污和血水。 可他猛地停住,愕然睁大了眼。 花月见他愣在原处,忙凑上前去,却见拉高子舒箩另一侧的袍袖,现出的不是她曾经白皙劲瘦的手臂和手指。 生生被利器褪去表皮,猩红的血肉裸露着,几处绽开可见白骨…… 陆惊尘“砰”的一声跪下,他颤抖着手,不知该如何替她擦拭,才能让她免于疼痛。 花月没忍住,双手捂住嘴巴,“哇”的一声冲出屋外,蹲在屋檐下抱头痛哭。 见二人如此情状,陆燕灵接过他手中的帕子,又沾了遍热水,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终于还是紧绷双唇,去为她擦脸上的血痕。 “我能……救……救……” 她又做噩梦了,像过往的无数个令人神经紧张的夜晚一般,师姐又做了那个噩梦。 陆惊尘轻轻揉着那只尚好的手,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欲宽衣解带。 薛丙拉着阿碧急匆匆地闯进了门。 两人衣衫上沾了不少雨水,应是一路狂奔而来。 “怎么如此……”阿碧见满屋人傻的傻,哭的哭,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榻上人时,心也是一惊,“何人能将阿蛮姐姐伤得如此之重!” 她赶忙上去探子舒箩的鼻息,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道:“诸位不必如此,尚有生机。” 说罢,再去摸她的脉搏,那脉象倏忽急促强劲,忽而又迟缓衰弱,如此交替不止。阿碧仰面沉思,心道,这脉象好生奇怪,似乎……她挡住他人视线,尝试透过子舒箩的衣衫去看她的后背。 花月见她神色紧张,踌躇之下,终于还是强忍着泪意,快步走来。 二人贴近密语,阿碧闻言,又是一脸惊讶,刚刚还算平常的神色,忽然也变得沉痛。 “她竟是……” 花月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阿碧意会。 “殿下、陆小姐,我与花月要为阿蛮姐姐治伤,你们且在门外稍候。”阿碧对两人行了礼,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陆惊尘,道:“殿下且服下这丸药,专治您的内伤,待稍后,我再替殿 下处理伤口。” 陆燕灵早心痛得要哭出声,便点点头,道了声“多谢”,眼再一瞧子舒箩,终是不忍,掩面向外走去。 只是陆惊尘仍是握着子舒箩的手,不愿再松开半分。 “殿下……”阿碧还要再劝,却见陆惊尘猛得撕开上衫,露出一处后背。 雨后天晴,日光清亮,自窗棂洒入,那纹在后背的鸾鸟目色碧蓝,口朱红,羽毛沐在日光下,竟有了一种别样的色彩,简直栩栩如生。 “二位是不是要找这个图腾?” 花月与阿碧一阵骇然,花月道:“这鸾鸟纹怎么在殿下身上?不是应该……” “这鸾鸟纹本就是她的,自年幼时,她便救过我的命。”陆惊尘说话时眼神柔和,似要用目光去描摹她的轮廓。 “我的命,也本应是她的。” “殿下既然知鸾鸟纹,也应知姑娘她便是——” “归墟太女。”陆惊尘几乎未曾有任何语气起伏,便说出了这样足以震惊朝野的名号。 陆惊尘自小便受恩于苍梧山,又常得师姐庇护,能够在师父子不言的书库内翻阅世所罕见的典籍,故而机缘巧合之下,熟知了归墟国的过往。 归墟国鼎盛时,如今的大靖皇帝景元和还是个到处打仗的将军,只是他极善骑射,又有祖辈、父辈行伍出身的支撑,故而很快成了割据一方的霸主。 那时便有人将归墟传得神乎其神,说归墟由天上鸾鸟赐福而生,归墟皇族便有神仙血统,土地之上更是有数不清的财富……如此这般,倒像确有其事。 那古籍上在这一段落后,用朱笔批阅了四个娟秀的字—— “实则不然”。 归墟国在海上,故而免于战火。 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世人越是陷入生死危局,便越发渴望能够有一方净土,躲避战乱。 而已然拥有权力与财富的霸主,自然也需要世外之境,安放消解自己一生的生杀罪孽。 传说景元和便曾向一女道士求教,女道士本是闭门谢客,不理会半分。可景元和派出了一个女子,许笙。 书上对许笙的记录极少,且大多描摹英雄如何爱美人,并未详谈道士与许笙之间的对话,只粗略记录了那女道士向许笙讲述了归墟国风光。 许笙一代才女,心有大智,她与景元和志同道合,便常常作伴辩论天下大局,后日久生情,便结为夫妻。婚后伉俪情深,恩爱非常,不久便怀了身孕。 那时的景帝亦是年轻气盛,见爱妻有孕,便立下誓约,在天地间可见证海枯石烂处为她造一座海上桃源。 那朱笔又批了几字—— “君王之心,昭然若揭,若爱美人,缘何让美人背上一国覆灭的罪孽,若爱江山,缘何又许诺什么海枯石烂、世外桃源?谬矣!谬矣!” 景元和终于还是把贪婪的目光,渡过广阔无垠、包纳万象的海水,投向了海上岛国归墟。 无良方士捕风捉影,为敛财而更大肆张扬,归墟俨然成了神仙住处。 霸主磨刀霍霍,世人如饥似渴,东海之行,势在必行。 20.共浴 君王一令,千军万马碎归墟。是夜,海上惨叫哭喊之声不断,海水猩红,犹如人间炼狱。 隔海而望的渔民一隔数月都不敢靠近打鱼,再加上不断有海水将海上归墟国的尸体带到岸上,那些人死状诡异,像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故而附近的村民纷纷迁徙,离开了故土。 只是他们不知,尚有归墟遗民,带着当时已经能够记事的下一任继承人,归墟太女,趁乱逃离,他们在海上漂泊数日,只有几人活了下来。 但当他们欣喜于逃脱险境、绝处逢生之时。 战火将强盗也带到了海上。 强盗衣衫褴褛,农具柴刀作杀器,曾经无比可怜之人,却也须得他人的可怜成全自己。 他们只得将太女藏在床底空间内,留一人活着趴伏在底板上,若有人阻挡海贼厮杀而死,便一个接一个堆叠着,掩藏住归墟最后一丝希望…… “天可怜见,我趴伏在船底,兄弟姐妹的尸体一层一层的垒过来……万幸,太女还活着,她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 花月眼角含泪,却见陆惊尘神色哀痛,却不忘警觉,眼眶红而眸色深,盯着她,似在极为谨慎地辨别她所言的真伪。 “殿下无需多心,当日我既能护送太女出逃,便不会加害于她,而如今,归墟已成故纸堆上三言两语,那便太女也好,阿蛮也罢,我们只想姑娘好好活着。” 阿碧红了眼眶,郑重地点点头,道:“这鸾鸟纹在你身上,就说明,当时阿蛮姐姐把归墟皇家的一门保命的心法以内力传给了你,这内力独特,会让人的皮肉发生些许变化,也就是在背后显现出鸾鸟图腾。” “鸾鸟图腾也是归墟皇室的印证。”花月补充道。 “若你此时能将心法从体内抽离出,再还给阿蛮姐姐,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好。”陆惊尘未曾有片刻犹豫。 归墟皇家密法“鸾鸟穿云”,以归墟无尽海域为内力提升之境界,故而鸾鸟自在,穿云而行,人若身负此种心法,便可活死人。 此前,师姐为救陆燕灵和他,不自觉使出的内力心法“月下忘尘”,便是简化的“鸾鸟穿云”。 “只是……”阿碧有些犹豫,终是有些不忍心,道:“这招虽好用,但于殿下,身体会急剧衰弱,我可尽力医治,应当可性命无虞,但内力几何,武功又会跌至几重,恕阿碧……不敢轻言。” “对蛮蛮可有坏处?”陆惊尘未答,只盯着子舒箩看,眼中因有了希望而恢复了些许神采。 阿碧略作思忖,“阿蛮姐姐既然忘了花月,也不曾再主动提起归墟旧事,极有可能是因为少时救殿下,未顾及分寸,记忆随鸾鸟纹一同消减了。可一旦鸾鸟纹回到她身上,紧接着回去的,可能也包括归墟的那些记忆……” 花月垂着头,神色凄然,道:“再见姑娘时,见她洒脱恣意,何等欢喜,倘若忆起过往,枷锁负身,姑娘又该如何?” “可有回忆起再压制的方法?”陆惊尘问道。 “自然是有。”阿碧点点头。 “那便交由蛮蛮,若她愿忆起,我们不当替她做决定,倘若她不愿,待鸾鸟纹归还于她之后,再烦请阿碧姑娘帮她压制记忆。” 闻言,花月行了个归墟国礼,朝阿碧点头后,便离开了。 树屋下石洞内,地下泉水除了以流水环绕中间石岛外,其实还有另一段,清澈的泉水向更低洼处流去,成了一小处瀑布,下接一方温泉。 阿碧说需得有盆热水浸泡全身时,陆惊尘便想到了此处。 那日,带师姐来的时候,怕拉着师姐试温泉太过孟浪,于是他堪堪忍住,如今却是顾不得其他。 此处幽僻,无人打扰,再加上水常温热而无需频繁换水又洒入新药草,故而最为适宜。 泉水“哗啦”作响,虽最能静抚人心,可陆惊尘却是心跳如赛兔。 怀中人安静非常,本能地依偎着靠在他的胸膛。 柔顺的发丝随着走动挠着他的心口,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梦中痴想一般,但却没料到是如此情状。 “殿下,可决定好了?”阿碧手中理着草药的计量,道:“此法不可逆转,若是……” “不必”,陆惊尘打断了阿碧。 他从阿碧手中接过医术,饶是聪慧如他,也未能理解上面那些暗语,于是眉头微皱。 怀中的子舒箩手自然垂下,他便赶忙将人又往怀中送了几分,手臂垫在她的脑后。 “咳”,阿碧有些不好意思的地尴尬一咳,她伸手帮陆惊尘把书往前翻了数页,道:“归墟密语叠加医书特称,不算什么好理解的东西,不过,先祖们也画了图,还是比较通俗易懂的……” 阿碧翻到后,便目光游离,转身去那温泉洒药草。 “这真是医书?”陆惊尘真诚发问,还不忘向前看了看扉页。 “嗯——”阿碧猛的把一大筐草药倒入。 也不慢条斯理了,也不再三确认了,只是慌着布置完,而后便火速逃离。 “先祖真是开放。”陆惊尘又是一记真诚夸奖。 阿碧虎躯一震,不敢回身,对着石壁行了个礼,道:“再谢殿下。” 便忙不迭地离开,中途想起药筐未取,慌忙欲转身再回去,可愣是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跺脚。 阿碧心道,万一正撞见……岂不尴尬? 遂放弃,还是走了。 水汽氤氲,陆惊尘将子舒箩慢慢放在温泉旁的巨石上,却又觉得石头冷硬,还是将人扶起,令她靠在肩膀上。 不想一瞬不稳,子舒箩直接枕到了他的腿上。 他有了一瞬的错愕,可终是没能忍住,一手摸着师姐的头,一手翻看着医术。 子舒箩是归墟皇族后人,故而天资本就高于常人,若再有心法加持,必然能够一往无前,也必定没人再能伤他。 只需要鸾鸟纹回归,心法传回,让归墟血脉更加纯粹,眼下再重的伤也不在话下。 这也是为何,归墟人愿追随他们,也曾有人传言,说归墟皇族血脉,是离神仙最近的一支。 只是此法只可使用一个来回,故而正如阿碧所说,不可逆转。 不知怎的,看着看着,陆惊尘竟从中仿佛看出了传说中修仙才用的双修之法。 这世上怎么会有神仙? 陆惊尘抛去杂念,只一本正经去参透 其中的奥妙,不肖多时便故作坦然地放下医书,将师姐轻柔地打横抱起,慢慢走入温泉水中。 池水温和,包裹接纳着埋入其中的每一寸皮肉,腾腾冒着的热气,将人熏得有些头脑发胀。 他与师姐面对面,见水汽氤氲,更添了几分暧昧。 陆惊尘有些羞臊,忙举起衣袖,使劲撕下两条绢布条,先给师姐蒙上,又把自己的眼给蒙上。 带起的水声让他更加心慌,那布条几次竟要做一尾鱼,游走开,让他再将眼前人看得分明。 好不容易蒙好了眼,水中托力又与他较劲,让人在其中并不好动作。 但或许也是因为他早已心如擂鼓。 “得罪了,师姐。”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有些假模假样。 泉水中的药草香吸入鼻腔,他脑中清明了几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陆惊尘明明蒙着双眼,却仍是下意识将头扭向一边。 医书中说,须得让肌肤表面充分浸泡在药草中,那便得二人—— 褪去衣衫。 他哆嗦着手,去探子舒箩的衣襟,冰凉的肌肤因泡了温泉水而变得燥热湿滑,他不小心触及师姐的锁骨。 指尖传来从未有的触感,他虽眼被遮挡,可脑海中却及时浮现出了师姐的模样,以及,有时出招用力时,而分外明显的锁骨。 锁骨再往下…… 他惊得猛然收回手,顿时面红耳赤。水花激越,声声入耳,竟是水面与心,皆不能再平静。 药草的芬芳之气愈发浓郁,他喉头微动,又遮眼去褪师姐的衣衫,奈何沾水衣衫贴于肌肤,他便只好手上用了力道,想想少年时,师姐便也曾如此这般戏耍于他,心一横,便成功完成了第一步—— 才怪。 陆惊尘心一横,便率先将自己的衣衫褪去,露出劲瘦丰硕的上身,可奈何刚刚过于急头白脸、行动匆忙,那眼上的白绢裹在衣衫里,又随了水流不知飘向了何处。 他又羞又臊,猛然转过身去,不看师姐,要钻入水中去找寻那条白绢。 谁知,药草已然生效,便蒸得他数次险些没能在水中站稳。 待他再转过身去,却见师姐已然有下沉之势,水没过她的脖颈,下巴点在水面上,如同出水芙蓉。 若师姐是芙蓉,那他便要作瓣朵中的莲心,如此,相依相伴…… 陆惊尘险些又陷入无边的联想当中,却见那出水芙蓉,已然将成入水芙蓉。 “师姐!” 他赶忙一头扎入水中,幸而古籍中只写“衣衫褪去”,并非“衣衫尽褪”,师姐衣衫齐整,他……也不算是“尽褪”…… 激起的水花,荡出温泉边沿,四周一片狼藉。 他手忙脚乱,赶忙将人架起,将师姐带出水面,水中的托力如同摇篮布兜,托着露着肩膀的二人,在水中浮沉荡漾。 现下姿势实在古怪,更何况他上身已衣衫尽去,若那日他以为带着师姐看温泉,便是孟浪,那此时,真可谓像是实打实的登徒子。 两相为难之下,他还在纠结,该如何让昏迷的师姐免于沉水。 偏此时,子舒箩眉头微蹙,缓缓睁开眼来。 21.反亲 “!!!!” “????” “师姐……”陆惊尘慌忙下沉着,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透气,那神色有因师姐醒来而感到的惊喜,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惶恐不安。 若是此种情状,师姐只当他是趁人之危,又当如何解释。 陆惊尘想了想,便更觉得垂头丧气了,干脆让自己变作一朵沉水芙蓉,才是正道。 但师姐只疑惑地皱了皱眉,摘下眼前的白绢,带起的泉水扬了陆惊尘满脸。 “还是看不见。”子舒箩语透无奈,她把白绢随手扔在了水中,陆惊尘正欲去捞起给自己遮上。 毕竟此时师姐一头乌发柔顺,雪白的肌肤被温泉的热气熏得透红,虽双目紧闭,却更显如天上仙子,令人不敢轻易亵渎。 子舒箩突然说道:“安安?” “师姐……”陆惊尘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当作回答。 “我知你心中所想。”子舒箩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鸾鸟穿云师姐既然给了你,你便接着,更不必还我。” “可是师姐的身体,若无内力本源,此次便会不得根治,经年累月,师姐怕是已有了不少这样的沉疴。” 陆惊尘有些急躁,他见师姐双眼空洞,神色肃穆,更知她决心当坚如磐石。 “师姐……”他尝试软下态度,换她的回心转意。 却不想她盲着一双眼睛,却还是起身,向岸边摸去。 下一瞬,子舒箩的手腕被用力地钳住,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师姐,你总是想救所有人……这一次,就让我帮帮你,好吗,师姐?”陆惊尘几乎恳求,他还想说,师姐救了那么多人,可如今师姐又剩下了什么? 一丝阴暗的想法倏忽闪过,却又自责于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故而猛的又垂下了脑袋。 水声仍是不绝,但二人似乎都静成了雕塑一般。 此时他能清楚的望见她的后背,从肩膀到肩胛骨,再到尾椎骨,为一寸附着在上的皮肉,深浅不一的疤痕遍布其上,隐在疤痕之下,尚可见鸾鸟曾经存在的影子。 他下定了决心。 陆惊尘猛的将子舒箩向后一拉,直把人拉入自己的怀中,肌肤相贴时,倒比泉水滚烫。 “安安,听话,别闹了。” 子舒箩有些疲乏,在昭容书院使用月下忘尘为师弟疗伤后,便常常感觉身体不如往日轻松,又与那连发铁弩在李府外缠斗,见昔日故友惨死更是险些走火入魔,乱了内力。 只是,混沌之时,她所听到的那些悲惨的声音,脑中出现的血腥的画面,究竟是什么? 那段记忆,便是和鸾鸟纹有关吗? 她还未深想,额头上却清晰地感知到了一个吻。 子舒箩睁眼望望,眼前仍是血雾,却依稀朦胧之间,能够约莫看到将自己抱在怀中的人的轮廓。 多年不见,师弟不仅吹海风吹得沧桑了些,就连…… 二人在水中“对视”,画面便更显得旖旎暧昧。 然而,子舒箩不能将外界瞧个清楚分明,感知却在水中被放得更大。 她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胸膛里,那颗跳得狂热的心跳。 怎么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呢? 可是…… 再多的可是都被水声盖过,他竟在如此清醒时,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这吻来得突然,来得霸道,却不是掠夺,反而更像是讨好。 手臂因为间距的缩短而被折得生痛,她忍不住咬了他的唇,陆惊尘却是一惊,转而心有灵犀般,将她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让他吻得更深了一些。 温泉中的药草香愈来愈浓,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舒爽。 子舒箩感到陆惊尘的血液中,似乎有一种本就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吸引着她,将面前的人拉得更近。 她不自觉环住了他的脖颈。 “蛮蛮……”陆惊尘被她大胆的动作吓得一惊。 就此片刻停顿,薄唇反而向他压下。 师姐竟主动回吻了他! 他欣喜若狂,连身体逐渐衰弱都好不留意。他交错环抱的手,忍不住揉了她的腰窝,惹得子舒箩眉头微蹙,又一轻咬。 陆惊尘睁眼去看师姐的神色,却发觉师姐并非意乱情迷,她紧闭双眸,神色如常,倒像是在学习心法,或者说是吸收解药。 原不过是将他当成了心法来炼! 他不怒而笑,顺着她又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接,气息交缠,他有一瞬恍然,感觉每一处血液都在沸腾。 猛然间,师姐已然轻轻将他推开,那双眼已经不再猩红,反而澄澈分明。 一切转变的太快,师姐便猛然跃出温泉,动作竟比过往还要快上十数倍。 带起的水再次洒了陆惊尘满脸,让他从旖旎幻梦中猛然惊醒。 “安安……抱歉……”师姐沉思良久,终只留意了一句道歉,便向外走去。 温泉池水虽不会变化,但此时此刻,陆惊尘竟然觉得自己正处在冰窖里。 说不清的失落和害怕,以及他也没说出口的“抱歉”,随着草药的药香,蒸腾着渐渐蜷缩的身体。 这就是衰弱吗?他轻轻低下了头,却是唇角带笑。 手指摩挲着那条白绢。 这下,师姐彻底不能丢下我了。 子舒箩随手裹上干净的外衣,再探出树屋时,觉得雨后天晴,日光格外明媚。 她伸了个懒腰,如获新生。 阿碧还在树屋外蹲守,见子舒箩神采奕奕地走出,高兴得差点儿直接扑上前来。 “太好了,太……阿蛮姐姐。”阿碧笑得很甜,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不过她心中也感到有些疑惑,“只是,这么快就好了吗?” 据归墟古医书记载,此法至少需要三个时辰,而算算时间,她不过一个时辰便出来了。 “让我给你号号脉。”阿碧想把她的手抓过来,却被子舒箩一躲,搪塞道:“阿碧放心,我现在只觉浑身畅快,甚至更甚从前。” 说着,笑脸盈盈地就把阿碧往屋里推,“不过,师弟好些有些不对劲。” 子舒箩有些担心,但刚刚水中的一幕幕悉数在鞭笞着她的脑袋。 哎,怎么就……哎! 还是溜之大吉。 “我还有正事要做,师弟就劳烦阿碧姑娘照看了。”子舒箩快速行了个礼,腰上别着逢夺,便一跃跳上了屋顶。 “什么正事啊!”阿碧还是有些担心。 却见子舒箩已然跃出视线,只剩原处屋顶上跳动灵活的一个红点。 她自是有极其重要的事做。 侯府内,江伯渊正与几位同僚下棋饮茶,突然一股只觉让他抬眼望向窗外,却见一只狸猫漫步从瓦上走过。 “快冬天了,这畜生也该找自己的窝了。”江伯渊手中把玩着棋子,很快就扭转了危局。 “侯爷说的是,只是,畜生找的也许不是窝,而是坟,您说是不是?”对面人笑着接话,也跟着落下一子。 江伯渊抚弄着胡须未曾言语,突然投子认输。 “我就知,当时选中你,你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二人你一眼我一语,向内室走去。 子舒箩仔细观察,却发现与江伯渊独自走开的那人,竟丝毫不露破绽,突然有什么东西晃了眼。 她定睛望去,却见那人身着黑衣,腰背上别着一把镶了红宝石的匕首。 就是他。 子舒箩记得当晚昏死时,见陆惊尘与那人缠斗,便奋力想要起身,终究是伤得太重,未能如愿,只是恍惚之间,在那人的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一把匕首。 只是,他为何与江伯渊走得如此之近? 难道,江照许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还是说,江照许本就是计划的制订者? 子舒箩心中怀疑,便快步跃至一处屋顶,向下偷看,此处应当是丫鬟的住所。 便只得接着探查,此次行动匆忙,未来得及提前踩点,但很快,子舒箩便找到了江照许的住处。 她径直推门而入,见江照许正咬着笔杆,翘着腿,发丝不算规整地坐在桌案便。 桌上书卷散乱,像是被人打劫了一般,哪有端正风雅的玉容公子的半点风采? “江照许!”子舒箩压低嗓子,却是怒音,逢夺直向他胸口刺去。 吓得江照许猛然一动作,麻了的双腿来不及支稳身体,带着他整个人,都翻在了地上。 这倒也算是幸运,帮他躲过了子舒箩的愤怒一击。 “诶哟!蛮蛮,蛮蛮!这是怎么了?”他因为疼痛挤弄着眼,却端出一副惶恐无辜的神情。 “说,今日都有谁来你家做客?”子舒箩一脚踩着桌凳,一脚将人袍袖踩在脚下,手中转着逢,冷冷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江照许却是坦然,道:“无非就是我阿父的一些棋友,但要说是谁,我整日被关在这书屋,哪得半分往外跑的机会,他们谁来谁走,我真心不知。” 说罢,似害怕子舒箩不相信,便扒拉着地上的书卷,道:“不信你看,我已在此抄默这卷书多日了,否则,怎会有如此厚一沓?” 子舒箩眯起眼睛,正要去看那字迹,却不想原处传来江伯渊的声音—— “小儿多日来一直在此静心抄书,绝不会再去殿下府上叨扰。” 22.狐影书声啖真假11 竹林中陡然飓风呼啸而过,一阵飞沙走石,众人掩面避退,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消失不见。 无边的夜幕瞬时垂下,光秃秃的地面上,连一根野草都没有,再望远些,此处竟是如同一座荒岛般,孤零零地被围在水中。 顾轻欢手中抱着白狐,似在喃喃自语,凑近了听,又像是狐狸的嘤咛。 “妙尘,好久不见。” 虚空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碧波万顷,恍如日暮时敲响的晚钟,熟悉而沉重。 众人抬首望去,那处不知何时,浮上了一座四角方亭。 子舒箩迈步上前,水中随着她的步子升起重瓣莲花石墩,玄烬尘忙跟在她身后,留江照许怀抱着白狐,景燕灵又挽又拽地带上了顾轻欢。 清风徐来,虽无荷花在池,却是清香盈袖。 圆月垂落,一截没在水中,水中并无倒影,似旷远梦境的一扇窗,引得人侧身停驻,久久凝望。 “月亮,阿姐是月亮……”顾轻欢自从从嘉竹书院的阵法中出来后,就像把什么给落到了阵法里。 景燕灵难得极其有耐心地哄着她,又愤愤地盯着玄烬尘因为跳步而晃动的发梢。 心道,不是刚刚说身子赢弱扶不住顾轻欢么?怎么在师姐后面跳得比谁都欢! 她又回头瞪了眼江照许。 想到刚刚师兄也曾好言帮忙,只是他站在顾轻欢身侧,道一句“轻欢姑娘请”,一伸手,那顾轻欢便也学着他说一声“轻欢姑娘请”,再一伸手。 景燕灵无奈摇着头,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江照许跟在最后,虽被顾轻欢压慢了步子,却也并不恼,格外端正地抱着白狐,静静地候着,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在此处赏月呢。 子舒箩并未留意身后的动静,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羽王那句“轮回不尽的玄机”。 若真是如此,恐怕玄机师父此刻已近羽化,可此“羽化”非羽化登仙,而是消散于世间,随万物轮回。 思及此,她的脚步迈得更急,直至停在那四角方亭前。 亭无纱幔,格外空旷宽敞,且无石柱支撑,四角之下,立着四面狭长的铜镜,入目两侧各悬挂一幅卷轴,上书——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玄机盘坐方亭正中,双手垂于膝上,两眼紧闭,不见有任何动作。 “玄机师父?”子舒箩带着玄烬尘格外恭敬地行了个礼,玄机无话,只闻流水潺潺声,从镜中传来。 “月亮!”顾轻欢突然撒开了景燕灵,向前跑去,脚步凌乱,若非那些石墩有意相护,她险些就要坠入水中。 待她安然无事进入亭中,便直奔玄机而去。 景燕灵一路过来颇费了一番气力,刚顺了气,直起腰来,见顾轻欢已然盘坐在玄机对面,揣测道:“她们不会是对姐妹吧?” 却见那顾轻欢自盘坐后便腰身挺直,不知是刻意模仿还是自然而然,两人除年岁差别外,看起来确实如照镜般。 “顾轻澜、顾轻欢……”玄烬尘低声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名字,从表面上看,确实应是一家人,可他心中的疑虑在于—— “顾轻澜”这三个字令他分外熟悉,却一时难以想起在哪儿听过。 突然,自顾轻欢的头顶飘出了一缕紫气,那气悠然落到了玄机的头顶,再往下钻入她的眉心,眉心处便出现了五片莲花瓣,如花钿般点缀面上。 玄机缓缓睁开眼来,面如止水,目光深邃,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的害怕,反而仿佛窥见了极为辽阔的荒原。 “妙尘,照许你们来了。”玄机盘坐着,身形未变,只抬眸向来人看去。 “玄机师父。”二人齐齐行礼,玄机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恭顺,面上带着几分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与二人的师父子不言,亦是师兄妹。 当年,子舒箩一剑飞升,江照许苦修大成,她与子不言便是为了争这两个徒弟没少斗法。 至于理由嘛,一个女弟子,一个是男弟子;一个擅长用剑、天赋异禀,一个通习百书、善使法器;一个温和活跃、一个沉稳端方;一个矮些、一个高些;一个什么都吃、一个只爱吃素…… 总之,玄机与子不言都不愿只收一个,任另一个“流落”到对方手中。 此时,她见二人站成一排,皆端正温吞,且仙法旺盛,不由的喜从心中来。 师兄还是会带孩子。 只是…… “这两位是?” 玄机自从败给子不言,失了这两位爱徒,便赌气离了苍梧山,没再回去见过师兄,也就没见过景燕灵和玄烬尘。 似是感受到玄机有意将师姐和江照许并举,玄烬尘早黑着一张脸,倚着一面铜镜,阴测测地盯着江照许的后背,似要把他直接盯出一个洞来。 至于玄机,师姐看起来格外敬重她,未免师姐恼火,他只能装聋作哑,咽下这口气—— 可实在是令人恼火! 玄烬尘本欲按下不表,奈何玄机竟然主动问及他,他便一个箭步就跨到了二人中间,硬生生贴着子舒箩,将江照许挤出五步远。 玄机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和煦,目光慈蔼,“你便是师兄后来才收下的小徒弟烬尘吧。” 见玄烬尘又如此捷足先登,景燕灵也忙上前来,格外乖顺地行了个礼。 “玄机师父,晚辈景燕灵,是苍梧山的符修,也是舒箩师姐和江师兄的师妹。” 玄机点点头,未多言语,她的目光一路从景燕灵扫到江照许,似是看出了什么,却只摇头叹气。 子舒箩欲上前询问,玄机摆了摆手,只见她额上的五片莲花瓣慢慢消去了一片。 “诸位心中应都有疑要问,可玄机的时间已只剩这四瓣莲花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哀愁或遗憾,反而像是在说多么平常的小事。 “此处名曰‘一盏亭’,一瓣莲花便是一盏茶的时间,在你们身后有四面铜镜,我身已死,但仙灵尚且残存,故而,诸位可各入一面铜镜,便能问个尽兴。” 子舒箩面露苦涩,师父当时接到她与师兄的第一天,便叮嘱他们,见到玄机便也要唤作师父。 可如今,初见便是诀别么? “可有什么代价?”玄烬尘刚刚忍着半晌没开口,也不曾被他们的情绪裹挟,故而还能镇静思考。 玄机如若能够同时分入四面铜镜,就说明她仙灵已成,那么她所能解答的问题,便不会是什么稀松简单或是从现存典籍中能够翻阅到的东西。 这种东西方士非常喜欢拿来说道,它便是“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但仙人可破例指路。 师姐得了天道垂青,飞升成仙,但没有留在九州天阶,故而,也并未在天上洞观天机。 而玄机此时能以天机作为筹码,必然是已经登临天阶,可她又出现在此处,且即将身死道消。 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私自泄露天机,用最后的残力借助铜镜中的世外之境,暂避天道。 如此大费周章,又怎么会没有代价? 是救活顾轻欢?还是再助她登仙? 不管哪一种,只有师姐子舒箩能办到。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将子舒箩向身后护了护。 逢夺在腰后轻轻震动,随时准备刺出。 玄机无声浅笑,她自始至终,都未给盘坐在面前的顾轻欢一瞬目光,但却温声说 道:“没有代价,只有一个请求,劳请诸位送我阿妹轻欢回故乡。” “师父……”江照许和子舒箩几乎是齐声,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沉浸在又将失去一位师父的哀痛中。 “无事,烬尘心中有你,便能以你为中心,一步想百步,一句想千句,于你,是件好事。” 玄烬尘紧绷的神情骤然松缓,他内心向来桀骜,只对师姐乖顺,也只在她面前保持柔和。 可玄机只刚刚几个瞬间,就能洞观他心中所想。 这便是仙人吗……那师姐是不是也能将他看穿…… 逢夺慢慢安静下来,玄烬尘为这世间难得的通情达理,格外郑重地向玄机行了个礼。 也瞬时想到了进入铜镜后想要问的问题,故而急不可耐地在行礼后,转身跃入铜镜中。 “你们也快去吧,晚一分,时机便有可能错过。” 玄机说到最后,仍是笑容,可眼眶确是微微泛红,似乎想到了什么旧事。 三人拜别玄机,分别选了一面铜镜,伸手触摸镜面后,便被吸入镜中境。 · 玄烬尘率先入境,故而仔细将四周探看了一番。 他随手拿起桌案边的一根足有手臂长的檀木做的杆子,那木杆上用上好的漆料和金粉,绘了许多盘绕向上的梅花枝。 四下昏黑,唯有远处几盏随风扑闪的红烛照得几分光亮。 他百无聊赖地边拿那梅花木杆敲着掌心,便迈步向红烛明亮处走去。 皮靴轻轧白雪,他走得缓慢而随意,但却满是从容和掌控感,在空荡荡的镜中境,愣是走成了一幅撩人心魄的画。 梅花木杆作剑,他试着轻挽了几下剑花,又心觉此处并无师姐,故而失落。 可舞“剑”时,玄烬尘仿佛能看见师姐在苍梧山上给他示范,一身素白,红绸束腰,木剑在手被舞得分外飒爽。 有时练得时间长了些,师姐也会轻轻喘气,然后额上浮着一层薄汗,脸颊和双唇都变得嫣红…… 他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梅花“剑”舞得更凶了。 若是出去,他也要拿来师姐的妙尘,就说,他要用逢夺给妙尘刻花,就刻梅花。 心念一动,雪地中倏忽拔出一片又一片梅林,他停了手中的动作,轻喘着气,走近去看。 原来,此中烛火并不晦暗幽微,而是因为那光亮处,被藏在了层层盛开、分外繁茂的梅树后。 梅花枝本遒劲干瘦,可此处的梅树众多,一树压着一树,几乎围成了一个不通风的正圆。 他轻俯下身,从那梅枝相对稀疏处迈入,衣上的金属环扣还勾住了几朵梅花。 待到终于步入其中,他早已快被这梅林的香气熏得六神无主,可这香气绝非普通梅花,更像是—— 那晚闻到的……师姐身上的香……一种体香…… 当他意识到香味可能的来处,那气息便更是铺天盖地,不似救赎的抚慰,更像是对他身心严酷的惩罚。 他尝试屏息凝神,却只觉梅花更盛,香气更浓。 握着木杆的手又紧了几分,喘息越加重,香气便越争先恐后地挑开他的衣衫,往他每一寸肌肤上贴。 “师姐,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压抑地轻笑了一声,鸦色的睫羽轻轻扇动,又摇了摇头,想维持住最后的理智。 可身体却不自觉地举起那修长的梅花杆,挑开了身旁层层叠叠的朱红色纱幔。 银色的铃铛密匝匝挂了数排,他终于是支撑不住,卸了力道,仰面栽倒在了那雪白绒布的软榻中—— 一面巨大的铜镜被层层纱幔围着,悬在软榻正上空。 风吹动,香更浓,银铃阵阵响,好像她的笑声。 23.仙鬼问道一盏亭2 那悬着的铜镜几乎与软榻同等宽窄,直将榻上一切都映照得格外分明。 玄烬尘一脸春潮尚未散去,偏如今又是那身为讨师姐欢心的乖顺打扮。 活像是被迫堕落的纯洁少年。 可他眸色幽深,唇边挂着戏谑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格外用力地拽着衣襟,似是喘不过气般将领口拽得更松散些。 眼中水光潋滟,玄烬尘难得有了一瞬迷蒙。 微微曲起的脖颈上,血管青筋都格外明显,朱红色的咒文顺着他的下身,一路攀着他的皮肤,从亮出的胸膛上缓缓流走到喉结上。 镜中照出他此刻的媚态,竟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行……师姐不喜欢……这副模样……不行…… 那独属于子舒箩身上的香气似参透了他的挣扎,偏偏又带着潮潮的湿气主动缠了上来。 怎么会……师姐从不主动向他…… 似是又捕捉到他心中闪过的念头,那铜镜的画面诡异地一变,竟是再照不出他的模样,反而化成了带着涟漪的水面。 波光粼粼,涟漪圈圈震荡,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从那涟漪最盛处,缓缓探出。 这手! 下一瞬,朱红色纱衣从镜中轻盈垂落,似是有衣袖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那纱衣从他身上寸寸轻抚而过,引得他直坐起身来。 纱衣落在雪地上,如一簇盛放的梅花,再婀娜扭动着,竟是缓缓卷起飞雪,立成了一个女子。 师姐! 玄烬尘的朦胧醉意都醒了几分,只是他满面潮红,衣襟散乱,胸膛袒露,话未说而喘息急,引得那女子缓缓回过身来。 “阿烬,怎么不叫我蛮蛮?嗯?” 她声音轻软,带着羞涩的娇嗔,唤他时嗓音不知转了多少转,尾音又用鼻音上扬着,还配合着眨了眨眼。 清风吹过,盖在她臂膀上的薄纱陡然滑落,她慌忙伸手去抓,却又被什么绊了一脚,纱衣虽被抓住,可人却猛地向前跌去。 温凉的肌肤紧紧贴上袒露的燥热,轻纱覆在他的面上,她双手轻绕着,格外自然地将薄纱在他颈后打了个结。 “蛮蛮……”玄烬尘念她乳名时,两片薄唇轻碰两下,舌齿间已然酸涩,嗓音都低哑了几分。 那女子笑得更加妖冶,她轻轻挤上前去,想要勾住他的脖颈。 可突然,那女子瞪大了双眼,剧烈的刺痛从腹部传来,白皙的手臂僵在半空,她错愕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只见玄烬尘未将红纱取下,只勾着嫣红的薄唇,发出愉悦的轻笑声。 随着那根直直刺入她身体的梅花木杆刺入得更深几寸,他似是再难忍住一般,满脸邪魅,笑得更大声。 那女子已被刺穿,几乎未曾再发出一声,便蜷缩着倒在了他脚边。 玄烬尘格外惬意地松了握住梅花木杆的手,冷哼一声,唇边笑意未减。 “玄机,我突然有个新的问题想问你了。” 那落在雪地上的女子慢慢褪去人形,变成了一枝梅花。 玄机从梅花林外,缓步走来,面色如水,道:“什么问题?” 玄烬尘把手支在膝盖上,手托着一侧面颊,少年恣肆,嗓音明朗动听。 “你怎么不让真的师姐来试我?” “……” 饶是窥得天机的玄机此时也被他的直截了当,问了个一时语塞。 再看他,那笑中有十足十的兴奋和期待。 “那你原本想问什么?” 玄机还抱着期待,总能帮他解答一个问题。 玄烬尘把脑袋支在了另一只手上,将那红纱轻轻扯去,一字一字,格外清楚。 “弟子真心求教,敢问玄机师父,仙鬼双修有何需得留意的法门?” 说完,他对着玄机眨了眨眼,求知若渴。 · 另一面镜中,子舒箩盘坐莲花池正中的一朵硕大重瓣莲花上。 莲池广阔,上浮数万清莲,数万河灯,随着碧波轻晃。 她缓缓睁开眼来,却发现己身难以动弹。 “玄机师父?”子舒箩轻声唤道。 “妙尘,你且问吧。”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玄机竟是与她背面相对,也是盘坐着不能动弹,可她见满池的莲与灯,面露不忍,轻叹了口气。 子舒箩道谢,却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一朵莲花,便是一位仙友,一只河灯,便是一名世间凡人。” 玄机双眸轻合,神色肃穆。 “妙尘,你心中挂碍甚多,故而入虚幻之境,反被心中挂碍困于莲台,不得自由。” “玄机师父大道已成,境界令弟子钦佩,弟子凡俗之心未忘,不得自由,便也是弟子该得的惩罚。” 她说时声音坦然,似是已自省参悟了千万遍。 玄机摇了摇头,道:“那最盛又最近的莲花,是你的师父子不言。” 子舒箩睫羽微颤,难忍悲痛,“玄机师父,师父他……究竟谁是凶手,求您告知弟子!” “那日,我独坐小舟,在碧溪上参悟道法,忽而得道,瞬时飞升,便去那九州天阶走了一遭。” 玄机顿了顿,似是当时那巍峨壮阔的画面仍在眼前。 “九州天阶上尽是忘俗无执的仙人,他们窥天道如世人看路边草木,轻易而漠然。 “彼时,我尚存一念,那是为救阿妹轻欢留在她体内的凡俗一念,也正是那一念,让我窥得天机后仍能从九州天阶逃向凡世。” “玄机师父,您看到了什么?” “我们所有人的命数。” 玄机声音微沉,心口的绞痛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她加快了语速。 “师兄被赤矿锻造的铁锁缠住了脖颈,凶手一路拖行他到苍梧山顶,又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澜海冰鉴’剜去他的双眼,断了他的四肢……” “最后……最后用刀,一刀一刀把他……把他削成得只剩……只剩一颗头颅啊……” 鼻头酸涩,泪水猛地溢出,似有钝器砸穿了她的脑袋。 彼时她回到山中,虽也知师父的遗体是被人用仙法拼合修补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凶手竟如此残忍。 子舒箩的眼前闪过那个她吵着要去买炒栗子的大雪天,师父站在风雪中,笑得眼弯成了一条线…… “是、谁……”她几乎是从牙缝间蹦出两个字。 玄机早已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不知,天机昭示未来,我甫一窥见,便破除千万道阻拦,直向苍梧山奔去……可是,时机,晚一分,便没了时机……” “天机昭示,我玄机将再难回到苍梧山,且止步于嘉竹书院门前。” 玄机苦笑了一声。 “天道当真无情,也当真准时,我坠跌到嘉竹书院门前,被赵聿生扶起,他求我救一位姑娘,那时我匆忙许下重诺,必定返回完成他所求。” “只是……时机一瞬,一句话,不到一口茶、一缕香的功夫,师兄的星辰,便在白日急急坠跌了……我也确实再难走出嘉竹书院,更不敢重回苍梧山见旧景依然,故人新坟……” 玄机说到最后,不能自已,却强提起一口气。 “那书生背着一个女子追上我,她竟是我的阿妹轻欢的模样,阿妹生来痴傻,父母便因觉是同胎而生的 我势运太盛,夺了她的人气,他们也是真慈悲……” 她轻笑了一声,似是夸赞,但却满是苦涩,“他们听了僧人言语,将我丢出府去,只说,我势运加身,定不会有事,若离了富贵门庭,也能少些势运,阿妹便能多些正常的可能。” “你不恨他们?”子舒箩心中不忍,低声问道。 “世间事,不过是花开一季,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我自有我的通途,自有我的柳暗花明……” “可阿妹无辜,她虽痴傻,但却独自来了剑康寻我,我见她行路艰难,便抽了一念予她,可她后来,又分了几分给了一只受伤将死的白狐。” “就是她常抱在怀中的那只白狐,阿妹不通术法,只学着嘉竹书院中的古籍比划,没想到真救了白狐,却也埋下了祸根,我给她的那一念,自那以后,开始因害怕再被抽离,躲在她身体中,故而如安眠般不再奏效,阿妹便又变得痴傻了。” 子舒箩恍然大悟,沉声道:“所以轻欢的肉身时而是痴傻的人,时而由白狐替她对抗不轨之人,也因我们落入阵中救了轻欢和白狐,才得见玄机师父。” 玄机重重点了点头,“我一为护她周全,二为宫中贵人护顾家的承诺,而替她以阵解惑,不过,若非阿妹救白狐,我也不会再被那一念唤醒,也不会有今日的对话。” 微风轻拂,水面莲花与河灯晃动,如同此起彼伏的叹息,久久不能休止。 “妙尘,我所希望的,便是你们能送阿妹回昭容道,那里是她的家乡,有爱她的阿父阿母,她虽痴傻,但余生无虞。” “弟子定不负所托。”子舒箩格外郑重地答道,“况且,玄机师父应也料到,我们将去昭容道吧。” 玄机眼中泪光闪烁,又似是万事皆尽而身心松缓,摇了摇头。 “真不愧是妙尘仙子,你袍袖中的凤仙花种,和那蝴蝶发钗上被仙气凝住的残气,是为了送那个叫豆蔻的小姑娘回家吧。” “豆蔻家在昭容道碧溪村。”子舒箩低着头,忍住眼眶又将涌上的泪意。 “可你未曾和同行的任何人明言过”玄机心有不忍,还是问了出来,“是为了用一副超然的表象,让所有人稳住,都不必上前为你的情感而费神吗?” “我是仙人,是他们的师姐,是……” “是子舒箩,是归墟身世悲惨的遗孤,蛮蛮。”玄机打断了了她。 莲花与河灯齐齐相聚,推动着莲台随水波慢慢移动,像是有意逗着这位总挺立超然的妙尘仙子,让她松缓着,慢慢地做回子舒箩。 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手指轻轻动弹,她竟随着莲台的移动,能够站起身来。 子舒箩转身看向玄机,玄机身形已淡化得像是一缕轻烟,见她走到面前,仍是笑得和蔼。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挂在一盏亭的那幅字,是我写予你的,心不染尘,不被执念烦扰,遵循世事轮回、容纳万象起落,便能真正地见草木如见自我,见自我亦如草木。” “玄机师父!”子舒箩跪伏在地,一滴清泪坠跌在莲台之上。 玄机想扶起她,却已然不能,她望了望不远处一朵生得颜色较暗的莲花,似是想到了什么。 “妙尘,若有一日,你心有悸动,又苦于诸多凡俗,不必害怕,也不必想得那么夸张,那不过是你在茫茫尘世中,找到了风雪与共的爱人。” 清风荡开几缕香,故人自此同归去。 子舒箩泪水盈满,重重叩首莲台上,苦笑拜别,两位师父。 原是那句——竹林深处,春晓时节,静候故人碾香烹茶。 自始至终,都并不是在对她说。 24.碧溪桥头渡春风 四面铜镜倏忽间碎裂,一盏亭随之散作无数光点,皎皎圆月沉沉下坠。 然而,在辽阔水面的另一端,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机巧阵法和幻境中的时间流速,相较于尘世快了数倍。 此刻,晨光熹微,照破幻境,天幕褪去,水面蒸腾向上,聚在云层间,酝酿着孟春嘉月的第一场雨。 子舒箩先听到的是几声婉转清脆的鸟叫声。 她抬头起身,只见碧空如洗,烟柳滴翠,青山层叠着连绵不尽,溪水潺潺,载了几朵红黄的春花,直向桥下流去。 “师姐!”玄烬尘猛地从杏花树上跃下。 原是他早早从镜中境走出,百无聊赖,便仰躺在一枝花开得茂盛的枝杈上,头枕着双臂,团团杏花遮住眼,好不惬意。 他闻到熟悉的香气,便一个旋身,忙不迭从树上跃下,嗓音中带着十足十的喜悦,还有一丝春困的慵懒。 “师姐,你闻闻,这杏花开得好香。” 他献宝似的从身后变出一枝杏花枝,捧到她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因为落下得匆忙,玄烬尘刚刚险些是要扑到子舒箩身上,可他偏偏又脚步轻撤,稳稳地站定在她身前。 俯身时,两张脸只隔了一团花的距离。 杏花瓣扫过子舒箩的鼻尖,她抬眼去看,望见白中带粉的花簇上,他眼眸澄澈干净,映出她的模样,眉眼含笑,睫羽轻眨,当真比那春花还明媚。 子舒箩有一瞬晃神,讷讷地接过花枝,“多谢师弟。” 没听她的道谢,玄烬尘已然屈膝下蹲,去为她拍去衣上因跪地而染上的尘土。 再起身时,发带落在胸前,他轻巧挥手,甩到身后,发梢轻晃着,又格外自然地立在了她的身侧。 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在刚刚行云流水又潇洒的动作后,接上一句能讨子舒箩欢心的话。 不远处,一道声音打破了氛围。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个尘妹妹啊。”景燕灵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江照许跟在他身后,面露沉色,似是在镜中与玄机对谈了什么格外沉重的话题。 “呵。”玄烬尘抱臂不答,像是寻求庇护般,又往师姐身侧凑了凑。 子舒箩收敛了悲痛,怀抱杏花枝,轻笑着说道:“你们年纪相仿,应是有很多共同话题,平日里可多多交流……” “师姐。” 子舒箩还想接着说,也能增进些感情,手臂上却猛地传来一道痛感。 玄烬尘的虎口极其用力地钳住她的右侧小臂,人却不知何时绕到了左侧。 唤她时刻意俯下身,侧过头,与她平视,发尾落在她的脖颈上,挠得像猫儿轻抓。 那声音温吞,夹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埋怨,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子舒箩笑着把他的脸推开些,转而问江照许,“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玄烬尘虽就着她的掌心,站直了身,手却是贴着她的手臂,滑到了肩膀上,抬眼朝江照许望去时,笑得满面春风。 “……”江照许有一瞬错愕,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再卸力时,沉声道:“凡所邪鬼,不可渡。” 子舒箩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疑惑,连景燕灵摸怀中白狐的手都顿住了。 她侧过头,去看师兄,又转了一圈,格外认真地说道,“师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 不像是被什么上身了啊。 见众人惊疑,他几乎是直直与玄烬尘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凡所邪鬼,皆不可渡。” 玄烬尘仰着脸,笑僵在脸上,却又抿唇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手却不自觉又紧了几分。 景燕灵眼疾手快,丢了一丸药到他嘴里,没等江照许反应过来,就伸手抵住了他的下巴。 师父子不言曾教导他们,世间万物,不分品类,不论出身,只看其所思所为……善恶有别,但物我无殊…… “灵儿。”子舒箩想要制止。 “师姐别担心,这是我刚研制的药丸,无毒无害,但能让人用实话回答一个问题。” 景燕灵替江照许往下顺了顺气,笑得一脸期待。 这药还是才研制出来没多久,刚好拿师兄试试。 她支着手摩挲着下巴,似在思考,问个什么好。 玄烬尘却已跟着子舒箩齐步上前,见子舒箩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运气替江照许逼出药丸。 “你问了玄机什么?”玄烬尘突然开口,声音淡然,像是随口提问。 子舒箩运气的手僵住,仰头去看身边的少年。 因是逆光,他的神情被隐住,却可见他抬头时,不经意露出的虎牙、流畅紧致的下颌,以及随着开口说话而动的喉头。 她仓促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莫名的不安感让她的容光暗淡,睫羽轻垂,想要掩下心事。 “如何更强。”江照许格外生硬地吐出四个字。 “争强好胜。”玄烬尘冷眼嗤笑了一声,下一瞬,一颗丸药就被弹入他口中。 景燕灵“嘻嘻”地笑着,“师姐,你看师弟他多不懂事,我们也来问问他。” 子舒箩无奈,只是“别”字刚说出口,景燕灵便忙不迭地把一句话一口气说完了。 “你问了玄机师父什么?” 却见玄烬尘面色僵住,嘴角还挂着刚刚的冷笑,一双眼蓝得通透,也蓝得深邃,那其中,翻涌的情感浓烈万分。 只可惜,子舒箩侧头仍是逆光,未能看清他的眼睛,只听他声音轻快干脆,回答道—— “仙、鬼、双、修。” 景燕灵想发出个“啊”,却被吓得嘴张到最大,一声都发不出来,就跟见了真鬼一样,脚下一弹,又像是烫了脚,震声喊道:“你!” 然后逃也似的到了远处。 江照许也被景燕灵在耳边的这么一喊,被唤回魂来,但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地看了看几人,又向蹲在溪水边的景燕灵追去,不一会儿,便神色肃然地直起身,朝他们望去。 这次,他看的不是玄烬尘,而是子舒箩。 子舒箩虽是硬提了几口气,可耳郭却烧得通红,她僵着身子,只觉玄烬尘握在她臂膀上的手烫得出奇,只得轻轻错过身,想要挣开。 却不想那只手竟似铁钳般未松缓,反而攥得她肩上的衣裳都皱了几分,再看他,仍是一副还没从药劲中缓和过来的模样。 “师弟?”子舒箩耐住性子,柔声唤他。 “烬尘?”见人岿然不动,她提高了些声量,可那只手分明快把五指嵌入她的皮肉里。 她吃痛,喊道:“阿烬!” “……嗯?师姐?”玄烬尘睁着一双迷蒙又无辜的眼睛,缓缓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似是因为被吼了,而分外委屈。 子舒箩一时语塞,躲开他的目光,尴尬地抬手替他理了理头发,低声喃喃说道:“未尝,嗯,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说完,便向水边走去,玄烬尘忙跟在身后,脚步轻快。 江照许将这一幕幕都看在眼中,愤愤地不断念叨着“不可渡、不可渡”。 那不远处,便是几条溪水汇成的河,船家摆渡归来,高声喊道:“什么不可渡?我有大中小三只船可助诸位渡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几人虽仙法加身,但也不可滥用,坏了尘世的规矩,譬如,想吃饭还是要付钱,想过河还是要坐船。 虽有诸多限制,但对于成日里飘来飘去的仙人来说,若无急事,便可全当体验平淡生活,未尝不算是一种妙趣。 四人各怀心思,慢慢走近船家。 景燕灵躲在江照许身侧,三人快步上前,未曾留意跟在身后的玄烬尘。 他咧开嘴来,唇红齿白,笑得妖冶,一颗丸药被他咬在齿间。 玄烬尘眯着眼,朱红色的咒文快速穿过众人,那架大船便突然有了下沉之势。 “老伯,你的船,好像要沉了。”景燕灵好心出声提醒。 那人慌忙朝里看去,船底竟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大洞。 “这!适才还好好的,怎么会……这可如何是好啊……”那船夫登时变得愁容满面。 无他,若算上狐狸和他,总共五个半人,坐中等大小的船过于拥挤,坐大船绰绰有余,可眼下这船怎么就漏了呢? “无妨,这不是还有两条船吗?”子舒箩说道,“小船两三人,中船应可坐下三四人。” “师姐说得是。”玄烬尘脚步轻快地走到子舒箩身侧,笑得格外灿烂。 船夫却摆摆手,道:“不可不可,两艘船虽可坐下,但船夫只有我一人,这……” 玄烬尘轻笑着抛给船夫一锭金子,道:“你只管送他们和那只狐狸到碧溪村,别的不用管,这锭金子你再买十艘这样的船都绰绰有余。” 船夫虽已心动,手捧着金子仍不放心,“多谢少侠,可那碧溪村路远难找,若到了晚上,雾气起来,恐怕……” “怕什么,我师姐自会护着我。”说着玄烬尘朝子舒箩眨巴眨巴眼,见师姐轻轻点了点头,便拉着人往那小船上去。 “舒箩。”江照许还要说些什么,可很快又被玄烬尘打断。 “怎么?师兄想跟我坐一起?我可不敢。”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咳了几声,往子舒箩身后躲了躲。 “师兄万一抽死我,师妹万一毒死我,那狐狸万一咬死我,那可怎么办呢?师姐?” 景燕灵和玄烬尘年岁相仿,论进山时间,确实可叫她师妹,但若论长幼,她也算是师姐,可现下好像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都找了些什么理由啊! 师姐能信? “嗯。”子舒箩坐在船中,轻声应了一下,“你们还带着白狐,若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便用讯号告知我。” 景燕灵瞠目结舌,师姐真信啊…… “可是!”景燕灵想再上前劝师姐和他们一起。 玄烬尘咳得更用力了,活像是要把胸口脏器都给咳出来,子舒箩赶忙给他拍着后背,轻声问询。 青色的纱帘兀自滑落,在即将掩上的缝隙中,景燕灵看到了他那抹笑。 得意,喜悦,甚至……还有些诡异。 景燕灵脊背一阵冰凉,打了个寒颤,再去看,青色的纱帘已然将舟中人完全遮住,只能看见依偎交叠的身影。 那叶小舟,泛着碧波,轻轻动了。 “邪鬼,不可渡……”江照许仍在喃喃自语,那双向来淡然的眸子中,多了从未有过的东西。 景燕灵叹了一口气,一手捞着白狐,一手拽住江照许,随船夫上了船。 幸而顾轻欢与白狐可以二化一,要不然,就更命苦了,思及此,景燕灵又叹了一口气。 船夫在此摆渡了一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过客,他想出言宽慰几句,但又不知他们身上究竟有怎样的牵绊。 故而,只能边摇橹,边唱起渔歌来—— “鸥鹭眠沙哟——渔樵唱晚,不管那人间——半点愁……” · 水面荡开雾气,天色昏黑,骤雨绵密。 这是孟春嘉月的第一场雨。 子舒箩卧于舟中,翻身呓语,将身上盖着的玄烬尘的外衣攥紧了几分。 雨敲乌篷,青纱沾了水,晚来风急吹骨冷,湿气偏闷人。 他仰头靠坐一侧,衣襟微乱,眸光散漫,垂眼去看她的睡颜。 俯身就春风。 25.雾夜泊舟折江柳 玄烬尘本在子舒箩怀中咳得忘乎所以,小舟轻动时,便悄然将那青纱帘放下。 师姐一边替他顺气,一边抽身去翻药酒,只是动作不似过去那般从容,甚至有些慌乱急躁。 她心中有太多人,又吞下了太多因果。 思及此,玄烬尘有些难受,看她费神,要比他真做错了事还要愧疚。 他忙止住了咳声,轻轻拉住还在慌张翻找药酒的子舒箩,浅笑着说道:“师姐,我好了,你不用找了。” 子舒箩似也刚刚回过神来,她轻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却咬着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都没说话。 她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有什么极其为难,但又不得不宣之于口的事,盘桓在她的眼眸中,凝成了挥之不去的雾气。 下唇快咬出血,她思考得如此投入,都没留意到,手中攥着绕来绕去的是玄烬尘的衣带。 “师姐,你有话想对我说吗?” 玄烬尘不忍看她这副模样,但也不敢再轻易上前托着她的脸救下那片薄唇,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 子舒箩听他主动搭话,终是卸了气力,却仍没去看他的眼睛,半晌,才接着说道:“我对不住你。” 玄烬尘格外耐心又仔细地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心却像是被什么给捅了一刀。 师姐说完这句话,神情恹恹的,让他看着更觉得那把刀在心口上绞了几绞。 他忍不住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哄一哄,可子舒箩似乎已然预判到他的动作。 抬起一只手,只轻轻地用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左胸上,没用什么力道,他便无计可施地僵住了动作。 “师父死后,你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你,可是我找不到,我找不到你……就像我救不了师父……”子舒箩神色黯淡,似在梦语。 “我没帮得了豆蔻,留不住玄机师父,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一个又一个死去……如若有一天……你……” 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她侧仰着脸,泪眼婆娑,去看他的眼睛,“我……我不是仙人吗……我为什么……” 玄烬尘轻轻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未曾犹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能感受到子舒箩单薄的身躯正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又热又湿的眼泪,贴着他的脸,流到了他的心里。 不如,就此带她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师姐是不是就能不这么伤心? 子舒箩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我找不到你,直到那天,我很高兴……师兄他苦修本就劳累,又有一山之责,燕灵又还年少,小孩子心性,山中弟子大多修炼不到火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世人仓促一生,本有无限美好,可是,我不该,我不该忘了……忘了你也到了……到了这个年纪……” 子舒箩说得声音越来越小,没注意到玄烬尘微微怔住的身形。 “你这个年纪,确实应该……找道侣了……我不该强留你在我身边……” “可怎么也不能想着,想着找邪鬼,修,啊……邪鬼自然也有善恶,可是你总得带回山,让我和师兄看看,她是不是真心……也是我不对,是我……” 她越说越低落,玄烬尘神色却由适才的怜惜不忍,渐渐变得惊愕。 他轻笑了一声,突然微微侧过头,开口说话时,几乎要咬住她的耳朵,脸上容色阴鸷,带着少见的冰冷。 “你和江照许?”他嗤笑了一声,折着她的手往怀里扣得更紧了,“看我找道侣?” 子舒箩以为他是觉得话语直白,多有冒犯,刚想再委婉解释一下,她只是想表达愧疚和关心。 却没想到,他直接用手摩挲着她的脊背,哑声问道:“我的道侣,知道我和师姐在这里抱得这样紧吗?” 仙人脊骨本就不同,不能轻易被人如此抚弄,她不作声,咬着牙关想忍住在他掌下的颤栗。 似是被她的反应取悦了,他轻笑了一声,鸦色的睫羽轻垂着,去看她耳垂上的一点红痣。 那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颈间,子舒箩彻底懵了。 “你!”她望向舟外,只见雾气朦胧。 子舒箩突然想到了什么,手腕用力,想把人推开。 双臂却被死死折住,直折得生痛。 “我的道侣,知道我会从师姐的耳垂,脖颈,一直亲到这张嘴,然后让师姐再也说不出我不爱听的话吗?” 他把人抵在船侧,伸手顺着她的脖颈,抚过面颊,最后停在那两瓣嫣红上,用力地下摁,再柔情地揉搓。 低垂俯视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像是雾夜水中专门魅惑人心的鬼。 “阿烬,你……怎么……”心中一万种可能飞速闪过。 可她独独没有唤出妙尘剑,也没蓄起仙灵。 像是感受到她的不忍,玄烬尘更是愉悦。 夜风吹动轻纱帘,那双漂亮的眸子翻涌起更深的情欲。 他就着她的惊恐和疑惑,抚着她冰凉的面颊,下沉时,金属的环扣陷到温软的皮肉里,轻薄的纱带交缠在一起。 “师弟!” 鼻尖相触,子舒箩在他即将覆身再下时,深提了一口气,声音颤抖着,与他四目相。 那双眼被泪水浸过,染着悲悯的绯红,像是白日里折下的杏花,白瓣却有着粉红的花心。 可她的眼眸中没有情欲,只有期许,像是要拼尽最后的气力,唤醒一个极其信赖的人。 玄烬尘被这双眼看得心针扎一般得痛,手上力道松了,起身后退了几步。 金属环扣牵扯着她的衣带,像是难舍难分,藕断丝连的眷侣。 他眼中失神,是试探,更是期待,他在期待着—— 子舒箩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道法宣灵,清悟本心——净!”幽蓝的仙气被飞快地注入他的眉心。 小舟剧烈摇晃了几下,又重归平稳。 玄烬尘格外顺从地合上了双眼,沉沉地落入她的怀中,感受着她因刚刚的拉扯,而剧烈的心跳和不断起伏的胸口。 子舒箩还在有些吃力地抱着他,想将他放平。 他无声轻笑了一下,在她耳侧唤了一声“蛮蛮。” 子舒箩惊疑地侧过头来,便只觉脑中一空,随即倒在了他的怀里。 玄烬尘将她放平在舟中,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仰头靠在一侧,无奈地摇了摇头,平复心中的燥热。 小舟外,水面烟雾更盛,似是有什么东西,已然张开獠牙,要将一切吞没。 天色昏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已然听到了小舟外悉悉索索的声响,却好整以暇地摆弄着送给子舒箩的那枝杏花。 万籁俱寂,可闻她的梦呓。 杏花沾水,很像她哭过的眼睛。 船顶上有什么东西爬了上去,让那动静更大了些。 玄烬尘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耐烦,撩起青纱帘,未有任何响动,便轻巧地立在了小舟外。 雾气朦胧,显得他一身红色的单衣格外晃眼。 他环抱双臂,身姿挺拔,眸中红光闪过,咒文腾空而起,将攀上乌篷的几只邪鬼卷起,又死死摁回水中。 原是小舟不知何时已漂流到一片死水当中,方才的行舟流动感,不过是雾中毒粉和水底不知道什么东西带来的幻觉。 师姐应已注意到,故而才以为他是受毒粉的影响才会有那些举动。 水面上突然凝起了一团 格外浓厚的雾气,像浮水般缓缓贴近,却在十步开外突然挨了朱红咒文的一鞭子。 那团雾气有些笨拙地去找源头,却发现小舟上无人站立。 倏忽间,空中似有衣袂翻动的声音,那团雾迟缓地仰起头。 俯冲而来的玄烬尘,双眸淡蓝,嘴角微勾,一根手指举在唇上,朝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瞬,双刀飞旋而出,各朝一侧弧形回转着,又在中心交锋,迸溅出的红色火星灼烫了那团雾,它刚想发出声来,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那团雾惊愕地扭曲挣扎着,似是没有想到有人竟能直接用手触碰到并无实体的它,甚至还能一把将它的嘴堵上。 双刀交锋后朝内绕弧线,直将那团雾拦腰砍断。 渐渐散去表面的掩饰,那团雾原是一团由数个魁梧躯干凝成的邪鬼,只是它眼窝深深凹进去,不见了双眼。 不远处的岸边,立着一个人,似是观望了许久。 那人格外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未开口,赔笑的声音却传到了他的耳边。 “晚辈也是玄家人,在此见过尊主,若您不满那雾中助兴的药粉,也不至于拿我的手下泻火……” 那人还欲说下去,却突然呆愣在原地,朱红色的咒文不知何时已悄然攀上他的脖颈,亮出尖刺,在上面挠出一道血痕。 “烬尘?” 小舟内,子舒箩突然轻唤了他一声。 那人便趁玄烬尘这一瞬的晃神,身体迅速化作一道幽蓝的光线,斜曲扭动着,扎到后面的密林中。 玄烬尘冷眼看向他逃窜的方向,转身落到了小舟上,轻轻撩开青纱帘。 原是梦话啊。 他轻笑了一声,又将那帘子放下,笑意转瞬消失,有些不耐烦地去看那水里绊住小舟前行的东西。 此处水中泡着成百上千的头朝下的邪鬼,脑袋应是被栽到了水底的淤泥里,又加上雾气的压制,不得上浮,却飘荡着一条条修长的腿和胳膊,像缠绕的水草般拦住了小舟。 玄烬尘转了转手中的双刀,欲来个干脆的送鬼下黄泉,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便轻弹两指召出逢夺,去将船底的邪鬼劈开,又放出几道朱红的咒文,在水中滑动着。 不消片刻,便出了那片雾气朦胧的水域。 他掐起一道符咒净了净身上的气,回到舟中时,偏巧外头落下了雨。 春雨随风至,雨水淅沥,敲打着乌蓬,倒真有些闲云野鹤的惬意。 他给子舒箩压了压衣裳,又坐回原处。 下唇被她咬出的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他心头一阵莫名的悸动。 玄烬尘眯起眼凑近去看她,睡梦似并不安稳,还时不时护住一下那只被咬过的耳朵,嘴里嘟囔着像是在念什么乱七八糟的咒语。 他轻笑一声,心只道,师姐竟这般不经咬么? 却还是直起身来撤远了些,以免扰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睡。 层层雨幕中,一道金光破开雨水,快速飞至小舟。 在即将刺穿青纱帘时,却被一道红光硬生生拦住了它去找子舒箩的路。 玄烬尘轻巧捻住了那道金光,暗暗嫌弃这容易破解的术法。 再定睛去看那金光送来的讯息—— 碧溪村内,无邪鬼,皆人,然大多双目尽失,实为诡异。 舒箩务必小心。 下落款是“照许”。 玄烬尘冷哼一声,师妹就师妹,师兄就师兄,什么照许。 他轻轻搓动两指,那道金光瞬时化为齑粉。 烟雨如织,舟行其中,离那碧溪村又近了些。 隔岸不知是谁在雨夜里吹起洞箫,似是起伏交错、呜呜不休的哭声。 26.雾夜泊舟折江柳2 舟近岸时,春雨方停。 子舒箩醒转,天光已然大亮,她撩起青纱帘,看见那石砌的拱门上,镌刻着三个秀气的大字——碧溪村。 昨夜舟中事她还如在眼前,只是不记得后来是如何入睡,又是如何破了那舟外迷雾,到了碧溪村的渡口。 容不得她细想,一道争执声突然传来。 玄烬尘守在不远处,正用麻绳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绑在拱门的石柱上,还怕不紧般,使劲拽了拽手中的麻绳。 那人急急喊着,似是也没料到来人会不听他多言,一上岸便绑了他。 见子舒箩从舟中支出半个身子,玄烬尘忙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快步上前,伸出一只手来。 因站在岸上,他前倾着身子,高高束起的马尾顺势滑到了脸侧,光影透过竹编的斗笠漏在他的脸上。 他亮出两颗虎牙笑得明朗,全不见昨夜的阴鸷。 “师姐!你醒啦!”他嗓音亮得很,直教她直接从那昏沉中清醒过来,只是目光依旧游离。 看来,师弟应是不记得中了毒雾之后的事。思及此,她舒了一口气。 子舒箩伸手搭住他的掌心,随即被用力握住,脚轻点着小舟,便稳稳落在岸边。 玄烬尘用另一只手帮子舒箩正了正头上的淡蓝薄纱,瞧她下意识躲闪,便知她没忘了他昨晚发狠时说的话。 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他险些都忘了自己尚且“赢弱”,恨不能拉着子舒箩三步并一步跑到那书生面前。 书生见他还有同伙,登时怒目圆睁,愤愤开口道:“哪儿来的外乡人,凶悍至此。” “烬尘,这是?”子舒箩心知师弟不会随意出手,必是有什么内情。 玄烬尘走到书生身旁,环抱双臂,侧仰着头,“那你是碧溪村的咯?” “在下柳微,乃是这碧溪村的村长!”他答得振振有词。 “哦?那你怎么没被剜去双眼?”玄烬尘不咸不淡地开口。 见子舒箩面露惊疑,便软着声音,道:“师姐,据‘那人’说,碧溪村无邪鬼,皆是活人,这里人都没有眼,可他两只眼都好好的,不是十分可疑吗?” “你这人,还不准人有双好眼?”书生嗫嚅着,似也觉得反驳有些单薄。 “那你昨夜为何又坐在这渡口吹箫,且那箫声只在碧溪上回荡,传不到村里,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曲儿。” 说着,他又晃回到子舒箩身边,一副邀功得意,又全凭她裁决的乖顺样。 “你为何躲着江照许?”子舒箩仅凭他们二人的一番对话,便发觉了其中的关窍,她声音极其平和,眼眸中没有多余的情感。 师兄最擅搜查,小小碧溪村自然逃不过仙家法器,只是柳微未曾让江照许找到,反而如此轻易现身于他们面前,况且那箫声偏只能传到水面上,似是为人引路。 如此看来,这柳微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碧溪村长。 “在下,在下,也没想到你们竟是一伙的啊……”边说着,柳微面露心虚之色,别过头去,像是在想对策,只是满脸苦闷,状似无计可施。 “你可终于要说实话了,老实交代,这碧溪村到底怎么回事?” 玄烬尘冷笑了一声,抽出逢夺,用刀将他的头正过来,目光凌厉,势要快于江照许问个水落石出。 柳微见他面露凶相,也毫无惧色,只是又伸着脖子,喊道:“这位便是妙尘仙子吧?” 闻言,玄烬尘眸中闪过戾气,逢夺下压,不过半寸,便能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可柳微却似毫不在意,只自顾自说下去,“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在碧溪村中,人人家里挂得最多的,便是妙尘仙子的画像,碧溪村的正中,还专门修了一座庙,里面供着您的泥塑,年年香火不断,村民事无大小都要去拜一拜。” “只是……”他突然皱了皱眉,不再敢去看子舒箩。 “只是什么?”玄烬尘冷声问道,他虽对世人供奉子舒箩并无甚喜怒,可看柳微这副模样,分明是其中有什么不敢说,或是不可说的事。 子舒箩轻轻抓住玄烬尘的手,让逢夺离柳微远了一些,抬眼去看他,未有任何情绪波动,“柳村长,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柳微无奈摇头时,余光瞥见子舒箩神色如常。 淡蓝的薄纱随风轻轻扫过她的面颊,眉眼间无悲无喜,无怒无怨,似是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不过是抚过仙人面纱的一缕风而已。 于是,柳微迟疑着开了口,“只是,最初被剜去双眼的,正是当日去过妙尘仙子庙的村民,而那些村民最后一瞬看到的是幽蓝的光,和披头纱的女子,他们都说,看到的便是妙尘仙子本尊……” “无耻!”玄烬尘早听得怒火中烧,却被子舒箩挥袖拦下了逢夺。 “阿烬,给柳村长松绑。”子舒箩边说着,边伸手去取头纱,“多谢柳村长专程前来告知,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柳微闻言,神色一怔。 他自诩有玲珑心窍,原想不动声色地吓退众人,可没想到,三言两语便将底细透了出去。 那头纱上的珠子绊住了绢花,玄烬尘一刀断了柳微身上的麻绳,忙去替她解头纱。 子舒箩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两侧的绢花一并摘下。 于是,他一手搭着她的头纱,见状,又格外熟练地一绕一挑,便褪下了两侧坠着红流苏的绢花,只余几支精致的银钗,拢住头发。 柳微见她上岸时,便如仙人下界。 如今褪去珠饰,容色素雅,眉目浅淡,朱唇含笑,顾盼流转间,不见风情,只余动人心魄的纯澈。 发乌黑而有银绕之,身披素裳,红绫不显张扬,反倒脱俗。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仙人,连麻绳已然破开都未感知。 突然,一顶斗笠遮住了子舒箩的脸。 玄烬尘将那斗笠给她戴得格外前倾,几乎只能让她看见脚下的路。 他将头纱掖在自己腰侧,绢花放入怀中,兀自顺着她的腰,摸索到另一侧腰上挂着的妙尘剑,轻松用力,便摘了下来。 子舒箩也不恼,由着他取走妙尘,又把逢夺别在了她腰后。 “如今这般,柳村长可带我们去见许照江和灵儿了吗?” 一番伪装后的子舒箩微微扶了扶斗笠,对柳微说道。 柳微无奈叹了口气,只是面无悲色,反而是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他朝子舒箩行了个礼,道:“这位少侠,和……” “阿蛮。”子舒箩接过话。 “少侠和阿蛮姑娘,请随我来。”柳微点点头,便向前引路。 子舒箩还想将那斗笠扶正些,却不想突然被人揽住了肩膀。 手上的力道让她瞬时想到了昨夜的旖旎画面,她下意识想要抽身,连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却只听玄烬尘声音如常,“阿蛮,这碧溪村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让他们看见你,那我们可就糟了。” 他说的虽有理有据,但此处除了已经认出她的柳微,似乎并没有谁还有眼,能去看她。 她轻笑着,还是想推开玄烬尘自己走。 可他的另一只手忽然也钳住了靠近他的小臂,“阿蛮,我说的‘他们’,可不是那帮已经瞎了的人。” 而是真正能扮作她的模样,甚至同样有幽蓝仙气,剜去人眼又不夺人性命的真凶。 子舒箩心只道,还好师弟考虑周全,此时未与师兄会合,倘若引来凶徒,恐怕柳微和师弟也将难免 横遭祸端。 她未曾注意到玄烬尘因她的顺从,而含在眼中的意味不明的笑,便跟着他的步子,向碧溪村深处走去。 碧溪村应是以打渔为业,鱼叉和晒在架子上的渔网随处可见,远处还有层叠而上的水田,也算是一方鱼米之乡。 可若细细查看,那田中早不见半点绿,村中也闻不到任何鱼腥。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直地嵌在屋舍中间,柳微刻意拉远了些步子,以显得与他们并不相熟。 此处人丁还算兴旺,只是都死气沉沉,几乎不闻人语。 大人或倚着门,或坐在院中,面无表情地忙着手中的活计。 连还扎着冲天辫的幼童都十分安静沉稳,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听到青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茫然地转动着脑袋,“目送”着他们的远去。 若说碧溪村荒废,人们看起来倒像是安居乐业,各司其职。 但若说此处完全如常,也是不能的,倘若是夜里独自一人来到此处,怕是人气都要被吓得丢去一半。 “灵儿姑娘还没醒吗?”柳微带他们到了一处院落,向正在洒扫的老婆婆问道。 那老婆婆抬起头,双目如常,甚至要比普通老太的眼还要明亮几分。 “村长,是我家阿梓不对,深更半夜跑到村头渡口去摸虾子,不小心掉到了水中,听有船来,便想攀上去,不想竟和灵儿姑娘刚好面对面,把人给吓住了。” 柳微摆摆手,道:“阿梓也是一片孝心,她也无意伤害……” 老婆婆突然打断他,眼中格外虔诚,“要不然,我去妙尘仙子的庙里拜拜,求一张符纸来……别人不信妙尘仙子,我可信,我这双眼还是她给我治好的……” 柳微欲拦下她,她却自己住了口,原是见门口站着两个外乡人。 男的身姿挺拔,足有自家门高,浓眉大眼,一身劲装,像个练武的,可那张脸含着笑,看起来是个多情活泼的少年郎。 女的立在他身旁,一身素裳随风飞扬,不见柔弱,反倒有一身凛然正气,斗笠遮着脸,素手搭在那少年掌心,俨然像是画中被请出的神仙。 二人似在为那顶斗笠有了讨论,立在原处。 最后还是少年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斗笠被那女子摘下,又被少年接到手中。 老婆婆眯着眼,想去看清她的脸,待一阵恍惚后,顿时睁大了眼,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是……妙!” “婆婆,这是阿蛮,是我的。”玄烬尘笑眯着眼,拉着子舒箩快步上前,停顿得格外自然。 “哦哦,你们便是许公子托村长去接的人呀,我险些看错了,不过,真是太像……”老婆婆忙不迭赔礼,但还是鼓着眼去看子舒箩的脸。 子舒箩轻笑着,也直直看向她,道:“婆婆,听说许照江和灵儿在您这儿?” “是啊、是啊”,她急急肯定着,但又微微一怔,“可就是苦了灵儿姑娘被我家阿梓吓得至今未起身,许少侠适才出门去寻你们,怎么,你们没照面?” 玄烬尘忙顺着她的话答道:“劳您费心,许少侠必定是去给床上躺着的那个买药去了,我和阿蛮先去看看她,您不用跟着。” 那老婆婆见他虽是笑脸,可话里透着一种生硬和疏离,但总归是心有愧疚,忙连连应下。 二人背过身,向屋内走去,玄烬尘刻意向子舒箩贴近,拿出一副亲密无间的姿态。 “阿蛮,你看见了吗?” 他声音极轻,几乎是贴近她的耳朵说的,带着一种诡异的亲昵。 “嗯,那双眼睛。” 子舒箩也顺着他的姿势,微微侧过脸,睫羽轻轻扫过他的面颊。 “不是她的。” 27.雾夜泊舟折江柳3 二人密语后,掀开里屋的布帘,见那狭小的空间内,摆着一张更小巧些的木头床。 景燕灵裹着被子躺在上面,只露出半张脸,蹙着眉,双眸紧闭,像是极为难受的样子。 白狐团在她的脚边,也似尚未睡醒。 只是在这昏暗的屋内,一只皮毛鲜亮的狐狸,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子舒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清凉得有些过头,虽是在春天,却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几宿。 “怎么……”她话未说出口,却觉得昏黑中有什么东西正阴森森地瞅着他们。 几根银针随即飞出,那暗处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玄烬尘取下子舒箩腰侧的铃铛,化作一盏银灯,提灯去照。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杂乱的蓝色,看起来像是旧纱衣随意裁剪下来的布,团绕着,分不清究竟是作何用处。 紧接着,那团布像是被突然的光亮吓到,颤动着慢慢“升”了起来,只是被银针钉住了一角,故而只能停住。 “我……” 是个孩子的声音。 子舒箩凑上前去,就着银灯的光亮仔细去看。 那团布原是被一个半大的姑娘顶在头上,或者说是她蹲在此处角落,用布来作掩饰。 “你是谁?”玄烬尘还是抬手拦住了子舒箩。 “我是……” 门外的老婆婆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忙不迭进来。 见那孩子半屈着身子躲在屋里,气不打一出来,道:“阿梓,你怎么还在灵儿姑娘的屋内,她若醒来,再被你吓到,又该怎么办才好!” 说着,她错过二人,径自推着阿梓向外走去。 “且慢。” 子舒箩看那被唤作阿梓的姑娘,慌忙拽着蓝纱,格外狼狈,几乎是用手抵在脸上,于是想要去帮她拽平。 阿梓竟是死死抵住,不愿拿开手。 “姑娘,少侠,阿梓她不愿被人瞧见自己的模样,所以才晚上去摸虾……还是让她回我屋里去,别吓着二位了。” 玄烬尘见老婆婆还欲强行将阿梓往外推,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不让人瞧,不一定是吓人,也有可能是藏着什么,不愿为人所知。” 他说话时带着笑,可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减,直将她的手从阿梓身上拿开。 阿梓似是感知到他们之间的争执,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低着头,将那块蓝纱布抖散。 如此一来,那块纱布当真是更显得参差破碎了,应是被人用手生生撕扯下来的。 子舒箩蹲下身,帮她将那纱布拖到地上的一节兜起,见阿梓想要伸手往头上盖,她便舒展五指,将那纱布稳稳地放在她的头上。 阿梓身形微怔,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眼前人。 原本应当有一双明亮眼睛的地方,深深凹下去,像是披着人皮的小骷髅,给人一种诡异的空洞感。 若是如此,其实二人已在碧溪村中见过太多的无眼人。 可阿梓不一样,她不仅两只眼被剜去,整张脸似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般,顺着额头,到下颌,再到脖颈中段,盘绕错杂的伤疤,残忍地嵌在她的皮肉里。 翘边的红紫血痂下,露出的不是完好的皮肉,而是糜烂的腐肉。 她的手虽有茧子,且并不细白,至少还算是完好。 拽动蓝纱时,手与脸相交叠,她又使劲将纱往脸上拢了拢。 “这是怎么回事?”子舒箩面露不忍,仍是蹲在地上,仰头去看她的脸,未有任何惊惧。 阿梓似是疑惑,为何声音是从比自己还要矮些的地方传来,于是低着头,向声音的源头处瞧去。 “这……不可说,不可说啊……”老婆婆摇摇头,看子舒箩并未有其他怪异神色,她没再着急把人往外带,但还是重复着“不可说”。 “我是赵婆婆从水里捞出来的。”阿梓说话时透着怯懦,却还是低着头,说了下去,“赵婆婆,她不会伤害我。” 玄烬尘松了赵婆婆的胳膊,略带惊疑,“没想到你还是个好人。” 赵婆婆还没从阿梓竟然主动说话的怪异中回过神来,就被他噎了一口。 “少侠说笑了,那日我误入一片雾气中,撑船却只在原地打转,人快被吓个半死。” 她抚着胸口,缓了缓气。 “我听隔壁被挖了眼的王婶说过,他们就是在那雾气中见到的妙尘仙子,约莫是仙人面孔不可见人吧,凡是见过仙人真面的都被挖了眼……” 玄烬尘想要反驳,却见子舒箩眉头微蹙地瞪了瞪眼,便知这是在示意他不要露了马脚,只得转了话头,出言讽刺。 “那你们口中这位雾里的仙人,可真是凶残。” 似是感受到身侧人的不悦,阿梓小声反驳,“那都是别人传的,赵婆婆和阿梓,都不曾听信那些谣言……妙尘仙子是唯一一个能到天上,却又主动留在人间的仙子!” 她说得有些激动,“再说,她要你们的眼睛做什么!” 众人因阿梓这突然的一吼,都怔住了。 子舒箩似心有触动,将她抱入怀中,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抚。 玄烬尘刚想出言阻止,却见子舒箩灰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绿的光芒,那是仙人使用仙力时才会有的瞳孔异色。 当即自然地侧过身子,遮住了赵婆婆的视线。 “赵婆婆,你不是也在那雾中吗?怎么?你也见了仙人?” 他说话惯会用着一种轻快的语调,只是面上似笑非笑,满眼都是探究。 赵婆婆被他突然的发问问得一怔。 “当时雾气太大,我只记得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动,举灯去看时,发现阿梓在水中,便将她拉上了船,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只是醒来后也被剜去了双眼。” 子舒箩拉着阿梓的手,直起身来,“莫非,是阿梓将你带回碧溪村的?” 赵婆婆摇了摇头,“是村长,柳村长早年受恩于一位仙人,得了一支箫,那箫声奇特,听着像是野鬼哭嚎,可偏偏,只要是迷了方向的船,或是困在雾中被剜去眼的人,只要听见箫声,就能找到碧溪村的渡口。” “有那么神奇?那这柳村长可真是深藏不露。”玄烬尘抽身向外看去,“可是,柳微人呢?” “你不知?”赵婆婆跟着到了院里,似是非常惊讶,“村长和你们那个许照江,好像是有仇怨在身上的。” 说话时,她刻意压低了嗓子,似乎柳微随时都会突然出现一般。 “此话怎讲?”子舒箩还从未听过师兄和谁人结下了仇。 阿梓在院中,摸到了一把木做的摇椅,格外小心地躺了上去,“赵婆婆不知,赵婆婆总是喜欢瞎猜。” “你小孩子不懂,我这两只眼可看得清清的,村长一见许少侠,就跟耗子见了猫。” 她神秘兮兮地往子舒箩身边凑了凑,“你看,他把你们领来,就赶紧走了,这不是怕和许少侠照面吗?” “嗯,有几分道理。”子舒箩点点头,神色肃然,“可有何实据?” 赵婆婆嗫嚅着,倒像是真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不好说出口。 玄烬尘盯着阿梓,她果然又开口道:“赵婆婆想说,柳村长是碧溪村柳家的后代,而碧溪村以前有两大家,一是柳家,二是江家。” 子舒箩去看赵婆婆,她果真又为阿梓的这番话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她晃了晃摇椅,接着说:“柳家擅武,江家擅文,两家因过去的一些旧事,势同水火,许少侠的名字里有个‘江’字,若是倒过来,‘许照江’便 是——” 阿梓突然止住了声音,玄烬尘不知何时已从子舒箩身上抽出了逢夺,他悬着手腕,刀尖朝下,似是不经意摆到了她的脸上。 这场面,倒是吓坏了赵婆婆,她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习武之人,拿着把刀,对准了阿梓的脸,像是要去剜她不存在的眼睛。 “怎么?你能看见?”玄烬尘眯眼去看那层蓝纱之后的黑洞。 阿梓却仍是不慌不忙地晃着摇椅,随着晃动,她的脸离刀尖远一分又近一分,只是开口时,仍是怯懦。 “不能,只是我感到了杀气……你是在用什么尖锐的东西,试我的眼睛吗?” 她自顾自伸手摸了摸那柄刀,指尖触及刀身,便瑟缩着收回了手。 “是那个姐姐别在腰后的刀吧,我摸着像是,刚刚她抱我的时候,我就摸过了。” 这话说得平常,仿佛那刀并非悬在她的脸上。 “那你不怕吗?”玄烬尘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正常,这个叫阿梓的,浑身上下都值得怀疑。 赵婆婆已经被吓得捂住嘴,瘫坐在地上,她未料到向来沉默寡言的阿梓,今日竟会说出这么多连她都不曾听过的话。 子舒箩连忙去扶她,不想,阿梓却将那摇椅摇得更用力了。 她声音还是那般软弱无力,“不怕,因为她,不会让你随意杀了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玄烬尘仿佛从阿梓那张可怖的脸上,看到了类似于孩童天真的笑脸,只是隔着蓝纱,着实有些骇人。 她边说,便用手轻巧地指了指子舒箩。 子舒箩扶住赵婆婆,走到阿梓身旁,道:“你知道什么?” 赵婆婆想要去捂住她的嘴巴,声音颤抖着说:“阿梓,别乱说了,你这些话都是哪儿学来的……阿梓,行行好……” 玄烬尘见赵婆婆扑来,赶忙把逢夺不动声色地收起,去看子舒箩的神色。 “你,知道什么?”子舒箩直起身来,指尖蓄起仙灵,幽蓝的光在身后闪烁,她往后退了一步。 玄烬尘旋身立于她身侧,逢夺在手,蓄势待发。 阿梓乱抓了一通,最后还是攥住了赵婆婆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我知道,你就是妙尘仙子,我也知道,他便是剑康玄家最后一个孩子。”她没再晃那竹椅,微微直起上半身,“看”向他们。 “你们两个的血和骨头,是那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让我在这里等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我是谁。” 阿梓哂笑了一声,“仙子不也早就看穿我了吗?” 她腾出一只手,用手指绕着蓝纱,赵婆婆还在六神无主地想要劝她把那些骇人的话咽回去。 “那人是谁!”子舒箩厉声问道。 方才,她抱阿梓时,便感受到她身上有股和灵儿身上一致的寒气,白狐与顾轻欢合用的狐妖形态,身负玄机的一道气,又怎会无故团缩不应? 故而她早已生了疑心。 如今,更是隐隐觉得,阿梓口中的“那个人”应和师父的死,和碧溪村的惨状脱不了关系。 “仙子若不留命在此处,怕是也会一步步离那人更近。”阿梓在赵婆婆惊恐的注视下,慢慢站起身来。 脸上的黑洞处虽仍无眼,但模样,分明是能够视物如常。 她并没有与二人交手的意思,或是早已知道,自己不过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看在妙尘仙子方才温情一抱的份上,我可以放任那只狐狸救走景燕灵,也可以再附赠一件事。” 她看了看严阵以待的二人,和已经被狐妖顾轻欢架出的景燕灵。 轻叹了一口气,吹起残破的蓝纱,徒劳地飘动了一下。 “仙子,再不去柳家,江照许就要死透了。” 28.雾夜泊舟折江柳4 玄烬尘瞬时从腰侧抽出妙尘剑,直向阿梓劈去。 幽蓝的剑光缠着数道红色的光线,激起几道罡风,就连院墙都颤抖着歪斜了几分。 阿梓闪身躲避,挥出一道蓝光,她的蓄力一挡,竟拦下了妙尘剑的三成仙力。 玄烬尘顺势脚踏蓝光向后翻身,稳稳落在地上时,妙尘剑已随手腕转动收住。 那道蓝光竟是——澜海冰鉴! 他倒是真没料到,面前这样一个看起来快死了的邪鬼身上,竟然有澜海冰鉴。 只是她力量极微,刚刚使出那招抵挡,应是用了保命的全力。 远处突然传来轰然倒塌的声音。 子舒箩蹙眉看去,那方向,似乎原有一座比周围屋舍要高出很多的石楼。 难道? “烬尘!随我来。” 子舒箩快速在顾轻欢和景燕灵四周留下一道阵法,见顾轻欢郑重地朝她点了点头,便腾空跃起,向那处奔去。 玄烬尘不再与阿梓纠缠,快速丢出符咒,在她脚下加了一道禁制,腾起的红光瞬时将他们分隔开。 他还欲放些狠话,却见阿梓朝他行了个礼,那动作,和昨夜隔岸所见的玄家人所做的,极为相似。 原来,这碧溪村中,还藏着不止一只靠澜海冰鉴一丝仙气活下来的邪鬼。 隐隐的不安感笼上心头,他急急飞身向子舒箩追去。 待到赶到那处,却见她孤身一人,颓然地立在了一堆废墟上。 “阿蛮。”他轻声唤她,想将适才在阿梓身上发现的,关于澜海冰鉴的线索告知她。 可她并未回应,枯立的身子,像是被绊在废墟碎石中的一条绢布,立得分外飘摇。 “师姐,你怎么了?”玄烬尘绕到她身前,只见她耷拉着脑袋,目光涣散,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未来得及惊慌,便赶忙掐起符咒,直接朝她额间贴去。 只是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那符咒分外管用。 她猝然发出一声哀嚎,两手僵直着,想要去拽掉额前的黄纸,却发现双手已然蜕化成了一双白骨爪子。 “丝丝”的灼烧声从她的身上各处一齐发出,配合着惊恐的惨叫,更显得诡异。 “你怎么……”她还想再挣扎,扭曲着身子,不愿蜷缩到地上。 玄烬尘摆弄着手中多余的符咒,斜睨着眼,去看快被符纸炼化作一团灰的邪鬼。 “怎么,那个人只教了你们这一招?” 他轻笑着把符纸卷好,格外整齐地掖回了腰间,“可你们也应涨涨教训,别再用这拙劣的手段。” 他看似在劝说邪鬼,实则心中暗暗在想的却是—— 师姐画的符,果然厉害。 “尊主……我们无意加害于你……” 那邪鬼挣扎着不愿现出本来的面目,“只是,那人在昭容道各处,都已摆好了杀局,那个仙子,她逃不了的……” 她实在聒噪,玄烬尘本就因到此处多时,未见子舒箩而分外烦躁,于是两指夹着又一张符咒正准备落下。 那邪鬼却蓄起澜海冰鉴的微弱光亮,强撑着要把话说下去。 “尊主,你会救她,你会因救她而死的!”她已然被炼化成了一团笼着淡蓝光芒的灰色雾气,却仍是狰狞扭动着。 “是谁?谁让你们来杀她,若你告诉我,我还能送你去轮回。” 玄烬尘的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慈悲,只是邪鬼自能看穿他脸上已然流露出的暴虐和邪性。 那邪鬼感知到他话中的蛊惑,在濒近魂飞魄散时,突然迸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力量—— “尊主!她不是仙人吗!她不是心有大爱吗!放光她的血,抽出她的骨头,成全她,让我们……得获永生啊……” 没等她把话说完,一道朱红的咒文陡然间朝那团气抽去,咒文死死将它砸入不见底的坑洞中。 玄烬尘双目紧闭,因怒气瞬时上涌而浑身止不住颤动,手中的妙尘剑闪着幽蓝的光,似在轻语安抚。 不对,师姐的剑在他手中! “师姐!师姐!”他边喊边慌张地从怀中掏出追踪符,那符咒在半空中绕了数圈,最后徒劳地坠下。 他祭出妙尘剑,召唤逢夺,又高声念了几道仙家术法。 五彩的仙气碎成无数的光点在半空中炸开,像是落在废墟上的一场荒诞的雪。 碧溪村内,人人似听到了此处的响动,但都漠然地只回头望了望,又继续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那些活计,分明是就着面前的空无一物,进行的重复动作,孩童自始至终都坐在门前,一次又一次地扭头去听青石板路上的响动。 碧溪村没有活人。 玄烬尘如梦方醒,他手握着妙尘剑的剑锋,快速划破掌心。 朱红色的咒文吮吸着他的血,瞬时膨胀数倍,自他掌心向四周疯狂散去,大地被狰狞可怖的咒文以一种密匝的样态笼罩着。 他闭上双眼,皱着眉头,仔细去听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咒文带来的回响。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双手颤抖着,夸张地去吸气,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空气中只有灼烧邪鬼的腐臭味。 他闻不到她。 剧烈的情感波动驱使那些咒文也跟着扭曲颤动,五脏六腑齐痛,喉间一股血腥气窜上,咒文随之崩裂。 他吐了一口血,抬手去擦嘴角的血痕,却糊了半张脸的血渍。 举目茫茫,丝丝缕缕的朱红咒文飘荡而下,遍地枯槁嶙峋,不似在春天。 “师姐!你在哪儿!” 他奔下废墟,没注意脚下的碎石,竟是连滚了数圈,直至到了平底。 四处尘烟,断壁残垣,他顾不得满身的狼狈,想撑起身来,却发现仍是徒劳。 可掌底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怔在原地,他用手拼命地将那一片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石抹开,伸手颤抖覆上,催动术法。 是赤矿。 整个碧溪村的地下,都是赤矿,或者说,这是由一块巨型赤矿托起的村子。 师父子不言,就是死于赤矿和澜海冰鉴…… 而这两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同时出现在碧溪村。 “啪!” 他下了死劲,狠命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红色的指痕印在他的左脸上,再睁眼时,血丝遍布眼眸,一张脸狰狞着又哭又笑。 他抚摸着妙尘剑,愧疚得想吐。 喉中的血腥气更浓了。 “啪!”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右脸上。 他不能如此颓废,说不定,师姐还活着,说不定,师姐还在哪儿等着他。 可那只手因为放了太多血去喂咒文,又过于用力,一巴掌过后,右臂竟是颓然地耷拉在身侧,一时半刻再难抬起。 师姐,师姐在哪儿?赤矿……澜海冰鉴…… 是那个连师父子不言都能杀得了的人来了。 他牙关都在颤抖,面皮牵扯着,露出一个苦笑。 也几乎是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妙尘剑在手, 他撑着剑,垂丧着头站起身来。 还有一个办法,师姐一定会出现。 玄烬尘横起妙尘剑,吃力地架在肩上,又拧着眉,用两只手往脖颈处靠了靠。 血糊在妙尘剑的剑柄上,那剑似是感知到他的意图,仙光大振,有意阻拦,却只是徒劳。 他脸上早已没了泪,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猩红,嘴角上挑着,两手将妙尘剑稳稳对准了脖颈,剑锋擦出的血痕格外刺眼地横在皮肉上。 像是开在荒原上惨烈又极其妖冶的一枝花。 “蛮蛮,我可就要死了,你还不来见我吗?”他苦笑一声。 四周空荡荡,只听见漫天咒文散落时的“嘶嘶”轻响。 果决地蓄力一转,妙尘剑直取咽喉。 “烬尘!” 子舒箩和柳微架着江照许,从一处坍塌的穴洞中艰难走出,却见远处空地上,一人站得挺拔,手持妙尘剑,将要引颈自刎。 她顿时飞身上前,还未蓄起仙灵,便徒手握住剑锋。 血顺着她的手心,滴堕在素色的衣裳上,绽如一朵朵别致的梅花。 “你这是干什么!”她大声喝道,一手紧紧攥着玄烬尘的衣襟,另一只手用力地想将妙尘剑从他脖颈处错开。 可那剑身一截被她握在手中,另一截已经深深没入他的脖颈一侧。 玄烬尘停了手中的动作,垂眸去看她,素净的脸上沾满尘土,一双眼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瞪得很大,眼尾红红的,像是只被惹毛了的兔子。 可是,那双眼中的他更是狼狈和病态。 “师姐,若我死了,你会为我殉情吗?” 他笑得轻巧,却不知此刻的笑,多少有些令人发毛的诡异。 红色的咒文碎片飘荡在空中,满地的尘埃似被人踏脏的白雪。 他抬手轻轻将子舒箩攥着剑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在她还在为方才所问震惊之时,卸了握剑的力道,又紧紧握住她抓在衣襟上的手。 妙尘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玄烬尘就着这漫天“飞花”,单手托起她的脸,垂眸去看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师弟,我……你……”子舒箩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我们不该如此……” 可他已经从她眼中看出了茫然和错愕,没等她说完,便放下手,将两人都破了口的掌心相对,十指缠绵交叠,又紧紧扣合。 一臂将她揽在怀里。 玄烬尘轻叹了一口气,柔声说道:“我会。” 脖颈上渗出的血染在她的脖颈上。 “师姐,我以为你死了”,他顿了顿,睁开眼,格外温柔缱绻地在她的颈窝蹭了蹭。 “你不知道吗?” “我是在殉情啊……” 远处,柳微搀扶着重伤的江照许,呆愣在原地。 似是感知到一侧人的消失,江照许吃力地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不知是何源头的红光丝丝缕缕地飘荡着落下。 远处废墟中央,有人交颈而立。 他不顾柳微的阻拦,踉跄上前,想要看得分明,却又将将止住了脚步。 玄烬尘那只与她紧扣的手,间歇性舒展着五指,又牢牢扣紧。 子舒箩似是因伤口的搓磨而感到疼痛,挣扎着想要退开。 落在江照许的眼中,他只看见了玄烬尘正微侧着头,像幼兽般轻轻蹭着她的脖颈。 他满脸血痕,眼眸中闪过狡黠的光,神色沉沉,抬眼看向江照许,嘴角扬起的笑,挑衅又得意。 29.雾夜泊舟折江柳5 子舒箩想要挣开他的手,两人掌心处的伤搓磨在一起,纠缠得像是两张口,抵死缠绵不休。 皮与肉裹着两种血,裹着世人贪婪的所向,任它们一滴一滴,就如此,坠跌在满地尘埃中。 她撑着玄烬尘的胸口,想要将两人分开些距离。 却没想到,他虽乖顺地卸了力道,但用脸颊贴着她的耳,分开时格外有存在感地蹭过她的脸,带着不属于普通师姐师弟的亲昵。 子舒箩如梦方醒! 她一生起落,从未想过男女之情,如今却惶恐地撞进一双满是欣喜与爱意的眼睛。 那双眼并未因为她的抗拒而恼火,反而像是枝条上缀着的熟杏,咬一口,酸甜、汁水,便齐齐从那双眼里淌出来。 “师弟……”她想唤他一声,像过往许多岁月一般。 在开口时,却惊觉,这念了千万遍的称呼,竟在此时此刻,是如此得烫嘴。 她迟疑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伴着气声吐出了另一种称呼。 “阿烬……” 却依然感觉不妥。 难道是因为她未顾及二人同门姐弟的关系,如此唤他,才落得今日的窘境? 她猛然睁开了眼,方才的一番思量,她没有欣喜,没有甘甜—— 反而在归罪,判定此时此刻,不过是分外荒唐的“窘境”。 “阿蛮。” 玄烬尘直直迎着她的目光,微垂的眼眸中浸满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已然从子舒箩的神色中,捕捉到了她的恍然大悟,和对那份炙热情感的惶恐。 眉眼弯着,他笑得格外克制,却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 或许在他的心中,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可那些迸发的欣喜,落在子舒箩的眼中,险些快将她的心给灼伤。 “师弟,我们自从剑康重逢后还没有好好说过话……” 她的神色突然冷了下来,陌生与疏离盘桓在她身体四周。 她以另一种固执的偏激,想要像利落的妙尘剑一般,将这乱麻以快刀斩断。 “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有些事,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子舒箩没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明明她终于将心中的纠结和抗拒吐出,却仍是像被人扼住了脖颈。 难受,委屈? 子舒箩自嘲地笑了一声,她很少这样笑,笑得失态,笑得带着不像仙人的刻薄。 玄烬尘知道,她的这抹笑不是赐予他的,而是对她自己的苛责。 他赶忙放开了子舒箩的那只手,又觉得有失体贴乖顺,故而极近讨好地捧起那只握剑的手。 “师姐,你别害怕……” 他其实想说,师姐,你别不要我。 废墟叠在他的眼中,心中燃起的希望火苗,瞬时间就被扑灭得彻彻底底。 他不敢在此刻,奢求子舒箩能接受他偏执而猛烈的爱。 只想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玄烬尘垂丧着眼,捧着那蜷起握拳的手,用脸轻轻蹭着,想将它蹭展开。 “我该拿你怎么办?” 子舒箩身心俱疲,这是她成为仙人后,几乎最无计可施的一次。 她心疼,懊悔。 可他的那双眼中流露的乞求,和横在雪白脖颈上的猩红,昭示着一切都已发生,容不得她再掩耳盗铃。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她声音颤抖,带着寻常人的脆弱和温和,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他嘴角的鲜血。 二人交融的鲜血滴堕在地上。 这是一块尺寸极其阔大的赤矿。 世人贪恋的血,在此处随着他们的动作,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承载着血的赤矿,开始变得透明,扭动,随着血滴下得更多,他们脚下竟然已经出现了一片虚悬的空地。 沉浸在浓烈情感中的子舒箩和玄烬尘,都已注意到脚下的变化。 却因二人同在,故,无所畏惧。 那虚悬之处逐渐扩大又变深。 突然,迸发出数道金光,处在二人脚底的虚悬竟是变成了地上的一处深坑。 若说是深坑,不如说是隧道。 下坠的那一刻,子舒箩几乎瞬时间便提起妙尘剑,将玄烬尘护在怀中。 这是个分外温暖的怀抱,伴随着极速下沉带起的烈风,吹卷他们的云裳和发丝。 缠绕盘错,交叠轻抚。 下坠都从容。 “师姐,有人要杀你。”他搂紧子舒箩的腰,躲在她的怀里。 就像当初在苍梧山上面对豺狼虎豹时,他是她的师弟,而她却是他一生所求的“道”。 “我知。”子舒箩一边催动妙尘剑形成屏障,一边温声答道。 他们有过很多拥抱,也尝过很多次对方怀抱的温暖慰藉。 独独此时,当一切坦白分明时,她身上的衣帛,都透着一股冷冽。 不是对他的冷冽,而是自我束缚的囚笼。 “我自有我的命数。” 她怎会不知碧溪村的蹊跷? 从看到渡舟老伯的第一眼,她便知,那些船已经很久没有载过人了。 陈旧、破败的青纱帐。 失了九分人气的老者,徒劳地摆渡在碧溪水上。 可命数将她推向了碧溪村。 玄烬尘也知阿梓和那扮作子舒箩的邪鬼,所说的那人,布下的死局,绝非生死决斗或邪鬼围击。 师姐,她可是仙人,若无凡界禁制的压制,他甚至都不可能将子舒箩囚困住半柱香的时间。 可世上就是有些事,只有仙人能去做。 也只有仙人会舍弃自己,遵循命数,真的去做。 玄烬尘搂着她的腰,贴着她单薄的身躯。 这样盈盈不足一握的腰身,这样单薄的躯干,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苦笑一声,闭上双眼,贴近她的心口处。 那里跳动着一颗和常人无异的心,蓬勃的生命,温和的喘息,实实在在存在的仙子,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人。 耳边烈风呼啸得更加剧烈,金光炸眼,转瞬,便出了那隧道。 “师弟,这便是我的命数。” 子舒箩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是传说中仙人授予长生祝祷时,会有的动作。 是她最后的心愿和爱怜。 吵嚷嚷的人语灌入耳中,玄烬尘睁开眼,矮着身子也要缩在她的怀中。 热闹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头的市井喧闹。 “这是真正的碧溪村。” 子舒箩举目望向四方—— 孩童坐在门槛上,手中的竹蜻蜓放飞,不小心飞到了他们的脚下。 忙着活计的妇人,赶忙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抄起孩子,从子舒箩手中接过竹蜻蜓,连连道谢。 村口渔船密布,打渔而归的汉子们,三两结伙,赶到一家酒肆,灌下一壶烧酒,心里比那在兜网 中还在蹦哒的鱼,不知要畅快多少倍。 新出蒸屉的包子,散发着完满的香气。 补鞋匠叮叮当当。 红盖头,花喜轿从他们身边吹拉弹笑地穿过。 书生赶着上昭容道,再去大靖都城求学。 “他们,是人?” 玄烬尘似乎明白了子舒箩口中的命数。 常人若失足跌穿赤矿地层,进入强行倒转的空间,便会因赤矿上下失衡,瞬时被抹杀。 饶是江照许此等修行有成之人,无意闯入,也会重伤难归。 他没有明白的是师姐选择的命数,他明白的,其实不过是—— “我们果然天生一对,血相融,连赤矿的倒转都能穿透。” 他笑得很苦,却强行保持着脸上的讨好和乖顺,眼尾下垂着,想用什么,来让她回心转意。 “碧溪村被人用赤矿,强行倒转了邪鬼所处的地下和生人所处的地上”,子舒箩扶起他,又叹了一口气,“生人看不穿此处安居乐业的假象,不知长此以往,人气会加速耗尽,而供养另一面的邪鬼。” “他们好狠的算计。” 玄烬尘几乎是空滞了脑袋,没来由想说几句俏皮话,像过往一样能糊弄过去。 “是啊,若是千百个邪鬼一起来,我子舒箩未必会处在劣势,可若是将我的命,悬在世人的生机上,我……” 子舒箩声音放得极轻,她颤抖着,不能再说下去。 她必死无疑。 翻转如此巨大的赤矿,改换天地,还人生机,只有仙人能以仙灵为祭,撬动一切。 也只有仙人,会有如此作为。 “我不准。”他钳住她的双臂,似是怕松了一分力道,面前人便会瞬时灰飞烟灭。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 他连伪装都顾不得。 “师姐,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总有办法解决……苍梧山的秘境中还有几卷书我未读完,说不定上面就会有赤矿翻转的记载……我还可以去求其他山的修行者,一起来倒转……” 他越说声音越微弱,博闻强识如他,怎会轻言乞求。 可也正是因这般熟知一切,便更是绝望。 只有这身处人世间,唯一的、真正的仙人,能够做到。 只有她,可是,他…… “师姐已然决定为这些人豁出命”,玄烬尘在做没有转圜余地的乞求。 “可你,能否怜我怜卿……我也只有一个阿蛮……” 眼泪兀自滑落,他只想看着她的脸,想从中看到一丝转机。 温和的怜悯,包容的慈悲,最决绝的刺痛。 “阿烬,若你是我,你知唯有你,能救这些人,你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子舒箩抬手,用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眼眶,拭去泪滴。 “那阿蛮,会就此任我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吗?”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反问,无疑而问。 子舒箩怔住了。 她不会,哪怕她去死,也不会让师弟为此而化为尘土。 “所以,阿蛮,你知我心意如何,为何不许我替你‘贪生怕死’?” 日光在上,是虚幻地下,由术法而生的日光。 碧溪流水潺潺,烟柳如织,画桥架云。 今日,他只愿化作那桥上的顽石俗子。 若得折柳寄情,为所贪恋之人,道一声—— “卿卿且留住。” 30.雾夜泊舟折江柳6 苍生,何其宏大,世人,犹如水上浮萍。 天道垂青而成的仙人,拥有无穷的仙灵与仙力。 可人人虔诚供奉的,从不是香灰堆砌的桌案前,沉默不语的泥塑。 “阿烬,我知你心赤诚,为人澄澈。” 子舒箩从未怀疑。 “可我就此趁机,乱你道心,害你误入歧途,是我的罪孽。” 她是师姐,必然是要护着师弟的。 但,如果因她稍长的年岁,因关心而忽视的距离,或是因她仙法旺盛,而天然成为被少年仰慕的强者。 那便是交杂着其他因素的特权使然,所谈情爱,皆有悖于他的本心。 亦令她自耻。 那些直白的话被梗在口中,如鲠在喉。 她几乎是瞬时间,将逢夺别入他的腰侧。 那只常常挂在身上的银铃铛,不知何时被一根红线,绕在了逢夺的手柄上。 微风吹过,不闻铃响。 幽蓝仙气从她周身迸发而出,妙尘剑横在眼前,上面未干的二人的血渍,像幽蓝中猩红的一抹俏色。 震出的仙气醇厚丰盈,方圆数十里,都被蓝光萦绕。 这是仙人强行突破人间禁制后,迸发出的最强仙力。 人间禁制对修行之人约束极大,子舒箩也几乎从未尽过全力。 故而,这传说中的禁制被她突破得分外轻巧。 于她而言薄如蝉翼的禁制,没有让她的动作迟滞片刻。 仙人之下,众生皆微如蝼蚁。 可又因心存慈悲,而视自我如在天地中浮沉的蝼蚁,一般模样。 这是她的“道”。 子舒箩横握妙尘剑,她凌空跃起,直向玄烬尘击去。 只是剑身横挡,用的是防御的剑式。 玄烬尘对这招式分外熟悉。 师姐教他用剑时,总是如此,横着木剑,以防御剑式就能够赢下他的所有“袭击”。 可这一次,他的手中并没有剑。 玄烬尘默然站在原处,他从不怀疑。 周遭全是幽蓝的仙气,世人匆忙,而无知无觉地被笼罩其中。 他抬起眼眸,几乎已然失去了所有宣泄情绪的气力。 只是面色苍白,目露柔情地看着她。 自天而降的仙人,没有给予他极其凶猛而有杀伤力的一击。 反而是屈起两指轻弹妙尘剑身三下,震出的剑光,拨动了周遭的气,像是弹奏一首送别哀曲般,泛起圆弧的光。 玄烬尘透过圆弧,去看他的阿蛮。 云裳绽开,犹如花开正好,发丝纷扬,银钗不知何时坠跌到了地上。 她一身素洁,眉间一点朱红,眸色青绿,带着几番轮转的柔情,用妙尘剑,送他离开。 颠倒碧溪村,便会引得天人凡世震动,翻转颠倒世事。 若留玄烬尘在此,子舒箩无法保证在她身死道消后,还能有什么余力护着他。 四周的剧烈响动,带动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感受到的震颤。 玄烬尘未曾反抗,反而张开双臂,如同要接住飞扑坠下的子舒箩。 他任那些圆弧的幽蓝仙气,强行带他穿过赤矿。 耳边剧烈的轰鸣响动,远不比来时祥和,那些蓝色光弧,却在抵死隔绝着能锁仙杀魂的赤矿。 他心知,过多的言语,只是口舌上的徒劳。 若他强行囚锁子舒箩,未必不可行。 但真动起手来…… 玄烬尘痛苦地合上双眸。 他绝不会对子舒箩动手。 转而,一抹笑便浮在他的眼中,可那笑意未到心底,只泛在表面。 带着难以化开的苦涩。 苦涩之外,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又在悄然滋长。 怎么?你就这么放她任性而为?你不知道她这是选择了永远离开你? 醒醒吧,阿烬,你是玄家地底层楼生出的邪鬼,你身上流的是玄家的血…… 你很想让她永远只在你身边,让她的眼中只有你…… 刺穿她的仙骨!扼住她的仙灵!用咒文腐蚀掉她的仙气! 她就不再是那个会选择永远离开你的仙人。 她只是你的蛮蛮。 “我的蛮蛮。” 他被带出赤矿层,重回柳家古宅的一瞬间,江照许突然冲上前来。 “舒箩呢?你把她怎么了!” 江照许失了仪态,目眦欲裂,几乎是用尽所有的残力,揪住他的衣襟,从牙关中放出类似威胁的狠话。 “我的蛮蛮。”玄烬尘格外平静温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眸中全然没有悲痛,反而迸发出一种久违的痴狂和喜悦。 阿烬,你是玄家最后一个孩子。 全数邪鬼都在你的咒文中,邪骨伏在你的背脊上,你是玄家最完美的邪鬼…… 你为什么喜欢她叫你“阿烬”?你很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吗? 玄家地底层楼的先祖也是这么唤你的,你喜欢这个身份,你爱这种力量,因为,只有咒文能救你,阿烬。 也只有你,能救下你的蛮蛮,永远地救下她…… “哈哈……哈哈哈……” 玄烬尘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江照许看他眼眸逐渐幽暗,不悲反而喜上眉梢,更是错愕不解,便准备将他的衣襟拽得更紧些,再放出些狠话来。 却不想腕间传来一阵剧痛,他不过眨眼一瞬,玄烬尘便只两指轻巧用力,卸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如他多年积攒的自尊般,颓然地耷拉在身体一侧。 江照许愕然回过头来,只见玄烬尘嘴角勾着一抹笑,双眸看向地下,极其散漫地摇了摇头。 他单指向江照许未来得及收回的另一只手,轻弹了一下—— 瞬时间,一股剧烈的气直袭向他的腕间,带动着整个人,冲倒在地,撞出数里之外。 柳微匆忙上前,想要将人扶起,却见他干瞪眼两眼,两只手隐在破碎脏污的袍袖中,再无法抬起。 “怪……怪物……” 江照许仍想强撑起身,召出散魂鞭,可金光游走在他身体四周,半分仙气都难蓄起。 柳微想上前劝说他莫要再强行运气,却被江照许一把抓住了衣袖。 “他……他才是玄家的鬼,玄家藏着的,是这个怪物……” 他一句一吐血,跌入赤矿层而被真实碧溪村幻境重伤,如今,似已到强弩之末。 尘土飞扬中,玄烬尘缓缓站起身,手中缠绕的朱红色的咒文,像是邀功的灵宠,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嗤笑着,站在高处,斜睨看向江照许倒地的方向,语气极淡。 “废、物。” 对,就这样,杀了他,杀了这个江照许! 他仗着身份,和你的蛮蛮成双成对,师兄师妹喊得那般亲热,不知道心中藏了多少脏污龌龊! 杀了他!阿烬!杀了他,蛮蛮便没有人能觊觎了! 玄烬尘神色黯然,一步一步走向江照许。 柳微颤抖着想要吹那洞箫,却连箫都拿不稳,好不容易抖着手对到嘴边,气又因为紧张,堵塞着闷在胸间。 柳微想自行了断的心都有了。 因为来者的脸上,看起来并不像是能给他痛快的神色。 玄烬尘从腰间抽出逢夺,刀柄握在手心,两指摩挲着银铃。 他笑得有些过于高兴了,以至于柳微连“逃跑 ”和“救命”都忘了喊出口。 杀了他们,若不是柳微,你们怎么会找到碧溪村! 你的蛮蛮也就不会入局,不会为此要赔上性命! 他们都该死,他们供奉一尊泥塑,就想让仙人死祭,他们是贪婪的世人,他们可都想要了你的蛮蛮的命! 杀了他们,就现在,阿烬,快动——! 那道盘桓在他脑中的声音,骤然停止了。 柳微瑟缩着肩膀,和江照许挤在一处。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迟疑地睁开了一只眼。 鲜血,带着蓝色闪光的鲜血,正从玄烬尘的腰腹处,汩汩流出。 逢夺斜插进去,几乎没到手柄,只留银铃在外,因方才瞬时的动作,而止不住地颤动。 江照许怔在原处,他看玄烬尘的眼神由方才的憎恶,到如今的惊疑—— 他这是在做什么? 玄烬尘只不过是轻动了几分力道,逢夺便顺着那晚子舒箩刺在他身上的旧刀口,破开层层皮肉,凿进他的身体里。 真是聒噪的闹音,如今找准的一刀,终于换了它的消停。 师姐的刀法还是这么准。 他未发出一点声响,只是眉头微蹙着。 师姐也常常会有这样的神情,静默不语,但愁事锁眉间。 “还能活?” 玄烬尘不去拔刀,反而端详起眼前的二人来。 这话听起来极尽挑衅,又带着轻蔑的讽刺,像是生怕对方死不成。 “你,为什么?” 江照许最擅苦修,苦修便最是刨根问底,苦苦追寻心中所想,苦苦求问心中所疑。 他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个曾经的师弟,究竟是人是鬼,是何目的。 玄烬尘不答他的话,或者说是从来懒得答,“你有件缩地千里的罗盘法器?” 江照许也不答。 柳微却急急接话,“少侠,阿不,高手……您,照许他确实有这个宝贝。” 江照许转不动脖子,只斜着眼去瞪他。 “瞪什么瞪!他不会害妙尘仙子的,我都看出来了,照许,你怎么还不明白!” 柳微说得有些着急,喘着粗气,却不忘愤愤地回瞪江照许。 “废了手,再用缩地千里罗盘,便可以纵向使用缩地。”他尽可能沉住心中的烦躁,干巴巴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 玄烬尘被这聒噪的追问声闹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你,去渡口吹箫,不准停。” 柳微重重点了点头,手握着箫,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他终是满意,猛地从腰腹间拔出了逢夺,鲜血四溅,洒了江照许满脸。 浸在废墟的飞灰中,成了暗淡的印痂。 那道在脑中盘桓的声音,用类似于玄烨般,阴森蛊惑的腔调,不断挑动着他的怒火。 “江照许,你可真是个废物。” 他转身时,似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背着身,微微回过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腔调。 江照许仍是不解,他的古书典籍中,未曾记载过今日所见所感。 残阳铺展水中,给玄烬尘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还是不能故作洒脱。 “师兄!” 他隔着极远的距离,带着怒音震声喊道。 “若你做不到,你便是废物中的废物!” 江照许看着铺开满地的断壁残垣,都枕在赤矿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少年几近衣衫褴褛,却脊骨傲立,独自朝那座碧溪村中的妙尘仙子庙走去。 傍晚落日昏昏,雀鸟群飞。 江照许长长地喘了口气——他早已没有资格了。 31.雾夜泊舟折江柳7 江照许这是第二次,听到玄烬尘主动唤他“师兄”。 第一次,是初入苍梧山山门。 那是个大雪天,风雪几乎没过少年的膝盖,他披着一件红得过于艳丽的披风,被子舒箩笑语盈盈地拉着,从山脚,一路来到山门。 师父子不言虽常常面上不悦,但却带着他,这一众所周知的苍梧山下一代掌门人,去迎接本就不被世间接纳的玄烬尘。 风雪洒落到仙人白发上,晶莹似簪花在鬓间。 江照许当时已入门中多年,却也只是少年的年岁。 他有些局促不安地跟在子不言的身后,手紧紧攥着月白色的袍袖。 微倾着身子,想要透过仙人的眼眸去看清一个答案。 一个容怪异之人,踏入苍梧山的答案。 江照许不解,他的不解埋得很深,以至于很多年,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心中对这个小师弟,竟已生长出如此多的芥蒂。 他疑惑地打量着这个被师妹子舒箩拉住小手的少年。 彼时少年玄烬尘还是一头蓝发,那是非常人的发色,淡色的像雾,又像是一碧万顷的海水。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双同样淡蓝的眼眸去看他。 “尘尘,这是师父,叫师父。”子舒箩侧弯着腰,将拽着她胳膊的玄烬尘轻轻往前推了推。 “师……父。” 他的声音很动听,像是江照许年幼时母亲钻研种出的又白又胖的萝卜,猛地咬一口便是脆生生的劲。 师父捻着胡须,终是软下了神色,他拍了拍玄烬尘的脑袋,虽然隔着披风的兜帽,可却还是让人觉得这几拍很是用力。 因为江照许看见他偷偷瑟缩了几下,却仍是拽着子舒箩的衣袖,梗着脖子,不躲开半分。 “还算长得结实。”子不言声音瓮声瓮气。 若是落在他人耳朵中,定当以为这是个脾气古怪、生闷气的老头。 可江照许知道,师父子不言是想说—— 玄家总算没有将孽造得彻底。 “尘尘,这是江师兄,叫师兄哦。”子舒箩抬手替他揉了揉脑袋,眼中满是笑意。 她也读懂了师父的心软。 江照许有些窘迫地后仰了几分。 这个孩子,带着天生的淡蓝色眼眸,还有那一头奇怪的头发。 而且,他过于依赖子舒箩了,简直,恨不得钻进她的袍袖里。 他能看出他的倔强和坚持,这个孩子,完全像是子舒箩的小木偶。 若她不说话,他便攥紧她的手,贴着她的腿,那兜帽快要掩住整张脸。 可江照许能够看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正如林中伺机而动的小兽,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玄烬尘随着子舒箩的手指处,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江照许把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神色转换得过快,由阴沉的小兽探究,转而就变成了一种胆怯惶恐,仿佛江照许是什么洪水猛兽。 “师姐……” 玄烬尘没有叫他,反而仰起脸去看子舒箩,只是披风的兜帽过于宽大,他半张脸都被兜帽盖住。 他很犹豫,他为什么会犹豫? “别怕”,子舒箩将他的脸从兜帽中轻轻剥了出来,“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修行者,但也最是温和的……” 江照许看见他在听到“很厉害”时微怔了一下,又在听到“最”字时,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师兄。” 依旧脆生生的,但刻意放低了声音,有一种不熟练的温吞感。 江照许下意识回了个礼,温声道:“师弟。” 那时玄烬尘就不爱和他搭话。 那时江照许就和他已然疏离。 可他与柳微之间并非如此,他也并非生来如此。 碧溪托着一寸土地,在小楫轻舟中摇曳着不一样的传奇。 江照许是碧溪村的希望,因他生在碧溪江家。 人们因战乱,而厌弃穷兵黩武,故而波及武学、兵器。 柳家最擅锻造,兵器更是繁多,也因此,在碧溪难得人敬重。 而江家世代尚文,耕读传家,若在大靖皇都内谈及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官高官,再一问来自何地,大多都是碧溪。 小小一方土地,东依碧溪水,西向昭容道,直通大靖皇都,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众人于是恍然大悟—— 碧溪,那里遍地秀才,江家,更是累世状元、探花、榜眼。 若有人姓江求学入皇都,那便几乎是那届春闱学子的噩梦。 可江家人的传奇,终止于极其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一个夜晚。 读书人舞文弄墨,若是怀慈悲心肠,便可兼济天下。 可彼时,尚未有人教会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如何去抵挡面目狰狞的邪鬼。 那些“人”被长针刺入颅顶,放去人气,而化作邪鬼。 像夜里呼啸而来的一阵阴风,刮倒了院中的紫藤萝架,掀翻了书架上的经史子集。 江父少年时随手所作诗作,便入了紫宸殿。 江母亦是满腹才情,江南治水,兴修屋舍,她造得一手好机巧。 只是,江父举起圣贤书,挡不住邪鬼的尖爪。 他被数只邪鬼围堵在年幼时便相伴的桌案前。 颤抖的手扶住桌角,掌心尚能感知到年幼贪玩,刻下的“君子”二字。 挺直的脊梁,是读书人不倒的傲气。 可满墙的圣贤皆救不了他,挂在架上的狼毫笔墨,也救不了他。 他的脊梁,方便了那数只尖爪刺入他的身体每一寸。 血淋淋的画面,带着诡异的扑杀,幽暗的书屋,燃不起一豆灯火。 江照许躲在暗处,被江母死死捂住嘴巴。 热腾腾的眼泪,热腾腾的鲜血。 诡异的邪鬼,无情无声夺人性命的邪鬼,一直从屋外洒扫的小丫头,到年过半百的府中老者—— 啃咬、穿刺、剥皮、摘脑、剜骨、分食…… 一座书香江府,转瞬遍地糜肉,遍地白骨…… 江母以机巧之术拖延,她推着江照许,要他去找碧溪柳府帮忙。 唯有柳家赤矿,是当时人人传知的厉害武器。 彼时年幼,目睹生父惨死泯灭于眼前,他早已肝肠寸断,泪止不住地流。 “照儿!去柳府,去柳府!去柳府!” 江母双目已被邪鬼划瞎,更多只手,穿透那凡俗的木和铁,迸出白骨血肉,要将他们分食。 她绝望地朝四周“望”去,像是魔怔癫狂般,疯狂地重复着“照儿”和“去柳府”。 可她的裤腿,却被一双小手拽住。 “照儿,去柳府!” “娘亲,我们一起去!” “照儿!你快去,你快去柳府,让他们来救娘亲!”她腾不出手再去推她心爱的孩子,却下了狠劲,用力空踹,想要甩开他。 “你再不去,阿娘可就要死了!你去!去柳府!” “去柳府,救阿娘?”江照许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血糊着白净的脸,眼睛因为哭得太多,而变得格外酸痛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墙狗洞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江母。 “去柳府,救娘亲?”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个谎言。 江母用背抵住机巧之术的最后一道门,强撑起一抹笑—— “去吧!快去!柳府!救!” 江照许听到“救”字,便忍着身上的搓痛,以最快的速度,钻进狗洞。 被弄折的小臂,支出一节关 节,卡在那狗洞不平的豁口上。 他想哭,他本能哭,他不过,是个十岁的孩童。 可他没哭,嘴里念叨着“柳府”“娘亲”,咬咬牙,狠狠劲,骨头搓着石墙的尖利处,硬生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身后,千百只利爪,啃咬着铁木制出的机巧,无数利爪再度循环啃咬、穿刺…… 破衣裳,烂翅蝴蝶,枯叶状飘落血泊—— 江府再无完人。 月凉如水,洞箫呜咽,碧溪上传来晚归的渔船击水声和垂钓之人的酣睡声。 东邻家的狗吠个不休,远处打更的人,打了个哈欠。 碧溪村内静得出奇,静得瘆人。 他拖着残躯,向最擅锻造武器的柳家奔去。 血,蜿蜒在他身后,不知跌撞翻身了多少次,终于看到了柳家门前,两只口含利剑的石狮子。 “去柳府,救娘亲!” 不知是否是因为过于悲痛,早慧的江照许,此时如同痴儿一般,喊不出其他的话。 他用完好的手掌去拍那扇铁门,却发现声音微弱到能瞬间被柳府内锻造之声掩盖。 他强抬起已然露出关节的小臂,用那处搓磨得不像人骨的骨头,重重地击打在铁门上。 “砰、砰、砰……” 柳府管家在数声之后,姗姗来迟,他将门打开一条缝,仰着头,垂着眼,打量了他一番。 “哪儿来的乞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滚一边去,别吵老子睡觉!” 言毕,便动手将门关上——这门怎么关上还有一道缝? 他终于弯了梗住的脖颈,扶了扶鼻梁上的琉璃镜,去看硬要将半个身子挤在门缝中的小乞丐。 “哟,这不是江少爷吗?您怎么半夜到这儿来了?” 他声色谄媚,语调却全然讥讽。 直起身子,还不忘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柳府,娘亲,救……”他挣扎着开口,可铁门夹得他五脏六腑如要爆裂一般。 “什么?江少爷,我人老,耳朵不好使。” “邪鬼,杀了,江府,救,娘……”他被疼痛激得清醒了几分,崩完几个字后,便又呕出一口血来。 他突然不说话了,怔怔地抬起头,因视线模糊而眯起眼来。 聪慧勤学如他,终于看明白了。 一个管家,如何会如此这般嘴脸,无非是主人家给了明确的意思。 柳家,不救。 江照许瑟缩了一下身子,晚来风凉,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又从那铁门缝中抽出半身。 阔大的铁门,衬得他矮小如同门前碎瓦残枝的盆栽。 他强立直身子,像江父被邪鬼分食时一般。 那窄窄的门缝中,柳家管家躬身退至一侧。 柳家家主立在院中,双袖前抱,无悲无喜,腰上系了一条丧葬才用的绢布。 高昂着头,对江照许挑了挑眉。 今夜,分外宁静。 如他,分外凄凉。 江母姓许。 大江浩阔,匍匐地上,如君子敦厚沉稳,若有心愿,便是化作天上银汉迢迢,得照许许。 如此呆板的父亲,为他的娘亲,做了一个荒唐而又浪漫的梦。 “江照许!你振作一点,阿烬让你用什么缩地罗盘,你快些运作运作!” 柳微看他面颊成了土灰色,双唇惨白,俨然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便赶紧震声在他耳边喊话。 江照许望了望玄烬尘离开的方向。 那是曾经的柳府,为镇压柳府百口孤魂,而选立了人世仙人,妙尘仙子子舒箩的庙。 苦矣,苦矣。 他突然笑了,幸而山中人人都很少唤他全名。 唤一声,便是他最最眷恋的三人。 32.雾夜泊舟折江柳8 “柳微”,江照许讷讷地叫了他一声。 他容色枯槁,可眼眸澄澈,一如苍梧山上的白雪,迎光而照,万千华彩。 柳微听他总算是开口说话,于是如释重负般,叹着气笑了一声。 “做什么?祖宗?” 江照许被他这一声“祖宗”喊得噎了一口。 “没什么”,他身上腾起金光,那些金光遍是豁口,却连绵不断地环绕在他身体四周。 两线金光交织,从他衣袖中拖出缩地千里的罗盘。 圆盘悬在面前,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圆盘便荡出数圈金色的光圈。 如同投了数枚石子入雨后碧溪,水波环绕荡漾。 “柳微。”江照许又叫了他一声。 柳微有些不耐烦,“有话就快说,江照许。” 他叫了他的名字。 “你说,柳家,为何不救江家?” 柳微被他猛的一问,便顿住了身形,但又转而回到了刚刚戏谑的状态。 “嘁,你又翻老黄历,他们拿我都当条狗,更何况是你这……” 他想说些比“狗”还要难听些的粗俗话,转而又想到如今自己是一村之长,又是一副书生的打扮。 便低声说了几句“罪过、罪过”。 “柳家当时便已然熟知并使用了赤矿,那些邪鬼,就是从柳家逃出去的。” 江照许说着来了劲,一长句话硬是忍着没有岔气。 “……” 柳微默然不应。 “他们为何只去江家?” 江照许至今也难以理解,饶是他翻遍古籍,苦修至此,可还是有些问题难以轻易自我解答。 “你真的不知吗?”柳微有些不忍,却还是惊疑于他的反应。 “我应该知道吗?”江照许反问他。 柳微面露苦色,似有不忍。 那神情,一如曾经,二人躲在柳府的粮仓中。 两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一个是一夜之间没了家的乞儿,一个是柳家地位极低的弃儿。 他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嘴里嚼着没做熟的谷子,咬得硌牙,便砸吧砸吧嘴,硬生生吞下。 “照许,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比江照许还要矮半个头的柳微,当时还算拘谨。 他怼了怼江照许的胳膊,见人没反应,于是吓得差点跳起来。 “照——!” “嘘!”江照许一把把他从天上拽了下来,“别吵,我想到怎么为我娘亲和爹爹报仇了……” “什么报仇?向柳家?还是邪鬼?” 柳微的表情像是见了真鬼。 柳家如今虽然名声地位上不再鼎盛,但据说,柳家地底有挖不尽的赤矿。 那东西来自归墟古国,竟能见于远隔千里之外的大靖,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可柳微知道,这不是传言,他曾亲眼见过一群身披斗篷的人,浩浩荡荡从暗门进入柳家的禁区。 里面捶打淬炼的声音,没日没夜地传来。 扰得躲在禁区地下暗渠的柳微,许久没有睡过什么安稳觉。 于是,他在一天晚上,赤着脚,跑到前院去,想找个能睡上一觉的地方。 那晚,江照许前来求救。 曾经光风霁月的风雅少年,如今却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夹在柳家用独门技艺锻造的铁门中央。 柳微试过,那铁门重得很。 几次,他偷偷立在门后,被突然推开的门,撞得险些连魂儿都飞嵌到了墙里。 怎么会?他一个文弱的读书人,怎么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重量和挤压? 紧接着,柳家家主从屋内,缓步走出。 他应是看到了柳微,但也是从不在意他的有无。 柳微之于尚武的柳家,是耻辱,是弃子。 其母难产而亡,几房姨娘争相搓揉拿捏,将在柳家所受的气,撒在这个为整个家族所遗弃的孩子身上。 家主能够看穿柳微拙劣的隐蔽,但却如见流浪路过的阿猫阿狗般,没给他一个眼神。 他也万万不会想到,柳微竟在目睹了一切后,偷偷连拖带扛地救走了江照许。 “你当时,为何,救我?”江照许皱着眉,又换了一个问题。 却因仙气正被他用蛮力硬生生逼出体外,汇入罗盘中,故而,连话都说得不算利索。 “为谢令堂许夫人一饭之恩。”柳微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洞箫。 这话,他对江照许不知说过多少次,江照许总爱问“为何”,于是每到被问得不耐烦时,他便“祖宗、江大少爷”地阴阳回去。 这习惯,到了如今,也改不了。 唯有谈及“许夫人”,柳微不论答多少次,都格外平和而有耐心。 他这是又想母亲了。 若不是柳府为家族声名考虑,那日许夫人见他可怜,险些,柳微与江照许二人就成了一家兄弟。 奈何造化弄人,人亦是折柳难留住。 天光暗淡,映衬着江照许的眼眸更加迷离空洞,大量的仙气被灌入缩地罗盘中。 他知,唯有如此,才可真正穿透柳家埋在碧溪地下的赤矿层。 “你再帮我一回吧,小柳。” 江照许没问,他知柳微不会拒绝,“带我回江家。” 柳微长叹了口气,将洞箫别在腰间,蹲在他身前,“来吧,我的祖宗,江大少爷,小的送您回家。” 江照许轻笑了一声,柳微仍是如小时候一样,总爱用一些滑稽古怪的说辞和腔调。 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在掩盖内心更沉痛的情感。 “我手断了,小柳。”江照许声音温吞,风吹过他的袍袖,像是在象征性地摆动了几下。 柳微翻了个白眼,“是,大少爷——” 他还是格外小心地先拽住江照许的一侧袍袖,待到他半个人倾覆在他脊背上,这才勾着手,去拉另一侧的袍袖。 起身时,柳微踉跄了一下,却故作镇定地缓解尴尬。 “你这师弟,虽说应是事出有因,但这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柳微背着江照许,一步一晃地朝过去的江家——如今的妙尘仙子庙走去。 江照许沉默良久,突然叹了口气。 “只有他,如此穷尽极端,悖于天理常俗,赌上一切,都要救她回来。” 柳微从这口气中听出了几分欣赏,但还是带着一丝遗憾。 “可他要骗过他,又只能暂时骗过他,如今这般,应是他已有办法能骗过他,然后去救她……” 柳微听着江照许在背上絮絮叨叨一顿“他他他”,早已觉得如老和尚念咒在耳侧。 “祖宗,别念了,省着点力气,活一活……哪个仙君像你这般碎碎念念啊……” 夜幕低垂,他们摸黑前行。 可前路是回家的路,虽欲留亲人而不得留。 还好,尚有年少之友,携手向前。 “好好好,我不念了……” 江照许人在他人背上,不好惹他不快,只是心念一动,又有些话骨碌了出来。 “不过,小柳,我送你的箫,你吹得真的很难听……” · 妙尘仙子庙内,玄烬尘刚步入其中,便感知到了此处极其浓烈的邪鬼气息。 他莫名有些紧张,即使即将面见的,不过是碧溪人为子舒箩塑的泥像。 夜月低垂,华光朦胧,四周静谧,只传来他脚踩落叶枯木的“咯吱”声。 春尚浓,此处却是满地枯黄,应是许久未有人前来洒扫了。 玄烬尘难得的好脾气,没去恼火地将此处地面清理得剥去几层地皮。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邪鬼的气,与他身上的朱红咒文相依相生,又正值月夜,他体内的咒文正叫嚣着想要溢出。 不成……见师姐,还是要齐整些。 他整了整衣襟,徒留咒文委屈地瑟缩回去。 庙内烛台高至屋顶,一层一层,错综摆在大殿内侧。 未燃尽的红烛,像红妆美人掩在陈旧的明黄纱帐中,低头垂泪。 那层层纱帐黄叠着淡蓝,像是乡俚惯喜的撞色。 他借逢夺挑开纱帐,有风灌入。 层错交叠摆放的烛台,便猛地一起燃起。 烛火躲在纱帐后,随风纱扬而火光跳动,像是一只只有了活气的小鬼,探头探脑,想要将来人看个清楚明白。 玄烬尘随手举起一盏烛火,行至纱帐中央,只见那尊泥塑仍是被层层叠叠的纱帐包围着。 四面犹如迷宫,他却未有半分慌乱和胆怯。 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尊泥塑,纱幔轻抚着他的脸庞,身上的衣衫也渐渐褪换成了玄黑的劲装。 朱红的咒文在他的血中莫名狂喜,似是即将见到什么致命的吸引。 他自嘲地叹了口气,腰侧的伤因抬手掀帘的动作,而被拉扯得渗出血来。 洇染在他的新衣上,像是贴着腰侧缝了一朵别致的花。 最后一层纱幔被挑开,他先看到的是泥塑的莲花底座。 不对,师姐最喜的,应是梅花。 逢夺三下五除二,将莲瓣雕琢勾连,转瞬便有了梅枝簪梅花的样态。 可是,还不够红…… 玄烬尘用逢夺利落地划开了掌心。 神色如常,未为那破开的皮肉而蹙眉半分,反而倒像是吃了蜜糖般,眼眸中终于有了笑意。 他用掌心贴上那些“梅花”,朵朵瞬时红艳。 用我的血,为你的泥塑添些彩,也算是它还有些用处…… 他如是想着,心中更是畅快,提灯仰头想去照见那泥塑的面容,却只见黑洞洞的一片。 原是世上不曾有几人真正见过传说中的妙尘仙子。 故而,怕雕琢失当,反而触怒仙颜,便将这庙宇修得狭长高耸,又垂下数百上千纱幔,以求人入庙中,只见仙影,不可见仙人。 玄烬尘目光微冷,转着逢夺,似是想再做些什么。 可那逢夺上挂着的银铃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是师姐!她已经开始了。 碧溪村幻境中,子舒箩催动妙尘剑,腾起万千幽蓝仙光,以气为媒,转动妙尘剑,逆向画出圆弧。 随着她的动作,笼在人们头顶的幻境被仙气扫出了一大道裂痕。 落在世人眼中,便是晴朗的天空,突然像是多了一道极其狭长骇人的黑色裂隙。 从那裂隙中,探出千万只邪鬼的脑袋。 所幸他们只可见那处古怪的黑色裂痕,荡起极其浓烈的烟灰。 另一端,玄烬尘盘坐在梅花台座下。 他眼眸澄澈,腰身挺直,分外虔诚,像是仙子坐下的永远追随的信徒。 纱幔荡动,烛火摇曳,若非如此情境,他倒是能品出些诡异的温情来。 银铃响得几近癫狂,不知印证的是他此刻压抑的情绪,还是在为师姐已然在献祭仙灵而催促他加快运作。 玄烬尘的指尖蓄起的不是朱红色的咒文,那是在苍梧山上,追随子舒箩修行而得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