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雪》 1. 第 1 章 “刺客!有刺客!” “来人!快抓刺客!” 大齐一十八年,正月初七。 以寅月为春正、立春为岁首。宜设春日宴。 然而本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的盛宴,此刻却因一名刺客闯入,变得满室狼藉。 不过一步之遥,阿盈眼底闪过杀意,猛地抽出托盘下的匕首,朝皇帝的脖子狠狠挥去。 千钧一发时,站在皇帝身侧的大内侍郑公公眼神一凛,抓住靠在皇帝腿上的妃子一挡。 噗嗤!鲜血如注,从妃子颈侧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射出银针。 皇帝看着此情此景,瞪大眼睛,神色惊恐,脸色惨白似鬼,四肢无力。 全身瘫软在皇位上,如同一团死猪肉,挣扎着喘息。 “皇上您没事吧,快!典御,把典御叫来!” 皇后皇子紧张得齐齐围住,慌乱地喊人。 距离不过咫尺,闪烁着凌厉寒光的银针瞬间逼近。 阿盈瞳孔骤缩,来不及躲开,拼尽全力扭转身体,原本射入心脏的银针转而射入她的肩膀。 须臾,她感觉到右手麻痹无力,钻心剜骨的疼立马传来。 人皮面具下的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刺客!有刺客!” “来人!抓刺客,要活的!” 惊恐地尖叫声伴随着禁军闯进来的吵杂脚步,无数利刃出鞘,朝着阿盈突刺。 冰冷地寒光倒映出她紧绷地脸色,眉眼坚毅且毫无惧意。 阿盈脚尖一点,不退反进,抽出腰间缠绕的柳叶剑, 剑身柔软,如灵蛇般将其全部缠绕,一用力,带着势如破竹之气势,将禁军手里的剑被尽数卷走。 禁军们大惊失色,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有些愣住。 她紧攥剑柄的虎口绷紧,蕴含着强劲的内力,无数把锐利的宝剑如同天女散花,夹杂着冰冷的杀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皇位的方向刺出。 禁军们瞳孔地震,躲避不及,利剑刺入胸口,惨叫连连,吐血倒地不起。 一批落败,另一批立马补上,源源不断的禁军,接连落败。 连一个小小刺客都无法拿下。 郑公公气愤不已,却担忧皇帝安危,怕刺客还有同伙,始终不敢离开皇帝半步。 席上的王公贵族,娇贵女眷惊慌失措地往周围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原本稳坐在席上的襄阳王高玉桢起身,悄无声息地后退,靠在柱身旁,用帕子捂住口鼻,漆黑冰凉的眼眸凝视着正中央的刺客。 身后的侍从刚要冲出去,被高玉桢一咳嗽声制止。 侍从反应过来,安静地退居在后面。 他眉眼清隽,微翘的眼尾隐约透着一抹昳丽,眼神却极为冷淡,鼻若悬胆,发白的唇瓣抿紧,稍稍凸起的唇珠被挤压,莫名显出一□□人的意味。 本就冷白的俊脸浮现出病态的苍白,如绸缎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在宽厚的肩胛骨。 身姿看似纤长清瘦,病弱扶风,实则袖口下的手腕筋骨强劲,虎口粗粝。 一看便知曾是习武之人。 即便无声无息,却因那天山绝色般的容颜,让人无法轻易忽视。 高玉桢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皇帝。 而后微微眯起凤眼,凝视着那有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气势的女子。 咣当一声—— 夏荷瞳孔惧颤,浑身发抖,盯着方才这两个月来同吃同住,相处得融洽的宫女,转眼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心里一阵后怕。 连手里的酒壶洒落在地,都没能及时反应。 她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跪在大将军面前磕头,“对不起,将军,奴婢不是有意的。” 就在此刻,醉酒的大将军终于清醒过来。 他满脸厌恶,怒视着她,一巴掌甩了过去,“废物,连斟酒都斟不好的贱人!” 夏荷惊叫一声,捂着脸摔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消片刻,她又忙不迭恢复跪姿,磕头求饶。 大将军并没有理会,转头看着一群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禁军,暗骂居然连小小的刺客都没拿下。 他晃了晃头,怒喝一声,提起案几冲向正中央的刺客。 阿盈紧握剑柄,方欲迎敌,猛然胸口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窜喉头。心尖刺痛,头昏目眩,竟险些栽倒在地。 她倏然意识到方才的银针有毒! 刚稳住身体,一阵强劲迅猛的劲风袭来。 案几狠狠地砸在她的身上,噼里啪啦地木头碎了一地。 阿盈克制不住吐出大口鲜血,喷洒在空中。 涣散的瞳孔微转,对上大将军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她面露狠厉,强忍住疼痛,当机立断掏出腰间迷雾弹,砰地一声炸开。 灰白色的烟雾席卷整个大殿,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阻拦,眼睛被迷雾里的某种物质刺痛,泪流不止。 众人惊慌尖叫。 阿盈迅速在右肩膀、心口点穴,阻止剧毒蔓延。 她咬着牙,不甘心地望着被郑公公和皇子们挡住的皇帝,转身脚尖一点,离开了这里。 “快!别让她跑了。” “抓住刺客重重有赏!” 甲胄相击,哗啦啦作响,上百名禁军循着踪迹在宫道、御花园、湖边展开搜寻。 听着外边的动静,阿盈痛苦地拧眉,抿紧乌紫色的嘴唇,捂住右肩的伤,靠在假山石头缝隙,屏住呼吸,静静等着他们离开。 忽而血气翻涌,铁锈味在唇齿弥漫,她强压住呕血的冲动咽下去,翻出身上的解毒丹全部服下。 突然,她听到远处传来狗吠声,心一咯噔,暗道不好。 那是宫中豢养的犬畜,听闻专吃人肉,嗅觉灵敏,对人味更甚。 步步逼近的声音仿佛重重敲击在心口的擂鼓。 越来越近。 阿盈望向不远处的翠绿湖泊,心一横,借着草木的掩盖,无声地靠近,在看到狼犬的那一刻,直接潜入湖底。 湖水淹没过她的头顶,窒息感瞬间涌来,她感觉浑身无力,自己仿佛 是一片浮萍,漂泊无依、只能任由湖水将自己吞噬。 恍惚间,阿盈好似看到了死去的养母、师父。 她自幼为一寡居老妇所拾,养母无子无女,二人相依为命,情分甚好。日子虽清贫,养母却视她如己出,衣食从无亏待。 世道艰难,若非养母心性坚韧,怕是早已没有她的活路。 六岁那年,村子遭山匪血洗,除了被养母拼力藏好的她,全村无一人生还。她被迫流落街头,被怪老头收养,传授武艺,十三岁时她将血洗村子的梧栖山土匪一锅端了,为养母报仇。 五年前师父去世,她便独自一人行走江湖,为谋生计,成为“拿人钱财、替人索命”的杀手。以手法利落,杀人干脆,一抹脖子即殒命,江湖人称一抹红。 这次铤而走险入宫行刺皇帝,不过是想拿到更多的钱,去寻处热闹淳朴的地方,买个大宅子,过安稳日子,结束自己漂泊零丁、血雨腥风的生活。 当初,那买家来见她时,身穿一袭黑袍,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出手却极为大方。 整整十锭金子,她得杀多少人才能赚到啊。 黑袍下,那双鹰眼得意地盯着她,仿佛胜券在握,在此之前,他便在江湖打听清楚此女的情况。 “当今皇帝暴虐无情,不顾黎明百姓,你杀了他,是为天下造福。” “事成之后,我还会再给你十锭金子,怎么样?” 阿盈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金子,攥紧手心,内心挣扎。 良久,她抬头看他,语气坚定,“好,我答应你。” 湖面水波荡漾,岸边的身形影影绰绰,怒斥声伴随脚步随之而来。 “快搜!这刺客受伤跑不了多远,本将军就不信,这么短时间,她还能插上翅膀飞出皇宫不成!” “是!右卫将军。” 禁军拉着凶猛的狼犬四散,沿着岸边搜寻。 春寒料峭,此时的湖水依旧冰冷刺骨,阿盈冷得发抖,脑子里仿佛被塞进铅石沉重得连思考都没办法。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精神恍惚,耳朵响起尖锐的嗡鸣。 若有似无的声音穿过湖水隐约传来。 “程大人可是看到了刺客?” “方才我看到有人往那边去了,她好像受伤了,走,我带你们过去。” “多谢大人。” “走,都跟上!” 兵甲摩擦发出一阵金戈撞击的金属声。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朝远处赶去。 脚步声远去,不多时,扑通!有人跳进湖底。 平静地湖底泛起阵阵浪花。 阿盈费力地睁开眼睛,朦胧地目光出现朝她游来的身影,如同一尾散发着光晕的银鱼,快速朝她靠近。 眨眼间近在迟尺,长长的墨发飘舞在水中,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庞,矫健的身姿,又宛如摄人心魄的海妖。 莫名有种诡谲妖异感。 下一刻眼前发黑,她彻底晕了过去。 高玉桢连忙攥住她即将沉入湖底的手腕,抱住她的腰,朝上方游去。 2. 第 2 章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宫道,正要出神武门时,被守卫拦住。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这是襄阳王的座驾吗?” 听到马车上侍从的冷斥以及其口中的襄阳王,守卫面面相觑,眼神露出些许忌惮。 襄阳王高玉桢乃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曾经唯皇帝马首是瞻,征战沙场的辅国大将军。 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年少轻狂,无数功名加身,却因心狠手辣,阴冷寡情的性子,让所有人畏惧。 可自五年前,大败柔然后,便突染恶疾,一病不起。 直到现在,世人逐渐忘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只记得如今的病秧子襄阳王。 领头躬身抱拳,“程大人,委实对不住,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宴会出现刺客,上头下令此时只进不出。” “就委屈一下襄阳王殿下,别为难末将了。” 程辛都气笑了,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说什么?委屈襄阳王殿下?你哪来的脸敢说出这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话?!” 话罢,他扬起马鞭,眼神狠厉地指着面前的禁军。 这时,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起,高玉桢眉间漠然,捂着帕子咳嗽,掀起眼皮,眸色淡淡地看向领头。 领头心一紧,一股寒意猛然从脊背窜至大脑。 他低头,恭敬抱拳,缓缓退到一边,沉默地让开一条道。 高玉桢:“走吧。”话音刚落,他放下帘子,回到车内。 程辛瞪了领头一眼,胸口依旧愤愤不平。 要是当年的襄阳王,非得砍了这群狗眼看人低的贱奴才不可。 马车停靠在襄阳王府,车内,昏迷的女子浑身湿透,盖着一件披风,躺在高玉桢脚边。 湖水的寒冷如同附骨之疽,紧紧扒在身上挥之不去。 高玉桢脸色发白,捂着帕子不断地咳嗽,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还带着些许的湿意。 这时,帘子被人掀起,程辛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阿盈,抱怨道:“殿下,你干嘛非要救她?” 她可是刺杀圣上的刺客,有必要救吗? 还不顾自己的身体,再则要是被圣上知道,以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高玉桢没回答他,“把人送府,找大夫过来……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 突然,他感觉到嘴里腥甜,垂眸一看纯白手帕染上点点红梅,蹙眉,不着痕迹地收起来。 程辛嘟嘟囔囔地边埋怨,边把人背上,走进王府。 房间内,大夫正替阿盈号脉,他眉间隆起,脸色凝重,看上去不太妙。 “殿下,此女中毒,但似乎是之前服用过药,护住了心脉,可终究治标不治本,如果要解毒,有些棘手。” 程辛趁机说:“那既然这样,就别治了,我们殿下的身体还因为这丫头加重了病情,你快点,先给我们殿下看看。” 惹来高玉桢冷淡一瞥,他缩了缩脖子,没出声了。 高玉桢淡声道:“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找。” 大夫叹气,“这味药是龙齿草,太过罕见,怕是这姑娘没救了。” “龙齿草?!”程辛忍不住惊呼。 看到自家殿下的目光,立马捂住嘴。 高玉桢:“正好府上有这味药,程辛去取来,给大夫去煎熬。” 程辛立马拒绝,“不行!殿下,这药对你来说很重要,如果没了这味药,那您的身体……” 话还没说完,被他抬手打断。 大夫原本米粒的眼睛瞬间瞪圆,激动说:“殿、殿下,您这儿有?” “这龙齿草乃生长在断崖峭壁、严寒之地,且千年难遇,殿下是怎么找到这味药材的?” 高玉桢冷眼看向程辛,语气坚定,“去取。” 程辛满脸不赞同,“殿下!” 高玉桢目光倏然阴沉下来,“莫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程辛攥紧手心,很是不情愿,低头,“是。”看向大夫,“你跟我来吧。” 大夫见襄阳王不说,便缠着程辛询问,两人同时出去,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高玉桢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凝视着面容平凡的女子。 原以为是个寻常宫女,没想到竟然是个武艺超群、懂得临机应变的刺客。 遗憾的是,她没摸清楚情况,他的好哥哥贪生怕死,可身边就连一阉人都身手不凡,最终白白错失良机。 下次动手就没这么容易了。 不过死了挺可惜,何不为他所用,送到大皇子府上,调查私军一事。 半年前,高玉桢的人在赤溪山发现有操练兵马、锻造兵器留下的痕迹。 仔细勘验后,判定其不属大齐任何营伍,但意外的是,在现场的草丛拾得一枚属于大皇子府的令牌。 他静坐在床边木凳,盯着昏迷不醒的女子,她眉心微蹙,脸色死白,不像是病人的脸色,和脖子上有些出入。 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高玉桢皱起眉间,眸色沉郁,神色闪过一丝犹疑,手指蜷缩,正准备伸去,忽觉身后一阵脚步。 煎好的药被程辛亲自端了上来,按他的话说,这么珍贵的药材,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夜半三更,冷风吹动扇窗,发出令人发酸地吱呀声,周遭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床上的女子长睫轻动,下一秒缓慢睁开双眼,入眼是浅灰色的帷幔。 她意识到不对,刚要起身,结果起得太猛,伤及身体,又重重地倒在床上。 房间空旷安静,只有她微微喘息的声音。 阿盈冷汗涔涔,强忍住痛,伸手朝身后一模,心稍稍落下,下床,来到桌前猛灌了一口水。 水喝够之后,她才开始打量四周,警惕地目光巡视着昏暗的房间,没人,只有倒映在墙壁的树影张牙舞爪,彰显出几分诡谲。 她抽出腰后短刀,横挡在胸口防备,凝望着紧闭的木门,深呼吸,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身出去。 赤脚站在院子里,树枝摇晃,白色樱花扑簌簌地掉落,又随着微风吹向半空,漫天飞舞。 阿盈目光一顿,神情戒备,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前方安静站着的白衣男人。 可待对方靠近,看清楚来人的样貌时,她瞳孔地震,呆愣在原地。 他眉眼清俊隽秀,眼裂圆而狭长,算不上标准的凤眼,却自有一种别样风情。些许泛红的眼尾却微微上翘,清冷寡淡中又隐约透着几分秾丽的媚,瞳孔乌黑沉郁,静静地凝视着她。 漫天樱花作为陪衬,月光莹润温柔,撒落在男人身上。 白衣胜雪,身形挺拔,芝兰玉树般,为他渡上一层圣洁神性的柔和光晕。 阿盈脑海中倏地浮现出湖底看到宛如天人的脸。 是他救了自己。 她忽然心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酥酥痒痒。 不过片刻,她恍然回神,脸色冷冽,将短刀横在胸口,谨慎地后退。 他眉眼柔和,含笑轻声道:“能下床,看来没有伤及根本。” 是他救了自己,这人能从皇宫将她带出来,绝非等闲之辈。 她冷声问:“你是谁?” 高玉桢朝她靠近,阿盈慌乱地后退,下意识摸了摸脸,人皮面具还在,她训斥道:“别过来!” “这般紧张?那怎么有胆子去行刺皇帝?” 他语气淡淡,她却分明听出嘲讽之意。 阿盈深吸气,“这与你无关。”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捂着嘴轻轻咳嗽,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是与我无关,可我救了你。” “你不应该要报恩吗?” 报恩?她瞪圆眼睛看他,下意识捂紧钱袋子。 阿盈咬住下唇,有点不情愿道:“那你要多少钱?” “不管要多少钱,我得杀了皇帝才能拿到钱给你。” 闻言,高玉桢目光微闪,“皇帝不是那么好杀的,连情况都没搞清楚,便贸然行动,你们江湖杀手都这么天真的吗?” 这话可真难听。 阿盈打量着他那张脸皮,想着他怎么顶着这么漂亮的脸,说这么难听的话。 但她也知道这次是她自负了。 多年行走江湖从未失手,便自以为天下无敌,可自由出入皇宫,自负到 连杀皇帝都想得这么简单。 “你既救了我,想必和皇帝不和,皇帝死了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她勾唇,以笑掩盖痛苦,看向他。 还挺敏锐。高玉桢心想。 他漫不经心地问:“是谁派你来杀他的?” 这话让阿盈生出警惕之心,偏头,“我虽然身为杀手,却也是有职业操守的,雇主消息怎可泄露给外人。” 高玉桢看着她,乌黑地瞳孔紧盯着她的脸,面色淡然。 阿盈莫名感到一种压迫,下意识屏住呼吸,警惕地后退。 冷风凛冽,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她正欲说些什么,他又开口道:“难受就去床上躺着,有什么事要做什么,伤好之后再说。”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谢谢。”一道柔软地声音让他脚步顿住。 高玉桢侧眸,撞进一双明亮坚定地眸子,恍惚间,耳边好似听见了什么破裂声。 他收回视线,掀唇无声嗤笑,离开了院子。 阿盈看着他消失在门口,骤然捂住胸口,支撑不住,手扶着大树,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无论他是谁都不重要,同样,那身穿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的买家是谁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帝她杀定了。 并非只为任务赏金,她忆及从前亲手葬过的饿殍稚子,再对照此前那场挥霍无度的宴席,两相对比,真是天壤之别。 阿盈入宫伪装宫女潜入之际,亲眼所见, 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乐伎奏响乐器,宫女捧杯侍立,高高在上的皇帝纵情享乐,底下众人的案上珍馐琳琅满目,挥霍无度。 怕是都不曾看过与狗争食的贫苦百姓,也不曾见过饿殍遍野、衣不蔽体的冻死骨。 三日后,侍女端来滋补的汤药。 阿盈接过,面无表情地望着,却捏着鼻子,正一口饮尽,忽然侍女双手递来珍果蜜饯。 “姑娘,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她闻言,抬眸看了侍女一下,将汤药喝尽,再喂以蜜饯掩盖苦涩。 “谢谢。” “对了,你们主子呢?” 侍女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拿起碗安静地走了出去。 她想着他们应该是被交代过,不能乱说话。 起身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避开下人,她绕了几个弯,经过一处地方,突然听见熟悉的咳嗽声。 “殿下,您行行好,把药喝了吧,余老若是知晓你这般不爱惜身体,又该发脾气了。” 程辛无奈地看着靠在床头,面容憔悴苍白的高玉桢,将手里的药一再往前递。 “哎呦,这病怎么就好不了呢,上苍怎么就不开眼呢,当年您大败柔然,可是造福了大齐所有百姓。” “如此功德,怎么就突然患上恶疾了?属下是真想不通。” “而且您居然还把最重要的一味药材给了那女子,要是余老知晓,指定骂我个狗血淋头。” 高玉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还要念叨几时?” 程辛识趣地闭上嘴,高玉桢拿过他手里的药,直接灌进嘴里。 他又憋不住话了,小声嘀咕:“那老皇帝真淫性,几天前还遭遇刺杀,选秀居然原封不动的举行,怕是以为自己没几年命,想玩个够。” 高玉桢:“你在说什么?” 程辛急忙摇头,“没,没什么。” 药材?给她了吗…… 他身为襄阳王,却染上恶疾,需要用到的药材定然万分珍贵。 不然他身边的侍从不会这么在意。 这襄阳王竟如此仁善,还有那蜜饯,当真是心细如发。 阿盈不觉为之动容,心底划过一道暖流。 忽而里面压低声音,好在她自小习武,能清楚地听见里面的声音。 皇帝竟然要选秀,时不待她,这次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 至于报恩,那就等她杀了皇帝回来再说。 阿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高玉桢,悄然隐退,来到一处围墙,翻越而出。 3. 第 3 章 翻越围墙的阿盈,站在街道上,她抬头凝视着上面牌匾的字,心中默念:襄、阳、王、府。 原来他是襄阳王高玉桢! 高玉桢的兄长,也就是当今皇帝,不是兄弟情深吗,怎么会收留她一个刺杀兄长的刺客? 她压下满腹疑惑,打定主意离开。 一出巷口,就看到匆匆跑来的官兵,迅速退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 “官府缉拿罪犯,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官兵手持画像,一把揪住路人,面目凶恶:“有没有见过她?这是在宫中宴会行刺皇上的刺客。” 路人慌里慌张地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官爷,草民没有见过!” 官兵冷笑一声,“没有见过你慌什么?” “看来是心里有鬼,来人,抓进去坐牢,严刑拷打,我就不相信你还不说!” 几个官兵上前,把路人双手反剪在身后,压着他离开。 路人拼命挣扎,惊恐地叫喊着,“冤枉!冤枉啊官爷!救命救命!!” 周遭百姓见状,害怕地缩作一团,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被官兵注意到抓进大牢。 寻常百姓被抓进去,除非拿钱赎人,否则有去无回。 好在他们抓了人后,便迅速往下一个街道去。 躲在小巷里的阿盈走出,冷厉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去的官兵背影,拳头攥得咯吱响,心中杀意疯涨。 这群狐假虎威的狗东西,竟不顾大齐律法,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如此胡作非为,委实可恨! “听说你女儿貌美无双?本大人是当今圣上派来民间挑选秀女的,这是令牌,两日后,会有人来接你女儿入宫。” 阿盈给自己换了张面皮后,方才从巷子走出,经过一肉铺时,突然停住脚步。 穿着寻常衣袍的内侍,微抬下巴,上下打量着这邋遢脏污的屠户。 明明是天降富贵,可屠户却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瞪大眼睛看他,支支吾吾地说: “大人,这、大人,小女样貌丑陋,怕是不够资格入宫。” 内侍一拍桌面,大怒,“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违抗圣旨?难不成想被诛九族吗?” 为了不入宫,这说辞他都听腻了,小小平民竟然这般不知死活。 内侍冷哼一声,“你女儿能入宫是你们天大的福分,莫要给脸不要脸!” 说完,一行人离去。 只剩下脸色惨白的屠户无力地瘫在地上。 “可怜那楚屠户的女儿啊,难得的花容月貌,谁人不知入了这皇宫,离死就不远了。” 听着街边邻居的打抱不平,阿盈心生疑云,凑近一问, “婶婶为什么这么说?做皇帝的女人不是享福吗?” 大婶看着她,笑出声,不是高兴,而是苦笑。 她谨慎地看了眼周围,捂着嘴小声说:“那老皇帝就是个暴君,年年加重赋税。” “对民间苦难视而不见,一心只贪图享乐,玩弄女人,最多时,一年要选举三次秀女。” “而被选入宫的姑娘们,个个都死于非命,三个月前,我那表侄女就是入宫后没多久就死了。” 一说到这个,她眼泪打湿脸庞,呜咽地哭了出来。 “我那表侄女温柔腼腆,乖巧懂事,就这么被宫里的人随意扔在乱葬岗,那满身的伤痕啊,看得我现在一回想都会做噩梦!” 那厢屠户唉声叹气地收拾东西走了,到一处破败门前,他停下打开门。 阿盈一路暗随,脚尖一点,轻巧地飞上屋檐,低头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形。 院子陈旧破败,墙角的柴火堆积成山,看得出这个家很贫穷。 突然屋子传来猛烈的咳嗽声,阿盈掀开瓦片,看到昏暗的环境里,有一女人躺在床上,形如枯槁,印堂发黑,脸色蜡黄。 一股苦涩的中药味随即扑面而来。 这人已经病入膏肓,怕是没几天命活了。阿盈皱了皱眉头。 吃饭时,楚父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满脸愁容,楚家女儿察觉出不对劲,强硬地询问下,他方才开口解释。 还没说完,楚母已然泣不成声,“女儿!我的月月,你逃吧,逃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楚月盈怔愣了下,呐呐地问,“那你们呢?该怎么办?” 她站起身,梗着脖子,“我不!我不会走!爹娘,我不要离开你们!” 可一想到皇帝残暴,她忍不住心底害怕,眼泪止不住地流。 最后三人抱头痛哭,哀嚎着命运不公。 “哭什么,我替你去。”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三个人同时收声,顺着声音抬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色劲装,高束马尾的女子出现在眼前。 楚父反应过来,故作凶狠,呵斥道:“你是谁?怎会出现在这里?” “姑娘,你刚才说愿意替我女儿入宫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皇帝的残忍,入宫死路一条!” 阿盈:“对你女儿来说是死路一条,对我来说却不是。” 她编造了个谎言,称自己的姐姐死在皇帝手里,独自一人活在世上没意思,要去寻仇。 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开始劝说。 阿盈深吸口气,眼眶通红,哽咽道:“你们不懂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有多煎熬。” “此番一举两得,我相信你们不会拒绝。” 他们确实拒绝不了,最后三个人齐齐下跪,叩谢她的大恩大德。 阿盈拿出所剩不多的钱塞到楚月盈手里,“拿去给你娘抓药治病吧。” 楚月盈低头,怔怔地望着手里的钱,抽泣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多、多谢姑娘!” 接下来,楚父和她说清楚家中情况。 两天后, 看着阿盈被带走时,他们躲在房间里,透过窗棂缝隙,暗自祈祷她能平安无事。 马车内,秀女们哀泣着,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而极力压制自己恐惧难过的情绪。 阿盈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她穿着一袭浅青色衣裙,一双乌黛远山眉精细秀丽,长睫卷翘,琼鼻翘唇,脸庞小巧莹润饱满。 又因从小长大的环境所致,眉宇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 虽身形瘦削,露出的手腕却强劲有力,周身气质莫名有种野性美,宛如那坚韧不拔、纯粹洁白的忍冬花。 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是清丽脱俗,只是在众姝容色皆属倾城之中,稍稍逊色了点。 阿盈用的是自己的真容。 行走江湖多年,她鲜少用过真面目,入宫后需和别人朝夕相处,为了方便,就用了真容。 旁侧瘦小的女子侧头好奇地打量着她。 似有所感,阿盈睁开眼睛,转头看她,目光冷冷,吓得筝儿缩起脖子,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有人嗤笑,“你是傻子吧,这一路上都听你说多少句对不起了。” “真不知道这种低智的人是怎么被选进宫的,衣着装扮如此寒酸,你们看看她身上的布料,给我擦脚我都嫌粗糙。” “气质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看就是低贱之人。” “有什么资格和我这个侍郎府小姐坐在同个马车上?” 说起这个她就来气,眉宇间厌恶更甚。 筝儿瞬间就被气哭了,捏紧衣角,蠕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勇气反驳。 她是贵族小姐,穿得是绫罗绸缎,气质出类拔萃,而自己只是平民百姓出身,粗布麻衣,黯淡无光。 来时,爹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小心谨慎,不要得罪任何人,别人一根手指头就能像捏死蚂蚁一样捏死她。 让她不要连累家里人,连累弟弟。 话音刚落,周遭噗嗤一声,奚落的嘲笑声此起彼伏,眼神含着嘲讽落在筝儿身上。 除了楚月盈和筝儿,其余人都是贵族出身。 原本他们应当在另一辆马车,只是那辆马车坐不下,才来这里,不曾想遭到他们的排挤。 阿盈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淡笑说:“大齐六部侍郎,不知娘子是 哪家小姐,出落得这般花容月貌。” 刘涟一听赞扬自己的话,得意地哼笑,扯了扯身上光鲜亮丽的衣裙。 “本小姐乃礼部侍郎刘家二小姐刘涟,家父是礼部侍郎刘竟。”话里满是骄傲。 阿盈若有所思地点头。 “周礼有曰: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是为君子。” “这礼部可是大齐根本之一,掌管大齐礼仪祭祀、外交科举,侍郎虽在尚书大人之下,然亦为千挑万选、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君子。” 刘涟听不大懂她什么意思,但也知道她在夸赞自己的父亲。 一时间也不觉着她很碍眼。 “那是自然,我父亲当然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君子。” 阿盈又说: “自是君子,想必侍郎大人也知晓:无故言人是非,为君子所不齿;彼辈心胸如豆,难容丘壑。 “刘小姐这般玉貌朱颜,令尊有女如此,想必欢喜得彻夜难眠吧。” 刘涟对于夸她貌美的话十分受用,“我父亲和姑姑也常说我长得漂亮。” 话音刚落,那些看热闹的人,噗嗤一声,笑得比方才还要大声。 落在她身上嘲讽地目光,竟与方才看待筝儿的眼神,一般无二。 刘涟皱起眉,疑惑地看向他们。 “你们笑什么?” 她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更印证了阿盈刚刚说的话。 玉貌朱颜的后半句,“腹内原是草莽。” 说她空有皮囊,肚子全是草包。 在座的人都知晓阿盈话里的讥诮之意,见她一脸茫然,自然忍不住笑出声。 身为礼部侍郎之女,她竟连旁人嘲讽之意都无从领会。 着实令人发笑。 筝儿虽然也听不懂话,但最懂察言观色,这些贵族小姐明显就是在嘲笑刘涟,嘴角忍不住上扬。 刘涟品出不对劲了,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筝儿一巴掌。 却被阿盈抓住手腕,“刘小姐虽贵为礼部侍郎二小姐,但也应当遵循大齐律法,怎么能随意打人呢?” 刘涟试着拽回自己的手,发现抽不回来,恼羞成怒地喊: “我可是侍郎府的二小姐,我姑姑是皇后,我将来是会成为贵妃的女人,打一个贱人怎么了?” “你能奈我何?” “放开我,放手!” 阿盈笑着看她,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同为秀女,入宫后谁是奴婢谁是妃子还说不定。” “就算你姑姑是皇后又如何,你怎知你青春貌美,她就不会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又一句绵里藏针的话,成功让刘涟对皇后心生疑虑。 对啊,她长得这么漂亮,将来会有可能将皇后姑姑取而代之,那皇后姑姑又有什么理由帮她? 这次她入宫,听父亲说,皇宫姑姑变得不太高兴。 说不定已经把她视作威胁,如果自己主动凑到皇后姑姑面前,那不是找死吗? 阿盈见她动摇,缓缓松开她的手。 “刘小姐,您是侍郎小姐,我们只是普通平民出身,论姿色论出身,谁比得过您,您就不要和我等平民斤斤计较了。” 话毕,周围女子相互对视一眼,皆看到了诧异。 平民出身却比官家小姐还要有学识。 不过也正是平民出身,才这般巧言令色。 刘涟咬住下唇,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心想,她身份尊贵,就不与这种低贱之人计较,以免自掉身价。 话音刚落,马车猛然停下。 所有人猝不及防,险些被甩出去! 阿盈抓住筝儿的衣领,避免了她摔出车外。 筝儿回头,羞怯地小声道:“谢谢你。” 阿盈没管,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挡住去路的人。 那是襄阳王府的座驾,马车上的人赫然是她在襄阳王府见过的侍从,高玉桢身边的程辛。 那马车里坐的是他吗? 他怎么会来? 4. 第 4 章 赤褐色的乌孙马烦躁地打了个响鼻,在原地发出“嘚嘚嗒嗒”地踏步声。 程辛双目沉沉,紧盯前方宫卫扈从之队,那马车里头都是从各地选出的秀女。 逃跑的无盐女定然藏匿在其中。 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拍拍屁股就走了,当他王府是来去自如的客栈不成? 主子就不应该救她,白白搭进去一根奇珍灵草。 队伍去路被阻,为首内侍蹙眉立目,面色不虞,趋步上前厉声质问:“尔等宵小,竟敢阻拦皇宫办事,可知这乃是圣上亲自下令钦点的秀女?” 程辛嗤笑一声,随手扬鞭,长鞭破空猎猎作响,凌厉脆响入耳,叫人心头一颤。 “我襄阳王府跑了个盗窃贵重物件的小贼,据人来报,那贼人就藏匿于这行伍之中,待我等查验后,自会放行。” 说完,身后的扈从疾步上前,围绕在行伍周遭。 百姓神色惊惧,四处散开,只敢远远的观望。 听到是襄阳王府,那内侍匆匆上前,睁大双目,定睛一看,才发觉竟真的是襄阳王的车驾。 襄阳王自身患有疾起,便鲜少出现在众人眼中,低调且毫无存在感。 究竟是怎样的小贼盗窃了何等贵重物件,竟能引得襄阳王亲自出马捉拿? 内侍凝思间,被无所顾忌的扈从包围,霎时回过神来,“奴婢见过襄阳王。” 车上一片安静。 就在程辛抬手要让人搜寻时,内侍一急,连忙挡在马车前,语气强硬但又不乏恭敬:“大人,即便是襄阳王,亦不可随意阻拦皇宫行伍。” “更何况,岂能让此等外男接近秀女,这些可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女,是圣上的女人。” “请殿下三思。” 其余皇宫甲兵眼见围过来的襄阳王府兵,一慌张,猛地拔出利剑对准他们。 气氛旋即剑拔弩张,双方僵持在原地。 襄阳王亦是亲王又是大齐的辅国大将军,底下曾有一支虎贲铁骑,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以一敌百的能力,令敌寇闻风丧胆。 自柔然败落,高玉桢不幸抱恙,孝宣帝念其鞍马劳顿,且四海升平,无干戈之虞,乃降诏解散大齐锐骑之首,虎贲骑。 虎贲骑乃是高玉桢亲手训练出来,情意甚笃,宛如手足,是在战场上可交付生死的战友。 说白了,他们效忠的人只有高玉桢,哪怕当今皇帝下令,虎贲骑也没有要解散的意思。 孝宣帝大怒,亲口言明,但凡忤逆者形同叛军,立即处死。 虎贲骑无高玉桢命令,且当时王府只进不出,数万万大军,群龙无首,守在冰天雪地的边关。 况且,因为对抗外敌,只剩下不到五千人,还因为抗旨,将被处死。 大军心寒,也令朝堂大臣心寒。 可多数人心知肚明,皇帝是在忌惮这个亲弟弟,当时的高玉桢声望高涨,乃军中之首,位高权重,又尚未及弱冠,是最有可能夺走皇位的人。 曾经相互扶持的两兄弟,在夺嫡之争,守护在他身边的弟弟,终究因为种种生了间隙。 虎贲骑抗旨不遵,孝宣帝遂命大军征讨。正当内战剑拔弩张之时,高玉桢以一道手令,止息干戈。 此举,令帝更加心中不安。 龙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纵是曾并肩守望的手足,亦不例外。 高玉桢敏锐,自是知道兄长对自己的戒备,就此虎贲骑被解体,投至各方军中营地。 两年后,襄阳王府多出一支骁勇善战的府兵。 不少人在传是高玉桢暗地集结了散落各地的虎贲骑,欲图谋不轨。 可明事理的人知晓,高玉桢倘若真有不轨之心,那当年孝宣帝派军征讨虎贲骑时,便早已反叛。 何必等到现在。 是以,皇宫甲兵在碰到王府亲卫扈从,下意识以为这是曾经的虎贲骑。 尚未接招,便先怯场,气势已然落了下风。 半响,一只苍白覆着青脉的修长大手倏然探出,缓缓挑开乌紫色嵌碎玉车帘。 男人眉眼清冷淡漠,病容微白,唇线平直,他掀起锋利的眼皮,一双宛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凝望着前方的马车。 众人见状下跪,“卑职、奴婢见过襄阳王。” 阿盈目光触及之时,不着痕迹地放下车帘,往后靠在车壁上,默不作声。 筝儿小声惊呼,“这人看着好可怕……” 其余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旁侧的阿盈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有些疑惑,“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说完,顿了下,凑到阿盈耳畔,“他有血腥气。” 她自小对戾气较为敏感,喜好动物,更懂得察言观色,所以见到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可怕。 血腥气这三个字,让阿盈明白她为何出此言。 高玉桢是从战场厮杀出来的大将军,身上有血腥气再正常不过。 难怪令筝儿畏惧。 不过,其他人却没有她那般敏感,但也早年听过这位襄阳王不好招惹的名号。 可依旧为他着迷。 “这襄阳王长得好俊俏啊。” “不知圣上是否如他这般俊美夺目?” 皇帝? 阿盈想到当时丑态毕露的皇帝,无声地嗤了一下。 刘涟忍不住撩开帘栊,含羞带怯地盯着前方的高玉桢,偏这般俊朗秀逸的人物,竟不过是一个被圣上架空的闲散亲王,心头霎时一阵失落。 多年前,她曾在路边目睹他凯旋归来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如今倒是可惜了。 彭城太守之女徐柔书淡声道:“再好看又能如何,不过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闲散亲王。” 她可不像这些被皮囊所迷惑的人,她来邺京是要做最尊贵的女人。 其他人闻言,诧异地望着她。 嫁给一个闲散亲王,好过入宫,如若得了皇帝青眼,怕是不知哪日尸首便出现在荒郊野岭,这女子该不会不知邺京传闻吧? 一时间,他们心中忐忑不安。 马车内随即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声音。 “公公见谅,本王丢了重要物件心急如焚,不得已为之。” “公公让他们配合,这些秀女自当毫发无损,倘若不配合,本王底下的人忠心耿耿,一心捉拿小贼,休怪他们刀剑无眼。” 他语气轻飘淡泊如一阵雾 ,可话里的威胁,叫那领头内侍怨气难消。 内侍没想到,这看似无所谓的襄阳王,行事竟如此强硬,毫无顾忌。 圣上的脾气满朝皆知,襄阳王好歹是圣上亲弟弟。 若是事情搞砸了,怪罪下来,也只是会算到他们这些命如草贱的奴婢身上。 一想到圣上的惩戒,内侍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阿盈不自觉紧攥手心,内心七上八下。 高玉桢竟然真的在找她。 方才她误以为襄阳王府真在找什么小贼,可越听,显然是在指她。 她承认,不告而别委实冒昧。 但也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的找她吧,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事? “殿下,您这是在为难奴婢啊。”内侍急得头皮发麻,挠心挠肺。 程辛冷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责怪殿下吗?” 内侍尚未摇头否认,就被他上前抽了一耳光,瞬间内侍懵了,捂着脸,眼神哀切,却又不敢直视他。 “胆敢以下犯上,我看你是想去暴室局待着。”程辛又道。 话一出,内侍嘴唇哆嗦,慌张起来。 暴室局,那是属于宫廷的牢房,一旦进入,终身不得出宫,每日仅得残羹冷炙,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中苟延残喘,直至死亡。 “不不不,奴婢不敢以下犯上。” 高玉桢无言,垂眸把玩着手里的白玛瑙环。 那白玛瑙环质地清透,触手微凉,但成色一般,尚不及上乘之选。 放在民间也就值个二百文钱。 这种东西别说到他手里,平日看都不会看一眼。 马车内的阿盈似有所感,摸了摸颈项,空的,她想起来自己放到腰内,又摸了摸腰带,还是空的。 她眉头紧皱,不免有些慌乱,心头焦灼。 此番举止引起筝儿好奇,“你在找什么?是掉了东西吗?” 阿盈摇头,“没事,可能是掉在家里了。” 她神情看上去较为勉强,一看便知是极为重要的物件。 但她隐藏得很好,没人注意到。 不见的是一枚白玛瑙环,并非是值钱的物件,但那是养母送她驱邪避祸的东西,也是唯一的遗物。 掉哪里了?是在宫中那湖水里吗? 内侍挂上讨好的笑:“不若这样,奴婢让人在马车附近仔细搜寻一番,再让秀女出来给殿下看一眼,如此可好?” 高玉桢长睫微颤,缓步上前。 程辛:“那还不赶紧,磨磨蹭蹭,要是被那小贼溜走,我拿你是问。” 内侍抬手,让站在马车旁的公公掀起车帘,露出秀女容貌,方便高玉桢辨认。 他则出声安抚那些不明所以稍显惊慌的秀女。 高玉桢目光淡淡地扫过或惊讶或恐惧的脸,眉眼神韵无一人像她。 此女当他王府是歇脚的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未得他应允,岂是这般好离开的。 第一辆马车没有她的身影。 他继续往后面走去。 待选秀女一行分乘四辆马车,而阿盈所在马车则在第三辆。 她透过帘栊缝隙,凝视着步步靠近的男人,心生紧张。 5. 第 5 章 阿盈无声吸气,垂下眼眸,静静地等着他靠近。 在她脑中,周遭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余那轻微地脚步声落在她耳朵,忍不住去倾听何时停留在面前。 终于,阿盈眼底出现一双墨黑色邺锦靴,和镶嵌着银线暗纹的松烟墨袍角,下一秒,“抬起头。” 嗓音低沉,又如雨中濯濯青竹干净清爽,带着咳嗽后的微微沙哑,莫名抓人耳膜。 阿盈装作不知的模样,一动不动。 “莫要叫本王说第三遍,抬头。”他语气稍重,但听不出是否不悦。 领头内侍见势不对,匆忙赶来,“殿下,发生何事?” 阿盈垂睫轻颤,眸光一闪,抬头的瞬间眼尾微红,含着泪光,一副收到惊吓的样子,惹人垂怜。 柔弱怯懦,好不可怜。 却叫高玉桢眉心颦起,刚要移开视线,忽而见她那双虎魄色的眸子看似仓皇,实则深处平静无波,令他似曾相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光凌厉,泛着冰冷地光,注视着眼前女子。 虎魄乃是西域贡品,波斯来访时曾进献过一批虎魄珠、虎魄蝉,据说是用松柏树的树汁经过千万年才幻化的奇珍异石。 金黄透亮的质感形同酒液的颜色,包裹着小虫,令人惊奇又爱不释手。 一度成为是皇室与门阀贵族追捧的奢侈物件。 那刺客的眼眸便如这虎魄石般让人难以忘却,未曾想,如今又撞见了同她一模一样的眸子。 这是巧合?他不信。 内侍见高玉桢始终盯着那名秀女,赶忙说:“殿下,她是楚家屠户的女儿,并不是什么小贼。” “是不是你说的不算,让开!”程辛用肩头倏地将他挤开。 他看着阿盈呵斥:“下来!” 顷刻间,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充满探究。 筝儿惊惶地抓住她的袖口,哭丧着脸,眼泪险些掉落。 阿盈是好人,她不想她出事,这襄阳王瞧见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况且皇亲贵胄本就残忍无情,对待平民如草芥。 她怕阿盈一去不复回。 可她又没有办法。 阿盈反握,捏了下她的手,抿紧唇瓣,消瘦的双肩发颤,起身正要下马车时,遥听蹄声骤起,由远至近。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穿甲胄的禁军骑马,不多时,奔腾而来。 是宫中禁军右卫将军张关守。 程辛不久前才在皇宫和对方见过,自然认得出来。 张关守下马,双手抱拳,对高玉桢恭敬道:“卑职见过襄阳王殿下。” 高玉桢:“何事?” 他说:“卑职奉旨,前来传圣上口谕。” 此话一出,除了高玉桢其余人皆是下跪叩拜。 张关守见状,犹豫片刻,说道:“吾弟速来皇宫见朕。” 就一句话,再无其他。 高玉桢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淡声道:“知晓了。” 张关守瞧他没动静,开始催促,“殿下,圣上让您现在就入宫,您看……” 高玉桢睨了他一眼,成功让张关守闭上嘴巴,内心惶惶,等候原地。 他上了马车,放下帘幕的那一刻,意味深长地凝望阿盈一眼,随即马车朝着皇宫方向扬长而去。 阿盈刚对上他的目光,便佯装害怕地低头。 心里不禁在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 应该不太可能,在襄阳王府时,她就检查过脸上的面具,没有被掀开的痕迹,他亦没有提及,许是不知道自己戴了人皮面具才是。 阿盈晃了晃头,让自己别多想。 刘涟用挑剔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口吻不太好,“你认识襄阳王?” 有人质疑,“怎么可能,刘二小姐,她不过就是一个屠户的女儿。” “长得有两分姿色,可襄阳王是什么人,圣上的亲弟弟,肯定什么美人都见过,哪里能把她放在眼里。” “说不定是和那个小贼有相似之处,才引得殿下驻留。” 说完,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把一个女子和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相比,当真不顾他人名声。 用玩弄的态度对待平头百姓,是他们这些达官贵族的常态,哪里会关注蝼蚁的感受如何。 阿盈面无表情,静静地扫视这些何不食肉糜的贵族女子们。 筝儿紧咬下唇,怯懦地低头,不声不响,心底全比方才刘涟嘲讽自己时,还要不舒服。 她伸手抓住阿盈的衣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盈没注意到,默不作声,脑海中一直思索着先前高玉桢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车内安静下来,秀女们自讨没趣,撇撇嘴,转而看向窗外。 外头传来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摊贩的吆喝声、行人往来的喧嚣,莫名驱散了心底未知的恐惧,叫人心安。 皇宫宣德殿。 一道爽朗戏谑的笑声混杂在惊恐的尖叫中,回荡在空阔奢靡的殿宇间,格外突兀。 高玉桢还未踏入殿内,眼前骤然略过一阵白花花的影子,侧身躲过。 待他定睛看去,却见一赤身内侍瘫在地上,面色惨白似死人,挣扎着摔落,又拼了命四肢并用地朝前攀爬。 “救命…救命!” 内侍满头大汗,边回头看,边跑向外面。 未走出两步,被赶来的禁军挡住生路,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啊啊啊啊……襄阳王殿下救我!殿下救救奴婢!” 他惊恐的眼珠里充斥着哀求,全是求生的欲望,布满狰狞烙痕的手臂伸向高玉桢。 可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襄阳王高玉桢,是护着当今圣上从夺嫡之争中,安然无恙,并夺得帝位的亲弟弟。 他的秉性和手段,不比孝宣帝仁善多少。 高玉桢面无表情,反而用帕子捂住口鼻,抵挡殿内散发出的刺鼻难闻的气味,闲庭信步地进入殿中。 那是皮肉被烹制时散发出肉味。 不同于动物的肉香,反而带着酸味。 咕咚咕咚—— 沸水冒泡的声响。 噼里啪啦—— 炭火燃烧的声响。 不消片刻,凄厉的哀嚎响切云霄,伴随着抚掌大笑的刺耳声音。 乐师奏乐变得更加激昂热烈,叫那高坐皇位的孝宣帝热血沸腾,直呼快哉。 底下是一群被扒光衣物的宦官,和仅仅披着一层薄纱的宫女。 宫女在跳舞,内侍在斗殴,尽是为了取悦有着特殊癖好的孝宣帝。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中,入眼是群魔乱舞,耳畔是蛊惑心神的靡靡之音。 荒诞淫靡的画面冲击着所有人的眼珠,残暴不仁的皇帝乐此不疲。 左右侍立的宫女宦官们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瞳孔惧颤,被迫看着自己的同僚被烹熟惨死。 喝得半醉的孝宣帝瞥见进来的高玉桢,起身,提起酒壶,嬉笑着跑下去。 脚步踉踉跄跄,郑公公吓得跟在后面护着,“圣上,您当心。” 孝宣帝不以为意,呼喊着,“吾弟,几日不见甚是想念,让皇兄好好看看你。” 他脸庞通红,双眼迷离,笑得肆意张狂,单手搂住高玉桢的肩膀,亲昵的举动,仿佛在告诉他们依旧亲密无间的血缘关系。 可彼此都心明似镜,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再如何粉饰太平,也于事无补。 高玉桢面色淡然,躬身恭敬道:“不知圣上召臣,所为何事?” 话一出,孝宣帝脸上的笑都淡了许多,他松开手,仰头饮了一口酒,喜怒不辨地说了句,“无要紧事就不能召你进来陪朕说说话吗?” 清褐色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滑到衣襟,随手扯过宫女拥在怀里,整个人沉迷在酒色中,颓废又淫靡。 反正河清海晏,况且他是大齐的天子,尽情享乐,那就是应该的。 早年和手足厮杀了这么久,日子过得彷徨不安,彻夜难眠,如今也该轮到他醉生梦死,纵情享乐了。 高玉桢言:“圣上这般无端虐杀宫人,恐引起朝堂非议。” “无端虐杀?”孝宣帝顿感好笑。 “朕乃皇帝,乃大齐天子!朝堂算何物?大臣又算何物!” “谁胆敢和朕作对,犹如此人一般,烹熟至此!”他指着一旁架起的铁锅,被盖上木盖,里面已经没了声响。 只剩下咕咚咕咚的沸水声。 “再把这肉喂于他们的家眷,尝尝这肉这骨头,有没有生前那般坚硬。” 孝宣帝披散着头发,双眼猩红,嘴角挂着残忍嗜血的笑,那狰狞模样看上去可怖极了。 宫人侍卫忙不迭低头,恨不得将头缩在怀里,吞咽着口水,冷汗扑簌簌地滚落。 高玉桢半垂着眼眸,脊背却挺直,整个人冷冽如青竹,又从骨子里透着股刚硬,一如当年那个替他征战沙场的少年将军。 看似臣服于他,实则很是桀骜不驯,全是傲骨。 孝宣帝瞧着瞧着,越发觉得不顺眼,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杀意。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手足兄弟,还是为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弟。 军中威望仍犹在,朝堂也有不少肱骨之臣在支持他。 眼下动不得。 再则他这个弟弟的身体…… 高玉桢听言,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若无要事,臣先告退。” 说罢,他便要转身,倏然,“等等。” 孝宣帝再次叫住了他。 6. 第 6 章 他沉声,语调散发着不悦。 孝宣帝在他周围来回踱步,犀利地目光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 “朕还未应允你离开,你就这么急着要走,是在当面忤逆朕?” 话一出,犹如青天白日炸开的惊雷。 殿内宫人“扑通”一声,齐齐下跪,惶恐道:“圣上息怒……” 高玉桢面不改色地跪下,低头,“臣不敢。” 孝宣帝目光阴鸷,不怒自威,和那日在宴会吓得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不多时,他又倏然笑出声,“起来吧,外人不知朕的秉性,吾弟还不省得吗。” “朕同你玩笑而已,何必这般小题大做。” “快快起来,你可是大齐的功臣。” 他上前两步,隔空虚虚地搀扶他起身。 高玉桢不着痕迹地皱眉,默不作声地起来。 “不想着和朕闲谈两句,难不成是府中藏了什么美娇娘,等着你回去宠爱?” 孝宣帝几番试探,话里有话。 “并无。”高玉桢语气平淡如水。 孝宣帝哼笑了声,眼神戏谑:“说来你府中今时今日还未有一女人,二十有三的年纪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不曾尝过,显得些许可怜。” “若旁人知晓,还以为皇兄对自己的亲弟弟都不上心,只顾着自己享乐。” “圣上是天子,谁敢置喙,是臣身体不适,有心无力。” 说完,高玉桢拿出帕子咳嗽起来。 那面如玉冠的脸庞发白,眉心萦绕着一股病气,看上去确实如他所言,有心无力。 话罢,孝宣帝凝视着他,眼神复杂,表情些许微妙。 殿内除去潺潺流水的奏乐声,安静得不像话。 空气凝结成冰,每个人犹如如临大敌,仿佛头顶压着一块大石头,心脏被稀薄空气的挤压,沉闷窒息,逐渐呼吸不上来。 他不在意地“诶”了一声, “吾弟正值壮年,如此风神俊秀,英气逼人,又曾为大齐征战四方,乃辅国大将军,坐拥一方富饶封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襄阳王、太子太傅。” “区区小病算得了什么,” 高玉桢诸多荣誉头衔加身,食邑丰厚,礼仪待遇等同于录尚书事,甚至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 可那又如何,看似风光响亮,实则形同虚设,毫无实权。 曾经兵权在手,执掌数万万人马的大将军已经成为过去式。 如今提及,不过平添几分讽刺。 孝宣帝转身缓缓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和其他奴婢并无两样的高玉桢。 语气依旧亲昵,心境却变了许多。 “子安可有中意的女子,与朕说说,让朕也做一回月老牵线,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如此骁勇善战,纵使将来出了什么意外,留下子嗣,亦可继续替你守护朕的大齐江山。” 高玉桢垂下眼眸,闪过不耐。 刚要开口,脑海中浮现出一双虎魄色的眸子。 几息之间,他又道:“并无。” “吾弟在朕面前越来越寡言少语了。” “叫朕怀念当年那个笑着唤朕兄长的少年。”孝宣帝感慨着。 他接着宽慰道:“身体康健只是时间问题,不足为患,待兄长让尚药局药丞来为你诊治一番,假以时日,定能康复。” 无所谓的态度,不知是觉着高玉桢长达五年的疾病不足挂齿,还是做表面功夫,实际毫不在意。 高玉桢眸色冷漠,无半点波澜,“多谢圣上挂念。” “臣是因为在战场落下病疾,恐难痊愈,需得精心修养,就不麻烦尚药局了。” 孝宣帝脸阴了下来,沉声说:“吾弟三番四次拒绝朕,意欲何为?” 还没他说话,孝宣帝语气冷冷。 “听闻你当街拦住入宫秀女的车驾,兄弟手足,你若看上朕的女人,大可直言,皇兄向来将你放在心上,给你便是。” “何必在大街上做出此等不符合身份的举止。” 即使这秀女还未正式入宫,那也已经是他后宫的女人。 高玉桢此番举动,完全是在挑衅于他。 男人在意的无非就两种东西,权利和女人。 孝宣帝是当今天下至高无上的天子,而眼前曾经风光耀眼的少年将军,如今已经蒙上一层厚重的灰烬。 黯淡且毫无存在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 至于女人,倘若高玉桢要他身边的女人,怕是皇后,也无不可。 但,他却不能当众打自己的脸。 高玉桢长睫微颤,拱手道:“圣上赎罪,当时臣为捉拿偷窃小贼,一时心急,不得已为之。” 孝宣帝顿时勃然大怒,啪!一声脆响。 “妄语胡言!” 龙柄忍冬纹鸡首酒壶被重重地砸在高玉桢脚边,清褐色的液体溅到袍角,洇透一片,呈现出较重的深色。 “子安,你莫不是当朕是个蠢材不成?” “朕遇刺你为何执意要出宫?是急着要给刺客打掩护?!” 孝宣帝猩红着双眼,眼底暗藏杀机,面色通红,脖子青筋凸显,质问着眼前的人。 五年来,他对高玉桢的不满隐藏得很好,赏赐不断,常常在朝堂上问候他的近况。 营造他对高玉桢宠爱有加,皇权之后难得的兄友弟恭。 可直到刺客出现在宴会当晚,他这个辅国大将军,竟然不管不顾,任由那贼人在宴会作乱。 当天不但急着离开,此后,更没有想过来看看遇刺的兄长。 “如今已过半月之久,你却从未想过入宫探望朕,是觉得朕没死成,你很失望,不想看到朕,是吗?” “而今当街阻拦入宫秀女,又意欲何为?” 现在却因为一偷窃小贼,堂堂襄阳王,竟然亲自当街拦人。 如果说没有别的原因,天底下怕没有几个人相信。 对比之下,他这个天子的性命,在弟弟心里,竟然还不如一件死物。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顶刺杀的帽子直接扣在高玉桢头上。 这已经不是大不敬之罪,而是杀头的罪过。 郑公公浑身一抖,悄然抬头看向底下,不言不语跪在地上的襄阳王,思量几番,他站出来,轻声道: “圣上,襄阳王殿下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身子又因征战落下病根,提前离席应当是不适到了极点。” “以奴婢看,襄阳王殿下怎会和刺客扯上关系。” 话毕,他垂着脑袋,鬓角竟生出些冷汗,心一跳一跳,凶猛到几乎要破膛而出。 此举也算还了高玉桢一个恩情。 孝宣帝沉默着,阴冷地目光如蛇般在郑公公的脸上游走。 美妙的奏乐不知何时停滞下来。

“子安,朕在问你话,你连半句解释都没有吗?” 话里依旧带着蓬勃的怒气,对比先前却少了一丝杀意。 半晌,高玉桢道:“九岁那年大雪,母妃病重,先皇为惩戒她不敬之罪,下旨不许任何人给她送一剂药、一席膳。” “是皇兄瞒着所有人,悄悄送来治病的药,果腹的糕点。” 孝宣帝听着,逐渐回想起那年的冰天雪地。 他的怒气也跟着逐渐平息,神色动容,晦暗的眼底却莫名闪过一丝古怪。 “朕记得,当时你房中连取暖的炭火都没有,身上更是仅着一件单薄的衣袍,手上长满了冻疮。” “你说这个做什么?” 高玉桢抬头直视他的双眼,“用来装糕点的那只鹿纹织锦荷包,便是被那下人盗走。” 他皱着眉,眉间满是落寞和懊悔,顿了下,又道:“都怪臣弟平日细心保管,被那下人误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奇珍异宝,竟被他找到机会,偷盗了去。” 说完,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孝宣帝怔然了片刻,没成想,一只小小的荷包,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竟然被他记了十四年。 那荷包也被他留了十四年。 这般铭记于心的情谊,着实令人很难怀疑他和刺客有什么牵扯。 也让孝宣帝放下心中疑窦,相信曾经那个以他为首的弟弟,对自己的忠心依旧如初。 他如是想,许是自己多疑,高玉桢年少时本就性冷寡言。 如今长大了,性子也不可能变得跳脱,又因生病,没有精力常来皇宫,也实属正常。 那宫宴他为何要在戒备之时,执意出宫? 孝宣帝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咳嗽得浑身发颤的高玉桢,内心疑云越团越大。 骤然,高玉桢脏腑刺痛,喉咙腥甜,猛地呕出一大口血。 他消瘦的身形摇摇欲坠,顷刻间倒在地上昏迷。 孝宣帝一惊,霍然起身,怒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将医官叫来!” 郑公公急忙吩咐小内侍去尚药局找人,一边又抓紧让人把晕倒高玉桢移到偏殿。 这时,回廊处,带着秀女刚到宣德殿的领头内侍,一脸茫然地看着匆匆跑过的人,鼻尖嗅到熟悉的酸味,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味道,他此生都无法忘记。 烹制人肉的味道,圣上最喜惩戒宫人的手段之一。 他正要硬着头皮进去,突然听到是襄阳王昏迷,才意识到他们是尚药局找医官去了。 站在倒数第二列的阿盈心头一紧。 襄阳王?不就是高玉桢。 数日未见,他的病情加重到如此地步了吗? 还是说他送她入宫,将她藏匿在府中的事情被皇帝知晓了? 无论哪一种,阿盈都忍不住担忧起来。 不知者不畏,其余秀女们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开始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倏然,有人小声说:“咦,这什么味道,好难闻呀,腥臭腥臭的。” 那女子满脸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下的空气。 有人开口,秀女们也开始了议论纷纷。 “对啊,我也闻到了。” “这皇宫怎会有如此懈怠的宫人?这么大的味道也不怕被治罪。” “就是就是。” 领头内侍低声训斥,“少说两句。” 忽而,有阵脚步声由远至近。 7. 第 7 章 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总管郑公公。 领头内侍一惊,弯腰拱手,“奴婢见过郑公公。” 他拧眉,不悦道:“殿内此时乱做一团,你们还愣在门口作甚?” “连新入宫的秀女要去训仪院教习礼仪宫规都忘了吗?” 领头内侍张公公一愣,有些疑惑:“郑公公,圣上不是下令,日后新来的秀女都不用去训仪院吗?” 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这些秀女只不过是供圣上一时取乐的玩意儿,活不长,便没有必要教导什么宫规礼仪。 话一落下,啪!一耳光扇在张公公脸上。 他捂着脸,眼神错愕地看着徒然发怒的郑公公。 “蠢材!还不赶紧下去!” 张公公慌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下一瞬,大殿传来怒喝,“郑长盛死去哪里了?” 郑公公焦急地挥舞手,示意他们赶紧走,而后转身小跑着进去。 偏殿里,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高玉桢,孝宣帝铁青着脸,烦躁地来回踱步,眉宇间充满了担心。 “典御为何还没来?是要朕亲自去请吗?” 他怔然了下,急切说道:“圣上赎罪,奴婢已让人速去传召,即刻便到。” 这时,有人匆匆通报,“典御来了!圣上典御已到。” 穿着深蓝色衣袍的中年男人,右手挎着木箱,急而不乱地赶来,拱手还未行礼,便被孝萱帝呵斥,“勿管此等虚礼,快快将子安诊治好。” “是,圣上。”典御道。 趁他把脉间隙,孝宣帝冷眼看向郑公公,问:“你方才在殿外做什么?” 郑公公小心翼翼地如实禀报,孝宣帝听言,不复先前紧张之色,淡声道:“让他们等候在大殿即可。” 他要看看这群秀女有何特别之处。 郑公公惊诧了一瞬,随即应声出去。 程辛站在不远处,担忧地不断探头,最终忍不住开口:“圣上,不如让臣把殿下送回府中,府医更了解殿下病情。” 孝宣帝斜眼看他,目光冷冷,沉声:“你的意思是朕的尚药局还比不上你襄阳王府的府医?” 程辛听出他的不悦,单膝跪地,低头,“圣上息怒,臣不敢。” “此事朕有思量,退下!” 他抿紧嘴唇,额头渗出汗水,顶着头顶的压力,没有离开。 在孝宣帝面前固执己见,简直就是在找死。 果不其然,他阴沉着脸,一脚将眼前跪着的人猛地踹翻,“放肆!竟敢忤逆朕!” “来人,把他给朕烹制了!” 程辛心一咯噔,哭丧着脸,这回,殿下没死,他就要先死了。 倏地,床榻响起一阵强烈的咳嗽声。 孝宣帝被吸引了注意,顾不上管他,快步上前,亲切地问候:“吾弟,是皇兄,可有何处不适?” 高玉桢刚睁开的眼睛没有聚焦,直到看到孝宣帝的脸。 他偏过头,看到被踹翻在地,又迅速爬起来跪着的程辛,回过头,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圣上。”挣扎着起身要行礼。 被皇帝按住肩膀,“先躺着吧。” 转头问典御,“襄阳王的病情如何?为何这么久还不能痊愈?” “可是王府怠慢了子安?”他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看向程辛。 “子安身体如此,由此可见王府的人有多不上心,既是如何,王府的人还留着何用,通通发卖了好!” 闻言,高玉桢目光一顿,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他脸上逡巡,随即握住他的手臂。 声音有气无力,“皇兄处理公务,委实繁忙,就…不劳…咳咳咳……不劳皇兄为我操心府中之事。” 一声皇兄,成功把孝宣帝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转头欣喜地喊:“怎会,吾弟的事,做兄长的,怎么会嫌麻烦。” 他看向典御,“要用什么药,尽管用。” “要缺什么,就让人去找,务必要医治好襄阳王的病。” 典御没有立刻应声,反而皱眉,露出凝重的脸色,似万分棘手。 “圣上……”他有些欲言又止。 孝宣帝:“说!” “殿下的病情比前两年还要糟糕,说是毒又不似毒,肺腑寒气遍布,渗入骨髓,导致咳逆不断,严重时咳血昏迷,时间长久,如今恐药石无医。” 他遗憾地摇头。 孝宣帝勃然大怒,“胡言乱语!” “以你所言,不就是普通伤寒,怎会药石无医?” 典御苦笑,“圣上,倘若是普通伤寒,早在两年前便以在臣的医治下痊愈。” “可如今看来,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蠕动嘴唇,最终低下头,颓废到:“赎臣无能,实在看不出是何病症……” 孝宣帝一脚踹在他心窝处,愤愤不平,“废物!一群废物!” “连襄阳王的病都治不好,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周围所有人被吓得齐齐跪下,诚惶诚恐,“圣上息怒……” 典御被踹得嘴角溢出血迹,摔倒的身体又慌不择路地爬起来,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臣该死,请圣上息怒。” 孝宣帝冷笑,“你的确该死。” 说罢,他伸手拔出悬挂在墙上的长剑,剑刃锐利无比,倒映出典御那张煞白惊慌的脸。 他瞳孔骤缩,恐惧犹如实质性攫住紧缩的心脏,嗓音结巴:“饶、饶命,圣上饶命……” 高玉桢神情淡漠,眉间透着几分疲惫,任由闹剧的发生,没有多少精力去管。 但,最后在剑挥下的那一刻,他还是开口了。 “皇兄,是我的问题,就此作罢吧。” 话音刚落,孝宣帝停住手,锋利的剑尖在典御的脖颈划出一道血丝,他侧头看高玉桢。 “吾弟还是如当年那般良善,为兄欣慰啊。” 咣当一声,剑被随手扔到地上。 突然,大殿爆发出一声惊恐地尖叫。 秀女们站在大殿中央,望着不着寸缕的宦官,和仅披着一件薄纱的宫女,此等□□场面,哪里是从小循规蹈矩的贵族女子们所能承受的。 个个被吓得花容失色,害臊地捂着嘴,闭上眼睛,试图逃避这一切。 筝儿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紧紧抓住旁侧阿盈的手臂。 “阿盈,这是……” 阿盈伸手捂住她的嘴,小声地嘘了下,示意她别说话。 郑公公训斥:“大殿之内如此喧哗,你们不要命了是吧?” 徐柔书鼓起勇气,站出来说道:“公公,这是宣德殿吗?为何这些宫人……”她有些难以启齿。 “我们都是圣上下令挑选入宫的,如此污秽之地,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他们好歹是官宦女子,带他们来这污秽之地,和这些宫人带在一起,岂非把他们和这些低贱宫人混为一谈? 她受不了这样。 在她心里,以她的出身和样貌,必然能在秀女当 中脱颖而出。 自然看不上这些下流的行为。 郑公公冷嗤一声:“看你这模样,倒是敢嫌弃了。” “入了这后宫,便没什么出身可论,你不过是个小小秀女,也配指指点点?” 真要论出身,那也得看配不配,一个太守之女,还没资格置喙。 徐柔书被当众训斥,顿时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无勇气再开口。 阿盈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争执,反而被殿中的一口大锅,吸引了注意。 她紧紧地注视着还在燃烧的锅炉,萦绕在鼻尖奇怪肉味久久不散。 是什么样的食物需要在这大殿,还要当着皇帝的面烹饪,而且这些宫人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惊恐模样? 每个人离那口锅远远的,丝毫不敢接近。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锅边的蓝色衣物上,是宦官身上的衣物。 地面散落着许多衣物,但都离这口锅比较远,唯独这堆衣物最近。 一个念头倏然闪过,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阿盈攥紧手心,努力控制内心骤然升起的愤怒。 这狗皇帝竟然残暴至此,只恨当时没能杀了他! “方才是谁在说话?” 一道低沉的声音随着步伐走出,身着黄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 站在人群中的阿盈训声望去,接着掩护,隐蔽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人。 他已然没了当日的狼狈滑稽样子,披头散发,面红耳赤,一副醉态,走过来,浓重酒味和麝香混杂在一起,让阿盈感到很难受。 实际上,还有一股血腥气,但因阿盈闯荡江湖多年,对这血腥气再熟悉不过,习以为常。 一时间,竟也不足为奇。 看到龙袍,众人连忙下跪行礼。 “小女见过圣上,万岁万万岁。” 孝宣帝微微眯起双眼,视线在秀女的脸上、身上来回巡视,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对待新鲜的美人,第一次他总是有耐心的。 “圣上!您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吗!” 路昭仪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赶来,目光触及众秀女,并无嫉妒,也无不满,反倒是好戏的样子。 她不同于见不得血腥的皇后,看到皇帝惩处宫人,不但不感到害怕,甚至兴奋得每次一起观看。 路昭仪能做到长盛不衰,有一半归功于她和皇帝有同样的癖好。 剩下的便是美貌,和她的兄长,那位领军府大将军,总领邺城皇宫禁军,皇帝出行的护驾亲军,亦在领军府辖制之内。 孝宣帝伸手搂住扑到自己怀里的昭仪,哄道:“怎么会呢。” “你知道的,在朕心里,你是第一位。” 路昭仪嗔怪地哼了一声,脸上却挂着娇俏的笑。 孝宣帝搂住她的肩膀,走上皇座,“都起来吧,让朕好好看看你们。” “是,圣上。”众秀女起身。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第一列第三个,郑公公心领意会,“彭城太守之女,徐柔书上前一步。” 随即,郑公公在孝宣帝耳旁低语。 彭城地处淮泗咽喉,为大齐南征北伐的第一要塞,虽不是邺京核心腹地,却是大齐东南重要的军事枢纽。 方才郑公公看不上太守之女,也是因为见过的贵人太多。 实际上,在皇帝面前,太守之女还算得上有用。 徐柔书深呼吸,缓步上前,行礼,“彭城太守之女,徐柔书见过圣上,昭仪娘娘。” 8. 第 8 章 “抬起头来。” 头顶传来那位居尊处优的声音,语气淡淡,不失帝王的威严。 徐柔书缓缓抬头,向上看去,心如擂鼓,砰砰砰,重重地敲击着耳膜,让她有些许的恍惚。 坐在高位的男人和方才匆匆一瞥,更加让人失望。 披头散发,通红着脸,一双鹰眼看似威严却无神,眼睑底下青黑,看上去似乎纵欲过度,而那象征着尊贵的龙袍还带着凌乱。 和她见过襄阳王后,期待的模样落差太大。 虽说是天子,可这也是她第一个男人。 少女不免有些失落。 这一抹失落,并未逃开孝宣帝的眼。 他危险地眯起双眼,端详着面前女子,桃腮杏眼,一袭普通的粉色衣裙穿着在她身上,并未掩盖她的美貌,那腰间紧束,更衬得身姿曼妙。 路昭仪察觉到他的异样,“圣上,这位妹妹长得好生漂亮。” “不如留下来?”她试探性地问。 孝宣帝反其道而行:“朕这次要替吾弟挑一个适合暖床又识趣聪慧的女人。” 此话一出,众人心底皆是惊讶。 襄阳王都药石无医了,怎的还要给他送女人?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路昭仪诧异地看着他,“也对,襄阳王是该成婚了。” 他道:“成婚与否还是要看子安自己,朕看他也无多少意愿。” “吾弟时日无多,做兄长甚是痛心,倒不如送他个能取乐的女人,死前还能尝尝女人到底是何等滋味。” 果不其然,他在徐柔书脸上看到一抹喜色,心里杀意越发的澎拜,恨不得将这贱人当众刺死。 该死的贱人,竟然敢嫌弃他! 徐柔书捏了捏手心,连她自己都没意识脸上出现的欣喜。 思索再三,她的目的是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给自己和家族带来荣光。 而襄阳王不过就是没有实权的病秧子,听皇帝所言,甚至连命都活不长,入了王府,还是无名无分那种,那她到时不仅是要守寡,还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权衡利弊下,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徐柔书,封为正四品御女,居瑶华宫偏院。” 瑶华宫,那是路昭仪的主宫。 中阶妃嫔,如婕妤和御女以下,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宫殿,只能依附高阶嫔妃主宫,居住在偏殿或是偏院。 徐柔书眼睛一亮,但很快意识到只是个正四品的御女,心里有些失望。 “多谢圣上封赏。” 按照她的预期怎么着都应当是个婕妤才是,结果…… 她的所有神色尽入孝宣帝的眼,让他越发的不满,脑中已然设想好,倒是该怎么玩弄,才抵消心头怒气。 这时,孝宣帝倏忽朝郑公公招手,在他耳边轻语。 郑公公惊讶得瞳孔放大,恭顺点头,转身小步快行地进了偏殿。 阿盈悄然抬眸,望着消失的背影。 就连一阉人都身手不凡,怕是隐藏在皇帝身边的大内高手不少。 在此之前,还未扮作秀女入宫,她便想趁夜色潜入皇宫,结果发觉皇宫不但外围每时每刻都有人巡逻,更重要的是连暗处墙头,都有人把手。 而且还不是寻常的禁军,因为他们没有穿铠甲,穿的是不易察觉的深色衣袍,蒙着脸,隐匿在深夜。 像是死士。 目前戒备森严,且太过密集,然苍蝇都飞不进去。 无奈只能按照原计划行事。 买主只予三月期限,纵使期限已至,他也必死无疑。 半刻钟,有滞涩的步伐在一点点靠近,脚步声沉重拖沓,气息混乱,有气无力。 此人要么身患重病,要么受了重伤。 阿盈莫名感到熟悉,联想到方才狗皇帝说要给他弟弟选女人,先前又被襄阳王高玉桢拦住去路。 难不成真是他? 瞬息间,披着灰色裘皮的男人出现在阿盈面前。 一张苍白的病容,眉眼敛起,雪一般清冷纯粹,冷白修长的手指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发出轻微的咳嗽声。让他有了一抹人间烟火气。 病弱发颤的身体,微微躬身,自带破碎感。 亦让阿盈牵动了心弦,生出怜惜之情。 而端坐在皇位之上的孝宣帝,方才还一脸焦灼愤怒,恨不能杀了不能医治他的典御,如今看高玉桢弱不禁风的样子,反而无动于衷。 靠坐在孝宣帝怀里的路昭仪不经意间,看向底下的高玉桢,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 “臣见过圣上,昭仪娘娘。”他做作揖礼。 孝宣帝抬手,温和地道:“免礼。” “这些都是刚入宫的秀女,吾弟瞧瞧有没有合心意的。” 高玉桢拧眉,“臣并无风月之心,请圣上赎罪。” 孝宣帝耐心告罄,“你若不选,那朕便替你选,若是不合心意,也怪不得朕了。” “说来你王府如此懈怠,将你照顾成这番模样,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高玉桢:“臣王府的人年岁已久,用习惯了,也换不了。”他的语气柔里带钢,似觉不妥,又说,“皇兄要我纳个女人,我纳了便是。” “左右我时日无多,王府的人不劳皇兄折腾。” 说完,他又开始了猛烈的呛咳。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让孝宣帝黑沉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子安,别这般悲观,皇兄一定会找到法子救你。” 高玉桢不再言语,他没有靠近站在中间的秀女,只是抬眸,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些秀女身上。 仿佛很随意地停留在其中一名秀女身上。 阿盈似有所感,悄然抬眼,却撞进一双冰凉的眸子,瞬间背后寒毛直竖。 不到一瞬,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弯起,唇角上扬一抹只有她能察觉的弧度,温柔似水,仿佛刚才的冷冽是她的错觉。 她眼睫颤了颤,若无其事地垂下眸子。 内心几乎都要以为他把自己认了出来,但细想,她不过就是在王府住了三五天,和他见面次数不超过五次。 可以说是认识的陌生人这么简单。 朝夕相处的人都未必能这么快认出,更何况是见过五次面的陌生人。 所以不可能。 这般想着,她悬着的心缓慢落下。 刚松了口气,骤然听见他说,“就她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皆落在身后的阿盈身上。 她垂首目不斜视,亦感觉周身如芒在背,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右手大拇指下意识掐住左手掌心,暗道不好。 孝宣帝定定地盯着底下的女人,推开怀里的路昭仪,起身,步伐缓慢,每一下却犹如踏在所有人的心尖。 路昭仪跌坐在旁侧,抬头,一双美目幽怨地看着他无情的背影。 皇帝所到之处,皆退开两侧,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站定在阿盈面前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阴狠锐利,仿佛一定要看出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阿盈低眉顺眼,头都不敢抬起,佯装害怕的模样,脸色发白,瘦弱的身体颤抖不止。 乍一看,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普通平民,样貌也不算十分出众,清秀有余,要说漂亮夺目,身旁的几位女子都比她要出众些。 并非是众人想,孝宣帝同样是这么想的。 “你叫什么?” “小、小女名为楚…楚月盈,家中乃贩卖猪肉为生,父亲是…是屠户,” 人普通,名字也普通,说起话来还结结巴巴。 孝宣帝侧头望向高玉桢,“你确定要她?” 高玉桢眉目淡淡,垂下眼睑,只“嗯”了一声,除去方才看了那女子一眼,而后再没用正眼瞧过她。 仿佛只为了搪塞皇帝,而迫不得已随意指了一人。 孝宣帝也是这般想的,见他真对女人没兴趣,没再强逼着让他再选一个女人。 不过此女委实太过委屈他的弟弟了。 “既如此,那依你便是。” “只是,她出身不堪,没叫过宫中教化,礼仪规矩方面欠缺,且留在宫中几日,朕安排女官教导她规矩,三日后,再送你府上。” 高玉桢忽而抬眸看向皇帝,孝宣帝提前制止他要说出的话。“不许再提出异议,就这么定了。” 阿盈被宫人带离大殿时,仍然能感受到背后来自高玉桢的视线。 后颈忽而有些发热起来。 她跟在宫女身后,一路走过回廊、进入冗长狭小的宫道,两侧皆是高高的红墙,前后看不到尽头,只看得到抬头的一方小天地。 不免让人压抑窒闷,心口乱跳。 但,很快,他们送出了宫道,经过花园,透过错落有致的假山,阿盈看到了那天为躲避追兵潜入的湖泊。 她摸了摸腰间原本悬挂白玛瑙环的地方。 进宫假扮宫女时,为防止露馅就从脖子取了下来,没成想,还不如系在脖子上,也不至于掉了。 如今最大的可能便是掉在这湖泊里。 这次入宫,偏偏跳出个襄阳王,那狗皇帝也是脑子进水了。 后面还得找机会再入宫。 是夜,万簌寂静。 掖庭署训仪院。 偌大的院子,除了教导嬷嬷和洒扫宫人外,只有阿盈一个秀女,所以她一个人居住。 这也方便了她行事。 训仪院都是没有品阶的秀女,用不着守夜公公。 她出来得很顺利。 天上无星无月,昏暗的夜色笼罩下,阿盈步履匆匆的来到白日的湖泊。 她站在湖边柳树下,警惕地四处扫视,而后回过头,盯着平静黑绿的水面,快而不慌地走了下去。 9. 第 9 章 湖水依旧如当初冰冷刺骨,甚至让她不禁回想起那日在湖底深处,陷入窒息的那一刻。 是他救了她,病情加重也是因为她。他快死了,那她是否要去问问他的遗愿是什么? 当阿盈再次潜入湖底是那一瞬间,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好多。 胸腔里堵得慌,不知是湖水从四面八方的挤压所致,又或是因为想到高玉桢快死的事情,而感到难受。 湖底暗沉,又无月光,只远处投来隐约的橘黄灯光,加上有湖水的阻碍,让她看不真切底下的情况。 她憋着气,睁大眼睛,双手在湖底摸索了好久,除了摇曳的水草,就是布满青苔的石头,还看到了金色的鲤鱼。 突然,阿盈看到湖底似乎躺着一个人。 她皱着眉,划动四肢,朝着那处游过去。 没成想,肺部空气不足,火辣辣地疼,窒息得头脑发昏,不得已她只能先窜出水面呼吸。 哗啦一声,阿盈跃出水面,戒备地巡视了眼周遭,倏地深吸一大口气,又一头扎入水中。 这次她一口气使出全部力气游向方才看到人影的地方。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子。 样式和自己白日穿的秀女服似乎有点相似。 意识到这点的阿盈一怔,停留不到一会儿,立马伸手将背对着自己,面朝湖底的女子翻过身来。 那张脸赫然是大殿上被封为四品御女的徐柔书! 她闭着眼睛,肤色死白,漂亮的脸庞有个巴掌印,青紫肿胀,脖子和露出的胳膊皆布满伤痕,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还不止于此,她的腰部绑着两指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怎会如此?! 白天还好好的,不过半日时间,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沉尸湖底了? 阿盈心中满是震惊,慌乱地解开缠绕在徐柔书腰间的麻绳,在肺部空气即将耗尽之前,迅速朝上方游去。 就在她将要出水面时,忽然一条黑影窜了出来,阿盈还未定睛一看,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她立马松开尸体,反手抓住那滑溜长条物,猛然浮出水面,低头一看,是条花花绿绿的水蛇。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森尖的獠牙,身体扭曲着缠绕在她的手臂上。 冰冷滑腻的鳞片触及令人直犯恶心。 阿盈看出这蛇没毒,皱着眉,嫌弃地将蛇头扯断丢得远远的。 又一次潜入湖底,这次她成功的把尸体托举上来,不巧的是,远处传来一阵甲胄撞击的金属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 是禁军巡逻队! 阿盈双手抱起尸体,一个转身,藏匿在草丛后。 她刚躲藏好,巡逻的禁军便到了跟前,身上的甲胄哗哗作响,就在他们走过小径时,为首的人骤地停了下来。 他低头,挪开脚底,蹲下身,眯起眼睛端详着被踩到的淤泥,还有岸边湿漉漉被拖拽的痕迹。 “大人,发生何事?” 身后士兵在问。 领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抬手示意他们安静,谨慎地寻着痕迹,在岸边来回的看。 他压低声音道:“这地方有情况,你们散开,沿着湖边搜寻。” “如遇贼人,不必来报,就地斩杀!”话音落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杀意。 距离三十米外的阿盈心头一紧,抓住尸体的肩膀收紧,脑子飞快转动,思索着对策。 窸窸窣窣的搜寻声越来越近,她低头看了看周围,捡起一颗石头,朝着反方向抛射,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明显。 “在那里!快追!” 一阵匆忙迫切地脚步声逐渐远去。 直到听不到声音,阿盈仔细查验了一番她身上的伤痕,看到她右手紧握,攥住什么东西。 用力掰开一看,是一枚青色玉佩,上面雕刻着花草,背面是一个柔字。 阿盈将玉佩塞进腰间,扛着沉重的尸体,悄无声息地潜入湖底,用麻绳重新把她缠绕。 她望着沉在深处的女子,心想,抱歉,带着你我不好行事。 而且不久后,她便要离开皇宫,实在无法将她带出宫安葬,将来她回来后,定会想办法让徐柔书入土为安。 回到院子的阿盈还没来得及换掉湿衣服,就听见院外急匆匆的脚步声。 “起来!所有人都出来!” “听到没有!” 透过雕花梨木门,原本昏暗的外面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灯。 阿盈一边快速换掉湿透的衣服,一边观察着倒映在门上的影子。 徐柔书为什么会死在湖底?尸体还被绑上石头,是被谁杀的?她刚入宫不到一天,不可能和其他人结仇。 而且皇帝刚册封的正四品御女失踪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找吗? 回想起刚刚她看到徐柔书身上的伤势,那些淤青和鞭痕,不是旧伤,如此重的伤势,如果是入宫前受到的伤,在马车上她就不会坦然自若。 她又想到在大殿狗皇帝针对宫人的酷刑,联合几天前路人大婶的哭诉。 很大可能就是这狗皇帝做的。 可他为何要隐瞒,他是天子,这般嗜血残暴的人也会有所顾忌吗? 突然,门砰砰作响,外面有人催促:“楚秀女,快起床开门!” “谁呀?!”阿盈装作刚起床的慵懒声。 “今夜宫中不太平,有贼人闯入,内卫要搜寻房间。” 是教导嬷嬷的声音。 说完不到一会儿,又是一阵猛烈地敲门声,特别急促。 阿盈拿着湿透的衣服,掀开被子,塞进角落,又在关键时候注意到地上的水痕,打开茶壶,将盖子放到桌上,抓起杯子,用内力无声震碎,扔到较为明显的水痕边。 “楚秀女!快点开门!” “来了来了,我披件衣服。”她语气充满了不耐烦,脸庞却淡定自若,冷静地营造出茶杯摔碎茶水洒落一地的痕迹。 很快,她走过去开门,脸上带着茫然,半眯起眼睛,好似刚从被窝出来,受不了这刺眼的亮光。 房门口站着教导嬷嬷,和三五个宦官执木棒,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院子中间是被拽起来的宫人,看样子都已然搜寻过他们的屋子,就只剩下她这里。 这些宦官都是长秋寺管辖的内卫。而长秋寺是直接听命于皇后。 后宫是嫔妃居住的地方,禁军和外男一律不得踏入内宫门槛半步,违者以“擅闯宫闱”论罪,重则处斩。 是以,后宫出了状况,一般是用长秋寺管辖的内卫和女官负责处置。 阿盈穿着中衣,披着外袍,说了声抱歉,便让开一条道给他们。 那些宦官每个人经过她旁边,都要用一对招子在她身上放肆地扫视,全然不顾及她秀女的身份,那眼神令人感到不适。 为首的宦官踩到地上的碎片,出言质问:“为何地上会有摔碎的杯子?” 阿盈扯了扯肩膀掉落的外衣,淡笑,“前不久被渴醒,摸黑起来不慎摔碎茶杯,又因困极,想着明日再收拾。” 这番解释倒也说得通。 为首宦官没再搭理她,吩咐身后的人仔细搜索这屋子。 一阵翻箱倒柜,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朝为首宦官摇摇头,那人转过身来,阴厉的目光紧盯着阿盈的脸庞。 阿盈丝毫不慌,面上浮现浅浅的笑意回视,又因困顿,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见状,为首宦官方才放松警惕,语气不太好,“今夜宫中有贼人闯入,之后如有异样,应当立即来报。” “谁敢隐瞒,当处于绞刑!” 说完,他看向院子其余宫人。 “是。”众人齐声说。 那些人离开,折腾了半个多时辰,外面的声音渐渐消失,不知是去往远处,还是已经停歇。 教导嬷嬷唤宫女把地上碎片处理,被阿盈制止,“明日再说吧,我要休息了。” 她关上门,转身背靠着门,从怀里拿出青色玉佩,脸上若有所思。 三日时间过得很快,阿盈学得也很快,期间,宫内外的防备更加的森严,特别是夜里,每隔三步就有人经过,根本找不到机会出去。 临行前,孝宣帝特将她传召入宣德殿。 出来时,阿盈蹙起眉心,眼眶泛红,显得心事重重。 随后她在内侍的指引下,坐上前往襄阳王府的车驾,车轱辘碾过宫道,一路晃晃悠悠驶出皇宫,宫外的热闹喧哗便透了进来。 车内,阿盈闭着眼睛,坐在对面是宫里拨给她的贴身侍女巧心。 巧心瞧她闭着眼睛,便开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目光很是好奇,不明白上头的人为何会选这么一个普通女子去到襄阳王府。 阿盈没睡,自然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 这时,她缓缓睁开眼睛,巧心连忙收回视线,阿盈没在意,只伸手掀开幔帘,忽然马车骤地停下,好在她及时稳住身形,没造成什么影响。 前方一辆青幔雕木皂轮华车,驱枣红色马匹驾辕而行,豪横地挡在中间。 驾车的内侍一眼认出是何人府上的车舆,小心翼翼地将拉扯马头,退居到一旁。 在车舆经过时,他恭敬地低头,眼神都不敢乱瞥一下。 阿盈隐秘地透过窗子缝隙,看到了对面车窗锦帘被风吹起的时刻,是位年轻男子,头戴金缕镶玉束髻冠,身着靛蓝素面暗纹常服,低调又不失贵气。 一眼便可看出身份不凡。 华车几个呼吸间便以走远。 阿盈轻声问道:“公公,方才是谁经过?” 他回首道:“是当今圣上的大皇子,乐陵王殿下。” 大皇子?狗皇帝衣食住行极尽奢侈,他的亲儿子乐陵王,竟这般俭朴。 等等,那日在宴会上,她似乎没看到过这位乐陵王,按理说春日宴对于大齐来说是较为隆重的宴席,身为大皇子怎么会没在宴席上? 正当她思索之时,襄阳王府已然到了。 门口没人候着,似乎对皇帝赏赐的女人不甚在意。 内侍下了马车,见门楣紧闭,眼眸闪烁了几分。 好歹是宫中来的人,是圣上的恩典,襄阳王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能这般连敷衍都不屑敷衍吧。 果然如圣上所言,没了兵权又病弱无力的襄阳王,如同一只拔了獠牙奄奄一息的野兽。 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巧心掀起车帘先出来,阿盈紧随其后,未等放下马凳,径直跳了下去。 如此粗鲁的行为,惹来内侍暗地翻了个白眼。 粗鄙之人,便是圣上赏赐入襄阳王府,也得不到襄阳王的宠爱。 怕是要老死在王府某个偏僻小院了。 这般想着,他望向她的眼神露出一丝同情。 “楚娘子,小的去敲门,您在此稍后。” 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内侍上前,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来了,谁啊?” 下人打开门,见一宫中内侍,眼神穿过他的肩膀,看到身后的女子。 “宫中的人?” 内侍点头笑到:“正是。” 下人又道:“人留下,公公可以回去了。” 内侍一愣,局促地笑了下,“这…宫里头吩咐,要小的送楚娘子入府才行。” 他不耐烦地冷嗤,“连妾室都算不上的女人,没必要这般麻烦。” “再则我家殿下不喜外人入内,你送了人就赶紧走,莫不是还要我们家殿下亲自请你回去?” 10. 第 10 章 内侍这下是彻底尴尬了,“楚娘子,那小的就先回去了。” 就算不走又能如何,不过是自取其辱,他一个小小奴婢,还没有胆子和襄阳王对着干。 他刚转身,后面的下人又叫住了他。 “等等,公公,这侍女也一并带回去。” 巧心皱眉,扬起下巴,“这位小哥,我可是路贵妃亲自赏赐给楚娘子的婢女,你可没有这个权利让我回去。” 那下人为难地看向阿盈,阿盈只得无奈地笑起,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王府的人只好任由巧心跟在她身后。 阿盈跟在下人身后,走进王府,侧眸快速地扫了眼周遭,清幽雅静的环境,竹林簌簌,小桥流水潺潺动听。 和当初别无两样。 下人不多,她和巧心跟在前面人走着,经过的地方反而越来越清静。 来到一处院落前,冷风裹挟着苦涩的药味和清香钻入阿盈的鼻尖,熟悉的味道令她侧头看向隔壁的院子,疑惑地皱了下眉。 “楚娘子,这便是您日后居住的院子,若无要事,小人就先下去了。” 下人姿态低微,言语间十分恭敬,全然没有在门口对她的轻蔑。 阿盈:“殿下呢?” 下人低头,“小人无可奉告。”随即转身离开。 她困惑地望着他快步远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放养了? 不过这样也好。 阿盈没多在意,径直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那颗巨大的白樱花树。 是那日受伤住的院子。 巧心挎着包袱,打量了下四周,“娘子,奴婢去瞧瞧。”说完她走了进去,推开门。 吱呀一声,在空旷的环境异常明显。 阿盈走在后面,看到里面的摆设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 高玉桢是在试探她吗? 他到底是何意思? “奴婢红叶,见过楚娘子。” 身后突如其来一道声音,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阿盈。 她警惕地回头看去,这人何时来的,竟悄无声息,看来是个有武功的婢女。 阿盈心中疑云升起,面上却丝毫未显,温和地笑了笑,“请起。” 红叶起身,道:“多谢楚娘子。” “楚娘子是要先用膳还是先沐浴更衣?” “先沐浴吧,劳烦了。” “应该的。” 不一会儿,一桶接着一桶的热水被侍女提进房间,漆木双面彩绘屏风后,檀木浴盆升起袅袅白雾,空气湿润,温烫暖和。 浴桶旁置铜盆,配铜质水勺,承接洗漱废水,再过去是木凳,上面放置托盘,有皂角水、绫罗巾、澡豆和润发用的郁金膏,包括洗浴后涂抹身体的香膏。 甚至还备有茶水糕点。 阿盈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心想,要这么复杂吗? 长年累月漂泊不定的江湖生涯,让她虽是女子,也只得过的潦草,沐浴只求洗干净便罢,竟从不知洗个澡,还要这般折腾。 这时,红叶突然上前,将手放在她肩膀欲脱掉外衣,被阿盈抓住手腕。 “你要作甚?”她皱着眉看她。 红叶怔愣了下,笑道:“楚娘子,奴婢替您更衣沐浴。” 巧心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挡在她面前,皮笑肉不笑,“这位姐姐,楚娘子的事就交于奴婢吧。” 阿盈:“不必了,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自己可以,你们都出去吧。” 巧心惊讶地看着阿盈,还想说点什么,阿盈直接先一步堵住她的嘴,“巧心,我只是一个人在房间沐浴,你们在外面候着,总归出不了事。” 巧心是个机灵的,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加上有外人在,不好多说。 “是娘子,巧心明白。” 红叶看向两人,沉默了片刻,福身行礼,“是,楚娘子。” 她挥了挥手,示意房中婢女同她一起出去,巧心跟在后头,顺手关上门。 浴桶内,被侍女撒了些樱花瓣,在水中浮浮沉沉,还挺好看的。 阿盈深吸口气,脱掉累赘的衣物,放在木架上,她踩上脚蹬,整个人泡在热烫的水里,瞬间疲惫感一扫而空。 她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浴桶边仰着头,虎珀色的眼眸被洗涤得更加透亮清澈。 “时日无多……”她喃喃自语道。 下一刻,阿盈潜入水里,任由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水将自己彻底淹没,好驱散自己乱糟糟的内心。 如果高玉桢认出她是谁,那为什么要选她入府。 他是不是不想她杀掉他的兄长? 可在大殿上,其他人看不出,她却看出狗皇帝明明对他怀有恶意,为什么还要效忠这样荒淫无度,嗜血残暴的暴君? 是因为亲兄弟才不管不顾吗? 熟悉的窒息感充斥着肺部,挤压心脏,难受到开始全身无力。 直到彻底承受不住,哗啦!一道水声响起,阿盈站起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大口喘着气。头发被水浸透,滴答滴答地淌着水。 她踏出浴桶,不算白皙的肌肤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莹润的光泽,伸手将长发撩到胸前,露出背后浅浅的疤痕。 穿上洁白的中衣,她正坐在铜镜前擦头发时,外面响起敲门声。 “楚娘子,您好了吗?” 是红叶的声音。 “好了,你们进来吧。” 三五个婢女鱼贯而入,为首的红叶向她靠近,拿过放置的帕子蜀锦巾子给她擦头发。 “楚娘子,您想吃些什么,奴婢让厨房做。” 她动作轻柔,语气也是温柔得不像话。 却让阿盈越发觉得别扭,“随便,什么都好。”以前在外面,窝窝头、大饼,素面都是好的,若到了荒郊野外,就吃野果野菜。 遇见溪流,便可以抓鱼打个牙祭。 红叶这般体贴的态度,阿盈因而从未被人这般服侍,自小野惯了,心中很是不习惯。 “楚娘子,这都是下人应该做的,您不用感到不好意思。”红叶仿佛察觉到她的心思。 阿盈看着镜子的她,淡声道:“你们殿下呢?” “听说殿下病重,我可否去见见?” 红叶动作一顿,“正因为殿下身子不适,所以才不见任何人。” “楚娘子安心在院子住下,殿下性子冷淡,深居简出,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也是正常的。” 红叶这话是在说高玉桢想见她自然会见,不想见她,她就永远也见不到。 那是否她在不在院子,高玉桢也不会在意? “楚娘子?楚娘子?” 不间断的呼唤让阿盈从脑海意识回过神来。 她回头抬眸看她,红叶松了口气,“ 娘子,膳食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 阿盈起身,看着桌上的精美佳肴,“谢谢。”巧心正在给她铺好被褥。 吃过饭后,天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她将下人连同红叶一起遣散,看着巧心还站在后面,便说,“今日也累了,你去休息吧。” 巧心脸上犹豫,没有动弹。 阿盈:“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你要看着我,也不用在乎这一时吧,来日方长呢,巧心。” 她没和巧心兜弯子,直接挑明了说,这样省得麻烦。 巧心咬住下唇,福了福身,离开了院子,往自己房间去。 阿盈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随后坐在白樱花树前的石桌,等候着高玉桢的到来。 虽然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但是他不可能一直不见她。 最重要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离开,是她吃了他重要的药材,才导致了他的病加重。 这个人情,她怕自己去了皇宫,回来就没机会还给他了。 直到夜深人静,除去晚风吹动树枝发出的沙沙声,周遭安静得虫鸣清晰可闻。 后面,阿盈还是站起身,准备往房间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略微急促的呼吸骤然在暗处出现,她猛然转头,目光冷冽如刀,右手拔掉头上发簪,疾步冲向西边角落的墙头,左脚一蹬,整个人跳跃至墙头上,往下看。 底下空空荡荡,没人,只几片树叶在空中飘舞,须臾,掉落在地面。 阿盈轻巧地跳了下来,蹲下来伸出长指,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不对,这里方才绝对有人站着。 她鼻尖微耸,嗅了嗅空气残留的味道。 一抹仿佛春茶的清苦香干净冷冽,又带着玉髓般的凉意,疏离清贵,余韵悠长,隐隐夹杂着药材的苦涩,两者中和下,形成了一种温柔的木质香,很特别的味道,莫名让人上瘾。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似乎还带着一丝隐藏在深处的铁锈味。 仿佛锋利刀刃上粘腻的猩红鲜血。 阿盈晃了晃头,心想,应当是自己的错觉。 可这药材的苦涩,在空气中萦绕不散,若非长年喝药之人,断难沾染得如此深重,显然就是高玉桢,不会有其他人。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旁边有个小门,走过去打开。 赫然出现自己院子的景象。 他方才在这处偷窥自己? 阿盈想象了下,倏然浑身恶寒,心里满是抗拒。 不可能,如此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清贵公子,顶着一张圣洁淡漠的脸,万万不可能做出这等卑劣之事。 说不定,是和他待在一起的程辛那厮的行为。 待她进了院子,将小门关得严严实实,拐角处,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人来。 已然三月初,男人却还披着厚重的浅灰色狐裘皮,长发依旧和少年时半束,只剩余大半披散在背后肩头,浓黑的墨发衬得那白皙的脸越发冷白,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消瘦病弱。 他垂眸,眼皮薄深,微微上翘的眼尾好似带着摄魂的钩子,长睫在眼睑下透出一片阴影,抿紧的唇瓣浅红中透着白。 盈盈月光下,一袭白袍灰裘的高玉桢,收敛起周身气息,仿佛冒着仙气般,美得不似凡人。 他慵懒地掀起眼皮,漆黑毫无光泽的瞳珠盯着紧闭的木门,神色意味不明。 11. 第 11 章 翌日。 阿盈早早起身,吃过早膳后,她便想着去外头转转,顺便了解一下周围的地形。 这是行走江湖多年来的习惯。 虽然这个院子不算陌生,但其他地方她并没有涉足过,谁知道暗处有没有藏着什么人。 譬如昨夜在墙角出现的呼吸声。 反应迅速,逃得很快,好似提前知道自己会武功似的。 种种情况,很难让人不多想。 结果刚踏出院子一步,就被门口的侍从伸手拦住去路。 阿盈和巧心对视一眼,巧心心领神会,走上前,横眉竖眼地喝道:“你们这是何意?” “我家娘子乃是圣上亲自下令送入府中的,是殿下的人,尔等岂敢如此无理?!” 眼前这人面无表情,低头垂眼,不声不吭。 巧心见他不说话,双手叉腰,怒斥:“你是耳朵聋了还是哑巴了?听不到我说话吗?” 她跟在路贵妃身边后,就没人敢这般无视她。 低等宫人哪一个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巧心姐姐。 没曾想在这吃了闭门羹。 巧心气不过,上前猛然推了他一把,结果他结结实实地站在原地,居然没推动。 她“诶”了一声,瞪大眼睛,惊诧地看着掌心,气急败坏:“你!” “楚娘子!” 这时,侧边不远处的廊道传来一道声音。 阿盈将巧心拉到身后,脸上浮现出浅淡的笑意,看向走来的红叶。 红叶面无波澜,嘴角轻挑,却无半点暖意。 她行云流水地朝阿盈福了福身,“红叶见过楚娘子。” 阿盈:“不必如此多礼,红叶姑娘。” 红叶看向沉默不语,犹如树桩的侍从,又转过头看她,“不知楚娘子要去往何处?” “可是需要什么?奴婢让下人去取,用不到让娘子亲自动手。” 阿盈听这话,明白了是他们刻意不让她出院子。 是因为皇帝的原因,对她有所防备吗? 她忽然想到临行前,狗皇帝传召她入宣德殿发生的事情。 阿盈一入殿内,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抬眸一看,是两女一男跪在地上的背影。 她瞳孔骤缩,心口猛然一紧。 是楚月盈一家三口! 怎么会这样?那狗皇帝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她冒充秀女的事被发现了吗? 可这种诛九族的死罪,如果露馅了,以狗皇帝残暴的秉性,怕也不用让她来当面对质,就已经下斩杀令了。 事到如今,阿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头,快步进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线带着些许的颤音。 “小女见过圣上,万岁万万岁。” 孝宣帝披散着头发,豪放地敞着黄袍,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手肘撑着龙椅,支起脑袋,眯起眼睛打量着底下的人。 大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心跳声都清晰可辨。 透着一股死亡的压迫,是悬在头顶的刀,让人惶惶不安,是架在脖子上的利刃,令人毛骨悚然。 让楚母下意识收住哭声,屏住呼吸,生怕悬在头顶的那把刀,下一秒砍断脆弱的脖颈。 楚月盈咽了咽唾沫,眼珠转动,用余光看向跪在旁侧的女子。 一种死定了的感觉猛地落地。 她眼眶瞬间蓄满泪水,想到爹娘和自己的性命,瞬间浑身发抖,惊恐不已。 半晌后,头顶的人方才开口。 “楚、月、盈。”孝宣帝一字一顿地叫着她的名字。 楚月盈下意识要应声,忽而身子一顿,立刻反应过来刚刚说自己是楚月圆,是楚月盈的妹妹。 可侠士并不知道自己是她的姐姐,该怎么办? 会不会露馅? 这头楚月盈焦灼得不行,全身发麻,冒着冷汗,心底充满了担忧和惶恐。 阿盈双手交叠,抵住额头,闷声道:“是小女。” 孝宣帝又道:“可认得你身侧的三人是谁?” 阿盈没做停顿,“是小女的爹娘……” 话还没说完,一道略微惊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姐姐!” 阿盈侧头看她,对上一双红彤彤含着泪的眼睛。 顿时读懂了她的意思。 “妹妹……” “放肆!谁叫你擅自开口的?这条命是不想要了是吧?!”郑公公当即上前一步,怒喝道。 话音刚落,底下一声接一声的卑微求饶,让面色阴鸷的孝宣帝眉头舒展了不少。 看来他们真是一家人。 他起身,一步步踩下台阶,缓缓来到他们跟前,在周围来回踱步,犀利的眼神在他们身上巡视。 突然,他伸手掐住楚月盈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望着她害怕的模样,楚楚可怜。 可要说漂亮,也称不上多漂亮。 后宫之中,他什么美人没见过?环肥燕瘦,国色天香,又或是清丽淡雅,他早已一一品鉴过。 不过,有也不嫌多。 这般想着,他起了心思,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 如此温柔的动作,却令楚月盈心头发颤,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 她是见过邻居大娘的女儿死得有多惨烈,那光景,几乎成了她夜里全部的噩梦源头。 对上这张脸,哪怕是没见过,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也避免不了让她会想起那些被抛尸乱葬岗的惨状。 阿盈见状,眼眸微闪,下一刻,直接莽撞地冲过去,将楚月盈挤到一边。 眨眼睛,泪水蓄满眼睛,开始哭喊着求饶。 “圣上饶命,求您放过小女的家人,您要小女做什么,小女绝对毫无怨言。” “只求您能放他们一命!” 她边哭边磕头,那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落在孝宣帝眼中,瞬间没了半点旖旎的歪心思。 他被扫了兴致般,黑起脸,一挥大袖,“行了!” “哭哭嚷嚷的,吵得朕头疼!” 要不是他那个好皇弟点名要她,还能留她在这大声喧哗? 阿盈止住哭声,像是害怕到极致,一动不敢动,听候发落。 孝宣帝沉声道:“朕那弟弟从未近过女色,在风月方面单纯无知,只需稍加引诱,便足以叫他骨销魂散。” “只是他久病缠身,身子亏虚,身边正缺个悉心照料的人。” 说着话,他冷厉的目光落在阿盈身上。 “当初,朕叫他来宫中居住,让尚药局为他调理身子,日日夜夜也能见得到他,也好让朕放心。” “只可惜,他脾气倔 ,不愿来到朕的身边。” “而今,他选了你,你要好好照顾他,如有异样,定当事无巨细地向朕禀报。” 其他都是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才是他叫她来的目的。 他要她用尽手段,成为高玉桢的枕边人,最好让高玉桢对她产生不可替代的迷恋。 让她监视高玉桢的病是真是假,要她事无巨细地将王府的事情禀报给他。 意识到这点的阿盈攥紧衣角,蠕动嘴唇,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孝宣帝目光一沉,“怎么?听不懂朕的话?” 怒气一出,他伸手抓住楚月盈的头发,她吓得大声叫喊,滚烫的眼泪扑簌簌地掉,求助的目光一直看着阿盈。 他拽着她,抽出侍卫腰间的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顷刻间,雪白的颈子渗出血丝,哗啦啦地流淌。 楚母楚父看到,止不住的心疼,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皇帝陛下饶命……放过草民的女儿吧……求求您了…” 楚母反应过来,抓住阿盈的手臂,蜡黄的病容,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眼睛满是哀求:“求你,答应吧……” 阿盈:“圣上!小女答应!只要您放过他们,小女愿意一切听从圣上的安排。” 孝宣帝嗤笑一声,“你是什么玩意儿,敢来和朕谈条件。” “这事你答应不答应,都由不得你!”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双手松开。 楚月盈摔倒的声音,伴随着刀掉落的哐当声,楚母楚父连滚带爬冲过去,将女儿扶起来。 孝宣帝需要人质牵制阿盈,好将她牢牢攥于掌心,让她为自己暗中通风报信。 之前他不是没有暗自派人入襄阳王府,结果,要么无功而返,要么染病死了。 显得这襄阳王府越发的邪门。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不相信,高玉桢的病是真的,也不信那日典御说的他时日无多的话。 都是假的,他不信! 阿盈瑟瑟发抖,泪流满面,她冲过去,抱住那哭做一团的三人,营造出真正的一家四口。 孝宣帝不耐地挥挥手,郑公公心领神会,“来人!” 几名侍卫疾步而来,在他的吩咐下,将楚家三人拖了出去。 阿盈慌不择路,急忙起身,刚要追上去,被郑公公挡住,一把甩在地上。 她惊慌失措,哭喊着:“爹、娘!妹妹!” 孝宣帝转身走向皇位,缓缓落座,淡声道:“若想保你家人性命,就须得按照朕的命令行事。” “这是你们一家人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睥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闭上眼睛,面如死灰,无力地叩首。 “小女知晓,定当全心全力为圣上效力。” 看着她认命绝望的模样,他心底产生扭曲的快意。 当帝王就该如他这般,畅快肆意,掌控天下人的生死存亡,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威胁到他的变数。 “楚娘子?娘子?” 手臂轻微的触碰和耳边的声音,让阿盈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她长睫闪了闪,对上出现在眼前巧心疑惑的脸,她问:“娘子,你怎么了?” 阿盈摇头,表示没事。 她看向红叶,“我在院子里呆着闷,想在附近转悠一番。” 12. 第 12 章 红叶淡笑道:“既是这样,那奴婢便陪着楚娘子四处转转。” 阿盈:“不必,我不喜欢有人跟着我。” 说完,她抬起步伐往前走,红叶伸手拦在她面前,面不改色,“楚娘子,王府的路您不熟悉,倘若迷路便是奴婢照顾不周。” “殿下怪罪下来,奴婢不好交代。” “还是奴婢陪在您身边,又或是您回院子歇息呢?” 她语气柔和,话里的意思却是十分强硬,甚至都在明示,如果不让她跟在身边,便只能返回院子。 没等阿盈回应,巧心怒目而视,没好气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娘子如今好声好气与你说话,是你的荣幸,你就是一个王府的奴婢,居然敢蹬鼻子上脸?”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指到红叶眼皮地下。 “还不赶紧让开!?” “不然到时殿下来了,别怪我家娘子在殿下面前说不好听的话!” 红叶垂下眸子,语气淡淡,“楚娘子赎罪,奴婢职责所在。” 阿盈:“走吧。” 巧心震惊地回头,有些不满,“娘子!” 红叶暗自松了口气,结果察觉到阿盈凝视自己的目光,她疑惑地说:“走啊,不是说你不跟着就不许我们出去吗?”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可以吗?” 红叶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 原以为她绝对不喜欢有人跟着,就如昨日沐浴一般。 王府宽广,廊道交横纵错,沿着一路走下去,可经过翠绿的竹林,萧条的花园,还有嶙峋的假山群。 如今正值春季,花园的花反而没开多少,伶仃有几朵,瞧着还有些萎靡破败。 小小的曲池中,养着一尾锦鲤,孤孤单单。 阿盈大大方方地环顾四周,见这般荒凉景象,不由开口问道:“为何此处如此荒凉?” 红叶:“殿下不喜园中种花,早已吩咐下人不必打理。” 花园没有花,那还叫花园吗? 阿盈心中微觉怪异,指尖拂过那株唯一存活的白色忍冬花,轻轻掐了一朵下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大抵是厌见生机勃勃、艳丽热烈的景致吧。 只有早已没了生念之人,才会心境沉落到这般地步。 又逛了一会儿,阿盈觉着今日够了,便佯装无聊,“回去吧,我累了。” 她走在前头,按先前的记忆,往高玉桢的院落走去,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快到红叶要跟不上了。 “娘子!楚娘子,你慢点!” 巧心看着前头提起裙摆,焦急起来的红叶,眼底闪过一抹坏意,飞奔过去,故意崴脚,猛然撞上去。 红叶对巧心这个普通婢子根本不屑防备,导致她直接被扑倒在地。 巧心压在她身上,压得死死的,见她推搡自己,嘴里发出一阵阵哀嚎。 “红叶姐姐,疼!我的脚好疼!是不是要断掉了?” 红叶看她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渗出冷汗,不似作假,又看向前方,已经不见阿盈身影。 当下心里着急万分。 “你先起来!” “巧心,听到没有!” 巧心是普通人,殿下有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她暴露有武功之事,是以红叶只能用蛮力推开。 结果这巧心死皮赖脸,不仅死死扒在她身上,还一动就鬼哭狼嚎。 阿盈马不停蹄地穿过一片小林子,后面的动静逐渐没了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而后一头扎进狭隘隐蔽的小道。 很快,微风裹挟着凉意,带来一阵苦涩的药材木质香。 她一喜,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寂静清幽的院落。 此时天色灰蒙蒙的,树叶被风拂过,簌簌作响,倒添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安宁。 这是高玉桢的院子。 和自己所在的院子背向而建,中间只隔了一堵墙。 虽是在隔壁不远,但如果要从她院子旁过去,是过不去的,没有可通行的道路。 必须要绕一大圈,从另外的途径才能抵达。 阿盈平复了下波动的情绪,双手交叠在腹部,埋头,快步而行。 行至门前,未曾犹豫,伸手将其推开。 吱呀——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在静谧的环境突兀地响起。 樟树下,躺在摇椅上的男人盖着一件灰绒裘皮,眼睫微微颤动,却未曾睁眼。 他面如冠玉,乌黑的长发随风轻扬,只是脸庞与唇瓣,苍白得过分。 黑与白两相映衬,更显得病弱易碎。 枝干轻晃,掉落几片树叶,在空中打着旋。 阿盈一进来,就被眼前的一幕触及心弦。 她抿紧嘴唇,故作惊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女迷路走错了,不知殿下在此,冒犯之处请殿下见谅。” 说完,周遭一片寂静。 等了半晌,阿盈始终没听到动静,就连他那呼吸声都时有时无。 她一惊,猛然抬头,试探性地唤道:“殿下?” 没反应,半点反应都没有。 阿盈急了,起身,赶忙来到他身边,“高玉桢?醒醒!” 她边叫他的名字,边伸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忽然,他头歪向侧边,搭在腹部的手滑落,无力耷拉在椅边。 那苍白修长的手,泛着淡青色的脉络,看上去了无生机。 阿盈瞳孔地震,心脏骤缩,没来由的慌张起来,着急地往四周看去,“有人吗?来人!” 叫了好几遍,依旧不见有人出现。 她伸手放在他鼻尖下,又摸了下他脖子的脉搏,随后趴在他心口,感受心脏的跳动。 呼吸微弱,脉搏亏虚,心跳太慢。 她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两颗黑色药丸抵在他唇边,“吃下去,修补精气的。” 指尖触及他的唇瓣时,不知是她的手指发冷,还是他的唇太冰,竟冷得她指腹轻轻一颤。 好不容易塞到他嘴里,她转身跑进屋里,倒了杯水,摸了摸杯身,是温的。 说明之前的人刚离开不久。 顾不上想太多,她迅速回到高玉桢身边,将杯沿抵住他唇,水从他唇角滚落,喂不进去。 她眉心紧蹙,低声说了句:“冒犯了。” 右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其靠在自己肩膀处,再反手掐住他的下巴,用了些力道,把水灌入喉咙。 担心他被呛到,又顺了顺 喉咙,直到看见他喉结滚动,彻底吞咽下去。 “高玉桢,别死,要活着……” 从小经历过的生死离别,和流浪奔走时,看到遍地尸骸,让阿盈坚定的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管如何,都要活着,只有命才是最重要的。 高玉桢好冷,从内里散发出来的冷,就连骨缝里都仿佛冒着冰碴,将全身血液冻住,四肢百骸变得僵硬发麻,动弹不得。 发病了,这感觉他最熟悉。 五年来,无数次的发病,叫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到最后,还有些享受这样的痛楚。 这样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是一个行尸走肉的躯壳。 可就在这时,他恍惚间,好似听到有人在耳畔说话,那声音焦急,却又掷地有声的坚定。 命有多重要?对他来说是最不重要的,可有可无。 有人在乎?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那道声音依旧在呼唤他,叫着他的名字。 冰冷的脸庞触碰到温热柔软的东西,让感到寒冷的他,下意识蹭了蹭。 像母亲的怀抱,令他忍不住留恋。 阿盈没察觉出他的动作,掌心碰了碰他的额头,冰凉刺骨,体温始终没有恢复的迹象。 “我去找人来。” 阿盈松手,将他放好,随即转身就要走。 骤然,手腕被人攥住,肌肤传来一阵凉意,她倏地回头,看到眼前的人微微睁开眼睛看她。 他眉眼尽是疲惫,语气带着些许的惊讶:“是你……” 说话的声音微乎其微。 阿盈疑惑地皱眉:“什么?” 忽而,她眨了眨眼,轻柔地道:“殿下,是我,我是那日在大殿上被殿下点名要的人。” “殿下您现在情况不太好,妾身去寻大夫来。” 话音刚落,她右手挣了挣,发现他一再收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高玉桢垂下眼睑,面色淡然,语气同样淡漠,“不用了,我没事。” 他这样子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阿盈不明白怎么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命,劝说道:“殿下,您刚刚昏过去了,还是让大夫来瞧瞧,比较稳妥些。” “本王说了,用不着。” 他抬眸直视着她,乌黑的眸清冷,唇角的笑温和,却莫名给人一种凉薄的冷意。 但阿盈并未察觉出这抹冷意,在和他对视上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目光落在他圈住自己手腕的手上。 “殿、殿下?” 她有些不自在,说话也结巴起来,低着头,露出后颈的肌肤,柔软散发着光泽。 高玉桢盯着那块肌肤看了一会儿,眼皮下垂,顺着她的视线,看着自己握住她的手,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指腹不自觉摩挲了下。 “你来做什么?身边的奴婢呢?” 阿盈:“妾身……” “不必如此自称,我听不惯。”他坐起身,双手拢在袖口,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阿盈眼底露出一丝讶异,“是,殿下。” “我方才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这里,和身边的奴婢也走散了。” 高玉桢若有所思,“误打误撞?” 13. 第 13 章 阿盈听出他话里的质疑,仍然面不改色地点头:“对。” 高玉桢沉默片刻,抿了抿湿润的唇,似有药材的苦涩,又瞥见掉落在地上的茶杯。 “你给我吃了什么?” 阿盈轻声道:“是修补精气的药丸,民间偏方。” 他又问:“你叫什么?” “阿盈,呃……楚月盈。”阿盈道。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高玉桢随意地道了那么一句诗。“你的爹娘应当很疼你。” 引来她好奇的目光,“什么意思?” 他凝视着她充满疑问的虎魄色瞳珠,清澈纯粹,竟带着几分稚童的天真,忽而怔愣了下。 她见他没反应,下意识说:“不能问吗?” 阿盈骤然意识到身份的差距,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屈膝:“殿下赎罪,我……” “这句诗的意思是,月光圆缺盈虚,清辉澄明,乃亘古不变。”高玉桢打断她的话道。 说完,他见她仍一脸茫然,又简单通俗的话解释一遍。 “大抵意思是人世间的事情变幻无常,唯有天地是永恒不变,那盈盈圆满的月亮,也永远高悬夜空,长久存在。” 阿盈听言,默了几秒。 这番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很小很小的时候。 应当是在养母生前,可又因为和养母说过太多话,反倒有些记不起来了。 高玉桢接着说:““盈”有美好、清澈、圆满的意思,我说你爹娘疼你,是因为寻常百姓大多目不识丁,鲜少会请读书人给孩子取名。” “他们是希望你拥有明月般美好圆满的人生,岁岁常安,长久顺遂。” 他眉眼清隽柔和,语气慢条斯理,极有耐心。 阿盈不知不觉开始直视着他,浅浅一笑:“殿下仁善,对我这般身份低微之人都如此有耐心。” 他不以为意地哂笑了下,神色意味不明。 云卷云舒,微风轻拂,虽无耀阳,但此时的天气却是那么的适宜。 让阿盈感到心情宁静,不自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心底不可避免对他产生好奇,想知道他更多的事。 她知晓这是不对的,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制,一点点漫开去。 高玉桢敛起眉眼,感受到头顶肆无忌惮的目光,心底有些无奈。 才装了没多久,就暴露本性了。 突然,他眉头微皱,脸色发白,唇瓣紧抿,心口抽痛,一股腥甜从喉咙翻涌而上。 他强压下去,言语冷硬:“倘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阿盈察觉到他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她福身行礼,转过身,刚踏出门外。 “噗呲”一声。 阿盈猛然回头,只见地上一大摊黑红的血迹,男人半合着眼眸,唇色猩红,靠在摇椅边摇摇欲坠。 “高玉桢!”她惊叫出声,快步跑去。 正好接住他滑下来的身体,唇边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殿下?殿下?!撑住。” 她左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 恰逢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叶望着敞开的院门停住脚步,眼底难掩焦急,小心翼翼地唤道:“楚娘子?您在里面吗?” 心里忐忑不已,若是被殿下知晓,她没看住楚月盈,定然会发怒。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万一楚月盈贸然闯了进去,惊扰到殿下,那就坏了。殿下本就忌讳情绪波动,若是因此病情加重,后果不堪设想。 身后不远处的巧心拖着被崴到的左脚,神情愤愤不平,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 “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好歹是从宫里出来的人,她竟然对我如此无情!” “将来娘子得了殿下青眼,必要叫她后悔这般对我!” 就在她嘀嘀咕咕时,一道身影从旁侧快速略过。 红叶委实担心,左探头右探头,一路走来,根本没发现楚月盈的踪迹,正当她打定主意进去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红叶!” 她回头,程辛急匆匆走来,“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红叶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程辛一惊,冲向院内,结果和出来的阿盈撞了个正着。 程辛目光穿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想到自家殿下,大惊失色,“混账!你做了什么?!” 阿盈没多解释,语气冷静,“殿下吐血晕了过去,快叫大夫!” 后面的红叶一听,脸都白了,着急道:“我现在去请府医!” 程辛凶恶地瞪了她一眼,三作两步冲进去,在看到高玉桢那一刻,心跳到嗓子眼,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殿下!您别死啊!” “您死了我们怎么办?王府和兄弟们怎么办?!” 大夫来得很快,不到半刻钟。 阿盈站在不远处,看着大夫为高玉桢诊治。 红叶面色难看,语气也冷了下来, “楚娘子,这王府内本就不是可随意进出的地方,你这般鲁莽行事,还冲撞了殿下,实在不妥!” “现在快随奴婢回去,等殿下醒来,再行定夺!” 巧心怒气冲冲,“你怎么说话呢?!” “娘子何错之有,她只是迷了路而已。” 红叶冷笑,“真当我等是蠢笨不堪之人吗?真迷路假迷路,楚娘子心中有数!” 程辛烦躁得额角青筋突突,“别吵了!都出去!” 阿盈拉着巧心的手臂,经过红叶身边,冷声道:“若你觉得我一介弱女子,能伤得了堂堂大将军,那我也没什么好说。” “可若不是我,你家殿下死在院子,都无人知晓。” “说来,你们反倒该谢我才是。” 红叶愣了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阿盈也没想得到她的回应,径直转身离去。 出了院子,巧心正要询问,被她摇头压了压手背。 两人回到院子,巧心立马把门关严实,询问:“娘子,那殿下真是命不久矣吗?” 阿盈还在想方才高玉桢吐血晕倒的那一幕,听到声音,才恍如初醒。 “对,他的病是真的。” 她坐在桌前,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而巧心思索一番,“娘子,这事,您得亲自书信一份告知宫中那位。” 阿盈点了点头,“去寻笔墨来吧。” 天色逐渐昏暗,如同浸湿的墨蓝色布笼罩整片夜空,沉闷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下午高玉桢昏迷,整 个王府便陷入肃穆的氛围中,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阿盈弯腰伏案,提笔写下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巧心站在边上研墨,安宁沉静,没了白日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倒显得稳重许多。 半晌,阿盈望着纸上勉强称得上是字的字,有些汗颜。 小时候,养母还让她上了几年私塾,跟着读书先生学了些字,认得一些。 只是这么多年,她风餐露宿,杀人比吃饭还赶,现在已经到了提笔忘字的时候。 短短半张信笺,写了她快一个时辰了。 她放下笔,拧了拧酸痛的手腕,随即将信笺折叠起来,交给巧心。 巧心刚要放入袖口,被阿盈制止。 她拿回信笺,在巧心疑惑的眼神下,塞到她的头发里。 阿盈低头,对上她的眼睛,“这样才不会叫人发现。” 巧心望着她深不可测的眸子,不知不觉便陷了进去,一时晃了神,磕磕绊绊地回道:“是、是娘子。” 阿盈整理了下她有点歪的衣领,柔声交代道:“你出府应该不会很顺利。” “软磨硬泡你应该会吧,但你只要出了王府,必定有人会在后面跟着你,往左走,大约半刻钟,会有东西南北四条路,你往南边,那里的街道人最多,摊子也是最晚收市。” “如果你走得快,就能赶上最后一波吞刀吐火的杂技,那个时候人山人海,你要把握机会,甩掉跟踪你的人。” 说完,她笑了笑,“记住了吗?” 巧心郑重地点头,“奴婢知晓,娘子放心。” 万一被发现,不说王府不会放过他们,以圣上的秉性,杀人灭口都有可能。 “去吧,记得多带些好吃的回来。” 巧心拿上空食盒,推门而出。 她走到府门口,倏然被李管事叫住。 中年男人眼角笑出一片褶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和蔼地问:“眼看就要到宵禁,巧心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巧心先是叹了口气,“李管事,我家娘子最近胃口不好。”顿了下,又愁眉苦脸,“今日又受了惊吓,我便想着去外面寻些民间吃食,让娘子换换胃口。” “我心疼我家娘子啊,都瘦得脸颊凹下去了,若不调理好身子,我家娘子怎么有精力伺候殿下。”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管事嘴角平了不少,“巧心姑娘要买什么,我可以让下人去买。” “楚娘子身边只有你一位贴身婢女,如非必要,你还是留在楚娘子身边为好。” 巧心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李管事,我就是想出去转转,待在府里闷死了。” “李管事,您就行行好吧,我肯定很快回来的。” 她丧着脸,语气很是诚恳。 李管事无动于衷,“巧心姑娘回去吧,我是为你好。” “大不了你让人跟着我不就好了,从宫里到王府,我就没去街上逛过……求您了,李管事。” 巧心死皮赖脸,总算获得李管事勉强点头。 “多谢李管事,我一定很快回来。” 他望着她欢快的背影,目光沉沉,挥手叫来两个侍从。 “去跟着她,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两名侍从颔首抱拳,悄然跟了上去。 14. 第 14 章 巧心按照阿盈说的做,脚下生风,不多时,立在南街路口,远远听见前方传来的喧嚣声。 这时,她想起阿盈的话,猛地回头,身后雾沉沉的,寂静无声。 亏得她眼尖,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黑影,当即加快了脚步。 “来了诶,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有钱的贵人捧个钱场,没钱的朋友捧个人场。” 街边被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墙,中间是表演杂技的杂耍人。 扛鼎、顶竿、耍车轮,一项又一项高难度的杂耍,惊险刺激,引得周遭百姓阵阵惊呼,掌声如雷,响彻云霄。 巧心大喜,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埋头扎进人堆里,如鱼入河流不见踪影。 跟在后面的侍从一惊,飞奔上来,着急忙慌地拨开人群,却引来众怒。 “干什么!有病啊!” “就是,要看杂耍好好看,推搡人作甚?” “一点教养都没有……” 百姓眼神不善,怨声载道。 不得已,两个人只能先退出来,人潮拥挤,巧心早就不知去向。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心想着,到时该怎么交代是好。 另一头的巧心来到侧边宫门,是专门给宫中内侍和宫女同行的宫门。 她与守门将说了一番,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守门将便带着宫中内侍来到她面前。 两人确认身份后,就在巧心把藏在头发里的信要递给内侍时,突然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身体一抖,同时被吓了一跳。 巧心下意识收回手,将信藏到袖口里。 昏沉的夜色掩盖住发白的脸色,她不言不语,低着头见机行事。 内侍扭头看去,眼底闪过惊慌之色,随即强装镇定,白面无须的脸上漾出一抹谄媚的笑,“奴婢叩见乐陵王殿下” 是大皇子乐陵王高泽,他身着墨绿素面锦袍,伫立在橙黄色的灯笼下,肃容冷眼,身后跟着贴身侍从许靖。 那日出宫,在街边,巧心并没有看到乐陵王的脸,自然对此人感到陌生,一听内侍所言,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乐陵王殿下。” 她恭敬地垂首,吞了吞唾沫,努力压下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手指紧张地掐住衣角,背后冷汗不自觉渗出。 高泽大步走来,用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想到方才两人好似在交易什么东西,眉心紧锁。 又看向宫门两侧的守卫,那两名守卫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事不关己。 “这里是宫门,在圣上的眼皮底下,你们竟敢倒卖宫中物件。” “把东西交出来,本王还能让人给你们留一具全尸。”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慌里慌张地跪下,“殿下饶命,我等没有倒卖宫中物件!” 许靖上前,怒喝一声:“放肆!当着殿下的面还想狡辩?” “东西拿出来!” 见两人没反应,他大步向前,在内侍身上搜寻,没找到东西,转而看向瑟瑟发抖的巧心。 低头佝偻着身体,跪在地上的巧心,感到一阵阴冷的目光,心一咯噔,呼吸都变得凌乱,脑海中思绪飞快运转。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不管是暴露谁,都是死路一条。 “是你自己交出来,还是让我搜?” 巧心抬头,面露苦色,佯装懊悔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摘下手里的粉色玉镯。 这玉镯是当日出宫时,路贵妃赏赐给她的。 “殿下饶命,奴婢财迷心窍,一时做了错事,请殿下放过奴婢这一次吧!” 内侍转头,震惊地望着承认倒卖的巧心。 他咬紧牙关,眼神飘忽,倒卖宫中贵重物件,无论轻重,一律处以五十大板。 这五十大板下去,人绝对活不了。 可要是说出郑公公的名头,以郑公公狠辣的手段,自己办事不力,还连累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怎么样都难逃一劫! 内侍汗如雨下,心头狂跳如擂鼓震颤。 乐陵王一向宽厚仁慈,怎么会揪着这种小事不放? 他双膝挪动向前,紧紧拽住高泽的袍角,眼眶通红,嘴唇哆嗦:“殿下求您,奴婢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今后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条生路吧!” 高泽压低眉眼,背光而立,脸庞在光影里半明半昧,居高临下地盯着卑微的奴隶,心中暴戾的杀意只增不减。 额角上红肿的伤口火辣辣的刺痛,疼的他青筋猛跳。 就在不久前,他也如眼前这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他的父皇跟前摇尾乞怜。 孝宣帝死死盯着抱拳弯腰,实则故作恭顺的长子高泽,神色阴鸷,想到邺京以西的五洲大旱,到现在都没处理好,他就恨不得杀了这个没用的废物。 怒火难消,他攥紧右手的金铜酒盏,狠狠砸在高泽额角上。 金黄色的酒液泼了他一脸,随之而来是强烈火辣的钝痛,这不仅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对他的轻蔑。 而他连避都不敢避开。 高泽跪下,“父皇息怒,儿臣办事不力,罪该万死,请父皇降罪。” 孝宣帝冷笑着从皇位下来,“你的确罪该万死!” “不过区区春旱,朕让你派兵镇压那群刁民,这点小事都办砸,还有何脸面来见朕?!” 高泽忍着疼,说道:“父皇,如今并州、晋州、汾州旱灾最是严重,引发饥荒,粮价飞涨,已经不能靠单纯的武力控制。” “又因征发农户男丁修长城、建行宫,留下家中老弱妇孺,无力耕耘田地,青黄不接,流民四起,僵尸满道。” 他想到在路边看到骨瘦嶙峋的尸首,不适地皱起眉。 “民愤激荡,甚至有人联合起来,去打家劫舍。” “如不及时控制,那些流民怕是很快就会蔓延至邺京。” 孝宣帝听着这些话,头疼欲裂,恨铁不成钢:“朕不要听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朕要的是你把事情解决!” 话才刚落,大殿宫人齐齐跪下,低着头浑身颤抖。 他揪住高泽的衣襟,凑到他面前,脸色不怒自威,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朕告诉你,朕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没有一点价值,有的是人代替你的位置。” 高泽怔住 ,放大的瞳孔倒映出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在他的眼底看到了自己震惊的脸,浑身发寒。 这话是多么的无情。 印证了那句话,权力之上无父子。 他曾以为,自己身为长子,父皇纵使再怎么不喜欢他的母亲,多少会对他有点父子情。 没想到,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呵呵,他早就该想通。 孝宣帝猛然推开他,直起身,冷声道:“朕再给你五千兵力,流民敢越境者,杀无赦,绝不能让他们离开灾区半步!” 高泽犹豫不决:“父皇,此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儿臣斗胆,请求父皇国库拨银赈灾,以免产生更多的流民。” 他并非是真心为流民着想,倘若一味靠武力镇压,最先反噬的人一定是他。 到那时,他这位父皇不可能会派兵来救他,那他面对成千上万、饿红眼的流民,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蠢货!往年至今的国库何时充盈过?!”孝宣帝怎会不知用银子就能解决问题。 问题是边防将士、修建长城和行宫,哪一样不要钱? 最重要的是,他若真拨银赈灾,自己这个皇帝的衣食住行,必定会受到影响。 这是他绝不容许发生的事。 “莫说拨银,今年的赋税都未曾收齐,哪来的银子给那群顾头不顾腚的流民?” 孝宣帝没好气地说,双手拢在袖子里。 冬春交替,近日还在倒春寒,雨倒是没下,狂风肆虐,冷意渗入骨髓。 而他又是个怕冷的身子,在外边荒民饥寒交迫,为了果腹不得不流离失所时,皇宫已然用珍贵的银丝炭烧起地龙,保证殿内四季如春。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高泽四肢百骸僵冷发直。 说白了,他这个父皇宁愿用钱继续维持自己骄奢淫逸的生活,也不愿拨银赈灾。 甚至没想过他面对暴怒的流民,会遭遇什么后果。 既然这样,就别怪了他无情无义。 高泽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一片冷漠,“父皇,儿臣有一计策,既能填补赋税的窟窿,又能平复灾情。” 许靖转而看向守卫,呵斥:“你们是木头吗?!” “还不赶紧将这两个贼人拿下,押入暴室局!” 两名守卫当即上前将两人双手反剪在背后。 内侍惊慌失措,拼命挣扎,“饶命!殿下!” “而今各地旱灾,百姓食不果腹,你们竟敢为了一己私欲,违反宫规,倒卖宫中器物,此等行径,绝不能容忍!” 高泽端得一副公正清廉的做派。 “告诉长秋寺彻查此事,上报母后,本王倒要看看,究竟还有多少像你们这样违反宫规的人。” 他冷厉地目光扫过哀嚎不断的内侍,停留在巧心身上。 巧心面如死灰,抽泣着,似是认命了一般。 对她来说,承认倒卖器物,兴许路贵妃看在往日主仆情分上,会来救她。 可若让人知晓她是安插在襄阳王府的细作,路贵妃势必会放弃她。 但就因为她不如内侍惊惧交加,反而引起高泽的注意。 15. 第 15 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平夜。 阿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许久,浑身沾染寒意,都恍然未觉。 越等她脸色越凝重。 看来是被人发现。 应当不是王府的人,不说王府如今因为高玉桢昏迷乱作一团,就算派人跟踪巧心,按理说,她照她的话做,不可能会被王府的人抓到。 巧心表面咋咋呼呼,实则是个机灵人。 所以,是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她到现在都没回来? 阿盈站起身,心中盘算良久,推开门,站在门口守着的人竟然是红叶。 在巧心走后不久,门外便重新被人安排人手看守,只是没想到是红叶,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红叶冷着脸,挡在她面前,“楚娘子,请回!” 阿盈:“红叶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监禁我吗?以什么名义?是殿下的吩咐?” 一连四问,她声音柔软,却步步紧逼。 红叶招架不住,所答非问:“楚娘子,别为难奴婢。” “我并未为难你,也无心为难你。我好歹是圣上赏赐给襄阳王殿下的人,你连一句解释、一个说法都不肯给,便将我关在院中,这于理不合吧?” “若是圣上知晓,会不会治殿下一个不敬之罪,也未可知。” 阿盈边说边上前,红叶起初还立在原地,随着她靠近,不得已后退,结果她得寸进尺,越来越近。 红叶就不是个擅长嘴皮子功夫的人,被她这般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甚至还担心殿下是否会真的被降罪,毕竟这些年,圣上对殿下的行为,皆是有目共睹。 她也不由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曾是秀女的楚月盈。 此人与从前那些女子截然不同,性子更为难缠,自己在她这里碰到的软钉子,竟比以往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她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希望以此吓退她。 “楚娘子,请回,否则莫怪奴婢失礼。” 阿盈深吸一口气,眼圈霎时间泛红,“我就是想知道殿下情况如何,为何你要这般防备我?” “我既是殿下的人,就应当在他身边照顾他,这也是圣上旨意,我奉旨行事,何错之有?” 红叶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固执地挡住路。 “好,你既不让我出去,那你必须要将我的婢女巧心寻回!” 她紧咬住下唇,仿佛束手无策下的妥协。 红叶拧眉,脸色微变,追问:“巧心她去了何处?” 阿盈眉眼焦灼,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语气充满自责:“巧心见我待在院子心情苦闷,担忧我胃口不适,特意去外面为我买糕点。 “可哪儿知道,现如今都这么晚了,巧心还未回来,都怪我,要不是因为,她也不会出去。” 红叶凝眸望她,细细打量,似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怎么就这么巧,殿下昏迷,府中险些乱了阵脚,偏偏她身边的奴婢,那个从宫里来的巧心失踪了? 阿盈见她不做应答,浓黑的长睫一眨,剔透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好不可怜的模样。 “红叶姑娘,就当我求你了,我就只有这一个贴身婢女,虽跟着我时日不多,但我们之间的情谊已然深固。” “原本,我想着若是殿下醒了,求一求他,可你不让我离开,这般久了,巧心一介弱女子,我实在担忧不已。” 她凑到她面前,含着水光的眼眸满是诚挚和求助,“这两日的相处,你也理应知晓巧心性子虽莽撞,但没有坏心。” 红叶的思绪骤然被她打断,怔怔望着她,那一连串话语涌入耳中,竟一时忘了心中疑虑,忙出声安抚。 “楚娘子,你别担心,奴婢这就安排府里的人去寻,巧心一定会没事的。” 阿盈垂首,捂着嘴,抽泣得身体发颤,缓缓点头: “多谢红叶姑娘,那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红叶叹息着颔首,看着她关上门,随后侧头看向两侧侍从,嘱咐道:“看着她,如有异样,立即来报。” “是。”侍从抱拳应声。 关上门的阿盈并没有离开,站在门后,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红叶离开了。 阿盈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天,一阵寒风席卷而过,吹起满地的白樱花。 就在不久前,巧心还说白樱花可以用来做樱花糕,用作樱花茶饮之,还可止咳润肺,说得空了,她做来给她尝尝。 这两日夜里,她确实有些咳嗽。 是那日在皇宫下了湖泊,导致有点着凉了。 阿盈不自觉攥紧手心,只觉心底不断下坠,空落落的,落不到底的感觉让她有点不得劲。 忽然,她摸了摸脸,快步走进房间。 再次出来,已经变了个模样,是当初被高玉桢所救戴的那副面具,还换了身深色的衣服。 阿盈抬头凝望着院子巨大的白樱花树,运起内功,疾步冲出去,双脚瞪上树身。 身形轻盈,悄无声息地落在繁茂枝头上。 她半蹲在花枝间,小心地探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看到隔壁的院子——高玉桢的院子,房间时不时有人进出。 先前她探测过他体内丹田,发现他不但没有丝毫的内力,甚至阴寒无比,不似寻常疾病。 刚开始她还不知道之时,掌心抵在他的背后,暗自传送过一些内力,试图让他的体温恢复如常。 可温厚的内力输入进去,宛如一滴水落入汪洋大海,无影无踪。 这种症状是中毒无疑,而且是宫中医官检查不出来的毒,不然那些庸医也不会认为是伤寒。 看来,要想让高玉桢活命,只能去找他了。 直至夜半时分,院子再无人进出,高玉桢所在房间烛光熄灭。 阿盈先是折下一支樱花,大拇指和中指交叠,当做暗器,弹射而出。 一声闷响,樱花插在窗棂边侧,微微晃动,在半空落下朵朵白色樱花瓣,在寂静浓稠的黑夜里,莫名显得孤寂凄美。 无人出现。 阿盈讶异地歪了歪头,原以为会有人守着。 以防万一,她还是等了有半刻钟的时间,在确认真的没危险后,站起身,脚后跟在枝干借力,半空一个转身,如同一只鹰隼落在墙角处。 警惕地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窗棂 。 她谨慎地观察了下身后,一边伸手掀开窗子,翻身进去,没发出丁点儿声响。 屋里漆黑不见五指,阿盈将窗子稍稍支起来一点,昏黄的庭灯透过缝隙折射在地面,使得房中景象若影若现。 她刚要转身,骤然动作一顿,紧紧盯着地面的影子,那是一个人的上半身。 阿盈屏住呼吸,将手悄然地放到背后,与此同时,转过身。 视线受阻,接着投进来的灯光,隐隐约约中,床沿边坐着一个人,穿着雪白的里衣,披散着长发,一双乌木沉静的瞳孔一眼不错地凝视着她。 “是我,高玉桢。” “还记得你半个月前救过的人吗?” 她一步步走过去,床上的人似放松下来,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下一刻,闷闷地咳嗽。 “又如何?”他嗓音带着些许的沙哑,依旧是那般淡漠。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淡,她却听出责怪的意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 说完,便听到他轻嗤一声,几息间,又道:“你当我这王府是何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走吧,就当我没救过你。” 阿盈蹙了下眉,听到他气息有一瞬的紊乱,不由得担忧地上前一步。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生气,身体要紧。” “高玉桢,和我一起走吧。” 男人倏然抬头,藏在阴影里的眼眸浓稠晦暗,仿佛野兽盯住猎物般,展露出埋藏在深处的侵略野性。 他的声音轻柔却隐隐带着一股诡谲的气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只可惜眼前的猎物仍然无知无觉。 阿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 “知道,这里的人治不好你的病,我带你去治病吧。” 治病? 高玉桢垂下眼眸,“拿救命之恩相抵是吗?” “用不着,我的身体我自己知晓。” 没有救的必要。 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她摇头:“不是因为救命之恩,你是个好人,好人就不该死。” 高玉桢掀起唇角,在黑暗里无声笑起,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讥诮,“你杀人的时候,会分好人还是坏人吗?” 平时敏锐的阿盈,却因为他柔和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不对。 她点头,“当然。” “不过……”话顿了下,声音低了下去,“是后来的事。” 师父死后,她急着用钱将他安葬,可那时候太容易死人了,死的人比现在还多。 那漳河里,长年飘着尸首。 白雪皑皑,尽是刺目的红。 杀一个人才三十个铜板,为了凑钱,那段时间,只要有人出钱,她不问缘由,不管因果,只管收钱杀人。 到后来,把师父安葬后,才结束了那段昏无天日的杀戮时间。 高玉桢忽而对她生出点好奇,在这个腐烂的王朝里,每个人都是自私冷血,在饿红了眼下,不惜易子而食,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存在? 这人还是个杀手,有些可笑。 16. 第 16 章 许久,他都没有再开口。 阿盈静静地望着他,听着呼吸时轻时重,想着,他是不是信不过自己?也对,他是狗皇帝的弟弟,是皇亲贵胄。 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江湖杀手,还是一个要杀他哥哥的刺客。 可是他这病,真的不能再拖了。 喝的那些药,根本就不管用,否则他的身体,不会衰败如此的严重。 这人仿佛一点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 冷风吹动扇窗,吹走密布的乌云,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幽幽月光如银珠洒落在地面,有一部分反射在他消瘦的下巴,苍白的唇瓣轻抿,隐约透着一点红。 她抬起步伐,朝他靠近。 “这世间再怎么不堪,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反问:“若是不想活呢?” “你也要去多管闲事吗?” 他以为她会说是,结果她说:“如果有人真的在我面前说不想活,兴许我心情好,会帮他上路,毕竟我杀人是要钱的。” 话音刚落,高玉桢轻笑出声。 听到笑声的阿盈,唇角也微弯。 没说不想活,那就是想活,有的人哪怕少胳膊断腿,饥寒交迫,因为本能,也会拼命求生,而有的人是无法被本能驱动,会陷入迷茫的雾里,暂时找不到活着的盼头,但只要给他一根浮木,就会往死里抓住。 有的人的浮木是一顿美味佳肴,有的人是一件取暖的衣服。 更有的人,甚至会因为别人不经意的善举,一句关切的话。 都有可能。 “你也觉得这世间如此不堪吗?”高玉桢的声音变得清润温和起来,他忽而站起身,走过阿盈身边,立在窗棂边。 清冷莹莹的月光照在他隽雅的眉间,不算标准的凤眼微微弯起,掩盖住乌沉的眸,高挺的鼻梁下,饱满的唇上扬。 他的身量极高,完全将她的影子笼罩在其中。 周身气质如玉又似雪般圣洁。 浓黑的发,雪白的衣,像妖,又像仙。 阿盈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她觉得像菩萨。 她点头,所以狗皇帝是祸根,要想让百姓安稳度日,他就得死。 “那你愿意帮我吗?” “我当然愿意帮你,只要我能做到的。” 曾经的她,从不觉得一人之力何其有限。温饱之余,剩余的银钱全接济给了老弱妇孺,自以为这是最善之举,更自以为帮到了该帮之人。 可从吃人沼泽爬上来的她,却忘了,最底层最不堪的地方,最能催生出人性的罪恶。 她亲眼目睹一群大人,为了一块馍馍,打得头破血流。 而在被人避之不及的灰暗街角,原本应该饿得面瘦肌黄的老人们,围在吊锅前,双手捧着肉,吃得满嘴流油。 那浑浊的眼珠泛着贪婪邪恶的绿光,犹如荒山上饿极了的野狼,一朝抓住猎物,恨不得连骨带皮的吞吃入腹。 那往日跟在他们身边的孩童,只剩下一件褴褛的衣衫,被随意堆砌在角落,无人津问。 阿盈大脑顿时一阵空白,怔愣在原地,脊椎猛地窜起渗人的寒意。 一股肉香不容拒绝钻入鼻腔,刹那间,腹中汹涌好似翻江倒海,吐了个昏天地暗。 绕是她杀人无数,也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幕。 “嗯嗯,好吃好吃,这肉真是太嫩了……” “老朽吃到这人间美味,当真死而无憾了。” 耳畔刺耳的翁鸣声中,隐约传来几声满足的喟叹,还有吃肉喝汤时,发出的砸吧声。 恍惚间,响起孩童稚嫩的声音,他仰着懵懂的脸,声音甜甜的,“阿姐,糖是什么滋味啊?是像馍馍一样的味道吗?” 阿盈挠了挠脸,有点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半蹲下来,望着他因饥饿消瘦,眼窝凹陷,而显得大得可怖的眼睛,轻声道:“就是甜甜的,吃了让人高兴的味道,不是馍馍那种干硬寡淡的味道。” “下次阿姐带糖给你们吃,好不好?” 围在她身边的孩童手舞足蹈地鼓掌,“好耶好耶,谢谢阿姐。” “恩人,快来尝尝这上等的米肉!” 衣衫褴褛的老人,挂着谄媚的笑,献宝似的捧着裂口的破碗,递到她眼前。 里面盛着汤,油脂漂浮在上层,白色的肉,甚至有一节小小的拇指头,在汤里晃动起伏。就像那好动的稚子,只可惜,她的糖再也送不到他们手里,更听不到他们甜甜的喊她阿姐。 阿盈原本剔透的瞳孔忽而蒙上一层阴郁,眼珠子微转动,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右颊溅了几滴暗红腥污。 她认得眼前的老人,他有个小孙女。 他说过,小女孩的娘受不住饥寒,跑去给富贵人家做丫鬟,没再回来。 而小女孩的爹,被官府强征去幽州修建长城,一去杳无音讯。 其他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只剩下爷孙两人乞讨为生。 “老伯,小鱼呢?” 闻言,老人眼神飘忽,脸上闪过一丝心虚,支支吾吾的,“这…她啊,她娘…对对,她娘回来,带她去享福去了。” “老朽就是个累赘,就不跟在他们身边添乱了。” 话越说越坚定,仿佛煞有介事。 阿盈深呼吸,闭上被热气熏得通红的眼睛,再次睁眼,右手拔出背后的短刀,睁开眼睛,狠狠地刺入他的颈侧。 腥臭鲜红的血喷溅到她脸上,是温热的。 她笑了笑,“原来你们这种人的血,也是热的。” 老人目呲欲裂,满脸震惊,咣当一声,碗掉落地面,破碎不堪。 他捂着颈侧,渗出指缝的血淌了半边身,咚!倒了下去。 其余老人瞳孔骤缩,眼神难以置信,忙不迭地爬起来逃跑,结果因为四肢发软,跑得跌跌撞撞,十分滑稽。 阿盈一个闪身,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吓得他们大惊失色,惊骇大叫。 “救命!救命!” “杀人了,杀人了!” “恩人,您大慈大悲,让我们一命吧,如今所为,并非是我们心甘情愿!” “世道如此,我们都是为了活命啊!” “求求你了……” 把自己说得这般无辜又无奈,事实上,不过就是一群连稚子都不放过,自私自利、毫无 人性的畜生。 甚至那里面还有自己的至亲! 偏僻的街角传来阵阵惊恐哀嚎,猩红的血如溪流潺潺流动,腥臭熏人眼,路人听到声音,瑟瑟发抖地捂住耳朵,如同躲避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不多时,阴暗狭隘的巷子,彻底归于平静。 若有胆大的,往那巷口瞧上一眼,便能望见满地尸体的中央,站着一个面容普通,神色平静的女子。 她轻眨眼皮,有黏腻发臭的血从眼睫滴落,流淌至脸颊。 深色的衣袂随着步伐的走动,滴答滴答地渗出血珠,在地上汇聚成一汪小水洼。 阿盈走到吊锅前,锅里还咕咚咕咚地冒着泡,一块头骨随着泡泡被翻涌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被熏得发疼,心口又酸又难受,像是有人狠狠攥紧,痛到喘不过气。 忽然,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掉进锅里,消失不见。 天色渐沉,笼上一层阴霾,四下灰暗冰冷,沉闷得令人窒息,一道凌厉寒光,骤然划破漫天阴翳。 她举着短刀,将尸体的衣物敞开,锐利的刀刃刺入皮肉,一点点划开腹部的肉,哗啦一声,血液汹涌如注,露出里面滑溜溜的肠子。 阿盈伸手进去,瞬间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摸索着被吃进肚里,还没来得及克化的肉。 娘曾经说过,保存肉身,方可入土为安,去往轮回。 所以,她要把那些肉从他们肚子掏出来。 一个女子,半蹲着,给尸体开膛剥肚,还伸手进去,掏他们肚子里没被克化的肉。 此情此景,太过惊世骇俗,令人望而生畏。 是她一叶障目,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帮扶弱者,便能稍稍挽回这不堪世道。 却不想,这世间并非会按照你所设想的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会崩塌得更加彻底,露出更邪恶的人性。 曾经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做错了。 但很快,她便醒悟过来,她没错,错的从来都是这残酷不堪的世间。 只不过,她的力量太过薄弱,先如今,有人有能力结束这个烂到极致的大齐,她当然愿意协助他。 听到她的话,高玉桢唇角的笑越发的浓厚。 “可否上前一步?” 阿盈没有丝毫的设防,语气视死如归,“要我做什么?” 他微微歪着头,凝视着她平凡的面容,目光一点点从她的眉毛、眸子、鼻尖,最后落到透着粉色的唇。 “你确定要以这幅模样同我说话?” 她“啊”了一声,一双柳叶眼微睁,清丽含蓄的眸子,显露出几分茫然娇憨。 不过片刻,她蓦然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急急后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玉桢轻叹一声,“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般信不过。” “我是真情实意要同你坦诚相待,自然希望你能待我如我待你一般。” 他有些失落地偏过头。 阿盈望着他,神色动容,不自觉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忽然他说:“也罢,是我不知分寸,请你见谅。” 她急切开口:“不是这样的!” 17. 第 17 章 “那是为何?”高玉桢微蹙起眉看她。 一阵凉意袭来,惹得他不禁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宽大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节冷白泛着青筋脉络的精瘦小臂,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 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 阿盈身体前倾,最后还是顿住,忍住想要上前扶住他的冲动。 故作冷淡地说:“我一直以来都是用这张脸示人,你就当我长这副模样不就好了。” “你明明不是这副模样,为何要我把你当成这副模样,真是真,假是假,你若想糊弄我,直说便是,何必说这番话?” 他眉心依旧紧皱,一双漂亮的眸子却浮现出一抹难过。 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露难色,咬住下唇。 她真没想到这襄阳王高玉桢心性这般纯粹,这世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有些东西是真是假,其实没那么重要的。”阿盈烦闷不得章法,挠了挠脸,唉声叹气。 高玉桢长睫微颤,语气淡淡,低声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她直觉感到怪异,但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坚定地点头:“对,不伤及性命的事,其实都算小事。” 他若有所思,神色意味不明。“这样啊……” “你可知邺京以西诸州,正值春旱,冬春少雨,麦苗受损,土地干裂,偏偏又骤逢倒春寒,并州、晋州、东雍等地,狂风大雪,非但将本已受损的禾苗尽数冻死,更殃及百姓赖以生存的牛羊牲畜。去年存粮早已吃尽,今年的粮食又无着落,百姓惶惶,不得安生。 “开春之后,官府又强征男丁修筑长城、建行宫。旱情一起,粮价飞涨,肉食蔬果也跟着水涨船高,寻常百姓本就买不起,家中更无顶梁柱,那些老弱妇孺只有等死的份。” 高玉桢将窗棂放下,走到桌前,将烛台点燃。 “春旱是天灾,强征赋役是人祸,寻常百姓又如何承受得起。” 阿盈越听,眉头越紧,“其实,冬天时,便已爆发过一次饥荒,我曾在东雍住过一段时日,那时的情况很糟糕。 “可我分明记得,灾情发生不到三个月,朝廷已然派大批人马前去赈灾,按理说,即便如今再遇春旱,也该有应对之法才是。” 橙黄色的烛光倒映在她的脸上,眉心紧蹙,金黄透亮的眸子满是焦灼。 他拨弄灯芯的手一顿,抬眸望她,阴影下的唇角微勾。 “你又怎知他们没有应对之法。” 阿盈困惑了,“什么意思?” 倘若真有应对之法,他就不会特意拿出来说事。 高玉桢伸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却弯着腰闷闷地咳嗽,阿盈忍不住扶住他的手臂。 入手凉意侵袭,她不由得一惊。 暗自用内力将身体变得暖烘烘,扶住他的手随之温热如暖阳。 高玉桢立即感受到隔着单薄寝衣下,传来的柔软温度。 他垂下眸,乌浓的睫毛在苍白的脸庞打下一片阴翳。 不过片刻,那温热绵软的触感被抽离,莫名让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高玉桢皱眉,眼底一丝茫然稍纵即逝。随之而来的是肩膀上厚重温暖的裘皮。 他侧头望着给自己披裘皮的女子,昏暗幽橙的烛光倒映在她那张平凡普通的脸上,眉眼间,却散发着一股洒脱野性的气韵,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璞玉,天然纯粹,野性天成。 在她抬眼的瞬间,折射出凌厉的冷光,可看到他的那一刻,又变成了熠熠生辉的笑意。 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并无半点寻常女儿家面对男子的羞怯,大胆直接,透着一种可进不可退的莽撞。 他对上没一会儿,便垂首,“多谢。” 阿盈丝毫未觉出不妥,“你还没说后续发生了什么。” 高玉桢:“派出赈灾的人,是当朝乐陵王高泽,也是如今圣上的大皇子。” “未带一颗粮,兵力却有五千人,说是赈灾,实则是镇压。” 她瞳孔地震,不自觉将手心攥紧,随着他说出的话,指骨越发清晰可见。 “武力镇压,最终导致民愤激荡,更有甚者,烧杀抢掠,昔日繁华的城池,转眼变成一片废墟,特别是那些富商和官府,都防着那些流民,就怕自己沦落到和流民一样的境地。” “是以,许多人不曾饿毙街头,反倒死于他们奉为天子的统治者,那冷血残酷的诏令下。” 阿盈无声地深呼吸,整个人仿佛被迫陷入沼泽,窒息到难受得喘不过气,只能一下又一下的,试图调整好情绪。 “此番做法,枉为天子,受百姓供奉,却对自己的臣民下如此毒手,他怎么还有脸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咬牙说道。 说完,她才想起,自己在刚出宫那会儿,遇见过大皇子高泽。 高玉桢听此大逆不道的言论,并未有过多的反应。 他倒了杯茶水,放置在她的面前,示意她坐下。 “本王的人在赤溪山发现操练兵马的校场,包括山洞内私自锻造的兵器。” “经过勘验,是一批被人秘密训练出来的私军。” 话一出,阿盈立马联想到刚才他说的乐陵王高泽,问:“你的意思是乐陵王高泽私底下招兵买马,有谋反之心?” 又猛然想到半个月前的那晚,高玉桢说要她报恩的事。 她恍然大悟,接着问:“你说的要我报恩,是不是让我杀了乐陵王?”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抵在唇边,她意识到不对,看着他。 “乐陵王不是你侄子吗?你……” 阿盈话顿住,望向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高玉桢浅笑,握住冰冷的杯壁,指腹轻轻摩挲,“当时只寻得乐陵王府的令牌,并不能就此确认就是高泽。” “再则,国有国法,他真藏有私军,自有大齐律法降罪于他,我只是寻得证据,将他擒拿而已。” “国有国法?”她反问,“那天子犯法,又交由谁来裁决?” “先不管高泽是否藏匿私军,他能做出此番举动,完全是那狗皇帝一道诏令所致,那狗皇帝才是主谋,只有他死了,天下百姓才不会如现在这般苦不堪言!” 她甚至 忘了眼前的人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曾经为孝宣帝征战沙场的襄阳王,忠心耿耿的辅国大将军。 高玉桢静静地等着她发泄情绪。 良久后,他方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将天下大乱,贸然行动才是至江山和百姓于不顾。” 阿盈拧紧眉头,刚要言语,又听他道。 “高泽倘若藏匿私军,便是有谋逆之心,哪怕现在安然无事,可谁知他何时会令大齐猝不及防。” “皆是就不是如今这般平静,乐陵王谋反是内乱,引来外敌入侵,那便是比谋反还要严重的国家战争。血流成河是常态,大齐境内将会尸横遍野。” “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高玉桢玉容上没了笑意,正色看她,神情严肃,无半点儿戏。 她霍然起身,摇头,“当然不是!” “我没那么伟大,也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救天下于水火。” “我只是想在自保之余,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我不想看到更多无辜之人死在我面前,仅此而已。” 他微微颔首,“我明白。” 阿盈:“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高玉桢:“我要你入乐陵王府,找到高泽谋逆的确凿证据,将他伏法之后,再行定夺。” “你放心,世间定然会朝着你想要的方向前行。” 阿盈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心中暗自思忖。 她怎么再分出个人来,入乐陵王府?细作可不好当啊。 既要糊弄狗皇帝,又要不在高玉桢面前暴露身份,还要以另外一个身份进入到乐陵王府。 光想想,脑袋里的小人就在打架。 何曾想到,她当初不过就是想杀了皇帝,拿到佣金罢了。 狗皇帝要杀,楚家三口人要救,高玉桢的救命之恩要报,他的病也要治,最后还来个高泽,潜入乐陵王府找到他谋逆的证据。 到底怎样才能有双全之法,她可没有分身仙术。 阿盈知道在高玉桢面前暴露出秀女的身份,心里纠结之事,便能迎刃而解,可一旦暴露,她不知道会迎来的是高玉桢猜忌参半的信任,还是杀意。 他是好人不假,可她在他眼里是细作也不假。 所以她凭什么认为,高玉桢能相信她说的话。 再则,对于她而言,高玉桢又岂能全然信任,在这世间,没有谁是能完全的信任,这是作为杀手最基本的常识。 想要活命,就得时刻保持警惕。 “很为难吗?”没等她回答,高玉桢叹息,“也对,此番危险重重,我确实不该让你去冒险。” “抱歉。”他声音低低,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上满是歉意,“我另寻他计便是。” 阿盈咬了下唇角,沉寂片刻,抬眸,忽然,他捂住嘴,拼命地抑制住肺腑的咳嗽。 闷闷的,重重的,咳得冷白的脖颈泛红,青筋毕显,整个人都为之颤抖。 高玉桢倏地感受到喉咙里那股铁锈的腥甜,越压制,等到爆发出来,便是呕出一大摊血迹。 她瞳孔骤缩,惊呼:“高玉桢!” 18. 第 18 章 一声惊呼,引起外院的注意。 原本靠在墙壁双手抱胸打盹的程辛瞬间惊醒。 他大惊失色,急切地冲进院子是,推开房门,急声道:“殿下!” 目光触及床榻,便传来一道呵斥:“出去!” 程辛心一紧,下意识要退出去,结果看到折射在地上交叠的两道影子。 他皱起眉,满心疑惑。 显然帐中不止殿下一人。 还有人是谁? 他担忧殿下遭人挟持,硬生生停住脚步,神色警惕,朝床榻的方向靠近。 “殿下,方才是发生了何事?” “可是身体不适?属下让府医来给您看看,如何?” 程辛微微眯起眼睛,手放在剑柄寸寸收紧,随着一步步靠近,剑刃缓慢无声地出鞘。 须臾,帷幔被撩开一道缝隙,露出高玉桢靠在床头颀长消瘦的身子。 他微侧着脸,脸藏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本王无事,下去休息吧。” 程辛暗自松了口气,心想,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弯腰拱手,“属下告退。” 随着关门声落下,卧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高玉桢抬眸,看着床顶上,用四肢支撑着身体的阿盈,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不累吗?” 阿盈连气都不带喘,手腕一使劲,身体在空中旋转,单手撑地,稳稳地落下。 “我只是怕弄脏你的锦衾绣褥。” 闻言,他垂眼,“不过死物罢了。” 声音很轻,阿盈没注意。 她走到窗边看了眼,从腰间拿出小瓷瓶放到桌上,瞥见地上的血迹,犹豫再三。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让大夫来瞧瞧。” “对我来说只是寻常。” 如此平静的语调,莫名让她心头一悸。 阿盈走到他床边俯视,“我答应你。” “入乐陵王府找证据。” 高玉桢抬头,眸色微闪,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这还是他功成名就以来,第一次俯视他人。 还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湖杀手。 “但是,你得先跟我去治病。” 她缓缓下蹲,高玉桢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最后定格在她那张认真专注的脸庞上。 冰凉的四肢百骸忽而腾升起一股躁意。 放在身侧的指尖不着痕迹地动了下。 真有意思。 见他不说话,阿盈直接当他默认了。 “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她起身,翻过窗棂,瞬息间,消失在黑夜里。 高玉桢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神色莫名难辨。 阿盈回到屋里,换掉装扮,把东西藏好后,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真容。 只能让楚月盈消失一段时间了。 翌日。 敲门声响起。 阿盈睁开眼,扭头看向门口。 她素来浅睡,这是身处陌生之地多年不改的习惯。 “楚娘子,起了吗?” 红叶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 阿盈故作睡意惺忪,用朦胧语调,含糊道:“怎么了?” 下一刻,红叶推门而入,脸色带着几分焦灼。 “娘子,李管事遣人探得消息,昨夜巧心借着给你买糕点的为由,私与宫中内侍勾结,倒卖宫中珍宝,恰巧被乐陵王殿下当场撞破。” “被乐陵王殿下的人抓去了宫内暴室局,交由长秋寺处置。” “如今生死难料,怕是……” 未说完的话,尽是遗憾。 阿盈心口发紧,猛然起身,快速换好衣物,急匆匆走出门。 红叶紧跟其后,“娘子,你这是要去何处?” “那可是皇宫,下令的人是当朝大皇子,再说是巧心生了歪心思,如今有此等下场,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话才落下,前面的人停住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她。 红叶喉咙的话忽然一滞,抿了抿唇,避开她冷厉的目光。 刚偏过头,她忽然皱紧眉,心底徒生几分不快。 眼前的女子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平民,哪怕她再如何聪慧,自己何必对她生出忌惮? 偏偏是她下意识的行为,这太奇怪了。 “红叶姑娘,巧心是我的婢女,她如何,也只有我这个主子可以说教。” 说完,阿盈快步向前。 红叶愣了下,回过神来,面前的人已然远去。 她连忙追上去,“楚娘子,没有殿下的命令,你不能出府!” 阿盈可不是要出府,她没那么傻,以她现在的身份,连皇宫都进不去。 只能求助于高玉桢。 卧房内,高玉桢洗漱好,用了些膳食,程辛接过小厮手里的汤药放到他面前。 他眉头紧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殿下,这是余老让人留下的最后一剂药。” 语气稍显沉重。 “咱们派去寻余老踪迹的人至今音信全无,再拖下去,该如何是好?” “当初若不是把龙齿草用在了那刺客身上,您的身子怎会衰败得这般厉害!” “余老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龙齿草不能用,可如今,是想用都用不到了。” 程辛絮絮叨叨,反观高玉桢面不改色,端起碗,将浓黑苦涩汤药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月盈求见。” 阿盈站在门外,低着头,想到被关在暴室局的巧心,不由得几分焦急。 高玉桢动作一顿,程辛不满道:“这楚月盈好端端的来这里作甚?” “还真是婢女不省心,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抬眸瞧了程辛一眼,问:“她的婢女怎么了?” 程辛发觉自己说太多了。 这种事情,没必要说出来让殿下烦心。 是以,他摇头,“没,没什么。” 高玉桢立马察觉到他有事瞒着自己,现在却不是发问的时候。 “让楚月盈进来。” 程辛却道:“殿下,何必见那丫头,她从皇宫来,说不定是圣上派来打探王府消息的细作。” “依属下之见,干脆寻个由头把她处理了。” 咚得一声闷响。 玉白瓷碗被重重的放置在桌面上。 程辛听着动静,腿一软,下意识跪在地上求饶。 “殿下息怒。” “程辛,本王这些年性子淡,不代表凡事都需要你来替本王拿主意。” 高玉桢分明还是平常那副冷淡的模样,可睨向他的眼神深邃冰凉,不怒自威,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熟知他秉性的程辛,心脏狂跳不住,嗓子眼 堵得慌,耳膜尽是尖锐的嗡鸣。 他蠕动着唇,喉咙干涩得厉害,“是、是殿下,属下知错,是属下僭越了。” “请殿下赎罪。” 高玉桢:“下去,让楚月盈进来。” 程辛站起身,低头语气恭敬,“是,殿下。” 他缓缓后退,转身,走出门,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楚月盈,冷声道:“殿下让你进去。” 话毕,他径直离开。 阿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微蹙起眉。 来到房间,目光一触及眼前的男人,她眼睫一眨,晶莹剔透的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殿下,求殿下救救我的婢女巧心。” 高玉桢手心撑着下颌,眼神淡淡地看着她。 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逡巡。 “发生何事?” 阿盈将巧心的事避重就轻的说了一遍。 “巧心绝非贪婪之人,月盈相信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殿下仁善,求求您救救她。” 说完,她俯下身,额头抵在手上,朝他叩首。 房中一片死寂,阿盈一时不敢抬头。 只觉头顶一道灼烫的视线沉沉落下,存在感极强。 仁善? 就为了区区一个奴婢,仅凭这二字,他便要贸然插手皇宫内务,甚至亲自去往长秋寺救人? 她未免太自以为是。 高玉桢面无表情,指尖轻扣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着时间流逝,阿盈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依照昨夜他在自己面前说的那番为黎明百姓打抱不平的话,按理说,他应该会答应她的请求才对。 可为什么…… 难道他也同那些视人如草芥的贵族们一般无二? 突然,一道低哑的嗓音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 “先回去,此事本王心中有数。” 没有拒绝。 阿盈猛然抬头,喜形于色,“多谢殿下。” 她起身,离去的背影都透着一股轻快。 高玉桢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走出院子后,阿盈的步伐沉稳起来,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收敛。 忽地,红叶出现在院子前,听到脚步声,转头。 她捏紧手心,脸色有点冷,“楚娘子这般,委实太过莽撞。” “殿下身体不适,你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打扰殿下?” 阿盈噙着泪,小碎步上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红叶姑娘,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除了殿下,我不知道谁能救得了巧心。” 红叶盯着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怔愣在原地。 皇宫钟粹殿。 噼里啪啦! 衣袖一挥,茶水四溅,精美的茶杯碎了一地。 殿内宫人呼吸凝滞,低头把脖子缩在胸前,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路昭仪美目怒瞪,斥骂:“没用的废物!” “不过三五日,竟然就被人发现,还关在暴室局。” “巧心那丫头最好识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是到时查到我头上,我定要将这小贱婢扒皮抽筋!” 周围宫人身子一抖,脸色煞白。 旁侧的李姑姑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姑姑缓步上前,“娘子,息怒。” 19. 第 19 章 路昭仪咬牙切齿,“你让我如何息怒?!” “倘若被圣上知晓,定会怪我办事不利!” “他已经好几日都没来我这里,心思全被那群贱人勾引了去!” “若非我没子嗣在侧,我又何必如此着急?” 李姑姑轻声安抚,“娘子,您兄长可是统领皇宫禁军的大将军,是圣上的心腹。” “不过几日光阴,圣上新鲜劲儿还没过,没来您这,不也没去皇后那儿嘛。” “至于子嗣,急不得,奴婢已经命人去宫外寻生子秘方,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她听言,愠怒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些。 “那秘方真有奇效?” 路昭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她的手。 尖锐的指甲刺入她的手臂里,刺痛感骤然传来。 李姑姑皱眉,表情浮现出一抹痛楚,但还是忍了下去,勉强笑起:“娘子,是真的。” “奴婢怎么敢骗您。” “再说,那巧心是因为倒卖宫中器物之罪,被乐陵王殿下人赃并获。” “既是如此,派人处理了便是,多的是人愿意为娘子效力。” 她眼角笑出一道褶皱,露出显而易见的阴冷杀意。 路昭仪闻言,思索片刻,唇角勾起,转身回到位置坐下,手撑着太阳穴,慵懒地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挥动。 李姑姑了然于胸,低头笑起,“是,娘子。” 她安静地退下,来到殿外,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名身着蓝衫的内侍快步上前,躬身哈腰向她请安。 “姑姑好。” 李姑姑谨慎地向左右观察,随即示意他凑过来,倾身在他耳旁低语。 内侍惊得双目圆睁,小心翼翼颔首,躬身转身退去。 暴室局。 巧心被铁锁悬吊着,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垂落,发丝凌乱,身上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模样触目惊心。 一墙之隔的牢房,响起凄厉的惨叫。 “饶命!饶命啊大人,奴婢真的只有这一次,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啊啊啊!!” 高等内侍狞笑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落在小苏子裸露的胸膛,往死里按下去。 滋滋—— 烧焦的皮肉冒起一阵阵浓烟。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小苏子猛地抬头,用尽全力嘶吼,又在骤然间像抽去魂魄般整个人绵软下去。 那惨叫余音绕梁,令人耳膜发震。 可行刑的几个内侍仍觉着不够痛快,阴笑着用手中沾染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瘦小的身躯。 这已经不是在逼供,只是在单纯的泄愤。 暴室局的内侍常年待在此等血腥残忍之处,心性早就不同于常人。 更因为身下少了二两肉,变得格外病态扭曲。 打死就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 打残便扔到角落每日得残羹剩饭,苟延残喘,痛不欲生。 痛到极致,小苏子晕了过去。 为首的内侍不屑地啐了一口,“没用的玩意儿,连这点刑罚都经不起。” 有人讨好地说:“公公,来日方长,一下子玩死了,后面就没得玩了。” “不如你先歇息会儿,奴婢已经让人在你房中备好饭菜。” 大内侍高傲地抬起下巴,觑了他一眼,“行吧,咱家费了不少力气,饿了,用膳去。” 就在他要走出去时,乐陵王高泽用手帕捂住口鼻走了进来。 众人一惊,急忙跪下请安。 “奴婢参见乐陵王殿下。” 高泽眉间不耐,看向他们的眼底闪过一丝嫌恶,淡声道:“起来吧。” “两个人交代了吗?” 大内侍陈福一愣,看向周围的人,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心一咯噔,暗道糟糕。 方才玩疯了,要拷问什么,倒给忘得一干二净。 “嗯?哑巴了?”许靖一声呵斥,吓得陈福一哆嗦,慌张下,指着旁侧的小内侍叫骂。 “说话啊!殿下问话,傻愣着作甚!” “方才都问了什么,向殿下如实禀报!” 小内侍脸都白了,压根没料到陈福会把责任推卸到自己身上。 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道:“殿下,那贱人嘴硬得很,除了此次偷盗之事,其余的什么也不肯说。” 高泽皱眉,“那个宫女呢?也没审出来?” 先前那名宫女表现出的异样,一定有内情。 他绝不相信,仅仅会是偷窃物件那么简单。 小内侍嘴唇哆嗦,缩着身子,似顶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赎罪,是奴婢无能。” 高泽的脸色冷了下来,看向许靖。 陈福见状不妙,急赤白脸:“殿下,再给奴婢一点时间,奴婢们一定会从他们嘴里撬出您想知道的事。” 许靖提起一旁的木桶,哗啦一声。 冰冷刺骨的水泼在小苏子脸上,冷得他一哆嗦,瞬间清醒过来。 又因为身上的伤疼得进气多出气少。 小苏子只感觉眼皮似有千斤重,睁开一条缝,已然是用尽全身力气。 映入眼帘的是高泽那张阴鸷的脸,他眼睛一亮。 铁链哗啦啦作响,他奋力挣扎,哀嚎不止。 “殿下,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大到整个牢房都能清晰可闻,实际上,不过蚊蝇嗡鸣。 高泽没耐心听他说废话,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其抬起头。 他笑得开朗,话却冰冷刺骨。 “再说废话,本王让你生不如死。” 小苏子瞳孔骤缩,惊恐得整个人止不住发抖。 高泽松开手,接过许靖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指腹,随手扔在地面,神情倨傲。 “说吧,你是谁的人?” 小苏子不堪折磨,艰涩开口: “奴、奴婢是昭仪娘娘手下的人……” “受李姑姑的命令到宫门取信。” “至于其他,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气急切,拼命地摇头,眼底满是哀求,希望眼前的人能相信自己的话。 高泽眼神一凝,“什么信?从何而来?” 小苏子力竭,头颅垂下,猩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声音有气无力:“不、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求殿下饶命……” 陈福见状,面露惊骇,心一咯噔,暗道不妙。 这人竟是路昭仪手下的人! 宫里谁人不知路昭仪心胸狭隘,手段狠辣,比起暴室局行刑的宦官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得罪她,怕是日后都没有好日子过。 “那个婢女在哪?” 陈福正陷入深思,忽而听到高泽的问话,回过神,连忙挂上讨 好的笑,指向隔壁。 高泽走到隔壁。 巧心望着来人,双目圆睁,想到方才的凄厉惨叫,顿时惊惧交加,嘴里嗫嚅:“殿下,奴婢错了……” 高泽捏了捏眉心,许靖察觉到他厌烦的神色,上前,冷声问:“信在哪里?” 她脸上一片茫然,结巴道:“什、什么信?” 陈福主动上前:“小贱人,你的同伙已然全部招供,你竟还冥顽不灵?看来是活腻了!” 啪! 长鞭划破半空,刺耳脆响在众人耳畔炸开,让人猛地一激灵。 他盯着巧心的眼神满是狠戾,阴笑着步步逼近。 一鞭子狠狠甩在巧心脸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冷汗直流,湿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奴婢说……奴婢交代……”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动静。 此刻同看守宦官攀谈的,正是李姑姑事先嘱托之人。 小四子面皮含笑,握住看守宦官的手,袖口不着痕迹地滑出一块碎银落在他掌心。 “奴婢奉昭仪娘娘命令来看看巧心姑娘,请公公通融一番,奴婢感激不尽。” 看守宦官反手推拒,深吸口气,侧头看了眼里面,压低声音道: “你来得不是时候,乐陵王殿下在里头,赶紧走吧。” “乐陵王殿下?!”小四子嗓音倏地拔高,急忙转身,却被身后之人叫住。 “何必着急走?” 许靖走到他面前挡住。 小四子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位大人,奴婢只是看看旧友。” 许靖没理会他,看向他身后的高泽。 下一刻,许靖扯着他后领子往里面拖去。 小四子吓得尖叫出声,“大人!殿下!奴婢什么都没做!饶命!” 他像块破布似的被随手扔到地上。 小四子惊慌失措,一骨碌爬起来跪在高泽面前,心存庆幸。 乐陵王殿下宽厚仁慈,向来不会为难他们这些宫人。 只要他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应当无事。 这般想着,他拼命磕头。 “殿下明鉴,奴婢真的只是来看看往日好友,并非有意违反宫规,请殿下饶了奴婢这次吧。” 高泽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边的人,挂着和蔼亲切的笑。 “这么怕做什么?本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起来吧。” 小四子身体顿了下,抱住怀里的食盒,点头哈腰叩谢。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大恩……” 高泽晦暗的目光转动,落在被紧紧护在怀里的食盒,“看来你对巧心非同一般。” “莫不是你的对食?” 小四子怔愣了一瞬,忙不迭地点头。 “既然如此,那倒卖宫中物件的勾当,你定然脱不了干系。” “如今天下天灾人祸四起,尔等却为一己私欲,吃里扒外。留着亦是祸患,本王便替母后处置了你们!” 话落,许靖右脚一动,踢起地上短刀,在半空握住。 眨眼间,利刃横在小四子颈侧,一道血丝出现。 刺痛传来,他惊恐万分,全身僵硬如石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交代了个底朝天。 又是路昭仪。 高泽皱起眉,看向半昏迷的巧心。 骤然,他眯起眼睛,盯着她散乱的发髻,抬起步伐。 20. 第 20 章 是一卷拇指大的信笺。 高泽伸手捏住,展开一看。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父皇还是对自己的亲弟弟高玉桢心存怀疑,不惜把自己的女人送去做细作。 更没想到,路昭仪也搅和了进去。 想当年,皇叔为了大齐抛头颅洒热血,落下无法治愈的恶疾,现如今已然时日无多,却还要被父皇猜忌。 跟了这么一位翻脸不认人的昏君,他真是替皇叔感到可悲。 倘若是他,绝不会如此苛待肱骨之臣。 想到这里,高泽忽然有了别的心思。 他看着小四子手里的食盒,又望向许靖。 许靖收到他的眼色,微微颔首,一把抢过食盒,将里面的饭菜糕点全倒了出来。 “两位既是对食,那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等佳肴,夫妻二人一同享用。” 话音刚落,高泽转身离去。 徒留身后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要!殿下!奴婢不想死……” 小四子双眼爆凸,惊恐到脸都变了模样,涕泗横流,四肢连爬带滚地想逃出牢房。 却在踏出牢房的那一刻被许靖扯住后领子,猛地往后惯倒。 他被狠狠地甩在地上,四脚朝天,钝痛瞬间蔓延全身,疼得蜷缩成一团。 许靖冷着脸,半蹲下来,抓起沾满污秽的食物往小四子嘴里硬塞。 直到看着他咽下去,才放手。 对待巧心,如法炮制,强迫她吃下含有毒药的饭菜。 不到片刻,两人脸色青紫,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很快没了声息。 落在陈福等人眼里,令人望而生畏。 虽说他们常为刀俎,以戏谑玩乐的态度,将利刃挥向受害者,让他们在折磨中痛苦死去。 可一旦身份颠倒,曾经的施暴者沦为任人窄割的鱼肉,死亡的恐惧将彻底笼罩在他们头顶。 才能体会到那些被他们折磨致死的受害者们。 只可惜,许靖并未动手,只出言警告:“他们是对食,同生同死也很正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应当心知肚明。” 陈福等人谄媚地笑起,点头如捣蒜。 “奴婢省得。” 许靖走后,陈福立马挺直腰杆,手捂住口,清了清嗓子,恢复以往嚣张跋扈的嘴脸。 “一群蠢货,还愣着干嘛呢!赶紧把尸体抬出去扔到乱葬岗去!” 几人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清理残局。 门外,拐角处,一名内侍悄悄探出头,亲眼目睹他们抬着尸体出来,登时双目瞠然,倒吸口冷气。 草席一裹,两具尸体被他们扔上板车,朝宫外行驶。 襄阳王府。 阿盈望着窗外日渐西下,心中的不安愈发的强烈。 她攥紧窗沿,指骨发白,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倒了杯水,却因心神不宁,竟连杯子都握不稳。 啪嚓—— 叮呤咣啷。 瓷片碎了一地。 倏地,远处走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阿盈不假思索,推门而出。 是红叶。 她面露苦涩,望向阿盈的眼神带着不忍,话在嘴里绕了几圈,最终只是唤一句:“楚娘子……” 阿盈喜形于色的脸,忽而收敛,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追问:“巧心呢?” 红叶低下头,沉声道: “娘子,巧心的尸首被程大人从乱葬岗带了回来,在前院,你要不要……” 话到一半,眼底闪过翻飞的衣袂,楚月盈飞奔而去。 红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默默跟在身后。 前院厅堂。 地上躺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 腥臭扑面而来。 程辛皱着眉:“殿下,我瞧过她身上的伤,纵使是偷窃之罪,刑罚也未免太过苛酷。” “谁知巧心最后竟是被毒死的。” “若当真受刑殒命,倒也合乎情理,可她偏偏是死于毒药,这般行事,未免多此一举?” 高玉桢披着裘皮,端坐在侧位,双手拢在袖口处,眉目淡漠。 对此并无表态。 却在看到进来的人时,神色微不可察的动容了下。 阿盈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脚下踉跄,被门槛绊倒。 砰的一声。 双膝重重地磕在地面,疼得她小腿痉挛,一时站不起来。 高玉桢霍然起身,半蹲下,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道:“人去时,已经迟了。” 他在向她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妾室解释。 话里更隐约藏着一丝歉意。 阿盈脑子嗡嗡的,泛红的眼眸紧紧盯着尸体,她反手借着他的力道走到尸体旁。 指尖颤抖,落在染着血迹的白布上,被高玉桢按住。 她抬眸,满眼疑惑。 四目相对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仍执拗的掀开来。 看清巧心的那一刻,阿盈心揪成一团,拳头攥5得咯吱响,指甲陷入皮肉,丝丝血丝从月牙痕间渗了出来。 高玉桢拧眉,“别看了。” 阿盈深呼吸,极力控制心底翻涌的杀意,冷声道:“为何不看?” 正因为巧心惨烈的死状,她才更要看。 要把这一幕牢牢记在心里。 整件事情,巧心最不应该死,她本就无辜,一切都是听命行事。 可现在,她死了。 死前还饱受折磨,她一定是痛极了。 皇宫啊,当真是吃人的炼狱。 高玉桢松开手,淡声道:“逝者已逝,本王命人将她好生安葬。” 阿盈轻柔地把白布盖上,生怕再弄疼了她。 “可否让人在坟前立个牌?” 高玉桢还未开口,程辛便立即出言制止,“巧心不过贱籍,又是罪奴,殿下赏赐薄棺一副,入土掩埋,已然是天大的恩赐。” “你怎可得寸进尺?” 阿盈猛然抬头,冷冷直视着他。 不过是立一块简陋木牌,竟也算得上得寸进尺? 果然乱世宫廷,人命贱如草芥。 真正不值钱的,从来都是他们这些寻常底层之人。 高玉桢却应承:“可。” 程辛皱眉,话语在胸膛几经翻涌,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夜色沉沉,冷风狂肆,白樱花树枝条相撞,下起了花瓣雨。 阿盈坐在院子里,低着头,神情认真专注,抱着块木牌雕刻。 嘎吱…… 轻微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阿盈动作一顿,眼皮轻掀,一双墨蓝暗纹靴出现在眼前。 “巧心的尸首,我已命人清理干净,放入了棺材。” < p>“马车和人,在外面候着,你可要同往?” 她轻轻抚去牌上的木屑,用布包裹起来,交给不远处的红叶。 “殿下,月盈身体不适,想早些歇息,就不去了。” 她行了行礼,随后转身回到卧房。 高玉桢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树影打在他冷白的脸庞,莫名显出几分阴翳。 红叶望着手里的木牌,咬住下唇,刚要说话,耳畔传来冷淡的嗓音。 “送去后门。” “是,殿下。” 她俯身行礼,眼底掠过他离开的身影。 更深露重,冷风簌簌。 寂静的羊肠石径上,婢女提着灯,打着哈欠,视线因为困顿些许模糊。 她揉了揉眼角渗出的泪花,抬头间,突然见荷塘石桥上,站着一名女子。 正当她疑惑时,夜幕中,女子纵身一跳。 在她惊恐的眼神里,掉进荷塘。 扑通一响。 巨大的落水声,在静谧的夜空中异常清晰。 婢女惊慌失措,不慎跌倒在地,连同烛笼掉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噗呲声,烛火熄灭。 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她吓得惊叫起来,脸庞褪去血色,冷汗湿透了后背。 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 她是被其他人叫醒。 婢女睁开眼睛,惊魂未定,慌忙朝四周看去,下人围着她议论纷纷。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你没事吧?不会在这睡了一夜吧?” “李管事来了!” 忽而,人群散开一条道。 李管事脸色肃穆,“还躺着作甚?被外人知晓,还以为襄阳王府的下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婢女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急切喊道:“死人了!李管事死人了!” 周遭一片哗然。 “死人?谁死了?” 李管事黑着脸,怒喝:“行了,什么死人活人,天都亮了,还在发梦?” “罚你一人打扫东边全部厢房。” 见他要走,婢女着急地拉住他的衣袖,“是真的,奴婢亲眼所见!” 她指着荷塘,惊恐万分,“就在昨夜,奴婢亲眼看到有一女子跳进荷塘。” “她一定是淹死了!” 话一出,众人发出惊呼声,纷纷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荷塘。 水面残荷伶仃,一片清幽,与往日并无不同。 李管事皱眉,唤来下人一同前去查看。 与此同时。 楚月盈所在院落。 红叶带着婢女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楚娘子,殿下命奴婢给您送来两位贴身婢女,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说完,里面没有给予如何回应。 红叶以为她还在为巧心的死难过,叹了口气,等了有一刻钟,再次敲门。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这次,她感觉到不对劲。 敲门的举动开始迫切。 “娘子,楚娘子……” 担忧她出事,红叶双手猛地推开,快步朝里间奔去。 “楚娘……子。”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瞳孔地震,“快找,楚娘子不见了!” 身后的婢女着急忙慌地放下东西,向卧房四周奔跑。 21. 第 21 章 红叶下意识想去禀报殿下,却在半路停住了脚步。 心想,殿下身子本就需要静养,那楚月盈不过一妾室,失踪便失踪,有何大惊小怪。 即便这般想,可她内心深处仍对楚月盈怀有一丝担忧。 忽然,她目光一凝,眉间蹙起。 “那荷塘里究竟死的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李管事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起来,也未见到有人失踪,这可真奇怪。” “谁说不是呢,那莲儿都吓出病了,难不成是见鬼……” 假山群后,两名婢女正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惊呼。 “发生何事?”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两名婢女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瞧见是红叶,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行礼。 “见过红叶姐姐。” 红叶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一急,“你们方才是在说谁?” “快说!” 两人把前不久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红叶心瞬间沉到谷底,咬住下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翻腾。 如此看来,那定然是楚娘子无异。 她转身向高玉桢院子疾步而去。 刚踏入院子,碰巧撞见端着空碗的程辛。 程辛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你有何要事?殿下刚喝完药,不宜打扰。” 红叶将知道的一切实话实说。 话罢,她有些焦灼,正要进去,又被程辛阻拦。 她皱眉,眼神疑惑。 他面不改色,声音却沉了下来,“我说了,殿下在静养,别拿这些烦心事来打搅殿下。” “可楚娘子……” 程辛眉心拧紧,做了个让她收声的手势。 红叶手指搅紧,心有不甘。 殿下分明待楚娘子和以往之人不同。 不然怎会派人去宫中营救巧心。 程辛似看出点什么,不屑一顾:“你以为殿下待她不一般?” “那不过是迷惑外人的障眼法,目的只是为了让圣上满意罢了。” “好了,死了就死了,等殿下醒来,我自会告知。” “放心,我知晓那楚月盈是圣上赏赐的,总要给圣上交代。” 红叶不肯离去,心头仍存疑虑,望着他道:“程辛,我要先面见殿下。” 府中大小事宜,殿下向来事无巨细地亲自掌控。 倘若知晓楚娘子落水身亡一事未曾第一时间禀报,定然会心生不悦。 程辛却不管不顾,径直拉着她往远处去。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一切都要以殿下的身体为主。” 红叶被迫往前走,满脸不情愿,“等等!等一下,程辛!” — 此时的阿盈换回从前的装束,站在楚屠户门前。 只是面容既不是真容,也不是在高玉桢面前普通不起眼的脸。 而是一张清秀陌生的面皮。 如今的楚月盈在外人眼中已经死了。 作为刺客的脸,又被官府通缉,不能用,只好换了张脸。 巧心死了,“楚月盈”死了。 接下来,她要回到皇宫,先将楚家三口救出,才能心无旁骛的带高玉桢治病。 阿盈凝视着锁上落满的灰尘,脑海思绪辗转反复。 时间紧迫,必须要快。 宫城西墙宫乾门,向东,是靠近皇宫的西侧。 这条道是供宫内长秋寺、门下省六局的宦官宫女出宫办事采买的专用通道。 也是当初巧心和小四子被高泽发现的宫门。 距离十步之遥的面摊,阿盈坐着等了两个时辰,目光一直紧盯着乾门方向。 摊主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两碟酱牛肉,三大碗牛肉面,四个脸盘大的烙饼。 眼神从最开始的欣喜,逐渐瞪大,变得不可置信。 他一把将手巾甩到肩上,走过来,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语气轻蔑。 “小娘子,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有钱给吗?” 突然,宫门出现三名宫女和两名宦官,为首的年纪较大,是位姑姑。 其余的年纪都相差无几。 应当就是宫内出来采买东西的。 阿盈囫囵咽下最后一口烙饼,起身,递给摊主,道:“找钱。” 原本阴阳怪气的摊主看到拇指大的碎银,双目发光,挂上谄媚的笑。 从腰间掏出铜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数着。 阿盈看了看他,又转头看了看流入人群的一行人。 不免焦急起来,又不肯一走了之,“你快点!” 摊主是个老头子,手指颤颤巍巍的,数了一遍还要再一遍,生怕多给一个子儿。 他慢条斯理,“别急别急,你这小娘子性子太急不好……” 阿盈抿了抿唇,见他还要再数,不耐地叹了口气,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钱,径直快步离去。 摊主诶了一声,抬头看去,人已经消失不见。 入了里坊街巷,他们便四散分开。 阿盈跟在其中一名宫女身后,待她走进巷子时,冲上前,抬手将其打晕。 宫女身子一软,阿盈连忙抱住,再出巷子时,已然变成宫女的模样。 骤然,有人轻拍她肩膀,阿盈差点拔出袖口短刀,强压下本能,转过头,没成想,竟然是熟人。 是她第一次入宫行刺,冒充宫女时,与其朝夕相处的宫女夏荷。 夏荷是隶户出身,父母曾是官宦人家的家仆,为了让女儿得到更好的前程。 她的父母费尽心思,才托人将她送入皇宫做宫女。 可没想到勤勤恳恳了数年,到头来还是一个低阶宫女。 甚至因为那日在宴会上的粗劣表现,被罚至司衣司成了个整日洗衣晾衣的浣洗宫女。 双手伤痕累累,苦不堪言。 这次能出来,还是她将存了大半辈子的月钱交于姑姑,才换来一次出宫的机会。 虽耗光了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却换来了一次出宫的机会。 眼见宫外市井人间烟火。也就有了活下去的期盼。 只盼待到三十五岁那年,能按规制期满放归。 阿盈扬起一抹笑,“夏荷。” 夏荷似受宠若惊,腼腆笑起,“兰儿,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太好了。”她喜形于色,“我买了礼物送给你。” “你不是常常念叨自己耳坠不如其他人多吗,我一直记在心里。” 说着,她拿出一对银镶玉的耳坠。 阿盈不动声色,目光在她身上流转,并无放过她潜意识里对自己的畏惧。 夏荷嘴角有伤,但被粉掩盖,双手粗糙皲裂,一道道细小的伤口,可想而知干活时,该有多疼。 而她的头上,一簪一饰皆无。

就连当初她送给她的珠钗也没了。 她被欺负了。 在宫里,不但妃子们在争,就连底下的奴隶也在争。 争赏赐的瓜果点心,争好差事,还要争主子,期盼自己能跟着鸡犬升天,变成人人尊敬的大姑姑。 隐藏在暗里的排挤、欺凌,不过是常态。 瞧她模样,看样子,她顶替的身份是个表里不一,很会操控人心的高手。 阿盈伸手轻点了下她嘴角的伤。 夏荷想躲开,但又强忍住忐忑,表露出喜悦。 “没事,我都用粉盖住了。” 说完,她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她,“兰儿……” “你能不能和他们说,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想吃饱饭,睡好觉,才有力气干活。” 话毕,她又急忙补充道:“我愿意天天帮你们洗衣服。” 阿盈收回手,淡声说:“寻开心?不是欺负吗?” 夏荷愣了下,沉默着摇头。 “我收下了。” 阿盈收下她手里的锦盒,表情认真,语气郑重,像是在承诺什么一般。 “走吧,姑姑怕是要等急了。” 她牵起夏荷的手,往外走去。 橙黄色的阳光折射下来,落在她眉眼处。 一丝熟悉感油然升起,恍惚间,夏荷仿佛看到了故友。 小蛮。 曾在别人欺负她时,救过她。 也是那日宫宴上的刺客。 夏荷晃了晃头,有些好笑,心里感概自己想多了。 她可是通缉犯,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阿盈顺利进入后宫。 司衣司负责清洗整个后宫妃嫔和皇帝的衣裳,每日要洗的衣裳是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有的高等宫女和宦官,便乘机浑水摸鱼,把本该自己清洗的衣裳,扔给低等宫女洗。 那些低等宫女往往都是被所有人欺负的对象。 不敢怒更不敢言。 “都洗干净点!倘若被上头发现有一丁点儿脏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郑姑姑一手拿着鞭子,一手叉着腰。 完美呈现了有点小权便张牙舞爪的丑恶嘴脸。 委实让人恶心。 她一看到阿盈,鄙夷跋扈的神情立马变了模样,笑眯眯地握住阿盈的手。 “兰儿,回来了,告诉干娘,外面好玩吗?” 阿盈乖巧的笑起,“好玩。” 郑姑姑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眼珠子在她身上左右乱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阿盈装作想起来的样子,“对了,干娘,我在街上看到这簪子特别好看,专程买来送您的。” 她从袖口掏出长形锦盒,打开,一支精美的鎏金簪子出现在她眼前。 郑姑姑笑出声,欣慰地拍了拍她手背。 “有心了,不枉干娘疼你。” “累了吧,快去房中歇息,剩下的活就让其他人做。” 阿盈:“多些干娘。” 她转身的那一瞬,郑姑姑立刻变了脸色,手一挥,韧性十足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夏荷身上。 “小贱蹄子,还愣着做什么?” “出了趟宫,就以为不用干活了吗?敢偷懒,抽死你!” 夏荷惨叫一声,颤抖着身体,默默抱起脏衣服去清洗。 阿盈余光瞥见,不自觉皱起眉头。 22. 第 22 章 不多时,几个宫女打打闹闹地推门而入。 “你是没看到小圆那丑态毕露的模样,听说她之前还是圣上的女人,又蠢又笨,长得还没我漂亮,真不知道圣上看上她哪一点了。” “婷儿姐姐,圣上不过就是玩弄她的,要真看上了,她还会来这司衣司当最低等的浣洗宫女吗?” “哈哈哈,没错没错……” 那喋喋不休的言语里,满是酸意,一副忮忌模样,丑陋不堪。 为首的婷儿得意笑起,扭头,却看到坐在床边的阿盈,登时捂住胸口,吓了一跳。 而后欣喜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兰儿姐姐,你回来了。” “怎么样?宫外好玩吗?是什么样子的?” 其余人跟着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询问。 阿盈一边笑着回应,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们。 结合方才他们背地说人坏话的嘴脸,又瞧他们对兰儿熟稔的模样,夏荷嘴里的他们,应当就是这群人了。 “你们刚刚在说谁?”阿盈话调转过来。 婷儿噗嗤一笑,“兰儿姐姐,还能有谁呀,不就是那个姓楚的呗。” “咱们前两日不才教训过她吗,兰儿姐姐你这么快就忘记啦?” 想到前两日发生的事,婷儿又捂着嘴偷笑。 阿盈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凉,无半点笑意。 婷儿还恍然未觉,把欺负人的事当成趣事又说了出来。 把别人的被褥倒满水,害的人没觉睡。 故意把其他人负责的衣裳全部丢给姓楚的洗。 在她累得精疲力尽时,把她的饭菜倒掉。 有人邀功似的附和道:“最后,我们趁她半夜睡觉时,泼她一身冷水,让她生了三天的病。” 他们笑出了声,尖锐刺耳,又令人毛骨悚然。 她遗憾道:“只可惜差一点就让她死了。” 阿盈只是笑着,什么话也没说。 婷儿望着她带回来的东西,眼神带着贪婪,伸手,想动又不敢动,余光偷偷观察阿盈的脸色。 毕竟她知道,兰儿可不是好招惹的人,是那种表面笑着和你交好,背地里下死手的人。 阿盈拿过锦盒,打开,一只翠绿色的玉镯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所有人发出惊呼声,眼珠子好似粘在上面一般,一动不动。 “想要?” 她看向婷儿问。 婷儿忙不迭点头,“兰儿姐姐,这也太漂亮了,一定很贵吧,让你费心了。” 她以为真是给她带的,盯着玉镯就要伸手拿过去。 却被阿盈躲了过去,“去把姓楚的带过来。” 婷儿一愣,刚要问出口,就被她冷冽的眼神镇住,结巴道:“我、我马上去。” 她慌忙站起身,拉着其他宫女跑了出去。 两刻钟后,外面响起一阵喧闹。 “放开我!放开我!” 阿盈一看霍然起身,眼底划过一丝喜色。 原以为是巧合,没想到,还真是楚月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楚月盈身着灰绿色宫女服,脸色憔悴苍白,瞳孔惧颤,整个人畏畏缩缩。 阿盈面上平静,心底却早已怒火翻涌,恨不得将罪魁祸首——狗皇帝的项上人头踩在脚下。 她缩着脖子,声音颤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她拼命摆手,被吓到语无伦次起来。 阿盈上前,一把捏住她的后颈,冷声道:“看着我!” 楚月盈猛然一激灵,抬眼直愣愣地看着她。 “去,动手扇她耳光。” 阿盈指向婷儿。 不但楚月盈一脸茫然,就连其他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婷儿害怕冲上来抓住阿盈的手臂,“兰儿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盈浅浅一笑,“你不是想要玉镯吗?站着让她扇两耳光,我就给你。” 婷儿下意识反驳:“我不!我不要!” “你不要?”阿盈一脚踢起地上的石子,木门哐当一声,被骤然关上。 众人皆吓得直打颤,脸色微白。 “兰、兰儿姐姐,我们不要玉镯,你放我们出去吧。” 有人害怕地说出口。 这些捧高踩低,狐假虎威的小人,怎能忍受昔日被他们踩在脚下肆意侮辱的贱婢,对自己动手。 婷儿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她。 “兰儿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阿盈不想和她废话,“你不要也得要,站着别动,我干娘是管教姑姑,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话一出,婷儿脚步一顿,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 “姓楚的,有我在,尽管动手。” 阿盈的手在她背后滑动。 忽而,她瞳孔地震,瞪大眼睛看阿盈。 阿盈用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楚月盈深呼吸,莫名有了底气。 她走到婷儿面前,婷儿死死瞪着她,色厉内荏,“你敢!” 瞧她依旧是嚣张跋扈的威胁自己,楚月盈咬紧牙关,抬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在婷儿脸上。 众人吓得瞳孔地震,连忙捂住嘴巴。 婷儿愣住了,她忘记了反应,只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疼到最后麻木到没有知觉。 终于尖叫起来,抬手就要回击,被阿盈抓住手腕,反手又给了一巴掌。 婷儿再次愣住,眼睛泛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阿盈冷着脸,松手,而后看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宫女们,招招手。 “过来。” 宫女们缩成一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他们不过来,阿盈也没勉强,而是拉着楚月盈的手来到他们面前。 “谁欺负了你,动手打回来。” 众人一惊,着急忙慌的解释,“不关我的事!” “明明这一切都是你和婷儿指使的我们,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 他们脸上怒中带怨,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冷眼旁观之人亦是帮凶,更称论是接着主谋之势耀武扬威的小人。 或许最开始他们真没有欺负人的心思。 可在比自己弱小的人身上得到优越感后,便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不但不收敛,反而会更加变本加厉。 这就是人性。 这些人不断后退,甚至不惜拉过一旁的人挡在自己面前。 遇到危险,谁都想保全自己,这没错。 阿盈对此并无对他们生出鄙夷之色。 只是想,不用她动手,他们之间看似坚固的情谊,转瞬如摔碎的琉璃般破碎。 “兰儿姐姐,你是疯了吗?你怎么能帮这个贱婢 !” “兰儿姐姐,我们可是好姊妹啊,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有人害怕到要拉开门逃走,被阿盈掏出袖刀猛扎在手边。 她瞬间吓得尖叫出声,慌忙捂住自己的手大喊:“手断了!我的手断了,救命!呜呜呜……” 这副跳脚滑稽的模样,阿盈笑出声,楚月盈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听到笑声,宫女哭声一停,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完好无损,顿时松了口气,身子一软,靠着门瘫坐在地上。 见阿盈有刀,他们更加害怕了,眼泪哗啦啦的流,七嘴八舌的求饶。 阿盈听的烦,“别吵了,一个个上来领巴掌,打完出去。” 惊惧交加下,他们迫不得已,顶着一张屈辱万分,涕泗横流的脸来到楚月盈面前。 楚月盈收到示意,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这些天来遭受到苦楚,一巴掌甩在眼前宫女的脸上。 宫女蒙住了,而后捂住脸哭着跑开了。 接下来,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不绝于耳,直叫人心头发颤。 四五个巴掌下来,楚月盈掌心和他们的脸一样通红,还有些许刺痛。 可她却觉畅快极了,挺直腰杆站在阿盈身侧。 阿盈冷冷扫过他们或愤恨或幽怨的脸上,道:“辱人者人恒辱之。” “有这般下场,皆是你们自作自受。”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这权力交织的深宫里,主子们斗个你死我亡,尚且难以自保,身为宫女,活着已是不易。” “同为浣洗宫女,本该彼此扶持,各守本分,方能安稳度日。何苦彼此刁难、自相倾轧?” “到头来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徒落旁人耻笑罢了。” 话落,他们瞬间羞红了脸,恨不能把头埋进胸口。 有人蚊声说道:“对不起……” 阿盈打开门,“出去吧。” 他们连忙鱼贯而出。 婷儿走在最后,刚要踏过门槛,被阿盈抓住胳膊。 她浑身一颤,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兰、兰儿姐姐……” 阿盈俯身在她耳畔轻语:“别怪我,谁让我干娘对你近日来的行止做派,尤为不喜。” “让我来好生照顾你一番。” “婷儿妹妹与其对我心生怨恨,不如想想这些天,到底做了什么让我干娘不开心的事。” 话音刚落,婷儿脸色难看,僵硬在原地。 阿盈眉眼弯弯,微凉的指尖触及她滚烫刺痛的脸,骤然让她木僵的脑袋清明了许多。 “日后低调做人,各守本分。” 婷儿艰难地点了点头,脑中翻来覆去思忖,究竟是哪里惹得郑姑姑不悦。 她转身,阿盈一脚踹在她屁股上。 只听见她发出惨叫,摔了个狗啃泥。 没走远的人寻声望来,立马发出嘲笑声。 婷儿面目扭曲,怒骂:“贱人!笑什么笑!” 宫女们登时作鸟兽散。 阿盈重新关上门。 楚月盈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颈侧,带着哭腔,“侠士姐姐,你终于来了!” 阿盈感受到肩膀一片湿意,心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抱歉,来晚了。” 她更委屈了,呜呜咽咽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盈见她情绪稳定不少,开口问:“你爹娘呢?” 楚月盈身子一僵,双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 “他们……” 23. 第 23 章 楚月盈眼眶通红,欻得一下,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们被关进了暴室局!” 阿盈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轻声道:“莫哭了,和我说说,我走后发生了什么?” 她抽泣着,细细说来。 “你走之后,圣上以后宫不得有外男出现,把我爹打入了暴室局,又把我与娘亲发往司衣司做苦役。” “结果,因我娘身子有病,那些姑姑怕我娘传染,直接不管不顾,扔进了暴室局,如今生死不明。” “我听别人说那里很可怕,里面的人手段狠毒,毫无人性,我想去看,他们死活不让我去。” 说到最后,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助且暗无天日的日子里。 “我用尽了各种讨好他们的法子,他们却依旧当我如脚下污泥,随意践踏。” 楚月盈仰着头,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泪水顺着眼角流淌。 好不可怜。 她哽咽道:“侠士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爹娘好不好?” “哪怕是我一辈子留在这里,我也愿意的!” “只求我爹娘能安然无恙。” 话落,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阿盈连忙将她扶起来,“放心,我会救他们出来。” “这两日你先待在这里,我找机会去暴室局探探情况。” 楚月盈破涕而笑,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敬仰。 暮色霭霭,转眼天色披上一块浸满水的蓝布。 吃完晚饭后,宫女们准备就寝,司衣司很快陷入一片静谧。 房间内,少女睁开眼,转头看向斜对面床上,郑姑姑鼾声震天响。 司衣司的低等宫女睡的是大通铺,没有单独的房间和床。 但郑姑姑是管教姑姑,得了间小小的单人房,而兰儿又是她的干女儿。 是以,兰儿沾光得以不用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 也方便了阿盈行事。 她掀开被褥,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走到郑姑姑身侧,两指并拢,快速点了她的穴道。 郑姑姑彻底昏睡过去。 换上宫女服,阿盈心里感概,这灰绿色在夜色里还真丝毫不起眼。 她又到铜镜前,用蓝草制成的青黛在眉眼间描绘,扑上铅粉。 寥寥几笔,看着只和兰儿的面容只有五分像。 在昏暗的夜晚下,更显得是一个陌生不起眼的小宫女。 这样一来,她走后,也怀疑不到兰儿身上。 阿盈悄无声息地关上门,按着白日楚月盈说的路线,一路避开巡夜的宦官,远远看到檐角宫灯照亮下的三个字。 暴室局。 两侧守夜宦官,时不时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阿盈拾起两颗石子,在半空抛了两下,警惕地观察周遭的情况。 咻咻! 两道轻微的风声响起。 守夜两名的宦官连声音都没发出,身子一软,同时倒在地上。 阿盈没马上冲出去,而是再次谨慎地观察下周围。 没发现异样,迅速上前,往里深处走去。 一入暴室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气混杂着腐烂发霉的恶臭。 让人忍不住胃部抽搐痉挛,几欲作呕。 两侧点着常年不灭的壁灯,幽黄的烛光照得人影分明,墙壁黏腻暗红,像是干枯的血迹上又被溅了一层新鲜的血。 阴森、死寂,连呼吸都微乎其微。 这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惊扰了墙角的老鼠,吱吱的慌乱逃窜。 有人窸窸窣窣的站起身,一把冲到栏杆前, 锁链哐当哐当的响,惊醒了不少人,驻留在围栏前,密密麻麻的目光,如饥似渴。 “我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放我出去吧……” “放我出去……” 所经之处皆是哀嚎。 但因长期食不果腹,囚犯变得面瘦肌黄,连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 只一双发光的眼睛,对路过的阿盈虎视眈眈。 许是暴室局关押的都是犯错的宦官宫女,里面竟无看守的宦官。 阿盈每经过一处牢房都仔细观察,一边想着楚父楚母到底在哪里,一边不禁想到曾被关在这里的巧心,当时承受着怎样的折磨。 看着这些带着渴望求生的眼神,她忽而计从心来。 直到走到倒数第三个牢房,她才找到楚父楚母。 楚母躺在床上似乎没了生息,楚父坐在地上神色麻木,眼神呆滞,脸上身上都有受刑的痕迹。 阿盈瞳孔骤缩,急忙冲上前,“楚大叔!” 楚父没任何的反应,依旧呆楞愣的,像是傻了似的。 她皱着眉,掏出短刀。 咣当一声。 锁链断裂。 她快而不乱地扯开锁链,打开门,直到进入这间牢房,阿盈再次闻到熟悉的尸臭。 阿盈愣了下,心里腾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疾步来到床边,注视着脸色青白,泛着死人气的楚母,没有浪费时间,当机立断,抓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其甩到自己背后。 这时的楚父有了反应,他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阿盈。 他猛然抱住阿盈的腿,嘶吼道:“还给我!把我的妻子还给我!” “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死人本就沉重,楚父还在拉拉扯扯,阿盈险些连人带尸体摔到地上。 她拧起眉头,其余牢房见她救人,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救我!我是无辜的!” “求求你放我出去!” 再吵下去,外面的人就该发现了。 阿盈见他不清醒,一耳光甩过去,冷喝:“清醒一点,现在要逃命!” “不逃咱们都得死,包括你的女儿!” 一听女儿两个字,楚父的眼睛瞬间清明,欢喜道:“你认识我女儿?” “赶紧起来,出去再说。”阿盈背着尸体往外跑去。 楚父抹了一把脸,一骨碌起身,满脸紧张胆怯,一个大块头,缩着身体,紧紧跟在阿盈身后。 那些被关押的人还在叫唤。 阿盈冷冷地看向他们怒喝,“闭嘴,再吵你们便关死在这!” 叫唤的人立马闭嘴。 阿盈看向楚父,“背着。” 楚父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着死去的妻子悲从中来。 她走到行刑室抽出长刀,干脆利落的斩断锁在门上的铁链。 所到之处,只听见哐当,一道又一道金戈相撞声。 平时万分刺耳,如今落在囚犯耳中,如同仙乐般悦耳动听。 锁链一断,囚犯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大喊:“自由了!哈哈哈!自由了!” 其他人见状眼都红了,哀求着,“快快!姑娘快救救我!” 不到半刻钟,暴室局所有的囚犯都被阿盈放了出来,乌泱泱一片人,全都冲向门口。 这时,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 “怎么回事?醒醒!别睡了!” “快!快去通知人,他们都逃出来了!” 阿盈落在最后面,楚父没看到他,心一横,调转回头,却看到她去每间牢房,拿去桌上蜡烛扔到草堆上。 楚父大惊,“你这是做什么?” “等下全烧起来了!” 阿盈扭头看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不烧起来我扔它作甚?” 楚父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你!你是想……” 阿盈扔够了,转身,“快走,一会儿该来人抓我们了。” 两人混迹在人群中,临走前,阿盈不忘拿走墙上壁灯,边走边扔到易燃物上。 由于阴暗处潮湿生满瘴气,加上干草,火势迅速堆积起来,燃起滚滚浓烟。 挤在前头的人更乱了。 阿盈嫌不够乱,趁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跑!” 刚出门口,就见大批人举着火把急匆匆赶来。 “快逃!他们来抓我们了!” “被抓到,我们必死无疑,快逃啊!” 她一边制造混乱,一边拉着楚父往司衣司的方向跑起。 白日她探查出一条可以通过司衣司逃出皇宫的路。 此时大乱,不逃更待何时。 “站住!不许跑!” “快追!谁敢逃,被咱家抓住,立马杖毙!” 那些囚犯一听,再定睛一看那些冲他们来的宦官,果然乱了,着急忙慌的往四处奔跑。 跑出去一段距离,阿盈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还是有不少人没及时逃离,而被宦官高举棍棒,活生生打死在原地。 凄厉的惨叫盘旋上空,不绝于耳。 地面颤动,她趴在地上,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摩擦碰撞的金属声传来。 阿盈神色一凛,拿出火折子,扯了一把内衬的裙摆点燃,直接扔到草丛里。 楚父跑出去很远,才发现阿盈没跟上来,转头正要叫她,却发现她在放火,想要把这一片都烧了。 顿时心头只剩下对她胆大包天的震惊。 他愣住了,看着追上来的阿盈,“小娘子,你疯了吗?” “这会烧死人的!” 阿盈摇头,“不会,一路跑来,我看过四周空旷,离主殿有段距离,右侧步行半炷香是湖泊,一个火折子还不至于,用来混淆视听罢了。” “而且等他们追上来,只会慌里慌张顾着扑灭火堆。” “快走吧,一会儿他们该反应过来了。” 一刻钟后,她带着楚父楚母来到司衣司。 暴室局那处火光冲天,混乱不堪,幸好还未波及此地。 但马上就不是这么平静。 阿盈绕过司衣司,来到后门,带着他们拼了命往前跑。 走到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围墙。 她脚尖一蹬,墙壁借力,飞至墙头。 随即转身,将楚母的尸首运了上来,就在她伸手抓住楚父时,后面传来一道怒喝。 “谁在哪里?!” 24. 第 24 章 阿盈扭头望去,暗道糟糕。 是外围巡逻的禁军。 她本意是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暴室局,并不想让人知道,是有人在刻意救人。 起码能拖一时是一时,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阿盈在楚父震惊的目光中,毅然决然松开他的手。 楚父瞪大眼睛,咚得一声摔在地上。 “小娘子!” 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跳下墙走了,楚父响起在暴室局遭受的折磨嚎叫不止。 “小娘子啊!你好歹把我弄出去再走啊,我死也不要死在皇宫。” “我还没见上女儿最后一面,如果她知道我们两个都死了,该有多伤心啊……” 一个粗犷胡子拉渣的壮汉,想起妻儿,不由得老泪纵横。 呜呜咽咽的声音,像老驴拉磨似的,难听到极点。 并未注意到墙外安静下来。 倏地,墙头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叫唤什么!” “快把手给我!” 楚父一愣,猛然抬头,迸发出万分喜悦,“小娘子!你没走?” 他急切起身,伸手过去。 只觉身子蓦地一轻,整个人竟被她轻而易举拽了上去。 阿盈面不红心不跳,神色轻松,压根没把他这两百多斤的壮汉放在眼里。 直到他翻身来到外墙,才看见倒在地上的四名禁军,也就明白了方才她不是要放弃他。 顺着隐蔽的小径,一路有惊无险,安全抵达宫外。 阿盈:“你带着尸首回家别走正门,就当你未曾回过家。” “在家待着,千万别被人发现你回来了。” “不然,那狗皇帝绝不会放过你们一家。”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去,楚父仍是一脸茫然,急忙问道:“小娘子,你还要回宫?” “对了,我女儿如今何在?” 阿盈无奈地笑了下,“楚大叔,你以为我回去是自投罗网?” “自然是为了你的女儿。” “小娘子,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们?”他忍不住问出口。 阿盈直直地望着她,又看向地上的楚母。 “我又不是第一次帮你们了。” “你忘了我是谁?” 楚父仍不明所以,阿盈提醒道:“秀女。” 他思索了一会儿,瞳孔地震,恍然大悟的指着她,“是你!”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她,“可你的脸……” 阿盈:“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快走吧。” 说完,她动作利落的翻墙进去。 快到司衣司时,她看到前面灯火通明,显然搜查已然蔓延到司衣司。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痕迹,捂着肚子,佯装腹泻的模样回到住处。 好在宫女们只是被吵醒了,搜查的宦官还没来。 “兰儿姐姐你怎么了?” 有人好奇的问,把其他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盯着众人的目光,阿盈脸色微白,虚弱道:“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我这一晚上跑了好几趟茅房。” 楚月盈连忙穿过人群,上来搀扶她。 这时,有人惊讶发现,“郑姑姑呢?” “暴室局方向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还睡得着?” 阿盈镇定自若:“我去看看,可能是睡太熟了。” 两人推开门进去,阿盈示意她关门。 连忙走到郑姑姑面前,解开她的穴道,伸手推了推她,“干娘,醒醒。” 郑姑姑砸吧着嘴,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惺忪,看起来睡得很不错。 她抬手擦了擦嘴,看到干女儿,赶忙起身,“怎么了这是?” 阿盈故作害怕的样子,“干娘,听说暴室局被关押的人全跑出来了,而且放了好大一把火。” “您赶紧起来看看吧。” 一听是暴室局出事,郑姑姑顿时一慌,急忙起身,打开门冲出去。 她望着火光冲天的暴室局,脸上竟然有种惊慌害怕之色,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那贱人不会也跑出来了吧? 应该是不可能的。 故意早死了。 她心中惴惴,掩饰般呵斥:“都站在院子作甚?与你们无关的事少打听,赶紧回去睡觉。” 阿盈站在旁侧,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里思忖,莫不是那暴室局有郑姑姑的仇人? 众人在她的训斥下,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往房间走。 郑姑姑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感觉到一阵头晕脑胀,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刚要转身,身后猛地炸开一道怒吼,“郑芳,你这个贱人去死吧!” 她扭头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张梅面目狰狞的脸。 她死死盯着她,眼底充满了对她的恨意。 噗呲! 张梅表情阴狠,一刀捅入郑姑姑的心口。 “去死吧!” 周遭尖叫四起,宫女们惊恐得四散逃去,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郑姑姑双目圆睁,神情满是错愕,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她,“你……” 一张口,猩红黏腻的鲜血哗啦啦吐了出来。 张梅仍觉着不解恨,掐住郑姑姑的脖子,刀子拔出来,又捅进去。 只听见,噗呲噗呲—— 刀子刺入血肉的声音,听得人不寒而栗。 张梅就像疯魔了一般,一边动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不会被关在暴室局生不如死。” “锦绣前程,荣华富贵,你别想活着拥有!” “当我被关入暴室局时,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有天我出去了,我一定要杀了你!” 宫女们瞳孔颤动,捂着嘴,望着郑姑姑满身的血,吓得脸毫无血色,惶恐不已。 “救命!杀人了!” “快来人啊!杀人了!” 楚月盈害怕到腿都软了,靠在阿盈身上,紧攥住她的胳膊。 还不知道谁搀扶谁。 阿盈却能抓住这个时机,搂住楚月盈的肩膀不动声色的往后推。 她低声道:“走。” 忽而一道强烈的视线紧紧攫住自己。 阿盈侧头看去,郑姑姑正死死盯着她,眼神全是求救,流血的嘴巴张张合合,话语含糊不清。 “兰……兰儿……救……” 阿盈面无表情,拉着楚月盈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一旁的婷儿注意到,心生疑云,偷偷摸摸的跟了上去。 半道,阿盈察觉身后有人跟着,猛然停下脚步,楚月盈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她侧眸,直接拉着楚月盈躲在竹林后。 婷儿拼了命追上来,却发现一场空,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满心懊恼,忍不住大喊:“出来!” “兰儿姐姐,我看到你们了!” “你们再不出来,我就去禀报司衣姑姑。” 郑姑姑最上面的管事便是司衣女官,并不在司衣司居住,而是 在主衣局负责御衣、冠冕等事物。 话一出,侧边的竹林,缓缓走出一人。 阿盈面无表情,淡声道:“有事?” 婷儿仿佛抓住她的把柄,抬起下巴,表情嚣张得意,“兰儿姐姐,你是要趁乱逃出宫吧?” “我告诉你,就算你和那个贱人逃出宫,没有出宫文碟,你们这辈子都是通缉犯。” “永远活在暗处,见不得光。” 阿盈嗤笑一声,歪头看她,“你也想出宫?” 婷儿好似被说中了心思,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你胡说八道什么!” “宫里日子这么好,有吃有喝,我才不要出去受苦。” “那就闭上你的嘴,滚回去。”阿盈冷声道。 婷儿瞪大眼睛,心里对她莫名的违和感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验证。 她指着阿盈惊讶大喊:“你不是兰儿!” 说完,又笃定一遍,“你绝对不是兰儿,她绝不会像你这般性子直白,满身戾气。” 兰儿是笑面虎,凡事都不会摆在明面上。 而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认真的伪装。 阿盈笑了,“你知道我的秘密,那我只好把你灭口了。” 婷儿瞳孔骤缩,脸色煞白,下意识转身要跑。 阿盈瞬间闪身到她面前,一只铁铃铛蓦然出现在婷儿面前摇晃。 “看着它,你没有见过我们……” “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的声音如同远方飘来的青烟,落在婷儿耳中奇幻迷蒙。 婷儿的眼神逐渐变得无神呆滞,脑袋如同一团浆糊昏昏沉沉。 下一刻,扑通一声,她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缩在竹林后的楚月盈一惊,担忧阿盈出事,她连忙跑出来,“侠士姐姐!” 阿盈上前拉住她的手,“快走。” 夜黑风高月,深宫的这把熊熊烈火烧至天明才逐渐熄灭。 但皇帝的这把怒火,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浇灭的。 囚犯大部分抓了回来,却有小部分不知所踪。 孝宣帝尤其知道用来拿捏“楚月盈”的楚父楚母不见了,更加勃然大怒。 显阳殿。 噼里啪啦…… 桌上奏折、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废物!一切没用的混账东西!” “坏了朕的大事!” 所有宫人瑟瑟发抖的趴在地上,生怕迁怒到自己身上。 路昭仪本就心虚,被他陡然发怒,吓得身子一抖。 她暗自思忖,若是让他知晓,负责监视王府与“楚月盈”的巧心也没了,怕是会更加震怒。 而她却未来得及挑选合适的人,送到“楚月盈”身边。 “郑长盛!把那些废物给朕赐死!通通赐死!” 郑公公连滚带爬,冷汗直流,“是!奴婢领旨。”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暴室局当晚轮值的所有宦官,包括管事公公陈福在内,全被处死。 阿盈不知道的是,在她无意中,间接帮巧心报了仇。 与此同时,襄阳王府内,高玉桢知晓“楚月盈”失踪。 原本淡漠清隽的眉眼此时一片阴郁,漆黑冰凉的瞳仁落在跪在地上,程辛、红叶二人身上。 “楚月盈失踪了两日,为何不与本王说?” “若非今日本王察觉,还要瞒本王到何时?” 高玉桢在府上极少以“本王”二字自称,但凡以这二字自称,那便是他真的动气了。 25. 第 25 章 程辛抬眸争辩,“不是失踪,殿下,有下人亲眼看到她溺死了。” 他神情难掩兴奋,没发觉高玉桢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只有红叶敏锐的发现,她惊恐的拉了拉程辛的袖口,示意他别再说了。 他却丝毫未察觉哪里不对劲,仍喋喋不休。 “以属下之见,定然是那楚月盈做贼心虚,担心自己的细作身份暴露,没了巧心这个帮手,觉得任务无望,便一时想不开投塘自尽。” “她倒有自知之明,死得挺是时候……” “闭嘴!” 程辛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呵斥。 他疑惑地抬眼看去,便见自家殿下向来温和淡然的脸色,此时阴郁得如同山雨欲来。 程辛心头一惊,愈发摸不着头脑。 实在不解,素来情绪不外露的殿下,今日怎会发这般大的脾气。 高玉桢只觉心火涌动,猛然咳嗽了几下。 程辛担忧,赶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抓住胳膊,对上他那双冷漠的眸。 “自行去关山院领罚,换白藏锋到本王跟前。” “无本王昭令,不必出现在我面前。” 入了关山院,不被扒层皮都出不来。 程辛身子骤然一僵,错愕地看着高玉桢,“殿、殿下!这是为何?” “属下究竟错在何处?”他满脸茫然不解。 高玉桢松开手,面色已然恢复平静,“程辛,在本王这里,任何的辩解皆是无用的废话。” “你不会不知道。” “若有下次,便不必再留王府。” 程辛闻言,脸瞬间白了,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殿下!” 他顷刻间双眼泛红,攥紧拳头。 他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这般待他。 那明明只是个微不足道、连妾室都算不上的女子罢了! 红叶在一旁看得通透,心中更是清楚,殿下不仅仅是因为楚月盈之事发怒。 殿下虽已多年不上战场,可骨子身为上位者的掌控欲,依旧不减分毫。 向来容不下任何人忤逆自己。 程辛屡次三番僭越本分,仍安然无恙,已然是殿下看在他这么多年效忠,才一再包容。 “莫要让本王再说第两遍。”高玉桢虽语气浅淡,可却叫两人喉咙发紧。 程辛躬身抱拳,“是,殿下。” 高玉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淡道:“派人散播我命不久矣的消息,传令下去,即日起,一概不见外客。” 红叶应声,又顿了下,声音犹疑:“那若是宫里来人……” “不见。” 话罢,他起身往里间走去。 红叶微微颔首,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关门声响起,房中陷入一片寂静。 高玉桢凝视着手中巴掌大的药瓶,眸色幽深,那是阿盈最后为他留下的药。 缓解了近日体内时而寒冰刺骨时而烈火灼烧的痛楚。 在他看来“楚月盈”绝不可能会跳塘自尽。 不告而别,才是她的行事作风。 就是不知,如今她去往何处,难不成,先前的一切都是骗他的? 忽而,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叩。 “殿下,属下白藏锋,有事禀报。” “进。” 白藏锋推门而入,行至里间,弯腰低头,恭敬道:“昨夜皇宫突发大火,将暴室局烧了个一干二净。” “非但如此,里面的囚犯被人刻意放了出来,直至现在,仍有许多囚犯逃窜在外。” “皇帝震怒,赐死了暴室局当晚任值的宦官,以及管事公公陈福。” 高玉桢一手支颐,垂眸打量瓷瓶,唇边溢出一丝轻笑。 白藏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隐晦的抬眼,却见殿下对着一药瓶笑。 暗自震惊,又万般不解。 殿下这是怎么了?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白藏锋回过神,对上他平淡无波的目光,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可他心底莫名感到殿下有些不同了,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而今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杀手,人称“一抹红”。” “与其他喜好虐杀的江湖人不同,她从无败绩,行事干脆利落,手段果决,对待目标向来一招毙命。” “江湖众人只知她是女子,素来最爱接济贫苦受难之人。” “是以她在底层百姓间声望极好,反倒那些卑劣无行的江湖败类、压榨乡里的豪强富绅,个个对她恨之入骨、咬牙切齿。” “不少人追杀与她,一部分想杀了她,证明自己比她强,名扬江湖。” “一部分是接了榜上赏金令,谁能取下她的项上人头,能得三十两黄金。” “不过,目前还没人能成功。” 说完,他又看到殿下唇角浮现浅浅笑意,眼神玩味。 高玉桢把玩着白玛瑙环,听白藏锋所言,他都能想象到,她是何等的英姿飒爽,自由洒脱。 纵火皇宫,大闹暴室局的行径,说不是她做的,他都不相信。 “下去吧。” 白藏锋作揖,缓缓退下。 男人目光深深,望向窗外,隔壁院子那颗巨大的白樱花树,心想,别想他等太久。 楚家。 安静的夜色里,隐约传来一道压抑的呜咽声。 房内用纸窗遮以黑布,方才不被外人窥知房内有人。 而女儿为母亲哭丧的声音,还要一再克制,可到底无法掩饰内心汹涌奔腾的悲伤。 床榻上躺着逝世的楚母,床边楚月盈瘫坐在地上,她捂着嘴,双眸通红肿胀,泪水不停地滚落脸颊。 似承受不了,最终埋首在被褥里,手紧紧握住娘亲枯槁的手,带着女儿对娘亲浓浓的眷恋。 一声又一声的哭腔,听得人心碎。 “娘……娘……” “我没有娘了,没有了……” 楚父同样沉浸在悲痛之中,刚抹去眼角的泪,又汹涌而出。 他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 “还有爹,爹会陪着你的。” 这不一样。阿盈在心中念。 爹的爱远不及娘亲的十之一二。 稚子本心,生来便有这般灵觉。 果然,楚月盈一把甩开她爹,哭喊:“我只要娘!” 阿盈站在阴影处,看着他们,从始至终都在沉默。 思绪不由得回到六岁那年大雪。 那是个饥荒年。 大雪封路,山匪拦不到路人劫掠,便下山到附近村落抢掠。 她记得彼时跟在养母身后,养母扛着柴火,送去分给有需要的人家。 每年下雪之前,养母都会冒着生命危险上山砍柴。 以换取微薄的银钱,购买充足的粮食,置办她过冬的新衣,度过艰难的雪天。 踢踏踢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眨眼间,滚滚白雾中,猛然窜出一群绑着头巾,手拿长剑短刀的匪寇。 他们骑着高大魁梧的马,从小阿盈的头顶飞掠,狞笑着抬手挥下,收割一条又一条新鲜的人命。 黏腻滚烫的血液喷洒在她冻得的通红的脸颊,烫得刺痛。 小阿盈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耳旁全是凄厉的惨叫。 往日一副鄙夷神情,对她说出刻薄话的王婆子,此时人头落地,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她看。 可当时年纪稍小的她,不觉恐惧,反而心里涌出一丝隐秘的畅快。 这些人该死。 王婆子最爱在背地里乱嚼舌根。 说养母脑子进水了,捡了个赔钱货,还对她这么好。 说不定不是捡的,是无媒苟合,和野男人生的。 野男人不要她,才谎称自己捡了个孩子。 还拉着村里的婆子欺负排挤养母。 小阿盈往右看,又对上一双死鱼眼,是半夜总来家门口纠缠闹事的肉铺老板。 说养母一个女人活不下去,家里要有个男人做顶梁柱。 跟了他保管能吃饱饭,有衣裳穿。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晚他扒在窗沿,一张肥脸臃肿不堪,嘴角咧得极大。外表佯装和善,眼神里却尽是淫邪之色。 养母将她护在身后,爆发出强大的勇气,举起长凳冲过去砸向他。 肉铺老板被她这发疯的架势吓得落荒而逃,边跑边骂骂咧咧。 从那以后,村里对养母的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的鸟儿,飞向全村。 他们对养母的恶意,更大了。 那些孩童在大人耳濡目染下,也对她有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虽然人人都在说她是个祸害,是她的错,可她从未自认有半点错。 乱嚼舌根、散播流言的是他们,欺凌弱者、肆意践踏良善的,也是他们。 她和养母没有半点错,相反,还帮了他们很多。 王婆子崴脚是养母一步步背回去的,肉铺老板不慎剁了手指头,是养母知晓简单药理,弄来草药及时止血,才保住了他的手指头。 可到头来,这些人都在恩将仇报。 “盈儿!我的盈儿!” 小阿盈被冰雪渗透的小小身子,被养母紧紧抱在怀里。 柔软、温暖,带着淡淡草木灰的味道,是娘亲的味道。 养母抱着她不停的奔跑,脚步踩在雪里一深一浅。 山匪像一匹又一匹嗜血的狼,闯入羊群大肆掠杀,周遭惊恐的尖叫穿透耳膜,铁锈味猩红的血喷洒在干净的血上。 小阿盈不哭不闹的靠在养母肩膀上,看着面前的杀戮,微微勾起笑。 养母粗喘着气,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 不多时,他们到家了。 她掀开水缸盖,把小阿盈放了进去。 养母头发凌乱,泛红的双目满是惊恐,她爱惜的摸了摸小阿盈的头发,俯身亲了亲额头。 “我的女儿,盈儿,娘亲和你躲猫猫,你藏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来找你。” 小阿盈声音软软糯糯,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口。 “娘,躲猫猫才不是这样。” “我知道,外面都是坏人,你和我一起躲在这里。” 养母愣了下,骤然,外面传来一阵打砸声。 她浑身发抖,故作厉声:“听话,要听娘亲的话。” 小阿盈倔强的望着她,直到她盖上盖子,再也见不到娘亲和她说话的样子。 她躲在水缸里,双手紧紧交织在一起。 很久很久之后,听不到任何声音。 小女孩从水缸出来,看到倒在院子的养母,临死前,眼神还一直盯着水缸。 一股名为恨的情绪,在小阿盈心里深根发芽。 再后来,她流落街头,又被人捡了回去。 到最后,她有能力报仇了。 那些山匪全死在她手上。 26. 第 26 章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靠近。 阿盈面色一冷,眼神凛冽,望着门口的方向。 静悄悄走到楚月盈身边,手指放唇上,无声摆了个嘘的手势。 楚月盈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她,发觉她的视线看向外面,不由得呼吸一滞,紧张起来。 楚父也在下意识屏住呼吸,冷汗涔涔,死死盯着门口。 隔壁院子,一墙之隔,开布行的李掌柜和她丈夫,正一前一后扒拉墙头。 一个不慎,咚的一声响,李掌柜肥硕的身子猛然砸在地上,连带着身形瘦小的丈夫摔下墙头。 两人同时发出惨叫。 李掌柜反应过来,慌忙捂住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口鼻,一双只有细缝大的眼睛警惕盯着房间。 李掌柜丈夫跟着紧张起来,眼珠子死死盯着前方。 风过无声,吹落树梢的枯叶,一切平静如常。 李掌柜丈夫放松下来,疼痛随之蔓延,他面露痛苦,缓缓起身,揉着被摔疼的身体,不耐烦哀声道:“这里面根本就没人。” “我就没见过几个去皇宫还能活着回来的。” “以我看,你就是太小题大做了,这么晚了,尽瞎折腾,娘子,咱们回去歇息吧,行不行?” “累了一天,我都困死了。” 方才可把他摔惨了,疼得五脏六腑都快呕出来。 偏生她更得了癔症,说听到楚家有动静,像是有人回来了,要早知道什么也没有,他才不来陪她瞎折腾。 李掌柜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扇在他头上,恶声恶气:“你干啥了?坐着收收钱,就累死?” “挑布料谈生意,都是老娘在做。“再唧唧歪歪,老娘打烂你的嘴!” 李掌柜丈夫见她凶悍的样子,连忙缩了缩脖子。 他双手笼在袖子里,靠在墙上,一副破罐破摔的死样子。 李掌柜看他胆小如鼠,恨铁不成钢,“赶紧去看看啊,愣着干什么!” 李掌柜丈夫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往门口挪动脚步。 李掌柜瞧他那没出息的样,是眼神鄙夷,从袖口掏出一卷纸,打开一看,是楚家三口人的通缉令。 “蠢货,照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吃屎都赶不上热乎。” “哎呦喂,这赏金是我的了。” 她美滋滋地转身准备去报官,一转头,蓦然瞪大双眼,下意识尖叫出声,立马被一只手捂住。 叫喊全被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心脏猛地漏了半截。 下一刻,她颈侧钝痛,眼前一黑,人晕了过去。 阿盈抬脚跨过地上的李掌柜,朝男子靠近。 李掌柜丈夫撅着屁股,眯起眼缝,使劲往里面看,嘴里嘟嘟囔囔。 “娘子,哪有人啊,都说没人了,怎么就不……” 他不经意眼神往下瞥,猛地身子僵硬。 一道高大拉长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底。 他声调颤抖,“娘……娘……” “好儿子。”阿盈嗓音带着笑。 随着话落,他被一肘击打晕了。 阿盈一手拖着一只“死猪”,重量抵上她四五个,着实有点累。 她用后背顶开门,楚月盈和楚父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阿盈松开手,示意他们抬到床上,用被褥盖上。 楚父惊慌失措,冷汗顺着鬓角滚落,“怎么办?他们发现了,要杀了他们吗?” 话落,他狼狈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意。 楚月盈抿紧唇,泪痕还挂在颊上,却依然清醒,红肿的眼睛望着她,满是坚毅。 阿盈看向二人,全都是对杀人灭口的跃跃欲试。 也是,任谁经历了这种灭顶打击,都没法再做回正常人了。 “杀了人,可就回不去了。”阿盈幽幽地说。 当年,师父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没杀过人,和杀过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那种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生死皆在一念之间的掌控感,是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楚月盈被她诡谲的眼神吓到,意识瞬间清醒。 楚父也反应过来,悻悻地笑了下,低下头,心里却对她暗生忌惮。 更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都是冲动。 他们本无罪,若是杀了人,那就是人人眼中罪无可恕的杀人犯。 阿盈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只是所:“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楚父惊讶,“为何?知道的人都晕过去了,况且我妻子的尸首还未安葬,怎好就此离开?” “恩人,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不被别人发现。” 阿盈脸色微沉,楚月盈立马察觉到,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爹,咱们就听侠士姐姐的。” “如今情况不妙,早点走是好事。” 楚父还在顾虑,神态满是挣扎和不甘心。 这处宅子是祖祖辈辈留下的基业,有他先祖的魂灵在此,怎么好弃之不顾? 更何况他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过这种颠沛流离的逃亡日子? 在他内心天人之战,万般挣扎时,阿盈已经把楚母的尸首用布褥裹起来。 “楚大叔,我提醒一句,留在这里只会死路一条。” “楚月盈不想死,我带走,你想死,就留下。” 话落,阿盈看向她。 楚月盈哀求的看着楚父,“爹,走吧!” “只要人活着,宅子总会有的。” 她心里清楚,她爹是惦记着宅子不肯走,舍不得祖宗,舍不得每年修缮宅子花的银钱。 楚父气恼,“你啊你,楚家的祖宗都在这宅子里,人要有根,这就是你和你爹的根啊!” “怎么能离开自己的根,你就这么想做忘祖背宗的不孝子?” 楚月盈满脸无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盈已经不耐烦了,刚要开口,倏然脸色骤变,皱眉看向门口。 她冷冷看着楚父,压低声音骂了句,“根你爷爷个头!” 心里后悔把他救出来。 浪费时间的玩意儿,早知道他这么想死,她直接带走楚月盈,也不会闹得这么大。 不过几个呼吸,门外的脚步声愈发的近。 阿盈走到窗外,小心的掀开一角,谨慎的往外探去。 却见院子外火光冲天,不过片刻,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领头人带着打更夫大步进来。 男子眼神犀利,盯着漆黑的屋子,一把抓住打更夫的衣领,揪到跟前,反问:“你确定他们就在里面?” 打更夫慌忙点头,“是是是!小的亲眼看到的,绝对错不了!” 半个时辰前,他走在街道,一边打更一边打着哈欠,前一天喝了大酒,一天没睡,困的恨不得倒头就睡。 结果这时,他路过楚屠户院子时,听见隐约传来的女人哭声。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闹鬼了,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落荒而逃到半路,忽然被好奇 心驱使,又磨磨蹭蹭来到院后仔细倾听。 意外发现不是闹鬼,是真的有人在哭和说话。 一瞬间,他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随手揭下的通缉令,眼睛乍亮,忍不住开始幻想他拿到赏金后,要喝上等好酒黄粱梦,要抱花楼最美的美娇娘。 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马不停蹄的跑去报官。 领头人扭头看向身后的官兵,呵斥:“把门撞开!” 两名官兵上前,前后交替撞向木门。 未曾料到,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还挺坚固。 屋内,阿盈拧紧眉头,扭头却发现楚父支起后面的窗子,急切喊道:“快!快走!” “这群王八羔子,没完没了!” 阿盈哑然失笑,上前帮他们把尸体先弄出去。 她一边观察被撞得砰砰作响的门,一边赶紧让两人跳出去。 楚月盈不愿自己先逃,拉着阿盈的手,“侠士姐姐,你先走!” 阿盈急了,厉声呵斥:“听话!” 随即伸手把她推出窗子,楚父赶忙接住,“女儿啊,咱们还是快逃吧。” “恩人武功高强,指不定咱们在这,是在拖累她。” 情况紧迫,没时间给楚月盈纠结。 阿盈垫后,看着他们在黑夜中奔跑,身后砰的一声震天响。 木柜被合力撞倒在地,昏黄的烛光中,灰尘飞舞在半空,自由、漂泊。 阿盈回过头,竟然从中看到了一丝颓靡凄艳之美。 “快抓住她!” 声音仿佛在耳畔炸开的惊雷。 阿盈挑眉,迎着皎洁月色跳下窗棂,消失在众人眼前。 领头人见她这般嚣张,瞬间震怒,“追!立刻给我追上去!” 翌日清晨,邺京城门。 穿着补丁布衣的男子一瘸一拐的拉着板车前的骡子,身后是盖着白布的尸体,露出两双腿。 身侧女子右脸有块烫伤的疤痕,哀切的模样非但不可怜,还很可怖。 经过之处,路人满脸厌恶嫌弃,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暗骂一句:“真晦气!” 来到城门,人来人往,但士兵检查的十分细致,反复端详,一丝可能都不放过。 行至门口,士兵伸手拦住,拿着手里的通缉令仔细观察。 男子讨好局促的笑了笑,“官爷好。” 士兵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后面的是什么?” 未等男子说话,士兵脸色大变,捂着鼻子,眼神嫌恶,“怎么是两个死人?” 话落,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出声,引来士兵的注视,又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 男子面露苦涩,又赶忙道:“官爷,您二位还是离远些。” 另一位士兵皱眉,露出怀疑,“怎么?难不成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借着尸体掩护!” 男子并未慌张,只是摇头,“躺着的人是我爹娘,他们得了不治之症身亡,听大夫说会传染。” “我等是无所谓,但官爷和我们不同啊。” 说着话,她掀开白布,两张长满小脓疙瘩青白色的死人脸,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士兵和好奇的路人顿时大惊失色,如遇洪水猛兽,急切后退。 “走走走!赶紧走!” 士兵厉声呵斥,赶苍蝇似的手势。 男子尴尬的点头哈腰,坐上板车,清脆的鞭声响起,骡子“嘚嘚哒哒”的往前跑。 就在即将出城门时,身后传来一道冷喝。 “慢着!” 27. 第 27 章 士兵看到是谁,顿时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他们低着头,眼都不敢抬,抱拳恭敬道:“校尉大人。” 男子正是阿盈假扮的,她缓缓转头,十足十一个市井小人,面对大官局促不安的卑微模样。 “大人,是怎么了?” 面对官府,她此时却心中一片平静,只是暗中攥紧袖口的利刃,万一不对,便要抽出短刀挟持城门校尉。 旁侧的楚月盈僵硬的低着头,脸都白了,心扑通扑通的狂跳,几欲跳出嗓子眼。 城门校尉眯着眼缝,缓缓踱步。 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空气凝结成冰,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呼吸,目光皆是投注在阿盈这行人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阿盈身形微动,校尉却在这时转头,对着城门士兵说道:“自此刻起,凡出入城门者,人皆征收三文过城钱。” 他顿了下,看了眼板车尸体,“无论生死,否则不得过此城门!” 话毕,瞬间掀起在场一片惊涛骇浪。 “大人,您这是何意思?” “好端端的,怎么就收起了过城钱?” “古往至今,只听说对商货、车马、牲畜征税,可未听说过哪个国家向平头百姓收取人头税的!” “您这是不合律法的!我要上报官府!” “就是!罔顾天理王法!” 如今世道,对于老百姓来说,便是多花一文钱,都是在割他们的肉。 眼下,不过是过个城门,一个人便要征收三文钱,哪有这种理的。 有人带头出声,民愤愈演愈烈。 校尉怒喝一声:“住嘴!” “此条律令乃当今圣上亲下诏书所定,白纸黑字俱在,尔等敢冒犯天威?” 他掏出书信,摆在大家面前,上面赫然是印着皇家玉玺。 他忽而看向方才第一个张口的人,目光凌厉,“刚刚便是你乱搅浑水?” 那人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慌了,脸色煞白。 校尉挥手,冷哼道:“把他给我带走!” 路人拼命挣扎大喊:“大人!草民错了!求求大人不计小人过!啊啊啊……” 亲下诏书所定? 出入城门,一人三文钱? 阿盈只觉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偏又束手无策,满心愤懑,死死攥紧拳头。 却在校尉看过来的瞬间,故作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 她抓了抓腰侧的衣服,局促道:“大人,小的……小的爹娘死了,小的还要留钱打点后事,求求您,行行好,只收六文钱,好不好?” 校尉用极为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补丁的粗布麻衣,一双破鞋也是缝缝补补,还是个跛脚。 一旁的女人脸上的伤像是要吓死人一样。 看着像拿出六文钱都费劲的死穷酸。 他在心里将他们贬低了一通,不耐烦的挥手,默认了。 士兵上前收了钱,就立马嫌恶的赶他们快走。 阿盈求之不得,坐上车,一挥鞭子,骡子吃痛下,已经跑出和马一样的速度来。 她暗自感叹,这骡子还是有点用的。 沙土漫天,黄尘滚滚。 一路行来,一行人连片刻歇息都不敢,直至半夜进入洛州地界,才松了口气。 阿盈将骡子停在大树下,赶了一天的路,让骡子好好吃口草,歇息一下。 前方不远处有条溪流。 他们也都可以洗把脸喝口水,等第二天再赶路入城。 或许因为是以南方向,白天遇到的流民零零散散,不多。 邺京明令禁止流民进入邺京方圆十里内,那些来投奔的流民靠近不了都城。 如今皇帝又下诏令,凡是出入城门,皆要收取人头税。 交钱入城一事,寻常百姓尚且为难,流民就更别想进入城池避难。 流落在荒郊野岭,并非处处都有野果溪流,这样死的人只会更多。 阿盈忧心忡忡,拾来树枝点燃,架起火堆。 楚父和楚月盈去洗了把脸回来。 “姐姐,我来帮你吧。”她坐在阿盈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树枝。 楚父去取干粮。 阿盈起身,“你看着吧,我去河边洗把脸。” 清冷莹润的月光倾斜而下,溪流泛着波光粼粼。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疲惫和灰尘一扫而空。 她看着水珠滴落在水面,荡漾着一圈圈涟漪,忽然倒影出一张温柔清冷的漂亮脸庞。 高玉桢眉眼疏朗,病容不显憔悴,反而破碎惹人怜,唇角微微上扬,又是那么的温柔,给人一种容易接近的亲切感。 阿盈怔怔地看着,忽然愣了神。 这时,不远处传来呼喊。 她回过头,楚月盈正挥手笑看她,“姐姐!快来!” 阿盈回笑,“来了。”再低头,水面那张脸已然消失不见。 心中空落落的,她皱着眉,揉了揉心口,这种情绪有点难受,又有点怅然。 还有一些说不上的奇怪感觉。 她歪了歪头思忖,还是想不明白。 许是答应他的事,自己潜意识一直记着,没完成心里有块疙瘩,所以才会有这种情绪。她如是想。 于是,阿盈晃了晃头,回到大树下。 楚月盈笑着递来一张热乎乎的烙饼,道:“姐姐,我刚才烤了一会儿,酥脆酥脆的,可好吃了。” 阿盈掰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咀嚼。 “月盈,楚大叔,明日我送你们到洛州城门,我便要回邺京了。” 楚月盈愣了下,连嘴里的烙饼都忘了嚼,“姐姐……” 楚父囫囵吞下嘴里的饼,“恩人,这么快走啊?” “要是那些人再追上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阿盈瞥了他一眼,“他们不会追上来的。” “因为“楚月盈”已经死了。” 见他们一脸茫然,她解释道:“我是说皇帝送入襄阳王府的那个“楚月盈”已经死了。” “这个世上再无此人,你要换个名字,重新生活。” 她看向楚月盈。 楚月盈:“那我该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一眼楚父,最终还是看向阿盈,眼神带着隐隐的期盼。 楚父望着女儿的模样,明白了她何意思,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随了她的意。 谁让他只有这个女儿了。 于是他开口,“恩人,你救了我们,给了我们再生机会。” “不如,你给小女取一个新名讳吧。” 阿盈下意识拒绝,“我没读过什么书,实在胸无点墨,帮不了忙。” 楚月盈再三恳求,阿盈还是没有答应。 取名字这般重要的事,若真的做了,心里难免产生一丝牵挂。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 时常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杀手,了无牵挂才是最好的。 楚父也不勉强,便道:“恩人仁善宽厚,依我看,女儿你就叫善儿,日后心存良善,像恩人这般帮助别人。” 她点了点头,“姐姐,你觉着如何?” 阿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甚好。” “不过,要帮人,还需量力而行,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才能这么做。” 楚月盈也就是楚善儿,重重点头,乖巧地笑起,“我明白的,姐姐。” 忽而,她收敛起笑,哀伤的看着板车上的尸首,“我娘怎么办? ” 阿盈看向四周,有林有水,是块宝地。 “藏在此处吧,山清水秀。” “好过草席一卷,草草掩埋。” 楚父叹息着颔首。 三人在离溪边不远处挖了个坑,将跟着他们四处奔波的楚母好好埋葬。 插上木牌,楚善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娘,您走好,若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您。” 楚父摸了摸木牌上的字,些许哽咽,“娘子,受苦了,是我没照顾好你,来世咱们再做夫妻,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第二日清晨。 日出东升,金辉穿过云层折射下来。 阿盈靠在树上,双手抱臂,看着此时还不刺眼的朝阳,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感受到久违的平和安宁。 一夜未睡的她,精神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不多时,躺在板车上的楚善儿最先起身,看到守了整个晚上的阿盈连忙道歉。 “对不住姐姐,我、我睡太沉了。” “后半夜我应该和你换的。” 阿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你爹叫起来,洗把脸吃点东西,就赶路了。” 楚善儿被转移注意力,愣愣的点了下头,随后去叫醒楚父。 午时过后,阿盈遥见前方城门巍峨耸立。 她扯了扯手里缰绳,骡子打着响鼻烦躁的在原地踱步。 她跳下板车,把缰绳递给楚父,拿出身上银两塞到楚善儿,道:“前方便是洛州,我们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会。” 阿盈没等她反应的时候,转身,运起轻松,往邺京方向奔去。 楚善儿回过神,跳下车,抱着装着银两的荷包,追出去。 “小蛮姐姐!我会记住你的!” 阿盈回头,朝她招招手,便径直向前。 楚善儿追了有段距离,直到她的背影变成黑点,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痴痴的望着。 昨夜,寂静得只剩下虫鸣。 楚善儿靠在阿盈肩头,感到特别安心。 突然,她记起什么,问:“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阿盈沉默了一瞬,淡声道,“我也叫阿盈,不过,你可以叫我小蛮。” “那是我的小名。”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小时候村里,有个大她三四岁的男孩,带着一帮孩童将她围住,拿石子朝她乱扔,口中还说着极尽难听的话。 诋毁养母不检点,无媒苟合,辱骂她是没爹的小野种。 彼时她心底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抄起石头砸向骂得最凶,年岁也最大的男孩。 那男孩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跌坐在地。 其余孩童见状,立刻围上来对她拳打脚踢。她却全然不顾,眼里只有他,直接扑上去骑在他身上,一下下狠狠砸落。 砸得他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最后他们都被她吓跑了。 后来男孩的父母找上门,养母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直接把他们骂走了。 可事后养母却点着她的额头数落。 “你个女孩家家的,性子怎这般蛮横?要端庄守礼,日后才能寻个好郎君。” “我看你以后就改名叫小蛮,蛮横的蛮。”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低着头不说话,养母瞧她沮丧的模样,轻咳一声。 “不过,你此番做得确实没错,那群孩子太过分了,是该教训一下。” “被你这般年幼的孩子反击,该丢脸的是他们。” 自那以后,养母时常唤她小蛮,以此打趣。 见她满心不愿,便再也不曾提起。 楚善儿笑着点头,“那我就叫你小蛮姐姐。” 阿盈望着弯月,嗯了一声。 28. 第 28 章 阿盈行至半路,路过小镇,去了客栈梳洗一番,吃了顿饱饭,睡个它昏天暗地。 醒来时,黄昏将至,她把衣裳和脸都换了一遍,继续赶路。 夜色浓重,繁星点点。 襄阳王府。 阿盈望着围墙,脚尖一点,如一只燕儿轻巧的落在墙头,正往下看,恰和院中男人四目相对。 她双目圆溜,吓了一大跳。 他无奈地笑起,“你怎的就这般喜欢当月下潜客,竟学起梁上君子一般行径。” 阿盈虽没上几年私塾,但是书还是看不少的,自然明白什么是梁上君子。 她尴尬的挠了挠脸,“每次情况都有所不同,不得已为之。” 她跳下墙头,背着手来到他面前,瞥见他对面放着一杯热茶,不经意问:“你有客人?” 他微微颔首,淡声嗯了一句。 阿盈不是扫兴的人,便道:“那我明日再来。” 高玉桢望着她的背影,“我的客人是你。” 她顿住身形,浓睫轻眨,唇角浮现出一抹浅笑。 转过身,眉眼弯弯,声音轻快,“原来我是那个客人。” 她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入口茶香四溢,清透甘甜,还有一丝淡淡的樱花香。 可惜阿盈只是口渴了,喝了一口,发现温度适宜,便迫切的一口饮尽,没来得及好好品茗。 高玉桢对此,无声地弯了下唇角。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她问。 他垂下眸,指尖摩挲着杯沿,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说:“皇宫大火是否与你有关?”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阿盈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般张扬行事,会害了你,民不与官就,你可明白?” “意思是,百姓和官府硬碰硬会吃亏。” 经历了上次和她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名字的含义,他已经知晓要解释了。 阿盈不以为意,“我又不会被他们发现。” 高玉桢微蹙起眉头,“我知道你会易容,但若是被圣上知晓你的身份。” “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加上你有刺杀的前例,一场腥风血雨避免不了。” 她一手支颐,歪着头看他,直白的问:“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猛然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杯里的水摇晃,撒出来一点在桌面。 高玉桢垂眼,凝视着杯里晃荡的水面,语气平静无波。 “我只是提醒你,毕竟你还要入乐陵王府找证据。” 阿盈噢了一声,“你且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便会做到,决不食言。” “走吧。”她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盯着眼底白里透红略显粗糙的掌心,饶他心思百转,也被她此时的跳脱弄得有点蒙。 “这是何意?” 高玉桢抬头,眉目清隽,乌黑的瞳孔带着一丝茫然的无辜。 莫名击中阿盈的心,微微悸动。 她盯着他的脸,忽然出了神。 直到他发一声疑惑:“嗯?要去何处?” 阿盈反应过来,飞快眨了眨眼,掩饰自己盯着他的脸而走神的窘态。 “带你去药王谷,治病。” “现在?”他反问了一句,看向头顶的冷月。 “是啊,现在。”她肯定的点头。 现在就走,虽不是最妥当,但为了赶时间,也只能直接动身了。 “决策是不是太突然了?”话是这么说,他却隐约期待着。 五年了,高玉桢足不出户,除非皇帝召见,因为身上的病,从不出府半步。 最先很不适应,心底深处总还残留着战场杀敌的暴戾。 脾性也变得比以前阴郁冷漠,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 每日忍受着病痛的煎熬,心里戾气无处释放,最终在漫长的年岁里,独自一人消解。 从未有过这般冲动的举动。 阿盈拉起他的手臂,笑颜如花,“那又如何,人生在世,何必顾及太多。” 高玉桢被拉起身,竟然就真的这么跟她走了。 夜色浓浓,清风明月。 两人站在屋檐最高处,风声略过,衣袂猎猎作响,墨发飞舞,在空中相互交织纠缠在一起。 “心里可舒坦些了?”阿盈侧首笑看他。 几日不见,他眉间郁气更重,想必是因被困在府中烦闷,加之体内病症的折磨。 如今他还能看上去平和温雅,是他忍耐力好。 但不代表他心里好受。 想想,一个年少盛名远扬的大将军,若无意外,本应继续意气风发。 只可惜,世事无常,天妒英才。 高玉桢俯瞰底下屋脊绵延不绝,面色淡淡,心中些许微妙,抬眸向前看,华贵巍峨的皇宫如一只静静凝视着他人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无需动手,便能引得无数人为之癫狂,甘愿被吞噬殆尽。 他看向她,眉目温和,眼尾上挑,盛满笑意。 “甚好,多谢。” “所以,我该如何称呼你?” 阿盈疑惑地“诶”了一声,“我、我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吗?” 他摇头。 她咬了咬唇角,转身,“小蛮,你叫我小蛮吧。” 高玉桢望着她高挑纤瘦的背影,长发高束,一身深色劲装,衬得她干净利落,英气十足。 他忽而目光沉了下来。 又骗他。心里如是想。 “去城外。”她来到他身侧,“我用轻功赶路会快些,但你没有内力,就得搂住你的腰……” 说到最后一句,她忽然有些心虚。 他长得太俊秀了,又是当朝亲王,一定没人对他这般冒犯,更别谈轻薄。 方才上来这屋檐,也只是抓住他的手臂。 “你是女子都不介怀,我一个男子有何在意。” “如何方便,便如何行事。” 高玉桢浅浅一笑,张开手,示意她想怎么样都行。 他都这么说了,阿盈也不扭捏,伸手揽住他的腰,软凉的布料贴在掌心,很快她便感受到衣裳下传来的温热。 没她想象中的瘦弱。 阿盈偏过头,屏住呼吸,“你要是害怕,就抓住我的衣服。” 高玉桢哭笑不得,“我没那么弱。” 话落,她运转丹田内力,眨眼间,两人闪现到数里之外。 冷风夹杂着一股清爽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侧眸,不动声色的凝视着身侧的女子。 晚风吹乱她的长发,却也露出她坚韧的眉眼,一股野性难驯的英气浑然天成。 小蛮。 倒也挺合适她。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城外郊区。 高玉桢受了寒气,忍不住捂着嘴轻咳起来。 阿盈下意识帮他整理衣领,束紧灰白色的裘皮。 “好了,走吧。” “再往前走 ,就到了我给你准备的马车。” 两人并肩而行,她继续道:“你是病人,总要有辆马车供你歇息。” “虽然时间紧迫,该置办的物什,我也都备下了。” “干粮、干净的水,茶和点心,还有暖手的手炉。” “只是简易出行,备得不算周全,只能你将就一下了。” 她坦荡荡,言语间满是诚挚。 从报恩作出承诺,到甘愿不计一切带他去治病,再到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婢女下跪求人。 甚至深入皇宫,纵火焚毁暴室局,也是为了救人。 桩桩件件,足以证明她这个杀手,与寻常刺客截然不同。 难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情义,在这乱世最难得。 高玉桢被她随手的行为,弄得愣了下,垂眸看着她系的三叶蝶结。 灵巧又结实。 “小蛮姑娘,你已然做的足够周全,该我谢谢你。” “对了,出门在外,我总不能叫你的名讳,万一被人发现我这个江湖人居然拐了大齐的亲王,怕是路上不得安宁。” 她语气略显戏谑。 他温和地道:“可唤我子安。” “子安……”阿盈了然的点点头,“行。” 说话间,两人已至马车旁。 黑色的马车低调内敛,内里宽敞干净,前面一匹乌孙马高大健硕,一看便知是可行走千里的良驹。 阿盈坐在车边,扬起马鞭,“驾!” 乌孙马飞驰,车轱辘跟着转动,不出一炷香,便已然消失在夜幕里。 高玉桢坐在车门边,束起一边深青色的帘栊,视线落在驾车的阿盈身上。 “后半夜我来驱车。” “我不欺负病人。”她说。 “往东南方向,三十里处有座小镇,白天我去过一次,虽不算富庶,但该有的铺子还是有的。” “我们加快路程,一个半时辰应该能赶到。” 他听着她说,微微颔首赞同,“好。” “等白天,我去街头看能不能雇个人当车夫。” 去药王谷路途遥远,如果不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去药王谷的路,本应让高玉桢带两个下人照顾他的。 可她带了高玉桢已然是破例。 不知道师娘会不会怪她。 “好,你做主便是。”无论她说什么,他皆是一一应下。 引来阿盈略微诧异的目光。 堂堂亲王,性子竟这般随和,事事任由旁人安排? 她原还以为,要多费口舌劝说一番。 他本就心怀仁善,昔日曾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又是当今皇帝的弟弟,是襄阳王。 位高权重至此,按常理,断不会毫无芥蒂地任由一介平民随意安排诸事。 所以,才让阿盈感到奇怪。 她没再说什么,专心赶路。 直至看到昏暗里亮起的光。 阿盈一喜,快马加鞭。 随着靠近,一座小镇出现在眼前。 灰黑色的墙体,矗立在黑暗中,给人心里一种十足的压迫感,檐角亮起的灯笼非但没有给人温暖的安全,反而莫名显出几分阴森诡谲。 可惜,喜悦冲淡了阿盈的警惕,并未注意到变化莫测的氛围。 高玉桢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皱眉,抬头,看着写着“清溪镇”三个大字。 马车咯吱咯吱地碾过土路,缓缓进入镇内。 29. 第 29 章 街道寂静无人,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飞舞在空中,显出几分空城的凋零荒凉。 若不是白日来过,阿盈还真以为这是座空城。 除去马蹄和车轱辘碾压的咯吱声,再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她并未觉得太过奇怪,只当深夜本就如此。 高玉桢却道:“小蛮,这地方不对,我们先出去。” 说完,他捂着手帕,咳嗽起来。 刻意压低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焦。 阿盈回头,见他面容和唇色同时没了血色,咳到身子都开始发颤。 她连忙松开缰绳,取下水囊,放到他唇边,“子安,喝水。” 高玉桢抬眸虚弱地瞧了她一眼,并未有所动作。 阿盈忽然反应过来,他这种身份的人,身边有负责试毒的下人。 她误以为他是怕手里的水有毒,拿着水囊当着他的面前一口饮下,清透的水从唇角滑落,顺着修长的颈没入衣领内。 他漆黑地瞳孔盯着消失的水珠,不自觉晦暗下来,蹙起眉,偏开头。 她豪放的用手背擦去下巴的水渍,唇被水沾湿,变得红润有光泽。 “给,我喝了,没毒。”她将水囊重新递到他面前。 高玉桢目光凝着她的脸,听到她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他沉默地伸手接过,对着壶嘴,大口喝下,喉咙的瘙痒总算缓和下来。 唇齿间依稀能尝到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清香,久久不散,一路顺着咽喉,侵入身体,仿佛融进骨血般,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方式渗入心口。 他下意识皱起眉,眼底微冷。 “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还是这小镇有什么不对吗?” 柔软甘甜的嗓音传入耳朵,他回过神,却见一张带着好奇地面容出现在眼底,金黄透亮的眸子满是担忧和疑惑。 像烈酒一样浓醇的颜色,令人迷醉。 高玉桢瞳孔微睁,昏暗中,一抹红晕不自觉地攀上冷白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耳朵尖。 阿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刚要说点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和马蹄的声响。 高玉桢眼神一凛,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一用力,阿盈没设防,直接跌入他怀里。 疏冷苦涩的木质香刹那间铺面盖地的朝她涌来。 阿盈顿时僵住,一呼吸,鼻尖全是属于他的气息。 太过亲密无间了。 她刚要起身,却被他按住头,紧接着,她感觉到他拉扯缰绳,把马车停靠在街边。 透过小窗,阿盈看见一对商队正晃晃悠悠的走来,为首的几人骑着马,身后是一群仆役牵着骡子,拉着辎车,看着车轱辘碾过的痕迹,能看出里面装满了货物。 两人在马车内,静等着商队经过。 商队刚过去,高玉桢隐蔽的撩开帘栊,冷冷地看向队伍。 一行人大约十来个,却拉了五辆装满货物的辎车,在这条流民匪寇肆意的道路,无疑是行走的金银珠宝。 那些人还恍然未觉,悠哉悠哉地走着。 也就是晚上,若是白天,说不准货物能不能保住。 阿盈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不自觉下颌靠在他肩头,抓住他胸口的衣裳,双目戒备,遥望着远去的商队。 忽然,她感觉到手下无声起伏的胸膛,心口的位置,砰砰砰…… 急促而猛烈。 一时竟分不出是他的心跳,还是自己的心跳。 “冒犯了。”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又轻又润,带着一丝克制的意味。 他松开手,本应推开她,却并未再有所动作,似乎在等着她的主动。 阿盈眼一眨,迷蒙的视线瞬间清明,缓慢起身,才发现左手紧攥他的衣裳。 整齐的衣襟被她抓得皱巴巴,配上他那张俊美冷淡的面容,莫名生出一种打破规整的禁忌感。 她愣了下,连忙松开手,一边道歉,一边指尖抚平衣襟的褶皱。 “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阿盈生出点尴尬的情绪,时不时抬头看他,观察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经意间余光瞥到他皙白的耳朵尖泛着一抹红晕,话脱口而出,“你很热吗?” 话一出,高玉桢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像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喉结轻微滚动,语气淡淡,“并无。” “走吧,先离开这里。”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往下移,不禁落在他修长冷白的脖颈上,乌黑长发稍显凌乱的铺散在他颈侧。 昏黄的环境里,白与黑的强烈碰撞,刺激着阿盈的瞳孔。 秀色可餐。 她脑海中不自觉蹦出这四个字。 意识到自己的龌龊想法,一股热气猛然窜上脸颊,只冲头顶。 方才还泛着凉意的空气,此时却令她感觉到闷热窒息。 像是有人掐住她脖子一般,让她喘不过气。 阿盈立即起身钻出马车,冰凉新鲜的空气拍打在她的脸上,忍不住大口吐息。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深处生出。 漆黑的马车里,高玉桢透过晃荡摇曳的帘栊缝隙,凝望着坐在边上的少女。 乌沉的瞳仁愈发的幽深晦暗,深处藏着一丝迫人的侵略。 他皱起眉,心头一阵心悸,不明白这是何种情绪,只是觉得和战场杀敌的畅快极为相似,误以为是对阿盈的杀意。 待她失了利用价值,此人便留不得了。高玉桢想。 马车外的阿盈缓和了心中复杂的情绪,拉起缰绳,驱车往门口赶去。 高玉桢说的对,方才她还不觉着有不对劲的地方,如今细想,到现在,连个打更夫都没出现,安静得仿佛暴风雨前夕。 未免也太怪异了。 结果一到门口,却讶异的发现,小镇大门居然被关上了。 阿盈吃惊,这时,马变得焦躁不安,嘚嘚哒哒的马蹄声,落在心头,令人彷徨。 高玉桢感受到马车停下,探出头问:“小蛮,怎么了?” 她脸色凝重,紧盯着前方,他顺着视线看去,眉心隆起。 阿盈道:“没关系,要真有什么事,我会保你平安无事。” 她侧眸看向他,弯了弯唇角,月光下,眸色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能说出这种承诺,便是有足够的底气。 不是她说大话,今时今日,江湖上能打得过她的人,不过一只手的数量。 不然,赏金榜挂了三年,到现在连一个追杀她的人都没有。 高玉桢怔愣一瞬,柔和浅笑,“小蛮费心了。” 阿盈看着他的脸,不禁眼 神出现一丝痴意,不过片刻,便立马移开视线。 这美貌,委实太过惑人,令人难以抗拒。 来到客栈,先前那行商队已至,几个看似伙计的人正牵着马匹和辎车,往后院去。 看到又来了辆马车,三人面露警惕,相互对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阿盈一边拉扯着缰绳,一边缓缓靠近,目光警惕地打量着门口的三人。 分别是矮个、高个、还有个胖子。 穿着不似客栈伙计,反倒像江湖人。 胖子见是女子,舔了舔唇,扬起殷勤谄媚的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邪气。 他搓了搓手上前,“姑娘,住店是吧?” 满脸横肉,笑起来的一条条肥肉像蠕动的蛆。 让人心生厌恶。 她皱眉,白日她来过,伙计可不是他们这样的。 还是说他们只是她没见过而已? 并且三人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 阿盈面上笑起,暗自却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住店。” 如今小镇出不去,而且夜晚寒气重,高玉桢的身体不适合待在外面,需得寻处干净之地让他好好休息。 她下了马车,并未立即进去,伸手掀开帘子,一张苍白漂亮的病容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眉目淡然,将将入夏的节气竟穿着一件厚重的灰白色裘皮,通身矜贵,气质脱尘。 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说不定是某个大家族的公子哥。 只是,这女子看着同样不似普通人,虽长得平凡,举手投足间,豁达洒脱,丝毫没有下人扭捏局促的模样。 还就奇怪了,不是下人,两人又怎么会在一起? 高个和矮个心里充满困惑,只有胖子阴沉着脸。好不容易遇到个落单小姑娘,还以为能饱餐一顿,居然跟了个男人。 长得还这般好看,只是可惜是个男人,若是美娇娘该多好。 不过看上去似乎还是个病秧子。 不足为患。 想到这里,胖子的脸色总算好了一点。 他甚至生出别样的心思。一双淫邪的眼睛,紧盯着高玉桢的脸,心想,换换口味也好,滋味应当很是不错。 胖子摩挲着嘴角,咽了咽口水。 像盯住猎物一般的猥琐眼神,毫不掩饰,仿佛眼前的贵公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高玉桢如何感受不到,他抿紧唇,眼底划过一道暴戾的杀意,手指微动,下一刻阿盈挡在他面前。 “看什么看?!眼珠子不要我剜了喂狗!”阿盈毫不客气地厉声斥骂。 没有给他留半分脸面。 胖子一僵,脸色极为难看。 旁侧两人发出轻微地嘲笑声,让胖子心中更加愤恨,对阿盈生起了杀意。 该死的贱女人。 先奸后杀已经不足以浇灭他的怒气。 许多兄弟已经好久没尝过女人滋味,这贱人有福了。 这般想着,他面上笑得越灿烂,点头哈腰。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人无礼了,二位客官里面请。” 阿盈不屑地冷哼一声,牵着高玉桢的手下车,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去。 胖子跟在他身后,朝高个和矮个示意。 那两人看明白他的眼色,顿时心神荡漾,想着快点进去分一杯羹,忙不迭把马车往后院拖。 30. 第 30 章 一入客栈,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有警惕,有玩味,但更多的是不怀好意的。 商队在左侧默不作声的吃饭,右侧阴影处,坐着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在喝酒吃肉,吵吵嚷嚷生怕别人没注意。 阿盈目光凌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拉着高玉桢的手,走到柜台前。 果不其然,柜台里掌柜也不是白日她见过那位老头子,而是个三大五粗的中年人,模样陌生。 角落的江湖人也都没见过。 她不认识,那就说明在江湖上排不上号,不足为患。 掌柜倨傲地抬起下巴,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两人一番,看到阿盈冷着一张脸直视他,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不对,假模假样的笑了起来。 “二位客官住店?” 阿盈冷笑,“这不是废话?看着年纪不大,怎么跟老糊涂似的,竟说些明摆着的废话?” 一瞬间,他脸色难看起来,眼神也阴了下去。 右侧的江湖人听见声响,神色沉沉,死死盯着他们,充满了恶意,有些甚至站起身,将手放在桌上的剑。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空气凝结成冰,所有人都盯着此处,没人开口。 就连商队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掌柜忽而笑出声,“是是是,客官说得对,不过上房没有了,只剩下两间普通房,刚好够您二位住。” 气氛又恢复正常,大家有说有笑。 “谁说我们要分开了?”阿盈反问,一副蛮横无理的模样。 他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神情微妙,不敢相信的问:“您二位是夫妻?” “姐弟。”阿盈说。 “兄妹。”高玉桢道。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三个人,三种身份。 如此玩笑的场面再次引来探究好奇地打量。 有人在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口径不一?没商量好?难不成是出来私奔的野鸳鸯?” “不是吧,这女子其貌不扬,那男子貌若天仙,这两人根本就不合适。”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女子床上功夫不错……” 阿盈扭头看向发出□□声的那伙人,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倏地出现一把飞刀。 正欲动手,左侧商队传来一道打抱不平的声音。 “仁兄这话是不是太过了?” “女子声誉何其重要,未知全貌,怎可随意当众随意造谣?” 说话的人是年轻男子,他满脸义愤填膺,霍然起身。 也正因为年轻,是个愣头青,才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大胆出声。 但下一刻,就被身侧的中年男子一把拉回座位。 刀疤男嗤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教训老子?” “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信不信老子让你走不出这清溪镇?” 说罢,同桌的人起身给他造势,虎视眈眈的盯着商队。 许仲冷笑一声,“你才不是个东西……” “好了!”许父沉着脸出声制止。 转而起身,看向刀疤男,语气温和,满是歉意,“这位兄台,小儿顽劣不懂规矩,还请兄台海涵。” 许仲还想站起来,凌厉的眼神盯着刀疤男,被许父强行按住,仍旧满脸不服气。 掌柜这时出来打圆场,笑眯眯地道:“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大家各退一步。” “这样,我敬各位一杯,大家握手言和。” 刀疤男冷哼,“这次就给掌柜一个面子。” 他拿起酒壶,掀开盖子,直接饮了下去。 许父面露难色,皱起了眉,拱手,再次歉意:“兄台对不住,第二日我们还要赶路,这酒就不喝了。” 咣当一声巨响在众人耳边砸开。 刀疤男暴喝,“老狗!看不起老子是吧?” 许仲不甘示弱,“骂谁呢?嘴巴放干净……” 突然,一道残影在众人面前闪过,凄厉的惨叫蓦地从刀疤男嘴里爆发。 所有人定睛一看,原本站在柜台前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刀疤男面前,一手按住他的头,一手攥紧匕首从他的脸颊穿过另一侧的脸颊,捅穿整张嘴巴,死死钉在桌面上。 黑红腥臭的血流淌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同行人惊骇,竟下意识往后退去,反应过来,欻得一下拔出刀剑,利刃闪烁寒光,倒映出阿盈平静无波的脸。 许仲见状抽出随身佩剑,“姑娘,我来帮你!” 商队见少爷拔剑,迅速起身拔剑助阵。 许父却紧紧抓住许仲的手臂,不让他过去,一边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厉声低斥:“把剑收回去!” 他压低声音警告:“我们有重要之事在身,阿仲别惹祸上身!” 周遭气息骤然紧绷,场面僵持,风声皆静。 掌柜脸色骤变,目光隐晦的看向右侧蠢蠢欲动的江湖人。 又立马挂上谄媚苦涩的笑:“哎呦,各位大爷们,小的这是小本生意,经不起诸位这般大动干戈。” 又走到高玉桢恳求,“郎君,您快劝劝您家娘子啊……”见他脸色不对,又换了称谓,“额,姐姐?……妹妹?” 接连换了三个称谓,成功收获阿盈的冷眼。 她不高兴,下手自然没轻没重。 疼得刀疤男哇哇大叫,气急败坏的骂:“贱人,你有本事放开老子,咱们单挑!” 话未落下,他右手攥起拳头,狠狠地捶向她的腹部,左手做鹰爪状向上掐住她的脖子。 阿盈丝毫不慌,左手擒住他的右手腕,一拧,咔擦一声,骨头脱臼。与此同时,右脚猛踩他的脚趾,又是一记骨头断裂声,疼得他整个人像鱼落入油锅死命挣扎。 她右手仍然紧握匕首,死死定住他的嘴巴。 结果,他越拼命挣扎,拉扯到刺穿的嘴巴越钻心的疼,尤其是阿盈刻意动手搅动,顿时血肉模糊。 他不敢再动了,没出息的求饶,“女、女侠,饶命……额我错了,是我…口无遮拦,呢…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一说话,血不断的往外冒,令他说话不仅痛,还口齿不清。 旁侧的人被她狠厉的手段镇住,双目圆瞪,惊骇万分,又因掌柜的眼色,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竟然这般毒辣无情。 刀疤男更悔不当初,是他看走眼了,早知道她这么不好惹,他一定不会口出狂言招惹她。 掌柜慌了 ,赶忙道:“女侠,手下留情啊,大家行走江湖,冤家宜解不宜结,就放过他吧。” “小人替他给女侠赔不是,这样,还有一间上房,免费给二位住,就当是他冒犯的赔礼,可好?” 阿盈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被钉在桌面的刀疤男,“你说,姑奶奶我错了。” 刀疤男愣了下,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咬紧牙关,羞耻又万分的屈辱。 心里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方解此恨。 不过在死亡面前,他能屈能伸。 强忍着疼:“姑、姑奶奶我错了,您大人大量放了我吧……” 阿盈不满意,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懒洋洋地说:“大声点,舌头没用就割了!” 刀疤男气得浑身发抖,命在人手里也不敢如何,只能遵照她说的做。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含着血,“姑、奶、奶,小的、错了!” 一旁的许仲发出嘲笑声。 下一刻,锋利的刀刃划破他的喉咙,献血喷涌而出。 溅在阿盈脸颊上,她眉眼弯弯,“下辈子注意点儿。” “诶!诶!”掌柜大惊失色冲上来要阻止,只可惜,晚了。 同行人大怒,“他都求饶了,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你这女人也太狠毒了!” 阿盈嗤了一声,“我又没答应他,狠毒?大哥别说二哥,都半斤八两。” “出来走江湖,就要有生死置之度外的觉悟,他有胆量说出那番话,就应该想到后果。” 高玉桢立在不远处,双手笼在袖中,静静凝视着不同在王府扮做楚月盈事那般矫揉造作,更不同在他面前拘束和疏离。 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属于江湖气的一面,狂妄、狠辣,无情,这才是一个江湖杀手该有的样子。 偏偏这么一个江湖杀手,会对怜悯苍生,对弱者有慈悲之心。 如此反差之人,用好了,会是把很不错的刀。 但他也清楚,一向谨慎行事的阿盈为以此番态度对人,多半是在试探他们。 试探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试探他们会不会因此撕破脸。 如果真有问题,刚好可以给商队提个醒。 只是,他没想到,阿盈真的动手杀了这个人。 阿盈说完,场面只剩下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她说的没错。 行走江湖,今日生明日死,再寻常不过,因为几句话被寻仇,那也怪不得别人。 阿盈把匕首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擦去,心情颇佳,“掌柜,你给的上房,我笑纳了,多谢。” “饭菜和热水的钱,收着。” 她将铜板放在柜面上,看了眼许仲,转头看向躲在角落的胖子。 “小二,劳烦前面带路。” 胖子脸都白了,满头大汗,若是被她知道自己之前心里的想法,怕是现在被抹脖子的人会多他一个。 “听不见我说话吗?” 阿盈分明语气轻柔,胖子却打了个激灵,勉强露出一个笑。 比哭还难看。 阿盈啧了一声,拉着高玉桢往楼上走。 胖子和掌柜暗自对视了一眼,便匆匆上前带路。 31. 第 31 章 许仲怔怔地望着阿盈的背影,神色充满了钦佩。 阿盈关门之际,眼神往下,正好对上方才出言相助的男子,她冲他隐晦的使了个眼色,便径直关上门。 许仲刚要露出笑意,房门就被无情的关上,他摸了摸头,满脸疑惑。 许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恨铁不成钢,“许仲,出来之前,你答应我什么?!” 许仲一抖,低着头,老老实实的说:“低调行事,顾好己身,不多做不多言,绝不惹麻烦,不多管闲事。” 他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好气的说:“你倒是记得清楚,怎么没见你这么做?” 许仲抬头,梗着脖子,依旧不服气,“那姑娘势单力薄,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怎能见死不救?” “人家夫君在旁边,轮得到你说话?”许父道。 许仲反驳:“人家是兄妹,再说那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病秧子,要不是那姑娘有自保之力,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右侧的江湖人往楼上走,进过商队,眼神阴冷,毒蛇一般,在他们身上游走,仿佛在盘算些什么。 一道倒地声蓦地响起,刀疤男死不瞑目,孤零零的躺在血泊中,没人收尸。 就连同行人都毫不留情的跨过他的尸体,好似先前的仗义相言都是假象。 掌柜厌烦地挥挥手,让高个和挨个抬到后院去别碍眼。 楼上厢房。 阿盈环顾一周,谨慎检查了下环境,没发现异样,又走到窗前,轻轻打开一道缝隙,目光警惕地往外探去。 窗外乌云密布,黑沉沉笼罩整片天空,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 在她要收回视线时,天空忽然下起了绵绵阴雨,薄雾似的雨丝吹进来,落在手背阴冷刺骨。 这时,门外轻扣。 “客官,饭菜来了。” 高玉桢起身,走到门前,是先前那个胖子来送饭菜。 胖子抬头,猥鄙的目光黏腻在高玉桢脸上,不过片刻,他想到房中的阿盈,生出害怕,连忙将手中的托盘给他。 点头哈腰笑道:“客官慢用,热水稍后到。” 高玉桢对这种肮脏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圣洁的面容平淡无波,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浮现出杀意。 下一刻,利刃出鞘,噗呲—— 刺入血肉的轻微声响起。 胖子双目圆睁,要张嘴说话,咽喉被血沫堵住,却只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噗呲噗呲,一下又一下,最后短刀留在他心口。 高玉桢面无表情,伸手捂住他的嘴,悄无声息的将其拖拽进屋。 刚在里间整理好包袱的阿盈,听到门口传来沉重的拖拽声,连忙走出来。 却诧异地看到倒在地上的胖子,和满手是血的高玉桢。 他垂眸而立,眉眼清冷淡漠,容貌依旧如天山绝色,纵使沾染血污,气质仍干净圣洁。 她心一紧,“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快步上前,担忧地抓住他的手观察。 男人抬眸看向她,摇头,柔柔一笑,“我没事。” “会给你惹麻烦吗?” 她知道他在说地上的尸体,“不会,他死有余辜。” 就在先前,她并非没有注意到胖子露出的邪恶神情,说他手上没有几条人命,都没人信。 高玉桢突然呛咳起来,咳到脸颊泛红,消瘦的身体随之颤抖。 阿盈上前一步搀扶,“子安,当心……” 他有气无力的侧头望着她,勉力一笑,理所当然地往她身上一靠。 重力倾斜,她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腰。 摸着他腰身,她又感觉他不想看上去那般瘦弱无力。 他因咳嗽泛红的脸,却再次苍白胜雪,阿盈没再多想,只是将他扶到桌前坐下。 “我给你的药还有吗?” 他没说话,阿盈有些急了,上手摸了摸他的袖口。 “没有了吗?”她再问,手却不好再伸向其他地方,不然就是亵狎无度,活脱脱像个举止轻薄的登徒子。 可他却说:“好似在腰间,我也记不清了。” 阿盈抬眼疑惑地看他,他垂着眼睑,幽黄的烛光照在脸上,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她抿了抿唇,俯身靠近,手缓慢地在他腰身处摸索,越找越着急起来。 “没有啊,你真的带身上了吗?” 她甚至将手深入腰带里,不属于她的温热顷刻间传来。 他无声的深呼吸,气息微凉,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瞬间让她汗毛直竖。 靠太近了。 阿盈猛然后退,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他看。 她总感觉他似乎在引诱她。 怎么可能。这想法一出,被她立即否认。 “你是在骗我吗?药不在身上?” 高玉桢抬眸,因方才的咳嗽,眼尾洇出一片水红,望着她时,可怜又无辜。 “我忘了,近日病情越发重后,最近发生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 “抱歉,我不想的。” 此话一出,阿盈顿感愧疚,“是我说抱歉才是,我不该胡乱揣测你的。” “你先歇会儿,我把尸体处理了。” 她拽起尸体的一条腿,往里间走去。 檀木刺绣屏风后,阿盈用荷包取出瓷瓶,往尸体倒下。 很快,想起滋滋的轻微灼烧声,冒起淡淡的青烟。 高玉桢低头,修长的指尖赫然出现那日阿盈给的小药瓶。 骤然,敲门声再次响起。 阿盈猛地抬头,目光冷冷看着震颤的木门。 “客官,热水来了。” 高个眼珠子不安分地滴溜溜转,试图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孤男寡女半夜要热水……还说不是夫妻。 他忽然猥琐地嘿嘿笑了起来。 又想到那胖子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后院的东西还没清点完,热水还要他送过来。 他一脸的不耐烦。 阿盈走到门口,冷声道:“放在门口,你可以走了。” 高个听到是阿盈的声音,立马回想起一楼发生的事,浑身恶寒,忙不迭跑了,生怕惹恼了她。 听到远去的脚步,阿盈打开门,将一桶热水提了进来。 一半倒在铜盆,一半冲刷到地上的血水。 高玉桢打开窗棂,散去厢房内的青烟,而后在桌前坐下。 阿盈先自己洗了手,再拿出手帕浸湿拧干,递给他,“擦擦手。” 他接过来,轻声道:“多谢。”染血修长的手指被一点点擦干净。 “把解药吃了。”她拿出两颗药丸,一人一颗,“估计晚上他们会动手。” 她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这些也不能吃。”随即拿出包袱里的烙饼给他。 “你吃完就先歇息,我 守着。” 高玉桢行止熟稔的将烙饼撕下一半给她,“左右睡不着,还不如和你一起守着。” 阿盈习以为常的接过来,咬下一口,没说话。 随着时间流逝,客栈内愈发的寂静,只剩下窗外滴滴答答的下雨声。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嘈杂的雨声掩盖了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的脚步声。 一楼。 商队众人未曾饮酒,却尽数伏倒桌上。 掌柜指挥着先前那些江湖人,“快点!把他们都绑起来!” 他不复之前谄媚讨好的样子,面目狰狞,眼神满是阴狠贪婪。 有人盯着商队那些人,眼神止不住贪婪得意,“不枉咱们在这耗了这么久,这桩生意大得很啊。” “小镇的百姓有口福了。” “这些人做米肉,后院还有一大堆的粮食,不可谓是上天的恩赐。” 另一人接话,“肯定是上天看咱们太苦了,所以才让这群人在这里落脚。” 掌柜点点头,又反应过来。不耐烦地驱赶。 “愣着干嘛,麻溜儿的,都抬到地窖去啊。” 忽然有人意识到楼上还有一对棘手的男女,准确的说,是那个女人。 “老大,那个女人……” 他往上指了指,眼神满是忌惮。 “那女人武功强的很,不能留!”掌柜语气果断,杀意毕露。 “我让姓莫的去处理了,那女人狂妄自大,断然不会设防。”他冷哼,“她该为她的狂妄无礼付出代价。” “老大,在杀之前,是不是可以让兄弟们……”那人□□了下。 掌柜脸猛然沉了下来,“蠢货!色字头上一把刀!” 那人讪讪笑起,掌柜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别废物,赶紧去抬人!” 掌柜警惕地看了看趴在桌上的人,突然皱起眉,嘴里嘟囔:“怎么好像少了一个人……” 后院。 许仲龇牙咧嘴的捂着肚子冲进茅房。 一顿噼里啪啦,这时想起先前那女子对他冲的眼色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喜欢上他了?想着他不禁美滋滋的笑了起来。 他不过就是仗义执言了两句。 虽然她长得不怎么样,但是她身手很不错,说不定比陈叔还厉害,认识一下也好。 等明日,他去打声招呼,此等人物,说不定在江湖有几分名气。 一股臭味袭来,他立刻屏住呼吸,嫌恶地捂住口鼻。 茅房臭的跟一年没清理。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拖拽声,伴随着有人说话。 “没想到那五辆车里都是粮食,如今粮价飞涨,供不应求,他们哪来这么多粮食?” “管他呢,反正人是我们的,粮食也是我们的。” “谁让他们运气不好来了这清溪镇。” “就是不知道老大会给小镇的百姓怎么分这杯羹。” 有人嗤笑一声,“你还不知道老大的性子,粮食在咱们手里,还不是随便咱们怎么分。” “要不是咱们,这清溪镇早就是座死镇了,分多分少,他们都该感恩戴德。” “行了行了,别聊了你们,快干活!” 一番话听下来,许仲通体血液都凝固住了。 他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爹……陈叔……”想到商队的兄弟们,他慌了,赶忙提起裤子,警惕地探头出去。 32. 第 32 章 三楼。 厢房蜡烛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死寂的环境里,阿盈听到楼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动静,那些人开始行动了。 就是不知那男子是否明白她递给他的眼色。 突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阿盈眼神一凛,拉住高玉桢的手腕一推,翻滚,两人一前一后躺在床榻上。 狂风暴雨无情地拍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响。 浓浓夜色闪过一条银蛇,轰隆巨响,好似要将这天劈开。 一闪而过的亮光照亮了阿盈坚毅的眉眼,高玉桢侧首凝望,感受到手腕的柔软和热烫,他垂下眸,她正紧扣住他的手。 好烫。 她的手好烫,紧贴身侧的躯体也好烫。 “阿盈……”他忽然很想知道,阿盈和小蛮究竟哪个才是她的名讳,还是…… 都是骗他的? 阿盈正屏息凝神,听到声音,下意识嗯了下,并未注意到他叫的是阿盈,而非小蛮。 她扭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戒备地盯着门口。 一股淡淡地白烟顺着缝隙吹了进来。 吱呀—— 开门声被掩盖在暴雨声中,门外的人自然也听不到里面任何细微的声响。 虽然他们吃了下迷药的饭菜,但难保吃的不多,安全起见,他还是吹了迷烟。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路过圆桌,看了一眼,饭菜都动过,得意地笑起,更加胸有成竹。 那贱人再怎么嚣张跋扈又如何?还不是中了他们招数。 女的杀了,男的可以留下,细皮嫩肉的,一定比那些常在外风吹雨打的干巴老咸鱼好吃。 他一边想着,脚步跟着轻快起来,仿佛他已经完成任务。 并未注意到,桌上菜肴虽被翻动过,但碗里的饭却一口都没吃。 他蹑手蹑脚的来到床边,看着床榻隆起的地方,高举九环刀,狞笑着,带着蓬勃的杀气,一刀砍下。 噼啪……轰隆隆…… 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聋欲耳的雷声在耳旁炸开。 寒光凛凛的刀背上倒映出那人背后的身影,他仍恍然未觉,一刀下去,软绵绵的被褥坍塌,床上根本没人。 他惊骇万分,刚要转身,突然脖子一凉,低头看去,淅淅沥沥地血水滴落在地上。 满脸错愕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阿盈蹲下,面目表情地擦拭匕首上的血迹。 高玉桢从角落走出,见阿盈抬头,她对自己柔声道:“你在这儿待着,哪里也别去,我很快回来。”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温柔浅笑,“好,你要小心。” 阿盈点头,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赶紧的!马上就天亮了,小镇的人该来接手了。”掌柜催促着,又问,“胖子和那个愣头青找到了吗?” 这商队里确实少了一个人。 那个帮人出头,和刀疤男吵起来的愣头青。 从他们出现到现在,他一直没回来。 如果他们被发现,以愣头青的性子不可能不回来通知商队的人。 所以他应该是去哪里迷路了,还有死胖子,让他去送饭给楼上,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躲哪里偷懒。 想到这里,掌柜恼怒起来。 阿盈望着底下人来人往,仔细观察,不到八个人,她贴着墙边,俯身小心行走。 借着昏暗的环境,和嘈杂的雨声掩盖下,她从角落翻越栏杆至二楼,落地无声,谁也没有注意到。 过了一会儿,又以同样的方式落到一楼,迅速来到后院。 结果刚到,就碰见许仲和敌人动手。 暴雨如注,铿锵的金属声异常刺耳。 后院共有六个人,使的都是杀招,许仲势单力薄又武功不精,即便拼命抵抗下,也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一刀划破许仲的手臂,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许仲大吼一声,想到生死不明的爹和叔伯,他咬紧牙关,提剑再次冲了上去。 其中一人见胜负明了,赶去大厅报信,兴高采烈,边跑边喊:“老大!人在这……” 经过拐角,骤然,他声音哽咽,捂住流血的喉咙,瞪大眼珠,神色惊恐,想伸手抓住阿盈,“你!”一张口血沫吐了出来。 阿盈伸手接住他,拖向一旁的草丛。 “春生!” 她寻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满目震惊,在看到阿盈的那一刻,头也不回的往大厅跑,拼命嘶吼:“那女人没死!老大,莫石失败了!” 咻的一下。 匕首划破风声,精准的是穿过他的心口,前方的扎在木柱上。 但遗憾的是晚了。 声音已然传到客栈大厅。 掌柜脸色骤变,抽出大刀,当机立断:“把这些人都杀了。” 他们的事已经暴露,把这群商队留下就是在给自己留后患,万一商队的人醒来,那女人和愣头青就有了帮手。 所有人听言,面露杀意,拔出刀剑,狠狠刺入昏迷的人的心口。 昏迷的人闷哼一声,死在了梦里。 阿盈眉头紧锁,看向大厅方向,又看向被围攻的许仲,不过踌躇片刻,立马转身去帮许仲。 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一脚踹在攻过来的人,夺过他手里的刀,顺势挥向左侧攻击的人,脖颈鲜血喷涌如注,洒在半空,和雨水混为一体。 哗啦啦的暴雨中,在阿盈猛烈的攻势下,一个又一个倒在地上。 许仲回头,见是先前那女子,顿时一喜,下一刻,凌厉的刀刃从半空劈下,紧握刀柄的虎口震得发颤,又因力竭,刀瞬间脱手掉落。 他惊骇的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头顶劈下的刀,浑身僵住。 千钧一发间,阿盈一刀从他背后斩下,许仲眼睁睁看着头颅被斩落,伤口滋得一下,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腥臭的血。 无头尸体的刀堪堪抵在他颈侧,划破皮肉,露出一道血丝。 阿盈抬头,眉眼冷酷坚毅,气势如虹。 许仲怔怔地望着,不知为何,心里猛然涌出一股无法言语的情绪。 而三楼角落的窗前,男人长身玉立,凝望着底下有万夫莫敌之势的女子,突然捂住心口,眉间蹙起。 不过几个呼吸,地上躺着五具尸体。 阿盈见他还在发愣,猛拍他肩头,“发什么呆,快走,去一楼!” 许仲才恍然回神。 身手好快,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这下能确定,她的武功 绝对比陈叔更为高强。 客栈一楼。 掌柜望着后院的方向,一刀一个,最后走到许父跟前,刚抬起手,一柄长剑划破半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落他手里的刀。 铿锵! 掌柜难以置信,捂着被震得麻痹的虎口,大吼,“快上!把他们都杀了!” 阿盈冷笑一声,“尽管来。” 正双方缠斗时,许仲心系父亲,想冲过去,却被一再阻拦。 掌柜看出他的意图,冷笑着抓起伏倒在桌上的许父,把刀架在脖子上。 “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许仲一慌,“放开我爹!” 阿盈当着他的面,面无表情,拧断手里的脖子,尸体瞬间软绵绵,手一松,瘫软在地上。 掌柜勃然大怒:“贱人!身为女子竟这般蛇蝎心肠!” 她不屑地嗤笑,“你脑子被驴踹了?” “这是江湖,不是你家后院,扯男女之论,实在可笑。”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强行挽尊,只会让人觉得你像个笑话。” 他被嘲讽得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闭嘴!闭嘴!” 激动到手里的刀离开许父的脖子都未发觉,阿盈趁机一脚踢飞地上的利剑。 噗嗤一声。 利剑直直穿透掌柜的咽喉,他一张嘴,鲜血哗啦啦的流下。 眼珠子爆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阿盈看向周围剩下的几个人,冷声道:“你们老大死了,识相的,放下手里的刀剑。” 三人面面相觑,满心惶恐,犹豫着缓缓放下手里的刀。 “爹!你醒醒!”许仲用力摇晃昏迷的父亲,见其不醒,他愤恨地揪住其中一人带衣领,目光凶狠。“解药拿出来!” 那人眼神惊惧,语气颤抖,“没、没解药,天亮他们自然会醒。” 阿盈淡声道:“说说吧,这客栈原先的人去了哪里?也被你们杀了?” 三人慌忙摇头,“那倒没有。” 这时,楼上传来动静,高玉桢缓缓走在楼梯上。 阿盈担忧,快步上前搀扶。 “你怎么下来了?” 高玉桢目光落在满地尸体,血腥气混杂着下雨的泥土腥弥漫在空气里。 味道着实不好受。 他笑了笑:“听见楼下没动静,想着你应该都处理好了,就下来看看。” 阿盈唇角上扬,“你怎么就肯定我会赢?” “你答应我了,说会保我周全,不是吗?”他说。 她愣了下,失笑:“对,当然。” 那厢三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较为瘦小那个人站出来言说。 “我们与镇上百姓是相互扶持的关系。” “白日这里是破败的清溪镇,百姓是贫穷无害的市井小民。” “但到了晚上,小镇人人闭门不出,只有这座客栈大门敞开,由我们来经营。” 许仲糊涂了,“什么意思?什么叫相互扶持?” “照你们这么说,你们杀人这小镇百姓都知道?更应允了你们这么做?” “你们借着客栈,谋财害人,拿到的钱和他们分账?” 听着他的讥诮反问,三人居然点了点头。 33. 第 33 章 而今粮价飞涨,举国各地都爆发了饥荒,原先南方因为地势先天优势,即便是有天灾,粮食也是足够的。 但总有发国难财的商贾,更别提山高皇帝远,物价得不到控制的情况下,富人吃不完粮食,穷人饿得啃树皮。 此间光景,豪门奢纵,庶民饥寒,贫富悬殊至此。 那些出来行走江湖的人,也都是一群吃窝窝头的普通人。 一斗米难倒英雄汉。 吃不饱饭的江湖人,能做出来的事,和打家劫舍的匪寇无异。 靠抢夺他人食物,一路往北,希望来到邺京谋条生路。 却意外来到这座清溪镇。 本以为能搜刮到油水,谁知此地贫瘠贫苦,百姓早已食不果腹,更别提有数不尽的难民,去不了邺京,便一窝蜂的来了这三十里外的小镇逃荒。 一次偶然机会,为首的赵虎,也就是被阿盈杀死的掌柜,发现这里的百姓居然食米肉。 也就是人肉。 是饿死在这里的过路人。 清溪镇百姓一合计,想着他们都要饿死了,干脆不浪费,拿来吃了。 赵虎一不做二不休,和他们打配合。 可小镇的人坏又坏不够彻底,担心此番做法会遭受上苍惩戒,心里良心不安, 可他们不可能就这么饿死,总要给自己寻条活路。 所以,当赵虎来给他们商谈时,为了活命,他们别无选择。 但,条件是白日小镇正常经营生活,晚上,小镇无论发生何事,百姓皆闭门不出。 过路人至此,都由赵虎他们处置。 钱和人四六分,赵虎等人得四。 听完三人所言,许仲沉默下来,而阿盈却看向高玉桢,恰好,他正望着她。 那些百姓,虽没有亲自动手,但也是帮凶。 说错了,似乎都错了。 说没错,又好似没错。 是人,就会有求生的本能。 这些都是大齐的子民,要说错,那也应该是皇帝的错。 是他昏聩无能,是他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非但如此,甚至把利刃对准难民。 试图掩耳盗铃,粉饰太平。 三人苦苦哀求,“女侠,我们全都说了,求你们饶我们一命吧。” “日后,我们定然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阿盈低头,没有看他们。 他们却以为默认了,欢天喜地转头奔向门口。 这时,一道身影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从他们当中略过,随着倒地声响起。 阿盈站在门前,面无表情,手中雪白的利剑正淌着一串串血珠,滴落在地面。 许仲双目圆瞪,难以置信,“你……” 咣当一声。 阿盈淡定地把剑扔在地上,“斩草除根,你爹没教过你怎么走江湖吗?” “我……”他一时语塞。 虽说是为了活命,但他们确实杀了许家的人。 所以,他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只是他没想到,她能这么干脆果断地出手。 丝毫没给在场人一个反应的机会。 天光渐起,漫出一片蟹壳青天色。 外面渐渐有了人气,昏迷的人也慢慢有了转醒的迹象。 高玉桢走到阿盈身边,拿出昨夜绣着忍冬花的帕子,递给她擦手。 阿盈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多谢。” 许父缓缓睁开眼睛,捂着头,一脸迷惑,鼻腔嗅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大惊失色,急声喊:“阿仲!” “我在这儿,爹!”许仲道。 许父扭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再看向周围满地尸体,目光落在趴在桌上的兄弟,赶忙上前查看。 “醒醒!都醒醒!” “陈勇!快起来!” 他用力摇晃,许仲也连忙走过去,摇醒他们。 陈勇睁眼,迷迷糊糊的抬头看着许父,“我怎么就睡着了?” 许父悔恨不已,“哎呀,咱们中招了,快去看看辎车上的东西还在不在。” 提到货物,陈勇脸色大变,猛地起身,却头一晕,眼前发黑,险些一头栽倒地面。 好在许父及时扶住他的胳膊,才没让他出丑。 许仲查看了一圈,除了被抬起后院的四个人,除了父亲和陈叔,其他人都死了。 他脸色微白,难过之余,庆幸有女侠帮忙,不然他们估计都得死。 许父忍不住问:“阿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呢?” 许仲看向阿盈,“爹,是这位女侠救了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个,咱们还有人被关在后院地窖了。” 阿盈看着他们手忙脚乱,上去把包袱拿下来,让高玉桢去门口等着,自己则去后院把马车牵出来。 许仲见阿盈也去后院,连忙跟上去。 后院也是一地的尸体,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地窖的人也醒了,正在大声呼救。 许仲迅速下去,“别怕,我来救你们了!” 阿盈在马棚找到自己的马车,看了眼商队的辎车,刚要挪开视线,却猛然定住。 她皱起眉,上面竟然都是各种粮食,大米、小麦,甚至还有盐。 盐? 除了官府和官府特许贩卖的官盐主外,任何贩卖私盐的人都是死罪。 而且米和盐是军队必备。 如今乱世,需要如此大量的粮食和盐…… 难不成他们是押送军队粮草的人? 不可能,如果真是军队的人,早就亮明身份,不会从始至终都这么被动。 要说赈灾的富商,那就更不可能了。 没人会把盐这么珍贵的物什拿来给难民。 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赈灾的人,那是什么身份? 私盐、富商、军队…… 阿盈几番思忖,感觉自己快猜测到是什么答案,但总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女侠,多谢你出手相助。” “还未请教你姓甚名谁?” 就在阿盈快解开那层薄纱,忽地被人打断思绪,她回过神,看着眼前郑重道谢的许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不过萍水相逢,何须知道。” 许仲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赶来的许父打断。 他慌慌张张的跑到辎车前查看,连地窖的兄弟们都顾不上,一门心思落在那些粮食上。 看着货物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擦去额头冷汗。 东西还在就好,若是丢了,怕他一家子也到头了。 陈勇跟在身后,查看弟兄们的情况,发现没大事后,也走了过来。 阿盈暗自观察,粮食谁都重视,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可要是恐惧呢,他们是在恐惧什么? 令他们恐惧的人又是谁? 这都让阿盈费解。 如果这是一群和搜刮民脂民膏的富商 一样,对于这些粮食,她大可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许仲替她出过头,她也拿不住这群到底什么来头。 “爹!”许仲招招手。 许父走来,扬起和蔼的笑,态度温和:“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阿盈眼珠子一转,笑道:“如何谢?” 许父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一般不是说两句感谢的话,就过去了吗。 她眉峰一抬,“怎么?我救了你们这么多条命,还救了你儿子,就得这两句话?” 许仲连忙道:“不是不是。” “女侠,你有事吩咐,尽管开口,我一定给你办到,是不是?爹。”他用手肘捅了捅许父的手臂。 许父颔首,心里稍显忐忑,“姑娘,你想要什么?” 阿盈也不客气,“一人二两银子,给钱两清。” 许父肉眼可见的松懈下来,他还以为她会狮子大开口,提一些过分的要求。 不过钱而已,她要的也不多。 “没问题。”他说着,让许仲取下腰间荷包。 许仲殷勤地双手递给她,“女侠,你看看,这里面大约有三十两左右,都给你。” 阿盈瞧了他一眼,接过来看了眼,两锭小元宝,银锞子若干,些许铜板。 她顿时笑眯眯,“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仲摸了摸后脖颈,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一楼方向响起一阵惊恐的尖叫。 看来,是客栈真正的掌柜回来了。 阿盈坐上马车,朝他们挥挥手,“有缘再会。” 来到客栈门口,高玉桢被不少人围观。 众人一脸难以置信,丝毫不敢相信天色已亮,居然还有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阿盈望着他们的神色,更相信了那些江湖人口中所言,住在小镇的百姓,对他们的行为全然知情。 而此时客栈传来的惊叫,也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阿盈却毫不理会,拉着高玉桢上了马车,径直朝着出镇的方向而去。 高玉桢倚坐门边,望着掌心,依稀感觉到方才她留下的暖意,紧握成拳,下意识想留住这股暖意。 “日出了。”阿盈转头回望,眉目含笑。 日轮渐升,金乌始曜,金色的阳光折射在她侧脸,金黄剔透的瞳孔盛满笑意,明媚耀眼。 长发飞舞在半空,整个人透着一股张扬肆意。 高玉桢微微勾了勾唇,难得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我同你说,方才他们给了我三十两银子。” “到时,咱们可以吃顿好的,再雇个车夫。” “为何?”高玉桢问。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回想到许仲对阿盈那副殷勤的模样,目光沉了沉。 阿盈拿出袖里的荷包,抛了抛,眨了眨眼眸。 “当然是因为我救了他们。” “我杀人也很累的好不,要点报酬也不过分。” 高玉桢瞳孔紧盯着她手里陌生的荷包,玉面微冷,抿紧唇瓣。 他全然没发觉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更未察觉心绪已然失常。 连她后面的话都未听进去。 阿盈见他久久不言,还以为他怎么了,疑惑地喊了一句,“子安?” 高玉桢眼眸轻颤,不动声色地回神,笑道:“救命之恩岂能用金银衡量,碰到你,是他们赚了。” 听到他的夸赞,阿盈更开心了,“我也这么觉得。” 34. 第 34 章 晌午,日头猛烈,困意上头,不宜赶路。 阿盈照着地形图找到最近的河流,在山脚下,清澈见底,有游鱼在水里欢快的游动。 她把马车停到溪边,拿出水囊,道:“我去取水。”说完,匆匆赶去上游。 高玉桢倚靠在门边,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忽而高空传来一道清亮尖锐的鸟叫声。 他回头遥望后方,天际处出现一个黑点,不过眨眼间,一只灰白色的鹰隼停在车架上。 高玉桢伸手取下它脚边的竹筒。 帝欲见之。 已托病婉拒。 帝微愠,面上虽示宽宥,心实不豫。 遂下旨,不日将亲往探视。 该当如何? 皇兄要见他,还是在疑惑为何到如今他还没死,要亲眼目睹他死,方才罢休。 高玉桢自嘲地笑了下,取出匣子里的笔墨纸砚,写下二字,“拖住。” 将纸条重新放回竹筒,鹰隼啄了啄毛发,径直往高处飞去。 阿盈走在水边,一手拿水囊,一手拿着插着鱼的树杈,听到嘹亮的鸟叫,寻声望去。 又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高玉桢靠在车门边,正对着她笑。 她若有所思,随即举起双手的东西,朝他回应。 …… 阿盈在溪边杀鱼,高玉桢则去拾来枯枝用来当柴火烧。 不一会儿,烈火灼灼,炙烤着新鲜剖杀的鱼,两人坐在石头上,各拿着一条鱼烤。 阿盈时不时翻转着手里的鱼,说起清溪镇发生的事,“清溪镇的人要如何处置?” “毕竟他们做了错事,如不加以惩戒,有一便会有二。” 高玉桢抬眼望她,“你想如何处置?” 阿盈:“我说如何处置便能如何处置?” 他说:“倘若合理,何乐不为?” 她侧头望着来时路,一路皆是草褪土露的贫瘠土路,直到临近水源,方见一片生满青草的土地。 “清溪镇方圆三十里内,一片荒芜,无任何草木树林,小县村庄,明明再往北走,就是邺京,可偏偏要忍饥挨饿,落到和草寇为伍,生吃米肉的下场。” “这种事情,本来可以不发生,但是邺京拒绝了任何向它求助的难民,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事,阿盈知道的那一刻,心情是有点复杂的。 可她无能为力,她并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让一个镇的百姓,脱离这种苦难。 清溪镇百姓行事诚然有错,他们的命是命,可那些无辜枉死者的性命,又何尝不是性命。 然她并无资格置喙评判,只因身陷绝境之人,并非是她。 即便罪魁祸首,已被她亲手除去。 或许,真的只有天下易主,方才挽回乱世局面。 高玉桢微微颔首,“我知晓了,我会让郡太守去处理此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罚他们在镇外方圆十里,开垦荒地,并且每人杖责二十。” “那场面可就好看了,每个人捂着屁股干活,着实令人发笑。”阿盈戏谑了一句,想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万一被皇帝知道……”以皇帝的本性,为了护住自己的颜面,屠了整座镇的百姓也说不定。 高玉桢望着手里的烤鱼,“熟了。” 他递给她,又拿过她手里的烤鱼接着烤。 阿盈望着被烤得金黄焦脆的鱼,调侃道:“你这手艺可真不像一个亲王能有的。” “我为襄阳王之前,先后做过兵卒、先登、先锋,再到前军主将,后来组建虎贲骑,击退各国敌军,歼灭柔然,最后才是你面前的襄阳王。” 阿盈抬眸看向他,隔火相望,凌冽炙热的火焰倒映在他漆黑地眼底,他面色平静,她却仍能透过他此时,看到那团一如当年萦绕在心头永不熄灭的火焰。 “这便是你当年拼死守护的天下,誓死效忠的明主,如今落得这般光景,你就从未后悔当初助孝宣帝登临帝位?”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可刚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以他的慈悲心肠,难以想象,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想到而今光景,他该有多难过。 “对不住,是我逾越……” 他出言打断了她的话,“他是我的兄长,于我有恩。” 阿盈怔怔地望着他。 他本可以不回答,可他还是与她解释了。 是啊,是皇帝,也是血脉相连的兄长。 身处权力漩涡中,尔虞我诈,活命本就艰难,这种环境里,兄友弟恭,相互扶持,更显得尤为珍贵。 “要盐吗?” 阿盈选择转移话题,拿出用手帕包住的粗盐。 她捻了一些塞到两条鱼上面,原本鲜嫩的鱼肉加了粗盐,味道丰富了许多。 “好吃吗?”她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 高玉桢唇角上扬,嗯了一声。 “这盐是从商队辎车上取来的。”她收敛了笑,表情认真,“他们不但有盐,还有大量的粮食。” 他拧起眉心,接过她递来的粗盐。 “你是想说他们妄图借国难牟取私利?”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不必太大惊小怪,可他们的反应很古怪,像是在怕没保住这些粮食,就会丢掉性命的似的。” “不是像,就是如此。”她又肯定地说。 “你说,他们莫不是在替朝中权贵的私军运送粮草,故而唯恐粮草遗失,招来杀身之祸。” 高玉桢望着她的眼眸,听她所言,心里已然有了思量。 她目光灼灼,“你同我说过,倘若战乱四起、祸乱丛生,局面远比如今大齐更为惨烈,届时百姓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浅浅一笑,“放心,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关于此事,我即刻修书一封,命王府着手彻查,截获粮草之后,尽数拨予难民,纾解饥荒困厄。” “如此,你可安心?” 阿盈一口咬下腹部鱼肉,“与我何干,我只是实话实说。” “襄阳王要如何行事,我一介草民,岂敢妄言。” 高玉桢眉眼俱笑,眼底多了丝别样的情愫。 “所言极是。” “我去洗洗手。”阿盈起身,往溪流去。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手里的粗盐,神情莫辨。 “小蛮,我与你一同。”他把盐放到石子上,跟在她身后。 阿盈走出去一段距 离,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冲他招手,“我等你。” 歇息约莫一个时辰,二人再度启程。 襄阳王府,玄妙院。 白藏锋、程辛带着一众府兵守在院门口,而他们对面,是郑公公,连同皇宫太监。 双方对峙,氛围一度剑拔弩张。 郑公公愁眉苦脸,“二位大人,皇命难为,只一眼,尔等让咱家见殿下一眼,确保殿下安然无恙,我等也好向圣上交差。” “如此可好?” “殿下静养在身,明令谢绝外客登门,公公请回吧。”程辛因受刑而脸色发白,伤势未愈,但在得知宫里来人,仍咬牙坚持,将他们挡在门外。 白藏锋冷着脸,并未开口,可他作出的态度已然言明一切。 郑公公气得直跺脚,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唉声叹气。 “二位大人,这圣上怎可和外客相提并论?” “你们这是抗旨不尊,是杀头的大罪啊,圣上倘若怪罪下来,即便是殿下,也难保你们周全!” 程辛:“公公无需多言,没有殿下命令,我们断然不会让开半步。” 白藏锋也言,“郑公公,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你应当明白我们对殿下的忠心。” 闻言,郑公公更愁了,却又无可奈何。 他何止明白,简直印象深刻。 当年镇守边关的大军连同虎贲骑,抗旨不尊之事,恍若昨日发生,教人难以忘怀。 始终都是皇帝心里的一根拔不掉的刺。 也令高玉桢的存在使皇帝时常如鲠在喉。 可他们忘了,而今襄阳王今时不同往日,重现当年境况,只会令皇帝震怒。 昔日襄阳王能保住大军和虎贲骑,今时却未必便能在陛下盛怒之时,保全他们。 “白大人慎言,普天之下莫非黄土,天下子民也都是圣上的子民,能效忠的也只有圣上一人。” 若非当年襄阳王于他有恩,眼下此话传到圣上耳朵里,恐怕事情不能善终。 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舒朗明媚的天际传来一道嘹亮尖锐的隼叫。 程辛、白藏锋两人同时脸色微变,暗自对视一眼。 程辛道:“你真要见?” 郑公公态度坚决,“今日若见不到殿下,咱家也只能留在王府,等殿下一见。” “届时圣上亲临,勿怪咱家没有提醒殿下。” “行,既然如此,你便稍等片刻。”程辛转头入了院子。 郑公公看着他进去,一滴热汗从额角滑落下巴。 他暗自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把汗。 不多时,程辛回来,“殿下病重,许你一人入内,你只可站在屏风外见,勿开大门,恐令殿下染上邪风。” 郑公公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卧房。 一架紫楠木绣饕餮游玩山水的屏风将偌大的卧房隔开里外两间,半透明的刺绣,隐约可见,里头床榻躺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长发如瀑,倾散在玉枕上。 “奴婢郑长盛见过殿下。” 他缓缓屈膝跪下,暗中抬眼,满眼疑色,暗自疑心眼前之人并非襄阳王。 忽而,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呛咳。 35. 第 35 章 “人你也见了,可否满意?”声音冷淡,和往日并无不同。 这话一出,郑公公登时惶恐,慌忙低头,橘皮似的老脸挂上谄媚,“殿下言重了。” “奴婢也是奉命而来,并非有意惹恼殿下,请殿下海涵。” “行了!”里面的人不耐打断,“既已可向圣上复命,便退下吧。” 郑公公听言,望着屏风后朦胧的身影,欲言又止,“殿下,还有一事,楚月盈楚娘子她……怎会突然失足落水?” “圣上命奴婢来了解是否另有隐情?” 事实上,孝宣帝可没有郑公公说的这般委婉。 他犹然记得大殿上,圣上那副勃然震怒的狰狞模样,尤其是发生在后宫大乱,楚家三口失踪之后。 若不是圣上主动问起,还不知楚月盈死了。 累累之下,若说巧合,那也真是太巧了。 皇位上,孝宣帝微微眯起眼睛,酒樽捏在手心咯吱响。 郑公公立在身侧战战兢兢,呼吸声都不敢出,却还要硬着头皮禀报。 “王府传来消息说楚娘子是意外失足落水。” 孝宣帝满脸阴鸷,咬牙道:“尸体呢?” 郑公公更惶恐了,背后冷汗直流,“说、说是荷塘淤泥深不可测,尸体未曾打捞上来。” 只轻飘飘一句失足落水,偏偏死不见尸。 任谁听了都会不信。 敷衍了事,丝毫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好得很!朕这个弟弟好得很!” 这落在孝宣帝眼中,无疑是在藐视天威。 如此行径,天子颜面何存? 事情发生不久后,孝宣帝便命人前往王府想打探襄阳王是何情况,结果被一句冷冰冰的不见外客给挡了出去。 就连孝宣帝的贴身大总管郑公公,也吃了几回闭门羹。 要说不是心虚,孝宣帝实在想不出他这个弟弟,怎么会明目张大的将他派来的人拒之门外。 高玉桢能如此,还不是他这个兄长惯坏了。 思及于此,孝宣帝头疼地扶额。 都快没命了,他这个弟弟依旧独树一帜,肆意妄为,也就他这个兄长能容忍他。 换做其他皇帝,只怕他功高盖主的那一天,就下令赐死了。 而高玉桢却丝毫不领情,连他拉下脸面,把自己的女人拱手相让,都不屑一顾,随意处死。 那他到底要什么? 难不成还是想要他的皇位?! 想到这里,孝宣帝一股滔天怒火夹杂着暴虐的杀意在心头猛然窜出。 气得他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毕现。 纵使高玉桢是个快死的人,在他心里依旧充满威胁。 况且,他根本就不相信高玉桢真的命不久矣。 也全然未曾想过,高玉桢若是真的死了,他能否稳坐皇位,江山社稷又是否真的能守住。 “不过一介卑微妾室,上不得台面的贱婢,本王还须派顶尖护卫日夜看护不成?” “圣上这是在折辱本王吗?” 郑公公瞬间哑口无言。 襄阳王所言确实没错。 只是他不知,楚月盈是圣上派来的细作,自然不晓得圣上为何一直过问她的死讯。 可这话,他又不能说。 一番交谈下来,这绝对是襄阳王本人无疑。 而且气息浑浊沉重,乃病入膏肓之人才会这般。 试探过后,郑公公也就放心了。 “殿下息怒,圣上也只是记挂您,担忧您伤心过度,令病情雪上加霜。” “出去!滚出……咳咳咳!”他恼急了,话未说完,便响起一阵猛烈的呛咳。 听这儿声,仿佛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 郑公公一惊,便要上前,被里头的人厉声呵斥,“滚!” 候在外头的程辛听到,立马冲了进来,语气愤怒,一把揪住郑公公的衣领,“你做什么了?” 郑公公被吓了一跳,见他这般无礼,顿时脸沉了下来。 自己好歹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总管,管理宦官千人余,方才那般低声下气,全然是看在襄阳王情面上,可不是叫他们轻看的。 他冷笑一声:“程大人,与其质问咱家,倒不如赶紧去看看襄阳王殿下如何了。” 程辛恨恨松开手,瞪了他一眼,急忙往里间去。 “殿下!” 郑公公:“殿下,您好生歇息,保重身子,奴婢这就先回去向圣上复命。” 直到他走出去,仍能听见里面不断传来的咳嗽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带着人离开了。 愿殿下能安稳度过此劫。 白藏锋朝红叶和管事使了个眼色,便径直走了进去。 管事急忙跟上去,“大公公,奴婢送送您。” 红叶则代替白藏锋的位置继续守在门口。 卧房内,床榻上的人转过头,俨然是一张陌生稚嫩的脸庞。 程辛笑道:“好小子,演的不错啊。” 他叫程澈,是程辛的弟弟,暗卫,擅口技、跟踪,是以才能在方才模仿高玉桢的声音达到一模一样的程度。 程澈得瑟的摇头晃脑,“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瞧你得瑟的样。”程辛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白藏锋进来,沉声问:“怎么样?没露馅吧?” “怎么可能会露馅,白哥你也太小看我了。”程澈有些不满。 灰白色的鹰隼一直立在窗棂边,经过方才惊险的一幕,他没心情和他贫嘴,大步流星, 看到白藏锋走来,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他伸手取下竹筒上的纸条,展开一看,就两个字,拖住。 程辛连忙凑过来,问:“殿下说了什么,我看看。” 结果就两字,他大吃一惊,一把拿过纸条,翻来覆去的看,“殿下就没有说点别的?” “殿下不许暗卫随行,这般跟着底细难测之人,未免太过凶险,若是有个万一,王府和虎贲骑的兄弟怎么办?” “你才跟在殿下身边几日,为何不多加劝阻?” 白藏锋瞥了他一眼,“你难道忘了你怎么进的关山院?” 殿下要能听他的话,除非三伏结冰,炎天落雹。 更何况,殿下不见那晚,便将所有人遣退,直到第二日清晨,看到那封信,才知晓殿下 程辛一听他提起,身上的伤顿时隐隐作痛,表情龇牙咧嘴。 “好吧好吧。” 程澈忍不住问,“大哥,白哥,我还要扮演殿下多久啊,时间长了怕是也瞒不住, 而且,照那老太监说的,皇帝要真来了,靠咱们真的没问题吗?” 白藏锋面色沉稳,淡声道:“殿下的命令要我们拖住,不管如何,必须做到。” 程辛知道他死认殿下的理,一根筋。 不过,他们这群跟在殿下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只认殿下理的人。 让他们吃饱穿暖的是殿下,让他们活着衣锦还乡,还是殿下。 殿下就是他们和虎贲骑的再造父母。 不过抛头颅洒热血,殿下需要,又何妨。 程辛点头,“对,不管如何,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殿下去寻医治病了。” “以皇帝对殿下的痛恨,一旦知晓,怕是半点活路都不会给我们。” “白大人、程大人!”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喊声。 管事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余老……余老来信了!” 程辛欣喜若狂,“什么!”他直接拿过他手里的信,“送信的人有说什么吗?余老究竟何时回来?” 管事摇摇头,“那不过是个赶牛车的小子,问他什么一概不知。” “不过他还给了这个。”一个绛红色的瓷瓶。 白藏锋拿过瓷瓶,打开轻嗅,一股浓重的药材香扑面而来。 “是药。” 程辛匆匆略过信上的内容,忽略了上面的叮嘱。 药力凶猛,服之身心燥热似火炙,需在子时三刻,寒意甚浓配以桑叶水服用。 一次只可服下半颗。 他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药,将信塞到管事手里。 “太好了,殿下的病有救了。” “马上让人快马加鞭给殿下送去,” 白藏锋却多了一份谨慎:“余老在心里说了什么?” 他刚要拿过信,听程辛说:“没说什么,都是关心殿下身子是否安康,说他会尽快回来,新炼制的药能治殿下的病,让我们快些给殿下服用。” 白藏锋收回手,点点头。 之前来信也不外乎是这些话,不同的是这次有了能治病的药。 比先前说只能缓解的药,更好了。 即便是沉冷如白藏锋,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太好了,这药我亲自送去。” 程辛一口否决,“不行,殿下点名让你守在王府,你不能去。” 白藏锋皱眉,不到片刻,程辛冲他挤眉弄眼,“我去。” “我戴罪立功,再则,这么重要的药,且路途遥远,断不能让一个下人去送。” 程澈在一旁,颤颤巍巍地举手,弱声道:“我,其实我可以去。” “闭嘴!”被程辛呵斥了回去,“你走了,谁来演殿下?” 程澈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没再说话。 “就这么定了。”程辛捏进瓷瓶,往外走去,“我去准备所需物什,李叔帮我备好干粮和马,一个时辰后出发。” 李管事应声,“诶,我现在去。” 白藏锋拧起眉头,沉默不语。 忽然,又有人来禀。 “白大人,程大人,不好了,乐陵王在府外求见殿下。” 在场的人相互对视一眼。 程辛咬牙,“还有完没完了!” 白藏锋沉声催促,“快,程澈马上进去。” 36. 第 36 章 颍州烟雨濛濛,碧水绕城,风物温润,不似北地冷风如刀,黄沙凛冽。 交了入城钱,灰衣马夫驱车缓缓驶入城中,人头攒动,喧嚣纷至沓来。 高玉桢收回视线,放下竹帘,隔绝窗外吵杂,他靠在车壁,感受到温软的呼吸喷洒在大腿上,浑身不受控制的紧绷。 低头望去,少女侧躺在双腿上,莹润饱满的唇一呼一呼,衣襟稍显凌乱,露出清瘦单薄的锁骨,微微起伏的弧度,诱得人挪不开眼,试图再往深窥探。 顷刻间,萦乱的呼吸,漏了一拍的心绪,都在这封闭的马车内暗自滋生出别样的情愫。 砰砰砰—— 狂烈的心跳声如雷鸣般在耳膜炸开,沉闷窒息的环境,让他神情恍惚。 阿盈因这些天赶路的疲惫促使她睡得极沉。 柔热的脸颊枕在愈发僵硬的大腿处,他有些受不住,伸手推了下睡梦中的少女。 “小、小蛮……” 动作之轻柔,嗓音之轻慢,不似在叫人,似在哄人睡。 可她皱紧眉头,烦躁地发出嘤咛声。 这些天赶路很着急,她有点太累了。 忽然,马车停下,外头传来马夫响亮的声音。 “姑娘、公子,到了。” 男人皱眉,望着门外,眸色沉了沉。 阿盈猛然惊醒,浅淡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掌心下的触感紧致僵硬,她意识到不对,抬眸一看,对上那双漂亮漆黑的凤眼。 少女愣住了,霍然起身,立马弹飞离他最远的距离。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她局促地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上,尴尬地低着头。 高玉桢见她竟露出小女儿态的模样,方才的不自在消散了许多,心头却生出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面色平淡,状若无事发生,“无碍,这些天日夜兼程,为我诸多费心,辛苦你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笑道:“不费心,你活着,便会有更多受苦受难的百姓脱离苦厄,我做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话落,高玉桢本应在她面前表露出欢喜的神色,他却面色冷淡,意兴阑珊。 阿盈敏锐的感觉到他倏然消极,不禁疑惑,“子安?” 高玉桢:“腿麻了,起不来。” 她张了张嘴,挠了下脸,“那、那这待会儿?” “姑娘?公子?”马夫在疑惑地喊。 “等会儿。”阿盈回。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扶我下去,可以吗?” 阿盈怕自己忍不住对他上下其手,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似的。 高玉桢定定地望着她,沉默着站起身,突然一趔趄,整个人往前倒。 阿盈一惊,连忙伸手接住,清苦疏冷的木质药材香溢满口鼻,柔软的唇瓣擦过他冷白温热的颈侧。 两人同时愣住,周遭喧嚣在此刻化为乌有,寂静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阿盈脸瞬间绯红,高大挺拔的身躯靠在她身上,双手环抱,就如同烫手山芋一般,顾及着他的身子,推又推不开。 高玉桢垂眸,凝视着她小巧莹润的耳朵,喉结微微滚动,心底莫名涌出一种冲动。 最终他还是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股清甜香气却不容拒绝的钻入他的鼻翼,胸膛几经起伏,却触碰到绵软饱胀。 清香、瘦削、温软热烫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 他强行按耐下骨子里不断翻涌的热血,双手握住她的臂膀,缓缓起身。 阿盈顺势搀扶着他,下了马车,想着他应该不会喜欢别人碰自己,况且方才自己的行为已然算得上冒犯,虽是情急之下做出的行为。 她松开手,径直往客栈进去。 高玉桢立在原地,望着她急着远离自己的背影,眸色暗了暗,显出几分阴鸷。 旁边的马夫见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马车,又不走,不知道他想作甚,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公子,要不小人扶您进去?” 闻言,男人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一双漆黑似深不见底幽潭的双眸盯着他看,阴郁冰凉,瞬间让马夫毛骨悚然,噤若寒蝉。 走进客栈的阿盈发觉身后没人,才意识到高玉桢说腿麻,是真的走不了。 好死不死还是因为她。 她咬了咬唇,又掉头回去。 “姑娘,吃饭还是……诶?”小二看着走进来又进出去的女子,摸不着头脑。 阿盈一出去,果然看到站在车边的高玉桢。 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看着他,一脸的好奇,甚至有人因为他的容貌开始窃窃私语。 他却丝毫没有被围观的窘迫,依旧长身玉立,坦然自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阿盈伸手,本意是想让他抓住自己的胳膊,结果他右手牵住她的左手,左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大半数重量落在她身上。 她看着被牵住的右手,感受着掌心贴着掌心的温度,欲言又止。 先前她也有过这举动,但那都是情急之下的举动。 如今,大庭广众之下,怎么看都不妥当。 未等她说出口,便听到他低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不想管我。” 阿盈被他打断思绪,又听见他低落的声音,急着解释,“我方才就是先去看看,没有不管你。”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蠕动了下嘴唇,到底没再解释,总觉得说太多,也是多余。 他信也好,不信也罢。 高玉桢垂眸望着她冷淡的模样,毫无血色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 一股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 阿盈要了三间房,若干饭菜送到各自房间,又让小二晚间送热水,到门口后,她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高玉桢站在隔壁房门口,盯着她进去,连招呼都没和自己打一声,和先前时时刻刻照看他的关切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自觉捏紧了手心,心一坠一坠。 右侧的马夫只瞧了一眼,小声道:“公子,小人先进去了。”话音未落,门已然关上。 最后,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 房间内,阿盈坐在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大杯水,咕噜咕噜地喝下。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神色有些懊恼。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可自己又不是故意。 许是因他容貌太过夺目 ,无端引来恶意窥伺,如今内力尽失,与常人无二,便愈发的敏感不安。 想来她还是有几分错的,人家是病人又是襄阳王,迁就一些也没什么。 可如果去道歉,又会不会让他觉着自己是故意提起刚才的事…… 罢了,就当没发生,是最好的。 这时,门外轻叩,有人道:“客官,饭菜到了。” 阿盈打开门,接过托盘,往隔壁看去,发现高玉桢门口放着饭菜,不禁问:“你们这么没拿进去?” 小二有些为难:“那公子不出声也不搭理小的,小的只好放在门口。” “我知道了。”她关上门,将饭菜尽数吃掉,疲惫涌上头,再也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直到晚上小二敲门送来热水,她泡在木桶里,困意和疲惫一扫而空。 吃好睡好,又沐浴后,整个人连骨头都松快下来。 思绪又落到隔壁房间,至始至终都没动静,也不见他出来。 难道是发病,晕了过去? 思及于此,阿盈连忙起身穿上衣裳,胡乱擦了把头发,便匆匆来到隔壁,敲了敲门。 “子安?” 房间内,高玉桢刚写好信,望着门口,面色淡漠。 阿盈接连敲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应,不免着急起来。 而里头的男人就这般盯着门口,听着她焦急的语气,急促的呼吸,垂下眸,指尖摩挲着白玛瑙环。 就在她准备撞开门时,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眼前的高玉桢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散着乌黑的长发,眉眼清隽,神色淡漠。 阿盈看着看着,不由得愣了神。 男人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 潮湿的长发还淌着水,将白色的衣襟染成深色,贴在她清瘦的锁骨上,湿漉漉一片,晶莹剔透的水珠没入深处,消失不见。 衣裳稍显凌乱,可以看出是匆匆穿上的。 望着她充满担忧地眸子,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淡声道:“有事?” 阿盈回过神,“你怎么没用膳?” “不饿。”他回。 “你身子弱,不饿也需要吃点垫垫肚子。” “我身子弱?再弱也过了这么些年,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不到你给我收尸之时。”他言语带着些许的刻薄。 阿盈张了张嘴,吃惊地望着他似笑非笑地模样。 “你……”怎么了这是。 好像又回到第一次相见,他说话难听的时候。 “你是发病了吗?”她踮起脚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发现是冰凉的,脸色也是微白的。 “我这只剩下止疼药,你先吃一颗,我再让小二送热粥上来。” 高玉桢低眸看着念叨不断的阿盈,轻声说:“你的衣襟湿了。”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再过来?” 他的语气变得平和。 阿盈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变化怎的这般快? 难不成他也有阴晴不定的那几日? “我怕你出事,就过来了。” 她说得直白,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其拉了进来。 37. 第 37 章 关上门,屋内幽幽烛光无声摇曳,两人身影倒映在墙壁上,相互交叠。 高玉桢拉着她到铜镜前坐下。 阿盈回头一脸不明所以,见他站在自己身后,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捻着自己湿漉漉的发尾擦拭。 “子安?”她有点不明白他此时的做法。 虽然高玉桢是万人之下的襄阳王,但她却没觉着一个堂堂亲王亲自帮她擦拭头发有何不妥。 只是纳闷他为何会有此举。 高玉桢:“别动。” 阿盈只好坐正,望着铜镜的自己。 看着看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男人低眉垂眼,专注且认真的捧着她滴着水珠的发尾,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动作轻柔地擦拭。 她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解释一下她先前不是故意的。 结果她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满是歉意的话,“小蛮,对不起,方才我并非有意对你那样说话。” 他微蹙眉心,看上去有些低落。 阿盈急了,回头,一双眸子盛满关切,“我知你因病心绪不宁,情绪不悦,没关系的。” 对于美人,她一向宽容,尤其他救过自己。 “你真好。”高玉桢掀起眼皮,微翘的眼尾勾勒出一抹惑人的秾丽,瞳孔乌黑沉郁,好似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后形状好看的唇瓣浮现一抹清浅的笑。 阿盈瞧着瞧着,又入了神。 男人晦涩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隐约透着迫人的侵略感,修长的指尖从她额头轻轻划过侧脸,指腹按压着她殷红莹润的唇角。 昏暗幽静的氛围,清凉的空气不知不觉逐渐攀升出燥意,指尖所到之处轻如鸿毛,痒意钻入骨髓,侵入四肢百骸,最后直达心口深处,令人毫不设防。 温柔乡未必不是女子的温柔乡。 未曾饮酒,阿盈却觉着晕乎乎的,连耳朵都染上了红晕。 高玉桢瞧她一脸醉态,喉结无声地滚动,直勾勾地盯着那微张的唇瓣露出一点贝齿,抑制住手指伸进去的冲动,勾起黏在唇上的发丝,将其勾到耳朵,不经意间揉了下那小巧的耳垂。 发出一声轻笑。 阿盈倏然惊醒,瞳孔地震,忽然伸手推开他,猛地起身,“既然你已无大碍,那我就回去了。” 她低着头,走得太急,左右脚打架,一下子被自己绊倒。 下一刻,她跌入宽厚的怀抱,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双臂。 “小心。” 阿盈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一种隐晦微妙的情绪弥漫在两人之间。 她忽然冷静下来,后退,“早点歇息。” 随即转身离开。 那急促的背影,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昏暗幽黄的环境里,男人静静立在原地,光影将冷白的面容一分为二,半明半昧。 他面无表情,那双乌沉冰凉的眸子隐匿在阴影处,分外瘆人诡谲,仿佛那夺魂摄魄的艳鬼。 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腹摩挲,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回到房间的阿盈,匆忙提起茶壶,咕咚咕咚的喝了半壶水,才勉强止住喉咙干涩。 放下茶壶,她双手撑住桌面,轻喘着气,热气上涌,人皮面具戴着又闷又热,难受极了。 她连忙走到铜镜前,把面具摘下。 镜中少女脸颊酡红,带着女儿情态,眸子水汪汪,头顶滚烫得精神恍惚。 阿盈用手背贴了贴冒热气的脸颊,手背微凉的温度稍稍缓解了下,也让她清醒过来。 方才他究竟是何种意思? 若说不是刻意撩拨,她还真不信了。 为什么?喜欢她? 他一个亲王,什么环肥燕瘦的绝世佳人没见过,要说她露出真容,她还能相信他真喜欢上她。 可眼前的脸再平凡普通不过,怎么也不可能看上她这张脸。 自己已然答应替他办事,他没理由会这样。 还是说…… 阿盈回想起先前他说,“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难道他是怕她会丢下他不管,所以才做出此等毫无分寸的行径? 应当是这般。 骤然,有人敲门。 她回头,警惕地盯着门口。 这时,响起清润微哑的嗓音。 “小蛮,你的发带落在我房中。” 发带,女子的发带多私密的物什,落在一个男子房中,倘若落在旁人眼中,不叫多想才是怪哉。 阿盈下意识摸了下散乱的长发,又摸了摸脸。 不过一条发带,不要又如何。 隔着屏风紧盯着门口,她不言不语,让人以为她歇下了。 可烛火未灭,门外的高玉桢知晓她并未歇息。 “小蛮?” 声音再度响起。 “我知你没睡,你若再不应我,我只好请客栈里的厨娘进去看看你怎么样了。” 阿盈深吸一口气,嗓音冷淡,“扔了吧,我要歇下了。” 高玉桢闻言,垂下眼睑,手里捏住青绿色的布质发带,粗糙、廉价,一文不值。 他在心里评判,默不作声地收入袖口。 皇宫,显阳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歌舞升平,丝竹盈耳。 一众舞姬中,孝宣帝衣襟大敞,提着酒壶穿梭在女人堆里,兴致上来,便蒙着眼睛,玩你追我躲的戏码。 纵情享乐,荒唐至极。 丝毫不顾及此时身处水深火热的子民。 “小美人,在哪里啊?” 他发出□□声,伸长双手,抬起脸,感受飘逸的丝带略过脸庞,大口吸着舞姬身上飘来的香气。 银铃般的笑声,带着满满的欲擒故纵。 “圣上,奴婢在这儿啊,快来吧……” 倏地,舞姬们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走来的一行人,神色惶恐,在看到身后的姑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连忙退居两侧。 “嘿嘿,往哪跑,抓住你了!” 孝宣帝嬉笑着扑上去,双手猛地把来人抱在怀里。 皇后面色平淡,冷冷看着眼前做尽荒唐事的皇帝,想到如今受难的百姓,又看着他此时极尽奢靡的做派,不得已从感业堂赶来。 这些天她一直吃斋念佛,就是为了超度后宫死去的秀女和宫人,更为了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能免于灾难。 皇帝始终不曾收敛,而今朝中老臣颇有怨言,已经有不少人恳请她出面劝阻皇帝。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倘若皇帝真会 听她谏言,她便也不用整日待在感业堂诵经拜佛。 “圣上,是妾身。” 听到熟悉厌憎的声音,孝宣帝一愣,猛然扯下蒙在眼睛的黑布,看着她的脸顿时没了兴致,不耐道:“你怎么来了?” 皇后贺兰氏是鲜卑汉人,更是已故太后的侄女。 太后临终前下了遗诏,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废后。 孝宣帝虽从小不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但血脉相连,到底还是存在几分母子情分。 尤其是亲生母亲的遗愿。 以至于后来贺兰氏怎样谏言,他都容忍了下来。 更别提她还生了两个皇子。 可这不代表他愿意看到她。 一看到她,就想起她在他面前毫无趣味、固执己见,就像那朝中老东西一样迂腐乏味,令人心生厌恶。 连带着看到她这张脸,他都开始胃部翻涌。 “圣上,而今天下黎民百姓正承受着灾荒和瘟疫的痛苦,您怎可如此挥霍无度……”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贺兰氏脸上。 她愣住了,瞳仁骤缩,浑身僵硬。 他居然……他居然当众给她一巴掌! 不过一个呼吸,贺兰氏反应过来,连忙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地说:“请圣上息怒。” 说话时,牵动通红的脸颊和打破的嘴角,火辣辣的疼。 可再怎么疼,却还是比不上心里的痛楚和屈辱。 她低着头,却分明感觉到周围所有宫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令她这个后宫之主颜面扫地。 “贺兰氏,朕容忍你,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专门来忤逆朕!” 贺兰氏暗自捏紧手心,太子之位迟迟未定,为了她两个儿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倒下。 他们还需要她这个母后,为他们撑腰。 “圣上息怒,是臣妾胡言乱语。” 孝宣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朕是天子,不是你能随口管教的黄口小儿。” “若不是母后临终遗愿,你以为就凭你这些年冒犯天威的恶劣行径,能活到如今?”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天下是朕的,没人能踩在朕头上,谁也不能例外!” “听明白了吗?!” 贺兰氏咬住下唇,一股酸涩猛然涌上心头,她双眼泛红,恭敬道:“圣上天威浩荡,臣妾一时失言,甘愿领罚。” 他看着她卑微到骨子的样子,怒火总算消散了不少。 冷冷道:“太后遗旨尚在,朕就留着你这个皇后封号,现在褪去凤袍,摘去发髻,绕后宫示众十圈,至此禁足感业堂。” “你不是喜欢待在感业堂吗,朕便遂了你的愿,无朕召令,不得踏出一步。” 说完,贺兰氏刷的一下落下眼泪,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皇后身边女官常氏大惊失色,立马跪在地上,她悲切哀嚎:“求圣上予以宽待,皇后是后宫之主,怎可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走在大庭广众之下!” “住嘴!你算个什么东西!”孝宣帝震怒,一脚踹在她身上,却被贺兰事氏挡了过去。 只听见惨叫一声,俩主仆同时倒在地上。 众人大惊,连忙匍匐在地,齐声道:“圣上息怒。” 38. 第 38 章 “都给朕闭嘴!”孝宣帝脸色铁青。 倒在地上的贺兰氏捂着钝痛的腰,煞白着脸,眉心尽是痛苦之色,嘴唇哆嗦,冷汗涔涔。 常氏双眼通红,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想伸手碰她,却又不敢碰,停在半空,双手不断颤抖。 踹在贺兰氏身上,痛在她心里。 她是家生子,从小便陪伴在贺兰氏身侧,幼时读书识字、年少及笄订婚,到后来入了皇宫,她因不得皇帝宠爱,步步维艰。 每一步的辛酸和苦楚,她都看在眼里。 而今,她的主子,不过是尽国母之责,劝诫皇帝,却遭受到这般奇耻大辱,她痛啊…… 常氏流着泪,拼命朝皇帝叩首,哀鸣不止,“圣上!求求您饶了皇后娘娘吧,求求您……” 沉闷的磕头声不断传来,听得人心头一震。 孝宣帝一脚踢开,厌恶道:“滚开!晦气。” 贺兰氏连忙扶住被甩出去的常氏,脸上难掩悲愤,抬头,失望地望着孝宣帝,眼角划过一道清泪。 他仍冷眼相待,呵斥郑长盛:“耳朵聋了吗?!莫非要让朕亲自动手?” 郑长盛反应过来,赶紧朝宫人挥手,喝道:“快点!” 内侍和宫女两两上前,小心翼翼地脱下皇后身上的衣裳,摘去她发髻上的珠翠步摇。 贺兰氏眼神呆滞,神情麻木,整个人任由他们摆布。 一切完毕了,孝宣帝冷哼一声,猛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郑公公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来到她面前,“皇后娘娘,您请吧。” 贺兰氏闭上眼睛,眼泪扑簌簌地掉,她面如死灰,满心颓唐,在常氏和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 她挺直腰板,伸手无声地擦去泪痕,即使衣冠不整,她依旧保持着中宫皇后的骄矜和傲骨。 如同罪犯一样游街示众,万般耻辱。 可她却只能打碎牙含着血泪往肚子里吞,怨恨像火一样炙烤着她的心,令她痛不欲生。 三皇子高允、六皇子高熙一听说母亲的事,便急匆匆赶来。 “母后!” 贺兰氏听到儿子们的声音,强撑的体面险些碎裂,她勉强笑起看向走来的少年。 高允指着一旁的宫人怒喝,“都眼瞎了吗!还不赶紧拿披风给我母后披上!” 高熙气不过,抬起脚踹向身侧的内侍,“坏人!你们这群坏人欺负我母后!我要打死你们!” 贺兰氏一把抱住他们两个,“好孩子,母后没事。” “圣上下令,他们也是奉命行事,怪不得他们。” 高允攥紧手心,“母后,是父皇又罚你了吗?” 她沉默不语,亲生母亲受辱,他愤怒至极,“母后心系天下,何错之有?” “父皇为什么偏偏是非不分,明明母后才是为他好,为江山社稷好,要不是路贵妃时常在父皇耳边乱嚼舌根,父皇怎会对母后态度越来越差!” “住嘴!别再说了!”贺兰氏训斥。 她清楚,若是这番言论被圣上知晓,即便允儿是他儿子,也难以善终。 高允年方十五,高熙不过十一,都还小,羽翼未丰,万事需的小心,绝不能落人口舌。 高允一脸不解委屈,“母后!” 高熙听到路贵妃三个字,忍不住反驳:“皇兄!贵妃娘娘怎么可能会乱说话!她这么好的人,还会给我糖吃,怎么可能会害母后!” “肯定是母后说了不好听的话,才惹得父皇发怒!” 贺兰氏听言,怔怔地看着他,心难受极了。 两个儿子,只有允儿是从小在她身边长大。 熙儿自小被淑妃养大,到了四岁那年,淑妃怀孕,结果不到三个月就流产了,整个人从欢喜再到精神恍惚,后来无力照顾熙儿,她本以为孩子能回到她身边,却没成想被路贵妃截胡。 路贵妃哪里会真心教导孩子,只一味纵容,要什么给什么,高兴时拿来逗一逗,平日都是丢给宫人。 时间一长,高熙性子变得飞扬跋扈,任性妄为。 直到两年前,皇后请旨,才将离开自己九年的儿子又回到自己身边。 只可惜,他的秉性早已定下。 贺兰氏管教了两年,才稍稍在她面前收敛了些。 回到她身边的高熙事事不如意,嫌弃皇后管教太严,便时常怀念在路贵妃那儿无拘无束,没人管教的自由日子。 总会在关键时候,向着路贵妃。 也让贺兰氏感到寒心,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是因为她这个母亲无能,才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造成了他那般目中无人的模样。 怪不得一个孩子。 高允冷着脸呵斥,“闭嘴!” 他脱下外袍,披在贺兰氏肩膀,低头道歉:“母后,是儿臣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她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允儿,摸了摸他的头。 “母后不怪你,你身为皇子,一定要谨言慎行,方才的话千万不能再说第二次,你父皇终究是你的父皇。” 高允抿了抿唇,点头,“是,儿臣知晓了。” “我说姐姐,你对一个孩子这般严苛做甚?”一道嬉笑声从花丛后传来。 路贵妃身着一袭檀黄底交领广袖揄翟衣,衣身绣六只五彩长尾摇翟,华贵又张扬,慢悠悠地走来,身后一众宫人紧随相随。 贺兰氏知道她是来看笑话的,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她。 “你身为母亲,大庭广众下都如此失德,也好意思教导孩子,不过是一些歪理。” “要是熙儿还在我身边,哪里会整日受你指摘,可怜我的熙儿都瘦了,一副闷闷不乐的小模样真叫人心疼。” 路贵妃故作心疼,朝高熙招手,“快过来,母妃许久未见你了,真是想的慌。” 高熙头也不回,屁颠儿屁颠儿地跑过去,一脸委屈,眼神充满了孺慕,“贵妃娘娘,熙儿也好想你。”直接扑到她怀里。 两人仿佛亲母子一样,倒显得贺兰氏这个亲生母亲亏待了他一般。 贺兰氏忍不住心寒,低低哀叫,“熙儿!” 高允心疼母后,气不过,跑上去揪住他的耳朵,“你给我过来!” 高熙害怕他这个事事管教的皇兄,挣扎拍打,放声尖叫:“我才不要过去!放开我!” “贵妃娘娘救我!” 路贵妃得意地笑起,眼神尽是挑衅。 “三皇子,你就别为难一个幼子了,都十五了,还总是跟孩子计较。” “大皇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能够辅助圣 上处理社稷大事,不要像个奶娃娃似的,还缠在母亲身边一事无成。”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下来,高允羞耻得涨红了脸。 他何曾不想替父皇解忧,可母亲总说他太小,承担不了大事,还需跟王师多学点经书史记。 贺兰氏冷冷开口,“你没生过孩子,自是不知道一个孩子对于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理解不了血浓于水的母子之情,姐姐不怪你,但该如何教导用不着你来置喙,你有闲心,还不如反省一下自己盛宠多年,为何不曾有过孩子。” 这番话可谓是尖酸刻薄,全然没了她平日淡然自若的模样。 一牵扯到孩子,贺兰氏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只因二皇子早夭,四公主病逝,六皇子、八皇子溺水身亡,九公主夭折,她实在不敢对孩子有半分松懈。 “你!”路贵妃瞬间脸色阴沉下来。 孩子是贺兰氏的软肋,又何尝不是她的痛处。 “妹妹多谢姐姐关心,那妹妹就祝姐姐的孩子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路贵妃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高熙眼巴巴地追上去,“贵妃娘娘!” 贺兰氏再也忍不住怒火,“熙儿!回来!” 常氏连忙上前抱住他,轻声哄着:“五皇子殿下,奴婢一会儿给您吃糖。” 高允攥紧掌心,脑海里反复回想路贵妃方才所言。 连贺兰氏叫他都没注意。 绕行后宫第六圈时,向来锦衣玉食、不沾阳春水的皇后娘娘已然快支撑不下去。 她脸颊通红,满头大汗,在常氏的搀扶下一步步往前挪。 忽然,常氏停住脚步,担忧地看着贺兰氏:“皇后娘娘,不能再走下去了,您的身子会受不了的。” 她咬紧牙关,勉力摇头,“不行,我一定要走完,否则圣上定会迁怒允儿和熙儿他们。” 待走完全程的那一刻,她瞬间虚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皇后娘娘!!” 正在处理政务的孝宣帝得知皇后昏过去的消息时,只是不屑地嗤笑,并不放在心上。 “你说的可是属实?”他看向研墨的郑公公,眼神犀利。 郑公公低眉顺眼,恭敬道:“回圣上,襄阳王府之事,奴婢绝无半句虚言。” “隔着屏风……”孝宣帝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为何要隔着屏风?” 郑公公讨好地笑道:“襄阳王本就病重,下人也是怕他染上邪风,病上加病。” 孝宣帝本就生性多疑,这番说辞尚且难以令他信服。 闭门不见外客?高玉桢素来并无这般行事,甚至连他派去的人,也被断然拒之门外。 楚月盈失足落水一事,更是全无可信度。 多半是被他这个弟弟杀了才是真。 他自小对不喜欢的东西素来如此残忍无情。 偏偏选在此紧要关头闭门谢客,实在蹊跷。 此番若非郑长盛执意求见,此番定然又徒劳而归。 高玉桢向来懂得分寸,对他这个兄长亦恭敬有加,绝不会轻易惹怒他,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他做出如此反常举动? 孝宣帝闭上眼睛,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冥思苦想。 39. 第 39 章 孝宣帝淡声问道:“后宫筹措的赈济钱粮,可已齐备?” 当时,高泽向他献上的两条计策。 一是向大齐条计策各州、各郡各县按人头收取入城费。 贯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是百姓有难,那便向民间募集赈灾款,这叫取之于民。 把募集来的钱款用于赈灾,这叫用之于民。 如此,既解决了国库空虚的问题,又解决了饥荒。 皇帝得到了好名声,一举三得。 第二条则是向后宫嫔妃,朝廷百官募集赈灾钱款。 这些人过得骄奢淫逸,钱还不是从他的国库出去的。 而今建造行宫、修筑长城三千余里,所用所需粮草、民夫徭役何其之多。边境大军、民间赈灾更是耗资巨万。 眼下国库空虚,该他们效忠的时候到了。 郑公公道:“有品阶妃嫔一百二十余人,除此之外散号才人三百七十余人,女官七十三人,高等内侍四十二人,低等宫女内侍约一千八百七十六人,” “总共募集黄金二百六十二两,白银五百五十一两,铜钱两万四千贯,” 数额巨大,却仍让孝宣帝不满。 “这些人平日不愁吃不愁穿,怎的才这么一点?” 郑公公苦笑不语,额头冷汗凝而不落。 能拿出这么多钱,已然是整个后宫倾尽所有。 就连他都拿出不少家底。 “还不够,明日再进行一次募集,倘若让朕知道谁敢藏私,一律以通敌叛国罪定论。” 他毫不留情地下了命令。 “不为大齐效力之人,不配做我大齐的子民。” 郑公公脑子都快僵了,脸上还在极力维持着谄媚的笑,“是是,圣上言之有理。” “泽儿那边如何了?”他又问。 郑公公双手递上折子。“圣上,这是乐陵王殿下呈上的折子。” 孝宣帝展开一看,登时龙颜大悦,“好!很好!” “泽儿果然不负朕的重托,从大臣那儿募得众多钱款。” 郑公公在一旁陪笑,连连点头。 又听见他冷哼一声:“平日个个清正自持的假模样,实际上富得流油,说到底,还是朕的钱。” “应当再让泽儿加快进程,把那几个沽名钓誉的老骨头啃下来。” “如此一来,修筑长城与行宫的工期,便能提速推进,夏暑烈日高照之际,朕既可前往太行山避暑纳凉。” 说罢,他书写一封,随后递给郑公公,“派人送到乐陵王府。” 郑公公垂首,双手高举接过书信,“奴婢遵旨。” 如此损天下人而利己的好计策,深受皇帝欢喜。 也连带着看高泽愈发的顺眼。 此时的高泽身在襄阳王府。 红叶挡在院门前,低头恭敬有礼,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高泽有些无奈,“我怎么会是外人,他可是我皇叔。” “再则,方才宫里来人,难不成皇叔连父皇的人也不见吗?” 红叶依旧顽固不化,“乐陵王殿下见谅,奴婢有令在身,万不敢违背命令。” 高泽似有不悦:“红叶姑娘,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和皇叔商量,若是皇叔怪罪下来,我给你担着,如此,你可放心了。” 说罢,他径直往院子里闯。 红叶大惊,赶忙伸手阻拦,却被许靖挡了下来。 她急切大喊:“乐陵王殿下,您不能闯进去啊!殿下!” 声音之大,全然是给里面的人通风报信。 高泽急匆匆踏入门槛,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白藏锋。 白藏锋立马低头拱手:“见过乐陵王殿下。” 他皱了下眉头,充耳不闻,往里面大步走去。 “皇叔,是我。” 程辛从屏风后走出,急忙做了个嘘的手势,“乐陵王殿下,我家殿下好不容易睡下,您行行好,改日再来吧。” 高泽拧紧眉心,脚步停下,但并未离去,“那我在这守着皇叔,等他醒来。” 程辛苦笑一声,“乐陵王殿下,您看。” 他掏出一张染血的帕子,语气沉重:“这两日殿下一直忍受病痛折磨,实在没有精力见客。” “您是殿下亲侄儿,应当比那些无情无义的宦官还要心疼和谅解殿下,不是吗?” 他这话,就是要让高泽知难而退。 高泽沉思,望向屏风后躺在床榻上的背影。 他还真是怕他这位好皇叔撑不到那时候。 若是他死了,那虎贲骑可就到不了自己手里。 轻声道:“是侄儿的错,皇叔您好生歇息,待您好些后,侄儿再来拜访您。” 话毕,他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提心吊胆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天蒙蒙亮,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阿盈提前下楼,点了一些早膳,等着高玉桢下来。 沉沉天光,乌云挥之不去,雨势渐大,哗啦啦地倾盆落下。 一抹隐匿在暴风雨中的杀机悄然而至。 四个人穿着蓑衣冲出雨幕,直达客栈。 掌柜一喜,转头看到小二靠在柱子上打哈欠,抄起柜台上的拭布扔了过去。 小二猛然惊醒,惶恐地对上掌柜不悦的眼神,讪讪笑起,快步迎客。 “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啊?” 为首的人低着头,在斗笠的遮掩下看不清神色。 “吃饭,也要住店。” “把招牌菜都上了,再来一坛好酒。” 小二笑眯眯,“好嘞!” 一众人经过阿盈身边,落座在她正对面的位置。 为首身材魁梧,留着一脸大胡子,看人的眼神凌厉如刀,周身萦绕一股铁血气息。 江湖味甚浓。 阿盈面无表情地端起热茶,暗自心生警惕。 “姑娘一个人?”大胡子抬眼看她。沉声问。 她抿唇笑了下,“和我兄长一起。” 大胡子颔首:“也对,姑娘家出来,家里人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阿盈笑而不语,没有攀谈的意思。 等了一会儿,见马夫下来,却不见高玉桢下来。 小二把饭菜呈至大胡子桌上,他们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将目光投向阿盈。 那目光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像在看猎物,又像在看令人忌惮的敌人。 左边大胡子旁边的精瘦个,嬉皮笑脸地拿着酒杯坐在阿盈身边。 “姑娘,来来来,喝一杯。” “不了……” 话才落下,精瘦个眼神凌厉,面露阴狠,右手呈鹰爪状袭向阿盈脖颈。 眨眼间近在迟尺,阿盈早有防范,左手擒住他的手腕一拧,咔嚓!骨头错位,往桌上一按,右手抓起筷子猛扎下去。 一声 痛苦的嘶鸣响起。 众人惊骇,慌忙逃窜。 大胡子抽出随身大刀,朝阿盈颈首破空挥去,风声鹤唳,带着浓重的杀气。 阿盈眼神凛冽,掐住精瘦个的脖子,侧身抬脚猛踹刀身,结果反而被霸道的内力震飞出去。 还未落地,大胡子高举大刀,半空中向她迎面劈下,刀势如雷霆,带着蓬勃刚烈的内力,几乎无人能挡。 金乌宝刀,段宏宇。 有点意思。 阿盈勾唇笑起,掐着手里的人,挡在自己面前,不退反进,直逼段宏宇。 段宏宇见被她当成挡箭牌的二弟,大惊失色,急忙收回金乌刀。 刚猛霸道的内力四溢,波及周遭。 噼里啪啦—— 桌椅碎裂,散落一地。 “哎呦!我的桌子,我的椅子,我的店啊!”掌柜欲哭无泪,猛拍大腿。 因强行收回,段宏宇遭内力反噬,噗嗤一声,猩红的血喷洒在空中,整个人受到重创,险些倒在地上,勉力用刀支撑起身体,单膝跪在地上。 “大哥!” 身后的两人震惊大哥怎么会输,提刀冲了上去。 “站住,再往前一步,我拧断他的脖子!”阿盈冷喝。 两人骤然停住脚步,看向段宏宇,等着他拿主意。 这时,楼上的高玉桢见楼下阿盈和人相互对峙,急匆匆下楼,挤开人群,赶到她身边。 跑得太急,咳喘不止。 向来毫无波澜的眸子紧紧盯着阿盈身上,发觉她平安无事后,扶着她身侧唯一一张完好的桌子坐下。 阿盈抽空看了一眼他,而后看向段宏宇。 “段宏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段宏宇在三弟四弟的搀扶下,站起身,手背擦掉嘴边的血,不屑的嗤笑。 “江湖赏金榜。” 噼啪!轰隆! 电闪雷鸣,有一瞬亮如晴日,不过瞬息,再度变回黑沉的天。 阿盈噢了一声,“你们段家也落魄了?” 段家造刀一绝,刀法闻名江湖,但也不至于穷到揭榜杀人吧。 他冷哼一声,掏出怀里的通缉令。 “赏金是次要,我是要拿你做我入京效忠的投名状。” 上面俨然是她因入宫行刺而官府颁布的通缉令。 可上面的人样貌和她此时大庭相径。 阿盈笑了,“段宏宇,你是眼瞎吗?我和通缉令的人有何相似之处?” 段宏宇不慌不忙,“我知你是江湖第一杀手,也知你擅易容,你这张脸想怎么变都行。” “可谁让我探得到消息,在三个月前,你接了刺杀皇帝的任务。” 阿盈依旧面不改色,“没有证据你想怎么说都行,不能因为我比你厉害,你就要借皇帝之手除掉我吧?” 段宏宇一听,瞬间大怒,“你!” 谁都不想承受自己比一个女人还不如。 更称论像段宏宇在江湖有名有姓的人,先前并未同她动过手,以为胜券在握,结果被打脸了。 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传出去,他脸都没了。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狂风暴雨中,一阵铿锵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训练有素的脚步,由远至近。 段宏宇得意地笑起,“一抹红啊一抹红,死到临头还嘴硬。” “和我上京面见皇帝吧!” 40. 第 40 章 下一刻,大批官兵冲了进来,为首一袭窄袖紫袍,腰戴蹀躞带,面色肃穆,气势汹汹地走来。 阿盈脸色一变,看向身侧的高玉桢,拿过旁边的斗笠,“戴上。” 高玉桢抬眸与之对视,几息之间,两人无声对话。 他接过斗笠,刚好在刺史踏入门槛时戴上。 阿盈见他听话,放下心。 高玉桢如今处境本就如履薄冰,皇帝多次派人探查他的病情是真是假,分明就没想让他活着。 只是顾及天下百姓,和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的边关大军,连同看似消失的虎贲骑。 倘若高玉桢如皇帝所愿死在府中,皇帝自然高兴,也免了遭人诟病,甚至在他死后,追封谥号。 以示皇恩浩汤,不负忠臣的拳拳之心。 可高玉桢要一直活着,甚至隐瞒所有人出府治病,那就是比皇帝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还要难受的存在。 如此一来,难保皇帝不会有杀他的心思。 虽然,当时她顶替秀女入宫时,曾亲眼目睹皇帝对高玉桢关怀备至,得知他命不久矣着急乱了阵脚的模样。 可谁又知晓,那何尝不是皇帝的虚情假意。 段老二被她死死掐在手里,涨红了脸,难以呼吸,充血的眼珠却还要狠狠地盯着她。 阿盈不高兴了,就得有人遭殃。 她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本不想招惹是非,奈何你们非要咄咄逼人,那就不能怪我下手无情。” 说罢,她从腰间荷包拿出银两扔给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马夫,“我们的雇佣关系结束。” 马夫望着手里的银两,愣住了。 随即她把高玉桢拉到身后,挡在他面前,掐住段老二的脖子拖着往后退。 被她护住的男人微微抬眸,乌黑的眼底倒映出她挺拔如竹的背影,清瘦,却刚折不断。 除了母亲外,还从未有人挡在身前,拿命护着他。 向来都是他挡在所有人面前。 段老二欲拼命挣扎,被阿盈虎口捏紧,登时稀薄的空气立马被掠夺,胸肺窒息,火辣辣的刺疼。 脸不到瞬息,呈现骇人的青紫色,强撑这么久体力早就耗尽,到最后,整个人都软绵绵跟面条似的,被阿盈拖着走。 段宏宇悲怒交加,“二弟!” “贱人!把人放下!” 段老三老四怒目相对:“你逃不了了的!快把我二哥放下!” 刺史不耐地扫过旁侧的段家三人,全然不顾段老二的死活,抬手喝道:“上!捉拿朝廷重犯,生死不论!” 段宏宇震惊,慌忙抓住他的手臂,“大人!您当初不是答应我,会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眼下我二弟是为了帮你们抓人,才落到那贱人手里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刺史面色严肃,厉声呵斥:“松手!” “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本大人这般不敬?” “还不快上,若那刺客逃了,圣上怪罪下来,别怪本大人不讲情面。” 阿盈看在眼里,弯了弯唇角,满含嘲讽:“段宏宇,你家主人不要你了,以为给人当狗,就能有口饭吃,谁知道把自己人搭了进去,赔了夫人又折兵。” 段宏宇脸色灰白,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 底下官兵可不管他,拔出兵器,径直朝前冲去。 阿盈摸了一通段老二的衣服,才找到一块碎银,嫌弃地撇了撇嘴,扔给了掌柜。 “赔偿就这么点儿,剩下的找那个蠢货要吧。” 说罢,她脸上戾气尽显,虎口一动,只听见一声咔嚓,段老二颈骨断裂,死前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她。 阿盈毫无惧意,对上他那双爆凸的死人眼珠,淡声道:“下辈子看到我绕道走,不然,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她松开手,哒吧一声,尸体顺着台阶滚落。 段宏宇目眦欲裂,嘶吼:“二弟!!!” “二哥!!”段老三双眼通红,悲痛万分。 “贱人!我杀了你!!”段老四怒吼着高举大刀冲了过来。 阿盈一脚踹飞冲上来的官兵,半空旋转,又一脚踹向段老四胸口,两人被踹至半空,重重落至地面猛吐鲜血,与此同时,她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刀,反手用刀背狠拍左右两侧攻过来的人。 两道闷声响起。 楼梯上的官兵滚下去,短暂挡住了冲上来的人。 她转身,拉起高玉桢的手,往三楼跑。 身侧的高玉桢侧头,静静地凝视着她的侧脸,眼神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温热柔软的触感自微凉的掌心传来,透过皮肉渗入骨血,令冰冷多年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阿盈冲进卧房,扇窗打开,阴沉的天色下是连绵不绝的屋檐,滴答滴答的雨声不绝于耳。 雾色朦胧,景色清幽。 若此时身后没人追杀,她一定站在窗边好好欣赏这难得的江南美景。 自住进来,她便观察过四周地势,发现这里逃跑很方便。 现在一看,果然很方便。 “快抓住他们!” “抓住重重有赏!” “把我二弟的命还回来!!” 阿盈将高玉桢打横抱起。 斗笠因动作掉落在地。 他似从未有过被女人打横抱起的经历,瞳孔地震,神色有点懵,愣愣地望着她。 她回头看向追上来的敌人,蹬地跃起,跳出窗棂,一跃而下。 呼啸的狂风吹乱了阿盈的头发,冷彻骨的雨滴打湿了她的脸庞,而她的眉眼在冲刷下,愈发清晰凌厉。 坚韧不屈的忍冬花,无论严寒酷暑、风吹雨打,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窗前的刺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吗?怎就看到了襄阳王被她抱在怀里?” 段宏宇双眼猩红,跟着一跃而下,用尽全身内力在阿盈后面追赶。 如今已然变成无可挽回的局面,那么,他必须要提着她的项上人头。 一是为投名状,二是以慰告二弟的在天之灵。 阿盈逃命途中,还能抽空低头看了他一眼。 高玉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面容微白,一双被雨水洗涤而变得清澈见底的眸子,正紧紧盯着她看。 她误以为他在担心,“没事,他们追不上我。” 她安慰了一句,抬头,望向四周,寻找落脚之地。 忽而听到他说:“往城外西南方向二十里,有个荒废多年的破庙。 ” 阿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假思索地快速向他说的方向赶去。 一刻钟后,雨幕中出现一座灰黑色的破败庙宇,在暴雨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更加干净,反而显得阴森骇人。 阿盈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歪斜的牌匾,挂满蜘蛛网和灰尘。 此时的雨势逐渐变得如云雾般丝丝绵绵,寒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 高玉桢轻声说:“小蛮,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她反应过来,赶忙将他放下。 “冒犯了。” “辛苦了。” 两人同时说出声,相互对视,双方都愣了下。 冰凉的雨雾半空随风飘舞,迷蒙了对方的视线,朦朦胧胧里,一种微妙的东西在彼此之间蔓延。 高玉桢唇畔浮现出浅浅的笑,“经历过两次生死,我们还算不得朋友吗?” 你要是知道我对你起过觊觎之心,还会说我们是朋友?阿盈在心里默默念叨。 随后避开他的视线,眼神下移,聚焦在他冷白脖颈上微凸的青筋,下意识抿紧唇瓣。 一个曾在战场浴血奋战的人,怎么会温柔成这样? 看来,生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既然是朋友,那你以后也不用对我这么客气。”阿盈说。 高玉桢笑着颔首。 阿盈上前,伸手推开木门,脚边哗啦啦的涌出一大堆污浊的脏水。 她刚想提醒他,就被他拉到一旁,“小心。” 阿盈看着他,点了点头,垂眸望向他原本浅色的靴子被染上一层黑水,而自己的鞋面却干净清爽。 两人走进去,一股腐败夹杂泥土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盈皱眉,高玉桢余光觑见,脚下一动,挡在她面前,袖口抵住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她没注意,只是向四周看去,院子墙体斑驳裂开,荒草杂乱没过脚踝,遍地碎石碎木,通向大殿石阶布满青苔,上面还有走过的脚印。 她拉住要往前探路的高玉桢,抽出腰间软剑,神色警惕戒备,一步步靠近前方大殿。 高玉桢望着她的背影,选择站在原地,不去添乱。 突然,他蹙眉,面色发白,捂着绞痛的心口,一股逼人的寒意自内散向四肢百骸。 刹那间,寒气遍布全身,胸口腥甜翻涌至喉咙。 在高玉桢极力压制下,唇角还是溢出一抹猩红,他用手背擦去,垂眸凝望着鲜血。 每当下雨寒气入体时,他的病总会比往常还要严重。 但从未像现在这般心绞痛,吐血的冲动怎么也抑制不住。 眼前景象开始恍惚,他的意识渐渐变得混沌,躯体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支撑住门边。 阿盈踏入大殿,四处巡视,地上有燃烧过的火堆,看到坐靠在佛像下的人。 那人紧闭双眼,脸色灰青色,身上盖着稻草。 离他不远处,还躺着几具已经呈白骨化的尸体。 阿盈走过去蹲下查看,这人形如枯槁,起码死了两日以上。 她又往尸体去,恶臭扑鼻涌来。 无一例外都是饿死的。 正当她沉思之际,外面响起砰得一声,她一惊,想到高玉桢,连忙冲了出去。 41. 第 41 章 一出去,阿盈便见倒在门边的男人。 她心头骤缩,慌忙飞奔过去,“子安!” 天际轰隆隆作响,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不过瞬息,天空好似破了个大洞,哗啦啦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无情地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阿盈将他抱在怀里,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惊慌失措,指尖发颤,摸着他冰冷的脸,擦去唇角残留的血迹。 细看他眉梢睫毛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全身冷得像冰。 她双眼泛红,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往殿内跑去。 “冷……好冷……”怀里的高玉桢一直在呢喃着什么。 雨声太大,阿盈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安慰:“没事,子安,我会救你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寻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刚想把他放下,忽然怀里的人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瞬间,比雨还要冰冷的寒意猛然从怀里袭来。 阿盈冷得打了个激灵,却没想着放手,反而紧紧抱住他,“撑住,高玉桢,撑住!” “你死了,襄阳王府怎么办?你以为皇帝会放过他们吗?” “坚持住,子安!” 她一边安抚他,一边扯下腰间的荷包,一股脑儿里面的小瓷瓶全部倒在地上。 好不容易找到所要的瓷瓶,手忙脚乱地打开,却发现里面没有了。 她怔怔地看着,无错地喃喃道:“没有?怎么会没有?” 她不相信,拼命地摇晃着瓷瓶,又急忙翻找出其他瓷瓶,看有没有能用的药。 抱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冷,甚至到了瑟瑟发抖的时候,他冰凉的脸庞紧紧埋在她颈侧,痛苦的呢喃从耳畔传来。 “小蛮……好冷……” 阿盈从未见过他这般痛不欲生的样子,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那体温不似活人。 她心一横,直接脱掉外衣,用内力使身体变得热烘烘,又赶忙褪去他淌着水珠的衣服,却因他担忧热源离去,刚推开一点,又立马死死抱住不放。 “别走!不要走……” 他眉间紧蹙,眼尾溢出一抹浓稠靡丽的红,脸庞苍白胜雪,如易碎琉璃般惹人怜惜。 阿盈侧头凝望着他脆弱的病容,眼底不自觉溢出心疼,“高玉桢,我不走,我说过会救你,便会说到做到。” 她俯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将源源不断的热源传到他身体。 顷刻间,高玉桢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牢牢锢住她的腰不放,脸还一直往她脸上凑,冰冷泛白的唇瓣顺着她的脸颊摩挲,寻找能温暖他的热源。 对于病人,尤其是无意识,只靠本能求生的病人,并且这人还是高玉桢。 她不能拒绝,亦无法拒绝他。 脸上的人皮面具是死物,透不出半点体温,他却还不肯放弃,最后落在她温热的唇角。 阿盈瞳孔骤缩,冰凉濡湿的触感令她僵愣在原地,心头剧烈颤栗, 而眼前的人却浑然不觉,甚至顺杆往上,泛着凉意青紫的唇瓣紧贴住她热软的唇,依靠本能辗转碾压。 犹如在烈日下走了三天三夜的路人,喝到甘甜的泉水般万分迫切。 最后他仍感到不餍足,愈发过分的将软凉的舌伸入她热烫柔软的舌,试探着,引诱着,勾缠着。 行径越来越孟浪,越来越激烈,如这夜的狂风骤雨。 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阿盈眼眶猛地睁大,感受到截然不同的体感和体温,“轰”得一下,一股热气猛地冲到头顶,大脑瞬间空白。 高玉桢微微掀开眼皮,露出一丝阴郁的眸色,晦暗如深,透着浓烈的侵略性。 不过顷刻,他的眸子微闪,蒙上一层朦胧的迷离。 阿盈反应过来,伸手急忙推搡着他的胸膛,却被他一手掐住后颈,一手紧紧禁锢住腰身。 俯身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 掌心触及依旧冰冷,才想起他此时是孱弱的病人。她不敢动了。 万一下手没轻重,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高玉桢给弄死了,就不好了。 男人不知她所想,只感觉到她轻微的抗拒,误以为她喘不上气,逐渐从狂风暴雨变得和沐春风。 唇齿相依,舌尖温柔地扫荡着她热融融的腔体。 缠绵悱恻,流连忘返。 阿盈被这温柔攻势软了身子,心神弛缓,不复紧绷。 甚至被他蛊惑得开始回应。 结果刚一动,属于高玉桢的雀跃如同潮水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难以相信,看似温柔淡然的男人炽烈起来这般令人无力相拒。 “呜……唔,高玉桢……清醒一点……” 她眼尾泛起泪,拍打着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着。 啪嚓——轰隆隆—— 银蛇伴随着沉重的闷雷在头顶砸开。 疾风骤雨来得更加猛烈汹涌,冰冷湿漉的寒潮张牙舞爪地扑进殿内,抱着她的男人瞬间打了个颤栗。 阿盈趁机仰头,艰难地喘气。 炽烫的吻顺势落在她纤细润白的脖颈上,舔舐含弄,烫得她浑身一颤。 “子、子安,你冷静一点……”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试图让他停下。 窒息但不致命的掐握反而让男人情潮澎湃。 冰凉的空气变得沉闷燥热,宛如一团火将两人包围起来。 女子的喘息和男子舔舐的暧昧声回荡在昏暗破败的庙宇里,失去供奉金身凋零的佛像,面目残缺模糊,原本慈悲垂眼,在此时幽幽烛光的照影下,莫名带着一种惑人心智的邪性。 就在这时,嘈杂的雨滴声里隐约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沉浸在情潮涌动中,丝毫没注意到异样。 “你、你们……” 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院子传来。 两人回过神,齐齐看向闯入者。 夜色黑沉,加之瓢泼大雨,根本看不清来人。 阿盈脑子木僵了一瞬,反应过来时,就被“清醒”过来的高玉桢抬手将她滑落露肩的衣襟拢好,同时,把两人堆叠在腰间的衣裳披在她身上,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看不清雨幕里的人,可那人却能很清楚的看到大殿内,跪坐着相拥的两人。 来人正是负责送药的程辛。 更令他震惊的不是在破庙佛像台下苟且的男女,而是其中的主人公竟然是他要寻的殿下高玉桢。 自他方才看到的一幕,两人衣衫不整,外衣层层叠叠地堆在他们腰间,男人求之若渴地吮吸着女子的脖颈,女子眼尾潮红,眼神迷离,仰着头,轻喘着气。 相拥一起,难舍难分。 不过片刻,他对上殿下那双阴沉的双眸,浑身一抖,回过神,急忙转身冲了出去。 高玉桢收回视线,看向阿盈,正欲开口,被她猛然推开。 他顺势倒在地上,一副病弱无力的模样,若非方才那般急不可耐的强势样子,还有那殷红几欲滴血的唇瓣,她真就被他蒙蔽过去。 阿盈轻抿了下红肿的唇,木木的,带着微微的刺痛,有一瞬没有知觉。 拾起衣裳起身,快速穿好。 “你既已无大碍,便穿好衣裳吧。”她声音冷硬。 听着她的语气,高玉桢只觉胸口闷堵,方寸烦乱。 他抬起一双因方才亲吻而潮湿的漂亮凤眼,满含歉意,言语温柔诚恳:“小蛮,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你且放心,我自会周全于你……” 话音未落,立马被阿盈打断。 “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你不必放在心上。”她语气果断决绝,直接掐灭了不该有的苗头。 她心悦于他,但无意要个归宿。 “方才的事本就意外,过去就过去了,我是江湖人,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她怕他误以为自己是不好意思,于是又补充了那么一句。 高玉桢从她口中听到第一句时,便已然心生不虞,闷堵得难受。 再听到第二句后,素来在她面前维持极好的面色蓦然冷了下来,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起身,拾起地上的衣裳,火速穿戴好。 先前因为发病而僵冷的四肢,也因方才发生的一切所暖热,才能让他行动不受阻碍。 “小事?小蛮姑娘当真心胸宽广,竟将这般关乎名节的事视作等闲,倘若江湖中人都如你这般“不拘小节”,这江湖怕是要少了无数纷争。”他语气淡然,却满含嘲讽意味。 阿盈不欲多言,只当他是间接性失常。 她走到火堆前烤火取暖,全然没想理会他的意思。 高玉桢被她这冷待,胸口更加闷得慌,下雨泥土的腥气、破庙灰尘腐木的霉味,和尸体的恶臭,皆令他难受至极。 站在外门屋檐下的程辛,约莫估算好时辰,强压住震惊,连忙冒雨大步跑去。 看到时背道而驰的两人,气氛暗涌,透着古怪。 再定睛一看,那女子相貌何其普通,和殿下没有半点般配之处,做个妾室都够不上,还不如那楚月盈,他的殿下怎会相中这般女子? 莫不是殿下是被她逼迫? 想到此处,程辛才觉着方才看到的一幕,在他的脑海中才算是合理的。 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程辛暗自瞪了她一眼,赶忙走到高玉桢面前,拿出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绛色瓷瓶。 他略带兴奋地说:“殿下,这是余老让人送到王府的药。” “您吃了这药,病便能痊愈大半。” 42. 第 42 章 话音落下,阿盈、高玉桢同时看向他手里的瓷瓶。 高玉桢并无性命得救的喜悦,有得只是一脸的冷淡,好似程辛送来的药可有可无。 他垂眸,望向程辛掌心递来的瓷瓶,接过,倒出两颗药丸,连水都没要直接咽了下去。 程辛满身湿透,头发脸庞都流淌着雨珠,衣摆和鞋子沾满了泥点子,狼狈不堪,可他却全然不在意,亲眼目睹殿下把药吃下去,心底总算是松了口气。 “殿下,既然余老炼制出能治您的病,那咱们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京?”他迫不及待道。 话顿了下,他又压低声音说:“圣上那边几次三番派人来试探,时间长了,怕是会被察觉。” 阿盈耳力好,再则不过隔了两个人的距离,想不听见都难。 她看向二人,开口道:“容我奉劝一二。药王谷谷主乃江湖久负盛名的神医,眼下人已至此,为稳妥起见,还是前去拜见,请他为你诊脉一番才好。” “再则,方才你的属下说是这药能让你痊愈大半,那就意味着不是彻底痊愈。” “子安,我是为你好,你且考虑清楚,药王谷谷主六月初六便会例行游历,下次回来便是一年后了。” 她的劝说真挚恳切,微蹙起眉,模样已然恢复成先前,仿若刚刚两人之间发生的事不复存在。 阿盈在说话,高玉桢望着她的眸子,心里却还在想方才发生的事,脑海中反复回想刚刚她拒绝自己的冷淡模样。 她浑不在意,全然没放在心上,这般姿态,比常年喝的药还要令他苦涩,同时心头不禁对她生出怨怼和恼意。 怨她明明对他有意却要将他拒之千里。 恼自己自作多情,还舔着脸去同她表明心意。 他百思不解,自己是襄阳王,能给她锦衣玉食的安稳生活,好过她在江湖的腥风血雨里漂泊,干着死里逃生的杀人勾当。 在如今世道,吃饱穿暖是每个人的愿景,更称论,他能给她的何止这些。 她如此聪慧,定然心知肚明,可为何她竟全无迟疑,断然拒绝了他? 高玉桢委实想不通。 他沉默无言,漆黑的瞳孔清楚地倒映出她的存在,眼底深处隐含着一丝幽怨。 阿盈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何,生出些许心虚。 她微微侧首,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药王谷?”程辛惊讶地说出声,“那位医术通神堪称杏林圣手的神医段白灵?你认识她?” 他眼眶瞪大,不可置信中又透着兴奋雀跃。 曾经他们寻遍名医,却无果,得知药王谷的存在,可无人知晓到底在何处,谷主段白灵更是传闻中的人。 人人都道她医术通神,但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况且段白灵声名远扬时,已然是多年前的事,现如今,再没人见过她。 当时他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仍然一无所获。 至于余老,是殿下打败敌军后,清扫战场时,捡到的敌军的随军医官。 残戈断戟、满目疮痍的战场,他依旧在营地拯救伤兵。 哪怕伤兵已经没救了,余老仍没有放弃。 可残军放弃了,他们撤退,不但没有带上伤兵,更没有带上他,他被抛弃了。 程辛记得,殿下原本想斩草除根,却被他得知自己被抛弃后,依旧选择施救伤兵的行为触动。 少年穿着黑甲,手持长枪,神色全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乌黑的瞳孔透着杀戮的戾气,每走一步都有黑红的血顺着甲胄流淌下来,周身气质锋利冷厉,但凡有人靠近,都能将其搅碎。 程辛掀开营帐,高玉桢款步入内,凝视着满身血污的老者,他全神贯注正救治着受伤的士兵。 “坚持住!小郎君,家中妻儿父母都还在等着你了!” “等不到了。”高玉桢淡声道。 这时,余医官才猛然惊觉身后进来的敌军。 他瞪大眼睛,拿起一旁的剪子对准高玉桢等人。 “别过来!你们怎么会……” 话到一半,他意识到什么,透过掀起的营帐见到外面尸横遍野,才知晓他们已经败了。 余医官苦笑一声,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方才的施救。 程辛不屑嗤笑,“那些杂碎自个逃了,把你丢下,你竟然还想着救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镇定自若,“救死扶伤是身为医者的职责,他们是抛下了我,事已成定局,要杀要剐悉听君便。” 众将领看向为首的少年将军,他俊美无双的脸庞被溅上血迹,神色冷漠。即便这张脸在军营格外夺目,却无人敢置喙半句,更不敢当做酒后谈资。 只因这样做的人,坟头草已然一丈高了。 他语气毫无波澜,“杀了。” 说罢,他转身正要出去时,又顿住脚步,补充了一句,“他带走。” 程辛刚刚还以为他说的是医官,听到第二句,才恍然,是医官留下,其他伤兵杀了。 余医官瞳孔地震,难以置信。 自此,孤家寡人的余老成了他们军营里的医官,救了一次又一次战场上濒死的兄弟,后来,殿下从战场退下,一起跟着入了襄阳王府。 殿下的病是余老绞尽脑汁才炼制出压制的药,倘若真有神医相助,那殿下的病还有什么可愁的。 是以,程辛赶忙道:“殿下,以属下之见,她说的甚是有理,既然到了那去见见,若能彻底医治好殿下的病,那再好不过。” 说完,他看向阿盈,眼神暗含鄙薄,语气也不甚客气,“那明日雨停,你马上带我们去。” 阿盈冷笑,眼下她顶的可不是楚月盈的身份,正想开口。 只听见“啪”得一声,清脆响亮,在这安静的破庙里回荡着。 高玉桢收回手,宽袖还在身侧微微晃动。 程辛不觉过分,甚至马上双膝跪地,内心惶恐不已,“是属下错了,殿下息怒。”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不妨碍他认错。 站在一旁的阿盈诧异地望着此时的男人。高玉桢垂着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程辛,幽幽火光无声摇曳,影子倒映在他的脸庞上,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无端平添几分阴鸷。 如玉般的面容在她面前向来柔和温润,而今却显得 异常骇人。 倨傲、高高在上,一如她曾见过豪绅命官。 也让她真正见识到了,襄阳王这三个字,不仅仅只是个称谓,更是权利阶级的象征。即便皇帝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他所拥有的荣光。 更让她看清,自己与他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天堑。 高玉桢淡声道:“向小蛮道歉。” 程辛猛然抬头,满目震惊,原来竟是因为她,殿下才生他的气,这女子何德何能。 他看向阿盈,眼神显然有些不服气,害怕殿下发觉,他急忙低下头,抱拳:“小蛮姑娘,对不起,方才是我语气不好。” 程辛经过刚才的一巴掌,不敢再造次。 阿盈没说话,转身将四周的稻草收集起来,拍了拍,抖了抖,再往地上一铺,躺在上面,背对着他们。 “歇息吧,这里离药王谷不远了,明日雨停后,再赶路。” 程辛见状也连忙去收集稻草铺好,笑着朝高玉桢道:“殿下快来。” 脸上还顶着一个鲜明红肿的巴掌印,阿盈转头瞥了一眼,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扭头看去,正正对上高玉桢含笑的眼眸。 她立马笑意收敛,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高玉桢一边盯着她,一边走向程辛收拾好的稻草床。 程辛:“殿下,您歇息,我在门口守着。” 有人守夜,再好不过。 阿盈听着雨声,逐渐入眠。 雨下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高玉桢便醒了。 他起身,望向对面的少女,昨夜盖在她身上的外衣落在旁边,她微皱起眉头,似乎梦到什么。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向来警觉的阿盈因太过疲惫,并没有醒来。 高玉桢将掉落的外衣重新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无声,丝毫没有惊醒她。 修长的指尖温柔地轻抚她贴在颊边的发丝,眼神不甚清白,呢喃道:“何时你才能以真面目示于我?” 天光大亮,一缕晨光穿过云层投射进大殿内,落在阿盈眼睛处,她眉心皱得更深,睫羽轻颤,很不舒服。 他伸手挡在她脸上,直到晨曦挪了位置,方才起身走向殿外。 突然,原本睡着的阿盈睁开了双眸,凝望着他走出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高玉桢刚走到廊道,靠在墙壁的程辛惊醒,正要开口,被他抬手制止。 程辛闭上嘴巴,看向大殿,心里暗自嘀咕,这殿下是被那女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一向性子淡漠的殿下这般贴心。 相貌平平,定然是对殿下使了什么手段。 他不禁想起昨夜匆匆一瞥,女子因为情动,而浮现出的妩媚之色。 妖女,她一定是会妖术的妖女! 程辛几个呼吸间,就在脑海中胡思乱想,他仿佛想明白了,迫不及待开口:“殿下,见了段白灵后,咱们得尽快摆脱她。” “她就是个蛊惑您心智的江湖妖女,妄图攀龙附凤,您万万不能被她蒙骗了,王府的弟兄们还等着您回去呢。” “妖女?”一道似笑非笑的疑问从他背后传来。 43. 第 43 章 程辛浑身一僵,背后一阵凉飕飕,心里暗道完了。 殿下该不会又为了这个妖女扇他耳光吧? 脸在外人面前丢一次就够了,哪能丢两次! 他低下头,心虚地避开阿盈的视线,下意识看向殿下。 高玉桢眉眼冷淡,眼神睨了他一下,不言不语。 明明只淡淡一瞥,程辛却觉喉头发紧,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攥住,莫名的压迫感,令他头皮发麻。 于是,他未等殿下开口,自己识趣地道歉。 “小蛮姑娘,是我口无遮拦,说了冒犯您的话,并非有心之过,请您见谅。” “江湖妖女?是个新鲜的称谓,但说我迷惑你家殿下心智,说实话,我要真有这个本事,就立马把你给迷惑了。” “然后……”她凑到程辛面前,笑意盈盈,“让你给我表演人怎么把自己千刀万剐的。” 她语气很轻,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可程辛分明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证明她不是在说玩笑话。 他瞳孔地震,猛然提起十二万分戒备,神色充满警惕。 高玉桢见两人凑这般近,拧起眉心,上前一步,挡在二人之间,面对着阿盈。 用和程辛截然不同的神色语气说道:“小蛮,是我的过失,没管教好底下的人,你要如何尽管说,我都可以,我希望你能消气。” 他眼睫轻眨,望着她的眸子,水津津的,温柔得向明媚春日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阿盈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眸,眼含痴意,心弦微动。 要如何他都可以,几乎是在明示了。她想。 高玉桢望着她呆愣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若非程辛在此,他已然伸手碰一碰她可爱的脸颊肉。 程辛探出头,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是多余的感觉,心咯噔一下。 立马打断暧昧的气氛,急忙道:“小蛮姑娘,对不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该在背后胡言乱语,你要杀要剐尽管说。” 阿盈猛地回过神,故作镇定,侧身,掩饰似的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长发。 “算了,谁让我大度,不与你这小人计较了。” “不过,有一点你勉强说对,我是有所图,但我也已然得到了。” 程辛一愣,几乎以为殿下被她得手了,而后目光落在她手里摇晃的靛蓝色绣金麒麟的荷囊。 鼓鼓囊囊装了一袋的圆金饼和银铤。 “那是殿下……”那是殿下的荷囊。他双目震惊。 这种贴身之物殿下怎可随意送给一个女子? 男女之间互赠贴身佩囊有含蓄示好、表露倾慕之意,殿下不会不知道。 应当不是殿下主动送的,是这妖女强要的。 可很快他就打脸了。 “我本不想要的,奈何你们殿下硬要塞给我,我实在是盛情难却啊。”她唉声叹气。 “我一介草民,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只好收下了。” 阿盈以为他在震惊高玉桢给了这么多钱,殊不知是震惊于那个贴身荷囊。 “今儿个天气好,宜赶路,不过你家殿下身弱,怕是走不得长路,你去弄辆马车来。”她收起打趣的模样,认真道。 “二十里外就是颍州,我们在这等你。” 程辛看向高玉桢,得到他示意后,点了点头。 吃过东西后,他便去往颍州。 高玉桢:“药王谷无人知晓其所在,便是外人不得入内,带我一人尚且为难,再多带一人,谷主会怪罪于你吗?” 阿盈略微诧异地望着他。 高玉桢竟然察觉到她有想将程辛支走的念头。 阿盈:“无事。”她顿了下,“对了,衣裳还你。” 她把挂在臂弯的衣裳递给他,忽然注意到他一向微白的面色竟透着红润,精神颇好。 “你是不是不感觉到冷了?” 高玉桢伸手,两人指尖触碰,同时顿住,相互对视。 寂静无声,微妙的暧昧不知不觉萦绕在两人周围。 他眼神变得格外直白,毫不避讳的模样,似是因为经过昨夜的事,自以为捅破了某层窗纸,便不再刻意压抑心中念头。 殊不知阿盈只道他病体渐愈,精气神活了过来,多了活人味。 她眼睫颤了颤,刚要收回手,忽而发觉他的手指比她还要温烫。 更加确定是程辛送的药起了作用,那就好,路上不用这么赶了。 他嗯了一声,“好多了。” 不但是好多了,许是昨夜因暴雨寒气入体的缘故,服下药后不觉着身体有什么变化。 而一夜过去,今早起来,丹田暖热,体内似有一把火炙烤,令他四肢百骸温烫不已。 阿盈微微颔首,听到他的话,宽心了。 “既然药效如此显著,你要不要再服用两颗?” 说罢,她拿出地形图看了看,“我们眼下在这里,往这个方向走,再行三十来里路就到了,尽量赶在天黑时到,我们就不用在外过夜。” 她并没有具体说是哪里,全靠她带路。 他也没问,一切都心照不宣。 两刻钟后,程辛带着马车回来了。 两人上了马车,程辛负责充当马夫驾车。 马车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阿盈坐在侧边靠着车窗放空,高玉桢坐在正中央的位置。 半晌后,一道声音响起。 “那书……待此事了结,府中书房典籍,你若喜欢,尽可取去。” 阿盈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他,“不是重要的,从药王谷回来后,我会找机会入乐陵王府。” 他说的书,是她平日没事拿来打发时间的民间游记。 放在包袱里,昨晚跑时,没来得及拿。 听言,他垂眸,面色淡然,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乐陵王府…… 他竟忘了此事。 阿盈又道:“除掉高泽后,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皇帝?”顿了下,似觉不妥,“没事,你不用回答我,彼此心里清楚便好。” 他就算不对皇帝下手,她也会再寻机会入宫。 高玉桢只说了一句:“回京再说。” 阿盈没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两人心事重重,接下来缄默无言。 日渐西斜,天边一片绚烂的火烧云,照在脸上红彤彤的。 如今他们刚到深山边缘,走过陡峭崎岖的山路,经过沼泽地,穿过毒障,也就到了山谷腹地,药王谷就在那里。 阿盈坐在车上,望着夺目的夕日,不免感概。 四年未归,不知师娘可还安好? 一回来就带了外人,不知师娘会不会生气。 毕竟,当初师父喜好周游各地,师娘却喜欢待在一隅安稳之地,做着喜欢的事。 后来两人想法相悖,师娘气愤,至此两不相见。 直到师父死后,她带着骨 灰回到药王谷,师娘泪如雨下,这才原谅了他。 师娘曾挽留她在药王谷,但她自小靠自己惯了,更喜欢了无牵挂一身轻松,只住了不到两个月,便留下一张信笺匆匆离去。 高玉桢站在她身后,沉静的双眸,和她望着同一片火烧云,神色难辨。 “殿下,小蛮姑娘,我找到了一些野果,我吃了好几个,很甜。” 程辛在不远处高声呼喊,后背扛着烧柴用的树枝,胸前用衣摆包起一大堆紫红色的野果,快步过来。 “殿下,您快尝尝。”他欣喜地将洗干净的野果递给高玉桢。 阿盈听见声音,回头,一看他手里的野果,脸色惊变,冷声呵斥:“不许吃!” 程辛一脸茫然,误以为她也想吃,“小蛮姑娘,你放心,我也给你摘了,够咱们三个人吃。” “没毒的,我都吃好几个了。” 说完,他证明似的,一口咬下汁水丰沛的野果。 “你看,是不是没事?” 高玉桢察觉不对,抬手挥落他手里的野果,“别吃了。” 程辛不明所以,“为何?” 阿盈厉声呵斥:“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许吃这山里的任何东西吗?为什么不听?!” “这是紫绀果,有毒的,剧毒!”她冷喝。 程辛笑了,眼神狐疑,“怎么可能,我一路都吃好几个了,要出事……” 突然,他皱起眉,脸色难看,嘴角溢出黑红的血,下一刻,骤然喷出一大口血,洒在草地上。 眼前一黑,人随即晕了过去。 “程辛!” 高玉桢一惊,伸手接住他软下来的身子,指腹在他鼻息一探,微弱得几乎全无。 “可有解毒之法?”他皱眉,眼底划过一丝担忧。 阿盈:“我身上没有解药,为今之计便是在两个时辰内赶到药王谷,不然,必死无疑。” “事不宜迟,我们立即赶路。”他道。 她点头,刚要给他搭把手,高玉桢已然将他整个人弄上马车。 阿盈随即坐在边上,挥动马鞭,马匹仰天嘶鸣,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马车还没走到一半,就上不去了,山路又窄又难走,别说人,连马都没办法。 他们只能在半道放弃马车。 “把人给我吧。”阿盈不想让他刚好转的身体受累。 “无碍,走吧。”高玉桢摇头。“你在前面带路,会快些。” 太阳落下,夜幕降临,山里行走越发艰难。 更糟糕的是,此时下起了雨。 滴答滴答—— 下雨后,深山潮湿,蛇虫会成群成群的出来。 好在阿盈有对付蛇虫的药。 进入腹地后,雨势变大,哗啦啦的,如同瀑布般倾斜而下。 阿盈在前面带路,要不是她路况熟悉,没有火把,下雨在深山就是死路一条,不等被毒虫毒蛇咬死,困也会被困死在这。 她边走边安抚:“子安,快到了,坚持住!” 倏然,扑通一声,她顿住脚步,猛然回头,见高玉桢连带着背上的程辛倒在地上。 “子安!”她大惊失色,连忙冲过去。 伸手刚想扶起他,却惊觉他身上烫得似火炉。 接着隐约的月光,阿盈看到他脸庞通红,唇瓣红得几乎滴血。 “你怎么了?身上怎的这般烫?”她边问,边摸了摸他的双手、颈侧,发现同样烫得惊人。 44. 第 44 章 高玉桢眉头紧锁,意识昏沉,体内仿若有烈火翻涌,灼烧着五脏六腑,落在身上的冷雨竟也觉灼人,喘息间尽是热气。 火辣辣的刺痛,疼得他险些再次栽倒在地。 他晃了晃头,试图以此让自己清醒一点,“我没事,走吧。” 他冲她笑了笑,装作无事,伸手重新将程辛背起来。 黑压压的乌云将最后一点月光藏住,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伴随着轰隆隆的闷雷,暴雨愈发的猛烈。 阿盈担忧地望着他,因天色昏暗,加上雨幕,令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看不到他额角、颈侧因灼热刺痛而暴起的青筋脉络。 雨水汇聚成河流冲刷着山路,满是泥泞,每踩一脚,都在打滑。 她要尽快找到药王谷。 这时,前方不远处亮起一点光晕。 阿盈一喜,蹬地跃起,一鼓作气朝前方而去。 抬眸望去,黑暗中,山谷下,亮起一盏又一盏暖黄色的光,她回头大喊:“子安,到了!药王谷到了!” 三人赶到药王谷。 阿盈迟疑片刻,摘去脸上的人皮面具。 转头看向高玉桢,见他神色坦然,全无意外之色,便知他早已识破自己昔日假扮楚月盈之人。 而先前察觉到的几次隐晦的试探,不是她的错觉。 “果然是你。”他开口问道,“楚月盈是假,还是小蛮本就不是你的真名?” “这件事,日后再同你解释。”她说完,忙不迭跑进去,喊道,“师娘!我回来了!阿盈回来了!” 听见声响,药童阿生撑着伞,急匆匆跑出来,喜形于色,兴奋道:“阿盈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忽然看到她身后还有人,一脸疑惑。 “阿盈姐姐,他们是谁啊?” “是我朋友,阿生,有人吃了山里的紫绀果中毒,还剩下半个时辰,你现在带他们去拿解药吃了,再帮他们换身干净衣服,我去见师娘。” 到了药王谷,程辛性命无忧,四年未见,她得第一时间赶去见师娘。 免得师娘说她有事才会回来见她。 说完,她便匆匆离去。 阿生在旁侧说:“你们跟我来吧。” 高玉桢望着她的背影,迷蒙的视线里,她越走越远,脑中眩晕一阵一阵,忽然鼻腔湿热,用手背一擦,猩红的血在冷白的肌肤上异常刺眼。 不过瞬息,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沉默着跟在阿生身后。 阿盈换好衣服,刚踏入药房,和侍女小荷撞了个正着,她瞪大眼睛,又惊又喜,“阿盈姐姐,你回来了!” “我师娘在里面吗?”她连忙问。 小荷点头,“谷主在里面,但是……”她欲言又止。 阿盈正疑惑,骤然,里面传来啪嚓一声清脆的响,她赶紧跑了进去。 只见地上深褐色的药坛子四分五裂,里面的药材洒得到处都是,女子坐在病舆上,正费力弯腰伸手捡地上的药材。 阿盈脸色骤变,“师娘!您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又拿自己试药了?!” 段白灵动作一顿,没说话,固执地想捡起地上的药材。 阿盈过去,快速拾起地上的药材,而后蹲在段白灵面前,仰头看她,“师娘,我几次三番劝你别拿自己试药为何不听?”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难道就不难受吗?” 段白灵冷冷地看着她,“我倒想问问你,外面就有这么好吗?” “宁愿在外面潇洒快活,也不愿意留在药王谷陪着我?” “我看你和你那个死去的师父一样没良心!” “你若还认我这个师娘,从即可起,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就留在药王谷,与世无争多好。” 阿盈沉默了,她做不到。 做不到一辈子待在药王谷。 要自由,也要安稳,而不是像个木偶一样,不喜不悲,永远被困在药王谷。 她笑了笑,握住她冰凉的手,“师娘,我带了朋友回来,今日太晚,我先送您回去歇息,明日我再带他们来见您。” 阿盈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推动病舆。 段白灵何其敏锐,冷笑,“原来不是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来了,是想让我给你朋友治病。” “能让你带药王谷来,想必你朋友的病很是棘手。我告诉你,你若不答应留下来,我断然不会出手。” 阿盈顿住脚步,“而今世道艰辛,百姓因天灾人祸,流离失所,皇帝却不闻不问,只顾着享乐。” 段白灵:“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要狂妄自大,以为自己能救得了天下。” 阿盈抿唇,说道:“我想让天下换个明主。” 段白灵怒了,“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留下来,他们的命能比得过我吗?” “我才是你唯一的亲人,我是你师娘!” 她不明白,那个死老头要走,连她也要离开,外面到底有什么好的。 到最后,死老头真的死了,那阿盈呢?会不会哪天也会有人抱着她的骨灰送到药王谷? 段白灵不敢想。 低下头,掩饰自己泛红潮湿的眼睛。 气氛僵持不下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慌忙急促的脚步声。 “阿盈姐姐,不好了,你朋友出事了!” 阿生惊慌失措跑进来。 阿盈皱眉,“怎么了?紫绀果虽是剧毒,但不是已经按时辰内服下解药了吗,还能出什么事?” 阿生气喘吁吁,连忙摇头,“不、不是!” “呼呼……是、是那个长得很俊俏的郎君!” 阿盈原本淡定的脸色骤然一变,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直接跑了出去。 段白灵拧眉,看向阿生,“什么长得俊俏的郎君?阿盈带了多少人回来?” 阿生缩了缩脖子,伸出两根手指头。 她想到阿盈刚刚张皇失措的模样,从未见过阿盈这般,怀揣着疑惑,她让阿生带着她来卧房。 便见向来笑眼弯弯的阿盈淌着泪,用手帕不断为男人擦拭降温。 “子安,你醒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荷冷水来了吗!小荷!” 她的嗓音哽咽,充满了慌张。 “怎么会这么烫?!”阿盈震惊,摸着他通红的脸庞,呼出的气息烫得惊人。 高玉桢眼神迷离,额头汗水淋漓,墨发贴在白里透红的脸上,殷红的唇瓣紧抿 ,唇珠被挤压,无端引诱人伸出不该有的邪念。 他浑身湿透,不知是雨还是汗,只觉仿佛置身于火炉里,不断有人添柴加水,火势凶猛,竟有往身下的趋势。 他一边扯着衣襟,一边忍不住蹭了蹭贴在脸皮的手,传来冰凉的舒爽,令他喟叹出声,想要得更多。 刚想伸出双手,眼前的人瞬间拉开距离。 阿盈起身,忐忑得看向段白灵。 “师娘。” 段白灵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躺在床榻的男人,想到方才进来,他们亲密的一幕。 “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阿盈张了张嘴,嗫嚅道:“他是我朋友。” “朋友?还是情郎?”段白灵眼神犀利,直白地问,不带一点儿拐弯抹角。 阿盈不愿作答,恳求道:“师娘,你救救他吧。” 她走过来,蹲下,紧握她的手,仰着头,染着红晕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清秀的小脸满是泪痕。 “他以往有咳疾,通体冰冷,且及其畏寒,发病时不但四肢生寒,严重时还呕血,可今日不知为何,全身燥热滚烫得惊人。” “对了,刚刚还七窍流血,我给他用了冰魄丹才稍稍止住。” 少女虽看上去慌乱失措,却理智尚在,能清楚的说出他的病史。 段白灵听她这一说,心中了然。 若非亲近之人,病情哪里会知晓得这般清楚,有了心上人,这傻丫头还想瞒着她。 真是越大越任性了,被死老头带坏了。 瞧着她可怜的小模样,段白灵到底是心软了。 她示意身后的阿生推她上前,为高玉桢把脉。 阿盈快速上前候着,紧张地盯着眼前的人。 “冷水来了!冷水来了。”小荷提着一桶热水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阿生转头,赶紧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荷探头,小声说:“那冷水还要吗?” 阿生犹豫地望了望阿盈等人,压低声音:“应该要吧,送到屏风后的澡桶里,剩下的我和你一起去,这样快些。” 小荷点头,“嗯,好。” 段白灵诊脉良久,眉头愈皱愈深,只见其内精气奔窜、气血逆乱,与她口中所说通体畏寒截然相反,实则血气亢盛。 “他从昨日到现在,除了冰魄丹还吃了什么?” 阿盈:“吃了别的药,是他的人从邺京送来的,说是能治他的旧疾,吃过之后他确实大有好转,今早还吃了两颗。” 她反应过来,问:“师娘,你的意思是那药有问题吗?” 段白灵:“药呢?我先看看究竟是什么药。” 阿盈马上在他身上翻找,却从他的胸口意外找到一枚白玛瑙环,和给他的瓷瓶。 微微摇晃里面还有药丸。 她怔愣了下,一脸茫然。 为什么她丢的白玛瑙环会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自称吃完的药还有? “是这个药吗?”段白灵问道,便要伸手拿过。 阿盈回过神,“不是。” 急忙在他袖口寻找,才找到那绛红瓷瓶。 她说:“是这个。” 段白灵拿过,打开一闻,顿时脸色惊变。 45. 第 45 章 阿盈慌了,急切问:“师娘,这药是不是有问题?” “他还有救吗?师娘,你快想办法,他看上去很难受!” 话才刚落,噗嗤一声,躺在床榻的男人猛然吐出一口血,洒在地上。 原本白皙干净的脸庞溅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凄美而破碎。 她回头一看,瞳孔地震,踉跄着跑过去,只见他眼睛、鼻子、耳朵都在流血,不一会儿,脖颈、衣襟全是一片血红。 所见之处,触目惊心。 她拿起盖在他额头的帕子擦拭,急着泪珠子直掉,一颗一颗砸在高玉桢泛红的脸上。 他极力掀开眼皮,入眼却见一张哭得小脸皱巴巴的阿盈。 她看上去很伤心,很难过,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是因为他吗?所以她是真的心悦于他。 那为何不愿答应同他在一起?她想要什么,只要他有,哪怕是正妻的位置…… 二十三载,他第一次,这么想得到一个人。 高玉桢抬手碰了碰她颊边的泪痕,似在安慰,甚至勉力扯了扯唇角,让她不那么担心。 “莫哭。” 身体里仍旧烧得厉害,热血在骨子里翻涌,叫嚣着冲出咽喉,一张口,鲜血奔涌而出,顷刻间,把衣襟染透。 血沫堵住嗓子眼,高玉桢遏制不住的拼命呛咳,沉郁的眼眸极力凝视着眼前这张淌着泪珠的脸庞,划过小巧的下颌,滴落在他的脸上。 这一滴泪,好烫,仿佛要穿过皮肉骨血融进他孤冷荒芜的心底,浇灌着干涸的土地,有什么东西挣扎着破土而出,以迅猛的速度长成参天大树。 原本死水般毫无求生欲的心猛地被攥紧,他忽然想活着,想活着看到她灵动轻快的模样,想看到她飞扬跋扈、无所顾忌的模样。 阿盈见他在这种时候,对她依旧温柔,望着他满身血,心如刀绞。 段白灵低声道:“这里面有赤火草,这种草药生长在熔浆边上,药性大热大毒,药力至刚至烈,但对你说的症状确实能医治。” “可这种药一次只能服用半颗,且需在子夜这种阴寒之时服用,炼制此药的人,难道没有与你们说吗?” 阿盈瘪着嘴,像个孩童似的哀求她:“师娘,都这种时候,您快别说了,求求您救救他吧!” 段白灵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沉声问:“你先同我说,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重要吗!”阿盈不明白了,为何师娘非要知道这个。 她皱眉,“这当然重要,我要知道他是什么人,才好放心让你们在一起啊!” 阿盈脑子都懵了,他都要死了,师娘还在关心这些? 突然,她灵光闪现,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娘,段白灵见她似乎明白,侧首让阿生和小荷出去。 段白灵:“我实话和你说,我能炼制出药压制他身上的火毒,但是需要时间,到那时怕他早就死了。” “所以,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你们行鱼水之欢,男为阳,女为阴,用你自己去解他身上的火毒。” “是以我才要问清楚,他到底是何人,你们两个是否真的两情相悦,如若不是,让他自生自灭,别浪费心思。” 这傻丫头,定是被这厮的脸所迷惑。 早知道她喜欢好看的,自己去外面抓几个漂亮的男人给她,阿盈是不是就心甘情愿的留在药王谷? 阿盈愣住了,望着高玉桢的眸子,心中迟疑。 男人微微掀起眼睫,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子,看向她时,总是凝着融融温柔。 他轻轻摇了摇头,眉心紧皱,凝着痛苦之色,却仍轻声道:“不要为难自己。” 段白灵伸手滑动轮子,意味深长地道:“阿盈啊,你若喜欢,便带着他一起留下来,以后不喜欢,就杀了。” “左不过他的命是你救的,世间俊俏郎君千千,死一个又何妨。”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卧房安静下来,只余雨打窗棂,滴滴答答。 高玉桢坐靠在床头,阿盈沉默着用帕子擦去他脸颊、脖颈的血,而后放进铜盆蘸水清洗。 拿出方才的药,“这是冰魄丹,能暂时止住血。” 吃下药后的他,停止了呕血,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阿盈踢掉鞋袜,跪坐在床边,低着头,避开他炽热的目光,伸手,指尖落在他的腰带上,微微发颤。 顷刻间,头顶的呼吸乱了。 男人修长的大手轻轻捏住她细瘦的腕骨,嗓音清冽,带着呛咳后微微的暗哑。 “小蛮,遵循本心,你若不愿,不要勉强自己,我本就是该死之人,死又何妨。”他语气满是低落。 阿盈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愿意的,你怎么可能是该死之人,别胡思乱想了。” “可就连兄长都要我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活着?最后还要拖累你,我真的很难过,我不想你是因为我曾救过你,为了报恩,才这般对我如此上心。” 温柔的嗓音里充满了愧疚和低落,听得阿盈对他愈发的怜惜和心疼。 可若是她抬起头,就能看到他唇角上扬,浓郁黑沉的眼底充斥着对她的欲望和侵略。 清隽圣洁的脸庞在此时无端生出惑人心智的邪性,犹如昨夜破庙里的那座看似慈悲悯人的佛像,实则早就被孤魂野鬼夺舍。成为引诱过路人的手段。 善人并非真善人,是顶着人皮的恶鬼。 可怜少女很快就要被生吞活剥,而她自己仍不自知。 “不是这样的!”阿盈抬起头,着急地解释。 眨眼间,男人的神色恢复成以往的模样,微蹙起眉,苍白的病容柔柔一笑,阿盈顿时感到一阵心悸。 “我……”她欲言又止,忍住内心羞怯,深呼吸,俯身仰着脸,轻柔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 高玉桢瞳孔倏地放大,一股汹涌的愉悦在脑海中猛然炸开,心神激荡,就连灵魂深处都在为之颤栗。 他喉结滚动,双手死死攥紧被褥,强行克制住心底的冲动。 高玉桢直勾勾地凝视着她,一眼不错,看似平静,实则深处藏着滔天巨浪,待她毫无防备的靠近,便 会在顷刻间将她彻底吞没。 阿盈亲了他之后,缓缓抬眸看他,剔透的眸子在烛光的映衬下泛着莹莹春色,声音含羞又万分坚定。 “我心悦于你,所做的一切皆是出自我本意,并无不情愿,也无勉强。” 话音才落,一只修长大手猛地掐住她的后颈,往前一压,铺天盖地清冷疏离的木质香溢入口鼻。 滚烫柔软的唇瓣含住她的唇,辗转碾压,舔吻含弄,霸道又强势,甚至将舌尖探入她绵软甜香的腔体。 触及她滑腻的软舌时,两人同时浑身一颤,四目相对。 冰凉的空气逐渐攀升出暧昧炙热的温度,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湿漉漉的雨雾顺着窗棂缝飘了进来,浇不灭那情潮的汹涌。 男人掠夺般舔舐吮吸着她的软舌,一深再深,充斥着浓浓的眷恋和怜爱。 少女猝不及防,被吻得身子发软,无力地任由他予取予夺。 并不知晓表面温柔良善的男人,实则强势掠夺的本性。 “嗬……嗬呼呼……”阿盈极力躲开他含住她的唇,贴在他唇角,轻喘着气。 她眼尾染上红晕,眸子水莹莹地看着他,眉眼间流露出的媚态仿佛钩子,勾缠着他的心。 磨蹭间,不知何时,她衣襟散乱,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漂亮莹润的锁骨。 男人抬眸看着她乱七八糟的可怜样,被他欺负成这样,还不知道拒绝。 他轻笑了下,闷闷的,震得胸膛微颤。 阿盈不明所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高玉桢重重地吻了下她红肿的唇瓣,发出一声暧昧的声响。 她顿时羞红了脸,耳朵尖都泛着粉色,眼眸却仍然望着他,明亮坚韧。 他凝着她的脸,俊美秾丽的漂亮眉眼染上情欲,像糜烂的紫罗兰一般,诱人堕落。 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揉捏着他垂涎已久的脸颊肉。 待她稍稍缓和好情绪,他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腰带上,低声带着引诱,“小蛮……” 外衣褪去,让阿盈愣住的是,他胸前背后都有深浅不一的伤疤,足以想象,当时战事有多凶险。 高玉桢误以为她嫌弃疤痕不好看,掌心遮住她的双眼,“别看了,很丑。” 阿盈抓住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手,摇头,弯了弯唇角,“好看的,哪里都好看。” 他眉峰微挑,笑得意味不明,“真的?” 她不明所以,单纯地点头。 忽然一只大手顺着她的裙摆深入,阿盈身体鲤鱼打挺似的猛地一跳,慌忙地抓住他的手臂。 “雨下得好大,把你弄得都湿透了。”他倾身,炽热的唇瓣贴在她小巧温热的耳朵上。 话才落下,屋外似在附和他说的话一样,暴雨哗啦啦地下,狂风吹过柳枝,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扇窗上。 外面昏暗寒凉,疾风骤雨,而屋内又是另一番景色,春水晃荡,摇曳生姿。 “小蛮,把我也浸透吧,嗯?好吗?”他温柔地啄吻着她的鬓角,脸贴着她的脸颊磨蹭。 46. 第 46 章 听言,阿盈脸颊烫得惊人,浓密的眼睫飞快颤动,低低地嗯了。 高玉桢愣了下,而后唇角弧度越来越大。 “小蛮,可以吗?”他轻声问。 阿盈不耐地“啧”了一声,抬眸,盯着他的眼睛,嗔怒地道:“你究竟要问几遍?” 男人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闷声笑道:“这般急切?” 她瞪了他一眼,自以为震慑人心,实则眼神含情,似欲拒还迎。 他唇角勾起,得到首肯,无声地深呼吸,宽厚的胸膛不断起伏,低头俯身,虔诚地吻上她纤细的颈侧。 她仰起头,感受着脖颈致命处的温柔滚烫,咬住下唇。 泛着青筋的手臂牢牢嵌住她的腰身,使她无法逃离半寸。 阿盈也没想逃,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昏黄的房间内,月白纱幔无风自动,摇摇晃晃间,平添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气息。 墙壁倒影出两道交叠的身影,细细弱弱的呻吟伴随着沉重难耐的喘息,令人热血喷张。 春情帐暖,欲说还休,今夜主动是个不眠夜。 直至后半夜,方才风停雨歇。 阿盈大汗淋漓,懒洋洋的,半点不想动,忽然腹部枕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乌黑长发散在她大腿上,痒得她直躲闪。 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睛,往下看去,烦躁地嘤咛,伸手推搡着他,“别弄了,我想睡觉。” 好困好困…… 跟她那年被围剿时杀了数十个人一样累。 阿盈忽而闷哼一声,浑身紧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缩。 雨滴顺着窗沿流淌,掉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地声音。 片刻之后,她脸颊嫣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肿胀的唇瓣甚至在方才荒唐中被咬破皮,传来若有若无的刺痛感。 高玉桢抬头,清冷的月光透过扇窗缝隙折射进来,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讳莫如深的眼底藏着对她深深的欲念。 阿盈被他这眼神烫了下,视线慌乱地下移,落在他亮晶晶反射光泽的殷红唇瓣。 顿时呼吸凝滞,脸颊越发的滚烫,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脑海中,让她稍显恍惚。 他乌黑的瞳仁仿佛带着钩子,凝视着她。伸出嫣红的舌头舔了舔唇边,装作无辜的模样,嗓音含笑:“甜的。” 阿盈一惊,震惊地瞪大眼睛,实在难以置信,这荤话竟然是从光风霁月的襄阳王嘴里说出来的。 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你要不要脸啊,怎么能……” 他眨了眨眼睫,舔了舔她的掌心,在她受惊想要缩回去时,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吻了吻她纤细的手指。 “同喜欢的人说,有什么不要脸的?” 一句喜欢,登时让阿盈收住声音,手指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令她忍不住收回手。 高玉桢松开手,在她松口气时,俯身吻向她红肿的唇。 阿盈双目圆瞪,气急了,“你……呜呜……”含糊不清的声调是对他的怒骂。 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襄阳王高玉桢吗? 简直判若两人,跟无赖有什么区别? 看着他这张漂亮的脸,她突然又稍稍消气了些。 他见她平和下来,顺杆往上爬,又吻了她一口,抱着她,贴着她的脸颊,又蹭又亲,爱不释手的模样。 阿盈嫌弃地往后仰,“别亲我!” 高玉桢笑出声,“你还嫌弃自己了?” 她羞恼地直接缩进被褥里,不想理他。 他见她似乎真的生气了,轻轻拍了拍被褥,凑到她耳边,温柔地啄吻通红的耳朵,“不逗你了。” 阿盈依旧没搭理他,把头往被窝里埋了埋。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走一旁的手帕,强压住喉咙的腥甜,走到屏风后,才用手帕捂住嘴,吐出一口血。 高玉桢本就身体弱,先前是在火毒的驱使下,才有力气折腾。 如今火毒退散,还不顾身子胡来,支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他低头凝视着手帕上黏稠的血,回头看了眼床榻上的人,正要收起来,忽而听到她说:“子安,你是吐血了吗?” 高玉桢愣了下,竟没想到她这般敏锐。 他语气平静地道:“没有。” 那头的阿盈疑惑地看了看半透明的屏风,心想可能是错觉,便没再说话。 随后他将染血的帕子收了起来,拿过搭在桶边的布巾,沾了沾清水,转身回到床边。 伸手把她从被褥里捞了出来,发丝粘在她通红汗湿的脸庞、脖颈上,令她不适的皱了皱眉。 高玉桢用布巾轻轻擦拭着,微凉的触感,让她猛然惊醒。 阿盈目光往下,看到他在帮她擦脖子上的汗,眼底划过一丝惊诧。 “你睡你的。”他安抚地轻声说了一句。 让一个病人忙活,她还有点愧疚。 “要不明日再……” 就在她说话时,男人的手突然往被褥深处去,她一惊,忙不迭抓住他的手臂。 她双目瞪圆,一脸警惕,“你做什么?” 他无辜地说:“我怕你因身子不爽利,睡觉不踏实。” 话罢,他骤然闷咳出声,脸色微白,身子跟着微微一颤,散落的墨发垂在肩头,轻微摇晃,穿着雪白的里衣,仿佛又变成以往孱弱的模样。 阿盈心一紧,连忙起身扶住他,担忧地望着他。 “你没事吧?” 心底忍不 住犯嘀咕,方才就想让他顾着身子,奈何担心话说出口会伤了他。 谁知道他会逞能成这样? 她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你还是歇着吧,别折腾了,身子要紧。” 高玉桢这回儿可真不是装的。 可在她面前,到底不能失了男人的体面。 “无碍,方才是意外,我的病已然好了不少。”他笑了笑,柔意蔓上眉眼。 阿盈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掀开被褥,“我自己去洗漱就行。” 她接过他手里的布巾,绕过屏风。 不到片刻,后面便传来一阵水声。 再回来时,阿盈眉间的疲惫少了许多,身子也清爽干净。 等她走过去时,才发现他还站在床边,疑惑地问:“你怎么还不歇息?” “我不得洗?”他唇角上扬,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摇晃了下,而后松开手,往里面去。 全程阿盈都是一脸懵。 想着莫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方才那举动,真的是高玉桢能做出来的吗? “等等,那水……” 阿盈猛然想起来,自己刚进去泡了一下。 那水都脏了,他一个金尊玉贵的襄阳王应该不会用吧。 屏风后的男人顿住,“怎么了?” 阿盈委婉地说:“我让人送新的水过来吧。” 那里面安静了下,接着道:“不用麻烦了,这么晚,将就一下便是。”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阿盈没再说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径直躺床上睡去。 高玉桢就着她清洗过的水洗完,再次出来时,她已然睡去。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了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直到睡梦中的阿盈皱起眉,方才收回手,安静地躺在她身侧。 许是阿盈从未有过和人同睡的习惯,虽然睡之前,侧边留了一大空地。 但睡熟了之后,立马又恢复原样,直接滚了过来,一下子滚到高玉桢怀里。 他立马屏住呼吸,知道她敏锐,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他垂眸凝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晦暗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逡巡。 颈间拂过阵阵温热气息,怀里的躯体是暖的热的,柔软的,砰砰的心跳声带来鲜活蓬勃的生机。 身体多年来的冰冷,内心深处的满目疮痍渐渐得到抚平。 就在他抑制不住心底冲动,想伸手摸了摸那被自己咬破的唇瓣。 阿盈许是觉着热了,翻了个身,远离背后的人。 屋外一片风平浪静,晚风徐徐吹过窗棂,带来一丝清凉和安宁。 不到片刻,昏暗的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望着清瘦的背影,他缓缓靠了上去。 47. 第 47 章 翌日清晨,门外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阿盈最先醒来,第一时间感受到头顶的呼吸,和搭在腰上的大手。 她愣了下,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抬头望着漂亮夺目的脸庞,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 轻手轻脚地下床,将挂在木架上的衣裳穿戴整齐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卧房。 阿盈站在门口,感受着扑面而来新鲜清爽的空气,心境空灵了许多。 山谷经过暴雨一夜的洗涤,变得格外清澈幽静,鸟鸣清脆,微风轻拂,繁茂枝叶扑簌簌地响起。 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话本子里的世外仙境。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扭头看去,是小荷。 小荷笑眯眯地小跑过来,“阿盈姐姐,你起来啦,谷主特意让我来喊你去用膳。” 阿盈皱了皱眉,“师娘才天亮就醒了吗?” 她点了点头,“自从你走后,谷主天天都起这般早。” “有时候,还总望着你当年离开药王谷的方向,模样心事重重的。” 闻言,阿盈抿了抿唇,心绪稍显沉重。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往客堂去。 阿盈一出现在门口,坐在中央正拿着勺子喝羹汤的段白灵动作顿了下。 “师娘。”阿盈恭敬地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 阿盈有些局促,乖乖地在她旁侧坐下。 看着眼前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小荷坐在她一旁,连忙开口:“赤豆沙粟米粥,阿盈姐姐你最喜欢的,是谷主天不亮就起来亲自为你熬制的。” “谷主一直都盼着你回来呢。” 话音刚落,啪!筷子被段白灵狠狠放置在桌面。 小荷一抖,立马噤声低下头,不敢言语。 阿盈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赤豆粟米粥,望向段白灵,笑着说:“多谢师娘。” 段白灵冷着脸,“我只是闲着没事做,别以为我是特意为你做的。” “你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都不会令我有半点波澜。” 昨夜她可不是这样说的。 还一直在质问自己为何不留下来。 阿盈心中哭笑不得,却也明白师娘冷傲的性子,并没有戳穿她。 阿盈伸手搂住她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眉眼弯弯,“师娘,我想你了。” 一句想你了,立刻让段白灵收起刻薄的脸色。 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阿盈轻松解决她阴阳怪气的模样,舀起一勺粥,感叹,“还是师娘您做的粥最好喝,又甜又稠。” “你这么喜欢,也不妨碍当年一走了之。”段白灵淡声道。 阿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没接话,转头问小荷,“师娘这些年身体如何?腿已经这样多久了?” 小荷犹豫地看了看段白灵,见她无甚反应,才缓缓开口。 “不太好,常常寝食难安,腿是一直反复试药,最后才慢慢变得不能走路的,阿盈姐姐,你这次回来,会留下吧?” “我和谷主都很想你,希望你能一直留下来,还有谷主她…”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段白灵出声制止,面露不虞。 小荷住嘴,默默往嘴里扒饭。 阿盈担忧地看向段白灵,“师娘,我……”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很好,没有你和那个死老头,我依旧过得很好。”她态度冷硬。 “你那个郎君,看模样举止,是个身份不凡的,我提醒你一句,莫要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段白灵瞥了一眼她颈侧的红痕。 阿盈笑眼弯弯,“知晓了,师娘,我会小心的。” 用完早膳后,阿盈让阿生把早膳给高玉桢送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段白灵则去药房炼药。 趁着小荷收拾碗筷,阿盈开始询问。 “小荷你方才想说师娘怎么了?” 小荷叹息,“阿盈姐姐,自你走后,谷主总是闷闷不乐,白日吃不下,晚上睡不着,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愣。” “不然便是去到坟墓前,待在树下一整日。” “许是思虑过度,谷主的身子愈发不好了,连每年六月初六出谷行医的惯例都不愿去了。” 也就难怪她这些年行走江湖,竟然从未听他人提起过药王谷的存在。 阿盈心沉了沉,不免生出愧疚。 转身往药房赶去。 高玉桢被敲门声吵醒,下意识望向侧边,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心底一阵空落落的。 不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了一个真正的安稳觉,不但精神好了很多,就连身体也跟着轻盈,没了以往的沉重。 “郎君,阿盈姐姐让我给你送饭来了。” 阿生在门口敲门。 正要敲第三遍时,门开了。 男人居高临下的盯着他,唇角带笑,瞳孔却黑漆漆的,让阿生莫名觉着瘆得慌。 可阿生再定睛一看,发现他眉目温润,无甚不妥,暗自想难得看见外人,许是自己的错觉。 对待阿盈姐姐的朋友,他扬起灿烂的笑,“郎君,你看上去比昨日好了许多。” 他边说边往里面去。 高玉桢侧身望着他的背影,面色淡淡。 “请问,小蛮在何处?” 阿生将托盘的早膳一一放在桌上,回道:“和谷主在一起呢,估计是在药房。” “对了,你那个朋友情况已经好转,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门外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殿下!” 这头程辛着急忙慌地赶来,上下打量着高玉桢,确认他的情况。 那头的阿生在听到“殿下”两字时,登时脸色一变,眼神复杂地望着高玉桢颀长的背影,默默离开了。 高玉桢察觉不对,却也没理会他远去的身影。 程辛环绕了他一圈,发现他的气色比以往的都要好,瞬间放心了。 “看来这段白灵还真是神医了,竟然真的治好了您的病。” “殿下,再过两日,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启程回京了?” 高玉桢:“坐下吃点东西。” 程辛立马被转移注意力,同时肚子咕咕响起,他憨憨笑了下,“多谢殿下。”随即坐下拿起馒头大快朵颐。 阿生脚下生风,途中撞见小荷,连忙拉住她到一旁嘀咕。 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压低声音对她道:“你知道阿盈姐姐带来的那个气度不凡、长得像仙人一样的郎君是何身份吗?” 小荷眼珠子一转,“看模样衣着,应当是 个富贵公子。” 阿生神神秘秘地摇头,“不止。” 小荷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见他故作神秘的模样,登时气恼地揪住他的耳朵,“好你个小混蛋,再敢卖关子,小心我收拾你!” 阿生疼得哇哇叫,连连求饶,“小荷姐姐我错了,你快放手吧,我都要疼死了。”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小荷哼了一声,松手,抱臂瞪着他。 阿生凑过去小声耳语,小荷渐渐双目圆瞪,心中惶恐,“阿盈姐姐怎么会和皇室的人扯上关系?” 在他们普通人看来,皇亲贵胄那可是传闻中的大人物,是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有交集的存在。 更何况,江湖和官府本就井水不犯河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荷忍不住担忧,着急忙慌地往药房跑去。 阿生蒙了下,“小荷姐姐!”急忙跟了上去。 药房。 阿盈取药入石臼,手拿药杵捣药,时不时望向一旁看医书的师娘。 她想说再过三五日,高玉桢彻底痊愈后,便会离开。 可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 她不说,段白灵也不问。 两人维持这此时诡异的沉默中。 忽然,小荷带着阿生匆匆忙忙的赶来。 她看到药房中的阿盈,正要开口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段白灵不悦地皱起眉,“慌里慌张的这是作甚!” 小荷又看向阿盈,神色忐忑,挠了挠头,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阿盈察觉到不对。 “和我有关?”她问。 阿生下意识点头,小荷连忙扯了他一下。 阿盈再猜,“和我朋友也有关系?” 小荷低下头,不看她了。 阿盈知晓自己猜到了,“他们出事了?还是怎么了?” 段白灵:“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小荷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说:“阿盈姐姐的朋友是皇族的人。” “莫说皇族,就连江湖上都没人知道咱们药王谷在哪儿,阿盈姐姐一回来就带了皇族的人,会不会对药王谷有不好的地方?” 阿生就是个半大小子,也不懂啥阴谋诡计,只知道那种掌控普通人生杀大权的权贵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听到小荷的话,努力回想起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一时间心里诚惶诚恐的。 段白灵听言,拧眉看向阿盈,“她说的可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与皇族扯上关系?” “药王谷虽与世隔绝,但到底也算江湖中人,江湖与朝廷一向泾渭分明,你不该和皇族有所交集。” 阿盈张了张嘴,“我承认我一开始没说他的身份,是存有私心。” “但他是襄阳王高玉桢,是曾经守护边关守护大齐百姓的大将军,他心底纯善,是好人。” 段白灵冷笑一声,“心底纯善?好人?” “阿盈啊,单凭他是皇室之人,纯善便与他毫不相干,更别说好人二字。” “皇家最是无情人,你被人利用了仍不自知,你这一趟出去,当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阿盈急忙解释,“不是这样的,师娘,他……” “谷主,我待小蛮的真心日月可鉴。” 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所有人惊讶地回头望去。 48. 第 48 章 小荷和阿生瞪大眼睛,倒抽口冷气,捂住惊讶的嘴,眼神在高玉桢和阿盈之间巡视。 阿盈也蒙住了,这人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 而且她也没想让他负责,各取所需罢了。 她贪恋他的美色,他为了活命。 只是为了治病,她都不介意,怎么的,他一副天大的事一般? 段白灵却脸色阴沉,她知道,倘若眼前之人真是襄阳王,又对阿盈有意。 那便意味着,阿盈非但不能留下来,还有可能她这辈子都无法与之相见。 高玉桢望着阿盈的眼神满是温柔,走上前,伸手牵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道:“不论你是阿盈亦是小蛮,我心悦的始终都是你。” 阿盈闻言,并未半点悦色,只看着段白灵,压低声音:“别说了。”与此同时,把手强行抽了回来。 一瞬间,他面色凝固,垂眸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瞳色骤然阴郁下来。 而身后的程辛目瞪口呆,紧紧盯着阿盈的脸,指着她大喊:“楚月盈!”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死了吗?” “昨日那个蛮横无礼的无盐女呢?难不成是你?” “我不是在做梦吧?” 高玉桢侧首,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压迫感过于强,程辛立马噤声不言。 但依然难掩心中震惊,目光一直看着阿盈,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到底怎么回事? 府上的婢女不是说看到了她跳入池塘死了吗?怎么会成了一个叫小蛮的江湖人? 困惑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让他越发看不清眼前的迷障。 段白灵看向阿盈,质问:“阿盈,你当真与他两情相悦?” 原本想着是个普通富贵人家也就罢了,不曾想,阿盈招惹的竟是当朝襄阳王。 早知道,昨夜就不该告诉她救治此人的法子。 任由他自生自灭。 “我……”阿盈欲言又止。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感受到头顶灼热的视线,阿盈攥紧手心,内心纠结万分。 两情相悦?怎么可能。 且不说她还没理清楚,自己对他的心意究竟是贪恋俊美皮相居多,还是真的爱慕其人。 单单高玉桢身居高位,纵使他心存仁善、心系黎民,感情一事又岂能混为一谈? 与其说高玉桢心悦她,她更相信,他是因为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他愿意说出这番话,周全于她。 不让她遭到他人非议。 如此君子之为,她便更不能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这般想来,阿盈刚要开口,身旁的男人似乎预料到什么,脚下一挪,挡在她面前。 “请谷主莫要为难她,女儿家羞怯,儿女心事岂可当众袒露。” “我是当朝襄阳王不假,可我对小蛮的情意亦是真心实意。” “您是小蛮的师娘,我愿向您许下承诺,我与小蛮成亲,必以正妃之位相娶,专一相守,不令她受分毫磋磨,终身敬护。” 语气诚恳,言之凿凿,双手作揖,身为皇亲贵胄,对段白灵却更加恭敬有礼。 这番话如同一记沉重的闷雷猛地砸在众人脑中。 “你竟想借成亲之事把阿盈从药王谷带走?!”段白灵满脸愤怒,一把将手里的书扔在高玉桢身上。 高玉桢站定如松,分毫未动。 程辛却怒火上头,“你这老妇!竟敢对殿下动手!” 小荷阿生见状,和他对峙叫骂起来。 整个场面乱作一团,阿盈头昏脑胀,而始作俑者却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察觉到她的目光,竟还望过来,对她柔柔一笑。 莫名透着腹黑。 阿盈气急了,抓住他的手臂拉着往外跑。 程辛一惊,忙不迭喊:“殿下!” 想追出去,却被小荷双手推搡回去,她边推边骂,“你这王八羔子,欺负到我们药王谷头上来了,还想跑!给我过来!” “你!你这女子这般粗莽,简直不堪入目!”程幸也恼了。 那厢,阿盈拉着高玉桢步履匆匆往山外走去。 高玉桢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眼眸盯着她的侧脸,唇角始终上扬。 走到一定距离,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子安,我知你方才所言一切并非出自本心,只是为了我的声誉着想,我明白的,我不介意,昨夜我心甘情愿为你治病,你心中不必有所负担。” “成亲娶妻什么的,就当你从未说过,此事就此过去,再过两日,便启程回京。” “一切还按原定计划进行。” 阿盈的话清楚明了,甚至在开解他不必因为二人有肌肤之亲后,勉强求娶于她。 她自认为自己已然体贴细微,可眼前的高玉桢却一脸古怪,原本满含笑意的眸子讳莫如深地凝视着她。 他轻声问:“什么意思?什么叫……过去?” 她皱了皱眉,笑道:“就是过去了,当没发生过,你的病好了就行,我不介意的。” 生死尚能置之度外,不过一副躯体,她要做的事,可不会被一副躯体所限制步伐。 高玉桢沉默良久,最后嗤了一声,含着嘲弄。 “你不介意,就没问过我介不介意吗?” “你既不是我,又怎知方才所言并非出自我的本心?昨夜耳鬓厮磨、缠绵不休,今日你竟可面不改色的直言,过去了?” “小蛮,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静静地望着她,垂下眼睫,在冷白的脸庞上投下一片阴翳,漆黑如墨的瞳孔一眼望不到底。 一脸的怨夫相。 阿盈盯着他的眼睛,莫名觉得心虚,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下一刻,被男人攥紧手腕,往前一拉,向来温润的眉眼此时透着一丝偏执和阴郁。 “小蛮,这件事过不去,永远也过不去。” “我不信你对我无意。” 她头一回,被人这般强行限制自由,令她下意识心生不悦,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抓住不放。 阿盈震惊地看着他,一脸陌生,似乎难以置信他会有这幅渗人的面貌。 看到她的神色,高玉桢才反应过来,深呼吸,收敛起暴涨的戾气,伸手搂住她的腰,唇角勾起。 “明日启程,回京后,我会向皇兄请旨赐婚,你且安心,大齐六礼、百里仪仗,皆不会少分毫。” 阿盈忽然露出担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疯了吗?我是江湖杀手,是刺客,是通缉犯,你让皇帝赐婚,那我做这么多还有意义吗?” 她冷起脸,掌心蓄起内力,一掌将他推开,留下一句话,“我会在邺京等你。”随即转身运起轻功离去。 高玉桢捂着胸口,呛咳出声,死死地望着她远去 的背影,想到方才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便心口发紧,气血翻涌。 平复良久,才抑制住追上去的冲动。 那晚在破庙,他以为她不愿再做妾室,所以才拒绝他。 可如今为何以正妃之位相娶,她仍然这般抗拒? 女子清誉最是珍贵,绕是他心思千回百转,也不明白她心中所想所思,更想不通,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喜欢她,一旦确定自己的心迹,就想给她最好的,何错之有? 如此想,他心中闷堵得厉害,竟生出一丝钝痛,叫他难受至极。 “殿下!您在哪儿?!” “殿下!” “阿盈姐姐!” 远处传来几声呼喊。 程辛、小荷彼此两看相厌,一前一后分开走。 他看到前方的身影,急忙向前奔去。 见高玉桢捂着心口,微微弯着腰,赶紧伸手搀扶,“殿下,发生何事?是不是那楚月盈对你动手了?” 高玉桢垂首,长发晃荡,白皙的脖颈处,微微露出被衣襟掩盖的红色抓痕。 程辛一愣,扯下衣襟,几道被抓伤的指痕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是未经男女之事,自然明白这是什么。 可打死他也不敢相信,欢好时才有的女子指痕,居然会出现在殿下的身上,尤其是在脖子这种致命处。 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高玉桢冷淡地撇开他的手,“去收拾行李,即刻出谷。” 这时,小荷追上来,没看到阿盈,忍不住质问,“阿盈姐姐呢?你把她怎么了?” 高玉桢:“回邺京了。”顿了下,又看向程辛,“把银子给她。” 说完,便转身离开。 程辛翻出荷包,拿出两块圆金饼扔到小荷怀里,而后连忙跟了上去。 小荷望着手里沉甸甸的圆金饼,嫌弃的扔到地上,叉腰对着他们的方向喊道:“谁稀罕你们的钱!” “要不是阿盈姐姐,我们药王谷才不会给你们半分好脸色!” 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半响,小荷眼珠子转悠,左右前后观察了一遍,看了看脚边的金饼,蹲下迅速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揣进怀里,而后向药房跑去。 “谷主!谷主!阿盈姐姐又跑了!” 声音连同脚步渐行渐远,这时,不远处的参天大树探出一道身影。 阿盈藏匿在暗处,看着高玉桢他们走出山谷腹地,又折返回去,和段白灵好好道别。 结果就是师娘又生气了。 她没法子,也只能趁着日落之前出谷。 五日后。 乐陵王府后厨出现一名普通的烧火丫鬟。 此时后厨正热火朝天,每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快点快点!马上宴会便要开始了,动作都麻利点儿!” “要是耽误了时辰,本管事绝对没你们好果子吃!” 胖管事在一旁训斥,吓得所有人慌里慌张地加快手脚。 厨娘张婶一边颠锅,一边不忘催促灶台下烧火的丫鬟小月,“快快快,加柴火,你是没吃饭吗?慢手慢脚的!” 小月趁着火光遮掩,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加加加!现在就加!” 她拼命添柴加火,不一会儿,那张婶又哇哇大叫,“哎呀!你个臭丫头,一点活儿都干不好!” 49. 第 49 章 小月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我说张婶,你别叫了,菜都要糊了!” 一句话拉回张婶的注意力,果不其然,锅里冒着烟,羊肉最底部散发出一股糊味。 “哎呦我的老天啊!摊上你个臭丫头,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她手忙脚乱地拿着锅铲翻炒。 门外劈柴的小厮李阿福听到声响,连忙跑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月,而后道: “张婶,小月才进府没几日,烧火不熟练也实属常理,与其在这生气,你倒不如赶紧炒你的菜,免得误了时辰小命不保。” 李大厨见儿子掺和,想不出声都难。 “行了行了,大伙儿都在干活呢,别没事瞎嚷嚷。” 张婶狠狠地瞪了小月一眼,没再说话。 一场口舌纷争就此落幕。 李大厨是胖管事的亲戚,别人都不敢得罪他,就怕他告状,给自己使绊子。 小月是被李阿福从街边带回来做帮工的孤儿,许是可怜她没爹没娘,是以平日格外照顾维护她。 这次宴会,据说是乐陵王为了庆贺筹得大批赈灾的善款,特意举办宴会来答谢为赈灾出力的朝廷命官。 当然,在眼下灾情频发的世道,出钱不亚于是叫他们割肉放血。 除了那几个难啃的老骨头乐陵王得罪不起,其余的,都被高泽以皇命难为、社稷共存这几个字,被狠狠地扒下一层皮。 不少人恨乐陵王恨得牙痒痒的,更打从心底鄙夷,果然是宫女生的孩子,目光短浅,难堪大任。 是以,少部分的人直接称病拒绝了乐陵王府的邀请。 其余一部分人是看在皇帝没有立下皇太子,而高泽是长子,如今又受皇帝器重。 虽然皇帝现如今没有立太子的想法,可难保以后太子的位置不会落在高泽头上,所以,当高泽相邀明面上还是要给三分薄面。 至于剩下的人,都是武官,说来都与高玉桢有几分私交。 而此次的宴会,高泽竟然请到了高玉桢赴宴。 高玉桢曾经乃是众多将领心中的不败将军,或多或少,都对他有些许的敬佩。 再加上他是当今皇帝的弟弟襄阳王。 虽然如今是没有实权的闲散亲王,但回望过去,依旧有人对高玉桢抱有崇敬之心。 此时宴会丝竹悦耳,舞姬娉婷,妩媚动人。 坐在两侧的人推杯换盏,脸上皆是浮于表面的笑。 高玉桢坐在高泽左侧,修长如玉的指尖把玩着铜色兽纹酒盏,垂着眸,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高泽见他情绪不佳,“皇叔,您最近身子可好?” “我那日去王府见您,那架势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如今见您身体无恙,真是上天保佑,再则,当时小侄并非有心打搅您,在此,小侄给您赔不是。” 闻言,高玉桢抬眸望了他一眼,见他看似恭顺有礼,眼底深处尽是狼子野心。 高泽双手捧着酒盏,递到他面前,安静地等待。 不知何时,周围的余光渐渐落在二人身上,皆在暗中观察,在心底盘算二人叔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 难不成,襄阳王有意扶持高泽坐上太子之位? 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主动亲近哪位皇子,就连三皇子,皇后的儿子,也只有亲自拜访的份,哪见过他主动赴宴的。 虽说襄阳王无兵权在身,可真正与他出生入死的大军,认的可不是那一枚冷冰冰的虎符和诏书。 加之虎贲骑还未死绝,显不显世全凭他一句话。 这么一大助力,无论是哪位皇子麾下,都将是登上太子之位的制胜关键。 只是,这既是制胜关键,也是夺命利刃。 只因皇帝对弟弟高玉桢的态度微妙。 这么多年过去,表面关怀备至,实则众人心里有数。 且看哪位皇子有能力将这夺命利刃,转变为自己手里最有力的制胜兵器。 不过他本人性子冷淡,从不掺和无论是朝堂或是皇子夺位的纷争中。 今日怎么就转了性子?真是怪哉。 高玉桢伸手接过高泽手里的酒盏,引来众人惊诧的目光。 “侄儿关心皇叔,情理之中,打搅算不上。”他淡声道,随即一口饮尽。 高泽见他饮下,嘴角的笑越来越大,“今日多谢皇叔、众多大人赏脸赴宴,各位玩得尽兴。” 后厨。 婢女来来回回,端着膳食鱼贯般往前厅小碎步走去。 佳肴做完后,大伙儿得以歇息一会子。 李阿福急匆匆拉着小月坐在荷塘围栏边。 她抽回手,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李阿福憨憨一笑,从怀里拿出梨花酥,“看,这是我特意为你买的点心,你尝尝。” “不了,阿福哥,等下管事该发现我不在了,” 眼下不在众人之前,小月也显得冷漠下来。 她便是阿盈伪装入府的烧火丫鬟。 当时听闻乐陵王府后厨在招人,做了一点子伪装,正想办法靠近王府,没曾想撞见这憨货。 编造了一番凄苦身世,自然而然就入了这王府。 李阿福失望地跨下脸,“你吃一口吧,我花了不少钱买的,你不吃一口,多浪费啊。” 这梨花酥可是他花了半个月的月例,专门从珍味斋给小月买的。 他娘都没吃过这么贵的糕点,这小月怎么这么不识货呢。 不知好歹的东西,要不是他存了心思想让她做自己的娘子,谁会向管事求爷爷告奶奶的让她入府。 想着,他对阿盈的拒绝生出了怨气与恼怒。 李阿福抓起糕点往阿盈嘴边塞,黑黢黢的指甲盖里全是脏东西,看着让人几欲作呕。 “快尝尝小月,可好吃了,要不是我,你这辈子怕是没吃过这么好的糕点。” “赶紧的,吃下去!” 阿盈不想撕破脸,一再后退。 见他这般纠缠也有点恼了,但还是压下脾气,皮笑肉不笑。 “阿福哥,我真不喜欢吃这个,你留着给你爹吃吧。” 她刚要走,突然李阿福猛然抓住她的手臂,恼羞成怒,“小月,你怎么能忘恩负义,我让你入府,给你生路活下去,现在不过是让你吃块点心,你就这般不给脸面吗?!” “我告诉你,你要敢不听我的话,当心我让王管事把你赶出去!” 阿盈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什么东西! 掌心刚蓄力,突然,李阿福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放肆!” 阿盈寻声望去,眼前一亮,压低声音,刻意激怒他。 “李阿福,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卑贱如泥的下人,当初我愿意跟你入府,你就该感恩戴德!” “买个什么破梨花酥,给狗都不吃的玩意儿,还花了很多钱,穷酸贱货!没钱吃什么富贵人家才吃的糕点。” 李阿福气炸了,面红耳赤,抬手一巴掌就要落下来。 这时,被人死死攥住手腕,一拧。 他疼得面目扭曲,惨叫出声,嘴里还不断地叫嚣。 “哪个混账东西,敢管老子的事,老子的干爹是王府的王管事,得罪我,让你……” 李阿福扭头,看到来人,瞳孔地震,话瞬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嘴唇颤抖。 高泽冷笑一声,“让我什么?” 李阿福扑通一声,猛地跪在地上,一脸惊恐,额角冷汗涔涔,声音都带着哆嗦。 “殿、殿下……奴婢一时失言,请殿下赎罪……” 话音未落,高泽一脚把他踹出去。 “混账东西!敢在王府耀武扬威、欺凌女流,是不想要自己的狗命了!” 李阿福被踹到地上,躺了不到两个呼吸,立马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来到高泽面前,痛哭流涕的求饶。 “殿下,奴婢没有,是这小贱人勾引奴婢的,当初是她差点饿死街头,奴婢看她可怜,这才大发善心将她带入王府,若没有奴婢,她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高泽怒喝,“滚开!”随即走到阿盈面前。 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逡巡。 “是你,姑娘,还记得我吗?” 阿盈偏过头,有些尴尬地用手抵住额头,转身,他却跟着她转。 “姑娘?姑娘?” “你忘了吗?两日前,在城外霞光寺山脚下,你救了我。” 她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而后抬头故作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是你。” 两日前。 阿盈回京路上,一直在思索该以什么方式才能接近高泽。 听闻外头议论,这位皇子性情温润和善、平易近人。 更兼民间处处称颂,他体恤民情,日夜忧心流离受苦的百姓,大齐得此贤王,实是万民之幸。 她听言,当即笑出声,若不是她早知道高泽对难民赶尽杀绝,还真被这谣言迷惑。 先前对难民痛下杀手,如今不过是从那本就从民间收刮民脂民膏的大官身上拿了点小钱,就被吹捧成贤王,着实可笑。 更何况,还不一定是用在难民身上。 那时,她寻了江湖的朋友打探他的行踪,又找了几个杀手演了场戏,在危难关头,救了他。 担心他起疑,没过多逗留,直接走了。 接着扮做身无分文的孤儿,借机入了乐陵王府。 正想找法子看能不能“机缘巧合”让高泽碰见她,没想到,李阿福一闹,还真叫高泽注意到她。 高泽满心欢喜,接连找了她两日,没曾想,竟然在自己王府里发现了她。 霞光寺山脚那回截杀,必是一众怀恨遭他收没钱财的朝臣暗中布设的杀局。 也怪他没料到这群酒囊饭袋的蠢货,竟然这般胆大包天,他奉的是父皇的旨意,还敢作出此等杀头大罪。 没有防范的情况下,要不是她,自己险些遭了那些人的毒手。 50. 第 50 章 高泽见她记起来,松了口气,又想到方才那下人说她差点饿死街头的事,不禁问:“姑娘,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李阿福看小月竟然和乐陵王相识,不由得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到跪在小月脚下,苦苦哀求,“小月,是我错了,求求你看在我让你入府吃饱穿暖的份上,让殿下饶了我吧。” 这时,王管事赶到,见高泽在,顿时吓得浑身一软,战战兢兢。 “殿下,这究竟发生何事?可是这混账冲撞了殿下?” “蠢材,还不赶紧向殿下认错!”他对着李阿福怒吼,摆明了是想以此保全他这个干儿子。 高泽被吵得头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拖下去,家规处置。” 家规处置,鞭刑三十。 就算当场不死,疼也会疼死。 王管事一怔,万万没想到,李阿福居然将殿下惹怒成这样。 “殿、殿下,这……” 高泽的贴身侍卫张肖文从宴会赶来,才发觉眼前一幕,呵斥一声,“还愣着做什么?!都耳朵聋了吗?没听见殿下的话?!” 周遭的下人恍然回神,急忙上前拖拽李阿福。 李阿福眼神满是惊惧,死死抓住王管事的大腿,痛哭流涕,“救我,干爹救我!” 王管事缩着脖子,眼珠子乱转,急的满头大汗,正想开口求情,被高泽淡淡一句。 “至于你,等本王得空,再来算算你的账。” 说罢,他伸手抓住阿盈的手腕,大步向前。 王管事顿时头皮发麻,僵愣在原地。 众人望着他们的背影,盯着那个烧火丫鬟,心中充满了困惑。 阿盈看着拉着自己走的高泽,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沿曲廊行不多步,二人在前方廊亭停下。 “姑娘,未曾请教你的名讳。” 高泽身着霁青色衣袍,长得剑眉星目,如一颗挺拔的松柏,沉稳大气中不失明朗之色。 “小月。”她道。 他说:“在下高泽,当朝乐陵王,皇帝长子。” “想必姑娘早已知晓本王的身份。”他说得笃定,但眼神还藏着几分试探。 因为他明白,倘若当初她真知晓他的身份,就不会无所顾忌的离开。 挟恩图报之人不在少数,更何论一个看着身无分文的江湖人,这也是那时他并没有言明身份的原因之一。 阿盈没搭理他,绕过他,直接坐在石桌上,双手支撑在身后,语气坦荡荡,“我还真不知道。” “到这儿王府,也是因为你们要雇人。” 高泽笑了,“小月姑娘武功如此高深,还需要当下人过活?” 阿盈怒了,双手掐腰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武功高深就不用吃饭喝水睡觉了吗?豪杰尚为一斗米折腰,我没钱不能去做工?” “我又不是卖给你们王府了,挣到钱我自然要走的,早知道你是乐陵王,有这么大的王府,我还做什么工,那会儿就不应该好脸面,直接找你要钱多好!” 她越说越激动,跳下来,步步逼近,气得双目圆瞪,两条小辫子炸了毛,跟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这番模样落在他眼里,不觉威胁,反而娇俏动人,机灵万分。 而且,跟个小娘子没什么好计较的,况且她武功高强,留下来为他效力,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高泽妥协地连连点头,“好好好,是在下的不对,不该胡乱揣测你。” “这丫鬟你也别做了,眼下我还有点事,这样,我命下人带你去住处洗漱一番,等我得空,再来见你。” 说完,他瞧了她一眼脸上的黑灰,强自敛笑。 阿盈察觉到,用手背一抹脸颊,结果越抹越脏,看得高泽忍不住笑出声,心想这小娘子性情纯真可爱。 “好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而后他侧眸看向不远处的张肖文,面色平淡,“带她去我隔壁的院子落住。” 随即他就要往后厨的方向去。 阿盈没有跟侍从走,站在原地双手抱胸,“那个方向是厨房,即便宴席还未结束,也用不着你一个亲王去后厨端菜吧?” 高泽停下脚步,脸色微变,心底生出一丝不悦。 他最厌恶别人揣测自己的心思。 他攥紧袖口,方才她举止放肆,他权当逗趣了。 可如今,她不过一个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江湖人,又怎配过问自己的行踪? 转念一想,她武功虽高,心性却单纯无知,最是容易拿捏利用。 这般蛮横粗野,倒也合了他对江湖草莽粗鄙蠢笨的印象。 他强压下心中不悦,嘴角勾起,“宴席自是还未散去,本王的皇叔身子不好,作为侄儿尽尽孝心,给他熬碗药膳罢了。” 皇叔?高玉桢…… 阿盈瞳孔微闪,笑了下,“药膳?我最擅长了。” “早年我师父病重,什么也吃不下,全靠我煮的药膳吊着一口气。” “不如,我来试试?左不过你皇叔也不知晓,只要是你亲手端过去的,你家皇叔一定会吃得很开心。” 高泽拧紧眉心,思忖片刻,觉着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就有劳小月姑娘了。” 二人来到后厨。 一众人皆是惊慌不已,误以为自己做的膳食不合殿下胃口,特来寻人治罪。 “奴婢、小人见过乐陵王殿下。”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探出一张带着灰烬的小脸。 李大厨一惊,厉声呵斥:“小月,你干什么!怎能冒犯殿下,赶快过来!” 而后他谄媚地笑起,点头哈腰,“殿下赎罪,此女是小人的儿媳,有冒犯殿下之处,请殿下高抬贵手。” 他心中知晓自家儿子对此女有意,平日诸多照顾,自然而然把她当成自己的儿媳。 可却全然没想过小月会不会不情愿,私底下会不会遭到他人的闲言碎语。 某些大男人,总是如此的自以为是,盲目的自信,令人嫌恶。 阿盈倘若真是无依无靠的小月,身处底层,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没,在李阿福的纠缠不休下,草草嫁于他,寥寥一生。 高泽挑眉,玩味地“噢”了一声。 “小月姑娘,他说的可是……” 啪!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听得在场的人心跟着一颤。 就连高泽也愣了,心想,当真如那花椒辛辣呛人,招惹不得。 阿盈冷笑,“儿媳你爷爷的!我是你姑奶奶!” 平日别贴着她的脸说,怎么都无所谓。 可不代表什么话都能拿到她面前随便造谣。 李大厨哪里被女子扇过巴掌,尤其 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顿时气得涨红了脸,抬起蒲扇大的掌心就要回击。 却被高泽一声制止。 “行了!” “从今往后,小月便是我身边的贴身婢女,谁若是胆敢对她不敬,便是对本王不敬,一律按家规处置!” 所有人无不以惊讶地目光看向阿盈,有羡慕、有忮忌、有不甘心的恨。 他们眼中,小月不过就是一个才来两日的烧火丫鬟,长相不过小家碧玉,竟然转眼间就成了殿下身边的贴身婢女,飞上枝头,享受起荣华富贵来了。 高泽看向阿盈,“事不宜迟,皇叔还等着呢,药膳就劳烦小月你了。” 她点头,“备羊肉、生姜、粳米、大枣、葱白……” 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张婶已然将食材拿来。 阿盈抬眸瞥了一眼,她谄媚殷勤的脸庞,“小月,张婶来给帮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张婶方才便瞧得明白,这烧火丫鬟日后定是前程大好。殿下心中有意于她,将来别说做侧妃,便是寻常侍妾,也稳稳当当。 希望这丫头不是个记仇的。 半个时辰后。 一碗喷香扑鼻的姜枣羊肉粥做好了。 羊肉、生姜、葱白被切成细沫混在粳米里,细密绵绸,入口即化,喝完全身暖呼。 高泽先前还有点怀疑这小娘子到底会不会,未曾想,手艺这般好。 “好,很好。” 张肖文刚要拿托盘端上,被他制止,“我亲自端去给皇叔。” 高泽走后,厨房的人全都围了上来,对她嘘寒问暖。 “小月啊,热了吧,这是先前给宴席煮的甜汤,还有好多,加了薄荷,凉丝丝的,快尝尝。” “小月丫头,先吃饭,你这么瘦,多吃点肉,日后好服侍殿下。” “对对,这火也别烧了,都交给我们,希望你大人大量,这两日有什么冒犯之处,千万甭跟我们这些小人计较。” 一群人围着她叽叽喳喳的,烦死她了。 “别吵了!”阿盈一脸的不耐烦。 她抬起下巴,模样倨傲,“放宽心,我没那么小气,过去就过去了,今后我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 他们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月姑娘。” 这时,王管事来了,身后下人拖着半死不活的李阿福。 李大厨看到自家儿子满身血的模样,哀嚎不断。 “儿子!儿子啊,你这是怎么了?堂表兄,他可是你干儿子,你怎么忍心这么对他啊!” 王管事自觉自身难保,谁还听他在瞎叫唤。 “叫唤什么!这都是殿下的命令!”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补偿小月姑娘吧!” 又是小月这个贱人! 李大厨咬着牙关,眼神满是怨恨,死死盯着小月的背影,如同毒蛇即将喷出毒汁般,阴毒骇人。 他就不该让儿子把这贱丫头带回来。 害得他儿没了半条命。 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这贱人付出该有的代价。 忽然,门外进来一侍女。 是府内一等侍女云姑。 “哪位是小月姑娘?” 听到声音,坐在桌上的阿盈跳了下来,挥挥手,“是我。” “小月姑娘,这边请。”云姑道。 51. 第 51 章 “好咧!”阿盈走之前,还顺走了一个大青梨。 洗都没洗,就在衣摆擦了擦,咔擦一声,一口咬下去,清甜多汁。 前方的云姑见她如此行为粗俗,眼神露出一丝嫌弃,嘴角抽搐了下。 暗自腹排,殿下怎么会看上这种毫无教养的烧火丫鬟,莫不是魔怔了。 阿盈自然敏锐地察觉到那一抹嫌弃,不觉着气恼,反而乐见其成。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府上可有什么禁地之类的地方,我怕若是惹得殿下不快,那就罪过大喽。” 阿盈自来熟地凑到她面前,嬉皮笑脸。 云姑从未见过她这般跳脱的性子,一时间还有些难以适应。 她微微敲打了下,“小月,身为婢女最重要的是谨小慎微、安静稳重,方才让人觉得靠得住。” “你这般吊儿郎当,殿下会不喜的。” 阿盈敷衍地点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姐姐。” 云姑抿了抿唇,“我叫云姑,同你一样,是殿下的贴身婢女。” “来,我带你先洗漱一番,再穿件殿下喜欢的好衣裳……” 她将阿盈带到一处院落,吩咐婢女取热水、皂角水、绫罗巾、澡豆。 不一会儿,婢女拿着东西鱼贯而入。 屏风后的里间。 檀木浴桶里倒下一桶又一桶的热水,不多时,云雾缭绕,空气湿润。 云姑上前,伸手欲将她的外衣脱下,被阿盈躲了过去。 “云姑姐姐都说了大家同为婢女,自然没有让你伺候我的道理啊。” 云姑笑了下,“放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今夜过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这话委实怪异。 阿盈脸上的笑顿了下,“什么意思?” “现在伺候你是应该的,日后想有都没有了。”云姑没有解释,继续说了些让人听不懂,云里雾里的话。 阿盈生出一丝警惕,抓住衣襟后退。 云姑反而眼神疑惑又带着一点古怪地望着她,“小月,你难道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出去,我自己洗。” 阿盈冷下脸,她管他什么东西,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出去。 云姑微微颔首,“既然小月姑娘知道,那我们就更不能出去了,免得殿下怪罪下来,我们没法交代。”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是个中年女子。 她穿着绀色交领右衽宽袖襦,及地素绢裙,整个人庄重、素锦,一双三角眼总斜着看人,冷漠又高傲。 一看便知不同于寻常府中老妇。 阿盈隐晦地瞥了一眼周遭婢女的模样,就连云姑脸上都带着畏惧和忌惮,就能明白这老妇不是个善茬。 约莫是乳母,又或是高泽生母身边的贴身侍女之类的存在。 果不其然,云姑和其余婢女向她行礼。 “刘姑姑好。” 刘姑姑嗯了一声,斜着眼打量着阿盈,嘴角勾起不屑的弧度,“你就是阿泽刚收入房中的贴身婢女小月?” 阿盈笑眼弯弯,“刘姑姑好。” 这般乖巧的模样,让刘姑姑舒坦了些,她走上来,伸手掐住她的脸颊,尖利的指甲嵌入她柔嫩的皮肉里。 刺痛传来的瞬间,阿盈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长得倒是纯真可人,不像翠鸣院那个狐媚子。” “不过,是不是乖巧听话,还有得一说。” 她猛地松手,阿盈被惯性带着后退几步。 刘姑姑冷声道:“把她衣服脱了!” 云姑歉意地看了阿盈一眼,连同其他人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不到片刻,接连几声惨叫,婢女们被一道强劲的内力甩飞出去,房门连带着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阿盈趁机逃了出去。 刘姑姑瞳孔地震,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怒不可遏,“来人啊!把她给我抓住!” 很快,一大批侍从和婢女全追在阿盈身后。 阿盈回头看着身后一连串的人,目瞪口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出动这么多人来抓她。 真是个知道借势为难人的老刁妇。 跑着跑着,阿盈没注意到,直接往前厅的方向跑去。 宴席上,高泽捧着药膳十分恭敬地放在高玉桢面前,压低声音,“多谢皇叔先前点拨一二,侄儿才有法子整治那些顽固不化、敛财成性的老家伙们。” 那日,他虽献计给父皇,但实际上,实施起来不是件易事。 邺京驻住的朝廷命官,最高等级制度的有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包括武职最高的大司马、大将军。 他是绝对拿不下来。 往下尚书省六部门、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九卿、禁卫武官。 头一遭拿六部麾下二十八曹郎中开刀,结果直接碰了壁。 家里的物什是不值钱的,官服是补丁的,人是两袖清风的,端的是一副清正廉洁的做派。 若不是他在春风楼见过他们,还真就被他们给糊弄过去。 威逼利诱,也只凑出共计三百五十三两银子。 他虽是奉了圣旨行事,可凡事不可赶尽杀绝,他如今尚未入主东宫,少不了朝臣扶持。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襄阳王府秘密送来的一封信,解决了他当下的困境。 内里详录各署龌龊事,贪赃受贿、买卖官职不在少数,连官员在外豢养外室的私密行径,也都记载得明明白白。 这些都是他做梦都想拿到手的把柄。 也令他没料到,看似低调且受尽众人冷眼的襄阳王,他的皇叔,竟然手眼通天。 难怪父皇始终忌惮他。 可到底是昏君,不为己所用,反而一再逼迫苛待此等肱骨之臣。 看来,这天下注定要换个明主了。 只可惜,信上所录看似罪过甚大,却不够致命,拿来威胁一番,却也足够。 昔日他费尽心思结交朝臣,屡屡遭受冷眼。又因父皇刻意打压贬斥,郁郁不得志。 如今握有诸多官员把柄,还筹得粮款,深得父皇喜爱。若再能拉拢皇叔为己所用,太子之位何愁不得? 高玉桢掀起锋利的眼皮,乌黑的瞳孔如寒潭般幽冷寂静,嗓音淡淡:“侄儿莫不是得了癔症,竟也学会了胡言乱语。” 高泽一怔,随即了然,“是侄儿口不择言了,请皇叔赎罪。” 妙音环绕,推杯换盏的吵杂中,谁也没听到二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骤然,门外响起了一阵追逐声。 下一刻,扎着两条辫子的少女提着裙摆闯了 进来。 众人寻声望去,一脸讶异。 “小月。”高泽惊讶地叫出声。 阿盈听到声音,急忙往他的方向跑去,躲在他身后。 高泽疑惑地问:“怎么了?发生何事?” “贱丫头!给我过来!”刘姑姑一声怒喝,伸手跟着一众下人。 在众多朝臣面前丢人,即便是自己的乳母,高泽也不能原谅。 他脸瞬间阴沉下来,“放肆!” “刘姑姑,你带着这么多人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刘姑姑被这一声呵斥惊醒了,她连忙整理了下衣襟,讪讪笑起。 “殿下,老奴不过是服侍小月姑娘洗浴,不然,她一身污秽,晚上怎么留在殿下身边伺候。” “谁说她……”高泽反应过来,看向身后的阿盈,两人四目相对,他头疼地扶额。 高泽的贴身婢女等同于通房的存在。 是以,云姑才有那番让阿盈不明所以的话。 刘姑姑作为殿下的乳母,自然要来检查被他收入房中的烧火丫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相貌秉性如何,是否是处子之身,身上可有什么不堪入目的疤痕。 阿盈并不知晓,只觉那老刁妇刻意为难。 “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的错!”她冷哼一声,偏过头,却对上一双漆黑冰凉的瞳孔,带着一丝对她的探究。 阿盈心一紧,佯装不相识地笑了下,随后收回视线。 高玉桢面无表情,静静地盯着她,目光下移,落在她紧攥高泽衣摆的手腕。 或许连她都没注意到,自己手腕处的那枚吻痕。 他垂下眸,长长的睫羽在冷白的脸庞投下一片阴翳,伸手一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起。 所有人闻声望去,只见洒了一地的羊肉粥。 高玉桢起身,冷声道:“看来你有家事处理,那本王便不打扰了。” “皇叔!”高泽急了。 阿盈望着地上的羊肉粥若有所思。 他走后,其余朝臣相继告辞。 高泽深呼吸,看着阿盈单纯无辜的金黄眸子,叹了口气,“她想作甚便做作甚,其余的,刘姑姑不必多加干涉。” 刘姑姑不明白了,“殿下,此女行径顽劣粗鄙,需得让老奴调教一番,方才能伺候殿下。” 阿盈冷笑,“我可是你家殿下的救命恩人,你这老刁妇竟敢这般对我,分明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 “乐陵王殿下,你也看到了,方才是她倚老卖老,搞砸了宴席,让外人看了笑话,以我看,这种无用之人留着碍眼!” 高泽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最恨有人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自小因宫女出身的母亲,遭到冷嘲热讽还算少吗。 他怎么能忍受自己王府的人不唯自己马首是瞻。 虽她言语挑拨意图明显,但不无道理。 悉数多年来,刘姑姑僭越之处数不胜数,又因她是自己的乳母,情谊深厚,自己已然诸多忍让。 可如今毁掉他与朝臣的宴会,让外人看了笑话,惹皇叔不快,他便怒从心起。 “愚蠢!本王看是你粗鄙不堪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惹出一场闹剧,令人徒增笑话!” “万一坏了本王的大事,纵使你是本王的乳母,本王也决不轻饶!” 52. 第 52 章 刘姑姑怔愣地看着他,眼神泛红,闪烁着泪光,一脸的难以置信。 “殿、殿下,我可是自小把你喂养长大的乳母,是婕妤生前身边最信任的宫女啊!” “今日您怎么能为了一个丫鬟,对我这般言语?” 她心一抽一抽的疼,望着这个喝自己奶长大的孩子,满腹委屈,潸然泪下。 高泽脸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禁足半月,以示效尤。” 说完,下人们走上来,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许靖双手抱臂,“再晚一步,殿下不惩处你们,我也会动手。” 话落,他们急忙拉着她下去。 刘姑姑死命挣脱,当着众多下人的面,被高泽将脸踩在脚下,却还要强行维护自己的尊严。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她哀怨地看了一眼高泽。 云姑瞳孔地震,望着被殿下护在身后的阿盈,怎么也没料到,身为殿下乳母的刘姑姑,在府中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竟然被她三两句话,便令殿下将刘姑姑禁足。 难道殿下真对这丫头与众不同,比翠鸣院那位还要宠爱。 高泽转头看向阿盈,脸色微沉,“小月姑娘,满意了吗?” 阿盈不慌不忙,“殿下说笑了,殿下这是惩治犯错的下人,和我有何干系?” 高泽:“不管有没有干系,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既无处可去,那便留在我身边效力,可好?” “无论锦衣华服、山珍海味,我都可以允诺你。” 阿盈挑眉,“你是认真的?” 高泽拧了下眉心,“自然。” 阿盈随手拿起一旁桌上的酒盏,轻嗅,一股清香微甜,正好渴了,便一口饮尽。 一股辛辣呛人的味道从舌尖猛然传来。 她小脸瞬间变得皱皱巴巴的,高泽见状,略带戏谑,“江湖人不都会喝酒吃肉?你怎的一副没喝过酒的模样?” “殿下可是自小饱读诗书,怎的还以一己成见看待他人?”阿盈不咸不淡地回击。 这般浑身是刺的模样,倒叫高泽起了些许兴趣。 哐当—— 阿盈随手扔到手中酒盏,“我不做婢女,我要做门下士。” 门下士,也就是依附在权贵王公门下的受其供养、为其效力的人。 不同于被人随意贬低的婢女,同样为之效力,但门下士却能受到所有人的尊重。 高泽嗤笑一声,转身在正位坐下,低头,指尖捏着酒盏,轻微摇晃,杯中酒液清透金黄,在光的反射下呈现流光溢彩。 他语气不屑一顾,“凭什么?” “就凭……”阿盈看向站在他两侧的许靖、张肖文,“我的武功比他们都要强!” 话音未落,她犹如一支脱弓射出的利箭,赤手空拳朝许靖攻去。 许靖一惊,很快反应过来,与她动起手。 张肖文也在高泽的示意下,加入这场切磋。 阿盈不慌不忙,左手擒住许靖的右手虎口,指腹死死掐住虎口命门,侧身躲过张肖文踢过来的左腿,反身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张肖文恼羞成怒,乱了阵脚,拔出腰间利剑,剑风凌厉,带着浓浓的杀意向阿盈挥去。 阿盈拖着许靖,一脚将旁侧百斤重的案几给踢了出去。 张肖文大惊,双手抵住剑身挡住飞来的案几,力道之大,被惯性撞出去数米,顷刻间噼里啪啦,木头碎屑向四处散落。 被木块波及的下人连忙四散逃去。 木块飞来的那一刻,高泽连忙抬手,用宽袖挡住,眼神震惊中带着兴味。 许靖强忍住疼,心一横,只听见咔擦一声,骨头脱臼的声音,他强行挣脱被她禁锢住的手腕。左手拔出背后的匕首,猛地向阿盈迎面刺去。 距离太近,尖锐的剑锋寒光凌冽,阿盈瞳孔骤缩,一个下腰,松开钳制他的左手,与此同时,张肖文攻了过来。 阿盈脚尖踢向许靖腰间的剑柄。 铮! 一道清脆的金属声,利剑出鞘。 她反手握住剑柄直指冲过来的张肖文,另一只手同时抓住许靖的手腕反拧,匕首抵住许靖的心口。 至此,一场名为切磋,实为较量的打斗落下帷幕。 许靖、张肖文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盈,心中满是被打败的冲击。 尤其是一个女子,一对二,他们竟然还没有打赢。 高泽也很意外,眼睛发亮,直勾勾地盯着阿盈,鼓掌。 “不曾想,小月姑娘居然这般神勇无敌。” 阿盈将手里的剑扔回许靖怀里,笑眼弯弯,“殿下,做你王府的门下士够资格吗?” 他颔首,笑道:“当然有资格。” “我现在又累又饿,劳烦殿下让下人送点吃的过来呗。” “好。” “那在下就先告退了。”阿盈看向躲在一旁的云姑,“云姑姐姐,带路吧。” 云姑有些恍惚,下意识望着高泽,见他点头,她的态度比先前还要恭敬。 “小月大人,这边请。” 阿盈歪头冲高泽笑了笑,明媚纯粹,挥挥手,洒脱地转身离开。 高泽笑着摇摇头,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神色逐渐收敛。 夜晚莹白的月光透过树枝洒落在地面,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阿盈倚坐在窗台上,望着冷月,不由得回想起在药王谷发生的一切,想到眉眼温柔的高玉桢在师娘面前郑重承诺。 “必以正妃之位相娶,专一相守,不令她受分毫磋磨,终身敬护……”她喃喃自语。 正妃的位置。 高玉桢居然说以正妃之位迎娶她。 那时的他,究竟是碍于名分责任,因有肌肤之亲便决意担责,还是真心倾慕于她? 喜欢那又如何,喜欢就像对猫猫狗狗、绿草野花一样,并无不同。 位高权重者的喜欢稍纵即逝,不值一提。 就当那一夜只是一个梦。 好聚好散,对彼此都好。 再则,在皇宫掉落的白玛瑙环为何会出现在高玉桢身上? 又或者不是在皇宫掉的,是在襄阳王府掉的,恰好被他拾到。 若真如此,他既然知晓是自己掉的,那又为何不交还于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养母的遗物,百思不得其解。 阿盈深吸口气,忽然想起白日在宴席上看到的高玉桢。 他到底是为何而来?是来试探高泽的吗? 证据……谋反的证据…… 倘若高泽有私军,总会 有书信往来,会不会在书房? 她又想到了在清溪镇遇到的运送粮食和私盐的商队,眼下高泽手里拥有的银两数目,定然是无比庞大。 有没有可能那商队和高泽有牵扯? 高泽有银子,那就代表能购买粮草养他的私军。 看模样他也不想是个会信神拜佛的人。 再大胆猜测一下,他去霞光寺会不会是去见某些人? 阿盈脑海中的那层薄纱终于彻底揭开,将遗忘的点点滴滴都串联起来。 想得太多,她开始头疼起来,吐了口浊气,正欲跳下窗台去床上躺会儿,倏地,上空划过一道黑影。 她神色一凝,悄无声息地落地,隐匿在窗后,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原先明亮的圆月被乌云掩藏,天空仿佛一块被浸透的蓝布,沉闷得让人心头压抑。 一道矫健的黑影在屋脊飞快掠过,不过眨眼间消失在某处院子。 阿盈见状,思忖片刻,立马跟了上去。 王府书房。 黑衣人推门而入,双手抱拳向高泽行礼。 “殿下。” 高泽放下手里的书信,走到窗边,谨慎地左右看了一遍,而后关上窗子。 不多时,拐弯处,静悄悄探出一道影子。 房中,黑衣人沉声道:“殿下,许家送去岐山的粮草被官府截获,属下派人营救时,已然为时已晚。” “官府?是谁?王世仁?那混账拿了本王这么多钱,竟然转头背信弃义?” 高泽恼怒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有东西散落一地。 阿盈屏住呼吸,贴墙仔细倾听。 “殿下息怒,并非刺史王世仁,而是州府司马张铎。” 州府司马掌军事、兵事,辅佐州府刺史,维护禹州安全的武官。 只可惜,王世仁和张铎二人互看不顺眼。 “司马将军张铎?”他反问。 黑衣人点头,“正是。” “当时许家商队已然出了禹州,却被张铎率领大批人马赶上来拦截,数千担的粮食和粗盐全被没收。许家商队被尽数抓入大牢。” “殿下,属下担心许家嘴不严,留下也是个祸患,是否……” 高泽攥紧手心,不多思索,咬牙道:“杀。” “绝不能让人知道许家嘴里的一切,让他们当个永远也不会说话的死人。” 黑衣人:“那长乐郡的许家,是否也一个不留?” 他担心长乐郡的许家粮行也有人知道殿下的存在,若真如此,那就棘手了。 高泽抬手,摇头,“你们只负责除掉禹州大牢里的许家人,至于长乐郡,本王会派人去解决。” “万事小心,切莫泄露了行踪,顾好己身,等待合适的时机,助本王成就一番大事。” 黑衣人单膝下跪,抱拳,“是,殿下。” “那粮食……”他欲言又止,“若没有新的粮草送到,怕是撑不过一月。” 高泽睨了他一眼,“急什么,有银子在手,还怕没有粮食吗?” 黑衣人闭嘴了。 他接着道:“明日,本王会重新派人送粮食到岐山,日夜兼程,不出半个月,必定能送到。” “多谢殿下。”黑衣人起身,缓缓退下。 53. 第 53 章 静谧的黑夜里,吱呀一声,黑衣人缓步走出,警惕地左右巡视了一番,蹬地跃起,不一会儿,消失在原地。 阿盈从拐弯处现身,望着空中黑影远去的方向,陷入了深思。 岐山,原来高泽藏匿的私军在岐山。 还有许家,他们口中的许家该不会就是清溪镇那群人吧。 那许仲呢?那个少年也会死吧。 阿盈回到院子,犹豫着要不要让高玉桢去救许家,但转念一想,自己凭什么让高玉桢去救? 什么身份也不是。 再则,许家能替高泽卖命,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怪不得其他人。 人各有命,不过萍水相逢,她不该多管闲事。 她这般劝诫自己,转身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别想太多。 至于私军,待她拿到更多有力的证据,足以一招致命后,再行离开的打算。 翌日。 敲门声吵醒了熟睡的阿盈。 她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走去开门。 门外,云姑带着两个婢女缓步而入,身后一人端洗漱的热水,一人拿着衣裳。 “小月大人,昨夜可还安好?” 阿盈笑嘻嘻应声,“自然安好,比之前睡柴房好。” 云姑面色淡淡,没应话,待她洗漱好后,方才开口:“殿下让您去前厅用早膳。” “我?我不过是个下属,有资格同殿下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落在云姑耳朵里,依旧面不改色。 权贵府上的婢女就是与众不同,稳重识时务,红叶一样,云姑也一样。 阿盈端详着她,唇角噙着笑。 云姑低眉垂眼,“殿下的吩咐,小月大人还是要一趟更好些。” “我知道了,以后浅色衣裳不用备,我惯穿深色,方便。” 她拿着水蓝色衣裳在身上比划,扯了扯裙摆处的纱,漂亮但累赘。 云姑望着她,像海水一样的蓝,将她不算白皙的面色衬托得气色颇好,更令她眉眼那股坚韧凌厉柔和许多。 整个人从原本跳脱带刺,变得安静温柔下来。 可当她眼神看过来,凌冽桀骜,便能知晓,不是光靠衣裳就能压制下来的。 “云姑姐姐?” 云姑眨了眨眼,回过神,“好的,小月大人。” 阿盈依然穿好衣裳,“走吧。” 前厅。 高泽穿着一身绛红色朝服,端坐在桌前。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 一抹流动的蓝出现在眼前,他神色微怔,眼底闪过一道惊艳。 “殿下这是刚下早朝?”轻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高泽敛起眉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嗯。” 阿盈也不问哪里是她的位置,直接一屁股坐下,三两下把桌上大半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高泽皱眉,“你是八辈子没吃饭了?” 她手里拿着糕点,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久没吃饱了,殿下心胸海量,一定不会和我这种下人计较的吧。” 他闭了闭眼睛,挥手,云姑上前,“再送些吃的来。” 阿盈得寸进尺,“殿下,能不能送到我房中?” 他瞥了她一眼,不耐地再次挥挥手。 云姑了然,安静退下。 襄阳王府。 微风吹过,樱花瓣扑簌簌的,如雨纷飞,美不胜收。 男人坐在白樱花树下的石桌支颐,闭目养神,眉心微蹙,另一只手心捏着一块绣着忍冬花的帕子。 这院子正是阿盈先前居住的地方。 院外门口,程辛双手抱胸倚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斜眼看向沉默不语的白藏锋。 “你有没有觉得殿下这次从药王谷回来,很不对劲?” 白藏锋抬眼看他,“你和殿下从药王谷回来,你问我?” 程辛一时语塞,“我就是知道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所以才问你。” 白藏锋:“你不是说那个带殿下离开的人是楚月盈吗?这难道不是原因?” 一说到楚月盈,程辛脸都黑了,“那楚月盈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竟敢……” 他有些说不出来。 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冰清玉洁的殿下,竟被一个冒充秀女的江湖女子轻薄。 白藏锋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忽然,他耳朵微动,站直身子。 一道步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程澈脸色凝重地快步走来。 程辛一顿,“怎么了?” 程澈手里拿着好几份信封,眼睛有点红,他看着程辛,“哥,晋州大营、蒙山营、武平关、定州中山大营、朔州大营的弟兄们来信了。” 他皱眉,“这不是好事吗,有信便证明还活着。” 程澈说的这几个军营,是当年四千五百一十六个虎贲骑兵被解散后的发配地之一。 这些年王府都有与他们保持联系,由于路途遥远,便每三个月送来信笺,确保这些人都还活着。 最开始军营的人还有些许忌惮高玉桢,想着会不会不假时日,虎贲骑会再次被集结。 可那些被迫发配营地的虎贲骑兵,随着年月过去,处境愈发堪忧。 有什么危险的事永远都是让他们挡在最前头,不但如此,还有被明里暗里的将士排挤针对, 吃不饱睡不好更是常态,如此折磨下,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人都强撑着一口气。 满怀希望,期待着他们的大将军高玉桢能再次归来,带领他们征战沙场,堂堂正正的活着。 而不是被人当做细作防备针对,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下像狗一样苟延残喘。 白藏锋推了他一把,夺走程澈手里的信封一一打开。 匆匆几眼,他如临大敌,急忙转身进去。 “殿下!晋州、定州、朔州等军营的兄弟来信了。” “他们如今处境不妙。” 高玉桢骤然睁开眼,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信笺。 上面无一不是丧报。 晋州大营借口比武切磋,以多欺少,将存活的数百名的虎贲骑兵杀得只剩下不到四十。 蒙山营巡视环山,三百人的虎贲骑消失在深山野林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武平关被敌国偷袭,虎贲骑打头阵,却被守关的将士关在城外。 五万敌军,即使能以一敌百的虎贲骑,不过千人,拼死抵抗,勉强击退。 后果便是仅存活百人。 定州中山大营、 朔州大营的事异曲同工。 这些事情全然是在高玉桢外出治病那段时间发生的,快马加鞭,今日方才将消息递至王府。 此间种种,若非皇帝看高玉桢病重,怎会挑在这种时候,清算虎贲骑。 程澈年纪小,说话无所顾忌,忍不住开口,“殿下,事情怎会发生得如此巧合,必定是皇帝下令为之。” “这么多年,他还不肯放过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弟兄们就这么白死了吗?” “皇帝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虎贲骑和殿下,而今哪来的太平盛世?我们一再忍让,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我不甘心,死去的兄弟也不会甘心,没死在战场,反而死在自己人的阴谋诡计里!” “够了!别再说了!”程辛怒斥。 程澈委屈又疑惑,“为什么不能说!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高玉桢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中戾气暴涨,掌心收紧,信笺瞬息碾成粉碎。 阿盈的拒绝,亲近他人,对他漠视。 如今虎贲骑遭受的不公、虐杀、背叛。 想要倾毁一切的暴虐撕扯着他的理智,才好不久的身体气血猛然翻腾。 他极力压制涌上喉咙的腥甜,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溢出唇缝。 白藏锋大惊,慌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殿下!” 争执的两兄弟也慌了,“殿下!” 程辛:“我去叫府医。” “站住。” 高玉桢说话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将干净的帕子收入袖中,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迹。 “我无事,不必叫人。” 一语毕,久久无言。 程辛、程澈、白藏锋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追查许家商队的事可有了消息?” 高玉桢看向白藏锋。 白藏锋:“属下已然派人去长乐郡许家本家打探,暂时未有确切的消息。” 他道:“没关系,只要禹州大牢许家商队还在一日,便有人送上门自寻死路。” 他抿了一口茶,将唇齿的血腥压了下去。 可越压制,越是心头暴戾难消。 三人见他风平浪静,行事言语却愈发的小心翼翼。只因他们见过殿下真正发怒的模样。 让他们知道一个人是怎么把自己吃掉的。 尸山血海滚过来的人,只会更加崇尚暴力行事。 一切的温柔平和,不过是迷惑他人的假象。 高玉桢站起身,缓缓地往院外走去,风吹来他和风细雨的声音,几不可闻。 “让张铎把人守好了,我不想听到‘办事不利’请罪的废话。” 程澈咬紧牙关,“殿下,那虎贲骑……” 程辛朝他使眼色,赶忙拉住他。 前方颀长的身影停下,“等。” 等一个好的时机,一个能让虎贲骑名正言顺的时机。 “是,殿下。” 阿盈回到房中时,刚好婢女送来她适才要的食物。 婢女下去后,阿盈找了个布袋把白面馒头、酥蜜团、胡饼全装了起来。 来到王府后门,走出去。 外面沿街坐着三三两两乞讨的人。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 54. 第 54 章 “行行好,大人行行好,给口饭吃吧。” 瘸腿的大爷蓬头垢面,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个破碗,可怜巴巴地向路人讨食。 路人嫌弃地怒斥:“滚!” 一旁的孩子瞧着饿得晕在地上的母亲,鼓起勇气,抓住路人的衣服,哭喊着:“大善人,给口吃的吧,我娘她快不行了!” “求求你了,大善人。” “走开!老子自己都不够吃,还给你们这些乞丐?做梦!”路人一脚将小孩踹开。 小孩蒙了下,不哭不闹地爬起来,习以为常地继续向下一个人乞讨。 阿盈看了一会儿,径直走过去,将馒头递到他面前。 小孩看到馒头,眼睛都直了。 刚要伸手抓,看到自己脏污的手,急忙在衣服上擦拭,双手虔诚地把馒头捧在掌心。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谢谢大姐姐,谢谢大姐姐!” 稚嫩干瘦的脸庞笑容殷切又讨好。 那黑白分明的纯真眼眸,如一柄还未开刃,却能歃血的长剑直直贯穿她的心脏,叫她喉间窒住。 六七岁的稚儿本应天真无邪,被母亲呵护在怀里无忧无虑,可世道艰辛,为了一□□命饭,卑微至此,全无尊严。 “起来。”阿盈将他扶起。 不到片刻,其余人齐齐围了上来。 有的人甚至伸手抢夺孩子手里的馒头。 被阿盈擒住手腕一拧,那人面目扭曲,抑制不住发出惨叫,“饶命!小娘子饶命!我不敢了……” 她松开手,那人害怕得连连后退,其余人见状也不敢上前来。 阿盈步步靠近他,面无表情地递上馒头,“只有我给,不能你抢。” 那人瑟缩着脖子,眼神小心翼翼,哆嗦着手,胆怯地接过她手里干净的馒头。 “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大恩大德。” 她将布袋里的馒头、胡饼一一分发。 见识过适才的事,他们乖乖地伸手,一个个等着眼前心善的小娘子递来救命的粮食。 发到最后,阿盈多留了个胡饼给小孩病重的母亲。 孤儿寡母的,她看着他们吃完才起身回去。 刚转身,发现许靖带着云姑站在门口看她。 阿盈笑眯眯地走过去,拍拍手调侃,“杵这儿当门神呢?” 许靖眺了一眼狼吞虎咽的乞丐,语气意味深长,“小月姑娘当真良善。” 拿着他们王府的粮食去救济乞丐?当他们王府是寺庙吗。 好一招借花献佛,美名全被她担了。 他是想冷嘲热讽一番,可想到昨日被她当众打败,心存忌惮中又产生对强者的敬佩。 在此之前,他对女子的印象柔弱无能,只会拈酸吃醋。 没成想,阿盈颠覆了他的刻板印象。 一时间心情还挺复杂的。 阿盈:“我可是为殿下着想,他在民间威望越高,于他有利无害。” 话音落下,许靖心中不免生出一丝羞愧。 阿盈觑了他一眼,立时便知晓他正在腹诽自己。 她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走进门。 长乐郡许家。 李氏正绣着画,突然她倒抽口冷气,盯着被刺出血珠的指腹忐忑不安,心口不断地下坠,落不到地。 想到数月未归的两父子,她不禁惊慌起来。 “冬儿,这几日可有信笺送到府上?” 婢女走进来,摇头,“回夫人,并未有过。” 她眼睛下移,看到李氏指尖的血慌了,“夫人,您的手……” 她连忙拿出手帕擦拭,又拿过一旁的药膏,用指甲挖出一点轻轻涂抹。 李氏恍然未觉,望着昏沉沉的天,胸口闷得慌,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时间飞速流逝,最后一丝暮色被灰暗吞噬殆尽,不速之客随之到来。 急促的敲门声手不断响起。 管事迈着老胳膊老腿,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来了来了,别敲了,门都快塌了。” 刚打开门,一道寒光闪过。 大刀迎面劈下,管事瞪大双目,吓得浑身僵硬。 嘶哑地惨叫响起,一道猩红的鲜血喷涌在朱红大门,融为一体。 管事睁着布满惊恐的眼睛倒在地上。 一群黑衣人冲了进去,对着下人毫无差别地斩杀于刀下。 小厮、婢女吓得尖叫出声,“啊啊!杀人了!有人闯进来杀人了!” “救命!救命!” 就在这时,屋顶忽然窜出一群穿着深色衣裳的人,和黑衣人打斗起来。 贴身婢女蕊儿慌不择路地赶到李氏院子,哭喊着:“夫人快逃!杀人了!” 李氏心咯噔一下,霍然起身,旁侧的冬儿大惊,赶忙进去收拾细软。 突地,两个黑衣人闯进院子,小厮吓得四散逃去,只有冬儿和蕊儿挡在李氏面前。 一人抱住黑衣人的腰,一人扯着黑衣人的胳膊不放。 冬儿慌忙大喊:“夫人快逃!快逃啊!” 李氏脸色煞白,不舍地望了一眼拼命拦住黑衣人的两个婢女,转身向前跑去。 下一刻,碰! 冬儿被踹飞出去,撞到柱子上,黑衣人走到她面前,她死死地瞪着眼前的敌人,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小腿,一张嘴,血不断地流淌。 “夫人……快逃……”她的声音微弱,几近全无,却还在让夫人逃走。 她是被夫人从路边捡来的孤儿,夫人救了她,自己才能活到现在。 如今不过是把命还给夫人,何惧之有。 夫人活着,就是她活着。 黑衣人抬头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恼怒地一挥手,刀剑划过她的脖颈。 冬儿死了。 蕊儿也死了。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追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院子,许家的女儿许闻音。 她神色惊惧,瞳孔骤缩,望着杀害她娘亲的杀手,心如擂鼓,重重地敲击在耳膜。 徐妾室倒在地上,瞪大的眼睛难以置信,还朝着她的方向伸手。 许闻音怕极了,强烈的求生欲让她连滚带爬地冲出去,经过廊道时,迎面撞上同样逃命的李氏。 李氏看见她,下意识露出厌恶的神情。 许闻音自然察觉到,手心攥死,尖利的指甲盖狠狠嵌入皮肉里,恨意充斥着内心。 一定是这老贱人把所有人都调去保护她了,不然她娘亲怎么会死! 都是她的错,李氏该死! 这般想着,许闻音扭头看着追上来的黑衣人,径直朝她奔去。 李氏不明 所以,还当自己是不容冒犯的主母,怒喝:“你要做什么!滚开,不许靠近我!” 她恨死这妾室的女儿了。 要不是这贱丫头的娘亲勾引她丈夫,他们一家三口该多令人艳羡。 许闻音不管不顾,直接抓住她往身后推搡。 李氏望着倏地出现的黑衣人,明白她的意图,嘶吼,“心肠歹毒的贱丫头,若非我当初心善,放过你娘,岂会有你的存在!” “如今你竟敢恩将仇报,你别想逃!” 许闻音受够了她的指摘侮辱,受够了下人对她鄙夷的眼神。 她也是父亲的孩子,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就因为她有个出身不好的母亲吗? 那又不是她的错!要错也是母亲的错! 这些人该死,所有对她不好的人都该死! 许闻音恶狠狠地盯着她,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裳,拳打脚踢,发泄着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怒火。 李氏养尊处优惯了,素来是人捧着她,哪里经历过这些,当即拼命嘶吼,反而招来更多祸患。 骤然,许闻音余光瞥见寒光凛冽的剑锋,她冷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推。 噗呲一声,剑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她转身拼命地后门奔跑。 李氏怔怔地低头,看着穿膛而过的利剑,血沫堵住了嗓子眼,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响声。 “仲……仲儿……” 恍惚间,她看到归家向她奔来的儿子许仲。 黑衣人抽出刀剑,挥手,将她弃如敝履。 和其余人一同向许闻音追击。 另一波人将前院的黑衣人杀尽,急忙朝后院跑去。 不一会儿赶到此,为首的人蹲下看了看死不瞑目的李氏,皱了皱眉。 这时一道恐惧的尖叫声炸开。 他起身,挥手,众人寻声跑去。 许闻音望着黑衣人滴血的剑锋,哀哀戚戚地求饶,“饶命……求你们了……他们的事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就是一个奴婢,不关我的事,真的与我无关,你们不能滥杀无辜!” 逼近的黑衣人充耳不闻,看向她的眼神尽是杀意,举起利剑。 许闻音缩在角落,害怕得闭上眼睛。 刚要落下,有人一脚踹飞挡在她面前的黑衣人。 碰得一声巨响。 两队人打了起来。 其余黑衣人见状不妙,当即转身逃走。 许闻音吓得瑟瑟发抖,很快没了声音,她方才忍住惊恐,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眼前的人蒙着脸,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穿着深褐色衣袍,伸手一把将她拽起来。 她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流着泪祈求,“我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秦彦:“许老爷的女儿?” 她一愣,忙不迭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 旁侧的人嗤笑一声,“不是就杀了!” 许闻音听言,又急忙大喊:“我是!我是他唯一的女儿许闻音!” “是不是我爹派你们来救我的?” 她立时抓住他的袖口,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派我们?他有资格?”有人语气不屑。 秦彦冷声:“带走!” 55. 第 55 章 许闻音慌了,拼命挣扎,嘶声裂肺地哭喊:“不要!救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啧”了一声,嫌烦,一击手刀狠狠打在她后颈。 她眼前一黑,身体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秦彦扛着人蹬地跃起,翻过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留下的人负责善后,一部分去放火,一部分去书房找东西。 不多时,熊熊烈火将整个许家吞噬,随着时间,火光映红半边天,在漆黑的夜晚格外耀眼。 周遭的邻居尖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有人敲打着铁盆,用来示警,叮呤咣啷的响,吸引了无数人来灭火。 只可惜杯水车薪,直至天明,火势才逐渐熄灭,一场大火把许家全烧没了。 阿盈在乐陵王府无所事事,白日在云姑的陪同下在府上到处溜达,晚上则躺在院子里赏月。 时不时拿着王府的粮食出去救济一下可怜的乞丐。 悠哉悠哉,闲适自得。 自那日同高泽用过膳后,他便没再唤她一起。 那次更像是一次审视。 并且这两日的院外,她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把守,许是监视着她。 阿盈佯装不知,该如何便如何。 也许是觉得监视她浪费人,六日过去,她便没再感觉到暗处窥探的目光。 期间阿盈大致摸清了乐陵王府的动向和方位。 第一,书房是王府重地,平日不让任何人进,就连打扫也得在高泽身边下属的眼皮底下进行。 第二,自两年前,每月初六,高泽都会身着便服,秘密前往霞光寺焚香拜佛,住上两日。 正当阿盈犯愁时,转折点来了。 因天降灾祸,举国上下,乃至朝堂都认为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皇帝不堪流言蜚语和众多朝臣接连进谏,敕令钦天监择定吉日举办雩祭,祭祀五方天帝,祈求普降甘霖,解救大齐百姓渡过灾荒难关。 而今灾情频繁,西北部又旱灾不断,筹款布施也赶不上难民增长的速度。 正当皇室朝堂上下准备着五日后的雩祭,此前被刻意压下的秘事已然曝光——高泽率领部众屠戮难民,加之刻意阻扰难民到邺京求援。 当初高泽挟皇帝密令,前往并州、东雍等地镇压难民。 难民叫苦连天,救助无门。 那时有皇帝口谕在前,大皇子身份在后,令当地刺史不敢多言,甚至欢喜有人替他们解决了棘手的事,并未追究他们失职。 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出去胡言乱语。 所以,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阿盈很好奇。 眼下在祈福的关键时刻被曝出来,高泽没有强大的母族在背后支撑,完了一半,不得皇帝宠爱又完了一半。 无数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皇帝的龙桌。 往日高泽私下相交的朝臣,顷刻间避之不及。 利尽交疏,唯恐扯上关系。 高泽听完下属传来的消息,怒气难压。 他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几经起伏,最后忍耐不住,长臂一挥,桌上的笔墨纸砚通通散落一地。 “这件事情瞒得好好的,是谁?究竟是谁构陷本王?!” 如今外头风言风语不断,皇帝一言不发,还未曾向他发难。 他献上良计、筹齐善款是让父皇高兴满意了,可不代表父皇就能因此保他。 况且,他为此招惹了不少杀身之祸,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 倘若有妥当的计策,他岂会让自身立于危墙之下。 就在这时,张肖文回来了。 送去的请帖大部分都退了回来。 高泽望着那堆请帖,笑出了声,轻声道:“真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话里满是嘲讽。 许靖神色担忧,“殿下,咱们眼下该如何?” 高泽沉默不语,往后靠在椅背,仰头闭上双目沉思。 “不急,未到穷途末路,还有时间。” 夜幕降临,高泽身着一袭黑色衣袍,将面貌遮掩在斗篷下,带着许靖低调地从后门出府。 恰巧被躺在树上的阿盈瞧了个正着。 她神色一凝,猛然起身,半蹲在枝叶间,微微眯起眼睛。 看着那披着黑袍的人影,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黑影在脑海深处划过。 她倏然眼瞳睁大,一种不敢相信的猜测涌上心头。 随即又否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应当是巧合。”她喃喃自语。 思索片刻,悄然无声地跟了上去。 一路跟随,最后,她瞳孔地震,看着他们走入襄阳王府,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回事? 高泽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去襄阳王府?还是以如此见不得人的模样。 难道他们私底下有交易? 高玉桢光风霁月,是好人,是真君子,岂会与这种小人同流合污。 一定另有隐情。 阿盈不断地说服自己,可内心深处却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正当她要跟上去时,忽然瞥见屋檐上四周的阴影埋伏了几道微不可察的黑影。 有暗卫。 襄阳王府。 高泽两人在程辛的带路下,来到栽有白樱花树的院落。 那仙姿神容的男人躺在摇椅里,闭着双眸,清风拂过,衣袂蹁跹,银辉倾斜,落在他身上,不似凡人。 高泽却满心焦急,看他躺那里,甚至觉着他皇叔是不是没了,急忙跑过去。 “皇叔!” 高玉桢长睫微闪,缓缓睁眼,侧首,目光冷淡。 起身,盖在身上的薄裯如流水般滑落,白藏锋上前默默拾起。 他道:“更深露重,大侄子来的不是时候。” 高泽掀掉斗篷,露出完整的脸,“皇叔,您若真不想侄儿到访,就不会让人开门了。” 高玉桢缓缓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寒风吹过,他闷闷地咳嗽了一声,面容微白,眉眼清隽淡漠。 “近日来,大侄子可谓名动邺下,不好好想想应对的法子,反倒来本王这寒舍,倘若圣上知晓,你觉着会如何?” 他语气冷淡至极,却也同样毫不留情的戳在高泽的痛点上。 高泽并未动气,双手作揖,姿态恭谦,“皇叔说笑了,这“美名”可是会要人命的。” 美名二字特意咬重了说。 < p>明眼人都了然。 “那与本王何干?”他嗤笑一声,暗含嘲弄。 高泽心一紧,眼底泛起阴冷的光。 表面低眉垂眼,实则说出的话带着胁迫的意味。 “皇叔,先前那罪名录是您命人送来的,侄儿可否认为咱们同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说一荣俱荣,但皇叔若视而不见,便势必一损俱损。” “父皇对您本就颇有微词,倘若他知晓您表面与世无争,实则背地手眼通天,掌控众多朝臣的私密,还会不会认为您只是一个被拔去牙奄奄一息的老虎?” “你什么意思?”程辛怒了。 高泽冷下脸。 许靖见状,呵斥:“主子们说话,哪里轮到你在此放肆!” 高玉桢垂眸,面色淡淡,修长的指尖在茶杯里轻点,指骨一弹,一道凌厉划破半空的风声响起。 晶莹剔透的水珠如利刃般,猛然向许靖射去。 他根本来不及防备,只见一截短发在空中缓缓飘落,侧脸倏地出现一道血痕。 许靖瞳孔骤缩,被这迫人的气势震在原地,久久不回神。 而他身后的墙壁霍然出现一个拇指大的洞。 高泽一惊,连忙双手抱拳,“侄儿管教不力,请皇叔赎罪。” 心中震惊,高玉桢这武功内力,哪里像是病入膏肓将死之人。 被骗了,父皇被骗了,他被骗了,天下人都被高玉桢骗了! 正当他为发现高玉桢的秘密兴奋时,眼前之人猛咳起来,不间断的呛咳,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又令高泽产生了困惑。 程辛赶忙上前,“殿下!药。” 他从瓷瓶倒出药丸递到高玉桢面前,被他伸手拒绝。 高泽反应过来,故作焦急担忧地上前:“皇叔!都是侄儿的错,您可要保重身体。” 高玉桢端起茶杯饮下,呛咳勉强平复下来。 他转头,挑起眉尾,唇角噙着笑,“大侄子当真是懂得孝顺长辈的。”话很轻,眸色很冷。 高泽满脸歉意,“皇叔,侄儿是迫不得已,您大人大量,就帮帮侄儿吧。” “侄儿就实话实说了,父皇如何对待您,如何对待边关大军和虎贲骑,众人皆是有目共睹。” “您何必效忠得鱼忘筌之人。” 话不只是胆大,是杀头大罪,泄露出去,以皇帝猜疑的性子,乐陵王府、襄阳王府势必不保。 高泽也是走投无路,为了父皇屠戮百姓,又为了父皇开罪朝臣,两面都不当人。 如今事迹败露,他又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在朝堂辩解这是父皇的旨意,这样做,他只会死的更快。 先前几次三番暗示高玉桢扶持他坐上东宫之位。 奈何他每次都不咸不淡地搪塞。 高玉桢:“圣上还未降罪,你便慌成这样,自乱阵脚。” 高泽一愣,皱着眉,但还是虚心请教,“还请皇叔赐教。” 高玉桢:“一桩事情想要遮掩,唯有掀起一桩更大的事端,原先的风波自然就无人在意。” “你的那点纠葛,也就不值一提了。” “一边把控朝野内外流言舆论,一边主动入宫向陛下请罪。等风头平息,你自能全身而退。” 56. 第 56 章 掀起更大的事端? 高泽追问:“怎样才算比屠戮难民还要更大的事端?” 一朝跌落泥潭,众人践踏。 还有什么比他关城屠戮大齐难民,阻扰其上京的事还要大? 除非造反。 就在昨日朝堂,父皇虽对朝臣弹劾他的事一言不发,但给予了三弟高允出入内省跟随父皇身侧批阅奏章的权利。 这是东宫太子才该有的殊荣。 高允凭什么?他不过才十五,什么都不懂。 就因为三弟的母亲是皇后吗? 他自认为自己殚精竭力地为父皇、为大齐效力,为何父皇还要这般对他弃如敝履?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便如此不堪吗? 再则,如若连他贪污善款拿来豢养私军的事迹暴露,怕是这反不得不造了。 就算造反也都是他们逼的! 可如此没有把握的事,不到死局,他绝不会做。 只因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必须要保证有万全的把握。 高玉桢语气浅淡:“倘若高允不是圣上的儿子,这桩事够不够大?” 高泽愣了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即眼眶睁大,难以置信地问:“三弟他……怎么可能不是父皇的孩子?” 内心震撼排山倒海般汹涌。 高玉桢唇角微扬,眼神意味深长,“是,亦可不是。” 高泽皱眉,露出一丝茫然,瞬息间,他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瞳孔地震。 “皇叔,事无佐证,口说无凭,父皇怎会相信?” 这种事情又不是胡编乱造就会有人相信的。 “证据而已,没有便凭空捏造,中宫帷薄不修,竟扰乱皇室血脉,令宫闱秽乱,帝王蒙羞。” “届时流言散播邺京,损毁的不仅仅是天子威严,还有大齐皇室列祖列宗的颜面。” “圣上蒙受帷墙之辱,你觉着以他的脾性,高允与皇后还有活命的可能吗?” 男人单手支颐,身形慵散侧首,乌黑眼眸睥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鄙薄之色,连带着圣洁不似凡人的眉眼,竟漫出几分邪佞气息。 这般模样,哪里还寻得到在阿盈面前的温柔仁善。 高泽豁然开朗,双手作揖,“多谢皇叔指教,侄儿省得了。” 他急匆匆转身就要走,下一刻身后声音响起。 “站住。” 高泽身形顿住,回首,恭顺道:“皇叔还有何指教?” 高玉桢:“法子本王告诉你了,你却还未给本王想要的。” 高泽笑了下,“皇叔,将来侄儿成了东宫太子,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必定为皇叔正名,让虎贲骑重现于世,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令其享之不尽。” “那不是你应当做的吗?”他声调懒散,却透着狂妄。 “本王要的,不只是这些。” 高泽凝噎于喉,心下生出几分不快,暗自忖度,高玉桢野心饕餮,这般贪得无厌,也不怕贪多嚼不烂,自寻死路。 虽如是想,仍表面不动声色,他道:“那皇叔想要什么?只要侄儿能做到的,势必践诺。” 可接下来他的话却叫高泽大吃一惊,困惑不已。 — 阿盈发现有暗卫时,立马调转回头,朝着乐陵王府飞速而去。 她早就想去那严得似禁地的书房一探究竟,奈何始终寻不到时机。 而如今,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凛冽的风声在阿盈耳畔掠过。 浓稠夜色下,一道流云似的身影快如闪电,不过顷刻间,她出现在距离王府书房不远处的屋檐上。 阿盈压低身体,目光如炬,向四周扫视。 等了半晌,她仍然不放心,左右看去,捡起旁边的小石子。 “咻”得一声。 她连忙低下头,贴在屋檐。 咚—— 小石子砸在木门,反弹落到地上,滚动了几下,静止不动。 风平浪静,无人出现,无事发生。 阿盈唇角微扬,飞身下去,走到窗牗前,轻轻推开,手一撑窗沿,轻巧地跨越过去。 她关上扇窗,取出怀里的火折子,一吹,橙黄色的火光猛地燃起,照亮了周围的境况。 她拿着火折子,向四周看去。 墙面砖石刻有卷草、宝相花的浮雕纹样,左侧靠墙的位置放着四个朱红色柏木箱子,以瑞兽纹祥彩绘屏风分隔开出里外两间, 再往里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质髹黑漆狭长低矮的书案,旁边放有一个用来装信笺,两个巴掌大的小木箱。 右侧看去是门口,侧边的木台上是一尊青柚长颈花瓶,插着两支幽紫色的兰花。 整体书房清幽简约。 阿盈因花漂亮多看了两眼,很快往书案走去,开始一点点的找。 打开小箱子,里面都是一些关于朝堂的政要,啰哩巴嗦。 繁琐的文字放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她头疼眼睛疼。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不耐,快速扫视,结果一封有用的信笺都没有。 找了许久,她有些泄气,转身往放着书籍的木箱翻找。 依旧一无所获。 她站在原地,拍了拍额头,随即拿着火折子摸索着凹凸的浮雕,敲敲打打。 突然,有一处位置的声音不对,阿盈立马顿住,后撤,屈指反复敲击,接着用力一按。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阿盈心生欢喜,急忙四处看去,火光摇曳,忽明忽暗,在她不远处的画突出来一大截。 她大步向前,一把掀开画卷,露出放物什的暗格,里面是厚厚一打信笺。 伸手拆开一封,里面赫然是高泽与私军密切往来的书信,内容大致是该如何招兵买马、或是为了隐匿行踪转移方位。 再拆开一封,竟然是高泽私吞赈灾善款,伙同属地一众官吏借机牟利。 骤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盈心头发紧,不慌不乱地将书信塞入胸前。 “噗”得一声,火折子熄灭,她打开就近的木箱子钻了进去。 下一刻,门开了。 许靖跟在高泽身侧,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那襄阳王殿下为何指明要小月?属下想不明白。” 高泽眉心紧皱,脸色稍显凝重。 这小月不是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到底要怎样才能说服她去襄阳王府? 回想起半个时辰前。 高玉桢语调仍然冷淡,话里的意思却势在必得。 “本王要那日那个在宴会闯进来的婢女。” 高泽的脑海立刻浮现出小月那张清秀的小脸。 然他不愿将小月视作交易的信物送出去。 于是他故作明了,笑道:“皇叔是指云姑罢,没问题,云姑身为侄儿的贴身婢女,长得貌美,更是个体贴入微、温顺贤淑的妙人儿,得皇叔青眼也是……” 高玉桢不耐地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本王在说谁。” “本王没有多余的耐心与你绕圈子。”他冷冷地看向高泽。 高泽收敛起脸上的笑,深吸口气,“皇叔可否换……” 高玉桢轻笑一声,暗含锋锐,“高泽,如今是你在求我,左右我活不了多久,你觉得我会在乎你先前说的一切吗?” 高泽猛然抬眸看向他,那眼神蕴含的冰冷疏离,一股寒意倏地从脊背窜上头顶。顿时心仿佛被人捏在掌心,喘不过气,浑身僵硬发麻。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愤恨,嗓音艰涩:“皇、皇叔,侄儿明日便将人送来。” 烛芯点燃,幽黄的烛光晃动,倒映在墙壁如同藏在影子里的邪物,张牙舞爪地想要冲破禁锢,诡谲又令人胆寒。 高泽坐在书案前,头疼得扶额。 小月…… 木箱里的阿盈瞳孔睁圆,神情惊诧,而后眉心锁紧。 高玉桢指明小月?要她? 她摸了摸脸上的伪装,完好无损,满心疑惑。 他认出她了?还是巧合? 应当不是巧合,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高玉桢就是认出她了。 既然他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向高泽要她? 他就没想过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取得高泽的信任吗? 他这么一插手,先前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算她闲得慌,瞎折腾吗? 高玉桢到底什么意思! 阿盈不禁生出几分恼意。 不知不觉,外头没了声响,她屏住呼吸,贴耳倾听。 一刻钟过去,她方才缓缓打开头顶的盖子,露出一条缝,隐蔽地往外看去。 环境一片黑暗,他们走了。 阿盈猛地掀开木盖出去,打开窗牗如一只燕儿轻巧落地,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 结果刚进入卧房没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认得这脚步,是云姑。 这大半夜的,她来做什么? 阿盈原本想回房收拾东西,今晚趁机离开。 看来,现在是走不了了。 笃笃—— 云姑敲了敲门,轻声道:“小月大人,您歇息了吗?” “小月,殿下要见你。” 阿盈没出声,云姑也没放弃,一直锲而不舍的敲门。 “小月大人,奴婢要进来了……” 阿盈没法再装下去,迅速脱掉外衣,走到门口,佯装被打搅的烦躁,“而今几时,你知道吗?” “三更半夜的,殿下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在这时见我?” 云姑抬眼,见她沉着脸,不虞的模样,恭敬道:“小月大人见谅,殿下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先换件衣裳。” 云姑没带她去前厅,反而来了高泽的院落。 高泽穿着一件深色常服,坐在房间的圆桌前,正对着门口,阿盈一到,便能清晰可见。 57. 第 57 章 阿盈笑了笑:“不知殿下这个时辰唤属下来,是所为何事。” 高泽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坐,不必拘谨。” 阿盈闻言缓缓落座,捏着温烫的茶杯,热气腾升,隔着白雾袅袅,模糊了视线,也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色。 两人心思各异。 “殿下有事不妨直说,小月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力。” 高泽神色莫测,淡声道:“一会儿再说,先尝尝这雪山巅上特有的天雪毫针。” “是当年本王封王时,圣上的赏赐之物,价值千金……” 话未落下,阿盈一口饮尽,弯了弯眉眼,“确实是好东西。” 如此豪饮,简直暴遣天物。 高泽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不能等本王说完吗?” 阿盈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殿下继续说呗。” 他叹息,“算了,喝吧。”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小月,别怪我将你拱手送人,我也是迫不得已。 此事了结,若有机会,我定然会补偿你的。 他不说阿盈也不再问。 她正要再次端起茶杯时,骤然眉间蹙起,头晕目眩。她震惊抬头,迷蒙的双目中,高泽的脸隐匿在阴影里,望向她的眼神冷漠无情。 失算了。阿盈心想。 “碰”得一声,少女俯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高泽起身,来到她身边,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其打横抱起。 来到王府后门,一架灰色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门口。 充当马夫的人正是许靖。 他看到高泽,跳下马车,低头撩开车帘,高泽抱着阿盈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内。 片刻后,马车在许靖的驱使下,踢踏踢踏的往襄阳王府去。 丑时一刻,马车缓缓停下,许靖跳下马车,敲了敲朱红大门。 只一会儿,门开了。 许靖:“殿下命我送襄阳王殿下所需之物。” 程辛冷眼上下打量,问:“东西呢?” “在车上。”他回。 下一刻,程辛退居旁侧,露出身后那张天山绝色的容貌。 高玉桢迫不及待地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少女安静地蜷缩在软塌上。 他上了马车,程辛站在跟前,同车帘一起遮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玄色的帘子被风吹过,微微晃动,清冷的月光穿过缝隙洒进车内,落在少女的眉眼上,透出一丝怜人的娇憨。 男人背光而里,半跪在她眼前,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眼睫、鼻尖、最后是饱满润红的唇。 留恋不舍的举动生出别样的暧昧缠绵。 指腹轻轻按压,温热柔软的触感猛地传来,他呼吸凝滞,隐在阴翳下的那双瞳孔晦暗不明,深处似有欲念翻涌,却被死死压制,不得释放。 喉结轻滚,他偏过头,按耐住骨子里沸腾的热血,深吸一口气,刚要收回手,不经意间,指尖往她的唇缝滑入。 他顿时全身僵住,又热又烫夹杂着绵软濡湿的触感,立即让他回想起药王谷那日令他身魂俱颤的夜晚。 一瞬间,充血的感觉传来,他眉心紧皱,清冷的面容泛起微微的红,眼尾潮湿,显出几分惑人的媚色。 他本想强迫自己抽出来,却下意识往温暖的口腔深入。 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巧的贝齿,软滑润红的舌头,冷白修长的指骨搅动、把玩着鲜嫩的舌尖。 少女蹙起眉间,晶莹剔透的涎水顺着她的唇角滑落。 男人终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渴求,俯身舔舐她唇角滑落的涎水。 心里又觉着隐隐有层隔阂,左手摩挲着她下颌的位置,起身,掀下她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她本来的秀丽容貌。 微肉的脸颊透着诱人的粉,细眉长睫下,他知道那双金黄剔透的眼眸有多坚韧灵动。 阿盈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她困住,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地。 偏偏口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黏腻闷热的窒息感将她紧紧裹挟,令她呼吸不上来。 像陌生的唇舌,又像死死缠绕住她的毒蛇,她只能被迫吞咽渡过来的汁液。 努力想睁开眼睛,想抬手推搡,挣脱困住自己的禁锢,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以往的武功内力似乎瞬间从她的身体抽离,变成了任人宰割的弱者。 这一认知,令她惶恐不安。 男人从她口腔抽出被浸得湿淋淋的手指,垂眸凝视,在月光下泛起亮晶晶的光泽。 放到唇边,伸出红艳的舌尖舔舐。 甜的。 忽然,外面传来程辛低声提醒。 “殿下。” 高玉桢恍然回神,抽出帕子擦了下手指,弯腰,虔诚地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随后,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揽住她的双膝,打横抱起。 宽大的袖口掩住她的面容,令所有人都看不到她此时此刻的模样。 如此视若珍宝,让许靖不明所以。 他皱着眉,困惑地望着大步离去的背影。 难不成两人之前就相识? 程辛跟在身后,心想,殿下不是喜欢那个江湖女子吗?如今怎么又对乐陵王身边的婢女…… 他满心疑惑,一旁的白藏锋沉默不语,却心似明镜,若他猜得不错,此女应当是程辛口中伴殿下前去药王谷的小蛮。 只是不知,为何她会出现在乐陵王府。 高玉桢不曾在意过他人的目光,径直抱着她回到那栽种着白樱花树的院子。 快步走进里间,将其放在床榻上。 这时,红叶端着汤药前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 他便是出府寻药许久未归的余老。 余老前两日才回来,一回来便听程辛说了不少这段时间王府发生的事。 说殿下被一个江湖女子迷得神魂颠倒,只因为说错了一句话,殿下便让他去关山院领罚。 说这江湖女子颇有心机,易容刻意接近殿下,想攀上高枝做王妃。 又说那女子带着殿下去药王谷求医,治好了殿下的病。 说着说着,他便更加好奇,此女到底是何人,究竟有何种神通,能令冷心冷情的殿下对她这般在意,不惜为了她惩处程辛。 要知道,能跟在殿下身边这么多年的人,情谊非同一般。 当时的程辛向余老诉苦时模样忿忿不平。 余老顺口问道: “殿下既然去了药王谷,那赤火丹没用上吧?” 程辛:“怎么没用上,是我快马加鞭,在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才赶到殿下身边的,我亲眼看着殿下服下两颗药丸,才有时间……” 话还没说完,余老脸色大变,揪住他的衣襟质问:“你说什么?” “我早已修书叮嘱过服药各项规矩,即便殿下记不清,照我信中所载之法服食便是,怎可一次吞服两颗?” 程辛愣住了,神情茫然,“余老,我怎么听不懂?” “什么法子?那药不就这样吃下去就成,还能怎么吃?” “再则,你说殿下不记得,是何意思?你制成的药殿下又怎么会知晓?” 余老望着他一脸迷惘,气得胸口发疼,“那药有禁忌,需得在子夜此等阴寒之时服用,且每次只能服用半颗。” “我那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没有?” 程辛有点慌了,却仍在嘴硬,“那日殿下服用后,并未有不妥之处。” 余老脸色凝重,沉声质问:“你确定?” “殿下身子没有出现滚烫燥热,七窍流血?” “服用大量的赤火丹会中火毒,体内似烈火炙烤,七窍流血而亡的!” “我当然……”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仔细回想,喃喃道:“那日我正巧中毒昏过去,等我醒来,殿下的病已然被药王谷谷主治好了。” 余老又问:“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殿下服药后发生了什么?” 程辛怔怔地点了下头,脸都白了。 心中庆幸,还好如今殿下没事,不然他就成罪人了。 余老冷静下来后,忍不住想,八个月前,他明明与殿下说了,此去是有一味草药最为重要。 便是赤火草。 那时,他还特意与殿下说了赤火草服用的注意事宜。 两个月前,他找到草药后,昼夜不分,把药制好,怕殿下忘了他曾说过的话,还专程在信上叮嘱。 未曾料到,他们竟无一人仔细看信。 话说回来,殿下如此过目不忘之人,真的会忘记他特意说过的话吗? 然转念一想,殿下怎会无缘无故,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他满心疑云。 而且此次回来,殿下立即交代他制出能令武功高强者丧失内力,且无损身子的药。 失去内力唯有中毒能做到。 中毒又岂能让身子毫无损伤。 除非持续服食软骨丹才行,此药不单能让顶尖高手行动受限,一身内力亦会尽数消散。 服用一次的药效是在十二个时辰内。 可一旦长期服用,就怕不但内力消散,身子也会跟着耗尽。 如今软骨丹被他碾成粉末,落在汤药里。 红叶仔细地端着熬好的汤药,递到高玉桢面前。 床榻上的人被一层白色帷幔遮掩,叫她看不真切里面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殿下在侧,她也没胆子贸然探头。 高玉桢接过她手里的汤药,用汤匙搅动了下,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余老:“殿下,是否让属下给这位姑娘先把一把脉?” 他动作一顿,看向红叶和不远处的程辛。 两人了然。安静退下。 58. 第 58 章 余老上前,将手帕搭在少女的手腕,而后指腹搭在脉搏处号脉。 半晌,他收回手,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旁侧的高玉桢略微急切地问:“如何?” 余老:“只是中了迷药,身体并无大碍。” 高玉桢放下心,淡声道:“下去吧。” 余老站起身,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少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汤药,终究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殿下,老夫斗胆想问一句,您可还记得老夫出府前,曾和您说过的一味最为重要的草药,叫赤火草。” 高玉桢动作轻缓,将汤匙抵在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但由于昏迷,阿盈未能全部饮下,反而溢出唇缝,流至脖颈,他不嫌脏,连忙用衣袖轻柔地擦拭。 全副身心皆在她身上,根本无瑕顾及一旁的余老。 余老望着二人,仍不觉着自己有多么的多余。 “殿下……”还在说些煞风景的话。 高玉桢生出几分不耐,但看着他年迈的份上,并未直言相对。 他侧首,眼神冷淡,“记得,如何?” 余老设想过殿下会说不记得,又或者是一脸疑惑地问他,什么是赤火草,即便他知道殿下有过目不忘之能,依旧不相信殿下会是那种拿性命、拿王府众多人取乐之人。 宁愿相信殿下是真的忘了。 可万万没想到,高玉桢说的话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他就这样平静地承认了,他记得赤火草的药效,意味着在拿到赤火丹时,他便清楚一次性吃下两颗赤火丹会有什么后果。 如若当初没有药王谷,那殿下在那种情形下,真的会七窍流血而亡。 余老布满皱纹垂老的双目睁大,震惊且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殿下,您明知道服食两颗赤火丹的后果,为何还要这样做?” “下去吧。”高玉桢并未回应他的问题。 逐客令都下了,余老也不好再继续待下去。 他起身,想到汤药里的软骨丹,怜悯地看了一眼床榻的少女,随即转身离去。 殿下能做出那种不顾性命的危险举动,怕也是因为床上的女子。 如殿下这般偏执掌控欲强盛的男人,初开情窦便做出如此令人难以想象的举止,那小娘子若对殿下有意,便是一桩两情相悦的佳话,若无意…… 现在看来,这小娘子还真对殿下无意。 否则,殿下也不会让他制出使内力消散但无损身子的药。 甚至在得知没有时,仍选择用软骨丹代替,就为了把这小娘子留在身侧。 可他又能怎样呢? 作为年长者,他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殿下,强扭的瓜不甜,您何必呢。” 话落,关门声响起。 高玉桢凝视着昏迷的阿盈,呢喃低语,“强扭的瓜不甜?”他顿了下,轻笑出声,“怎会是强扭的瓜……” 他握住她温软的手,放到唇边怜爱地亲了亲。 小蛮待他如何,他最清楚。她是对他有意的,否则她不会救他,他们明明是两情相悦。 不然她不会如此担忧他的身子,更不会带着他千里迢迢寻药王谷,就为了给他治病。 那夜的鱼水之欢,他仍然记得她那双望向自己的眸子,满是欢喜痴迷。 她是喜欢他的。 就连第二日她先行一步,也只是为了回到邺京混入乐陵王府,践行当初对他的诺言。 正因为小蛮心中有他,才会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 高玉桢把阿盈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都为其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借口。 当初高玉桢需要阿盈替他拿到高泽谋逆的罪证,在意识到自己对她生出情愫后,很快重新部署了一切。 如今,高泽自己送上门,有没有谋逆的证据已然不重要。 没有罪证,高泽也逃不过高玉桢给他死于谋反的既定命运。 有谋逆的罪证,也只是加快了高泽死亡的速度。 逼得高泽谋反,借机让对大齐虎视眈眈的敌国钻了空子,届时内乱外患,皇帝不得不重新集结虎贲骑迎敌。 他有了主动权,虎贲骑有了名正言顺脱离各署军营活命的生路。 到时,皇兄为坐稳江山,只得与他周旋,甚至不得不依附于他击退敌军,他便能趁此预先为虎贲骑筹谋后路。 虎贲骑无法承受第二次重击,毕竟他们曾以血肉之躯死守此国,却遭受到了大齐对他们几乎灭顶的背叛。 是他组建这支骁勇善战的虎贲骑,所有人的性命皆系于他身。 他必须要肩负应有的责任。 只有她是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存在。 高玉桢满眼柔情,左手捧着她的脸,将汤药含入口中,俯身唇贴着她的唇渡进去。 昏迷中的阿盈眉间紧蹙,被迫吞咽苦涩的汤药。 碗里下了软骨散的安神汤,被他尽数喂给了她,一滴不剩。 小蛮会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好。 “在乐陵王府很辛苦吧,回来了便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新的起始。” 也是我们之间新的起始。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眉眼清俊温润,与之相反的,是漆黑地瞳孔里对她的侵略占有。 高玉桢伸手掖了掖她身上的被褥,摸了摸她的长发,最后在她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吱呀—— 随着关门声响起,房间再次恢复宁静。 翌日清晨,明媚的日辉透过窗棂缝隙洒在床榻上少女的脸庞,温暖刺亮的感觉令阿盈皱起眉心,唇边溢出一丝不适的嘤咛。 下一刻,阿盈终于挣脱黑暗梦魇的束缚,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令她感到陌生的青色纱帐。 她的脑袋懵了一瞬,很快昏迷前的记忆顷刻间涌了上来,忍不住谩骂,“高泽你个混蛋!” “我救了你,你居然算计我!” 待她寻到机会,一定狠狠抽他一顿。 忽然嘴里传来一阵又苦又涩的味道,唇瓣还麻麻木木的,浑身感觉使不上劲。 阿盈双手撑在身后,用尽全力才勉强坐起身,背靠在床头。 她以为是昨夜那杯下了迷药的茶,才导致如今的无力。 尝试着运起内力,骤然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 瞬间,她回想起昏迷中那恐慌不安的感觉,心中越发惊慌。 阿盈不死心,接连试了好几次,依旧 连一丝内力的踪影都不得见。 内力呢?她辛苦了十二年的内力去哪里了? 该死的! 冷静,要冷静。她暗暗告诫自己。 她抬眼望向四周,惊诧地发现这是原来住在襄阳王府里的院子。 所以,那高泽真的把她当做交易送给了高玉桢! 想到此,她又低声骂了好几句。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一声响起,来人推开门,朝床榻的方向走来。 阿盈努力支撑着身体,因失去内力,全身无力,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内心惶惶,下意识想下床找地方躲起来。 却在她强撑着刚站起来时,不到两个呼吸,碰得一声,右腿膝盖猛地磕在坚硬的地面,疼得她倒抽冷气。 “夫人!” 红叶见低头摔倒在地的女子,急忙冲上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想搀着她起身,却被她一把推开。 “走开!”声音拔高,反倒显得色厉内荏。 在她抬头的瞬间,红叶看着她的脸愣住了,瞳孔地震,不可置信。 楚月盈?! 红叶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眼前出现的脸依旧是那张脸。 从昨夜殿下抱着她入府开始,就没人见过她的脸。 是以,她才会在看到原本应该死去的人时,感到一阵荒缪。 这怎么可能!楚月盈不是跳塘自尽了吗?她为何会被殿下亲自从外面抱回来? 阿盈看到她震惊的模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人皮面具不见了。 露出真容,在红叶眼里,便是死去的楚月盈又复活了。 “高玉桢呢?我要见他!” 她紧紧抓住红叶的衣袖,眼睛泛红,愤怒又格外的倔强。 “夫、夫人,殿下他上早朝还未归来。” “你叫我什么?谁是夫人?”阿盈紧紧盯着她,心中满是不忿。 高玉桢到底在发什么癫! 是不是在药王谷摔坏了脑子! 先是在师娘面前莫名其妙说了一堆她意想不到的话,后又步步逼近。 在她好不容易混进乐陵王府,结果他不知道和高泽说了什么,竟让高泽不惜放弃她,亲手将她迷晕送到襄阳王府。 现在又让下人叫她什么夫人。 此间种种,全然没有要和她商量的余地,这不是逼迫是什么? 高玉桢到底怎么了?不是他说的需要她帮他找到高泽谋逆的证据吗? 那现在又从高泽手里把她要到手是何意味? 阿盈想不通,脑子像被迷药腐蚀,越想越混沌,还伴随着一阵头疼。 就在这时,她再次想起初见高玉桢时,在湖泊下,那朝她游过来时似妖异的海妖。 许是那时候,她的心就被他蛊惑了,到后来醒来在王府的正式见面,他都是一副孱弱无害的病秧子模样。 想起药王谷,在他身上搜到的白玛瑙环和绛红药瓶。 他拿了她的东西不还,在客栈发病时骗她药吃完了。 他救她是真,对她温柔体贴入微也是真。 可他骗了她也是真的。 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没看透他? 59. 第 59 章 红叶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眼前的女子像楚月盈,又不像。 在她印象里楚月盈虽聪明伶俐,但姿态谦卑,懂规矩,不会像眼前女子这般无礼跋扈。 红叶按耐下心中的好奇,温声细语,“圣上还未赐婚,您与殿下未行仪式,唤“王妃”二字尚且不合礼数,奴婢按礼制只能先唤您一声夫人。” “不许叫,我不是什么夫人!”阿盈恶声恶气地喊着。 她没了内力,浑身软绵,如同被拔了刺露出肚皮的刺猬。 不得不故作凶恶的模样,试图吓退一切能威胁到她的东西。 红叶搀着她细瘦的胳膊,阿盈毫不领情,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一副软弱无能的模样。 她一把将红叶推开,自己双手撑着床沿,不甘心地挣扎着起身,刚站起身,正要欣喜,忽地小腿一软,即将跌落地面时,一道颀长蓦然出现,大手攫住她的肩膀。 男人俯身,精壮的手臂揽住她的双腿,如同环抱孩童的姿势将其抱起,轻柔地放在床边坐下。 下一刻,啪!一击脆响。 带着满腔怒气的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高玉桢脸上。 骤然间,他周身气场猛地涌起凌厉的杀意,但又在顷刻平静下来。 他被打偏了头,沉默地立在原地。 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红叶瞳孔骤缩,捂住嘴,倒抽一口冷气。 两息间,高玉桢皙白的半边脸颊泛起清晰的红痕。 力道之大,阿盈感觉到掌心先是麻木,后火辣辣灼烧的刺疼传来。 她的手心尚且灼痛,可想而知,他的脸有多疼。 堂堂襄阳王,曾浴血奋战杀敌无数的辅国大将军,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即便是皇帝,也不曾敢动手打他一耳光。 如今却被一小小女子,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遭受此辱,他却平淡无波。 “殿下!”红叶忍不住惊呼。 听见动静的程辛和白藏锋冲了进来。 两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高玉桢上,程辛瞧见他脸庞的巴掌印,大惊失色,“殿下!” 视线移动,在看到坐在床边的阿盈时,他震惊地叫出声:“楚月盈?!” 白藏锋皱眉,楚月盈不是死了吗? 阿盈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我不是!” 高玉桢平静开口,“出去。” 程辛愤愤不平,“殿下,这女子胆敢对您如此冒犯,万万留不得!” 他侧首,斜睨了程辛一眼,漠然冰冷。 程辛头皮发紧,急忙噤声,旁侧的白藏锋见状不妙,忙道:“属下告退。”随即一手拉一个,三人消失在门口。 随着关门声落下,阿盈的心提到嗓子眼,眼神警惕戒备地盯着他。 高玉桢单膝跪地,伸手握住她泛红的掌心,她一惊,急忙想要挣脱,“你要做什么?”却因全身无力,他稍稍用了些力道,便让自己无法挣开。 他望着她这般戒备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顿时抽了一下,酸涩涌上心头。 他低头,轻轻在她的掌心吹了吹,轻声问:“疼吗?” 温柔的气息从手心传来,阿盈怔愣了下。 这人是不是有病? 是因为没吃药王谷的药,所以他的脑子变得不正常了吗? 她定定地凝视着眼前圣洁不似凡人的容貌。 眉眼一如初见般温润柔和,可与他漆黑瞳仁对视时,她分明窥见眼底深处那抹幽深复杂、暗藏侵略意味的眸光。 适才满身戾气、杀意凛然之人,与此刻模样干净无害、满目忧心的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高玉桢? 他并未在意被她打了耳光,反而怜爱地吻了吻她泛红的掌心。 而后将手心贴在他的脸庞,歪头凝着她。 浓密的长睫微微颤抖,日辉投射在眉骨处,在眼睑投下一片阴翳,掩住了深处潜藏的情愫,只剩下澄澈的无辜。 “别生气,好吗?” 阿盈心忽而塌陷了一块,方才烦躁的暴怒也在此刻冷静下来。 “子安,你到底怎么了?” “我们不是说好,我帮你找证据,你对我的救命之恩一笔勾销吗?” “当初你还与我说这是为了能让天下百姓摆脱困境。如今又是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取得高泽的信任,你这么一插手,让我功亏一篑,” “我不明白。” 高玉桢凝望着她在阳光下泛着虎魄石般流光溢彩的眸子,嗤笑一声,“你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说着,他捏着她的手,一眼不错地盯着她,启唇,轻轻含住她的指尖。 温热湿润的触感猛地传来,直钻心口,一阵酥麻痒意遍布全身。阿盈瞳珠颤动,神色震惊地看着他,心中似狂风巨浪。 与此同时,柔软滑腻的舌缠着她的手指,潮红的眼尾仿佛带着钩子,引诱着她堕入汹涌的欲海中共沉沦。 耳膜传来咚咚咚的擂鼓声,那是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她有点晕,精神开始变得恍惚。 甚至觉着自己是不是仍沉浸在梦魇里,从未醒过。 否则,素来光风霁月、清贵雅正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变得像艳鬼般那样蛊惑人心,令她毫无招架之力。 男人吐出她的指尖,倾身覆在她耳畔,湿热的唇贴在耳廓。 “小蛮,成为我的妻子,我会给你安稳的生活,锦衣玉食享之不尽,你不必再漂泊零丁,过那充斥着杀戮的日子。” 他清冽的嗓音中透着微微的暗哑,轻声慢语,宛如魅妖呢喃,不容拒绝,一点点侵入她的心间。 高玉桢喜欢她。这一认知,没能让阿盈感到欢喜,反而令她心绪不宁,内心复杂忐忑。 她相信他对自己有情,那又如何。 他是位高权重的襄阳王,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注定会妻妾成群,她不过是他路上的过往云烟,转瞬即逝。 妻子?他会有无数个妻子。 只是不会有她而已。 况且出身帝王家,权利才是他们的首要,至于妻子,不是最重要的。 富商豪绅为了钱财尚且能把妻儿交换,王公贵胄,更不逞多让。 男人见她不言不语,误以为她默认,眼底漫出笑意,唇瓣疼惜地啄吻她小巧的耳垂,一路摩挲亲吻,温情又缠绵,最后停在她唇角处。 他抬眸想看看她是否亦如他一般陷入爱欲中无法自拔,却撞进了一双淡漠冰凉的眸子。 顿时,如同一盆冷水全部浇在头上,令他浑身凉了下来。 原本潮热暧昧的空气冷却下来 。 阿盈:“子安,你是不是还在想药王谷那夜的事?” “当时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必为此感到困扰,也不必遭受内心的谴责,认为需要对我负起责任。”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我们两不相欠,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高玉桢闻言冷下脸,沉眸紧盯着她不放。 “桥归桥路归路?”他冷嗤一声,语气讥诮,“小蛮,你太天真了。” “你为何总要自欺欺人?承认我们彼此有情,就这么令你难堪吗?” “适才我说的那些话,只是说与你听,并非征求你的同意。”话里十足十的强势与不容置喙。 “听话,待我处理完所有事,将虎贲骑妥善安置,我会让皇帝给我们赐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你不愿承认心中有我,没关系,我心里有你,在日后相处的时间里,我会让你高兴的。” 他对她柔柔一笑,恍若无事发生,眼底盛满了宠溺与柔情,轻轻地在她的脸颊落下一吻。 什么叫处理完所有事?虎贲骑不是散了吗? 她有些茫然。他到底和高泽做了什么交易?又或者他布下了怎样的棋局? 是不是从他救了她那刻起,她便是在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皇帝赐婚?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个狗皇帝死? 那他曾说过的话,是否只是为了让她去乐陵王府寻证据而找的借口? 陡然间,她记起藏在怀中的信笺,抬手一摸,怀中已然空空如也。 “信呢?” 她被利用了。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浸透四肢百骸。 他知晓她拿到了证据。 “信我看了,小蛮着实令我意外,倒是为我之后的布局推波助澜。” 阿盈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陌生与难以置信。 她终究不得不承认,他面上那副圣洁无害、温柔体贴的模样,从来都是伪装,不过是用来哄骗她的假象。 “你骗我。”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什么这世间会如我所愿,什么高泽谋逆会令大齐大乱、生灵涂炭,这不过都是你欺骗我的借口!” 她越说情绪越激荡,眼睛泛红,恨恨地望他。 “你利用我的心软,让我带你去药王谷治病,引诱我为你献身。” “你从未打算让孝宣帝下来,你只是在利用我,利用高泽,甚至是想逼高泽谋反,来达到你某种见不得光的目的!” 高玉桢平静地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心底不免有些惊诧。 在她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居然靠猜测便大致猜到了他的计谋。 小蛮真的很敏锐,很聪明。 他更喜欢她了,便更加不能放她走。 可怜她看错了人,把他这个满腹算计的恶人错当成好人。 世间是否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他不在乎。 当年从军只是为了想杀掉在冷宫,欺凌他与母亲的人。 当然也包括了罪魁祸首——先帝。 负他者不得活。 而他也做到了。甚至爬到令人仰视的高位,没有人能看不起他和母亲。 只是后来母亲病亡,没能看到他当年位列王侯,风光无限的模样。 60. 第 60 章 纵使被她拆穿了真面目,高玉桢仍然不慌不乱。 他伸手想将掉落在她鬓角的发丝勾到耳后,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挥开。 少女厌恶的目光刺痛了他的心。 “小蛮,至少我没有伤害你,不是吗?”高玉桢直勾勾地盯着她,眉心微蹙,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清隽漂亮的脸庞莫名显出委屈幽怨之色。 阿盈见之心悸,咬牙让自己回神,听到他的谬论,顿时喝道:“你利用我欺骗我,还不算伤害?” “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不是吗?”他言语淡淡。 话一出,她愣住了。 四目相对,他唇角的笑意味深长。 仿佛她内心深处的隐秘早已被他看穿。 阿盈羞恼地抓起软枕砸在他身上,大声斥骂:“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高玉桢闭上双眼,任由她肆意妄为,让她发泄怨愤。 他没让开,最后却是阿盈没了力气,俯在床头喘息,对自己的无力自厌自弃,又对他无可奈何的愤恨不满。 她何曾软弱无能成这样?! 都是他的错! “解药,把解药给我!”她努力抓住他的衣角,倔强地瞪着他,不想让自己落于下风。 男人望着她染着红晕的眼尾,坚韧桀骜的眉眼露出几分难得的脆弱,更是一眼看穿她眼底深处潜藏的无助和恐惧,与曾经意气风发的不羁模样,莫名多了一抹别样的风情。 她的嬉笑怒骂,皆是那般灵动夺目。 心忽然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胀满了,像那年在雪地里拾到的糖糕一样甜滋滋的。 连带着她此时对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变成了一种特别的奖赏。 高玉桢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弯了弯眉眼,嗓音温柔,哄着她,“别怕,从前是你护着我,日后,我来护着你。” 阿盈怒意迸发,“解药,我要的是解药,你听懂了吗?”她本以为自己足够气势汹汹,殊不知有气无力,落在他眼里,愈发引起他的怜爱之情。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卷起她右腿被血浸透的裤腿,看着血肉模糊的膝盖,眉头紧皱,眸子满是心疼,“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用不着你假好心!”她一脚踹在他胸膛上。 明明阿盈因软骨丹而使不出全身力道,男人却像真的被她踹倒一般,狼狈地坐在地上,抬头,漆黑地眼瞳泛起水津津的涟漪,顶着左脸的红痕,颇有种被她欺负了的委屈感。 漂亮的脸庞配上这副神情,谁能忍住不怜惜。 只可惜,阿盈怒在心头,即使再怎么喜欢他的脸,也难消此时怒火。 反而觉着他在装模作样,又想欺骗她。 她这一动,用的还是右腿,被磕伤的膝盖,血顺着小腿流淌下来,只有磕到时最疼,现在反倒伤口木木的,疼到没多少。 高玉桢见状却慌了,用袖口小心地擦去她小腿的血,又从怀里拿出干净的手帕,轻轻吹着伤口擦拭。 动作轻柔,呼出的气又像一阵温柔地风,令她好受不少。 他又拿来生肌散,轻声道:“会有点疼,先忍一忍。” 阿盈没再说话,默认了他的行为。 他边洒在伤口,边抬眸观察她的神情,察觉到她在忍疼,一再小心。 “我这伤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我们根本就不合适,给我解药让我走!”她语气冷硬,再无半点温情。 “是我的错,对不起。”他低眉顺眼,全然没有一个亲王该有的倨傲和矜贵。 “我会弥补你的。”高玉桢仰头看她,眼眸满是歉意和心疼,夹杂着一丝委屈怨气。 “再说我们怎会不合适,我们那般相契,别再说些伤彼此感情的话了,好吗?” 阿盈听完他孟浪的话,顿时一股燥热冲上头顶,急忙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语气羞耻:“你能不能别再说些见不得人的话了!”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为何不能说?” 高玉桢没有觉着有半分不对劲,一脸坦荡,然眸中含笑。 分明就是在故意逗弄她。 她冷静下来,死死攥紧手心。 他命人取来包扎的纱布,姿态极为放低,单膝跪在地上,轻轻地将她的小腿放到自己腿上。 阿盈不满,被拆穿真面目的他凭什么还能这般淡定自若,徒留自己歇斯底里。 她心里特别不忿,又要拿脚踹他。 右脚被他制住,抬起左脚也被他擒住,失去平衡的她,连忙双手撑在身后。 见她不老实,一会儿伤势加重,高玉桢眉心微拧,眼神沉了下来,透着迫人的气势,声音带点冷意:“别闹。” 随即认真专注地给她膝盖包扎。 他稍微使点劲儿她就动弹不得,气得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 凝着他的脸更生气了,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扭过头,却被他身侧的手帕吸引了注意。 那是她的手帕。 绣着忍冬花。 是那日在客栈给他用来擦手的帕子。 后来她又用了一回,被他拿走后,以为早就扔了,没曾想竟被他一直贴身带着。 她不满地斥道:“你怎么总拿我的东西!” 他余光瞥了眼地上染血的手帕,“是你给我的。”他语气平淡,并不觉得不妥。 阿盈一时语塞,他没说过。 她抿了抿唇,倏然间又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脖子,空的。 她又想发火了。 前半辈子生的气,都没今日的多,堵得她心口郁结发闷。 “我的玛瑙环呢?”她脸色紧绷,冲他伸出手。 高玉桢动作一顿,头也没抬,理直气壮,“那也是我的。” 阿盈怒目而视,抓住他的手腕:“胡说八道,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她只觉心头那把火快要将自己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无声吸气,抿了抿唇,嫣红的唇珠被挤压,透出一丝引诱地意味。 “也是你给我的。”话里似有些无奈。 她立时否认,“你又在胡说,我娘亲的遗物怎么会给你呢。” 他乌浓的睫羽颤了颤,无辜地道:“我没胡说,是你忘了,我从皇宫救你回王府,第二日你不告而别,在床上留下白玛瑙环,当做给予我的信物。” 阿盈呼吸一窒,无奈地说:“那是我掉的,怎会是给你的信物?” “若不是给我的,为何你从不找我讨要?” “反而趁我在药王谷昏迷时,偷偷拿走,却不与我说?” “如今只是你不高兴了,便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对我来说,是不是有失公允?” 不管她怎么解释,他似乎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阿盈皱着眉,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他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懂? 是她读书少的缘故吗? 说话间,他已然包扎好,单手捧着她的脸颊,大拇指揉了揉,温良地笑起。 “饿了吧?我命人送些吃食过来,或者你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做。” “你安心住下,日后红叶会在身边伺候你,我忙完事,会常来陪你的。” 他全然没理会她真正想要的,只一味塞给他认为她想要的。 高玉桢倾身凑近她。 阿盈嫌恶地偏过头,他顿了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暗自告诫自己需得循序渐进,随即亲了下她的脸颊。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红叶等人站在院子候着,见他出来,恭敬地唤一句,“殿下。” 高玉桢看向红叶,“去备些吃的,她不喜甜的,多备些咸口的,清淡点。” 红叶颔首,“是,殿下。”就在她要转身时,又被身后人叫住。 他道:“再备一碗羊肉羹。” “是,奴婢明白。”她回。 这番细致的交代,看得程辛心里更替殿下感到不值。 那女子有什么好的,长得不是天姿国色,脾性又恶劣,除了有点武功,一无是处。 他想不明白,殿下怎么看上此女。 不过,好在殿下的心总算不是放在那无盐女刺客身上,在他看来,那刺客更配不上他们家殿下。 白藏锋并不这么认为,他神色微动,扭头看了眼卧房,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 “让程澈守着这个院子,一步都不许离开。” 程辛正暗自腹排着,忽地听到殿下的话,忙不迭点头应声,在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后,心里对阿盈的怨念更重了。 程澈虽然年纪小,但在暗卫里,跟踪和藏匿是佼佼者,如今用来看守一个女子,不是大材小用吗。 即便心中这般想,他也不敢在嘴上多说半句。 只因他吃过两次亏了,还都在同一个女子身上,再不长记性,他真不用活了。 “属下遵命。”程辛双手抱拳。 白藏锋:“殿下,秦彦传来消息,他们抓到了许家女儿许闻音,正在回府的路上。” 高玉桢走出院子,两人在身后亦步亦趋。 阿盈仔细倾听外面的动向,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她掀开被褥,双手抓住边上,咬牙支撑着站起来。 她伸长手,想取下木架上的外衣,结果拽了下,哐嚓一声,衣裳连同木架倒在地上。 她也被连带着摔在地面,疼得闷哼一声。 回过神,她摸了摸衣裳,什么都没有,没有药,软剑也不知所踪。 阿盈愤恨地猛锤了下地面,费劲全身力气爬起来,也只走到圆桌前,便累得气喘吁吁。 该怎么办?难不成她就这样被一直困在这里吗? 61. 第 61 章 不多时,红叶带着拿着膳食的下人走来。 想到方才殿下对她重视的程度,她连忙上前,担忧地问:“夫人,您没事吧?” 听到这个称呼,阿盈心梗了下,“我不是说了别叫我夫人吗?!你是听不懂还是聋了?” 话才落下,她便后悔了。 她不想冲无辜的人发脾气,许是今日塞给她的事情实在太多,心绪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加之没了内力,全身无力,如那待宰的羊羔般毫无还手之力。她便忍不住心焦彷徨。 一时不如她意,就控制不住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红叶却恍若无事,只淡笑道:“这是殿下的命令。” 说完,她转身吩咐下人把手里的饭菜一一放在桌面上。 胡饼、白面馒头、酪浆、粟米肉粥、豆酱、菹菜、腩炙雉肉,最后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羹。 香气扑鼻,勾得肚子馋虫,恨不得立刻钻出人肚皮猛扑上去。 还有解腻的果子葡萄、胡桃。 完全是依着她的喜好来的。 再则,这些好东西,别说寻常人家吃不到,就连富绅也不可能日日都吃得奢侈,就算能吃上一回,也不可能如眼下这般膳食齐全。 光是这羊肉,逢年过节才能尝上那么一小碟子。 而今单单是朝食便比乐陵王府还要奢靡,这襄阳王府真够有钱的。 阿盈暗暗地想。 往日她扮做楚月盈时,可没见过这般奢侈的膳食。 她抬头瞧了眼脸色淡然的红叶,嘴张了张,道歉的话堵在嗓子眼,忽然被桌上的一碟脂香四溢的肉吸引了注意。 “这是什么肉?从未见过。” 红叶将那碟肉放到她眼前,“这是腩炙雉肉,便是山野里的雉鸡。” “将肉切成寸方大小,用葱白、盐、豉汁腌渍去腥入味,再用明火炙烤,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肉质软嫩多汁。” “是上等肉食。” 阿盈问:“那你吃过吗?” 她摇头,“这是皇室才能享用的,奴婢是下人,没有这个资格。” “那你吃吧。”阿盈把那碟肉放到她面前。 红叶愣了愣,“夫人……” 她扭捏了下,最终道:“我方才不是有意将气撒在你身上的。” 红叶心中很是震惊,从未想过主子会和奴婢道歉的。 虽然她此时并未成为真正的王妃,但依照殿下的态度,是已成定局的事。 她惊讶到怔怔地看着阿盈。 “你不想要吗?”阿盈调整好了情绪,语气淡淡地问她。 红叶双手叠于腹前,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夫人赏赐。” 看她这副恭顺的模样,阿盈有些别扭,蠕动了下唇,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用完朝食后,她望着站着旁侧守着她的红叶。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红叶没多犹豫,“是,夫人。” 她走后,阿盈扶着门框,踉跄着走到院子,刚要走出院门,被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拦住。 他长得圆脸大眼睛,稚嫩又可爱,绷着一张脸,有种装大人的滑稽感。 “夫人,您不能出去。” 阿盈上下打量他,“你是谁?高玉桢派你来监视我?” 程澈眨巴了下眼睛,“反正你不能出去。” 她翻了个白眼,“你管我,走开!” 他不偏不倚地堵在门口,半点儿不让。 阿盈伸手推他,他仿佛定住了一般,冲她微微一笑,落在她眼里充满了挑衅。 她气急了,又无可奈何。 只好回到院子里坐下,瞪着他干生气。 瞧着瞧着,看着他那张脸,似乎和程辛有些相似。 她眼珠子转悠,装作无意地闲聊起来,“你叫什么?” 他回:“程澈。” 姓程,她还猜对了。 “程辛是你兄长?” 程澈惊讶地“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我。” “自然是你家殿下和我说的。”她仗着人不在,随意胡诌。 “你得听我的。” 程澈:“为什么?殿下叫我守着院子,可没让我听你的话。” 两句话就将他套了出来。 阿盈无声地笑起,“谁说没有。”她朝他招招手,“过来。” 程澈双手抱胸,警惕地看着她:“夫人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她冷下脸,“你叫我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夫人啊。” “那我叫你过来都叫不动吗,信不信我和你们殿下说你的坏话!”阿盈威胁他。 年纪小,一看就很好糊弄。 程澈一听,放下双手,咬住嘴角,神色犹犹豫豫的。 心想,听大哥他们说,殿下被这女子打了一巴掌都不生气,还轻声细语地讨好她。 说明殿下很喜欢她,不然不会容许她这般放肆。 万一她真给殿下吹枕边风,他岂不是和大哥一样,被迫去关山院走一遭? 大哥上次从关山院回来,躺了半个月,到现在伤还未彻底痊愈。 轮到他,怕是没这么好运。 他正思忖,耳旁传来她不耐的声音,“发什么呆?” 程澈回过神,谨慎地走过去,“怎么了?” 阿盈手托着腮,眉眼弯弯,“想不想出去玩?外边可热闹了,去东市有街头杂耍,会变戏法,西市午时街边两侧都是摆摊的人,陈家馄饨一绝,李家做的胡饼,用的馅儿不是羊肉胜似羊肉,还便宜好吃。” 说完,他咽了咽口水,神色微微动容。 她又道:“还是你喜欢吃甜食?刘家糕点铺做的糕点又香又甜,每次他们家一出炉,整条街都是香味。” 她说的那些程澈都没吃过,听完,嘴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不由得幻想自己吃着这些美味该有多幸福。 身为暗卫,风里来雨里去,能吃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平日都是干馍馍、要不就是窝窝头,哪有什么馄饨、甜糕吃啊。 “程澈,如何?”阿盈挑眉看他,话里全是引诱。 他回过神,急忙摇头,“不行!若被殿下知晓,一定会罚我去关山院的。” 阿盈:“关山院是什么地方?你怕成这样?”他看上去对那儿似乎很忌惮。 他说:“是王府用来惩治犯错的下属,上次我大哥进去都没了半条命。” “要不是王府有上好的药,指不定多遭罪。”他想起程辛身上的鞭伤,恶寒地抖了下。 “你们不都叫我夫人了,高玉桢还会罚我不成?别担心,我会护着你的,绝对不会让你进什么关山院。”她试图说服他 。 “不行,殿下发起怒来,可吓人了。”他连连摇头,根本不上当。 阿盈一瞬沉下脸,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转瞬即逝,笑了笑:“我发怒起来,也很吓人。” 若非她被下药,全身无力,连内力都没了,怎会在这里与他费劲口舌。 程澈闻言,上下扫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我不信。” 阿盈咬牙,恶狠狠看他。 没想到,她竟然沦落至此。 她没了闲心,冷声呵道:“滚远点儿!让我在十步内听见你呼吸的声音,我揍你。” 见她如此善变,程澈瞪大了眼睛。 坐着也积攒了不少体力,阿盈转身进屋,门“砰”得一声,关得巨响,门框都在颤抖。 “这人真奇怪。”程澈嘴角抽搐了下,飞身上了院子那颗树上。 — “秦彦传来消息,那批黑衣人,也是来找许家的。” “武功不弱,但比起咱们的人,还是差了很多。” “殿下,您说会不会是乐陵王派去的人?”程辛看向坐在书案前的高玉桢。 “是也好不是也罢,如今的高泽多少人避之不及,但这还远远不够。”高玉桢顿了下,又问,“宫里如何了?” 他语气不咸不淡,骨节分明的指尖把玩着白玛瑙环,垂眸,目光落在案上展开的信笺。 白藏锋:“昨夜,路昭仪私藏男子行苟且之事,被众人撞破,皇帝怒不可遏,当场提剑将男子斩杀。” “当时皇帝全然没了理智,一剑砍伤了路昭仪,原本想杀了她,却被皇后拦住。” 程辛接过话茬:“那位中宫皇后应当是想到了路昭仪的兄长,那位同时掌控护驾亲军和皇宫禁军的领军府大将军路武。” “路武此人最疼自己的胞妹,若皇帝真杀了她,路武必定怀恨在心。” 白藏锋:“宫闱密事被皇后下令瞒得死死的,谁也不敢多言,现如今,还未有他人知晓。” “那路武似乎也没察觉。” “殿下,咱们这一招是不是用得太早了,万一圣上真杀了路昭仪怎么办?” “路武若与高泽联手,皇宫可真就要失守了。” 高玉桢语气浅淡,话里满是肃杀之意。“无所谓,杀了正好,路武反叛,那就换人上去,到时连同高泽一起解决。” “皇宫内外,皆由我这个弟弟把守,让我那皇兄无后顾之忧,只管纵情声色,安坐万人敬仰的九五至尊之位。” 白藏锋和程辛对视了一眼。 万人敬仰的傀儡吗? 他又道:“而今路昭仪没死,她后面也会死,只是需得让她死在恰当的时机。” 让路武存着为妹妹报仇的恨意,逼他与高泽联手造反。 戳破路昭仪秽乱后宫,只是为了给皇后与高允做铺垫。 有例在前,即便在破绽百出的谎言,在皇帝的盛怒下,也会变成真言。 倘若这样还不能让高泽把事办妥,那便是他无能。 “禹州岐山,我送给高泽,便让他在此以诛独夫、救万民的名义起义。” “届时,虎贲骑该回来了。” 高玉桢冷冽的眉眼下闪过一丝戾气,面无表情地将左手的折子“啪”的一下扔到案上。 发出不小的声音。 程、白二人的心跟着颤了下。 62. 第 62 章 那日李姑姑说的生子秘方,直到她将人送到寝宫,路昭仪才恍然大悟。 她穿着粉色窄袖襦裙,高束胸前,外披鹅黄色对襟薄衫,锁骨下露出莹润饱满的肌肤。 在昏暗幽幽的烛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丰腴妩媚,令人垂涎欲滴。 路昭仪坐在床边,低头,有些忐忑。 这衣裳还是李姑姑帮她换上的。 她以为李姑姑会想法子,让圣上来她的寝宫,正满心期待。 这时,外头传来两道脚步声。 李姑姑领着一个穿宦官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路昭仪听见声音,脸庞泛红,羞怯地整理了下胸前的长发。 “娘子。”李姑姑轻声呼唤。 她抬头,连忙上前,却在看到她身边的宦官怔愣了下,“姑姑,他是谁?” 李姑姑冲她隐晦一笑,走上前,在她耳畔低语。 瞬间,路昭仪双目圆睁,又惊又惧,可仔细一看,她眼底分明藏着一抹兴奋。 她抓住李姑姑的手臂,压低声音:“姑姑,若是圣上发觉,我们都会没命的!” 李姑姑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娘子,切莫担忧,奴婢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人并无家室,只有一个病重的老母亲,急要钱救人,奴婢检查过了,是干净的。” “赎奴婢说句不好听的,娘子花信年华,医官来瞧过也说您身子康健,多年无所出,也并非是您的问题,您也看见了,圣上这些年纵欲过度,精气大泄,怕是……” 话尽在不言中。 路昭仪陷入了深思,伸手摸了摸腹部,她太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为何就连不如她的人,上天都能赐她一个孩子,而自己日思夜盼,却始终不得所愿。 如今看来,怕是她与圣上不相契,才会没有孩子的。 如是想,路昭仪很快接受,她深呼吸,强压下内心的忐忑仓皇,娉婷袅娜地走到那男子身边。 她倨傲地扬起下巴,用挑剔地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伸出鲜红的丹尖挑起他的下颌。 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 只可惜,男子故作讨好谄媚的笑,破坏了他的俊美,使得这容貌染上了一丝让人腻味的油腥。 她嗤笑一声,“勉强入得了眼。” 李姑姑见她赞同,笑了笑,“奴婢就先下去了,娘子安心,奴婢在外守着,一只蚊子也别想进来。” 她走出去,安静地关上门。 路昭仪伸手猛地拽住他的衣襟,拖着他来到床边,一推,男子倒在床上,她顺势也跟着倒在他身上。 躺下的瞬间带起一阵风,帷幔随风飞扬,烛光摇曳,暧昧潮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春情涌动。 接连数日,路昭仪与季水生都厮混在寝宫,一步也不曾离开。 瑶华宫最偏远的地方是宫人居住的地方。 原本季水生是住在这里,但因路昭仪说太远,伺候不方便,特将人安排在主殿旁侧。 最初宦官们还不知他是什么来头,竟一来,就得了昭仪的宠信。 后来,几个同住的宦官常常聚在一起说闲话。 忽然意识到那从未见过的男子,或许是宫外来的,给路昭仪逗趣解闷的脔宠。 刚谈论了两句,便被李姑姑发现,狠狠警告了一顿。 至此瑶华宫里人人噤若寒蝉。 唯有一小宦官,常偷偷摸摸蹲墙角。 夜色浓重,小李子缩在寝宫外的墙角下,接着里面泄出的点点亮光,从怀里掏出字笔,笔尖在嘴里蘸了蘸,随后在字上写下。 时不时里面传来不加掩饰激昂的叫声,有男有女。 许是这些日子没人察觉,圣上忙于政要,没空来。 那路昭仪的行径越来越过分,花样也多了,胆子也逐渐更大了, 小李子鄙夷地翻了个白眼,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在纸上写写画画,约莫着他们快到了关键时刻,起身,头也不回的跑去景乐殿。 刘涟目光无聚焦地盯着某处,一脸憔悴地坐在窗前,自哀自怜。 未曾想,入宫快五个月了,见圣上的次数不过三次,每一次却令她既欢喜又痛苦。 欢喜的是,圣上还能记得她。 痛苦的是皇帝床上非人的嗜好,叫她难以接受。 那些宫人踩高捧低,明明当时她被封为婕妤时,所有人都来恭维她,加上她是皇后的侄女,不少人认为她将来在后宫一定平步青云。 可事实是如此残忍。 当初入宫时的雄心壮志野心勃勃,早被妃嫔的刁难和期盼圣上能来的漫长时间里一点点磋磨。 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不甘心的她曾去皇后宫里想求求姑姑帮帮自己。 令她没想到的是,皇后一心向佛,整日缩在感业堂吃斋念佛,闭门谢客。 而且还听说前些日子,皇后因惹怒圣上,被彻底禁足,她想去见也见不了。 原本,她还能靠皇后堂侄女的身份,让众人忌惮。 可皇后被罚后,连带着她的处境也越来越难堪。 每每想到这里,刘涟满心愤恨,恨她不争不抢,只会整些幺蛾子,惹圣上厌弃。 圣上不召见她,也定然是因为皇后的缘故。 她便更恨了。 如今,也只能在这小小偏殿,望着院子里的残花败柳孤芳自赏了。 刘涟哀怨地叹了口气。 突地,一道由远至近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直起身抬头望去,瞥见一小宦官急匆匆跑来,下意识怒喝:“放肆,我再如何不受宠,也是你们主子,这般在我院子里毛毛躁躁,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小李子讨好地笑起,认错,“哎呦,刘婕妤,您就是给奴婢吃熊心豹子胆,奴婢也不敢对您无礼啊。”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前些日子来找自己的宦官小李子。 她冷哼一声,靠在窗台上,“你来做什么?” “又来说什么秘辛?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我不过是无趣,随便听听,拿来打发日子罢了。” 之前,她太闲,又没人解闷,在瑶华宫走着走着,走到宫人住的地方,听了不少宫里有趣的事。 由于她一直待在房中,小李子刚来那会儿没见过她,以为她是大宫女,拉着她套近乎。 后来,小李子知道了她的身份,便不敢在与她说话。 刘涟太无聊了,他又是个难得识字的,隔三差五招他来念话本,要么就 让他讲讲宫里发生的趣事当做消遣。 小李子得了赏银,三天两头来给她编造一些故事。 时间长了,刘涟反应过来,可也没说什么。 后来,不知怎么的,小李子有段时间没来了,她起初还疑惑,慢慢地也就忘了。 消息闭塞的她,更不知主殿的路昭仪发生了什么。 小李子凑近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刘婕妤,您想不想重获圣上的荣宠?” 刘涟一怔,狐疑地打量他,“什么意思?” “就凭你?也有这个本事?”她语气不屑一顾。 小李子得意地笑了,“刘婕妤,你可别不信奴婢的话呀。” “奴婢得了您的赏钱,一直铭记于心,知道了这个惊天秘辛,第一时间来告诉您,就是想助您重获圣上的宠爱,奴婢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刘涟笑了,不以为意,“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他警惕地左右看去,刘涟好笑地看他,便见他小声说:“路昭仪的寝殿里有男人,有段日子了。” 刘涟愣住了,随即瞪大双目,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你说什么!” 小李子急了,连忙道:“婕妤啊,您小声一些,若是被他人知晓,咱们可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她眼睛骤然亮了,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说得可是真的?!没骗我?” 他嘿嘿笑起,“奴婢哪敢骗您,奴婢说得可都是真的。” “奴婢这些时日没来,正是因为发现了这桩惊天大秘密,现如今他们可在寝殿厮混,您现在赶紧去告诉圣上,最好能将他引来,当场撞破,路昭仪这辈子别想再翻身。” 话落,刘涟慌忙点头:“对对对,你说的有理。” “路昭仪倘若被圣上厌弃,皇后与世无争,那我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小李子怂恿她,“对,赶紧去,晚了,圣上可就看不到了。” 闻言,刘涟提起裙摆,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宣德殿。 孝宣帝双手撑着太阳穴,紧闭眼睛,眉间满是疲惫和烦躁。龙桌上摆满了奏折,一半以上都是弹劾高泽的。 他在思量,心里盘算着高泽还有多少利用的价值。 朝堂与民间反对如此之大,他不得不考虑保下高泽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这个儿子用得顺手听话,却不代表他是适合做太子之人。 况且,他觉着自己身体康健,暂时没立太子的必要。 是时候把高允扶持起来,成为下一个顺手听话的好儿子。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 郑长盛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冷的,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丝毫没给眼前的女子一点薄面。 “刘婕妤,圣上忙于政务,您还是请回吧。” 刘涟心急如焚,“郑公公,妾身真的是有要紧事要见圣上,还请你进去通禀一声吧。” 来这儿的,哪一个不说自己有要紧事。 这借口他听多了。 郑长盛心中嗤之以鼻,面上不显,“圣上有令,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刘婕妤还是别为难奴婢了。” 刘涟又急又怒,“郑公公!我是圣上亲封的婕妤,你敢拦我?” “郑长盛!” 里头一声怒喝,吓得在场人浑身打了个寒颤。 63. 第 63 章 郑长盛急忙劝诫她,“刘婕妤,您赶紧回去吧,当心圣上治您一个大不敬之罪。” 话罢,他转身快步进去。 孝宣帝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问:“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朕不是说了不见任何人吗?!” 郑长盛正欲说话,被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 “圣上!妾身是刘涟,妾身有很重要的事要与您说。” “圣上,求求您见一见妾身吧。” 顷刻间,郑长盛脸都白了,额角布满冷汗,慌忙说:“圣上,奴婢立马去让她离开。” “慢着!”孝宣帝一声喝道。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不要命了,胆敢来此大声叫唤。”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而去。 刘涟一看到孝宣帝,便想到将来路昭仪的悲惨下场而欣喜若狂,浑身止不住颤栗。 孝宣帝却误以为她是在害怕,面对美人,他素来有耐心。 他走上前,淫.邪的目光在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上流转,内心生出一股躁郁和暴虐。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究竟发生何事,让美人担惊受怕成这样?” 刘涟怔了下,望着他看向自己全然陌生的眼神,心里忿忿不平。 这该死的老皇帝,居然不记得她了。 她表面不显,低眉顺眼,咬住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圣上,妾身是刘涟呀,是皇后娘娘的堂侄女,住在瑶华宫。” 孝宣帝一把甩开手,冷哼,“原来是你,怎么?要给皇后求情?” 见他恼了,刘涟急忙摇头,诚惶诚恐:“不是不是,妾身怎敢逾越,是因为路昭仪她……她……”还未说完,她羞红了脸,张不开口。 孝宣帝脸一沉,抓住她细弱的手腕,“路昭仪如何了?!” 刘涟吓了一跳,心颤抖,“她……妾身本想去给路昭仪请安,谁知还未靠近,便听见殿内传来男女淫.秽不堪的叫声。” 话一出,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恶狠狠地问:“你说什么?!” 刘涟顿时呼吸不上来,涨红了脸,满目惊恐,双手拼命扒脖颈上死死掐住自己的手。 “额……嗬嗬……圣上……” 郑长盛一惊,连忙上前:“圣上!圣上息怒,刘婕妤快不行了!” 在她翻白眼撅过去那一刻,孝宣帝理智回归,猛然将她推开。 刘涟脚下一软,整个人狼狈地瘫软在地,捂住一圈红痕的脖子大口喘息,用尽全力咳嗽,似要把肺给咳出来一般。 “朕现在就去瑶华宫,如若是你在胡言乱语,污蔑路昭仪,朕便叫你尝尝什么是后悔。” 话罢,他拂袖快步离去。 她被他话里的杀意吓得瑟瑟发抖,不免忐忑不安。 事已至此,她只能坚信小李子没有骗她。 郑长盛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急忙跟在孝宣帝身后。 一众人乌泱泱的往瑶华宫去。 而此时的路昭仪还不曾察觉,沉溺在情事中无法自拔。 殿外的宫人早已被李姑姑遣散下去,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 直到孝宣帝踏入宫内,走到主殿,她才惊觉。 李姑姑大惊失色,忙不迭上前,大声行礼,“老奴见过圣上。” “圣上,娘子这几日身子抱病,怕病气扰了圣驾,依老奴愚见,恳请圣上改日……” 话音未落,眼前的男人愤怒的一脚将她踹飞。 李姑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猛吐一口血。 内殿的路昭仪听到声音惊慌失措,身下的季水生更是吓痿了,脸色煞白,语气颤抖恐惧,“怎、怎么办?圣上来了!” 她急忙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低吼:“快点滚起来,躲到床底下去!” 季水生才回过神,着急忙慌地爬到床底下。 结果半个身子才进去,身后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瞬,有人拽住他漏在外面的脚,季水生心脏骤停,一股刺骨寒意猛然窜上脊背,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完了。 倏然被拖了出去,亮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路文瑶!!”孝宣帝气得双眼猩红,青筋暴起,一把抓住路昭仪的头发,啪!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她痛哭流涕,“圣上,妾身错了……妾身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了妾身这一回吧……” 她顾不得脸庞和头皮的刺痛,惶恐和惊惧充斥着她的内心,吓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孝宣帝望着这对衣衫不整的狗男女,怒不可遏,几欲吐血,“朕待你不好吗?!要什么给什么,而今竟敢做出如此不要脸皮的事,明目张胆在寝殿苟且!” 话落,他转身拔出身后侍卫腰间的剑,将跪在地上不断求饶的季水生一剑刺穿。 脸上表情还停留在错愕恐惧,倒在地上,歪着头,死不瞑目地盯着路昭仪。 路昭仪对上他那双眼睛,吓得尖叫出声。 就在孝宣帝挥剑砍向路昭仪时,身后传来惊慌大叫,“圣上!” 皇后大惊失色,急忙奔上来阻止,“圣上三思!” 孝宣帝动作顿住,扭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不放。 皇后被震慑了一瞬,强忍住恐惧,轻声劝说:“圣上,请三思后行,她的兄长是路武,而今领军府的大将军,皇宫内外巡兵皆由他统领。” 听言,他紧攥住剑柄,眯起眼睛,心思几经辗转,回头,看着跪在地上扒住他的腿,哭得梨花带雨的路昭仪。 这贱人脖子、锁骨,还残留着不知廉耻的暧昧红痕。 他怒从心起,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贱人!” 清脆响亮,回荡在大殿内。 众人的心跟着颤了颤。 “把这个贱人看守起来,不许她离开这里半步,抗旨不尊杀无赦!” 他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墨汁,眼神满是杀意,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转身拂袖离去。 路昭仪泪流满面,心狂跳不止,又是庆幸又是恐惧。 皇后叹息着摇头,“妹妹啊,你真是做错了!” 路昭仪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嘶吼:“我还没沦落到你来可怜我!” “我的兄长是领军府大将军,是圣上最信任的进臣,我会安然无恙的!” 皇后怔了怔,眼神失望又充满了同情。 “执迷不悟。 ”她淡淡说道,随即转身离去。 经过刘涟身侧,她侧目瞥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无波。 却叫刘涟心虚的头皮发紧。 “滚!都给我滚出去!”路昭仪发疯地将周遭的一切拂到地上,叮呤咣啷、噼里啪啦…… 最后,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娘子!娘子……”李姑姑哀嚎地扑上去,心疼得将路昭仪抱在怀里。 刘涟得意地偷偷笑起,轻手轻脚地奔向自己的小院等候好消息。 夜深露重,一弯银润的月高悬苍穹。 阿盈因而中药的缘故,早早歇下。 吱呀—— 寂静无声的环境,忽地响起令人牙酸的开门声。 月光照耀,一道颀长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他缓步而入,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站定在床边,漆黑幽深的目光落在少女的睡颜上,炙热黏腻,一寸寸地掠过眼睛、鼻子,最后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他呼吸加重,胸膛起伏,晦涩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点点吞吃入腹。 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那夜一般,亲密无间、水乳交融,令他浑身颤栗。 睡梦中的阿盈似感觉那股不容置喙的侵略,似要把她从里到外的全部占有,让她不自觉汗毛直竖。 高玉桢毫无芥蒂地坐在地面,上半身伏在床沿,眉目柔和,眼神却阴湿黏腻,一眼不错地紧盯着她。 “小蛮,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嗓音呢喃,几乎无声。 “要我吧,别离开我,求你……” 他握住她绵软的手,贴在脸侧,缓缓闭上眼睛,幻想是她眼神充满爱意,在抚摸着他。 不知何时,阿盈睁开了双眼,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她抿紧唇瓣,心再次动摇了。 突然,男人松开手,她连忙闭上眼睛。 昏暗静谧的房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脱衣服的声音。 闭上眼睛的阿盈心些许忐忑,忍不住猜想他在作甚。 正当她思索时,身侧躺下一具修长的身躯,微微挪动了下身体,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圈进自己的范围内, 阿盈瞬间感受温热宽厚的胸膛抵在自己面前,令她一阵脸热。 不想被他发现,面对着尴尬的一幕,只能选择装睡。 她无声地深吸气,清冷疏离带着微微苦涩的木质香,顿时溢满口鼻,莫名有种令人安心的意味。 濡湿温烫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一只大手在绸被下,悄无声息地放在她敏感的腰间。 登时,她控制不住的身体一僵。 男人摩挲的举动一顿,黑暗里,垂眸凝视她的瞳孔闪过一丝玩味。 “妹妹……” 这一称谓,让阿盈忍不住心里犯嘀咕,他在叫谁? 实际上,大齐王公贵族间,一般恩爱不疑的夫妻独处,或是家内闲谈,夫都会唤做妻为妹妹,表以亲昵疼惜。 只有平民百姓少有,且不多见。 加之阿盈在江湖行走,更不得知,才会有此疑惑。 她不自觉地蹙了下眉尖,心涌出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64. 第 64 章 高玉桢瞧着她长密的睫羽一颤一颤,轻笑出声,胸膛震颤。 阿盈误以为他把自己当成了某个人,不由得心生不快。 下一瞬,潮热柔软的触感从额头传来,蜻蜓点水的吻,蕴含珍惜和爱怜。 他叹息着呢喃:“睡吧……睡吧,有我陪着你……” 一如从前,你陪在我身侧一般,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后,也只能我们两个人。 阿盈仿佛被一团温热的泉水包裹,柔情万分的举止,充满爱意的吻,好似自己真的被人放在心尖爱着怜着。 紧绷的意识忍不住松懈下来,僵硬的身体逐渐屈服于独属他的温柔疼惜。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雪夜天,糊了薄薄一层纸陈旧的窗棂在狂风的肆虐下摇摇欲坠。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争先恐后从缝隙钻进来,落在破旧发黄的褥子上。 她被冷醒,浑身直打哆嗦,下意识想缩在被褥里,却接触到一片湿冷。 旁边的暖意抽离,养母方蕙急忙起身拿过一旁的物什想挡住破口。 因破口太多,加之外头风雪交加,挡也挡不住。 方蕙担忧地看向瑟瑟发抖的小阿盈,心一横,想出去找找法子,却被一只小手抓住衣角。 “阿娘……”小阿盈迷迷糊糊的起身,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 “阿娘,我冷!”她仰着头,无辜又可怜,眼睛大大的,盯着她心软。 方蕙看着她小脸发白,心一紧,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充斥内心,她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脸。 “对不起,是阿娘没用,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阿盈扑到她怀里,头埋在她颈侧,感受着属于娘亲,热融融、带着烟火味的怀抱。 她鼻子耸动,依稀能嗅到白天炒腌笋、馍馍汤的味道。 不算好闻,但令人心安。 “阿娘,你没有对不起我,其实是阿盈拖累了你,如果不是在路边捡到我,阿娘早就嫁与他人,过上吃穿不愁的幸福日子。” “也用不着因为我,遭受村里的坏人唾骂,是我对不起阿娘。” “阿娘,若是我不在了该多好,阿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方蕙瞳孔轻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年纪小小,却懂事得令人心疼不已。 她伸出双手,一下又一下摸着小阿盈的后脑勺,嗔怪道:“不许胡说八道!” “没有这样的预设,你就是阿娘的女儿,是上天赐给我的,没有你,阿娘早就不想活了。” “只有你好好的,平安健康,阿娘就心满意足了。” 小阿盈没在说话,眼角滚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掉在方蕙颈侧,她将脸埋得更深了,双手紧紧拥抱方蕙。 方蕙无声地笑了笑,感受着颈侧的湿意,温暖的掌心顺着她小小的脊背,“不冷不冷,阿娘陪着你……” “月亮弯弯,绿水青青,风儿潇潇……” 她轻哼着童谣,哄着小阿盈入睡。 高玉桢侧身,手撑着下颌,凝望着眼底的少女,忽而,一道清泪从她的眼角划过,渗入鬓角。 他一怔然,冷白修长的指尖轻抚她眼尾的泪痕,盯着指腹上那点濡湿的泪,放到唇边含住。 苦涩的味道瞬间从舌尖传来。 这是已经对他放下心防,开始依赖他了吗? 不然,怎会落泪。 许是睡梦中想到在外那些风雨飘摇、难捱的日子。 思及此,他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躺下来,靠得极近,他却仍觉着不够亲密,将她的手、脚放到自己身上,脸贴着她的脸,抱得紧紧。 连熟睡的阿盈都感觉到一阵窒息。 男人餍足地喟叹一声,啄吻她的唇角,呢喃道:“辛苦了,都怪我,若是我早些遇到你,你便不用这么辛苦的活着。” 少女未曾觉察,只是蹙起了眉心。 天际泛起蟹壳青时,高玉桢便已起床准备早朝。 听到声响的阿盈转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里,男人背对着她,取下木架上的衣袍穿上,动作行云流水,配上那宽肩窄腰,简直赏心悦目。 阿盈怔愣了下,暗骂自己生着气也能睡着。 这时他转过身,她赶紧闭上眼睛,透过薄薄的眼皮,隐约间能感受到俯身下来的阴影。 紧接着,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她心猛地一跳,紧张中透着一丝羞意。 动作一触即离,下一瞬传来开门的声音,人走了出去。 红叶站在廊道,错愕地望着从房中出来的高玉桢,连忙行礼,“殿下。” 高玉桢睨了她一眼,冷淡道:“别吵醒她。” 随即转身离开。 房内,阿盈站在窗边,透过罅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心情微妙。 忽而,红叶的身影停在门口,不到两息,脚步声响起。 阿盈深吸口气,内心稍稍沉重了些,扭了妞手腕,又动了动全身筋骨。 似乎力气回来了一半,只是依旧没有内力。 她走到镜台前,拿出藏在妆奁里的笔墨纸。 这是很久之前,巧心还在时,为她准备的,没曾想还在。 她坐在桌前,展开宣纸,执笔写下。 莫涧,我于六月初一被困邺京襄阳王府至今,内力尽失,无法脱困。 望来相助。要快! 写完她连忙卷起来,藏在袖子中。 心想,这时程澈那混蛋小子应该待在某颗树上,或是屋檐处。 她能感觉到这两日高玉桢很忙很忙,早出晚归,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大事。 突然,她想起了在高泽口中得知的雩祭,算算日子,是在两日后。 阿盈直觉这个雩祭怕是会出大动静。 那是不是代表,是杀老皇帝最好的时机? 她晃了晃脑袋,并不想让莫涧掺和进尔虞我诈里,捏着袖口的信,她有些犹豫要不要送出去。 阿盈最终还是决定了。 她推开门,看向安静的院子,唤道:“程澈?” 转瞬间,一道黑影从某个角落窜到她面前,看到她穿着白色的里衣,猛然转过身。 程撤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夫、夫人,你怎么不穿……呃……” 话还未说完。一击手刀狠狠地砸在他的后颈,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阿盈半蹲下来,遗憾摇头,“真是个傻瓜,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要把后背对着陌生人吗?” “不过你这般配合,免了我与你周旋,还是要谢谢你的。” 她起身,抬头看向露出一丝暮色的天空,两指放到唇边,发出一种奇异的鸟叫。 片刻后,远处出现一道黑影,直冲阿盈来。 眨眼间,一只灰扑扑巴掌大的小鸟站在她的肩膀。 < p>阿盈将信笺绑在小鸟的腿上,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轻声道:“去吧,聪明的鸟儿,希望你能找到莫涧。” 鸟儿眨了眨乌黑的眼珠,扑棱起翅膀飞向天际。 而阿盈并未料到,鸟儿没有飞出邺京,而是兜兜转转,一直到某处院落才在空中盘旋。 听到动静,一名身穿褐色劲装、面容俊逸的男人从屋内飞快跑来。 若说高玉桢是那圣洁高不可攀的仙人,那这莫涧便是如那干净清爽的山间清泉。 他朝小鸟伸手,那灰扑扑的小鸟径直停靠在他的胳膊上,取下信笺,往荷包里抓了一把鸟食放到桌上,那小鸟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开心的啄食。 “阿盈,终于找到你了。”莫涧喜形于色。 自四个月前,她给他留下一句任务在身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以为是一次普通的杀人任务,没想到,自此再也没见到她。 并且阿盈会易容,若非她亲自联系,否则自己根本就找不到他。 一个月前,有人在颍州客栈见过阿盈的身影,而且当时她的身边跟着一位长相俊秀的郎君。 听到这个消息,莫涧飞速赶往,可到了后,人早就没了。 原本关于阿盈的通缉令更多了。 在通缉令刚出来时,他就猜到是她。 刺杀皇帝。 普天之下,偌大江湖,谁有胆子和魄力,敢接入宫刺杀当今天子的任务? 除了阿盈,他想不到其他人。 她是个凡事都喜欢靠自己的人,从未向他求助过。 这襄阳王到底是怎样的人?竟逼得如阿盈这般武功高强之人,向他求援。 莫涧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捏着信笺,虽想救人,却也没冲动到和官家对上。 “襄阳王……” 他皱了皱眉,念叨着,越发觉得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辅国大将军,五年前的少年将军,高玉桢?” 他一惊,怎么会是这人?! “他不是生病,深居简出吗?阿盈怎么会招惹上他?” 若说是为了老皇帝,那这高玉桢应该立马杀了阿盈才对,怎么会留她到现在? 这让莫涧费解,也叫他多了一丝警惕。 不管如何,知道阿盈在哪儿便好。 他从怀里拿出通缉令,上面赏金赫然到了五十两金子。 五十两白银都够一家四口生活十余载。 更何况是五十两金子,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况且,如今世道,就连邺京都有饿死的乞丐暴尸街边,像垃圾一样,无人理睬。 一时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路昭仪秽乱后宫的第二日,宫人私下都传遍,与此同时,一则更加让人瞠目结舌的秘闻,传播在皇宫每个角落。 皇帝的第三子,皇后所出的高允,实则并非皇帝的亲生血脉。 空穴来风,谣言瞬间遍布。 谣言被一阵妖风吹向民间,在百姓的嘴里生根发芽。 谁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 偏偏凑巧的传到孝宣帝耳朵里。 朝堂上,文武百官,他目光阴狠,死死盯着为自己呈递奏折的少年。 高允不明所以,误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父皇,可是儿臣……” 话音未落,突然,有大臣弹劾,“圣上,臣有本要奏。” 65. 第 65 章 说话的人正是以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出名的谏官,门下省黄门侍郎崔纪。 “而今邺京流言四起,皆言高允殿下并非天家骨血。此事虽为讹传,然若无蛛丝马迹,何以传遍都城?再加上路昭仪行事失度,辱及圣威,违背宫规,令大齐蒙尘,是以世人难免暗自揣测,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众臣瞪大眼睛,震惊且畏惧地看着正色肃容的崔纪。 半年前因劝诫孝宣帝停止大兴土木,缩减长城徭役,而当众杖责二十,在家躺了三个月。 伤才好没多久,前些日子又因劝谏孝宣帝开国库赈灾,停止向本就困苦百姓收取入城钱。 这直言不讳,再次惹怒了圣上。 那日,圣上拔出利剑,追着他砍杀,若不是襄阳王挡在前头,怕是会被当场斩杀于剑下。 如今,还敢跳出来直言,丝毫不收敛,着实让人感到钦佩不已。 孝宣帝被他当众下了脸面,脸涨的通红,额角青筋一突一突,明明怒到了极点,却还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妄言。 高允被吓得脸色煞白,满心无措,又因年纪尚小沉不住气,急忙辩解,“父皇,这一切都是谣传!” “母后绝对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 崔纪尚自喋喋不休:“臣并非蓄意僭越,只如今谤议皇室之歪风日盛,于圣上无益,于大齐社稷有损。” “近年北境数遭大旱,南方频生水涝,万民流离困苦,圣上却置若罔闻,依旧行事奢靡,更遣乐陵王屠戮流民。今宗室祸乱迭起,皇室早已失却民心,诸多臣民皆言此乃上天降罪大齐。圣上若不重塑皇室在万民心中观感,恐生大变!” 话才刚落,不少文臣选择在此时站出来附议。 站在人群中的高泽勾唇,无声笑起。 崔纪这把出头刀,出奇地好用,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却也是个莽撞冲动、不计后果的蠢货。 孝宣帝忍无可忍,一把将手里的奏折狠狠砸在崔纪脸上。 “放肆!” 仍然气不过,站起身,拔出旁侧宝剑,“刷”得一道清亮的响声。 “你们不忠不孝、忤逆天子的混账东西,朕今日就送你们下阴曹地府,省得在朕面前碍眼!” 说罢,他面目狰狞,举剑冲进人群,见人就砍。 吓得文武百官东奔西逃,神色惶惶,嘴里一直大喊:“圣上息怒!” “圣上,您冷静一点!” 还有人朝高玉桢求援,“襄阳王殿下,您快劝劝圣上啊!殿下!” 高玉桢立于百官之前,皇位之下,见此闹剧,也只是挪动脚步,走到旁边,给他的兄长可以尽情发挥的余地。 崔纪也是魔怔了,逃命之余还不忘口出狂言。 “圣上,忠言逆耳,臣说的句句肺腑之言,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齐百姓,您应当仔细斟酌众臣的话!” 孝宣帝更怒了,声嘶力竭地怒吼,“朕杀了你这个老匹夫!” 众臣大惊,“圣上!” 严肃庄重的朝堂在这一刻变得如街头市井般吵闹。 高玉桢沉默不语,抬眸,忽而对上高泽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垂首,神色淡淡。 噗呲—— 孝宣帝看着手里的剑刺入崔纪的胸膛,癫狂大笑,“混账东西,朕忍你许久了,让你这老匹夫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 崔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效忠了多年的天子。 眼神失望、惊愕,难以置信、了然,还有对这个大齐即将衰败的遗憾,冗杂成复杂的情绪。 他笑出了声,尽是嘲讽,猩红的血顺着下巴、胡须流淌在地上。 “你笑什么?!你敢笑朕?” “朕早就该杀了你,杀一切和朕作对的乱臣贼子!” “死了好!都死了才好!” 孝宣帝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又大笑出声。 模样可怖,令人望而生畏。 一代忠臣临死竟被自己效忠的天子说是乱臣贼子? 着实可笑。 有人惊骇,连忙跪地俯首,“臣有罪,恳求圣上息怒。” 有人失望,缄默不言。 有人愤怒,攥紧手心,恨不得冲上去用朝板将这昏君打死。 孝宣帝仍然觉得死一个人难消心头恨,杀人杀红了眼,骨子里的暴虐汹涌奔腾,竟提剑朝着最近的一个人挥去。 那人正是高允,他傻愣在原地,瞳孔地震,紧紧盯着眼前的孝宣帝。 “圣上!” 众人大惊失色。 唯有高泽满心得意,无声地笑起。 骤然,一道身影挡在高允面前,伸手直接抓住劈下来的利刃。 鲜红的血染上雪亮的刃,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高玉桢面色微白,压低声音,“圣上,可以停下了吗?” 孝宣帝怔了下,好像突然就清醒了,微微眯起眼睛看他,嗤笑一声,松开手。 高玉桢同时松开手,“咣当”一声清亮的金属声音。 众人惊骇万分,心跟着颤了颤。 孝宣帝并未再开口,转身朝殿内大步离去。 徒留满朝堂一脸错愕的大臣。 郑长盛反应过来,连忙走到高玉桢面前,眼神担忧,“殿下,奴婢让医官过来给您瞧瞧?” “不必,退朝吧。”他语气冷淡,垂在身侧冷白的大手,粘稠鲜红的血正顺着修长的指尖滴落。 倏地,扑通—— 身后的高允冷汗直流,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满眼恐惧。 那模样狼狈不堪,徒曾笑柄。 遇事慌张,全然没有一个殿下该有的沉稳冷静。 不少人失望地摇头。 郑长盛叹了口气,声调拔高,“退朝!” 躺在地上的尸体被侍卫拖了出去。 某些三皇子党的朝臣,恨铁不成钢,“殿下,圣上都走了,您还不赶紧起来!” “这事,怕是不能善了。”有人叹息摇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高允,“殿下,臣告辞。” 这态度,摆明了他要放弃高允这个皇子了。 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大皇子党的朝臣,有说有笑的离开。 高泽走在最后,脸色稍显难看,沉沉目光落在高玉桢身上。 高玉桢没理会,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六神无主的高允。 那高允对上他薄冷的双眸,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声音颤抖,“皇叔……皇叔我该怎么办?” “这明明就是有人要陷害我和母后!” “皇叔,您帮帮我,好吗?” 高玉桢不言不语,只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 高允越看越绝望,他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进行。 父皇容许他参政,提拔大臣扶持他,教导他,前两日父皇还当着 众大臣的面夸赞他是可塑之才。 如今……怎么就变了? “回去吧,去见见你的母后。”高玉桢染血的手拨开他抓住衣角的手,言论凉薄。 随即,衣袂翻飞,他转身离开。 出了大殿,程辛奔上来,看到他手受伤了,惊了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高玉桢摇头,“回府。” 襄阳王府。 程澈在地上躺了一个时辰才醒,一醒过来,眼前出现一张近在迟尺的脸。 他眼神一凛,抬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红叶皱眉,反手拧住他的手腕。 一触即发,两人在院子打斗起来。 咔嚓……咔嚓…… 阿盈坐靠在石桌,拿着个大青梨看戏似的,边看边吃。 程澈这家伙,武功不弱嘛。 她也没想到,红叶居然能和身为暗卫的程澈打成平手,一时间分不出上下。 没多久,程澈见是红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阿盈连忙收手。 “这么快就停手啊?多没趣。” 阿盈笑眼弯弯,一口咬下梨肉,清甜爽口,多汁解渴。 程澈气鼓鼓地走过来,双眼仿佛要冒出火,“你怎么能打晕我?!” 她眨了眨眼睛,向四周看去,一脸无辜,“我吗?谁看见了?我要是打晕你,我怎么不跑啊?” “你!”他没想到她居然耍无赖,“哼,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你别想我理你。” 他说完,转身就要,被她叫住。 阿盈轻笑了下,“别走啊,看这是什么?” 她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甜糕在他面前晃了晃,随后塞到他手里,“甜糕,我不爱吃甜的。”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臭着脸撅嘴。 一把塞回她怀里,“我不要,万一吃你的东西,我又晕倒失职了怎么办?” 阿盈:“怎么会呢?” “我从来不欺负人……”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说话声。 “殿下,还是叫余老给您包扎一下吧,您这血一直流,得吃多少药才补得回来啊。” 三人扭头看去,只见程辛一脸着急地跟在高玉桢身侧。 “小蛮。” 阿盈对上他似含着委屈的眸子,下意识问:“怎么了?” 高玉桢伸出染血的右手,掌心在血的掩盖下依稀可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脸色骤变,想抓住他的手看,却因害怕加重了伤势而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怎么回事?不是去皇宫吗?怎么伤这么重?” 高玉桢见她在意,唇角不着痕迹地微扬,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看,小蛮是在意他的,她便是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容易心软,容易相信他人。 总说他是好人,其实她才是那个最不忍看到别人受苦受难的好人。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他才有法子让她心软。 “疼吗?”她皱着眉,眼底露出一丝心疼。 话落,她才惊觉自己的话有点傻。 白骨都能看到了,怎么会不疼呢。 他抿了抿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唇,轻声道:“不疼,看到小蛮,就不疼了。” 程辛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殿下那副不值钱的样,看不下的闭上双眼。 他就说殿下怎么一回来就敞着伤口,直奔这里,原来是找她去了。 66. [锁] [此章节已锁] 阿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该给他好脸。 她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声调冷淡:“殿下受伤了去找大夫才是,给我看有何用?我又不是大夫。” 高玉桢见她后退,拉开距离,敛起的眉眼闪过一丝阴郁,垂眸凝视掌心翻出的血肉。 他伸出左手,没有丝毫犹豫,硬生生地撕扯着伤口,原本鲜红的嫩肉被再次撕裂开,猩红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下,触目惊心,令人心颤。 她惊住了,双目圆睁,忍不住高喝:“高玉桢你疯了吗?!” 就连在场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自虐,却一脸冷静得吓人的殿下。 程辛瞪大眼睛,攥紧手心,“殿下!您何必……” “下去。”他冷冷开口。 红叶见状不妙,俯了俯身,强拽着程辛离开。 至于程澈,半大小子,有时候挺机灵的,一看不对劲,跑得比猴子还快。 全然不顾他的亲大哥死活。 阿盈神色紧绷,看着他任由鲜血直流,而不管不顾,心累又无可奈何。 “子安,你到底要我如何?” 男人容色微白,眉目如仙,一双漂亮的眸子哀伤地看着她。 他踩着地上的血,朝着她步步逼近,温言软语:“我要你在意我、心疼我,我要你爱我。” “不是喜欢,是爱。” 他重复,垂眸凝视着她,双手嵌住她的肩膀,以一种挣脱不了又不会伤害到她的力道,丝毫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那乌黑的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是令人心惊的偏执占有,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似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心颤栗,怔怔地望着他。 看似在向她示弱,实则在逼她表态。 凭什么,他尚且不说爱她,凭什么要她爱他。 他以为他是大齐的襄阳王,就能肆意掌控任何人吗? 更何况,他骗她,利用她,什么都不做,就能让她这么轻易算了吗? 况且,他要做的事,与她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她怎么可能为他留下来。 如果战争注定爆发,那她能做的只有自保。 但这不代表她要跟着始作俑者,以牺牲自己的自由为代价,去享受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再则,或许这其中还与她有干系。 阿盈低头,看着满地都是他的血,腥气混杂着他身上疏冷苦涩的木质香充斥着口鼻。 “子安,我们先把血止住好吗?”血再这么流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她又在逃避。 意识到这点的高玉桢心腾升起一股暴戾,面上却愈发的平静,握住她的肩膀手指寸寸收紧。 胸膛起伏不定。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吓到她。 空气丝丝收拢,氛围逐渐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盈敏锐地感觉到他此时逐渐失控的情绪,垂下的长睫轻轻颤动,声音带着些许的哽咽。 “子安,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话落,阴云密布转瞬晴空万里。 高玉桢怔愣了下,缓缓松开手,用干净的左手捧着她半张脸,弯腰俯身,乌浓的瞳珠泛起阵阵涟漪,珍惜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低声下气:“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以为是他吓到了她。 却不想,那一刻,眼前的少女小心翼翼的捧起他受伤的手,眼尾潮红,满是心疼。 “你的伤好吓人,我给你止血包扎,好吗?” 高玉桢再次愣住,心尖猛地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 她望向他的眸子、绵软的声音,温柔的动作,都令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踩在云端,飘忽,又不真实。 只要能让她满眼都是自己,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他耳尖攀上点点红晕,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红。 阿盈拉着他回到房中,又让人送来干净的热水、伤药和纱布。 她捧着他鲜血淋漓的手,眉头紧锁,脸庞全是不忍。 擦拭的动作愈发的轻柔,甚至往伤口轻轻地吹着风,万分怜惜。 太过温柔的举动,高玉桢只觉一阵酥麻的痒意,从敏感的伤口传来,很快就重新钻入血肉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骨子里的痒意,似春日的蚂蚁,细细密密地啃食,抓心挠肺,须臾,猛地某处涌去,一瞬间,他拧起眉,清润的眉目浮现一丝似痛苦似欢愉的神情。 他垂眸,长睫遮掩住眼底晦暗的欲念,盯着她认真专注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 快要按耐不住内心汹涌的冲动,男人抿了抿唇,刚要俯身凑近,她扭头,将染血的手帕放到铜盆清洗。 随着血水被洗净,露出裸露的肉和森森白骨。 阿盈倒抽一口冷气,心中不免生恼。 这人怎么对自己这么狠? 说动手就动手,面不改色,好似这不是他自己的手一般。 撒药时,她还是忍不住安抚了一句,“会有点疼,稍微忍一忍。” 原以为他会点头,没成想。 “有点忍不下去了。”低哑的声音透着一股隐忍,又带着委屈的意味。 她一脸茫然地抬头,见他额角覆上汗珠,眼尾潮红,眸子水光潋滟,冷白的脸庞泛着红晕。 顷刻间,从高不可攀的仙人变成堕入凡间的普通郎君。 不过仍然貌美,甚至秾丽漂亮得令她心悸。 阿盈咬住下唇,快速用纱布将他的伤口绑好。 正要起身,一道阴影将她笼罩,她惊诧地抬头,潮热的气息倏然向她奔涌而来。 滚烫绵软的唇瓣吻住她微凉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啃食含咬,滑腻的舌头骤然钻入她热融融的腔体,掠夺她全部的涎液和呼吸。 仿佛在吃水晶莲子糕般,软绵、让人恨不得一口吞入腹中。 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 阿盈被他汹涌强势的举动吓住,反应过来,伸手推搡着他的胸膛,掌心触及虬结扎实的肌肉,随着有力的心跳不断起伏。 令她不禁回想起在药王谷荒唐的一夜。 高玉桢察觉到她想逃离,左手握住她仰起的后颈,将她迫近,压向自己的方向,同时唇瓣含住她的唇,缠眷研磨,舔舐吮吸。 旖旎暧昧的氛围将两人包裹,空气弥漫着情潮的麝香和滚烫。偏那双漆黑的眸非要盯着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仿佛在根据她的 反应调整自己的节奏。 黏腻缠绵的砸吧声从两人唇齿间溢出。 “呜呜……” 阿盈喘不过气,发出模糊的声音,全身软绵绵,无力拍打着他的肩膀。 高玉桢强行松开含住她的唇,贴着她的唇角,给予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脸贴着她滚烫的脸颊,侧眸望着她迷离的眼神,一手控住她的后脖,一手往她裙摆下伸去。 湿哒哒的,水津津的,热得汗都出来了。 男人只觉长指陷入一片湿热滑腻, 忽而少女呜咽了声,张口咬住他的颈侧。 刺痛倏地传来,他闷哼一声,抑制不住地喘气,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愉悦。 他不阻止,反而鼓励性的摸了摸她的头,垂首,舔吻她小巧的耳廓,嗓音缱绻。 “妹妹乖……” 阿盈发觉自己咬他反而给他爽到了,顿时心生恼怒,咬牙道:“高玉桢,把手拿出来!” 她紧紧抓住他青筋毕露的手臂,想强行动手,又怕让他的手心伤上加伤。 那么深的伤口,若不好好养着,一定会落下后遗症的。 “你也可以摸我,你会喜欢的。”高玉桢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言语越发无所顾忌。 指尖一用力,她瞬间无力地靠在他肩膀喘息,泛红的眼尾湿润。 阿盈见他吃软不吃硬,只好软着嗓音道: “别…子安……,我、我难受……” 他轻笑出声,低声细语,犹如靡靡之音,“湿透了能不难受吗?” “妹妹,我也很难受,不信你摸摸。” 说罢,他掐住她后颈的手往下,擒住她的软腰,将她面对面坐在自己大腿上。 少女顿时瞳孔地震,呼吸凝滞,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一股热意烧红了脸,又迅速涌上头顶。 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亵裤传来,她忍不住夹了夹腿,“别闹了……” “青天白日的,被人发现,你身为亲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试图劝说他。 不曾想,他倒抽一口冷气,指尖搅动春水,竟直接说:“脸面在夫人面前不值一提,我只要我的夫人。” “好妹妹,帮帮你的郎君吧,嗯?” 阿盈羞红了脸,嗔怒道:“谁是你夫人!” 事到如今,她要还不知道妹妹二字是在唤她,那她真变笨了。 “子安,你的手受伤了,万一你的手废了,你的属下可不会放过我。” “谁敢对你不敬?我把他处理了。”高玉桢边说边吻向她莹润的脖颈。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子上,缠绵悱恻,两人相拥,难舍难分。 阿盈被他的味道裹挟,作弄得手脚发软,只能依附在他的身上。 她努力地睁开眼,望着屋顶,脑中一阵阵眩晕,锁骨、胸前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汗,很快被他吻去。 下一刻,身下的大手抽离,她以为他放弃了,没等松口气,骤然被他打横抱起,大步往里间走去。 她一慌,手不小心挥掉桌上的茶杯,茶水顺着桌面蜿蜒。 淅淅沥沥—— 滴滴答答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一时间分辨不出是他掌心渗出的血,还是流淌下来的水。 67. 第 67 章 “好湿,都快把我淹了。” “还说不喜欢我,这张嘴总是言不由衷,不像下面那般实诚……” 长指微微张开,湿淋淋的,黏连在指缝间。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在她上方,他挑眉,眼尾上翘,看向她的眼神轻佻又透着邪佞的意味,言语极尽轻佻戏谑。 阿盈嗔怒得瞪了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偏他在对她的事情上,最喜欢仗着她心软对她得寸进尺。 高玉桢笑出声,当着她的面,含住修长的指尖。 她气息窒住,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指上的水痕舔舐干净,忽而腹部涌起一股酥麻酸胀的感觉。 突然,湿意来临,她下意识蜷缩着脚趾,掩饰一般伸手推搡着他。 高玉桢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微微起身,双膝抵住她的两侧,虚坐在腹部上,眼神带着钩子,盯着她散开的衣襟,露出一抹鹅黄,在她的目光下,伸手入了衣襟内。 她拧眉,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瞬,她猛地深吸口气,震惊地看着他。 单薄的衣裳胸前隆起,他全然不顾自己受伤的右手,似乎笃定了她不会对他如何。 阿盈在见到适才他那般极端,又见到他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确实不忍在对他苛刻。 是以除了说些难听的话,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高玉桢正因看透了这点,才这么恣意妄为。 否则也不会一下朝便直奔她的院子,敞着伤口,任由鲜血流淌,就为了让她怜惜。 在她看来难听的话,落在他耳中,妻子的声音,如仙乐耳暂明。 “让夫君摸摸,等会儿我给你摸摸,嗯?”他唇角微扬,眉眼温润,与他嘴里说的孟浪的话,两个极致的反差。 最后还用征求她的语气说,虽然并非真的在征求她的同意,只是被他当做一种逗弄她的手段。 而且他的手都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倘若被他那些个属下看到他们殿下私底下是这副模样,瞠目结舌都是轻的。怕是会怀疑他们家殿下鬼上身了。 阿盈无奈地闭上眼睛,有点想逃避眼前发生的一幕。 “妹妹,怎么不理我?”男人垂首,含了含她的耳廓,“嗯?好不好?” 为何不理,心里没有数吗? 还问,存心想看她笑话。阿盈心底又恼又怒。 高玉桢见她闭着眼睛不看自己,不悦地蹙起眉心,挑逗的心情也逐渐消散。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唇角,从衣襟将手收回,而后握住她细瘦的腕骨,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敞开的胸口。 阿盈眉间一动,指尖轻抚,温热劲瘦的肌理传来,她睫羽颤动,缓缓睁开双目,只见修长泛着青筋脉络的脖颈出现在眼前,锋利的锁骨下,是流畅漂亮的肌肉。 衣襟大开,颇有种故意勾引的意味。 事实上,他的确是这般想的。 她抿了抿唇,想收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不喜欢?”他歪着头疑惑地看她,甚至怕她摸得不够尽兴,将胸前乌黑亮丽的长发撩到身后。 阿盈对上他那双眼睛,眸色闪烁,有些慌乱,无声地深呼吸。 “妹妹,我希望你与我在一起时,是愉悦的,快乐的。”高玉桢弯了弯眸子,握住她半张脸,指腹轻轻摩挲,似在降低她紧张的心绪。 “不过看来,你应当还算开心?” 话落,他示意似的垂下眼睑,盯着腹部被打湿的衣袍。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躁红了脸,眸光左右飘忽,摆明心虚。 “是刚刚洒落的茶水打湿的。”她嘴硬说。 男人笑了笑,并未揭穿她,“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话,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拉住她的手放在腰带上,用眼神示意她。 阿盈感受到腿侧.存在感极强,浑身僵住,头皮发紧,心扑通扑通,敲击着耳膜。 帷幔落下,片刻后,衣裳落到地上,男子与女子的衣裳交叠在一起,暧昧丛生。 少女攀上他宽厚的肩膀,在浪潮中浮沉。 每当她想退缩时,男人便用双手控住大腿侧,将其拖回来,轻声诱哄,“听话,很快就好了……” 她喘息着,接受着他给予的狂风暴雨。 快感袭来的瞬间,她忍不住张口咬住他的肩膀。 微微的刺痛并没有让他就此停下,反而刺激他愈发情潮澎拜,亢奋非常。 不知过了多久,春帐内汹涌浪潮逐渐归于平静。 男人不加掩饰的喘息声带着浓浓的餍足,落在她耳中,酥酥痒痒,勾缠着她的情欲。 阿盈有些恼的抓住他乌黑亮丽的长发,“很光彩吗,小声点儿。” 疼痛从头皮传来,他闷哼了一声,起身,潋滟的眸子含着委屈地看她。 “我们又不是在别处,在自家院子还不让我出声?” 对啊,整个王府都是他的。 阿盈有点尴尬,态度却依旧理直气壮。 倏然,一滴滚烫的汗随着他俯身滴落在她潮红的脸上,烫得她颤抖了下。 在她晕乎乎时,便听见耳畔暗哑低沉的蛊惑声,“妹妹,要不要坐我身上?” “你想对我如何,便能如何。” 对他怎么样都行…… 这种诱惑,非常人所能抵。 她也不能幸免。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忽地眨了眨朦胧的眸子,眼睑下飞起一片绯红,连耳根都泛着粉霞。 她没说话,只默认似的松开了攀住他肩膀的双手。 男人掐住她的腰,瞬间天地旋转,等她回过神时,两人的位置已然颠倒。 她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感受着底下传来滚烫紧绷的肌理,冷白的躯体,经过方才,汗湿的同时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阿盈仿佛被烫到般,慌忙收回手,下意识往后退。 突然,他大口喘息,眼神出现一瞬的迷离,神色似痛苦似欢愉。 她同时感觉到异样,全身顷刻间僵住,咬住下唇,鬓角汗珠浸湿了青丝,贴在脸上,清丽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惑人的妩媚。 一次性给予她太多刺激,她有些受不住,想下来。 却被他双手禁锢住大腿,修长的指尖嵌入腿肉里,透着令人心颤的色气。 “子、子安……”阿盈语不成调,一双眼眸湿漉漉地看着他。 高玉桢安抚性地顺了顺她的脊背,“我在。” “马上就好。”他低声哄着她。 夏风吹过,院子里那颗高大的白樱花树,枝头晃动,扑簌簌响,无数瓣白樱花在空中打着旋飞舞。 咚一声,窗棂被打落合起,只隐约能透过缝隙窥见那芙蓉帐暖里,传来男女暧昧的低吟私语。 空气温度寸寸攀升,情潮的麝香弥漫整个卧房,帷幔晃荡中,鸳衾交覆,二人缠绵悱恻,鬓发相绕。 直至日渐西斜,阿盈方才悠悠转醒,全身黏腻,有些不舒服。 刚一动,察觉耳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抵住后背温热裸露的胸膛。 震颤的心跳声相互交织,令她分不出究竟是他还是自己的心跳。 高玉桢就连睡梦中,双手都将她紧紧揽住,身形的反差,让她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仿佛两人天生就该如此一般。 以往见他穿着衣袍,身量颀长挺拔,如青竹般清瘦雅正、宁折不弯。 不曾想,衣袍下的躯体宽肩窄腰,离开战场这么多年仍这般劲健有力。 阿盈试着拉开他的手臂,这时,身后的呼吸加重,闷闷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 “再睡会儿。” 说罢,他蹭了蹭她的脸颊,凌乱的长发散落在她胸前。 她顺手扯了扯他的头发,说道:“我浑身难受,想沐浴。” 高玉桢嗯了一声,但没起身,搂着她,直到她不耐烦地又扯了扯胸前的长发。 “听到没有?”她语气不太好。 他掀开眼皮,懒懒地瞥了她一眼,“听见了。”眼神含笑,伸手掐住她两颊,凑过去亲了亲,才慵懒地起身。 阿盈紧随其后,还没下床,便听见他说:“你躺会儿,我去让人提热水进来。” 闻言,她被褥一裹,又躺了回去。 她背对着,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 忽而她想到他颈侧被自己咬出的牙印,还渗着血,刚要提醒,便听见他在与旁人说话。 她抿了抿唇,破罐子破摔。 算了,丢脸的又不是她。 红叶眼神古怪,隐晦地瞧了一眼高玉桢颈侧,而后匆匆低下头行礼,“是,殿下,奴婢现在就去。” 话落,她转身快步离开。 高玉桢察觉到不对劲,伸手碰了碰颈侧,一股刺痛传来。 他无声笑了笑。 下嘴还挺狠的。 下人将木桶灌满热水,便快速离开。 他走到床边,撩开帷幔,少女闭着眼睛,热的额头都是汗,发丝粘在脸上,她不适地用手背擦了擦。 男人俯下身,指腹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拭了下她额头的汗珠,轻声道:“妹妹……” 她皱眉,不耐地嘤咛了声。 他也就没叫醒她,从褥子里将捞出来,抱在怀里。 比之肌肤稍显粗糙的布料和微凉袭来,阿盈伏在他肩头,努力掀开眼睛,看到里间白雾缭绕,热气氤氲。 高玉桢将她放入木桶,结果她跟没骨头似的,懒懒散散,一点力气都不用,差点滑入水里。 吓得他连忙抱住,连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 68. 第 68 章 高玉桢无奈地望着她,拿她没办法。 只好褪去衣裳,与她一起在木桶里共同沐浴。 看似勉强,实则眉梢都洋溢着笑。 阿盈瞬间清醒,皱眉,“高玉桢!” 他眉眼俱笑的望着她,眸子满是宠溺,“在呢。”一边应声,一边伸手去取旁侧的皂角水、绫罗巾,给她清理身子。 刚开始,她还有些抗拒,后来一想,什么都做了,再拒绝便显得做作了。 她双臂挂在桶边沿,歪头靠在上面,感受着他轻柔的擦拭,热水温暖地包裹住身体,使其昏昏欲睡。 突然,她猛地呜咽一声,语调颤抖,仰起头,双手紧紧攥住边沿,指尖都发白了。 男人贴着她润白的脊背,精瘦的手臂抵在她两侧的木桶壁上,完全把她笼罩在怀里。 紧接着,他伸出大手掐住她脖颈和下颌骨的连接处,掌控着她的致命点,俯身毫不客气衔住她红肿的唇瓣。 “高……唔…高玉桢……滚…呜呜…” 她含糊不清的斥骂,反倒让他心潮澎拜,亢奋不已。 温热的水一晃一晃,涟漪狂摆,溅起一地的水花。 直至浓稠的夜色吞噬掉最后一抹日光,房中春景方才停歇。 说好的沐浴,结果折腾得地上到处都是摇晃出来的水。 阿盈自早晨吃了个青梨,到如今是一点没进食,体力彻底耗尽,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了。 高玉桢稍微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当然,到最后,原本包扎好的伤口被适才那场激荡的情事折腾得渗血,再被水一泡,上的药全毁了。 只他食髓知味,一折腾就收不住,难以自持,望着她可爱的小模样更加抑制不住心底欲念的冲动。 两人面对面,她头靠在他肩膀,他一手抱住她的小腿,一手搂住后背,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 走向床榻,伸手把弄脏的裯单抽出,扔到地上,又用被褥将她裹住,避免她着凉。 “坐好,我去拿衣裳。” 他将落在她脸侧的青丝勾到耳后,捏了捏她的耳垂,想让她清醒一点。 而后捡起地上白色的里衣穿上,回头见她裹着褥子,眼睛半合,头一点一点的,困到了极点。 他见之甚喜,忍不住捏住她的后颈,凑近,啄吻她红肿的唇瓣。 针刺般的疼痛从破皮的唇传来,她不耐地蹙了蹙眉。 绕是她再喜欢他貌美的皮相,也有些受不住原本光风霁月的君子变得这般粘人。 “别亲了,我饿了。”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高玉桢眨了眨眸子,握住她腕子,亲了口她的掌心,眉眼含情脉脉。 “马上,先忍忍。” 他拾起外衣随意套上,走到衣柜给她挑了件织金对襟短开衫,墨绿色及地罗裙,和其他贴身衣物。 回到床前,少女已然倒在床上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地摇头,过去,屈膝跪在床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道:“妹妹,把衣裳穿了。” 她烦躁地抓起被褥盖在头上,显然不想听他说话。 再下去,她怕是要生气了。 高玉桢察觉到这点只好先去让人把饭菜送来。 趁着空隙,他解开被水沾透渗血的纱布,露出因长时间泡水而狰狞可怖的伤口。 他伸手推开木塞子,面无表情地拿起药瓶一通乱撒,而后扯过纱布,三两下就给包扎起来。 动作粗糙,全然没有是在对自己伤口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下人轻手轻脚的将菜肴放到桌面,红叶端来两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是夫人和您今日份的药。” 他看了一眼,端起来一口饮尽,苦涩蔓延在舌尖,却也习以为常。 “下去吧。” 红叶俯身行礼,带着人离开。 高玉桢望着见底的瓷碗,又看向里间就寝的阿盈。 好在自药王谷回来后,他每日都在喝避子汤,免了让小蛮身子受苦。 眼见饭菜快凉了,他起身走到床榻前,轻声诱哄,“妹妹,该起了,你不是饿了吗?” 久久之后,她才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他拿过旁边的衣裳,从内到外,一件件给她穿上,不带半点欲念。 刚穿好,她便清醒了,揉了揉眼睛,双脚正准备踩在榻凳上,被半跪在地上的高玉桢抓住脚踝,连鞋子都帮她穿上了。 阿盈惊得瞳孔微微睁大,诧异地盯着他看。 堂堂襄阳王,在她面前,姿态竟这般卑微,她真不得不相信,他是打从心底喜欢她,而非只是一时念头。 在她愣神时,他还想将她抱着去桌前用膳。 好在她反应过来,起身,径直走去。 她又不是孩童,走个路都要他抱着,多奇怪。 高玉桢望着空空如也的手,神情闪过一丝失落,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跟在她身后。 一桌子的菜,荤素都有,还有果子和羹汤。 阿盈坐下直接动筷。 高玉桢坐在她旁边给她布菜,时不时说着:“尝尝这个,带点辛辣。” “这个也不错,皮脆柔嫩。” “这个甜口的,你要试试吗?” 她狐疑地看着他,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爱吃什么,偏好什么口味。 高玉桢对上她探究的眼神,明白她在思忖什么,但也没解释。 总不能说两人相处的那段时间,他时常在暗处观察她吧。 今早因为他的举动都吓了一跳,若是再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她心底怕是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虽然,他如今在她心里的印象已然不太好。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一点点挽回。 “别顾着我了,你自己吃点儿吧。”她语气淡淡。 他莞尔一笑,拢起她散落的长发在指腹轻捻摩挲。 正专心吃饭的阿盈并未察觉他的小动作。 膳食撤下去后,高玉桢从一旁拿来还温热的汤药,“还温着,正好喝了。” 阿盈望着散发一阵苦味的汤药,瞬间警惕起来。 “这是什么?” 高玉桢凝着她浑身带刺、满眼戒备的模样,顿时心拧成一团,眼神骤冷,不过须臾垂下眼睑,遮挡住眸底的情绪,神色淡了下来,却仍然对她浅浅的笑。 “是补身子的药。” 阿盈想起到如今还未恢复的内力,目光落在眼前的汤药,倒映出自己的虚影。 “我不想喝。” 说罢,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下一瞬,手腕被握住,他抬头,端方清隽的眉眼依旧,眼神柔情蜜意,“妹妹,听话,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冷笑,“废了我的内力也是为我好?” 手想甩开他握住自己的手,却被禁锢得死死。 她恼怒的用另一只手去掰开他的手指, 高玉桢冷嗤一声,捏住她纤细的腕骨一用力,直接将她拉到怀里,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唇贴着她的耳廓,嗓音森冷, “你可真是下了床便翻脸不认人。”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似的。 阿盈气恼得扭头瞪他,“你胡言乱语什么!” “比之我,你不可谓不酣畅淋漓,哪来的脸苛责我?” “我并非苛责你,只是实话实说。”他冷下脸,已然心生不悦,仍耐心向她解释。 “小蛮,我断不会伤害你,听话,喝下去。” 说着,他拿着瓷碗抵在她唇边,语气轻哄,话里的强硬意味却甚浓。 “听话,听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豢养的鸟吗?!”她一把掀翻他手里的汤药。 啪嚓!汤药洒了一地。 碎片四溅,有一片甚至射向怀里阿盈的脸颊,高玉桢一惊,急忙伸手挡住,恰好是那只受伤的手。 阿盈刚要发作,映入眼帘的是掌心包扎得乱七八糟的纱布。 因刚刚她用力的挣脱,雪白的纱布此时正渗着点点猩红。 忽而她冷静下来。 身体被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是避子汤吗?你说是我便喝。”她笑里含着挑衅。 即使知道自己逃不过喝下这一碗药,她偏要拿话激他。 果不其然,话音才落,高玉桢冷冷地望着他,脸色阴郁,两指掐住她的下颌逼近,“你不愿与我生孩子?” “不、愿。”阿盈盯着他,一字一顿。 一股暴虐的戾气猛地从心头生起,下手失了轻重,她疼得拧起眉,露出难受的神色。 瞬息,他恍然回神,松开手,只见她下颌浮现出淡淡地红痕。 “小蛮,对不起我……”先前还信誓旦旦说不会伤害她,而今面对着铁证如山,他顿时话凝噎在喉。 慌张下,他骤然扯开包扎的伤口,脆弱敏感的血肉再次被撕扯开,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眼尾泛红,“是我的错,对不起,你只要解气,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明明是上位者,被限制自由的人是她,却心甘情愿的垂首祈求她的原谅。 阿盈看着再次撕裂的伤口,急了,“高玉桢,这是你的手!要是废了残了,我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惜的!” 话是如此,但她却捧着他的手,慌忙用纱布堵住伤口止血,指尖发颤。 “药洒了我命人再送一碗过来,一会儿喝了吧?”他平静地说。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我知道了。” 闻言,他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润的笑。 69. 第 69 章 最终,阿盈当着他的面,喝下那碗苦涩的汤药。 苦得她蹙紧眉心,伸手想端起茶水,发现已然抵在自己唇边。 她拿过茶杯喝下,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用蜜杏去去苦。”高玉桢及时递来用小瓷碟装着散发着甜味的蜜渍果。 “多谢。”阿盈道。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 “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是白藏锋。 高玉桢起身,对她说:“我出去一趟。” 说罢,走出门离开。 阿盈望着他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 白藏锋一见他出来,道:“殿下,是秦彦回来了。” “就在院外候着,现在要见他吗?” 话音才落,外面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喊。 “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爹和我哥做的那些我真的都不知道……” “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许闻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着秦彦。 秦彦连带周遭几个人都一脸不耐烦,几人交换眼神。 这四日在路上,喂她吃了不少迷魂药,直到现在才清醒了些,那玩意儿吃多了,脑子会掉坏。 秦彦怕她变成傻子,又临近邺京,才没有再给吃药。 没曾想,这小娘子这般令人头疼,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 院内的高玉桢不悦地皱眉,“怎么把人带到这里?” 白藏锋瞥了一眼卧房,了然,“属下让秦彦把人带走。” 房中,阿盈听到声音,望向院外的方向。 本不想插手他的事,忽而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其中“许家”二字引起她的注意。 “许家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许闻音怕极了,吓得全身无力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抓住秦彦的衣摆。 回想起,许家满地的尸体,连最后,许家一把火烧了,什么也不剩,她就害怕。 害怕自己也变成了孤魂野鬼。 她想活着,她要活着! 许闻音心里充满了求生欲,从小的区别对待,早就让她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许夫人该死,她却不是该死的。 她要活的比谁都要好。 阿盈刚走出房门,便听见高玉桢冷漠的嗓音,“杀了。” “没有价值的东西,不必放到我面前。” 白藏锋双手抱拳,“是,殿下。” 她身形一顿,侧首看向不远处站在廊道的二人。 “外面那女子和许仲有关系?” 许家许仲,她唯一能想到的,和高玉桢还有她有关联的人。 并且,那时他们讨论过,车上的粮食极有可能是和朝中权贵有关。 高玉桢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扬起清浅的笑,走过来,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语气温和,“怎么出来了?” 阿盈挥开他的手,“我去外面看看。” 左顾而言他,证明她猜的没错。 高玉桢望着她的背影,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眉眼冷淡下来。 白藏锋谨慎地上前,问:“殿下,眼下该如何是好?” 高玉桢:“暂且不提。” 话落,他抬起步伐走了出去。 白藏锋紧随其后。 阿盈望着眉目间与许仲有几分相似的女子,直截了当,“你没事吧?许仲是你何人?” 许闻音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朦胧的视线里,一张清丽坚韧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她眼神担忧,言语充满了对她的关切。 许闻音敏锐感觉她会是救自己的人,连滚带爬地抓住她的手臂,害怕地求救:“娘子,这位娘子救救我。” “许仲是我的哥哥!想必你是我兄长的朋友,我求求你救救我吧,等我兄长回来,一定会感激你的。” 许仲虽是那老毒妇的儿子,可与她关系最好,常在爹娘面前维护她。 是以,她才有底气在外人面前这么说。 阿盈听言,沉默半晌,扶住她的手臂,“你先起来。” 秦彦皱着眉,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身上,听到许闻音的话,双手抱胸,不屑地嗤笑。 “你求她,还不如求我,她算什么东西。” 话才落下,便见自家殿下快步从眼前掠过,直奔他口中“算什么东西”的女子。 更令他震惊的是,素来不近女色高不可攀的殿下,竟对她轻声细语,举止亲密,“小蛮,回房吧,我会处置好的。” “处置?怎么处置?杀了她?”并非质问,只是单纯疑惑地问他, 许闻音听言,吓得急忙后退,结果因为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神色仓皇不安,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眼前所有人。 尤其离她最近的阿盈,被一个长得俊美不似凡人的男人搂在怀里。 在看到那男子面貌时,她先是被美色惊住,而后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冷戾的杀意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宛如野兽将猎物分尸那般血腥可怖。 吓得她一股寒意猛地从脊背直窜头顶,头皮发麻,浑身瑟瑟发抖,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她惊恐大喊:“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高玉桢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凝着阿盈的脸。 “你若想她活着,也并非不可。” 阿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不由得猜想,他会有什么苛刻的条件要求自己,暗自生起戒备。 话音刚落,许闻音看清楚局势,立马求饶,“小娘子方才是我莽撞了,我没有想冒犯您的意思,救救我吧,我一定为您鞠躬尽瘁。”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他低头,在她耳畔私语。 阿盈抬眸,略带诧异地望着他。 “好。” 高玉桢眸子含笑,转而看向红叶的神情淡漠,“红叶,寻处偏僻的院子,暂且让她住下。” 红叶:“是,殿下。” 许闻音顿时感恩戴德地叩谢阿盈,“多谢娘子,多谢殿下高抬贵手。” 人被带下去了。 秦彦见状心中惶惶,暗自思忖方才自己说的话,应该没有被殿下听见吧。 他也不知自己不在府中这些日子,殿下竟然有了心上人,看模样,分明深陷其中。 “夜深了,进屋歇息吧。”高玉桢拉着她走进卧房,“我有些事,很快回来。”他俯身,唇瓣在她光洁的额头一触即离。 阿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随着院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坐在窗台前,望着那颗繁茂的白樱花树,思绪纷杂。 许家女儿都被抓来了,许家本家还能幸免吗…… 看来,高泽是派人去了长乐郡,但被高玉桢的人截胡。 不知道许仲那傻小子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禹州大牢,昏暗幽深,空气弥漫着一股排泄物和血腥气的恶臭。 许父、许仲、陈勇三人被关在同一处牢房。 此刻夜黑风高,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奇怪的是,以往森严的大牢,而今竟然十分松懈,寥寥无几的狱卒甚至在打瞌睡。 身穿囚服的许仲头发凌乱,脸色消瘦蜡黄,把仅有的一张床让给陈叔和父亲两人,而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揪着根烂稻草,神情颓靡。 心想,这乐陵王怎么还不派人来救他们。 到处都是老鼠虫子,吃的饭菜跟潲水似的,难吃得要命。 他出去后,要洗个澡,再好好大吃一顿。 猪肘子、炙烤牛肉、鱼肉羹……想到这些菜,他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靠着这些幻想,他才能勉强打起精神。 至于身后的陈叔和他爹,年纪大了,老骨头一把,这些日子瘦得比他还严重。 虽说他爹一直不让他说出口,但事到如今,他实在忍不住了。 他挪动屁股到床边,趴在他爹耳边,“爹,咱们都在这待这些天了,为何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您不是说那些粮食都是给乐陵王……” 话还没说完,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啪得一声,在寂静的牢房响起,引得其他牢房的囚犯好奇地探出头。 许仲捂住红肿的脸,错愕地看着许父。 “爹,你打我做什么?!” 许父脸色阴沉凝重,恨铁不成钢,“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混账东西,把老子出来前的交代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打你以为还有命活着?!” 许仲望着父亲进牢房后生出的许多白发,苍老的模样,从开始的愤怒到被数落得满心愧疚。 陈叔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还小,别动气。” 许父比之前看上去老了十岁,布满风霜的老脸满是皱纹,“阿勇啊,我要是现在不教好他,将来怎么把整个许家交给他。” “他已经这么大了,不是孩子了,多少像他这般年纪的,都已然成家立业,也就是家里内子在惯着他,惯子如杀子。” “眼下境况凶险,他若在胡言乱语,被人抓住把柄,我们整个许家都会被他毁掉!” 陈叔默认了他说的话,没再开口。 许父和陈勇心里清楚,许仲性子正直善良,年轻气盛,说白了就是莽撞不计后果,总是意气用事。 有时甚至口无遮拦。 倘若以前还有时间好好管教,可现在不行了,没有时间了。 许家以后怕是起不来了,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高泽,希望他能看在许家不顾一切为他效力的份上,能救一救他们。 许仲沉默不语,但心里依旧有些不服气。 认为不到穷途末路之时。 乐陵王是什么人,是皇帝的长子,将来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 谁敢不要命了得罪他。 或许现在说出许家背后的人是乐陵王,他们也用不着遭这些罪。 70. 第 70 章 陈叔连忙道:“阿仲,还不赶紧向你爹认错?”他朝许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意气用事。 许仲没觉着自己错了,但看在父亲年纪大了,还是想着服软算了。 刚准备开口,忽然,静谧的环境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狱卒被杀害时的闷哼,一群手持刀剑的黑衣人出现囚犯面前。 “救我!救我!” “我是无辜的!” 那些囚犯也不分来的是什么人,伸出手就是一阵呼救。 许仲以为是高泽派人劫狱救他们,喜形于色,正要大喊,突然被许父捂住嘴,蹲下来藏在角落里。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许父,眼神充满困惑,还想挣扎,“唔唔……” 许父皱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些人,就连陈叔也是。 黑衣人手里拿着画像,在牢房一个个对比。 这时,有囚犯察觉不对,幸灾乐祸地叫出声:“他们在那里!” 所有黑衣人扭头看去,发现漆黑的牢房角落躲着三个人,立马冲过来,一刀砍下锁链。 露出的一双眼睛穷凶极恶,满是杀意地盯着许家父子与陈勇。 死到临头,许仲才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来救他们,而是来杀他们的。 为首的黑衣人举刀向三人劈下,在烛火的反光下,利刃闪烁着凛冽的寒光,杀意汹涌,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关键时刻,陈勇一把抓起桌面的烛火砸在黑衣人脸上。 黑衣人惨叫一声,捂住被灼烧的眼睛急切往后退。 陈勇趁机夺过他手里的刀,噗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捅穿他的心口。 一脚将其踹飞,尸体挡住了后面冲上来的人,他立刻大吼,“快!许哥、阿仲,你们快逃!” 许仲还在愣神时,许父便反应过来,猛地拉起儿子的手向外狂奔。 陈勇不弱,但也没到以一抵十的程度,更何论这些都是高泽派来的顶级高手。 纵使他拼劲全力,也无力抵抗。 随着一声又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刺耳声,陈勇抓住刺入心口的刀不放。 哗啦—— 大量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他脸色惨白, 听见动静的许仲回头,瞪大眼睛,泪光倏然浮现,嘶吼:“陈叔!” 陈勇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口气,怒吼:“快走!!” 话落,带着对许仲最后一丝笑容,倒在了地上。 许父死拉硬拽着许仲,焦急万分,“阿仲走啊!” 忽然,前方,昏暗的半空一刀临空劈来,噗呲!温热黏腻的鲜血喷了许仲一脸。 咚—— 许父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掉在地上,死前眼神仍担忧地望着自己儿子。 碰—— 无头尸体猛然栽倒在地。 许仲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地上头颅分家的父亲。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渗人的寒意直窜头顶,头皮发紧,心跳快得慌张。 “爹、爹……爹!!”许仲发出痛苦的哀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扑上去,抱起死不瞑目的头颅在怀里。 “啊啊!!爹……” 他目呲欲裂,撕心裂肺地哀鸣,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前一刻还在教导他的父亲,转眼阴阳两隔,这叫他怎么受得了。 他还没来得及给父亲认错,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 就猝不及防地死了。 黑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抬脚踹在他胸口上,许仲被踹飞数米,口吐鲜血躺在地上。 杀掉陈勇后,身后的黑衣人赶了上来,打算一剑结果了他。 就在这时,大牢门口响起一阵金属铿锵的兵器打斗声。 黑衣人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许仲抓住机会,猛地爆起,抓住他的手臂,往脖颈狠狠抹去。 鲜血喷溅,黑衣人倒在地上。 许仲抢过尸体的刀,杀意和愤恨充斥着内心,在仇恨的驱使下,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可也只是毫无章法的莽力,不过须臾,手臂被重重砍了一道。 他却恍然未觉,疯了一样,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刀,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命。 好在张铎带着士兵打了进来。 黑衣人见状反而不撤退,围攻着许仲,一心想他死。 张铎抬手,怒喝,“要活口!” 话落,他提刀径直冲了上去。 片刻后,黑衣人被一一擒拿。 许仲受了重伤,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怨恨地死死盯着黑衣人,胸口起伏,大口喘息。 两息间,他再次提刀,刺入就近黑衣人胸口之际,张铎反应灵敏,抬掌打飞他手里的刀。 突然,那名黑衣人喉咙发出“呃呃”痛苦的声音,嘴角溢出大量的血迹。 不过眨眼间,浑身抽搐倒在地上死了。 张铎大惊失色,跨步急忙卸掉最近一个黑衣人的下巴。 其余没来得及,同样全身抽搐,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死了。 张铎半蹲下来,扯掉黑衣人脸上的黑布,掐住死去的人下巴,使其张开嘴。 嘴巴里面呈黑紫色,明显是中毒身亡。 被卸掉下巴的黑衣人拼命挣扎,试图冲向刀口自刎。 被旁侧的士兵一脚踹翻。 张铎扯下他的面罩,冷笑,“把他绑起来。” 而后,他看向失魂落魄的许仲,伸手提起后领子,“可以说了吧?” 许仲脸上涕泪横流,全身狼狈不堪,死死抱住怀里的头颅,悲痛欲绝。 他们豁出性命为其效力的人,居然这般冷血无情,想要杀人灭口。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说,为何要动手杀人?! 许仲不明白,多年来富裕安稳的生活,让他想不到这世间到底有多残酷。 是以,在清溪镇客栈那会儿,还保持着行侠仗义的赤忱。 只可惜,这份纯粹,终究还是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彻底醒悟,见识到这个世间不是非黑即白。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浑浑噩噩。 张铎不满地皱眉,“许家已然被灭门,当初你们一字不言,而今逢此大难,也是你们咎由自取。” 许仲眼珠子转动,目光落在他脸上,方才的话仿佛是自己的幻听,不由得艰涩地问出声,“你、你说什么?” “许家如何?!”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张铎的手臂,脸色发白,神情焦急惊骇,“你说清楚,许家到底如何了?!” 张铎冷冷地望着他,直接甩开他的手。 “你还没资格来质问本将军。” “不过,我能再说一遍,长乐郡许家在三日前被灭门,凶手杀了人后,一把大火将整个许家都烧没了。” “如今嘛,这些人找到这里,为了保守秘密,要杀你们,若非本将军出现,你以为你能有命站在这里?” 他语气讥诮,满含不屑。 许仲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会是真的!你骗我!”他怒目而视,嘶吼着,不相信张铎说的话。 张铎根本不予理会,向一旁的人道:“连黑衣人一同带回都督府,本将军亲自审问。” “是,将军。” 襄阳王府书房。 秦彦从怀里拿出书信,低头,双手恭敬地呈递给案几前的高玉桢。 “殿下,这是从许家书房搜出来的罪证。” 高玉桢接过,抽出信封里的信,寥寥扫了几眼,啪嗒一声,随意扔到案上,“按时辰,想必高泽已然派人去禹州。” 秦彦:“属下相信张铎能处理好事情。” “不过,高泽又暗自安排运送粮草的人,可要提 前截获?” 高玉桢:“不必,既要逼他造反,又何必在眼下赶尽杀绝。” “截获许家的那批粮草在何处布施?让张铎在现场看管,务必确保尽数发放至难民手中,缓解饥荒困厄。” 秦彦不解:“殿下,若还让他将粮草送至岐山,养活那群叛军,又为何要在这时将送往粮草的许家商队拦截?” “属下认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跟着许家商队进入岐山,掌控乐陵王私军的一举一动,暗自观察,岂非更妙?” 高玉桢还未开口,程辛就不愿了,他皱眉,语气不好:“秦彦,你敢质疑殿下的决策?” “殿下怎么做自然是心中有数,我们身为下属,首要的便是服从,岂容你随意置喙?” 话罢,秦闫反应过来,连忙认错,“是属下僭越,请殿下赎罪。” 高玉桢垂眸,如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沿,静默不言。 氛围在此刻安静下来,程、白、秦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高玉桢在想,小蛮此时睡着了吗? 还是坐在窗台静静地看书。 他知道她喜欢看书,王府有藏书阁随意她走动,甚至命下人收罗民间话本游记供她闲时取乐。 程辛像是想起什么,“殿下,您前段时间命人去打造的鸣玉多宝组佩、金铃珠莲纹颈链,包括九钿蔽髻头面已经做好了,就放在您卧房内。” 他只嗯了一声,随后又道:“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明日我让府中计吏给你们每人额外拨三十两纹银,” “闲暇玩乐之际,不可误了大事。” 普通士兵每月俸禄月粟2斛,岁布1匹,年钱一千文,折合月钱才八十文铜板。 其余高等的骑兵、先登,包括边境苦寒守军的俸禄也才翻了一倍。 八品往上将领的俸禄按照品阶,俸禄也相对应的翻倍,再往上校尉、中郎将的俸禄便更多了。 再则打仗时还有杀敌的军功,只是上头分完后,再落到下面,一层又一层的盘剥,饷给能落到小将领和士兵手里的连苍蝇肉都不如。 更别论相比起来,参军十几年的年钱合算起来,远远比不了上头偶尔的一次赏赐。 可再多的赏赐也轮不到他们头上。 但隶属于高玉桢底下的军队却不同。 他永远都是军功大家一起分,有钱有赏赐每个人都有份,甚至觉着普通士兵的俸禄太低,自己贴钱给他们。 杀敌者,除了能按军功论功行赏,他还额外从自己的月俸禄里拨出来作为嘉奖。 大仗永远冲在最前面,给身后的士兵助鼓舞士气,小仗坐镇后方,为全军主心骨。 是以,跟在他手底下的士兵比其他军队的士兵要更加拼命,毕竟是真的有钱分。 虎贲军是高玉桢一手培养起来的,忠心程度更别提,宁愿将生死置之度外,违抗皇命,也要得到他的一句首肯,才愿意去往那堪比险地的军营。 到最后却也如猜想那般,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天子要收回兵权,要掌控大局,不需要他们了。 乱世需要忠军为其抛头颅洒热血,平定下来后,他们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立刻让他们死去。 三人,包括内敛如白藏锋,也忍不住喜形于色。 “多谢殿下赏赐。” “下去吧。”高玉桢道。 三人行礼后,缓缓退下。 高玉桢来到卧房内,在桌上看到了三个大锦盒。 一一仔细检查过,拿起来到阿盈的院子。 他猜得不错,阿盈还未歇下,她靠在窗台借着月光与烛火看书。 察觉目光,阿盈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来。 清冷的月光下,男人眉眼清雅秀隽,眼神柔和,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手里还拿着三个紫檀锦盒。 71. 第 71 章 “在等我吗?”高玉桢嗓音轻柔,含着浅浅的笑。 阿盈晃了晃手里的书,疑惑地问:“你来做什么?” 他无奈地说:“我也需要歇息的。” 她指了指隔壁,“你的院子在那儿。” “可你在这里。”他说得理所当然,边说边走了过来。 推开门,走进房间,把锦盒放到她面前,“看看喜欢吗。” “什么东西?”阿盈狐疑地看了看他,低头打开第一个锦盒,忽而眼睛一亮。 一件佩戴在颈部的项链,以金丝串玛瑙,水晶,金珠,间隔缀极小鎏金空心铜铃,上面雕刻着莲花纹样,贴颈一圈,胸前垂坠多串小铃、玉石。 做工精巧细致,繁复华丽,而且轻微一动就细碎叮铃,声响轻柔不似玉佩厚重。 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漂亮精致的首饰谁不喜欢,看着就值钱。 不过,她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小玩意儿,给你戴着玩玩。”说话间,他坐到她旁侧的软榻上,极其近,身子贴着身子,下颌抵在她的肩膀。 阿盈被精致华丽的首饰吸引注意力并未察觉。 而后她又打开剩下的锦盒,是一组鸣玉多宝组佩,也是佩戴在颈项的。 由各种昂贵玉石组成的颈佩,最上方是一块云凤纹玉珩,项链整体是用双玉璜、小玉珠、青金石、虎魂畏兽,玛瑙、水晶、琉璃、青白玉管串联,一长串从颈间垂落,透着繁复华丽的美。 还有九钿蔽髻头面,一整套饰品包括钿花、金钗簪、博鬓、耳珰等。 一件比一件贵重。 “这些也叫小玩意?”阿盈惊诧地看他,心里充满对他挥金如土的感概。 对上他那双近在迟尺的漂亮眼眸,她才惊觉他离自己太近了。 “你……” 高玉桢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带着无所谓,“对我来说,不就是哄你开心的小玩意儿吗?” 他凝着她的脸庞,目光下移,不动声色地掠过她的唇瓣,亲了亲她的脸颊。 “是否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他敢送,阿盈就敢收。 也许日后可以当赶路的盘缠。 听到他说,她抿了抿唇,望着他的脸庞,凑近,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一吻,一触即离。 只一个她主动的吻,高玉桢眉眼顿时漾开一抹如沐春风的笑意。 阿盈见他这般,无声地笑起。 当时她还以为他会趁机提出过分卑劣的要求,没想到他的要求这么低,只是一个让她主动的亲吻,就能救一个人的命,何乐不为。 或许是她把他想得太坏了…… “休息吧,很晚了,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高玉桢轻轻抽出她手里的书。 阿盈任由他动作,望着他走向圆桌,站在青釉灯盏用烛跋将灯芯熄灭,只留一盏烛火照明。 她突然发问:“从清溪镇出去的许家商队如何了?人还活着吗?” 高玉桢身形一顿,放下烛跋,回头看来,恰逢寒风吹过,烛影映在他的脸上,眉眼收敛,忽明忽暗间,一抹阴沉一闪而过。 阿盈只觉一抹冷意袭来。 他闲庭信步地走来,垂下的衣袂袅袅,莫名带着一丝诡谲,语气不咸不淡,“你就那么关心他?” 他?阿盈疑惑拧眉,下意识问:“许仲?” “我还未说姓名,小蛮便知道我指的是谁,看来我是说对了。” 他面色平静,语气却阴阳怪气的。 “什么时候小蛮能对待他一样,关心我,我便也知足了。” 不过就是问了一句,怎么在他嘴里好像自己和许仲怎么样了似的。 “我待你还不够好?”她举起他受伤的手,“我们之间做过的事,还抵不过一句话?” 高玉桢闻言,眉眼忽而舒展,抿了抿唇,克制不住地露出一丝笑。 落在阿盈忍不住腹排了句阴晴不定。 他褪去外衣,伸手抱住软榻上的阿盈往床榻走去。 阿盈知道他的性子,加上现在困,就没逆着来,打了个哈欠,靠在他肩膀昏昏欲睡。 她靠上来的那一刻,高玉桢忍不住唇角上扬,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虔诚的,珍重的,像对待心尖上的人。 他将熟睡的阿盈放在床上,自己则躺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相拥而眠。 第二日。 高玉桢去到皇宫才知道,皇帝临时决定不上早朝,他便知道大抵是后宫出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后被废,三皇子被禁足在皇子府上,不得入宫。 顷刻间,闹的沸沸扬扬。 再无人提及高泽的事,嘴里都在谈论的都是皇室见不得人的秘闻。 民间甚至有在传言是因为皇帝纵欲过度,损坏了龙体,才导致妃嫔不甘寂寞,说不定如今的皇子公主都是孽种。 更有猜测,皇帝之所以找这么多女人,一是希望能重振雄风,二是为了掩饰他不行的事实。 越传越邪乎。 嘲笑声都传到皇宫,气得皇帝接连两日都不上朝,在殿内大发雷霆。 噼里啪啦! 龙桌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宫人们吓得扑通一声跪砸地上,额头冷汗直流,脸色煞白,浑身瑟瑟发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郑长盛苦着一张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劝说。 孝宣帝气得双眼猩红,脖颈青筋暴起,狰狞可怖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 忽然,他捂住胸口大口喘气,脸色立马由红转白再到青,骤然,噗嗤—— 一口黑红的血从嘴里喷涌而出,他双目涣散,整个人踉跄着栽倒在地。 郑长盛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失声大喊:“医官!快叫医官!” 宫人匆匆赶去。 这几日给孝宣帝的刺激着实太大,怒急攻心,按照他亏虚的身体,支撑到如今才晕倒,简直是上天的奇迹。 皇帝晕倒的消息很快传入高泽耳朵里。 仿佛是成就大事前,上苍给的预示。 夜半时分,高泽毫不犹豫地来到襄阳王府。 此时的高玉桢正和阿盈待在一块儿,一个靠在窗台看书,一个在案几上处理公务。 宁静的氛围莫名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时,程辛走了进来,在他耳旁低语。 阿盈悄然抬眸,瞥向那主仆二人。 随后,高玉桢起身,走向她。 她也没移开视线,静静地看着他靠近。 男人低头垂眸,唇角噙着笑,柔声道:“我出去一下,回来可能有些晚,书别看太晚,自己早点歇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转身离开,神色带着冷意。 在他离开不 久后,红叶送来汤药,“夫人,该喝药了。” 阿盈望着递到眼底黑乎乎的汤药,“我喝了之后,你是不是就该歇息了?” 红叶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话罢,阿盈接过她手里的汤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下。 红叶见她如此干脆,惊讶之余又松了口气。 “下去吧。”她道。 红叶俯了俯身,默默退下。 直到外面再无任何动静,阿盈立马起身,抱着花盆,两指深入咽喉,强行将喝下去的汤药催吐出来。 随着一声呕吐,苦涩的汤药从胃部上涌至喉咙,全吐在花盆里。 阿盈难受得眼尾泛泪,趴在窗台喘气,但没有时间让她喘口气,连忙拿过一旁的铲子将花盆面上的土翻了翻,不留下蛛丝马迹。 书房。 高泽坐在桌前,茶都喝了两杯,仍不见高玉桢,他有些焦急,望向站在旁边的白藏锋,“皇叔究竟何时来?” 白藏锋不紧不慢地道:“乐陵王殿下稍等片刻,我家殿下马上就来了。” 高泽不耐地深呼吸。 这话他都听三遍了。 不多时,门口出现高玉桢的身影。 高泽一喜,起身相迎,“皇叔。” “多谢皇叔前段时日为侄儿出谋划策,侄儿感激不尽。” 高玉桢掠过他走到案前坐下,高泽看他无视自己,并未不忿,反而喜形于色。 他走到他对面坐下,殷勤地端茶倒水。 高玉桢:“已过亥时,阿泽是有何要紧事,非要如今见我?” 高泽:“侄儿收到皇宫消息,父皇被近日来发生的事气得不轻,连续两日都未上朝。” 高玉桢:“圣上脾性你又不是不知晓,有何奇怪之处?” 高泽笑了,“非也,就在白日,侄儿探得消息,父皇怒火攻心,吐血晕倒了。” “父皇病重在身,六皇弟年纪尚幼,且又是皇后所出,父皇必定对他怀有芥蒂,如今委以重任的只有我。” “皇叔,是否应当趁此让父皇下诏书立我为太子,以巩固江山?” 高玉桢睨了他一眼,“你以为落在你身上的舆论就此消失了?” “圣上如今只是没心力处置你做出的破事,你能安稳到现在,就该庆幸,而非不知量力再生事端。” “可……”高泽攥紧手心,颇有些不忿。 高玉桢平静地道:“你既知圣上昏厥,又可知后宫吴婕妤怀孕三月有余。” “什么!”高泽震惊地站起身。 后宫好些年都没传出有妃嫔怀有身孕,就连父皇最后一位十公主出生那也是七年前的事了。 怎会这般突然? “这吴婕妤又是何人?是四个月前进宫的秀女吗?” “她竟还活着?” 他还以为那批秀女都死绝了。 “吴婕妤平民百姓出身,家世清白,与朝堂毫无牵扯,既无皇后背后鲜卑的势力,也无路昭仪有个把控皇宫内外兵力的大将军兄长。” “腹中若是男胎,待孩儿降生,圣上极有可能将其册立为太子。圣上此人掌控欲极强,最不容旁人忤逆,若是将懵懂稚子养在身侧,亲手养成自己期许的储君模样,做出这般打算,实属寻常。“ 话毕,高泽脸色凝重,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冷声道:“既是如此,那吴婕妤便也留不得。” 72. 第 72 章 “你以为,你杀了她,储君之位便能落在你身上?”高玉桢嗓音含着淡淡的嘲弄。 “那我该如何?我是父皇的长子,储君立长不立幼,这位置本就是我的,我不过是拿到我应该得到的东西。” 高泽愤愤不平,那眼底野心勃勃,话里尽是对储君之位的势在必得。 高玉桢沉默不语,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徒然,便听到令人惊骇、大逆不道的话。 高泽眼底幽光一闪,直言不讳,“皇叔,父皇卧病在床,已然无力掌管朝中事务,不如,逼宫吧?” “父皇病重,而您如今又身子大好,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待我登上皇位,必定为皇叔正名,让虎贲骑重现于世。” “当年的事,是父皇之过,如皇叔这般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的肱骨之臣,应当效力明主才是。” “否则,当年的虎贲骑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在军营被人任意践踏的地步。” 在高泽心里,高玉桢已然站在他这边。 从皇叔派人秘密送来罪名录,到后面为他出谋划策,高泽便笃定,他会是助自己登顶帝位的那个人。 高玉桢垂眸,久久无言,神色若有所思, “皇叔,时不可失啊。”高泽有些过于迫切,心情激荡,脑中不禁幻想自己登顶帝位,令往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那些人,不得不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便骨血亢奋。 高玉桢唉声叹气,一脸为难。 高泽不解:“皇叔,您这是何意?” 他说:“阿泽,光靠那区区数千人的虎贲骑,哪怕他们有以一抵十的能力,却也挡不住邺京诸多兵力,更别论皇宫内外的禁军。” “再则,他们如今是在各地军营,不是昔日只听我号令的虎贲骑,明面上仍需要圣上召令,才能将数千人集结,没有名正言顺的召令,私下召集,便是谋朝篡位。” “被人察觉,我们都会没命。” 高泽听言,不以为意,他淡定一笑,“皇叔,倘若我手里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呢?” 除此之外,掌管皇宫左右两厢仪仗的左右卫府,其中的左卫将军徐谦、东雍城守城的振威将军孙哲、并州安远将军章守正,皆是我的人。” “至于召令,父皇病重,诸多事务无暇顾及,更何况各地军营所在之处遥远,圣旨真假,又有谁能分辨得出。” “待邺京觉察,也已经为时已晚。” 高玉桢沉寂片刻,不言不语,高泽一咬牙,“皇叔,您身上的病,其实并非只是普通的伤寒,是中毒。” 高玉桢闻言只是冷淡道:“我早已知晓。” “可皇叔您却不知道,这毒是父皇给您下的。” 话才落下,高玉桢猛地抬头看他,眼神凌厉,语气冷冽:“你说什么?” 高泽深呼吸,“皇叔,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偶然间,我在殿外听到父皇和郑长盛的闲谈。” “当年,您打败柔然后,在军营举行庆功宴,有人在你酒里下的毒药。其症状最先会如伤寒一般,发热咳嗽,到最后,会越病越重。” “我本想说与你听,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毒,而且,若是被父皇知晓是我泄密,一定不会饶恕我的。” 他满脸愧疚,“皇叔,对不起,我应当早些告诉你的。” 高玉桢垂下眼睑,唇线平直,手心捏着茶杯,忽而,轻微的开裂声响起。 他无声冷笑,虽已然猜测到,心中却仍然充满了对孝宣帝的失望。 高泽小心翼翼地拿眼瞧他,轻声唤了一句,“皇叔?” 高玉桢回神,淡笑,“你的倡言甚好。” “阿泽文韬武略、运筹帷幄,皇位当真非你莫属。” 高玉桢是什么人,曾经战无败绩的大将军,这江山大半都是他打下来的,父皇没有皇叔,坐不上这个皇位。 而今,竟然说皇位非他莫属。 一时间,高泽抿唇,强装镇定,眉梢却藏不住欣喜如狂。 说实话,高泽年少时,曾对这么一位在战场骁勇善战,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皇叔满是敬佩仰慕之情。 那年皇叔意气风发、凯旋而归时,他才十二岁。 曾一度想成为皇叔这样的人,到后来,虎贲骑被以谋逆罪驱逐至各地军营,皇叔身染重病,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飞鸟尽、良弓藏,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 当初的兄弟情深到头来变成了一场忌惮。 皇家无情,纵使是一心一意为父皇夺得帝位的皇叔,也逃不过如此下场。 多年的奚落,也让他愈发明白,只有登顶权利的巅峰,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明日是雩祭,且看圣上的身子是否能支撑着去完成祭祀。” 明日邺京南郊,朱明门雩坛举行祭祀,皇帝、朝中重臣、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一同前往,届时遭受天灾的并州、晋州等地将同时举行雩祭。 日子是已然定好的,不可能更定。 高泽瞬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皇叔所言极是。” 虽皇宫传来的消息是父皇身子病重,可谁也没看到,尤其是今日他要进宫面圣,却被郑长盛推拒。 且看明日雩祭,倘若父皇真的龙体欠安,便可部署接下来的计划。 就在高泽要告辞时,倏然,听到他问:“你适才说的,有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可是真的?” 高泽对上他那双透着怀疑的眼眸,生怕他不信,急急说道:“当然。”话又顿了下,“不过,至于在何处,赎侄儿如今暂且不能说出口。”他心有防备。 高玉桢:“无碍,为了稳妥起见,确实该防着所有人,这点你做的很好。” 高泽笑了笑,“皇叔早些安寝,侄儿就先告辞。” 高玉桢眉眼清润,扬起一抹温和地笑,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神色逐渐趋于漠然,唇线平直。 烛火摇曳,室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低头,松开左手,茶杯碎片丁零当啷地散落在桌面。 起身,身子如鬼魅般,脚步无声,回到院子,屋内还亮着一盏烛火。 他静静地望着,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浅浅的笑,心底涌出一股暖流。 这是特意小蛮为他留的。 外面腥风血雨,回家依旧有人在等你回来。 这种感受他从未有过,其妙难言。 轻轻推门入内,高玉桢褪去外衣,挂在床边的木架上,透着帷幔隐约可见床榻罗衾下隆起的身影。 他伸手撩开帷幔,听见轻浅的呼吸声,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侧。 高玉桢面对着她侧身的背,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亲了下她的脸颊,而后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手,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高泽的话。 原来身上的毒,当真是皇兄命人给他下的。 他曾有过猜测,却始终不相信。 他拧紧眉心,心逐渐收紧,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抽疼发闷,喘不过气。 当年,皇兄明明说过,他最喜欢最信任的只有他这个弟弟。 还说,如果没有他在身侧陪伴,皇兄宁愿不做这个天子。 他也曾发誓要一辈子尽心辅佐皇兄成就大业,为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终究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高玉桢闭上双眼,思绪恍惚,不知不觉被小时候的景象所占据。 大魏四十九年,隆冬腊月。 殿内,以珍贵的银丝炭烧起了地龙,外面风雪肆虐,里面原本该温暖如春,此时却被一阵压抑窒息的氛围笼罩在头顶,令人遍体生寒。 景武帝眉间紧紧皱起,脸色铁青,目光阴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面的宁妃。 她虽双膝跪地,脊骨却挺拔笔直,面色浅淡,垂着眼睑,整个人不悲不喜,全然与眼前怒不可遏的帝王两个反差。 如此姿态,令原本清雅冷傲的眉目更显得高不可攀。 让景武帝又爱又恨。 “你到现在还留着他给的东西,是不是心里还有他?” “说!是不是?!” 一道清脆的破碎声响起,一枚青色玉佩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碎片射向宁妃,划破她的颈侧,露出一点血色。 刺痛传来,宁妃长睫颤动,目光落在破碎的玉佩上,水光浮动,顷刻间攀上一抹恨意,垂在身侧的手心捏死。 宁妃周妙慧是县令女儿,与自小长大的竹马段安定下婚约,两人心意相通,只待她及笄便举行婚事。 然,事不随人愿。 景武帝一次微服私访,看上了清冷貌美的县令女儿,第二日,便直接带回了皇宫。 原本应与相爱之人度过幸福的一生,却遭逢大难,眷侣被迫分离,从此不得相见。 进宫后的周妙慧郁郁寡欢,景武帝派人一查,得知她有一定下婚约的青梅竹马。 而段安当时正在考取功名。 景武帝为断周妙慧念头,取消了他会考资格,威胁她,“倘若你日后再为他伤心,朕就杀了他!” 至此,周妙慧死了心。 可她不知道,那竹马段安,早已被景武帝杀了。 后来被他发现她把结亲的信物,一直贴身佩戴,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贱人!” 啪! 他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颊。 周妙慧被惯力倒在地上,莹白的脸颊顿时浮现出指痕,红肿不堪,唇角溢出一丝血丝。 “来人,将她朕拖出去,跪上两个时辰,让她好好 记住此次惹怒朕的下场。” 宫人上前,抓住她两条手臂,拖到殿外,跪在铺满霜雪的青石砖上。 阴沉的天压在人头上,寒风呼啸而过,吹在脸上如刮骨刀般冰冷刺疼。 柔弱的女子身姿依旧坚韧不拔,宁折不弯,她脸色透白,眉毛与长睫覆盖霜雪,整个人一动不动。 一股不服输不示弱的心气,伴随着对景武帝憎恨的愤怒支撑着她。 突然,一道细小带着哭腔的呼唤传来,“母妃……” 周妙慧紧绷的脸瞬间动容,眸底冰雪消融,猛然抬头,四处寻找。 这时,一道深色的小身影冲上来,扑到她怀里。 滚烫的泪落在她颈侧,心跟着颤了下。 周妙慧抬起僵硬的双手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子安,不哭,母妃在呢。” “天冷,快回去吧。”她扶着他的小肩膀,满眼心疼的摸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听话,会着凉的。” 小子安双眼通红,眼神却坚定,倔强地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巴掌印又红又紫,白皙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骇人。 眼泪唰得一下掉了下来,一串接着一串。 他泣不成声:“孩儿去求求父皇,让他饶恕母妃。” 说罢,他转身猛地朝大殿内跑去。 周妙慧被冷得浑身僵硬,根本没来得及抓住他,急忙大喊:“回来!子安!” 微弱的声音淹没在风雪中,一吹就散。 殿内,景武帝余火未消,看着就这么胡乱闯进来的逆子,既无君臣之礼,又无对父亲的尊敬,毫无教养可言。 尤其是哭哭啼啼的,还要向那个贱人求情,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儿子。 “父皇,求求您放过母妃吧,外面好冷,母妃身子本就不好,跪在雪地里会生病的,求求您了父皇。” 小子安哭得双眼红肿,卑微地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的叩首,不一会儿, 景武帝冷眼相看,心中厌恶更甚,一脚将踹在他胸口。 小小稚子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反而没哭,眼神满是疑惑和空洞。 “从今以后,没有朕的容许,不许六皇子进入殿内。” 他扔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随即大步离去。 小子安努力抬头,朦胧的视线中那个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而他的眼神从茫然挣脱,一点点被恨意占据,死死地盯着远去的景武帝。 瘦弱的身躯忍着疼,靠自己一点点爬起来,用衣摆擦掉嘴角的血,缓缓走出去。 “子安!”周妙慧连滚带爬地来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检查全身,捧着他的脸,“怎么样?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知道,皇帝不喜欢他,才会如此担忧。 在她心里,景武帝就是个独裁专制、暴戾无情,连自己儿子都能狠下心的畜生。 小子安不想让母妃担心,胸口疼得厉害,脸上仍然露出一丝笑意,“没有,母妃。” 话落,他神色失落,“对不起,母妃,父皇他……” 还没说完,瘦小冰冷的身躯被拥入一个更加冰冷的怀抱。 “只要你没事,母妃无所谓的。” 周妙慧硬生生跪满两个时辰,而小子安也陪了她两个时辰。 原本她不同意,怒斥着让他回去,没曾想,一个小小稚子竟有如此顽固的性子,就站在不远处陪着她淋雪。 周妙慧实在担忧他年幼的身子,好说歹说才让他站在屋檐下。 却在最后一刻站起身时,她不堪重负,晕倒了。 “母妃!” 周妙慧不出意外发起高热,浑身滚烫躺在床榻上,神智昏昏沉沉。 小子安恳求宫人去叫医官,却无一人理会他,木着脸,目不斜视,像根木头一样。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去找医官,结果刚走到殿门口,就被人拦住。 “殿下,圣上有旨,您与宁妃不得出殿。”他们语气冰冷,看向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情绪。 他挣扎着嘶吼着,却无力反抗。 最终被拖了回去,被狠狠摔在地上,牵动胸口的内伤,躺疼得他倒抽冷气,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久久不能起身。 不知不觉,阴翳的天空蒙上厚厚一层黑布。 外面一片死寂,仿佛被所有人隔绝在外。 没有食物,没有取暖的炭火,连茶壶仅剩的说都是冷的。 床榻的女子昏迷着,额头冷汗涔涔,面色难看,呼吸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憔悴模样。 小子安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守着床上的母妃,望着她奄奄一息的模样,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充满了恐惧无助。 就在他不甘心再次起身冲出房门,忽而外面红墙上,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73. 第 73 章 小子安立马警惕起来,躲在拐角,目光冷冷地探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宝石蓝袄子的少年翻墙而过,在院子里鬼鬼祟祟,似乎在找什么人。 小子安蓦然瞪大眼睛,他认得眼前的人,是三皇兄高泽。 李婕妤带着他来给母妃请安时见过。 只是那时候,他看向小子安的目光冷冷的,看着很不好相处,小子安敏锐地察觉到微妙的恶意后,主动远离。 可那是,母妃又让他给三皇兄行礼,嘱咐他要好好和三皇兄高炜相处。 小小的孩童内心产生些许抗拒,但还是选择乖乖听母妃的话。 在接触后,那股微妙的恶意没了,仿佛是他的错觉。 后来,他们相处得很好,高炜常常陪着孤独的小子安玩耍。 慢慢的,兄弟情谊越来越深。 随着落地的声音,高炜转身就朝主殿蹑手蹑脚的跑去。 小子安以为他是来救自己和母妃的,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三皇兄!你是来救我和母妃的吗?” 高炜一愣,高大的身影在黑压压的夜色里,压迫感十足。他背光而立,阴翳落在他那张神色莫辨的脸上,忽而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他闷闷地笑出声,“对,我知晓父皇吩咐他们不许给你们饭吃,特意送来吃的。” 话毕,他拿出一个荷包,倒出两块栗子糕。 “饿坏了吧,快吃。” 饿了一天的小子安眼睛瞬间亮了,但也只是咽了咽口水,捧着两块糕点急急忙忙地跑回屋。 “母妃!母妃有吃的了!”他兴奋地喊着。 床上的周妙慧始终没有回应。 小子安瞬间失落下来,望着她脸颊通红的模样,气息滚烫,额头沾水的帕子本是降温,此时也烫得惊人。 他吓坏了,着急地哭喊着,又想起以前他发热时,母妃给他裹得厚厚的被褥。 他赶忙拿来全部的被褥盖在她身上,冬季的被褥厚重,他抱着连路都看不见,踉踉跄跄地走着。 而后又取下母妃额头的帕子,茶壶的水不多了,只好在雪里浸透,又慌慌忙忙地回到母妃身边,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额头上。 望着她干裂的嘴唇,提起茶壶倒了杯冷水,想着太冷,放到怀里想要捂暖。 冰凉的瓷器贴在怀里,只隔着一层里衣,原本该感到寒意,不曾想,小子安的身躯比冷水还要冰冷。 脸和手冻得红紫色一片,他却恍然未觉。 高炜听着他在忙忙碌碌,时不时看向他,眼神复杂。 小子安觉着应该捂热了,来到床边,小心仔细地放至母妃泛紫的唇边,声音颤抖:“母妃,喝水。” 周妙慧眉心紧蹙,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额间冷汗涔涔。 他心一紧张,忽然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向高炜求助。 高炜走来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床上的女人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慌张起来,安抚着他,“你放心,我现在马上去叫医官过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小子安一直等啊等啊,等到周妙慧呼吸微弱,全身冰冷,近乎全无。 他冲出去,不顾一切地奔跑。 殿外守夜的内侍正打着瞌睡,只觉一阵寒风吹过,眼前跑过一道身影。 内侍一慌,看向前方风雪里奔跑的孩童,神色烦躁,满心不耐烦,“殿下!十三殿下!您不能出去,快回来!” 他在身后拼命追赶,恼怒地大喊。 外面风雪交加,不过才几个时辰,地上的雪已经厚厚一层,大人踩下去行走都万分艰难,更别提孩童。 果不其然,小子安顶着狂风暴雪,冰冷的风似卷刃狠狠刮在稚嫩的脸颊,顷刻间红肿麻木,身体好似被浸泡在冰水里,冻到几乎没有知觉。 而他一整天,未进一粒米,一口水果腹,如今还能走,全然是靠毅力在强撑着,须臾便倒在雪地。 漂亮的雪花落在那张玉琢冰雕的小脸,又冰又冷。小子安仰着头,模糊的视线望着灰蒙蒙的天,沉闷窒息,压在他小小的身躯上,无力起身。 他呢喃着:“救命……救救母妃……”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再次醒来时,耳畔嗡嗡地响,乱七八糟的声音纷至沓来,不容拒绝地挤进他的脑中,仿佛要裂开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栗,痛吟出声。 有人在哭啼,有人颤抖着说要节哀,突然一阵噼里啪啦,刺耳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甩到地上。 小子安跟着颤了颤,黑白分明的眼睛四周望去,黑漆漆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强烈的惶恐不安涌上心头。 瘦小的孩童在无边黑夜里横冲直撞,惊恐地喊着:“母妃!母妃!” 就在这时,一头猛兽猛然拦在他面前,愤怒地嘶吼着,张开血盆大口, 小子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猛兽,心底生出满腔的恨意。 在它扑过来的瞬间,白光乍现,他被迫闭上双眼,醒来时,还未看清楚,忽闻宫人大喊:“醒了!十三殿下醒了!” 可周妙慧却再也醒不过来。 景武帝坐在床边,双眼泛红,伸手抚摸着那毫无生机的脸庞,如同一朵凋零枯萎的花,衰败失去光泽。 “慧儿,你就非要和朕针锋相对吗?宁愿死也不肯派人告诉朕……” 小子安下床,寻着声音走向里面,怔怔地盯着故作哀戚的景武帝,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着实令人恶心! 他攥紧拳头,死死咬住牙,脸色紧绷,那双盛满稚嫩天真的瞳孔尽是戾气和愤恨。 徒然,景武帝听见动静,眼角泛泪,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小儿子。 他摆出一副慈父的模样,朝孩童招手,轻声道:“桢儿,快过来,到父皇这里来,见见你母妃最后一面。” 小子安霎时浑身血液冻住,头皮发麻,身体僵硬,他应该哭,应该恨,应该歇斯底里。 可如今,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泊,表情木木,行尸走肉地来到床边。 景武帝搂住他瘦弱的肩膀,声音带着庆幸,“幸好,幸好你没事……” “你母妃,终究还是太任性了……” 肩膀上的手好重好重,像是要把他彻底压垮,让他彻底臣服在这种假仁假义的禽兽脚下。 满腔挫骨扬灰的恨意,在他的骨血中流淌,生生不息。昏暗的环境静谧无声,骤然,窝在他怀里的阿盈睁开眸子,眼神清明,用余光瞥了眼高玉桢。 倏然,一滴微凉的濡湿掉在她的脸颊上,她全身僵硬,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落下清泪的他,心头一颤。 下一瞬,他揽住自己的手紧了又紧,紧到她感觉到轻微的疼,空气变得稀薄,有些呼吸不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产生了幻听,耳畔似响起他模糊的哽咽。 令她动了恻隐之心,手回握住搂在肩上的手。 冰凉凉,没有半点体温。 可阿盈回想起白日他与她说的话。她又觉着自己不应该对他再心软。 四个时辰前,还是晴空万里,她趴在窗台,无聊地数着天上飞过的鸟儿。 等着那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小灰雀出现。 高玉桢从院外走来,不经意道:“明日南郊朱明门雩坛要举行祭祀,我们一同前去,这场雩祭至关重要,皇帝、后宫嫔妃与朝中大臣皆会前往。” 阿盈闻言,身形一顿,“我们?” “我也要去?我这张脸皇帝见过。” “不用担心。”他走到她面前,“到时戴上幂?,皂纱遮掩,不会有人瞧见你的真容。” “这些天在府里太闷,带你出去透透风。”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仍嫌不够亲密,修长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里,与其十指紧扣。 “你不把我禁在府里,我去哪里都是自由的。”阿盈淡淡地说道。 高玉桢恍然未闻,自顾自地说:“明日跟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除了行礼,想打招呼便开口,不想说话便不说话,我来处理。” “那在王府有何区别?”阿盈语气讥诮。 高玉桢拧眉,“如今的日子有何不好?安稳闲适,在府里,你想作甚都行,谁敢对你不敬?” “江湖腥风血雨,你又何必执着“自由”二字?” “我予你一隅安生之地,作为回报,你该永远留在我身边。” 永远? 阿盈忽而笑了,她眉眼弯弯,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是我愿意的吗?不是你强塞给我的?” “我喜欢的只是你的皮相,可你的心却是黑的,一个表里不一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永远?” “表里不一?这世间有几人是表里如一的?”高玉桢冷冷地望着她。 “我所做一切问心无愧,他人的命是命,那些追随我出生入死的士兵就不是命了吗?凭什么他们拼尽性命,换来的却是如此下场?” “这大齐当初我能守住,将来也能守住。” “战争,也只是为了改变如今天怒人怨的世道。” 阿盈克制不住恼怒,“是,没错,士兵的命也是命,但那些百姓更加无辜。” “当初是你说贸然发动战争,才是至江山和百姓于不顾,而今,你却说战争只是为了改变?” “可你明明知道,大齐如今变成这样,都是因为那个暴君荒淫无度,暴虐成性,是你扶持错了人,是你的错,你应当去杀了那个罪魁祸首,而不是留着这样的混账继续效忠!” “你这是愚忠!” 74. 第 74 章 一句又一句伤人的话,重重敲击在高玉桢心上,令他不由得倒退一步,面容微白,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脆弱哀伤。 愚忠? 他做了这么多,为大齐流血流汗,死了无数人,最后竟落得这两个字? 在那个所有人都只顾着抢夺皇位,手足相残,导致内忧外患,生灵涂炭之际,是他守护了大齐。 乱世之中,若非要选出一人作为皇帝,那为何不能是于他有恩的三皇兄高炜? 人心难测,他已然为此付出代价,这还不够吗? 而今,不过是重新开始。 恩义难两全,他偏要以权制衡。 大齐,他能守住一次,就能守住第二次。 话才说出口,阿盈就后悔了。 后悔说得太直白,把错都算在他头上,其实并非全是他的错。 盛怒之下,说出的话最是难听。 她拧紧眉心,对上他那双哀怨的眼睛,心塌陷了一角,只好偏过头不去看他。 一场争执,随着双方沉默下去,而偃旗息鼓。 可两人都知道,事情远远没有解决。 意见相悖,只会让彼此心里产生隔阂。 阿盈回过神,深呼吸,暗自思忖。明日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想着,不知不觉,她睡了过去。 天刚泛出一抹鱼肚白,床榻上的男人睁开双眼,怀里温热柔软,低头看去,少女脸颊泛红,呼吸均匀,散发着一种暖暖的清香。 他怜爱地凑过去亲吻她的额头,轻声道:“小蛮,该起身了。” 阿盈皱着眉,发出刚醒的嘤咛声。 见她有意识后,他起身下床,背对着她穿衣裳。 她睁开眼睛,眸色清明,哪里是刚醒,摸了摸肚子,一坠一坠的钝疼,脸色忽而发白,额头冷汗直冒,一股热流从下面流淌。 来月信了。 不枉她这几日借着夏暑吃了寒凉的食物,让月信提前了几日。 外头下人正端着洗漱的物什在候着,直到高玉桢穿好衣裳,才让她们进来。 没听到她起身的动静,他转身眉目柔和,脸上带笑,刚要说话,就见她以趴着的姿势,伏在罗衾上,面色发白,一脸痛楚。 他急忙大步而去,神色紧张,“怎么了?” 阿盈蹙眉,虚弱地抬头看他,“来月信了。” “什么?”他没听懂,神色茫然,眼神带点疑惑地看她。 高玉桢以为是生病的一种,扭头朝外面喊道:“红叶,把余老请来!” 阿盈愣了下,没想到他不知晓什么是月信,连忙叫住红叶,免得闹出个笑话。 “等等!不用,红叶你过来一下。” 红叶走进来,见她冷汗涔涔,脸色微白,手还捂着肚子,立马猜出是因为什么,上前,小声道:“夫人,您是来月信了吗?” 高玉桢站在一旁,见红叶似乎也知道这个病,不禁急问:“夫人怎么了?是什么病?” 红叶尴尬地低下头,有些羞于说出口,“殿下,不是病,是女子每月都会来的寻常反应。” 每个月都会来的?他皱眉。 “夫人,奴婢去准备东西,随后就来。”她在阿盈耳畔悄悄耳语。 高玉桢见他们两人一直在窃窃私语,而且红叶也没与他过多解释,径直走向门外离开。 他便更奇怪了。 从未见过小蛮脸色如此难看痛苦的他,误以为小蛮讳疾忌医,担心是很严重的病症,心一慌,立马朝外奔去。 阿盈以为他知晓何意,更以为他嫌弃女子来月信觉得晦气,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心生不悦,暗自骂了他几句。 疼痛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喝杯热水缓解,刚下床,就见高玉桢拉着余老急匆匆地走来。 素来端正得体的襄阳王殿下,此时神情惶惶,失了体面,忙不迭将人带到她面前。 “快给她看看!”语气十分焦灼。 余老一路是跑过来的,老头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被他拖拽着过来,差点就散架,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被自家殿下一把拉到阿盈面前。 他还以为她得了什么致命的伤势,也顾不得抱怨,急忙询问,“夫人,您是哪里受伤了?还是身上哪里疼?” 阿盈尴尬的扶额,面对他的疑问,无奈地道:“我是来月信了,不是病。” 话一出,余老直接愣住了,眉头紧锁,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您是来月信,不是其他的病症?” 她赧然地点点头,脸烧得慌。 本来没什么,现在弄得所有人都知道,让她窘迫到有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什么意思?”饶是高玉桢博览群书,也没在书里学得月信二字是何物。 况且这本是女儿家的闺帷私隐,对此讳莫如深。 而他年纪小小便从军,整天和一群大老爷们生活在军营,或是在战场厮杀,更无从知道这女子的私密之事。 余老不耐地瞥了他一眼,将殿下拉到一旁解释。 听言,高玉桢蓦然眼眸睁大,冷白的脸庞立刻泛红一片,就连脖颈都攀上粉色。 “原、原是如此……”说话都难得结巴起来。 阿盈瞧着他此时罕见的赧颜,无声勾唇,莫名觉着他还挺可爱的,不过须臾,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这时,红叶来了,手里捧着用布包裹的物什,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女,一个端着红枣姜汤,另一个提着热水。 见余老在这,惊讶了下。 余老叹了口气,“老夫开几副滋补的汤药,喝了之后腹部可减少月信来临时的疼痛。” 说完,转身离开。 高玉桢反应过来,故作镇定,伸手接过婢女托盘上的姜汤,“喝这个会好受些吗?” 阿盈微微颔首,刚要伸手,他躲了过去,用汤匙搅了搅,舀出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低下头的婢女们,“我自己来。” “喝吧。”他只淡淡地说,眼底含笑。 她深吸口气,就连喝汤都不能自己来,如此令人厌烦的掌控,让她觉着自己就像拔掉羽翼的鸟,失去自由,只能依附于他。 对此,显然,他乐成其见。 阿盈离开的心更加坚定。 她顺从地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又一勺一勺的喂。 直到喝 完整碗,她感觉到腹部暖呼呼的,也没那么疼了。 只是刚一动,底下的热流汹涌奔腾,她身形一僵,不敢动了。 红叶见状,连忙道:“殿下,您要不先出去一下,夫人她……需要清理一下。”她说得委婉。 这种私隐,阿盈又怎么可能让人代劳,赶忙说:“我自己来,你们都出去吧。” 高玉桢闻言,凝视着她,又望了眼红叶,眸光流转,心底产生一丝怀疑,“你们下去,我来帮她。” 这话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红叶等婢女连同阿盈都瞪圆了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阿盈语气不太好,“你是不是有病?用不着你帮,我好多了,自己来。” 高玉桢脸冷了下来,语气冰凉,“出去,莫叫我说第三遍。” 婢女们瞬间如临大敌,行礼后,忙不迭离去。 红叶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床边,看了眼脸色不大好的阿盈,随即转身离开。 卧房只剩下二人。 阿盈警惕地盯着他靠近,拿起软枕砸在他身上,冷斥:“滚!” 高玉桢闭了闭眼睛,任由它掉落在地上。 他不明白为何她这般警惕,这让他心底愈发怀疑这是否是为了不与他去南郊撒的谎话。 他拿过床边红叶放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条条深青暗纹柔绢的月带。 阿盈见状起身,一把抢了过来,脸颊绯红,瞳孔瞪得浑圆,“滚出去!” 他不退反进,单膝半跪在床上,伸手将她捞到怀里。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下意识蓄起掌心内力,呼吸间,又意识到不能被他发现自己恢复了一半的内力。 装作柔弱的模样,自己又气恼得不行,伸手扯了扯他的长发,“你要做什么?!” 头皮传来针扎的刺痛,男人倒抽口冷气,伸手虎口掐住她柔软的脸颊肉,皱起眉,“你这什么习惯?扯头发扯上瘾了?” 阿盈冷哼一声,张口狠狠地咬住他的虎口,用力程度唇齿间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他“啧”了一声,“你真是浑身野性难驯,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他也没恼,就这么让她咬着自己的左手,另一只手往下伸去。 宛如一尾滑溜的鱼钻入她的腿缝,异物感传来,她下意识松嘴,在他怀里挣扎推搡起来,嘴不饶人。 “高玉桢你要不要脸!无耻之徒!不要脸的贱人!” 她拼命挣脱,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又想抬脚踹向他,被他先一步预料到,受伤的左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别动,我不想伤到你。” 阿盈气愤不已,“王八羔子,滚开!” 他拧起眉,“满嘴粗鄙,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关你屁事!”她气疯了,骂骂咧咧的。 偏偏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内力,忍受着他对自己的搓圆揉扁,还不许自己骂两句,当真是无耻! 这种人就不值得让人怜悯,她真是昏了头了。 说到底,都是他这张会引诱人的脸。 还说她是狐狸,他才是那个没有羞耻心的狐媚子! “好了好了,乖乖的……”他哄着她,动作却截然相反。 75. 第 75 章 高玉桢感受着指尖温热黏稠,像血一样的触感,打消了心底的怀疑。 阿盈被迫感受到不属于的体温,她羞愤地一口咬在他裸露的颈侧。 疼痛从颈侧传来,他眉间紧皱,连忙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带点不满:“别咬这儿,如此显眼,我还怎么出去?” 她可不管这些,听之反而下了死口。 话虽如此,顾忌着她此时身体虚弱,他也只是训斥了两句,并未强行使用手段。 阿盈见他没反应,自然而然觉着没意思,也就松了嘴。 一离开,她就看见他的脖颈被她咬出一圈带血的牙印,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心里万分畅快。 她不好受,他也别想好过。 “满意了?”他语气淡淡。 阿盈不以为意,只冷冷地看着他。 “出去。” 高玉桢见她如此抗拒,没再强留,凝着她桀骜的双眸:“我出去,红叶进来帮你,二选一。” 他退了一步。 阿盈心里不爽到了极点,却只能憋着口气,“让红叶进来。” “你身子虚弱,今日便留在府中,等我回来。”他主动说出她不用去雩祭。 阿盈有点意料之外,昨日那架势,是让她非去不可了,她还想着摆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换取他的怜惜。 可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这般被动。 高玉桢将手收了回来,用手帕擦拭,捏着她的下颌抬头,低头吮吸了一口她的唇瓣。 “时辰不早了,我就不用朝食了,你自己吃。” 说罢,他还不走,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流转。 阿盈不耐烦,“还不走?” 他嗤笑了下,嗓音温柔黏糊,“气性这么大?嗯?” 他指了指脸颊示意,“妹妹。” 顷刻间,她明白他什么意思,抿了抿唇,想着赶紧打发他离开,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下他的脸颊。 一瞬间,他弯了弯眉眼,漫出温柔的笑意。 阿盈:“我知你并非表现出的那般仁善,但仍然希望你不要滥杀无辜。” 高玉桢闻言,脸上的笑淡了些,可依旧带着笑,“我不是皇帝。” “若你不放心,那就一直待在我身边管束我。” 她没吭声,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时,外面传来程辛的声音,“殿下,该走了。” 高玉桢握住她的手,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手背,“好好休息,等你好些,我们出城走走。” 话落,他只拿了手帕擦了擦颈侧的血丝,并未掩盖的打算,只是将领子往上拉了拉。 阿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色冷淡。 他刚一出门,红叶就进来了,与此同时听到他在吩咐的声音,“藏锋,你留下,府上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是,殿下。” 弄脏了床榻和亵裤,身上也不太舒服,阿盈干脆洗了个澡。 洗好后,红叶吩咐将朝食摆满桌面。 阿盈头发又多又长,擦到一半有点烦了,正好又饿,发尾还流淌着水珠就坐到桌前用膳。 红叶则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干净的帕子一点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惊讶了下,回头,“不用擦了,你们吃了吗?也去吃点东西吧。” 红叶却说:“夫人,来月信这几日万万不可湿着头发,会寒气侵体,于身子不利。” “您方才腹痛,正是因为体内有寒气所致。” 阿盈有点意外,受教了,“原来是这样……”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腹痛,许是因她有内力护体,加上在药王谷时,师娘给她吃了不少滋补的药,才没经历过来月信时的腹痛。 阿盈不经意说:“对了,前些日子那个许姑娘住在何处,我一个人有些闷,可否将她请来与我说说话?” 红叶不疑有他,点头,“是,夫人。” 半晌后,许闻音来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夫人。” 阿盈起身,亲昵地拉住她的手,“我与你兄长许仲交情匪浅,不必拘谨。” 许闻音受宠若惊,她知道眼前的女子襄阳王的枕边人,王府上下都对她十分恭敬。 听红叶说,将来她会成为襄阳王府的王妃,若留在她身边,自己跟着沾光,寻得家世显赫的如意郎君,下半辈子锦衣玉食享之不尽。 这般想着,许闻音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 “那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吗?” 阿盈唇角上扬,“当然可以。” “这些天住得还习惯吗?”她没话找话,营造出一种融洽的氛围。 “挺好的。”许闻音乖巧地点头,“若不是那晚姐姐相救,怕是音儿性命不保,不过您是怎么认识我哥哥的?” 阿盈:“说来话长……” 突然,她看向守在一旁的红叶,“红叶,你先出去吧,我与她说说话。” 红叶抬眼,犹豫地看着阿盈。 阿盈冷下脸,“怎么?我连与人说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吗?我又不是鸟儿,没有翅膀飞不出去,用不着时时刻刻盯着我。” 一顿阴阳怪气,让红叶只能妥协,“奴婢在院子候着,夫人若有吩咐,只需唤一声即可。” “随手把门关上。”阿盈道。 门关上后,阿盈仍谨慎地盯着门口,直到脚步声离开,她无声地松了口气。 许闻音察觉出不对劲,疑惑地目光落在她身上,“夫人,您这是?” 阿盈起身,抓住她的手腕来到铜镜前坐下。 许闻音不明所以,同时心里生出一丝戒备和不安,“夫、夫人,您这是……” 阿盈神情认真,“我救了你,你是不是该报恩?” 许闻音愣了下,被她的气场震慑,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走,“自、自然,夫人要我做什么?” “假冒我,我会给你易容,只要你不露出马脚,不会有人察觉。” 许闻音登时吓了一条,猛地起身,失声道:“怎么可以!襄阳王殿下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阿盈皱眉,一把捂住她的嘴,冷声:“小声点儿!” 许闻音瞳孔骤缩,对上她含着警告的眼眸,忐忑的点点头。 阿盈这才缓缓松开手。 想到那襄阳王玉面杀神,许闻音脸色难看,神色惶恐。 以他对夫人的重视,若自己真 帮她逃跑,还假冒她,被他发现,自己还能有命活着吗? 更何况,当时还是夫人开口自己才得救的,万一她跑了,襄阳王迁怒于她怎么办? 思来想去,许闻音觉着自己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她。 她咽了咽唾沫,试着劝说道:“夫人,想来是与殿下起了龃龉,殿下疼爱夫人,断不会记挂于心,何必刻意避着殿下?” “夫妇小有争执,本无隔夜嫌隙,您若一时盛怒离开,反倒折损二人情分。” 阿盈半点不带听的,在她脸上捣鼓了一通。 许闻音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百般抗拒,惹恼了阿盈,她伸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眼神狠厉,“再乱动,我不介意给尸体上妆。” 许闻音登时瞳孔惧颤,神色惊恐地望着她,丝毫不敢动。 心里悔恨自己竟然这般容易轻信他人,为自己招来祸端。 一炷香后,铜镜里的那张脸彻底变成和阿盈一模一样。 许闻音吓了一跳,在镜子里和阿盈之间来回看,好一会儿才接受自己变成了阿盈的模样。 “倘若你被发现,就说是受我胁迫,一切都与你无关。” 说完,她在她的胸前点了两下穴道,许闻音瞬间动弹不得。 阿盈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将两人的衣裳互换,又在铜镜前将脸易容。 之前身上的银子连同药瓶都被拿走了,好在高玉桢送了她首饰,可以拿去当掉。 这般想着,她打开锦盒,取走发钗簪子,较为方便携带的,还有那金丝铜铃玉石项链,尽数收入怀里,动作迅速。 “唔唔!”床榻传来含糊的声音。 阿盈冷喝道:“闭嘴!” 许闻音害怕她真的会对自己动手,立马闭嘴,眼尾流下泪水,为自己接下来的遭遇感到恐惧。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刚要出门,突然瞥见脚下那双粉青色镶金丝绣花鞋。 立刻和许闻音脚下那双布鞋调换。 检查无误后,方才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就见白藏锋和红叶正候着。 二人听到声响,齐齐转头看来,眼神带着探究。 红叶走上前,“许娘子,可是夫人有何吩咐。” 阿盈摇头笑道:“夫人累了,刚歇息,特意嘱托我别让任何人打搅。” 红叶点头,思索了下。 确实,来月信头天是会浑身酸痛乏累。 “好的,我知晓了。” 阿盈:“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夫人醒来烦闷,可随时让人将我传唤,我很乐意与夫人说话解闷的。” 红叶笑了下,微微颔首。 白藏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臂,除去方才她出来是看了她一眼,其余时候都当她不存在一般。 正合她意。 白藏锋比之程辛还要谨慎,性子又是个稳重的,她就怕他看出来。 阿盈淡定地走出院子,穿过林间小径后,立刻加快脚步往后门行走。 而相隔一条巷子后,一辆青灰色马车正低调地等候着。 马夫头戴斗笠,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听到轻微又带着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抬头。 76. 第 76 章 只见一女子行色匆匆,朝着他奔来。 莫涧立刻跳下马车,向她跑来,万分欣喜,“阿盈!” “莫涧!”阿盈同样难言喜悦。 之前,她还以为那小灰雀找不到莫涧,直到收到他的来信,这才串通他部署了一切。 “走!先上马车,离开邺京再说。” “好。” 阿盈上了马车,莫涧警惕地环顾四周,急忙挥动马鞭,车轱辘碾压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渐行渐远。 一入大街,喧嚣声吆喝声接憧而至。 可阿盈不知为何,心底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思忖片刻,她晃了晃头,想着自己是太紧张了,才会多想。 大约半个时辰后,突然传来莫涧压低的声音,语气焦灼,“阿盈不好了!城门被关上了,如今重兵把手,不许任何人出城,应当是襄阳王府的人发现你逃走了,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什么?这么快?!”阿盈蹙眉,有些意外,心生狐疑下,刚要掀起车帘就被莫涧厉声制止。 “别出来!万一被发现了,咱们都会没命的。” 阿盈动作一顿,突生一丝警惕,但转头一想,她与莫涧情谊非比寻常,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他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 想着,她放下戒心,“那我们眼下该去往何处?” 而她不知道的是,莫涧自始至终都没往城门口而去。 既然没有抵达城门,又如何得知城门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不过是为他的行为而找的借口罢了。 “阿盈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安然无恙。”莫涧拉扯着缰绳开始往自己住所的方向行驶。 他回头,目光盯着摇晃的车帘,眼底浮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丝诡异在他脸上稍纵即逝。 这时里头传来阿盈含着歉意的声音,“莫涧,对不住了,把你牵扯进来,连累了你。” “阿盈,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朋友,相互扶持是应当的。”他柔声说着,脸色却是冷的。 车内的阿盈仿佛了然他会这般说,笑了笑,又道:“我们许久未见,风波过去后,像从前那样,好好大吃一顿。” “好,没问题。”车外响起他爽朗的笑声。 阿盈放下心,说来,他与她快一年没见过了。 莫涧与她一样是靠赏金活命的杀手。 四年前,她才初出江湖半年左右,正是最缺钱的时候,特意在赏金榜挑了个钱比较多的任务。 巧合的是,莫涧选了和她一样的任务目标。 杀了洪县县令,那个贪官仗着自己是县令,不但搜刮民财,收取贿赂,办案徇私舞弊,还纵容儿子欺男霸女。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结果人还没杀,两人倒先斗了起来。 他大她五岁,武功也比她更胜一筹,根本看不起那时才十四岁的她。 而当时的阿盈确实败给了他,可她仍不死心。 守在贪官府门附近等候时机。 结果那贪官提前得知刺杀的消息,请了十多个江湖高手,莫涧孤身一人,和他们打得不可开交。 阿盈趁机潜入府上取下贪官的项上人头,而后偷摸逃走。 行至半路,想到独自一人的莫涧,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折返回去,未料到那四个人里,竟然有一人是擅长用毒。 莫涧一着不慎,被下了致命的剧毒,生死关头,被赶来的阿盈救了一命。 好在她身上有解毒丹,解了他身上的毒。 事后,阿盈向他讨要银子以换取救命之恩,莫涧乐见其事,给了银子,便也两清。 后来,又一次机缘巧合,因为任务目标碰到一起。 久而久之,两人选择了合作,以最大的胜算赚取更多的银两。 只是终有分道扬镳的时候,阿盈常常用自己辛苦赚取的钱财施舍给那些灾民,莫涧对此颇有微词,又因要远离灾城,去往南方寻求更多的生机,努力想要说服她一起去。 阿盈却因难民困苦,宁愿去接济他们,也不愿意和他离开。 莫涧劝说无果负气独自离开。 半年后,他觉着自己在南方举目无亲,怀念从前和阿盈行走江湖的快意日子,想着来寻她,却怎么也寻不到。 对阿盈来说,莫涧是个可靠、值得信任的朋友,许多次生死关头,都是因为相互信任才得以脱离险境。 所以,她才会选择给他送信求援。 虽然,莫涧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但身处险世,无可厚非,对于她而言,不是伤及无辜的事,并不算什么。 她从不强迫莫涧接受她的想法,譬如接济穷苦妇幼,莫涧也不能强逼自己接受他的想法,就像那时两人目标不一致,他执意要带着她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阿盈感觉到马车缓缓停靠。 下一刻,车帘猛地掀开,莫涧出现在她的面前。 “到了。” 他领着她来到一处二进二出的院落。 阿盈习惯性地打量四周,地方清静,只是有些墙角稍显斑驳陈旧,无伤大雅。 不过,莫涧何时在邺京租了这么一处院子? 莫涧似看出她的疑虑,不经意开口解释道:“我在收到你的信笺后,立刻快马加鞭来到都城,租下此地也是为了有条后路。” 阿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日渐西斜,残阳如血,猩红得令人瘆得慌,仿佛有种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红叶盯着那片血红,拧眉,心中揣揣,莫名有些沉重不安。 想到迟迟未醒的阿盈,她思量半晌,来到门口敲了敲。 “夫人,临近傍晚,您要不要起身吃些东西?” 话落,里头没有任何反应。 红叶以为她还没醒,敲门动作顿了顿,想到她的脾性,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继续。 白藏锋察觉出异样,发问:“有问题吗?” 她神色有些顾虑:“两个时辰了,夫人至今都未醒来。” “适才我敲门,里面丝毫回应都没有。” 白藏锋皱眉,并没有觉得她草木皆兵,“你再试试。” 她点头,深吸口气,再次敲响了房门,“夫人?您醒了吗?” 笃笃笃—— 三番四次,到最后,她急了,砰砰地拍打着房门。 在急促的拍门声中,两人听到了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呜声。 两人对视一眼,道声不妙,红叶一急,抬脚猛地踹开房门,求救的呜咽声更加明显。 两人同时冲进去,红叶一把掀开帷幔,露出易容后的许闻音。 “夫人!”红叶大惊失色,刚要伸手,被白藏锋拦住。 他脸色凝重,回想起两个时辰前,出来的许闻音,“不对!她不是夫人。” “夫人逃了!” 意识到这点,他立即转身飞奔出去。 红叶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转头望着眼尾泛泪,一脸惊恐可怜相的女子。 “你是许闻音?!” 她忙不迭地点头,眼神满是求助,嘴里发出呜呜声音。 阿盈走之前,还点了她的哑穴,才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红叶见状心一咯噔,暗道完了。 替她解开穴道后,立马出去告知管事,而后带人来到许闻音院子。 此处早已空空如也。 她仍不死心,看向下人,语气凝重:“搜查王府上下,绝不放过一丝一毫!” 那厢白藏锋用尽全身内力,飞速赶往南郊朱明门。 朱明门位于邺京东侧南郊,共有三门道,上头双高阙楼阁,有双臂都不足以环抱的朱红大柱,白玉壁墙,鎏金瓦当。 乃祈雨祭祀的必经门户,而文武百官,皇家仪仗便是从此城门直达坛台。 雩坛为方形高台,对应五方天帝,建式宏伟磅礴,威严庄重,给人压迫感十足。四面正中各设一道青石阶,中央黄帝位居坛心,阶梯平坦宽阔,可供众人缓步登坛行礼。 正前方,孝宣帝在首,襄阳王在侧,皇子公主在后,再往后是后宫妃嫔,文武百官,场面声势浩荡,每个人脸上皆是肃穆庄严。 太史台太史令欧阳泓站在雩坛上侧,神色严肃,抬头日观天象,右手掐指,测算着祭祀的吉时。 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内心忐忑,都在等待观望。 “圣上,请上雩坛!”欧阳泓道。 孝宣帝印堂发黑,脸色青白,脚步虚浮,郑长盛刚上前伸手搀扶,就被他甩开一边。 郑长盛头也不敢抬,恭恭敬敬地将手放在腹部,站在一旁。 高泽在下面望着他强撑病体,一步步艰难地踏上阶梯,看似恭顺的眉眼下,藏着的是一颗嗜血的狼子野心。 他看向前方一步玉身长立的男人,高玉桢神情淡淡,看不出半分情绪。 就在雩坛举行仪式时,所有人都沉浸在祭祀庄重的氛围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深色身影匆匆赶来。 白藏锋急得满头大汗,气息急促,来到高玉桢身边。 “殿下……” 高玉桢侧眸望着他,眉心蹙起。 白藏锋咽了咽唾沫,努力平息情绪,在他耳畔低语,“殿下,夫人不见了。” 话一出,高玉桢瞳孔地震,猛然转头看他,脸色瞬间阴沉,眼神森寒可怖,如毒蛇爬过白藏锋的脊背,刺骨的冷意窜上头顶,顿时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 白藏锋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殿下,红叶已经派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这话说得他很忐忑,只因他完全没有把握和底气,只能是硬着头皮说出这话。 77. 第 77 章 高玉桢咬牙质问:“多久?” 白藏锋被这两个字弄懵,愣了下,何时能找到人,他又岂能断定? 可不说又不行,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属下现在回去立刻安排王府所有人去找!” 高玉桢冷冷地盯着他,眉眼阴鸷,一字一顿,尽是暴戾:“人不见了多久?!” 话落,他眉心紧皱,面容微白,忽而体内气血翻涌,砰砰砰——心跳如沉闷擂鼓重重地敲击着大脑,令其头晕目眩,脚下踉跄了一步。一股又哀怒又怨恨的复杂情绪充斥内心深处,四肢发麻。 他竟不知,阿盈就这般厌恶他到如此地步,不惜费尽心思就为了离开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对她的感情在她眼里便这般不值一提?! 那她耐心帮他上药时,流露出的心疼又算什么?这些时日她的温顺和乖巧只是对他的一时逢迎吗? 又或是因昨日那场争执?明明过去了不是吗? 于她而言无论是别人亦是所谓的自由,皆比他重要,他的付出他的真心她弃如敝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他?难不成是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一只舔着脸上赶着自甘下贱的狗吗? 越想越不明白,五脏六腑仿佛被死死拧成一团,疼得喘不过气,悲怒交加,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上涌。 他紧皱眉间,抿紧双唇,极力遏制呕血的冲动。 随即神志恍惚,险些站不稳脚跟儿。 白藏锋赶忙伸手扶住他,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臂,见殿下如此焦急,他反应过来,连忙说:“两个时辰,夫人不见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呵呵…… 高玉桢无声冷笑,眼含嘲弄。 两个时辰,足以出城。 出了邺京,对于江湖人而言,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 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人? 高玉桢心急如焚,又愤恨到极致,最终在孝宣帝投来的目光里归于平静。 而此时,已然不少人注意到了二人。 高泽皱眉,眼神疑惑,正要上前询问,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去坛台上正在进行的祭祀大典,见父皇眼神沉沉地落在皇叔身上,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子安,上来,一同与朕向五方大帝祈求大齐四海晏安,黎庶康阜。” 高玉桢定在原地,神色冷峭,并无半点上前的举动。 白藏锋明知此时不该开口,却还是说:“殿下,属下性命担保,定然将夫人找回来。” 高玉桢不言不语,对上孝宣帝隐含不悦的眼神,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两侧的手攥紧。 “子安?你还在等什么?”孝宣帝眉头紧锁,居高临下的俯视,配上玄色龙袍,属于天子的威严扑面而来,令人不可逼视。 众人顿时忐忑不安。 害怕皇帝一个不高兴,又要不顾大局,杀人泄愤。 程辛惊觉不妙,急忙走上来,望着白藏锋难看的脸色,看向高玉桢,压低声音提醒,“殿下,圣上在等着您。” 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不同寻常的高玉桢,私底下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襄阳王殿下从不违抗圣上的旨意,如今是怎么了?” “发生何事,怎的这般反常……” “老夫也想知道……” 所有人质疑探究的目光,尤其是孝宣帝逐渐阴沉的眼神,高玉桢视若无睹,不曾言明一字半句,旋即转身离去。 众人愣在原地,不少片刻,掀起一片哗然。 高泽也愣住了,回头错愕望着高玉桢急匆匆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甚至看出一抹慌张。 他感到奇怪和困惑,高玉桢是何人,他就从未看过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哪怕是当年父皇逼迫他至此,也未曾表露出半分慌张。 而今又有什么值得高玉桢大惊失色的?不但当众违抗圣令,还不顾如此重要的祭祀大典,拂袖离去,丝毫未顾忌宗室颜面。 父皇倘若怪罪下来,以他现在的处境,怕是难以善终。 下一瞬,孝宣帝脸色铁青,高声怒吼:“高玉桢!给朕回来!” “马上让人拦……” 话音未落,他脸色惊变,气息凝滞,胸口不断地起伏,进气多出气少,手抖动不停,“混、混账东西!” “来人……来人给朕……”他猛然吐出一口黑红的血,白眼一翻,人直接一头栽倒地面。 底下见状,惊恐万分,顷刻间引起轩然大波,有人惊慌大喊:“圣上!圣上晕倒了!” 欧阳泓一慌,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急忙上前搀扶,“圣上!” 高泽冲上前,故作慌乱,“父皇!父皇您没事吧!快,立刻送父皇回宫,请典御给父皇诊治!” 身后一片慌乱,而高玉桢不闻不问,甚至不顾多年来的隐忍和顺从,心底始终只有那个身影。 他明白,也清楚,这么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但他不在乎。 素来冷静自持、镇定自若的高玉桢头一遭失去了理智。还是在这种重大场面下,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 白藏锋和程辛紧跟其后,二人边走边说,程辛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 忽然,他想到什么,脱口而出,“程澈呢?” 白藏锋听到他说,才想起这么个人的存在。 所有人都太过慌张着急,把他给忘了。 “程澈会不会是发现了不对劲,跟在夫人身后,或许他不知道那是夫人,只是觉着许闻音有问题?” 徒然,前方的身影顿住。 高玉桢拔出程辛腰旁的剑,一剑斩断马身上的绳索,飞身上马,冷声道:“程辛立即联系上程澈,白藏锋传信给邺京最近的城池,但凡有江湖人入内,一律不问缘由,不论男女老少,直接捉拿入牢!” 此番举动,殿下的部署将会功亏一篑。 皇帝本就忌惮殿下,恨不能置他于死地,明里暗里试探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不是他们幸运,是殿下委曲求全,诸多忍让。 而今,就为了一个女子,便使多年计划前功尽弃,即便将高玉桢命令视作性命的白藏锋在此时也不免提出质疑。 他欲言又止,咬牙吐出,“殿下,如此僭越之举,皇帝……” “白藏锋,你是在质疑本王的决定 ?” 高玉桢语气冰冷,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白藏锋对上那双眸子,看到了极力抑制的戾气和杀意。 他呼吸一窒,“属下立刻去办。” 程辛在旁侧更是半句都不敢吭声,咽了咽唾沫,缓解堵住耳膜的眩晕。 二人眼睁睁看着马蹄疾驰的背影,脸色难看。 “但愿程澈能跟在夫人身边。”程辛呢喃出声,神色担忧。 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 今日雩祭,家家户户自发为灾民祈福,街上少了许多人,却也还是被飞驰而过的马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回过神来,望向那马背上游刃有余的背影,眼神露出疑惑的同时又感到一丝熟悉。 由于高玉桢深居简出,百姓一时间竟想不出这人究竟是谁。 不过在天子脚下,不是权贵便是名门望族,招惹不起,只能望而远之。 半炷香后,高玉桢拉扯缰绳,停在襄阳王府门口,下马,大步向前。 王府此时乱成一团,上上下下,每个人行色匆匆地找人。 忽见高玉桢,下人如临大敌,“殿下。” 男人径直略过,直往阿盈院子而去。 迎面撞上还未恢复真容的许闻音,他顿住脚步,微微眯起眼睛,一眼识破此人虽与妻子容貌无二,却实为假冒。 定然是她鼓煽了小蛮离开!所以小蛮不是真的要离开他。 只是被许闻音迷惑了,当时就不该留她性命,如今悔不当初。 他指尖微动,一股暴虐的杀意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许闻音见他端详许久,还以为他分辨不出,只一瞬,眼珠子转动,一条算计浮上心头。 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开口,喉咙骤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双脚离地。 许闻音双目圆瞪,满是惊恐,双手拼命地扒拉着脖颈上的手,双腿死命地乱蹬,嘴里发出嗬嗬声。 仔细一听,是在求饶。 “饶、饶命……”她声音微乎其微,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倏地,高玉桢脑中一闪而过昨日小蛮说过的话。 “不可滥杀无辜……” 他望着快要窒息的许闻音,瞬间了然。 松开手,发出一声嗤笑,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 她早就想到了今日离开,是以提前给他预设铺垫。 许闻音心有余悸地瘫软在地,捂着青紫红肿的脖子大口喘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自然而然露出胭脂掩盖下的真容。 另一边,程澈一直跟在阿盈身后,看着她与莫涧碰面,又害怕被发现只能远远跟着。 起初他还以为眼前的人便是许闻音,担心她是细作,想跟上去看。 直到跟着二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女子露出真容,他顿时一惊。 正欲下去将夫人带回来时,突然,尖锐嘹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若有似无。 程澈身形一顿,皱了皱眉头,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下来,足尖一点,往鸟叫的方向奔去, 只见一只灰隼在空中不断盘旋,似乎在找什么人。 78. 第 78 章 阿盈洗去脸上厚重的胭脂,霎时清爽起来。 刚想捏着袖口擦拭,突然有人凑近,她眯着被水浸湿的眼缝,下意识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便听到莫涧的戏谑笑声。 “失去内力,你竟还能这般敏锐?” 她松开手,正欲解释,他收了笑,正色起来,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水渍,动作轻慢温柔。 明明不是第一次,以往受伤,都是相互包扎,可不知为何,她此时却有些不适应。 阿盈偏了下头,淡声道:“多谢,我自己来便好。” 莫涧动作一僵,垂眼凝视着她那张出水芙蓉般清丽的脸庞,一年不见,她变得更漂亮了。 但眉眼间的那股坚韧野性依旧如初,令人如痴如醉。 “阿盈似乎变了不少。”他没听从她的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阿盈感受到传来的触感,皱眉,一种被冒犯的不适充斥内心,猛地挥手打掉。 莫涧一愣,看着被打红的手背,满眼狐疑,“阿盈,你怎么了?” “从前你不是这般不近人情的,是在王府里发生了什么吗?” 阿盈对上他那双担忧的眼睛,忽而回过神,目落在他泛红的手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莫涧笑了下,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很快后退,拉开距离,“阿盈长大了,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小心思很正常。” “但你放心,我会一直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你不是喜欢救人吗?我日后可以陪着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以前那些不快就当是过去了,世道不易,我们往后都要好好的在一起。” “我、们?”阿盈眼神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自然。”他笑着点头。 阿盈沉默下来,她虽写信向他求援,却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番话,更未想过他会迁就自己。 所以当然也未想过往后与他同舟共济。 “阿盈,四个月前我就在找你,可你知道我在找你后,却只是给我留了一句话,连面都不见就消失了。” “我也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初是我的问题,可事到如今,你也看到了,世间苦难常有,困苦之人多如鲤鱼,你是救不完的。” “人各有命,你不该去介入别人的因果,再说你又怎知那些人不是罪有应得?不然为何皇帝不闻不问?那些可都是他大齐的子民,天子尚且不予理会,你一个普通人又何必蝼蚁撼树?” “但若是做这些能让你高兴,我不介意陪着你一起。” 这些话不可谓不傲慢,简直就是高高在上。 用一种上位者的目光在俯视着和他一样的人。 不幸降临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身上,不但要承受天灾,还要被自己效忠的天子抛弃。 被迫离开自己长大的故乡,逃亡路上受尽苦楚,放下尊严向路人乞讨,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到最后竟还被人说成是咎由自取? 阿盈抿紧唇,用一种难以置信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莫大哥莫涧吗? 以往的莫涧对弱质女流老人稚子,尚有一丝怜悯之心,岂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一年未见,变化就能如此之大吗? 莫涧自话自说,未曾注意到阿盈眼神的转变。 “阿盈,你饿了吧,我去煮葵菜汤馎饦给你吃,加点碎肉和鸡骨头增香,你最是喜欢了。” “那时,你还说要一辈子吃我亲手做的葵菜汤馎饦。” 那时,他受伤,她这么说只是想让他活着。阿盈心中如是想。 “还有烤鱼,不知你烤鱼的手艺精进了没有?我教你那会儿,你每次只学一会儿便说手酸麻烦,烤糊的鱼丢给我吃,非要让我把烤得金黄焦脆的鱼给你。” 那是因为她懒,有人代劳何乐不为。 虽是这么想,然阿盈听见他提及昔日那些恣意洒脱的日子,不禁心生怀念。 那些年颠沛流离的辛苦是真,自由无拘束的快乐也是真。 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就是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阿盈只抿唇淡笑了下,并没有附和他的话。 莫涧拉住她的手,往屋内走去,握住她的肩膀,让其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水放到她面前。 “阿盈,你先坐着,我去煮葵菜汤馎饦。” 她反手拽住他的胳膊,“莫涧,今夜咱们便离开邺京。” 莫涧怔愣了下,“你是担心他们会找到这里?别担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知道,而且我也会护着你的。” 阿盈皱眉,神色认真,“莫涧,我是说真的,今夜离开此处,高玉桢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说不定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他不屑地嗤笑,“我知道襄阳王高玉桢,不就是一个被皇帝舍弃的棋子,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在王府他还有点权利,出了王府,谁还会理会这么一个毫无实权的襄阳王?” 听他如此编排高玉桢,不知为何阿盈心底涌出怒意,她抬头,眼神有点冷意。 莫涧一怔然,再定睛一看,阿盈神情淡漠,似乎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拧起眉心,眼神狐疑,“对了,你还未与我说,你究竟与他有何瓜葛,为何他要将你关在王府?你的内力又是如何不见的?” “你的任务是入宫行刺老皇帝,老皇帝是襄阳王的兄长,纵使是他们生有间隙,高玉桢也不可能会留着你这么一个刺客,你说对吗?” 面对他接二连三的诘问,阿盈无言以对,也不知该从何解释。 见她始终沉默,莫涧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不想与我说,那便不说吧。” “左右咱们日后有许多时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阿盈觉得他的误会越来越深,“莫涧,离开邺京后,我要回我师娘那里。” 莫涧点头,“好啊,一直听你说有个师娘,我却还从未见过,可以趁这次机会见一面。” 他说完,往外走去。 步伐之快,阿盈正想着适当的措辞,他便消失在眼前。 望着他的背影,阿盈深吸口气,颇有些无力。 程澈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联系上了程辛,说了具体方位后,便继续守在院子附近观察。 另一边 ,程辛很快收到他的回信,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 皇帝被襄阳王气吐血昏厥的消息,如疯长的野草般在邺京生长蔓延。 而从此刻开始,但凡出入城门者,皆要盘问搜查。 朱明门文武百官、皇子公主们因群龙无首,雩祭被迫终止。 高泽收到高玉桢要他帮忙往并州、东雍传讯寻人的消息时,还有些惊讶。 心想,到底是谁,能让一向不求人的皇叔,亲自向他开口求援? 话说回来,他又觉着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忽然高泽脑中灵光一闪。 “小月!”他呢喃出声,恍然大悟。 当初皇叔为他出谋划策,只为讨要江湖女子小月,甚至出言相胁,执意要将人从他手中带走。 而在今日如此重要的祭祀大典上,他又为了此女不惜当众忤逆父皇,不但令父皇颜面扫地,更气得晕厥过去。 难不成,皇叔当真对她情根深种? 不过,却也证实了父皇的身子确实危在旦夕。 可动用所有兵力就为了找一个女子,代价太大了。等父皇清醒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何曾几时,皇叔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人。 怎会变成如今一心耽于男女情爱,若真误了大事,那这个小月真就活不得了。 谁也不能成为他登顶皇位路上的绊脚石。 这般想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连心底深处潜藏的好感也随之消失殆尽。 襄阳王府。 程辛一路匆匆忙忙地穿过花园小径,刚踏入院子,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声音猛地传来。 茶壶杯子砸在地上,无数碎片四处飞溅,力道之大,落在他脚边。 程辛心猛然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低下头,神色畏惧。 半晌,安静下来,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进。”语气冷淡。 他深呼吸,硬着头皮走进去。 只见房间昏暗,男人长身玉立在桌边,半张玉容隐匿在阴影处,面色平静得诡异,全然不见方才的歇斯底里。 程辛不经意移开,忽而落在铜镜前的锦盒上。 里面首饰七零八落,方便携带的发钗簪子拿走了,看这凌乱程度便知当时走得有多匆忙。 不用想也知道她拿走那些小物件是作甚,除了当路上的盘缠还能是什么。 他头疼地捂住脸。 这小蛮要拿走便都拿走,留这么几个下来,让殿下心里添堵吗? 这可都是殿下亲自画出来交由顶级工匠打造的,如此糟蹋殿下的心血。 她可真是好样的,惯会让殿下生怒。 徒然,一道冰凉的目光睨向他,程辛直觉感受到,立马遍体生寒。 “人找到了?” 程辛颔首,“程澈传来消息,往东郊方向永平巷的一处小宅院里,不过……”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立马低头,吞吞吐吐的。 高玉桢似累极了,缓缓坐下,手撑着额角,闭上双眼,淡声吐出一个字,“说。” “夫人身边跟着一个男人,据程澈传来的消息,说是举止亲密,关系匪浅。” 79. 第 79 章 话落,周遭寂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程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砰砰跳动,耳膜传来尖锐的嗡鸣,就在他忍受不了诡异的安静,刚要抬头,突然,“噗呲”一声。 一道猩红粘稠的血从高玉桢嘴里吐了出来,洒在地面。 他面色煞白,身躯晃动,只得撑住桌面,勉强稳住快要栽倒的身子。 程辛大惊失色,“殿下!!” 慌忙上前想过搀扶他,却被抬手制止。 高玉桢微微佝偻着背,雪白长衫罩在身上,清瘦且破碎不堪,微白的唇染上血的猩红,清冷中透着妖冶的魅。 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垂眸盯着地上一大摊血迹,感受着胸腔火烧般撕心裂肺的灼疼,才让他觉着自己还活着。 倏忽眼尾潮湿,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滴落在血迹当中。 疼—— 无法言语的疼充斥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颤抖了下。 高玉桢无声深呼吸,极力克制自己汹涌的情绪,冷声道:“可知那人是谁?” 程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侠莫涧。此人武功高深,剑技超群,不好对付。” “江湖传闻他有一交心知己,情意甚笃,看来便是夫人了。” “交心知己?情意甚笃?”高玉桢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程辛求生欲极强,“这是别人说的,事实定然不是传闻中那样。” “我自然知晓。”高玉桢语气淡淡,眼底分明含着讥诮。 否则,他便不会暴露阿盈是刺杀皇帝通缉令上的刺客。 一个月前,颍州客栈段家三兄弟为何知晓阿盈是通缉令上的刺客,不就是莫涧告诉他们。 那时,高玉桢在破庙遇见程辛后,便让他传讯给王府,派人去将其捉拿。 此时段家三兄弟仍被关在关山院的地下牢房。 “即可将人召集,随我一同前去将夫人接回府中。” 程辛拧眉,满眼担忧,“殿下,如今我们知晓夫人在何处,他们必然不会这么快离开,还是您的身体……” 话还未说过,便见他侧首睨来的眼神,冷漠且充满戾气,程辛瞬间仿若被人掐住脖子,出不了声。 他立刻抱拳,“属下立即去办。” 天色灰蒙,倏然一道刺眼的闪电亮起,伴随着轰隆的闷雷,如云雾般的雨丝飘舞在空中,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阿盈诧异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院子,伸手去触碰。 “下雨了……”她喃喃自语,透着不可置信。 第一反应是百姓有救了。 北地自去年冬季后便没在下过雨,旱死了好多粮食,倒是南方雨水频发,可这也导致了水涝。 邺京是因有条护城河纵横都城之内,水量充足,即使旱情,也足以用上两年。 可其他地方却不一样,没有这般好的地势。 此时的百姓见雨来临,抑制不住兴奋,纷纷跑出来站在大街上,高兴得手舞足蹈。 “下雨了!下雨了!” “那些受旱灾之苦的难民有救了!” “对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不少人真心实意为那些在灾城中受苦受难的百姓感到高兴。 “莫涧你看,下雨了!”阿盈开心地向走来的莫涧说道。 莫涧望着她脸上天真如稚子纯粹的笑,心想,只要她愿意和他一起离开,自此两人相伴。 其实赏金也没那么重要。 雨势渐大,他刚要开口,骤然雨声中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脸色一变,拉着阿盈就要往后门跑。 这时,从屋檐跃下一道黑色身影,漆黑的利刃穿过雨幕直击他的致命点。 莫涧瞳孔地震,将阿盈拉到身后,双臂夹住剑身,巧劲扭转,同时抬腿,猛地将程澈踹飞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速度之快,发生在眨眼间。 砰得一声。 程澈倒在地上,捂住胸口,皱眉,脸色难看,随即吐出一口血。 阿盈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惊讶地唤出声,“程澈……” 听到声音的他将目光移向她。 阿盈拽住莫涧的手臂后退,心里强烈的不安感,“走,快走!” 二人刚转身,下一刻,砰—— 一道更为巨大的声响骤然在耳畔炸开。 木门被人一脚踹飞,重重地砸在他们面前,掀起一阵风浪。 一群身穿深色劲装的人冲了进来,将二人团团包围。 莫涧见状,连忙把阿盈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中间被人撑着伞一步步靠近的男人。 高玉桢身侧跟着撑伞的程辛。 他微微抬眼,浓黑的瞳孔落在莫涧身后的阿盈身上,眼神下移,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着抓住她腕骨上的手。 莫涧顿时感觉到脊背窜上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直冲头皮,全身汗毛竖起。 他直觉这人很危险。 虽然长相矜贵无害,但便是这种人最擅长伪装,实则心肠是黑的。 阿盈低着头,莫名有些心虚,被抓住的手挣了挣,反而被握得更紧。 这时,传来他温柔地嗓音。 “小蛮,过来。” 莫涧瞬间了然,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露出一抹嘲讽地笑。 “原来你就是襄阳王高玉桢,仔细一看,也不过如此。” 阿盈低声,“别和他们对上,走。” 莫涧不屑地嗤笑,“怕什么,有我在,定然护你周全。” “此人将你囚禁在王府,无论如何我都要给你报这个仇!” 阿盈抬头,皱眉看着莫涧,“别逞能。” 他扭头看她,“我知晓你担心我,没事,别担心。” 程辛、白藏锋看着二人“眉目传情”,心中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同时望向沉默不语的高玉桢。 不出所期,高玉桢眉眼戾气,眼神阴冷,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汁。 冰冷的雨珠滴滴答答地砸在每个人脸上、身上,刺骨地冷,轰隆隆地闷雷沉重地敲击在耳畔,心脏不由得震颤。 天色乌沉沉,笼罩在头顶,凌冽的杀机弥漫在雨幕里。 一群人冷肃着脸,拔出腰间的剑严阵以待,等着他们的主子下达命令。 倏地,银蛇闪烁,一道幽诡的白影在众人眼前闪过。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阿盈已然出现在高玉 桢怀里。 莫涧惊骇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对面的高玉桢与他怀里的阿盈。 “阿盈!” 两人姿态亲昵,男人搂住少女的腰,高大挺拔的身形将其全部笼罩在自己怀里。 高玉桢下颌抵在她的肩膀,眼神挑衅地凝视着脸色难看的莫涧,当着他的面,亲了下阿盈的脸颊。 阿盈登时全身僵住。不曾想他的武功竟这般高深。 连莫涧都来不及防备。 “紧张什么?是在怕他知晓我们之间的关系?”冷冽地气息喷洒在耳旁,语气满是讽刺。“我道为何始终得不到你的心,原来你早有心系之人。” “可惜他待你未有半分诚意,你反倒一片痴心,不惜千方百计离我远去,却不知他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竖子。” 阿盈意识到他话里有话,抬眸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高玉桢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莫涧皱眉,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人如此亲密,仿佛被羞辱般面红耳赤,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高玉桢,怒斥:“高玉桢你个混账,快把阿盈放开!” “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这般侮辱阿盈,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高玉桢连正眼都不带看他,淡声道:“杀了他。” 话落,身后所有人如箭羽般飞射出去,带着势如破竹之势,挥剑冲向莫涧。 莫涧冷嗤一声,毫无畏惧,赤手空拳地迎面直上。 浓云低垂,一群人在雾雨中打斗起来。 阿盈见状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挣脱他的怀里,想去帮莫涧,却被他掐住脖颈。 轻微地窒息感袭来,她被迫仰起头,身形顿住。 她蹙起眉尖,金黄剔透的眼眸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瞳孔,看似平静实则深处蕴含怨恨潮湿。 如同这阴雨绵绵,死死黏在肌肤上,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 阴冷的气息吐在她的脸颊,“我告诉你,你生在我身边,死了也得在我身边,你别想着离开,死生往复你我永不相离。” 生死循环,几度轮回,她别想逃离他的身边。 阿盈瞳孔骤缩,猝然心悸,明明应该感到冒犯、厌恶,不知为何心底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波动。 “任何挡在我们之间的人,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嗓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高玉桢眉眼清润,右手依旧以一种不伤到她,却又无法挣脱的力道禁锢住她,左手轻柔地将她脸颊的发丝勾到耳后。 脸颊被他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难以名状的痒意,阿盈皱眉,偏过头。 却被高玉桢误以为是对他的排斥,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虎口捏住她的脸颊,逼她直视。 突然,莫涧被刺中肩膀,发出一声闷哼,他紧紧抓住剑身,抬脚将眼前的人踹飞,下一瞬闪着寒光的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向他。 阿盈瞳孔地震,忍不住担忧,下意识挣扎,“莫涧!” “高玉桢,别杀他!”她转头,眼神含着一丝祈求。 高玉桢凝视着她的眸子,察觉到这点,非但没有觉着畅快,反而愈发的愤怒。 “小蛮,你竟为这种人向我求情?” 80. 第 80 章 他切齿道,声音含怒带怨,雨势愈发的汹涌,飘洒在他身上,乌发湿漉,黏连在那张绝色容颜上,黑得渗人,浸了水的脸又白得像惨死的鬼,嘴唇薄红,仿若被呕出的血染透了一般。 神色凄惨绝艳,长睫不知是被雨还是什么淋湿,如同那被打湿羽翼的凤蝶,可怜兮兮,又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有什么好?究竟哪里好?长得不如我,家室不如我,武功不如我,品性下作,比我过之无不及,到底哪里值得你低三下四地向我求情?!” “锦衣玉食的日子你不要,我你也不要,偏要跟着这般下贱之人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这些时日你我之间经历过的一切,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一时的消遣?你一时怜悯的可怜虫?明明是你先在意我的,是你说要带我离开,是你说要护着我的!” “你都忘了吗?亦是你认为这些话可以随意对每个人说?!你这般与那薄情的负心汉有何区别?” 看似愤怒怨恨,那滔天的杀意,融入这黑沉沉的夜里,恨不能将她一块一块吞吃入腹,好叫她永远无法和自己分离。 实则说来说去,还是怨她不爱他,恨她铁了心要跟着别的男人离他而去。 阿盈怔怔地望着他,心海震颤,浓烈滚烫的情谊似要将她铺天盖地的淹没。 她望着他那张凄美破碎的绝色容颜,神色恍惚,瞳孔一时失了神。 被他敏锐地觉察,他知道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就是自己的皮囊,相比起其他人看他的目光,他并不觉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多不堪,反而觉得自己的脸还有一丝用处,能让她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刻。 男人眼尾染上薄红,哀怨地望着她。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除了自由,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想要的,床笫之欢我也可以让你高兴,我愿意讨好你,只要你别离开我。” 哗啦啦的暴雨声、噼里啪啦的雨珠砸在油纸伞上,分外嘈杂,掩盖住他肆无忌惮又那般卑微如尘的话。 高玉桢是大齐的襄阳王,曾经手握天下兵权,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辅国大将军,如今的太傅,如今竟这般卑微低下的祈求一个女子的爱,若被外人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不可。 二人似有一层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结界,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天仿佛要塌下来,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谁也无法介入其中。 阿盈回过神,伸手捂住他的唇,神色似震惊似羞恼,“够了!别再说了,我同你回去。” “是我传信给他,让他来帮我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放了他吧。” 阿盈深知事机明了,优势不在她,此时的她也走不了了。 不是他强逼的结果所至,而是她知晓,自己已然无法逃脱。 就是这样一番话,仿若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毫不留情地狠扎入他的心尖,肆意搅动,淅淅沥沥,鲜血淋漓地流淌。 她真的好狠,好无情。 当着他的面三番四次地为别的男人说话求情。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心像被她死死捏在手里,喘不过气,他从未遇到过这般扰他心智的女子,喜怒哀乐皆被她掌控。 好想和她一起死,死了,是否就不会如这般痛不欲生。 高玉桢收敛了神情,垂下眉眼,阴翳覆在他脸上,阴鸷戾气猝然浮现,显得那张圣洁似谪仙的容色如妖邪鬼魅般可怖骇人。 握住她脖颈的大手不自觉收紧。 阿盈见状,心瞬间沉到谷底,窒息感来临,她并未慌乱,似乎笃定他不会对她如何。 不出所料,只一瞬间,他顿时清醒过来,立即松了松手。 新鲜的空气顿时钻入口鼻,她俯在他胸前大口喘息。 男人低头垂眸凝着她泛红的脸颊,冰冷的嗓音充满了杀意。 “他必死无疑。” 仿佛正在印证他的话般,“砰”得一声巨响,莫涧被狠狠地甩在墙壁上,吐出一大摊血迹,混杂着雨水落在地面水洼处。 整个人顺着墙壁瘫坐下来。 留下墙上一个凹进去的大坑。 他是武功高强,能以一敌多,但若是十几二十个顶尖高手呢? 下场便如此时一般。 阿盈双目睁大,奋力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男人掐住她的脸颊,凑近她,语气阴狠:“你多说一句求情的话,我便让他身上多一道伤口,直到千刀万剐,血流干净,方才罢休。” 话罢,听到指示的程辛嘴角扬起一抹笑,自告奋勇地站出来,一刀下去,刺中他的大腿。 阿盈不禁惊呼出声,“莫涧!” 莫涧眼神满是仇恨,死死地瞪着程辛,很有骨气的一声不吭。 事到如今,他若还不知道二人是何关系,他就真成了傻子。 阿盈喜欢长相俊美的男子,这高玉桢定然是用脸迷惑了阿盈的神志。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才找到机会传信给他。 他绝不能让阿盈再落入到他的手里。 阿盈是他的,方才她已然答应要陪他浪迹天涯,过潇洒自在的生活。 他们会是江湖上人人艳羡的侠义眷侣。 “阿盈杀了他!这种禽兽不如、冷血无情的畜生不配活在世上!” “你不要被他的皮相蛊惑了,杀了他,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说过要一起回去看师娘的,快动手啊!” 高玉桢当着他的面,将阿盈死死嵌在怀里,脸贴着她的脸颊,姿态亲密,宛如鸳鸯交颈,灼伤了莫涧的眼睛。 莫涧咬紧牙关,只觉一种被背叛的怒火在胸腔熊熊燃烧。 冰凉的雨水浇不灭他的怒火,他嘶吼着:“杀了他!阿盈,杀了高玉桢。” 高玉桢不是喜欢阿盈吗,那她动手胜算只会比所有人都要大,而且若她失败,他也不会待她如何,要真回击,也叫阿盈好好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你要杀我吗?小蛮?”他下眼睑泛起绯色,漂亮的凤眼浮现出淡淡的水光。哀伤又可怜。 少女对上他那双眸子,神色动容,“我……”一时语塞,又看向歇斯底里的莫涧,最终偏过头不去看莫涧。 阿盈怎么可能会杀了他,高玉桢不用想也知道她那软心肠。 对着他这这张脸,她岂能狠下手。 该狠的时候她比 谁都心硬,可多数时候,她只会一再心软,尤其是望着他这张脸时。 倒不如说,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倘若知晓莫涧的行径,是会与他决裂,还是……杀了他。 “放他走,我和你回去。”阿盈抬眸望着高玉桢。“他是无辜的。” 高玉桢盯着她清澈剔透的眼眸,捧着她的脸轻笑出声:“你这小狐狸也有笨的时候。” 阿盈皱眉,“你到底什么意思,总是遮遮掩掩,有话便直说。” 他淡声道:“你不如亲自问问,追着你到颍州客栈的段家兄弟与你的好友莫涧是何关系?” 话落,下属拖着莫涧来到他们面前。 雨势渐小,珍珠大的雨珠滴滴答答。 莫涧刚要挣扎,就被架在脖子的利刃划出一道血丝,刺痛传来令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用眼神拼命示意她动手,却在听到她的诘问后,脸色一僵。 “我是通缉令上的刺客,这件事情是你告诉段家兄弟的?” 阿盈冷冷地盯着他,手捏成拳,极力克制快要失控的情绪。 莫涧受伤地望着她,不可置信地反问:“阿盈,我们相识多年,无数次生死与共,如今,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吗?” 阿盈沉默不语,对他们二人的话都处于半信半疑。 高玉桢有欺骗自己的先例,莫涧…… 自重逢以来,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像是变了一个人。 两个人的话都不可全信。 这时,高玉桢垂眸,凝视着她左右为难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蛮,那段家三兄弟而今就在王府,何不当面对质?” 阿盈仰头看着他,半响,微微点了点头。 莫涧闻言,肉眼可见地慌了下,瞪大眼睛,大喊:“阿盈!你别被他蒙骗了!段家兄弟怎么可能会在他府上,他是想骗你回王府,你一旦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阿盈,你不要相信他!朝廷的人最会虚辞巧辩,他们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程辛忍无可忍,抬手,在腹部给他一肘击。 莫涧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蜷缩起来,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阿盈一惊,下意识上前,却忘了自己被高玉桢束缚。 正欲开口,又想到适才他说的话,最终还是不言不语。 可她不知,高玉桢光是见她为莫涧担忧的模样,便忌恨的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将他凌迟,直到她彻底认不出来为止, 莫涧惊愕地抬眼看着一言不发的阿盈,“阿盈,你……难不成是真对他有情?” 阿盈:“好了,别再说了。” 一阵肆虐的寒风夹杂冷雨吹了过来,高玉桢抬手挡住,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捏了捏她握成拳冰凉的手。 她回头看向他,疲惫地道:“回王府吧。” 高玉桢拿过旁人的纸伞,牵住她的手,阿盈察觉挣扎了下,却被握得更紧,无奈只好放弃。 莫涧望着越走越远的二人,心里满是无力感,更加悔恨方才太过自负,竟轻看了襄阳王府的人,导致如今被动的局面。 81. 第 81 章 程辛点了莫涧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 叫了个人直接把他扛肩上带走。 那人刻意颠簸,莫涧头倒栽下,颠来覆去,大脑充血,脸庞通红,难受得像吃醉酒一样想吐又吐不出来,晃荡得头晕脑胀。 想到方才那两人离去的背影,更令他憋屈,心里堵得慌。 早知阿盈已然被高玉桢蛊惑,他就不该…… 想到这里,莫涧连忙停住思索。 行至王府,通火通明,所有下人都在候着,偏是红叶,脸色都白了,走近一看额角冷汗直流。 她一看到二人忙不迭迎接上来,“奴婢见过殿下、夫人。” 她望向阿盈的脸带着庆幸,悄然松了口气,似劫后余生。 阿盈敏锐地觉察,心底不免有些愧疚。 她并不想连累这些无辜的下人,当时却也迫不得已。 阿盈:“许闻音呢?” 红叶听见问话,目光却看向了她身侧的高玉桢,“许娘子歇下了。” 阿盈正巧窥见那一眼,转头望着高玉桢,语气不虞:“你该不会杀了她吧?” “她难道没有与你说她是受我胁迫吗?” 高玉桢拧眉,嗓音有些冷淡:“我没杀她,你说的话我只听这一回,下一回,可不一定。” 见她又为了旁的人质问他,他心底不悦,即便如此,却还是照实回答她的问题。 闻言,阿盈放下心。 不怪她这般多想,实在是他会做出的事。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呕吐声。 她回头看去,就见莫涧瘫坐在树边一脸难受的呕吐。 “莫涧,你没事吧?”她皱眉,忍不住担忧。 高玉桢:“不许担心他。”话里满是酸味。 莫涧回头,惨淡一笑,眼神尽是失落和对她的失望,“阿盈,这么多年的情谊在你眼里,竟敌不过一个外人,呵呵……” 阿盈冷下脸,她即便没见到段家兄弟,此时也回过味来,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左顾而又言他,拿多年之情混淆视听,莫涧真当她是好糊弄的吗? 高玉桢视线从始至终都在她的身上,自然窥见她神色的变化。 “关山院在何处?”阿盈问。 高玉桢:“地牢污秽,我命人将他们带来。” 话罢,他看向白藏锋。 白藏锋颔首,带着几个人往关山院而去。 而阿盈则被高玉桢带到他所在的玄妙院,程辛、程澈拖着负伤的莫涧跟在身后。 期间,他一直用怨怪的眼神盯着阿盈。 阿盈并非未曾察觉,只是没有理会。 片刻后,白藏锋等人压着段家三兄弟来到院子。 三人面瘦肌黄、衣衫褴褛下的身躯伤痕累累,与之前精神抖擞、嚣张跋扈的三人迥然不同。 最为严重的是段三弟段四弟,脸色呆滞,恍恍惚惚的样子,看着有点神志不清了。只有段宏宇还算清醒些。 他一见到阿盈霎时激动起来,浑浊的眼睛瞬间闪烁着泪光,声音沙哑,像许久未曾饮水。 “是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两个弟弟吧!” 他扑通一声跪在阿盈和高玉桢面前。 若再来一次机会,他知道阿盈身边的男人是大齐的襄阳王,他绝对不会引火上身。 阿盈疑惑地扭头看着高玉桢,眼神明显在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高玉桢蹙眉,一脸无辜地摇头。 阿盈只是好奇,好奇他怎么把一个骨头硬得堪比铜铁的男人折磨成这样。 他不愿说,她也没再问。 阿盈还没问段宏宇什么,莫涧却急了,“段宏宇,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休要污蔑我半分!” 段宏宇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他,又看向居高临下睨着自己的高玉桢。 猛然回想起先前他们问他关于莫涧的话。 程辛冷哼一声,“我们家夫人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夫人? 段宏宇一脸懵,茫然地移了移视线,看了眼慌张的莫涧,急着与他撇清一切,最后落在面色淡然的阿盈身上, 思索片刻,顿时明了。 江湖皆知剑侠莫涧与顶尖杀手一抹红乃知己好友。 当初莫涧找到他们说皇室正在通缉的刺客是一抹红时,段宏宇等人瞬间震惊不已,无利不起早,莫涧怎会背叛知己好友,将如此隐秘的消息告知他们。 是以,他们都以为莫涧与阿盈撕破脸,想要借他们和朝廷的手,除掉阿盈。 结果,莫涧只是要求他们找到她后,传信于他。 而今,莫涧急着撇清关系,话语间更不似同阿盈撕破脸的样子。 段宏宇便想不明白了,既未翻脸,为何莫涧要将阿盈是刺客的消息泄密给他们? 阿盈:“当初是莫涧把我是刺客的消息告诉你们的?” 听言,段宏宇回过神,急忙点头,“没错,是他亲口说的。” 莫涧故作镇定,可辩解的话里仍带有一丝慌张:“阿盈,你别听他胡言乱语,那时的我如何得知那通缉令上的刺客是你。” “就算我知晓,我又怎么可能会背叛你。” “阿盈,这世间你最应当相信的人是我,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最清楚我是怎样的人,只有我才不会伤害你。” 阿盈沉默不语,目光沉沉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即使当初她不告诉他,他也会猜想得到,接下任务的人是她。 他知道,这个凶险的任务除了她这个喜欢以身犯险的人会接,没人会去送死,他也不例外。 莫涧满眼希翼,期待着她能相信自己的话。 冰冷的雨丝飘飘扬扬洒在人面上,擂鼓似的沉闷雷声在众人头顶响起。 雨势又开始大了起来,淅淅沥沥地响起。 除了阿盈与高玉桢,和一旁给他们撑伞的红叶,每个人的衣衫淋湿了又湿。 狂风一吹,冷得人直打颤。 阿盈不想耗时间了。 高玉桢垂眸望着她逐渐冷凝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抬头瞥了一眼忐忑不安的莫涧,眼神嘲讽。 相识数年,却连她的秉性都未能摸透,有何资格称什么知己好友? 自以为那点子所谓的情谊,便可以随意拿捏她,编造的谎言又是疏漏百出,简直愚蠢不堪。 莫涧辩解得越多,越显得他的话不可信, 更称论敏锐如阿盈,如何不能洞察出他故作镇定下的惶恐。 其实,她多少知晓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 那年相识她第一次与他交手败在他手下后,很快摸清楚自己的弱项,在后来,屡次与他打成平手,甚至胜过他一次。 才有了彼此多次的合作。 那时的他在江湖已然赫赫有名,包括剑法的造诣几乎无人能达到他的高度。 可就是这么一个武林高手,竟和一个黄毛丫头打成平手。 放在谁的身上都不能释怀。 更别说莫涧这般心高气傲的人。 阿盈望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遗憾,无声地叹息,回头向高玉桢伸手,“银子。” 高玉桢对上她的眼眸,瞬间明白她的意思,随即目光看向程辛。 程辛立马取下腰间的荷包递给他,没等高玉桢开口,程辛连同程澈、白藏锋的荷包,尽数递到他手里。 阿盈接过高玉桢手里的荷包,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有碎银有铜板,不少了。 走到莫涧面前,神色淡漠,“我很感激你能来帮……” 话还没说完,她顿了下,凝神看着他脚边折起来的宣纸。 莫涧未曾察觉,仍在做戏,一脸失望地指责:“阿盈,你真的变了,你不再是我昔日熟知的那个天真纯粹的小丫头。” “且不说段家兄弟的事,此番我冒险前来相救,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势,你却不闻不问,选择站在你的仇人身边,你太叫我寒心了……” 话在她俯身捡起宣纸时停滞。 莫涧脸色惊变,猛然起身伸手想要抓住,却被上前的高玉桢一脚踹到树上。 阿盈已然顾不得那么多,沾了水的宣纸十分易破,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掀开。 上面墨晕染了些,却依旧能看见画像是谁。 是阿盈自己。 她视线往下,五十两黄金被刻意用笔墨圈了一圈。 阿盈瞳孔地震,不自觉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此时脸色煞白、神情慌乱的莫涧。 莫涧摇头,想起身,伤得太重,最后却只能跪膝向前,朝着她靠近,急忙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阿盈,你要相信我!” 他伸手抓住她的裙摆,满眼哀求。 下一瞬,他愤然起身,一道寒光在雨幕中闪过,等所有人回过神时,莫涧手持匕首挟持着阿盈。 高玉桢脸色登时难看下来,眼神死死盯着抵在阿盈脖颈上的匕首。怪他自负,竟对此人毫无防备之心。 阿盈感受着脖子冰冷的利刃,闭了闭眼睛,无声地笑了下,格外讽刺。 “阿盈,我当初只是为了想找到你,我知你易容之术高深,你不来找我,我是找不到你的。” “可你却不愿见我,我是没法子才想出此计,这不能怪我,再则你武功比我高,我笃定你不会有事,才把消息告知给段家兄弟。” “段宏宇有勇无谋,他们对你没有丝毫威胁,如今你完好无损,又何必追究是谁告诉段宏宇的。” “你不觉着你太刨根问底了吗?白白折损了我们二人之间多年的情分。” 听着他无耻之论,阿盈只觉脑子嗡嗡的,想杀人的冲动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82. 第 82 章 顷刻间,众人是皆向莫涧逼近。 莫涧驳斥:“退后!立刻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他一慌,身上伤势严重,更令他无法控制手上的力道,在阿盈细瘦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丝。 高玉桢心瞬间慌到极致,害怕到仿佛要破膛而出,极力克制的嗓音透着些许颤音:“后退!” 他死死攥紧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莫涧,你放了她,我让你活着离开王府。” 莫涧冷笑,“阿盈在我手里,我还不能离开?” 他拖拽着受伤的右腿,一点点往后挪动。 见高玉桢如此紧张的神色,他忽而话音一转,眼神阴狠:“高玉桢你不是心悦阿盈吗?不如这样,你捅自己一刀,我再考虑要不要放开她?” 阿盈愤愤:“莫涧,你是不是脑子进水?” 莫涧笑了,“阿盈,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在帮你试试他究竟是否真的爱慕你。” “朝廷的人最是狡诈,宗室亲王多是薄情寡义之辈,你以为他只会爱你一个人吗?错了,他可以爱上无数个女子,只要他愿意。” “你不过只是他后院的其中一个女子,倘若他腻味了,你……” 就在莫涧出言嘲讽时,面前的高玉桢毫不犹豫夺过程辛手里的剑,紧盯着阿盈的双眸,眼都不眨一下,径直刺入自己的心口。 咣当一声。 剑身又被他拔出,鲜血如注,喷洒在雨水里。 阿盈瞳仁缩成针尖,一种恐慌直冲头顶,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止,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殿下!!” 所有人惊骇地望着对自己下手果断不留情的高玉桢。 尤其程辛,盯着自己的剑刺穿殿下的心口,他双目圆瞪,吓傻了。 连莫涧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真的在身上捅了一刀,还是在心口的致命处。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皆系在高玉桢身上。 骤然,一道轻微地声音响起,颈侧传来剧痛,莫涧满脸错愕,眼珠转动,死死黏在面无表情的阿盈脸上,手中匕首“咣当”掉落,下意识捂住簪子扎入血肉的颈侧。 簪子扎得极深,血止不住的流淌,眨眼间浸透他半身衣襟,可见阿盈下手有多狠。 下一刻,莫涧被她狠狠踹飞出去。 夜色浓重,大雨倾盆,被甩出去的人求生欲爆发,连滚带爬地起来,捂住颈侧的簪子,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漆黑雨幕中。 高玉桢站不稳,踉跄着将要栽倒在地时,被阿盈冲上去接住。 他靠在她肩膀,浸水的眉眼阴鸷,望向方才莫涧消失的方向,满是骇人的杀意。 他看向白藏锋示意。 白藏锋微微颔首,带着程澈和其余人足尖一点,冲进了暴雨里。 “高玉桢,你脑子也进水了?他说怎样就怎样吗?”耳畔传来阿盈的斥骂,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心疼。 男人竟无声地笑起,血溢出唇角,将阿盈肩膀晕染。 温热的、黏稠的,雨水的清爽泥土的腥气鲜血的铁锈味,冗杂成奇怪的味道。 阿盈眼角不禁落下一滴清泪,滴落在他的颈侧,热意稍纵即逝。 “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你真是个疯子。”她恨恨道。 — 高玉桢躺在床上,面容微白,半合的眼眸紧盯着坐在一旁的阿盈,紧握住她柔软的手。 余老刚给他看完伤势,说伤口深却恰巧避开了心脉,止住汹涌的血后,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留下伤药和纱布,他开了一味药给红叶熬煮,就走了。 程辛想留下来,却见自家殿下离不开她的模样,说了声便也识趣地下去了。 高玉桢目光落在她包扎的脖颈,满眼心疼,轻声问:“疼吗?” 阿盈闻言,指尖碰了碰脖颈,摇头,“不疼。” 她反而看向他心口处,无奈地叹息,“休息吧。” 话落,她起身,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示意他松手。 高玉桢蹙眉,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怜人的脆弱,泛起涟漪的眸子含着委屈,“你要去何处?你已然答应我不会离开我的。” “又要诓骗我,离我而去吗?” “你为何总对我这般残忍?哪怕是消遣,哪怕是怜悯,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多玩我一下吗?” 阿盈听言,瞳孔微微瞪大。 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谁玩弄他了? 她被他磨的,真就拿他没办法了,气急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话说到一半,为避免伤到他,她还是顿住了。 “折腾大半宿,我不过是回院子休息。” 高玉桢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一脸无辜状,“这里也是你的院子。” 她气息凝滞,顷刻间读懂了他言下之意。 “伤口好疼……”他倒抽口冷气。 这伤势因她而起,阿盈便更无法置之不理了。 “我去换身衣衫再回来陪你,总可以了吧?” 高玉桢眉眼弯了弯,漫出清润的笑,柔情四溢,“好。” 阿盈见他痴态,忍俊不禁,那笑容沁人心脾。 刚出门口,就见红叶和一个小婢女正候着,见她出来,上前俯了俯身行礼。 “红叶,我走后,王府可曾发生什么事?” 红叶:“夫人是想问许娘子还是殿下?” 两人边走边说。 阿盈:“我都想知道。” 红叶颔首,“殿下知晓夫人失踪,祭祀大典还未结束,便从南郊赶了回来,还触怒了圣上。殿下回府后,又撞见顶着您模样的许娘子,怒气勃发,差点儿将许娘子掐死,只是后来又放过了她。” 听到这里,阿盈庆幸曾劝诫他别滥杀无辜,而听到接下来的话,又叫她心头一紧, “殿下他……”红叶欲言又止,“程澈传来消息,说您和一男子在一处,举止不妥,殿下听之引发旧疾,吐了一大摊血。” 阿盈头疼地扶额。难怪方才余老横眉瞪眼,训斥高玉桢身子亏损得不成样,还不管不顾,若真不要性命,那就别让他这把老骨头瞎操心。 她还以为是说他心口的伤,不曾想是内伤。 “我知晓了。”阿盈道。 回到院子换了身干净衣衫,刚踏入玄妙院,暴雨如注,狂风吹得树枝张牙舞爪地摇摆,扑簌簌响。 她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忽而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一抬头,见高玉桢穿着雪白里衣,坐在门口,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阿盈连忙走过去,望着他泛白的唇,脆弱的病容,“怎么在门口等,当心寒气 入体。” 她收起伞,搀扶着他进屋。 高玉桢理所当然地靠在她身上,轻声道:“见你许久未归,便想着在门口等一等,你来了,我一眼就能看见。” 阿盈闻言抿了抿唇,说不出责备的话。 乌云低垂,窗外细雨若有若无地轻轻敲打。 昏暗的房中一片寂静,幽黄的庭灯透过罅隙洒在床边。 正是三伏天时,即便下雨,夜晚仍然沉闷燥热。 阿盈被他紧拥在怀里,体温攀升,热得她有些睡不着,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离我远些,我有点热。” 顾及着他心口的伤,又不敢用力,担心把他伤口崩裂。 高玉桢微微掀开眼皮,垂眸凝着她黏在脸颊的发丝,指尖抚在耳后,拖着懒懒的尾音。 “一会儿就不热了。” 说罢,似安抚地伸手拍拍她的后背。 阿盈不明白了,他都受伤了,非得黏在一块儿吗? 忽而,她想到红叶说的话,“祭祀大典……皇帝会借此惩治你吗?” 高玉桢:“或许吧。”他的语气毫不在意。 “皇帝真的不能杀吗?”她很真诚地在问他这个问题。 他睁开眼睛,望着她那双不解的眸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长夜漫漫,雨声清脆,忽有一阵凉风吹了进来,阿盈听着他温声细语,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般。 她知道,故事里的孩童是他。 鹅毛大雪,一个人孤零零地雪地里奔跑,满心都是对母亲的担忧,他该有多无助恐惧。 偏醒来后,母亲死了,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从此阴阳两隔。 她能体会到这种濒临死亡的崩溃。只因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还有老皇帝,最是假仁假义,冷血无情。 “最后,老皇帝是怎么死的?”她问出口。 高玉桢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左手搂着她,右手把玩着她的手指,语气轻描淡写,“我杀的。” 阿盈震惊地仰头看他,撞进一双看似毫无波澜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 弑父罪名何其重,他一个人怎么担得起无数人的谩骂? 他看懂了她的神色,唇角微扬,“我动手时,没人看见。” 阿盈低头,长睫轻颤,细细盘算他方才说的故事。 正所谓旁观者清,关于高玉桢母亲的病逝,她觉着有个人似乎被忽略了。 高炜才是系事之人。 他一直说高炜对他有恩,确实,高炜能顶着被皇帝厌弃的后患来帮他,雪中送炭的恩情令人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更何况还是在那种众叛亲离的时刻,没人帮他,全都对他和母亲漠视,有甚至落井下石。 可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为何高炜答应后,却一去不复返。 这么长时间,若他真被什么事绊住脚,大可派人来说一声。 可是没有。 什么也没有。 依高玉桢所说,他晕过去后,醒来,母亲就殁了。 那这段时间里,高炜有没有找到人来救他的母亲,他又是被谁发现倒在雪地的? 这些都不得而知。 这么多年,高玉桢难道没有仔细想过吗。 83. 第 83 章 昏沉里,阿盈凝望着他的眉眼,大胆猜测,高炜,也就是当今皇帝,当年并没有去叫医官救人。 她并不觉得那样一个禽兽不如、似人命如草芥的人,会真心待他。 高玉桢当时年少,经年辗转,高炜在他心里似加了一层又一层的笼雾,令他只看到那年大雪天,冒着皇帝的责备来给他们送食物的兄长模样。 说不定,那般静好的人本就不复存在。 有的只是他记忆里幻想的高炜。 而高玉桢受他蒙骗至今,五年前为他出生入死夺取皇位,事成却过河拆桥,甚至对他的性命不管不问。 如今想将那些受难的士兵寻得妥善之法,还要保全高炜的性命。 高炜有曾为他这般设身处地的着想吗? 怕不是恨他为何还不死。 这般想着,阿盈看向高玉桢的神色愈发怜爱,遥想当年的他,心底不是滋味。 高玉桢不知她所想,低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夜深了,睡吧。” “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我在。” 这头时岁清宁,另一头的莫涧惊险万分,顶着全身的伤,慌不择路地躲避追杀,他死死捂住颈侧的簪子,拼了命的翻越墙头,一头扎进冗长狭隘的小巷。 暴雨声掩盖了他七零八落的脚步声,也让他听不见身后那些人是否追了上来。 呼哧呼哧—— 急促的喘息声在灰暗的巷子传来。 莫涧靠在潮湿满是青苔的墙壁,只觉一阵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一边警觉地往外探头。 望着淅淅沥沥地雨水,颈侧流淌的血渗入地面水洼,想要喝水的冲动越发汹涌。 最终,他伸手接住雨水大口地喝了起来。 就在他放松警惕时,几道长长的黑影倒映在水面,莫涧疯了似的狂饮雨水,不曾觉察。 骤然,耳旁响起轻微地破空声,闪烁寒光的利剑划破雨幕,如同飞射的箭羽猛地刺入莫涧的心脏。 “铮”得一声响起。 莫涧因受伤而反应迟钝,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定在墙上。 他低头盯着穿心而过的利剑,无声地笑了起来,此时所有的恐惧皆消失殆尽,忆起往昔,脑海中闪过的全是与阿盈相处的画面。 他知道,阿盈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不然,他不会有命跑出来。 只可惜,时运不济,最后,没死在阿盈手里,却死在一个外人手里。 他不后悔做过的一切,但若是再来一次,他定要向阿盈如实相告,阿盈对自己人最是会心软了。 那个男人…… 比他要狠多了,希望阿盈能幡然醒悟,不要再被人骗了。 扑通! 莫涧倒在地上,冰凉的雨水像石子一颗颗无情地砸在脸庞、身上,灰暗的视线里朦胧一片,耳旁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一会儿带回去向殿下复命。” “不能叫夫人知晓……”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阿盈清丽纯粹的笑颜。 这场雨来的突然,更长久,一直持续第二日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皇宫宣德殿。 自皇帝昨日昏迷后,没再醒来,宫内人心惶惶,皇后被废,六宫无主,至于路昭仪,没人知晓,雩祭当日她便无故暴毙在宫中。 而贴身老宫女李姑姑忠心耿耿、“不舍”昭仪离去,竟服毒自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死讯传出来时,正是郑长盛派人去请路昭仪出来主持大局,毕竟她只是被禁足,而皇后已然成了废皇后。 圣上昏厥不醒,后宫总要有人把控局面。 可回来的人却脸色惨白,神色惊恐,踉踉跄跄地跑回来,声音都在发抖,“大总管不好了!不好了!” 孝宣帝床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妃嫔、皇子公主们,个个哭哭啼啼,实则眼角半点泪都无。 闻言,皆好奇地探头望去,各自心怀鬼胎。 郑长盛听着慌慌张张的叫声,脸色微变,眼含不悦,抬头小心翼翼地瞥了站在床边的高泽,随即收敛起神色,姿态比之前所未有的恭敬。 “乐陵王殿下,奴婢去看看。” 高泽闻言,转头朝他点头挥挥手,似沉浸在悲痛中,双眼紧紧盯着正在为圣上号脉的典御。 郑长盛朝其余人欠身,而后快步走出去,拿眼狠狠刮了内侍一眼,“惊慌失措、大吵大闹的模样,是想找死吗?!” 那内侍脸色苍白如鬼,冷汗直流,缩着脖子,嘴唇哆嗦,“大总管,那、那路昭仪没了。” 郑长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说:“没了就去找啊,这么大一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内侍哭丧着脸,“大总管,奴婢是说路昭仪她薨了。” 郑长盛瞳孔放大,满脸震惊,“这……”他急忙朝四周看去,一把拉住他往墙角无人处走去。 “你可亲眼看见?!小越子你要如实回答,若被咱家知晓你胡言乱语,挫骨扬灰都是轻的!”他厉声警告。 内侍忙不迭解释,“奴婢起誓,所言千真万确,绝无半句假话,还有那李姑姑,两人七窍流血而亡!” “若非奴婢前去,根本无人知晓里头发生了什么。” 这时,淑妃从里面走了出来。 自从她接连失去几个孩子后,便一蹶不振,华发早生,整日呆在自己寝宫闭门不出,也没了争宠的心气。 年轻貌美的女子如过江之鲤,孝宣帝哪里会记得这么个年老色衰的女人。 要不是此时孝宣帝兹事体大,她到如今还在自己的寝宫呆着。 淑妃气色不太好,眉眼自带一股苦气,但到底身居高位,上位者该有的威严还是有的。 她皱了下眉头,“究竟发生何事?若是惊扰了圣上,别怪吾宫规处置。” 郑长盛叹息一声,愁眉苦脸道:“路昭仪薨了。” “圣上知晓定然会伤心。” 他还有后半句没说,那就是路昭仪的哥哥,领军府大将军路武。以他疼爱妹妹的性子,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淑妃同样想到了这点,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郑长盛苦着脸,点了点头。 淑妃如临大敌,焦急得来回踱步,“怎么会这样?这下事情不妙了。” 她即便长年身处自己宫里,身边宫女也时不时说些宫里发生的 事给她解闷。 自然晓得之前路昭仪秽乱后宫的杀头大罪。 至于圣上为何只是把路昭仪禁足而不是赐死,众人心明似镜。 可如今,路昭仪无故逝去,圣上又昏迷不醒,废皇后没了实权,背后的鲜卑势力也在这些年被圣上瓦解流放,能剩下的不成气候。 是以,当皇后私通外男混淆皇室血脉的谣言越传越快时,有太后的遗旨也保不了她, 不得圣心、背后仅存的母家势力、太后临终口谕。 桩桩件件,便注定了她会被圣上摒弃。 “不行,我要去看看。” 淑妃看向郑长盛,脸色凝重:“你与我一同前去。” 郑长盛一愣,“这……淑妃娘娘,圣上而今危在旦夕,身边离不开人,奴婢身为圣上贴身内侍,恕难从命。” 一旁低头的小越子则眼含不屑。这淑妃怕是忘了自己就是个不得宠的妃子,竟还敢指使圣上身边的大红人,着实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淑妃身后的宫女铃儿忿忿不平,正要开口,被荣姑姑制止。 荣姑姑笑着道:“郑公公,路昭仪此事牵连的事和人,没人能担待的起,您也知道路武路大将军宠妹如命,他要不知道此事倒好,若知道此事,谁也不知他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行径来。” “偏是圣上几时能醒,就连典御都无从得知。” “皇后又被废黜,最重要的是,太子之位空悬,连个能把控朝堂的人都没有,天下百姓、朝堂后宫,离不开圣上,而今圣上未醒,您可是圣上身边的人,当该是为其着想才是。” “您说呢?”她话里意味深长。 郑长盛勉强笑了下,心里思忖利弊。 掂量自己搅和进路昭仪之死,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说:“奴婢只是一个小小内侍,承蒙圣上恩典,才活到今时今日,为圣上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正是如今紧要关头,奴婢才更应当留在圣上守候才是。” 这番打太极,令身后的玲儿心底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淑妃脸色难看,难掩怒气,刚要发作。 突然,他又道:“淑妃娘娘,奴婢可派人随您一同前去,您放心,奴婢派去的人必定守口如瓶。” 淑妃听言,脸色才缓和不少。 郑长盛安排两人跟在淑妃等人身后,一众人马不停蹄地快步朝着瑶华宫赶去。 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随即转身进去。 这时,一道身影从屏风处缓缓现身。 高泽唇角噙笑,神色意味不明。 算算时间,想必传出去的书信,他们很快就能收到,大事将成,现如今,唯一的变数,便是父皇。 只要他不醒,有皇叔相助,皇位何愁。 至于小月,皇叔真是糊涂,大权在握,什么样的美人不是任由他挑选。 当淑妃见路昭仪七窍流血惨死的模样时,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急忙下令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乱嚼舌根,违者就地处死。 而后回到宣德殿,将多余的人遣散,自己则守在圣上身边。 她担忧地望着床上的孝宣帝脸色青白,“圣上,求您快些醒来吧,否则恐生祸端。” 84. 第 84 章 然祸端来得快而急迫,令人猝不及防。 当晚,一道密令快马传往当年安置虎贲骑的各处军营。 驻地将军纵使有疑惑,圣旨在上,却丝毫不敢放肆,只得放虎贲骑所有人离开。 而早就收到来自襄阳王府密信的虎贲骑众将士,集合完毕后,日夜兼程地赶往邺京。 与此同时,禹州岐山万人私军也收到了高泽的诏令,霎时兴奋不已。 没日没夜的训练,就为了今日助乐陵王成就大事,立下汗马功劳,成为开国功臣,享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皇宫左卫府左卫将军徐谦、东雍城守城的振威将军孙哲、并州安远将军章守正,收到信笺的那一刻便蓄势待发,只等他一纸诏令。 乌云笼罩住整片天空,阴沉潮湿,沉闷窒息,邺京的雨还在不停地下,下得人心烦虑乱。 有些事情已然在暗处悄然发生,百姓未曾察觉端倪,该如何便如何,只是因雨天街上的人比往日少了许多。 院外竹叶沾染湿意,更显得清幽干净,然而雨水无情,打落了无数朵白樱花掉在院子里,生出种颓废凄美感。 阿盈身着素白里衣,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气质柔软,相比之前,整个人都温和下来,少了隐含杀气的凌厉感。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又低头盯着手里一支覆莲宝珠金簪,忍不住回想起昨夜那支刺入莫涧颈侧的簪子。 不知他如何了,她避开了致命处,以他的命硬程度,应当还活着吧。 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相识之情。 就在她陷入深思时,恍然未觉身后出现一道深色身影。 男人俯下身,伸手将她笼在怀里,清冽的潮气连同疏冷微苦的木质香溢满她的口鼻。 阿盈一愣,望向铜镜里的高玉桢,“不是说晚上回吗?” 他将下颌抵在她肩膀,歪头,薄冷的唇贴在她温热绵软的脸颊,感受着怀里散发着暖意的身躯,心底由衷的餍足。 “想早些回来见你。”他温声细语地道,比之那绵绵细雨还要充满柔情。 阿盈闻言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泛起粉色。 “听下人说你睡了一整日?是哪里不适?还是……在想什么人?” 他意有所指,垂眸看向她手里的发簪。 她握住发簪的手指蜷缩了下,淡声道:“春乏夏困,难得下雨天,多睡了一会儿。” “真的?”他一边问,嘴唇摩挲着颊肉,一点点挪动,最后吻向她的嘴角,微微张嘴,含住她那饱满甜香的唇瓣,吮吸啃噬。 从开始的温柔克制到最后遏制不住汹涌喷薄的情动,吻像狂风暴雨,浓烈的欲念铺天盖地,似要将她吞没。 阿盈喘不过气,刚一张口,滚烫滑腻的舌横冲直撞地钻入她的口中,强势且不容拒绝。 “唔……嗬……”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她唇边溢出。 微凉的空气逐渐攀升,气温滚烫热烈,暧昧丛生,旖旎缠绵,惹得人情潮澎拜。 忽而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后颈,示意她搂住他的脖子。 阿盈被吻得晕乎乎的,下意识顺从他的举动。 结果刚攀上他的脖颈,下一瞬,纤细的腰被他用手臂圈住,顷刻间整个人被他从木凳提起来,放置妆台上。 甚至担心她被硌到,伸手挥掉上面的物件。 噼里啪啦一阵响。 阿盈往后撤,想看一眼被他挥下去的物什,可她越往后退,他越追上来,最后她被迫后背抵住铜镜,退无可退。 啧啧的水声在二人唇齿间响起,听得她面红耳赤。 他松开含住的唇,贴着她的嘴角给她喘息的余地,带着凉意的大手从衣摆伸入,阿盈忽而仰起头大口喘息,眼神迷离,眼尾泛起湿意。 徒然他问:“走了吗?” 暗哑充满浓浓情欲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引得她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又湿又黏,阿盈微蹙眉,臀部不适地挪动了下,却意外碰到一股热烫,登时浑身僵住。 “妹妹?怎么不说话?”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她深吸口气,下意识躲闪,倏然小巧润白的耳垂被潮湿炙热的唇舌包裹,舔舐含弄。 一道闪电般的激荡从心头蔓延全身,她止不住颤栗。 “别……别舔了……” 阿盈双手无力地推搡着他宽厚的胸膛,嗓音软绵动听,落在他耳中,更叫他不能自持。 男人垂眸凝视着她羞赧地绯色脸庞,看着她的情动因他而起,喉结滚动,胃部痉挛,莫名生出一种难耐的食欲,又混杂着情潮涌动的欲望交织在一起,想要占有她的欲念越发地克制不住。 若是她从里到外都染上他的味道,一想到这里,他心底深处猛然涌出一股浓烈的餍足感。 他轻笑一声,微微喘息,“你不说,那我可要亲自查看了。” 少女此时意识迷迷糊糊,哪里还有心思去听他在说什么,仰着头喘气,双腿不自觉圈住他劲瘦的腰。 高玉桢全当她默认,黏黏糊糊地吻着她莹润的脖颈,修长如玉的指尖探了进去,滑腻潮湿。 阿盈感到异样,嘤咛了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腰向前,骤然她双目圆睁,手脚并用,浑身充满了抗拒。 “走开!”她嗔怒地喊。 他深吸口气,眼尾潮红,左手捏住她的后颈,感受着右手指尖,仿佛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那处疼得更厉害。 “乖,听话。”边说着,指尖却越发的深 ..入。 阿盈呜咽了下,忿忿不平,张嘴咬住他柔软殷红的唇瓣,一会儿唇齿间尝到一丝腥甜,下一刻她瞳孔地震,如被捞上来的鱼不断摆尾似的挣扎。 唇瓣刺痛传来的同时,他肆无忌惮地搅动,淅淅沥沥,屋外的雨渐觉汹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丁零当啷地响起,清脆悦耳。 昏暗的房间只点燃一盏油灯,暮色幽幽,映射在妆台前重叠的身影上,衣衫凌乱地半披在两个身上,男人高大挺拔,完全将少女笼罩在身下。 沉重的妆台不堪重负,发出暧昧刺耳的移动声。 他低头吻了吻她红肿的唇瓣,汗水浸湿青丝黏在她鬓角,他伸手撩开勾到她耳后,动作间乌黑长发从他肩膀垂下,摇摆晃荡,扰得她直皱眉。 高玉桢闷闷地笑 出声,将长发撩到身后。 “热……好热……”她不满地呢喃。 闻言,他干脆利落地拨掉两人身上的衣衫,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头,嗓音低哑:“还热吗?” 她没说话了,显然是满意。 也是累的,累得双手随着撞击都快搂不住他的臂膀。 他察觉到,喘着气在她耳畔低语,“转过身?” 阿盈迷糊地睁开眼睛,疑惑地“嗯”了一下。 高玉桢误以为她答应了,掐住她的腰翻了个面,背对着他,转了一圈,她忍不住将脸埋在手臂里,咬住唇瓣,将呻吟吞了下去。 他受到的刺激不比她小,覆在她光裸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喘息,滚烫的体温,潮湿的气息吐在她的后颈,又酥又痒。 她如今太敏感了,只一点刺激,便本能地伸手向前方,想要逃离。 可前方是妆台,后方是他,怎么也逃不了他掌控的范围。 “妹妹,抬头。”沙哑的嗓音在脸颊响起,她下意识听从,抬起头,对上铜镜里那张迷离绯红的脸庞。 那是她的脸。 阿盈怔愣住,眼珠子微转,又撞进一双含笑的漂亮凤眼,眸底深邃幽深,藏着浓浓的欲色和对她的痴恋。 也看清了两人此时的姿势。 做的是一回事,可要她看着,那画面着实让她无法承受。 她深呼吸,刚要低下头,被他两指捏住下颌,被迫望向铜镜里的他。 男人高大身姿端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发力时肌骨贲张,流畅漂亮,抵在她身侧的手臂肌理紧实,青筋凸起,并非像别的习武之人那般粗壮似莽夫,是那种穿着衣衫清瘦,褪去衣衫又筋骨匀称,好看极了。 少女眼神恍惚了下,很快回过神,羞恼难堪,“你作甚!”她怒目而视。“我不要看!” “为何不看?”他歪头疑惑地问,那眼底却是促狭的笑,分明是在逗弄她。 高玉桢唇角微扬,漆黑地瞳仁闪烁着恶劣的光。 “你……”说讨厌?说无耻?在此情此景,平常的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反而还会被他当成挑逗,还不如不说。阿盈愤愤不满地想着。 他觑了一眼铜镜里的她,登时明白她的意思。 牢牢摁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离分毫,指腹在她的肌肤留下红痕,往前一送,将自己全部送进去。 阿盈浑身发颤,仰着头修长的颈子如弯弓紧绷到极致,唇角抑制不住溢出呻吟,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入他的肉里。 她叫骂着让他轻些。 高玉桢嘴上应承着,实则动作一下比一下狠戾,轻声慢语地哄着她。 “妹妹乖,很快了……” “好听话,妹妹……别踩地上,踩在我脚背上。”地上脏。 他把她提起来一下,赤足踩在他脚背。 看着脚背上的小脚,他又是一阵心满意足。 脑袋凑上去,吻向她的颈侧,摩挲着,再一点点往上,攫住那一抹又甜又润的唇瓣。 他喜欢这样,慢慢的,一点点的,将她从里到外的蚕食干净。 85. 第 85 章 阿盈毫无招架之力,却也尽情地享受着他的服侍。 从妆台辗转到窗前,冰凉的雨丝从外飘了进来,落在身上,又冷又热。 阿盈抓住边沿,用力之大,指节泛白,朦胧的泛起水光地视线望向院子那颗白樱花树,花瓣打着旋飘在半空。 在庭灯的映衬下,清雅幽妍,美得动人心魄。 二人跪在软榻上,女子婉转低吟伴随着男子的低喘。 浓浓夜色里,他们难舍难分,缱绻不休。 阿盈害怕被人听见,只得死死咬住唇瓣,高玉桢见状,微皱下眉,“别咬自己。”手指放到她唇边。 因在窗边,若有人在回廊,势必将他们此时所做一切尽收眼底。她都能想象到那些人满眼鄙薄,私底下会如何如何的编排。 她也是昏了头,竟就陪着他一起胡闹。 阿盈羞耻得全身泛红,嗓音颤抖,含着啜泣,“子安,别在这儿……” 高玉桢捧着她的脸,侧头吻住她的唇角,声音低沉,“怕什么?有我在。” 阿盈指甲死死嵌入他的小臂,嗔怒道:“会被人看见的。”神色紧张,带着几分害怕。 端看他那张天人之姿、高不可攀的容色,与昔日他在外人眼中那清规冷淡的做派。 阿盈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在她眼里光风霁月、温柔圣洁的君子会摁着她压在随时有人出现的窗台,做尽一切见不得人的荒唐事。 偏这厮并无半分羞耻之心。 “谁敢踏入这院子,我杀了他。”在此时此刻,巫山云雨,他语气满是柔情缱绻,话里的意思却充斥骇人的杀意。 反差之大,令她瞬间心悸。 她知道,他言出必行。 “你别动不动……”阿盈有些无奈,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似乎自己也是这般。 “别走神,莫说别人了,妹妹,叫一声夫君,我便不在这儿了。”高玉桢怜爱地啄吻着她纤长细弱的脖颈,压低的嗓音含着云雨后的沙哑,莫名抓人耳膜。 阿盈轻喘着气,有些受不住张口咬住他递过来的手背,任他怎么折腾,就是不叫。 高玉桢不满地“啧”了一声,行径愈发猛撞恶劣。 她被撞得.哼哼唧唧,软榻湿哒哒,一塌糊涂。 忽而狂风夹杂着细雨吹过,怀里的少女冷得哆嗦了下,下一瞬,他起身后退,不顾身下荒唐。 阿盈被弄得不上不下,回头,眼神懵懂,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不满地扯了扯他肩膀的长发。 他笑了下,“别急。”掐住她的腰转身,两人面对面,高玉桢把她抱在怀里,往里间走去。 滴滴答答,乱七八糟的东西流淌一地。 原本清凌凌的雨声都变得燥热难耐,焚尽所有理智。 高玉桢抱着她转身,自己则向床榻倾倒,一阵风浪卷起帷幔袅袅,缠绵悱恻,更令人心神荡漾。 阿盈手撑着底下肌理分明的胸膛,怔怔地望着身下眉眼含笑,冷白的脸庞此时浮现出淡淡绯色,更映衬得这张脸魅惑如沉溺在情潮中的艳鬼。 乌发如墨,肌肤胜雪,那浅淡的伤痕非但不显丑陋,反而叫她心生怜惜。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他眉骨、浓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最后是被她咬出血红肿的唇。 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对他的爱怜,高玉桢如何感受不到,他微微闭上眼睛,任由那指尖一点点往下。 阿盈看到他颈侧结痂的牙印,好奇地问:“余老没有给你拿药涂抹吗?” “不用药的话可能会留疤。” 闻言,他感觉到落在牙印上的指尖,用无所谓的口吻道:“那又如何,多一处不算多。” 她微微颔首,他都不在意,那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左右丢人的又不是她。 就在她愣神时,他掐住她大腿肉一提,猛然又放下。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喟叹。 一种堵到嗓子眼的窒塞感骤地传来,她瞳孔放大水雾腾升,腰间一软,直接趴在他胸前,久久不能起身。 “你——”她抬眸瞪着他,他顺势握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辗转□□,极致温柔,抚慰了她突如其来的不满。 时间太久,她有些渴得紧,挣扎着要起身,迷糊地喊着:“我想喝水。” 他闷哼一声,摸了摸她汗湿的长发,哑声说:“不是正喝着吗?” 阿盈恼怒地掐住他的脖颈,咬牙道:“能不能说点人话?”声音却软绵无力,极力起身,双腿忽而一软,又猝不及防地坐了下去。 她呜咽了下,羞耻得将脸埋在他颈侧。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他侧眸睨着她胭脂色的耳尖,“不是口渴吗?怎么还尿了我一身?” 她更红了,脖子、连带着全身都泛着诱人的檀粉。 “妹妹,不喝水,夫君喂你酪浆可好?”高玉桢安抚似的一遍吻她的耳垂,大手一边揉捏着她的大腿肉,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那是王公贵族宴席上常饮之物,也是寻常人根本喝不到,也舍不得喝的牛乳。 酪浆便是用鲜牛乳制成的,味道酸酸甜甜,比之鲜牛乳更有滋味。 她尝过,连她这种不喜甜的人都忍不住多喝两口。 这如今在他嘴里却显得尤为意味深长。 长夜漫漫,院子白雾蒙蒙,树影摇曳不止,空寂而清幽,骤雨敲打着窗棂,透过缝隙,依稀可见昏黄的氛围里,春账旖旎,游鱼戏水,翻起阵阵浪花。 烫意袭来的前一刻,他握住她柔软的手按在腹部感受。 最后她实在累得受不了了,仰躺在微凉的罗衾里,额头、颈子、锁骨下全是汗珠。 她闭上眼睛喘着气,迷蒙间,似乎他在抓着她细瘦的脚踝,手指拨了下红肿不堪的嘴唇。 她蹙眉,敏感得抬脚就要踹过去,却被他握在手心揉捏。 “乖,酪浆喝太多都溢出来了。”他嗓音含笑,取过绢帕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唇角。 阿盈已然对他的话习以为常,却仍有不忿,抬起另一种脚踹在他脸上。 高玉桢觉察她真要恼了,也就住了嘴,握住她的脚踝,吻了下她的脚背。 到底担心她津水耗竭,于身子不利,下床,拾起地上的外衣随意披在身上,来到桌前倒了杯茶水, 回到床边坐下,俯身将她捞在怀里,冰凉的茶杯抵在她唇边。 “润润嗓子。” 阿盈张口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 耳畔传来他柔声叮嘱,“慢点儿,没人与你抢。” 一杯喝完,他又去倒了一杯,她足足喝了三杯才停下。 见她不喝了,他才倒了杯给自己喝。 高玉桢放下茶杯,瞧了一眼侧身睡着的阿盈,走出门去叫下人提些热水过来。 又担忧她腹中饥饿,吩咐人去做些膳食送过来。 红叶全程不敢抬头,只有那程辛斗胆匆匆一瞥殿下冷白的脖颈上竟然有几道渗血的抓痕,看模样似女子的抓挠。 上次是咬痕,这次是抓痕。那可是致命处,武官最为敏感警惕的位置。 居然被抓挠成这样,可不仅仅是脸面问题,殿下宠溺夫人宠到这种地步,叫他难以置信。 嘱咐完后,高玉桢回了卧房,听到帷幔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坐在桌前,目光始终落在床榻上的少女,回想起皇宫的一切,他捏了捏鼻梁,陷入了深思。 皇帝仍处在昏迷中,不过三日,各地异动悄然爆发。 边境衡州、严州也在这时传来消息,各国骚动,甚有敌军试探,大肆侵扰周边城池,守城军一时不慎,竟被突厥骑兵攻破边堡,劫掠衡州一带,掳夺百姓粮食。 皇帝昏迷的事能瞒住,可皇帝久未上朝,文武百官拒不相见的事,却怎么也瞒不住,更何况南郊的事满城皆知,他们只是不知皇帝到如今还昏迷着。 有心者皆能猜测到孝宣帝龙体欠安,甚至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才有三番四次的冒死试探。 高泽已然开始行动,虎贲骑在赶往邺京的路上,高玉桢则用辅国大将军身份下达命令,让邺京周遭驻扎的军队严阵以待。 距离邺京最近的颍州、永州、禹州同时下达调令秘密赶往邺京绞杀叛军。 他得让皇帝在谋反那日醒过来,否则,他做了这么多给谁看?他又如何同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谈条件? 高玉桢指尖叩响桌面,眉眼淡漠,漆黑地瞳仁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笃笃笃—— 他长睫轻颤,收敛心绪,看向门口。 “殿下,膳食与热水送来了。”红叶等人静候在门口。 不多时,房门打开,下人有条不紊地放下菜肴,另外的人提着热水绕过一架紫楠木绣饕餮游玩山水的屏风走进偏厢房,那里有一处浴池。 是以往殿下用来泡药浴的。 病好后,药浴就没必要了。 殿下本就不是骄奢淫逸之人,在军营也过得粗糙,在王府平日没有泡浴池的习性,浴池自然而然闲置下来。 不过今日倒是用上了。 他们的一切举止在安静中进行,尽可能的不惊扰到床榻上的人。 准备妥善后,下人们鱼贯而出。 高玉桢来到床榻前,伸手撩开帷幔,床上的少女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他轻拍了下她的脸颊,温声道:“妹妹,起来沐浴,再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86. 第 86 章 阿盈皱眉,似被扰清梦,烦躁地将脸埋在罗衾里充耳不闻。 “妹妹?吃完再睡。”高玉桢耐心地劝说,就怕她的身子饿出问题。 阿盈不明白他非要让自己吃东西作甚,一顿不吃又饿不死,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高玉桢没法子,只好将她连同那轻薄的罗衾抱在怀里,先去浴池清理一番,完毕后,一手抱住她的小腿,一手搂住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臂膀,挪到桌前用膳。 同样折腾这么久,他累也困,但总要将两人清理干净,睡着才不会不舒服。 高玉桢将她抱在怀里,拿过煮得软烂的枣泥羊肉粥,舀一勺放在她嘴边。 阿盈不厌其烦,不耐地掀开眼皮,见他温柔专注的眉眼,话堵在喉咙,到底没说出口。 她忍住烦躁,张口吃下他喂来的枣泥羊肉粥,绵软带着肉香又有一丝丝的枣泥甜香,味道出奇地好,勾起了她腹里的馋虫。 她眼睛微亮,坐起身,伸手就要接过他手里的汤匙,却被他躲了过去,她不悦地抬眸看他。 落在他眼中是那么可爱又怜人的小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忍住,捏住她的下颌凑上去含着她唇肉厮磨。 一吻毕,她趴在他胸前微微喘气。 高玉桢同样气息紊乱,胸膛一起一伏,环住她的手臂紧了又紧,仿佛将世间珍宝拥在怀里般珍重惜爱。 最后,阿盈无奈,还是喝下他喂过来的羊肉粥。 喝饱了,她推了推抵在唇边的汤匙,偏过头,“不喝了。” 高玉桢:“饱了?” 她嗯了一声,便见他将碗底仅剩的羊肉粥喝了个干净。 阿盈愕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吃点别的。”他把其他菜肴放到面前,阿盈连忙说:“我不吃了,好困。” 高玉桢动作一顿,垂眸看她打了个哈欠,放下手里的东西,抱着她起身往床榻走去。 床上绸单、罗衾已然被方才的下人换了套干净的,十分整洁,还有淡淡的清香。 阿盈一沾枕头,罗衾一裹,埋头就睡了起来,也不管身侧的高玉桢。 他哑然失笑,躺在她身后,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妹妹,近日乖乖的,不要出府了,世道要乱了,我会派人守着王府,不会有人打搅到你。” 原本意识昏沉,将睡未睡的阿盈忽而心一跳,“我知晓了。” 他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她多少都能猜测到。 无非就是在提醒她别再逃了。 再则,邺京的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到。 皇帝昏厥,此时正是高泽反叛的最好时机,高玉桢不是要让虎贲骑回来吗,作为皇帝的亲弟弟,大齐的辅国大将军,利用身份假传圣旨什么的,于他来说不是难事。 “别做得太过,战乱横生,所带来灾祸,是黎明百姓无法承受得起的,所遭劫难,其苦更是无可估量。” “多拖一日,所有人都跟着受难。”她自知无法改变这一切,却还是起了不忍之心。 原以为他不会回应,没曾想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睡吧。”高玉桢摸着她的头,嗓音带着安抚。 第四日,雨有了停下的趋势,可天色依然阴沉沉的,分明是白昼,却如黑夜般黯然,如覆盖着一层厚重的密不透风的黑布,让人心头喘不过气。 电闪雷鸣在乌云穿梭,轰隆隆作响,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 皇宫宣德殿。 高玉桢到时,殿门口又围着一批冒雨前来的大臣。 就连三师、三公都来了。 更别提门下省谏议大夫、六部尚书,御史台这些大臣也来了。 无非是来确认皇帝的状况,倘若皇帝真就一病不起,这些人正好借此逼皇帝立下太子,以稳固江山,平定人心。 最好能立即让太子继位,由他们来亲自辅佐,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实际上,他们这些大臣心底早就对孝宣帝积怨已久,更忌惮他暴虐残忍的性子,那些冒死谏言的朝臣死了一个又一个,为保全自己与身后的妻儿,他们只好几番隐忍。 终究大齐气数未尽,先皇保佑,让此等暴君遭受祸端。 待孝宣帝成太上皇之后,爱作甚作甚,他们不会多劝诫一句。 郑长盛得了高泽的命令,挡在门口,不让这些大臣进去扰了皇帝休养的清静。 正赔着笑脸劝说:“各位大人,典御说了,如今圣上龙体欠安,不宜打扰,再则,圣上也下令暂不见任何人,实在是奴婢皇命难为,各位还是请回吧。” 谏议大夫孙疾上前,冷笑着,“这究竟是圣上的口谕,还是你此等下贱之人擅自为之?” “自雩祭大典圣上当众吐血昏厥,我们便没再见过圣上一面,若说这其中没有端倪,谁人能信?” “老夫告诉你,假传圣旨,欺君罔上,乃是死罪,你且速速让开,老夫还能在圣上面前替你说道一句,可倘若你执迷不悟,休怪老夫不留情!” 郑长盛险些绷不住脸色,他僵了下,心底叫苦连天,面上苦笑道:“各位大人,冤枉啊,奴婢哪有这个胆子敢假传圣旨,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他眼尖瞥见身后由远至近的高玉桢,仿若抓住救命稻草,大喊道:“襄阳王殿下!您来了!” 众人回头,看向身穿深色锦袍的高玉桢,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而至。 不知是否他们的错觉,总觉着相较之前高玉桢苍白的病容,如今的气色倒看上去好了很多。 兵部尚书顾长庚率先上前,朝他作揖,“见过襄阳王殿下。” 在场人回过神,装模作样地给他打了声招呼,那狐疑晦暗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逡巡,似要探出个究竟来。 “殿下也是来见圣上的?瞧这郑公公欣喜的模样,难不成您在此之前便见过圣上?” “既然如此,圣上龙体如何,想必您应当清楚得很,不如和我们几个老头子说说?也好让众朝臣放心。” 太师尉迟延是个精明老辣的老头子,满肚子算计,年过七旬还不致仕,惯会倚老卖老。知晓皇帝脾性暴戾,听不得任何忤逆的话,以晋升为饵,常常教唆入仕不久的年轻 朝臣谏言。 直白说,便是他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叫那些人替他做,哪怕他人会因此丢掉性命。坏处别人的,自己反而在众人与圣上面前落得个好。 虽皇帝性子暴虐,更不耐烦管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看穿那老匹夫的伎俩,却因尉迟延从不引火上身、识时务,加上看着也没几年活头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罢,见他冷着脸,正眼都不带看自己一眼,尉迟延眯着眼缝暗自打量,神色难辨。 忽而,他不动声色地朝礼部尚书递了个眼色。 “殿下……”礼部尚书刚扬起笑,眼前的人淡声道:“圣上并无大碍,只是依照典御嘱托,休养龙体。” “若无要紧事,诸位大人各自离去吧。” 话落,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说着。 “并无大碍?为何圣上不见吾等?” “襄阳王殿下,您莫不是忘了祭祀那日,圣上是因您才吐血昏迷,而今已然过了四日有余,圣上仍然未曾上朝,眼下您说并无大碍,可是在诓骗……” 话没说过,禁军徒然出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众臣挺直腰板,丝毫不惧,厉声怒斥:“尔等作甚?!” “莫动老夫,尔等可知老夫是当朝二品大臣!混账东西!” “胆敢无礼,老夫要上奏圣上,参你们一本!” 他们由最先的理直气壮,到最后的色厉内荏,瞪大布满皱纹浑浊的眼睛,气得面红耳赤,挥舞着双手殴打着那些拖拽他们的禁军。 哪怕是太师尉迟延也不能幸免,他挣扎着,不敢相信,死死盯着高玉桢的背影,声嘶力竭地怒吼: “高玉桢!你疯了吗?圣上尚且还在,你居然敢做出此等无礼行径?!” 禁军充耳不闻,面无表情,拖拽着这些向来受人敬重体面的大臣们。 礼部尚书见状,紧随其后地怒斥:“朝野皆知圣上从未信任过你,怎的可能会招你一人觐见?一定是你对圣上做了什么,联手郑长盛幽禁圣上,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你是想谋反吗?!” 反倒兵部尚书顾长庚与其他几位大臣,瞧了一眼消失在大殿内的高玉桢,未等禁军擒拿,径直大步离开。 郑长盛望着远去的人,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皇后被废,最有望成为储君的高允殿下被圣上厌弃,禁足于宫中,其余皇子尚且年幼。 兜兜转转,到头来,最无望继承大统的乐陵王殿下,竟就成了唯一人选。 明明在此之前,他在民间声名狼藉,被众多朝臣弹劾,圣上也打算拿他做祭平息天下和大臣的怒火。 转眼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令人猝不及防的大事。 若说着其中没有高泽的手笔,还真无人相信,或许……也有高玉桢插手为之。 大齐要变天了。郑长盛感叹道。 殿内,高泽站在床边,盯着宫女给圣上喂药。 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高玉桢,连忙迎上来,“皇叔。” 高玉桢望向宫女手里的汤药,眉心拧紧“你给他喂的什么?” 87. 第 87 章 高泽眼底幽光一闪,面上不动声色,笑道:“皇叔在担心什么?” “以为我会为了皇位弑父?” 话才落,“咣当”一声清脆响起。 此等秘辛。 宫女神色惊恐,一时手抖,竟将瓷碗打翻,褐色的汤药洒了满地。 心脏剧烈收缩,她听到死亡向自己逼近的声音。 宫女急忙五体投地,拼命磕头,“奴婢什么都没听到,求两位殿下饶命!放过奴婢吧!” 高泽缓步上前,眉眼温润,唇角含笑,“你在怕什么?本王有这么可怕吗?” 他屈膝,伸手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头。 “本王一向宽宥,怎会是父皇那种弑杀残暴之人,你说对吗?” 宫女愣住了,说对不是,说不对也不是。 说对那便是对圣上不敬,是杀头的大罪,说不对,开罪了这位未来的储君殿下,她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她不禁潸然泪下,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见他不耐烦地神色,忽而视线一转,落在身后一脸淡漠的高玉桢身上,似绝路逢援,摆出最可怜的模样哀求,“襄阳王殿下,求求您救救奴婢。” 高玉桢连一丝眼神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冷漠至极。 那宫女起身双膝挪动,甚至还想凑到他面前,祈求他的垂怜。 又是一个被高玉桢的脸迷惑的蠢材。 高泽嗤笑出声,面带微笑,话里满是宽宏大量,“出去吧,在本王没改变主意之前。”可他的眼神却尽是嘲弄。 宫女以为自己得救了,忍不住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庆幸的同时为方才听见的惊天秘事而感到震撼。 乐陵王竟要加害圣上,夺取皇位。 她头皮发麻,四肢发软,连滚带爬地起身要跑出去,脑袋嗡嗡,耳朵只听见鼓动的心跳声。 就在她将要?出殿门时,咻得一声响起,半空闪过一道刺眼的寒光,下一时,匕首从宫女的心口穿过,钉在门边。 扑通—— 宫女满脸错愕,眼神惊恐,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高泽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皇叔,别担心,皇宫内外的禁军由领军府大将军路武把守,谁让他最疼的胞妹被父皇秘密赐死了。” “他为了报仇,也为了天下百姓,扶持明君也情理之中,要怪只能怪父皇作孽太多,不但残害手足,还要杀了自己的儿子,如此残暴嗜血的暴君,不配做大齐天子。” “况且,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自保,更是顺应民意,您说对吗?” 谋反便谋反了,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委实假仁假义。 高玉桢闻言,侧眸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帷幔后的人,随即看向他,唇角似笑非笑,“阿泽言之有理。” 这时,许靖走了进来,见地上的尸体,也只是惊诧了下,来到高泽身边耳语。 高泽颔首,转头看向高玉桢,带着一丝歉意,“皇叔,侄儿有事在身,先行回府,您看……” 高玉桢:“走吧,正好我与兄长说说话。” 高泽犹豫着,张了张嘴,心底泛起古怪,却也还是点头,左右每日的药都喂了下去,今日不喝,父皇也不会马上醒。 “不出所料,大军会在明日戌时赶到,届时可要劳烦皇叔命令虎贲骑围住邺京,把守城门,挡住那些借着护驾的名义,实则想要浑水摸鱼的人。” 高玉桢面色淡然,“你且宽心,天时地利人和俱在,还有什么不能证明你才是天命所归?” 此言一出,高泽不免露出一丝窃喜,双手抱拳,“侄儿告辞。” 临走时,连看一眼床上的人都没有,走得干脆利落。 高泽走后,郑长盛吩咐人进来将尸体拖了出去。 郑长盛站在一旁,抬眼望着站在床边的高玉桢,神色沉重,“殿下,圣上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很快就能醒来。” 郑长盛自认为只是一介宦官,改朝换代此等大事,自己岂能左右得了,还不如顺其自然,不闻不问,以保全自己。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妻子,才结为对食不到一年,自己若死了,她怎么办? 是以,他要更加的小心行事才是。 高玉桢:“当然,也许在不久后……” 听完这话,郑长盛一双老眼讶异地看着他,在对上他冷淡的瞳孔时连忙低下头。 他原以为高玉桢与高泽联手,如今看来似不尽然。 毕竟还有谁比高泽更不想圣上醒来。 郑长盛出去后,殿内安静下来,只余珠帘轻轻晃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高玉桢伸出手指撩开帷幔,床榻上的人青白色的病容,那双赫然睁着,瞳仁布满红血丝,面目狰狞的模样望着可怖极了。 他气得浑身颤抖,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极力抬起手,指着高玉桢,咬紧后槽牙,有气无力地道:“乱、乱臣……贼子!果然……你果然有…有异心!” 说完一句话,他累极了,大口大口地粗喘着气,脸色难看。 仍续道:“蛰伏……这么多年,就、就寻得时机……谋反!你……咳咳咳……罔顾朕对你的手足之情!” “早知如此,当年朕就该杀了你……和那群不忠不义的虎贲骑,而不是留到今时今日,来对付朕!夺取朕的江山!” 高玉桢冷笑,“皇兄,倘若虎贲骑不忠不义,倘若我有谋逆之心,倘若当年我不死战沙场,为你挡下父兄的明刀暗箭,你以为你有命坐着皇位安稳到如今吗? “造成而今的局面,不过是你作茧自缚,骄奢淫逸不是你?罔顾百姓苦难不是你?命人屠戮难民不是你?收取人头税不是你?杀尽谏言大臣的人还不是你? “你该庆幸有我守着大齐,守着你不惜杀尽所有也要死守的皇位!” 孝宣帝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厉声斥责:“放肆!朕是天子!你怎敢……怎敢这般对朕口出狂言!” 看似气势凶狠,说出的话却无力极了,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高玉桢见他勃然大怒,好心提醒,“你想死得快些,尽管大发雷霆。” 话落,孝宣帝脸色骤变,“噗嗤”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喷洒在地面。 高玉桢神色这才有了些许的变化,他拧眉,走上前,从袖口拿出药瓶,倒出两颗褐色药丸。 “不想死就吃下去。” 孝宣帝看着他手心的药丸,浑浊的眼珠子转动 ,抬头,死死盯着高玉桢的脸,伸手死攥住他的手腕,难以置信地道:“你想杀我?!” “高玉桢,我是你兄长!是你唯一亲近的兄长!你杀了谁都不能杀我,我对你有恩,当初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那片雪地!当年父皇对我诸多厌恶,我为了你这个弟弟,仍冒死去请典御来给宁妃治病。” “我给你封王封侯,给你荣华富贵,给你送女人,为了你的病焦心至此。” “谁都能辜负我,你却没有资格辜负我!” 高玉桢目光冷冽,唇抿成一条直线,“我从未忘却,我也从未想过要杀你。” “这是能暂时修补你身体精气的药,吃不吃随你。” 话音才落,孝宣帝急不可耐地抢过他手里的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他惜命,他比谁都要惜命。 这些年昂贵珍奇的补药天天喝,只不管怎么补也赶不及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挥霍身子。 直到吃下药丸后,他感觉到身体似乎真的有所好转,才有些相信高玉桢没有杀他的心。 可吃下后,他依旧没有力气下床。 靠在床头苟延残喘。 孝宣帝心思千回百转,忽而笑了笑,一副好兄长模样,低下头语气温和:“是皇兄错怪你了。” “快扶朕起来,朕要下旨让禁军把高泽那逆子就地斩杀!” “还有那些个背叛朕的叛军,一个个诛九族!看谁还敢忤逆朕!” 他仍用命令的口吻,丝毫察觉不到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挥舞着双手,挣扎着,却始终不见高玉桢过来恭恭敬敬地搀扶他。 孝宣帝阴沉下脸,猛然抬头,正要呵斥。 只见高玉桢安静地站在眼前,神色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明明那双乌眸平静无波,孝宣帝却莫名觉着他在蔑视自己。 一瞬间,孝宣帝心里生出种屈辱感,自负产生自卑,他恼羞成怒,脸上带笑,眼神却是阴冷的,“子安,你这是何意?” “兄长要我救你,兄长更要我继续扶持你做皇帝,可以。” “那你还在等什么?为何还不来帮朕?” 高玉桢:“臣恳请圣上下一道旨意,让当年下放各署军营的虎贲骑集结,再用虎符调遣周遭城池军队,一同赶来邺京平定叛乱。” 有了真正的圣旨和虎符,事后便也追究不到罪责。 孝宣帝眼神一凛,“你要朕给你兵权?”心底警惕起来。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眼前沉稳持重的弟弟高玉桢。 时间真的很快,快到他已然看不穿如今的高玉桢到底是何心思。 当年的事,他不信高玉桢心里毫无芥蒂,第一次他从年少时的高玉桢手里轻松收回兵权。 可不代表,他能从如今这个端凝有度的高玉桢手里,顺利收回兵权。 出了那样的事,他怕的是,一旦给了出去,兵权便不可能从他手里收回。 那么,往后,他便会大权旁落,受制于高玉桢。 在此之前,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 可如今…… 孝宣帝攥紧拳头,内心万分挣扎。 高玉桢:“是,我要兵权。” 88. 第 88 章 在孝宣帝眼里的高玉桢简直胆大包天,敢在天子面前直言不讳,说要兵权? 他盯着高玉桢冷静的模样,差点儿咬碎了牙根。 可接下来他的话,更让孝宣帝觉得得寸进尺。 “兄长,不只是兵权,我还要再向您请两道旨意,一道空白圣旨,一道嘉奖虎贲骑围剿叛军,平定叛乱有功的圣旨,这两道旨意上,不但印有白玉三玺,还要有传国玺。” 白玉三玺分别是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对内用来发布诏令、圣旨时所用的玉玺, 平时只会用到这三玺,假圣旨上用的也是这三玺。 而传国玺,只有皇帝知晓放在何处,仅用于封禅大典封存玉牒石函,象征天命正统,极少用之。 孝宣帝脸色紧绷到肉在痉挛,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放,“你……你简直是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虎贲骑乃大齐军队,是朕在养着他们,理应平定叛乱,身为朕的子民,为朕效忠乃是理所当然,何来脸面开口要嘉奖?” 高玉桢语气平淡,“兄长,你怕是忘了,如今你依仗的只有我,即便你不答应又能如何?” “你失去一切,而我,仍然是大齐的襄阳王,我扶持谁,谁就是皇帝,我能好好地和你提出要求,是在给你机会,给你一个保住皇位的机会,你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 这般居高临下甚至是施舍的口吻,登时刺痛了他那颗自负又自卑的心。 孝宣帝怒不可遏,只觉五内俱焚,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咽喉,却被他极力克制。 他不能死,更不能在他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一口一个兄长,说出的话却充满了胁迫。 这高玉桢当真是他的好弟弟,怪他昔日心软。 他要活着,待此事了结,拿回兵权后,高玉桢万死难赦。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深呼吸,疲惫道:“朕答应你。” 事不宜迟,高玉桢架着他桌前,盯着他亲自写下圣旨,盖上白玉三玺,最后,只剩下传国玺。 孝宣帝留有一手,神色阴翳,沉声道:“这传国玺,待你平定叛乱,取得高泽项上人头时,我自会亲自拿出印下。” 殊不知,高玉桢已然不是当年那个信任他的少年。 高玉桢嗤笑一声,“兄长,你还拿我是当年那个愚蠢不堪,对你毫无设防的人?” “今日我拿不到我想要的,明日高泽带着叛军攻破宫门,剑抵在你颈侧要你跪下禅让皇位时,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此话一出,孝宣帝浑身一抖,脸色惊变,恍惚中,好似此时真如他所说,高泽率领一众叛军,得意大笑,举着利剑架在他脖子上,当着众人的面,逼他写下禅位诏书。 他咬紧牙关,绝对不行!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把皇位抢走! 皇位永远是他的,就算死,他也是大齐天子! 孝宣帝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怨恨,手支撑着桌面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到龙椅后,往墙上一按下。 一声闷响,墙壁出现一个凹糟,露出里面一个正方形,边长四寸,通体温润乳白,雕刻着螭兽蟠龙纽的白玉巨玺。 底部刻着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双手抱着沉重的玉玺,在盖下去之前,抬头看了眼紧盯着圣旨的高玉桢,深吸口气,郑重地印在圣旨上。 一切完毕,高玉桢收好三道圣旨,放到袖口中。 “为了不让高泽察觉,只好委屈兄长躺在床上,今夜好好歇息,等着明夜的到来。” 孝宣帝连忙抓住要走的高玉桢手臂,“等等。” 高玉桢回头,眉峰微扬,“圣上还有哪里不放心?” “刚刚那逆子说的朕赐死了路昭仪,是何意思?” “朕又不是老糊涂了,怎会不知道路昭仪对路武的重要。” 孝宣帝问着他,心底却有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那逆子,挟持路昭仪逼迫路武与他一起谋反?” 高玉桢:“路昭仪中毒身亡,私底下都在传是您命人送毒酒去,赐死了路昭仪。” 孝宣帝双目圆瞪,“一派胡言!朕什么时候下旨赐死她!” “混账东西!该死的畜生!不但假传圣旨,密谋造反,现如今还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朕的头上。” “好,真是好样的!” “朕从未知晓素来在朕面前恭顺乖巧的好儿子,竟这般城府极深,工于心计!倒是朕看走了眼!” 他怒极反笑,心底那股暴虐的杀意愈发的汹涌。 恨不能高泽此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亲自拿着刀将此等不孝子千刀万剐,做成人彘!方才泄愤。 “子安,朕改变注意了,活捉高泽,朕定要叫他后悔犯下此等滔天大罪!” 高玉桢抿了抿唇,双手抱拳。 忽而,孝宣帝又扮做一幅温和的模样,“子安,你莫要辜负皇兄对你的信任。”他紧紧盯着眼前的高玉桢,这时的老脸上,才隐约透着一丝惧意和慌张。 高玉桢望着他的脸庞,捏住他的手腕,缓缓扯下,“皇兄,这句话,该是臣弟对你说才对。” 话罢,他缓慢后退,头也不会的走了。 行至殿外,郑长盛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候着。 见他出来,恭敬地弯腰低头。 高玉桢停住脚步,“郑公公,您是皇兄身边的老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应当清楚。” 郑长盛心口发紧,咽了咽唾沫,赔笑颔首,“奴婢省得。” 乐陵王府。 一行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出府,上了马车各自离去。 高泽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不多时,大门关上。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许靖双手抱胸,语气鄙夷,“这些大臣像条嗅到肉味的狗,谁有肉就跟着谁走,毫无骨气可言。” 高泽笑出声,“无妨,盟友自是多多益善。” “只是这帮老臣对危机嗅觉灵敏,还算知趣。如若不然,到了明日,这般迂腐之人尽数难逃一死。” “飞鸽传书给侯宁川,让他们务必藏匿好行踪。”高泽低声道。 许靖收敛神色,抱拳,“是,殿下。” 翌日,又下起了雨,毫无征兆,不过顷刻间,白昼暗如黑夜,乌云厚重,翻滚着电闪雷鸣,似要将人吞没。 街上行色匆匆,从原先的欢喜,到如今开始叫骂着怎的又下 雨了,摆摊不成,入不敷出。 阿盈靠在窗台,手托着腮,一个震天响的闷雷下来,好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耳朵嗡鸣,心突突地跳,有些不太舒服。 她揉了揉耳朵,一阵风夹雨吹了过来,身前的“春秋左传”哗啦啦地翻页,零星雨珠掉落在纸上,阿盈赶忙挡住,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沾了沾上面的水痕。 这时,身后的高玉桢换好入宫的朝服,缓步靠近。 俯身侧脸亲了下她的脸颊,“还在看这本书?” 阿盈抬眼,嗯了一声。 高玉桢不经意道:“东周之时,周王室大权旁落,形同虚设,周天子名存实亡,诸侯不再愿听从他的号令,各自争疆夺土、图谋天下。天下分崩,各国虽彼此攻伐残杀,却也相互制衡,强国恃势凌弱,小国只能在夹缝苟活。” “为求问鼎天下,昔日仇敌可缔为盟友,至交知己亦能化作夺权之资。” “归根结底,诸国盟约不过一张废纸,背信弃义方是诸侯本心。” 阿盈:“所以,高泽既是你的盟友,亦是你的仇敌,是以无需恪守忠义?” 他轻笑出声,“不过是垫脚石,哪里谈得上盟友仇敌。” 她眼眶微微睁大,心头震颤。 当真无情。 把自己亲侄儿当成可以利用的垫脚石。 不过那高泽当初竟拿她当成一个物件送人,也算罪有应得。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指尖点了下脸颊,眼含期待地望着她,“妹妹。” 阿盈垂下眼睑,长睫轻颤,下一瞬,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唇瓣贴上他微凉的唇。 高玉桢瞳孔骤缩,明显愕然。 直至唇齿传来温柔的舔.舐轻咬,他才回过神,回应炽热且猛烈,舌头缠着她软乎的舌含弄吮吸,她不甘示弱,含住他微肉的唇珠厮磨轻咬。 哗啦啦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繁茂树枝扑簌簌地摇晃,冷风吹来,浇不灭他们之间的热烫。 气息交融,唇齿相依,他们已然分不出彼此。 一记深吻毕后,她伏在他肩膀喘息,手搭在他胸膛,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莫名令她心安。 “我要走了。”他在她耳畔哑声道。 “软甲穿上了吗?”阿盈说。 金丝软甲刀枪不入,是她从药王谷带回来的,原本想着穿在自己身上,可那次他自残后,到处是伤,阿盈便给了他。 “嗯,穿上了,多谢夫人给的保命兵器,我定会好好珍惜。” “我倒希望你永远不会用上。” 高玉桢亲了下她发烫的耳尖,骨节分明泛着青筋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缝,黏黏糊糊地模样。 “我留了白藏锋和程澈守着你。” “不用,我又不是弱不禁风。” 阿盈替他整理被蹭乱的衣襟,抬眸,轻声道:“子安,若有一日,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高玉桢眼神一变,压低的眉眼如那昏暗的天一般阴翳,“你又要离我远去?” “不是。”见他草木皆兵的模样,她有些忍俊不禁。 “除了这件事,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只会高兴。”高玉桢道。 89. 第 89 章 “我已入宫请旨,让圣上为你我二人赐婚。” 阿盈有些诧异,嘴角不自觉浮现浅浅的笑。 高玉桢又道:“因你的身份特殊,得有个出处,我打算让兵部尚书顾长庚收你为义女,他为人正直,其妻贤惠,且膝下只有两子,多个义女正好,你觉得如何?” 阿盈不免心生欢喜,点头,弯了弯眸子,“甚好。” 见她笑颜,他唇角勾起,漂亮的凤眼漫出笑意,握紧她的手,爱不释手地放到唇边亲吻。 阿盈望着他撑伞踏入雨幕,神色若有所思。 风声萧萧,竹影轻晃,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那颀长端雅的背影,更衬得小院清幽而空寂。 红叶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阿盈伸手接住落下的雨珠,滴落在掌心冰冰凉凉,抬头注视着阴云密布的天际,压在头顶,心里沉甸甸的,莫名生出一种惶恐不安。 她说:“我们去趟皇宫吧。” 浅淡的话顺着风落到红叶耳中。 她稍怔,意识到阿盈在说什么后,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夫、夫人你说什么?” 阿盈转头,一手支颐,巧笑嫣然,“我的话有那么惊世骇俗吗?” “我说,我们去趟皇宫,只有你我二人。” 红叶不明所以,“夫人,殿下有令,王府只进不出,何况殿下最在意夫人,岂会让您深入险境。” “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亦有我事要完成。”阿盈神色冷淡,望向远方,眼神并无聚焦,虚虚落在某处,语气却是势在必得,隐约透着一丝杀意。 红叶:“夫人,邺京要出大事了,殿下……” “你要不要与我同去?一句话。”阿盈看向她,眼神坚定。 — 襄阳王府内外皆有府兵把守,十步一巡逻,可谓是固若金汤。 狂风浪雨迷蒙了众人的眼,谁也没察觉到两道黑影在屋檐跃过,在天然的屏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宫城飞速而去。 邺京城门。 高玉桢站在城墙上,垂眸往下俯瞰大军入城,雨声残响中铿锵有力的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 程辛站在他一步之遥撑着油纸伞,往下看去,程澈在城门边上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士兵入内。 城门官早已被控制,五花大绑地塞在墙角,他浑身湿透,神色惊惧,雨水模糊了视线,依稀可见几步之外的襄阳王高玉桢。 他怎么也没想到襄阳王竟与乐陵王一同谋反。 想起方才被诛杀的同僚和士兵,他心有余悸。 高泽的私军为了不引人瞩目,更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邺京,选择分批赶路,东雍城振威将军孙哲、并州安远将军章守正作为援军原地待命。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远郊竹林,白藏锋已然和赶到的虎贲骑原先的车骑左将军付艮碰面。 原先率领虎贲骑兵的将军总共是车骑左右将军,当年圣上下旨解散虎贲骑,众将士抗旨不尊,而当时的高玉桢被孝宣帝困于邺京,无法脱身。 右将军为人傲慢暴躁,可本性良善纯正,谁都不服只服从高玉桢的命令。 听闻高玉桢被困,当今圣上又要把他们解散,当即带着底下的人违抗圣旨,结果被当年的禁军之首,还不是领军府大将军的路武率领禁军对其围剿。 右将军因在战场伤了一条腿,根本不敌,死在了路武的刀下。 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虎贲骑所有人当即和路武等禁军发生冲突。 如若不是后来高玉桢快马传书,只怕杀光所有禁军,他们也成了孝宣帝眼中的叛军,更加有理由将他们赶尽杀绝。 当年的虎贲骑兵一共二万四千人,左右将军往下是统军,统军管骑兵千人上下,再往下是幢主,管骑兵百人上下。 接到集结的消息后,他们已然自发听从当年的领首,所属的统军幢主死后,自行并入其余统军之下。 付艮看到来人,刚毅的脸上欣喜若狂,双手抱拳,“藏锋!多年不见了,殿下可还安好?身上的疾病如何?” 白藏锋如此内敛的人也难免喜形于色,他上前,伸手拥抱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一切都好,病自然也是好了。” “不但如此,还多了一位王妃。” 付艮震惊得瞪眼,“王妃?殿下成婚了?” 闻言,其余人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着。 “到底怎么回事?白大人,您说的王妃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入了殿下的法眼。” “就是,谁不知殿下冷心寡情,不近女色,多年不见,竟然有了位王妃。” “等等,该不会是那狗皇帝逼迫殿下娶妻?” 这话一出,众人忍不住愤怒,不断地谩骂着孝宣帝,为殿下打抱不平。 “这狗皇帝就不配坐在皇位上,殿下如此委曲求全,兄弟们更因那狗皇帝死伤无数,倒不如让殿下反了算了!” “就是!殿下文韬武略,有治国之才,最应该坐在九五至尊之位上。” 白藏锋拧眉,“这些话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别拿到殿下面前说。” 付艮点头,“藏锋说的是,你们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兄弟们应该都知道殿下对皇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此次我们能从那该死的营地出来,全靠殿下,我相信这次我们平定叛乱后,殿下定然能让我们每个人都有好归处。” “你们要相信,殿下绝对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如若不然,殿下不会这般煞费苦心,也不会这么多年还与我们保持联系。” 话落,所有人住了嘴,激愤的气氛缓缓冷却下来。 白藏锋:“那王妃还未与殿下举行仪式,待此事了结,殿下是要请旨赐婚的。” “我们如今皆尊称她一声夫人,她是江湖女子,武功了得,并非等同于以往皇帝塞进王府的女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难以置信。 江湖女子?且武功高强? 看来殿下是被她折服,才心生爱慕。 这叫他们愈发的好奇起来,能让殿下欢喜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好了,话不多说,如今在此共计多少人?”白藏锋道。 付艮听言,脸色沉重起来,细细说来。 “晋州大营存活三十五人,蒙山营二百一十人,武平关一百三十六 人,定州中山大营六百四十九人,朔州大营一千一百二十人,东雍营三百二十四人,颍州营一百五十八人,禹州营二百零一人,剩下的在边境约莫有个二百人吧。” “合计起来现如今存活的人大约是三千出头。” 白藏锋内心震颤,神色凝重,“五年前战争过后的虎贲骑存活人数是四千五百一十六人,五年过去,竟仅剩下三千人……” 付艮:“目前在此的人数是两千五百,剩下的五百人由秦彦率领。” 秦彦率领暗卫与余下五百虎贲骑,前往与禹州司马张铎会合,遵照高玉桢的指令截杀尚未抵达邺京的叛军,伺机前后夹击。 白藏锋颔首,转身上了马,“走,算算时间,先行前往邺京的叛军已然尽数入城,该我们出面了,殿下此时便在城墙上等着我们。” 付艮转头也上了马,拉扯缰绳,大手一挥,响起马鞭清脆凌厉的破空声,蹄声骤起。 “驾!” “驾!!” 前头的人骑马扬长而去,身后的人运起轻功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道疾驰的黑影,隐匿在大雨滂沱里消失不见。 不多时,虎贲骑便出现在城门不远处。 程辛望着雨帘中的人犹如黑云压城般,磅礴气势扑面而来,他略带兴奋的喊:“殿下,付艮和藏锋他们到了。” 虎贲骑终于又重现于世! 他难掩激动的心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彼此相互依靠、并肩作战的时候。 踢踢踏踏—— 疾驰的蹄声响起,为首的人策马冲破暴雨跃进城门。 身后一道道深色人影好似那雨夜杀神,身形矫健敏捷,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地进入城中。 高玉桢见之,漠然的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走,下去。” 话罢,他快步向前。 程辛紧跟其后。 待所有人进入城中后,城门立马关闭。 付艮连同几个统军带着身后的虎贲骑一见高玉桢,双眼泛红,神色激动,“扑通”一声,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齐声喊:“卑职参见将军。” 将军…… 这个称呼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恍若隔世。 高玉桢长睫颤动,即便是他,亦不禁心情激荡,神色动容,仿若自己回到了当年征战沙场的时候。 他伸手扶住付艮的手臂,“起来吧。” “多谢殿下。” 没有多余的时间叙旧,接下来,高玉桢将虎贲骑分为两队人马,付艮带着一队死守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杀无赦。 剩下的人则跟在高玉桢身后,迅速往皇宫的方向赶去。 另一边,高泽由于有路武的协助,没有丝毫的阻碍冲进皇宫,宫人见闯进来的叛军吓得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逃跑。 但因跑得不及时,被叛军斩于剑下。 顷刻间,皇宫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高泽听着那些哀嚎,兴奋得眼都红了,全身颤抖,一种掌控他人生杀大权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杀!胆敢看不起本王,忤逆本王的下贱之人通通杀光了!” 90. 第 90 章 轰隆! 一道刺眼的银蛇划破幽深的苍穹,闷雷巨响在耳膜炸开,心脏不自觉猛烈跳动,几乎快要破膛而出。 孝宣帝吓得脸色惨白如鬼,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他冷汗直流,不断地大口喘息。死寂的大殿内空旷得只剩下他喘气的回音。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等死,拼命地嘶吼着:“来人!来人呐!”声音却沉浊有气无力,呼哧呼哧地喘着,聒噪难闻,好似下一刻就会昏厥过去。 他转动眼珠子,极力挪动双脚放到地面,双手抓住床柱,想要站起身,因全身发软,“咚”得一声闷响,他脸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只听到咔嚓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 额头猛然磕在地面,顿时令他身头晕眼花,鼻梁骨断裂,鼻血哗啦流淌下来,疼得他忍不住发出痛彻心扉的嚎叫。 在寂静的殿内令人瘆得慌。 昏黄的烛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两道高大修长的黑影一前一后出现在珠帘前。 莹润饱满的珠串一晃一晃,伴随着人影投射在他身上,漂亮的同时又透着森森鬼气,胆寒诡谲。 他丝毫没有一个帝王该有的威严和体面,趴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丑陋得看一眼都嫌恶心。 孝宣帝忽而身体一僵,只觉脊背发凉,一股冰冷的寒意裹挟着刺骨的杀机笼罩在头顶,顿时头皮发麻,呼吸停滞。 他瞳孔惧颤,死死盯着地上的影子,冷汗遍布全身,狂风袭来,吓得浑身控制不住地抖动。 “来……来人……护驾!!” 只见头顶发出一声不屑地冷嗤,下一瞬,一只脚踹了过来,直接给他翻了个面。 孝宣帝被如此羞辱,怒火中烧,脸部肌肉都在痉挛抖动,他双目猩红,眼底阴毒的杀意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把世间所有酷刑尽数用在她身上。 见不过只是一女子,他先是一愣,后羞耻懊恼,自己居然被一小小女子吓成这样,失了天子颜面。 他咬牙切齿,指着她怒斥,“该死的贱人!朕是皇帝,是大齐的天子,尔等竟敢冒犯天威,犯其死罪,朕要将你们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阿盈笑得更开怀了,眼含嘲弄,抬脚踩在他脸上,死命碾压,她环顾四周,疑惑又无辜地说:“皇帝在哪里?” “我怎么没看到,只看到我脚下的一条老态龙钟的狗。” “你——”孝宣帝气得面目狰狞,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眼前一黑,即将要晕过去时,又被她用脚狠狠碾压践踏。 钝痛传来的瞬间,又被迫地清醒过来。 红叶站在不远处,见眼前少女如此乖戾,行事桀骜跋扈,捂着嘴,目瞪口呆。 这还是平日那个随性灵动,对下人体贴入微的夫人吗? 而且,她竟还带着自己强闯皇宫,对皇帝这般狂悖无道,犯上作乱,全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阿盈弯腰手放在踩着他脸上的膝盖处,一手拔出腰后的匕首,冷眼看他,语气质问:“我且问你,十四年前大雪天,宁妃感染伤寒,躺在床榻上一病不起,高玉桢向你求援,你说去请医官,为何迟迟不归?” “当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去叫医官赶来救宁妃的命?” “是偷偷躲藏在暗处,盯着当时还是孩童的高玉桢,心底满是戏耍成功的得意与嘲笑!” “你看着他着急无助,看着他因母亲命在旦夕惊慌失措,而感到万分畅快,是不是?” 孝宣帝怔住了,眼神迷蒙地望着她,神态看上去恍惚起来。 不过一瞬,老脸泛起古怪,似心虚般大吼,“一派胡言!休得在朕面前放肆!” “放开朕!来人,有刺客!救驾!!” 他拼命挣扎,年迈衰败的躯体像蛆一般不停蠕动,令人作呕。 活了大半辈子,坐着皇位,荒淫无度,强征秀女,迫害无数无辜可怜的女子,作风奢靡,大兴土木,修建所谓的避暑行宫,累死了数不尽的徭役,毁掉无数个圆满的家,吃着民脂民膏,灾祸降临时,非但不想法子挽救大齐子民,还将屠刀挥向难民。 禽兽不如的混账东西,有什么资格当大齐天子? 阿盈越想越气,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下手之重,他连一丝哀嚎都没发出来,眼神涣散,嘴角吐着血,半生不死的模样。 红叶一惊,急忙上前,“夫人!” 阿盈缓缓起身,把玩着手里的匕首。 “你不说,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话落,闪烁寒光的利刃抵在他脖颈,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瞬间一抖,紧接着,她眼不眨一下,骤然切下他一根手指头。 鲜血喷涌,他目眦欲裂,张大嘴巴,想叫出声,却被堵住嗓子眼般,连一丝嚎叫都叫不出来。 切断的那一刻,是剧痛,剧痛过后,是一阵麻木,空荡荡的,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 红叶脸都白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夫人,这可是当今皇帝!您怎能……” 话被她瞥来的一道眼神止住,冰凉且迫人的气势,隐约又透着一丝威严。 这一眼,她仿佛看到殿下的影子。 “闭嘴。”阿盈道。 她侧首眼神落在木架上铜盆里的水,“把水泼在他脸上,让我们的大齐天子好好清醒清醒。” 红叶内心忐忑,深吸口气,却也按照她的指示行动。 外面狂风暴雨,凶猛地拍打着窗棂,风声呼啸,浓浓黑夜里,藏着魑魅魍魉,露出一双贪婪的眼,张开血盆大口,涎水滴答滴答地流淌,等待着倒霉的过路者狠狠地撕扯下身上的血肉,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孝宣帝脸上淌着水,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眼底盛满恐惧,望着她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恶鬼。 阿盈不置可否,忽而她眉头一皱,转头盯着门外,眼神凌厉。 红叶望着她的神色,悄无声息地靠近。 门边,刘涟死死捂住嘴巴,露出一双布满惊惧的眼眸,泛着害怕的水光,她想走,却脚下发软,浑身无力。 她跪趴在地上,双手撑地,膝盖一点点挪动,用极为狼狈的姿势爬着离开。 原本她是想着来看皇帝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没曾想却撞见如此骇人的一幕。 若是被发现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 想到这里她恨不能马上长出翅膀飞出去。 骤然,一双深色布鞋出现在眼里,她瞬间僵住,脊骨猛地窜上一股寒意,刚要抬头,那人抓住她的后领子,拖到内殿。 直接把她扔到阿盈脚边。 “饶命!饶命!我什么都没听见!” 刘涟害怕得双眼泛泪,跪在地上磕头,砰砰地响声,一听让人疼得慌。 她心里止不住的后悔,早知如此,方才她就应该立即离开。 也不会像如今引火烧身,撞见刺客刺杀皇帝,自己怕是难逃一死了。怎么会这样,她才被册封下嫔,还没享受几日,就要命丧于此? “饶命,求求这位好汉饶了臣妾一命……” 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看上去楚楚可怜。 阿盈眼神一凝,唇角浮现浅笑,还是个老熟人。 她起身,掐住她的后颈,“刘琏,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是要皇帝活着 ,还是你活着?” 听到她在唤自己的名字,刘涟明显一愣,抬头怔怔地看着她,泪眼朦胧中,倒映出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孝宣帝见她二人相识,转头死死地盯着刘涟,谩骂:“贱人!你们是一伙的!” 阿盈不耐地皱眉,脚踩住他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袭来,他瞳孔瞪圆,双手拼命挣脱,却一点法子都没有。 胸膛的空气逐渐稀薄,他憋得脸通红,眼底满是红血丝,额角青筋暴起。 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求饶。 “救命……饶了朕……朕赦你无罪……” 事到如今,他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阿盈笑出声,“你的命在我手里,还说要赦我无罪?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阿盈没耐心,匕首塞进刘涟手里,“砍下他一根手指头,我放你走。” 刘涟瞬间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拿着染血的匕首哆哆嗦嗦,她张了张嘴,“我……” 她拼命摇头,神色仓皇,惊惧交加,“女侠,呜呜……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向您起誓,我一定……一定不会告密的……” 阿盈抓住她的手,袖口拉上去,露出陈旧的伤痕,又扯了下她的衣襟,肩膀有一道褐色的鞭痕。 刘涟像是被人戳破内心最隐私的秘密,羞耻难堪,忍不住偏过头落下眼泪。 任何东西得到就要付出代价。 她要上位,她要成为奴婢眼中的主子,就要承受应有的代价。 这满身伤痕就是她的代价。 “他今夜必死无疑,你砍下他一根手指头泄愤,只会让他死前更加痛苦,你不想吗?” 话落,刘涟怔住,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对孝宣帝的怨恨。 阿盈凝着她的脸,骤然,刘涟攥紧手里的匕首,闭上眼睛尖叫着,手起刀落。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屋外轰隆作响,雨势愈发的澎湃,哗啦啦地砸下来,狂风一吹拍打在墙壁上。 高玉桢率领一众虎贲骑宫门前,此时宫门大开,禁军不知所踪。 他半蹲下来,神色专注,凝着脚下的痕迹,高泽等人刚进去没多久。 起身,往上朝的昭阳殿赶去。 高泽并没有急着去宣德殿,当他带人闯进皇宫时,心底笃定皇位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一个快死的人哪里值得他放在眼里。 他站在大殿中,抬头,望着台阶上金碧辉煌的龙椅,眼神充满了向往和贪婪,心潮澎拜,兴奋到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踏上台阶,缓缓靠近那把从古至今无数人争得你死我亡,父子相残至高无上的龙椅。 指腹轻轻摩挲,传来冰冷刺骨的触感。 他神情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似的,如梦如幻,脚下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高泽当着众人的面,怀着激动的情绪,故作镇定地坐下。 底下的人忙不迭恭维:“卑职参见圣上,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口号响彻整个大殿,他享受得往后靠去,神情不自觉浮现出睥睨天下的傲慢姿态。 如今他坐上这龙椅,不可谓不春风得意。 自始至终,他都没觉得这一路太过顺利。 殿外,路武听着里头传来声音,不屑地嗤笑一声,忽而,漆黑雨幕中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夜色浓重,暴雨如注,那人撑伞从黑夜里走出,昏黄的光影照在他身上,一抬头,路武瞧见那张脸,高傲的姿态才稍稍放低。 顷刻间,他的身后出现一个又一个深色人影。 91. 第 91 章 高玉桢站在门外,路武抱拳向他行礼,“襄阳王殿下,卑职捉拿叛军是否功过相抵?” 高玉桢收了伞,轻轻晃动伞上的雨珠,并未回应,只是沉默地将伞靠在门边。 昨夜,领军府。 路武自从得知妹妹的死讯,连续几日转辗反侧,寝不安席。 一闭上眼睛,就是瑶瑶那张惨死的模样。 当时,路武不顾宦官的阻拦,马不停蹄地赶到瑶华宫,他望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妹妹。 瞳孔骤缩,头皮发紧,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凝望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变得毫无生机,他喃喃地喊着:“瑶、瑶瑶……” 眼眶泛红,视线顷刻间被泪水模糊,他刚踏出一步,脚下发软,整个人踉跄地跪在地上,就着跪下的姿势,他双膝挪动,连滚带爬地来到路昭仪身边,伸手颤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路昭仪脸上,一个四十多岁粗犷的大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童。 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瑶瑶!瑶瑶!我的妹妹!” “到底怎么回事?!究竟是谁?是谁杀了我妹妹!?我要把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那充满仇恨的话里尽的阴狠的杀意。 他双眼猩红,痛不欲生,将路昭仪紧紧拥在怀里,发出阵阵哀鸣,“瑶瑶你醒一醒,看看大哥一眼啊!瑶瑶……”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 高泽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仔细看,那眼底满是鄙薄,却在他转头看来的瞬间,神色惋惜。 “路将军,善自珍重,勿过哀毁,令妹肯定不希望你这般伤心难过。” “你也知晓,我的父皇,咱们的大齐天子眼里最容不得沙子,路昭仪私通外男,秽乱后宫,父皇又怎么会放过她。” 他摇头叹息。 路武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眼里只有自己的亲妹妹。 甚至打从心底觉得就算瑶瑶私通外男那又如何,是那皇帝没用,留不住瑶瑶的心。 瑶瑶什么错都没有,却惨死在那种昏庸无能、畜生不如的狗皇帝手里。 他恨啊,痛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甚至在反思自己当年答应让她入宫,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若如不是他,说不定瑶瑶就不会惨死,而是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平稳稳地过了一生。 双亲早年离世,是他亲手抚养她长大,那年她才五岁,尚不及他大腿高。 他所做的一切,所争取的功绩,皆是为了让瑶瑶能在皇宫过得更好,皇帝能看到自己的份上,待她更加好。 不曾想,却葬送了瑶瑶,他最疼爱的妹妹的性命。 高泽无声冷嗤,凑上前,“路将军,我有一计能让你解气,亦能让令妹安息。” 闻言,路武抬头,一双悲恸又藏着阴狠的眼睛看向了他。 房间昏暗,黯黄的烛光无风自动,“噼啪”炸开一声脆响。 路武回过神,明晚便要随着高泽攻入皇宫,为瑶瑶报仇,他便更加无法入眠,是以起身擦拭着他的贴身宝刀。 当下人禀报,襄阳王上门时,他当即愣了下,微微眯起鹰眼,心底只觉一阵怪异。 五年前,他杀了襄阳王底下最为信任的右将军,又借着圣上的圣旨,命令大军镇压虎贲骑,按理说他们之间隔阂不浅,可以说是仇怨。 如今,即便他们共同扶持高泽为日后的皇帝,也没有私底下交往的必要。 而今高玉桢亲自上门,究竟意欲何为,尤其是在谋反的前一日晚上,更令人觉得他别有目的。 虽知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但路武还是吩咐下人带他进来。 男人身穿一袭素色衣衫,惨淡的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庞却显得鬼魅异常,尤其是他掀起一双眼皮,眸子瞧来,黑黝黝的瞳孔,不带一丝温情,令人瘆得慌。 路武忽而有些后悔私底下见他,暗自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他起身相迎,双手抱拳,“卑职见过襄阳王殿下。” 高玉桢闲庭信步地掠过他,坐上主位。 路武定在原地,侧眸余光瞥见他衣?晃荡,而后坐在他的左下位。 下人恭敬端来茶水。 “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路武试探性地问。 高玉桢没耐心和他绕弯子,“高泽告诉你路昭仪是被皇帝赐死的?” 提及死去的妹妹,路武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不是皇帝,哪个还有熊心豹子胆敢害死当今昭仪?” “高泽。” 话落,路武先是一愣,后眼眶睁大,满目震惊,情绪不禁激动起来,“您说什么?!” 他继续道:“高泽命人下毒戕害了路昭仪和她的贴身女官李姑姑,为了你能下定决心与他合谋造反。” 路武猛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喊道:“不可能!乐陵王殿下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高玉桢:“高泽早有异心,杀一个人,就能拉拢一员大将,尤其这个人还是掌控皇宫内外禁军的领军府大将军,对他来说利大于弊,而且前阵子出了路昭仪秽乱后宫的事端,他杀了人后,正好把罪名按在皇帝头上。” “毕竟,在外人眼中,皇帝断不会忍受此等屈辱,下令赐死也实属常理。” 路武没说话了,沉默不语,显然在思忖他话里的真假。 高玉桢:“你若还不信,我有人证。”他看向门口,唤了一句,“程辛。” 下一瞬,程辛带着人进来。 那人低头,缩着脖子,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一副怯懦胆小的模样。 他拘谨地行了个礼,嗫嚅地喊道:“奴婢参见殿下、将军。” 嗓音尖细,不似男人。 路武微微眯起眼睛,似有些眼熟,骤然他眉头紧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仔细端详他的脸。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双眼惊恐地望着路武。 路武:“你是瑶瑶宫里的人?”他去过几次瑶华宫,曾对他有过几面之缘。 内侍忙不迭点头,紧张到口吃,“奴、奴婢正是昭仪宫里内侍。” 路武急不可耐地粗声质问:“你说!我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那狗皇帝吩咐郑长盛把我妹妹毒死的?!” 内侍被他这幅面目狰狞的可怖模样,吓得浑身哆嗦,四肢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他欲哭无泪,颤抖着求饶。 高玉桢:“路将军不妨冷静些,你这般激进,当心把他吓死。” 冷淡的话仿佛一桶冷水 浇在路武头上。 他松手,内侍直接瘫软在地上,瑟缩着脖子大口喘气。 路武冷冷地瞪着他,粗声粗气,“说!敢说一句假话,本将军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上!” 内侍哆嗦了下,颤颤巍巍地说着:“那日雩祭,昭仪因不能去祭祀大典而大发雷霆,又因禁足在宫内,心情烦闷,什么也吃不下,李姑姑吩咐奴婢去厨房命人做些开胃清凉的甜汤给昭仪食用。 “拿到甜汤后,奴婢照常回宫,却在将要抵达瑶华宫的路上,撞见了高泽殿下的贴身侍卫从瑶华宫出来,就是那个常常跟在高泽殿下身侧的侍卫,高个,细眼,皮肤有点黑,看着不苟言笑的。” 路武急切追问,“可是叫许靖?!” 内侍犹豫不决,“好、好像是,奴婢也不知晓他的名字。” 他又急了,抓住内侍的衣襟,拽到自己面前,“他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快说!” 内侍哭丧着脸,“奴婢看到他鬼鬼祟祟的从瑶华宫出来,当时还疑惑,急忙走进宫里,就见昭仪和李姑姑躺在地上七窍流血而亡。” 当时他吓得跌坐在地上,甜汤洒了满地,缓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假如自己待在这里,很有可能事后被当成替罪羊杀了。 于是乎,强忍住恐惧,擦拭着洒了一地的甜汤,连滚带爬地逃了。 后来又听宫人说,回宫的皇帝昏迷不醒,昨日路昭仪的死曝光,私底下有人在谈论是皇帝在祭祀当日吩咐人秘密处死了令他蒙羞的路昭仪。 可知晓真相的他明白,全然不是他们传的那样。 得知真相的路武不自觉松开抓住他的手,难以置信地踉跄着后退,神情恍惚,呢喃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想到那日晚上与高泽密谋的时候,他那恳切真挚的模样,言之凿凿说要帮自己给无辜的妹妹报仇。 他还说如若不是皇帝残暴无情,他也不想大义灭亲,他是为了江山社稷和天下百姓,才决心起义造反。 如今看来,他说得那些话全都是狗屁! 路武越想越怒不可遏,死死盯着面前的内侍,杀意骤起,刚要动手,便听身后传来声音。 “如今将功赎罪还来得及,我会在皇帝面前为你求情。” “高泽谋反,死罪难逃,你若要助纣为虐,不但路昭仪不得安息,路家也会因此毁于一旦。” 高玉桢起身,双手笼在袖口,面色平静地缓缓走到他面前。 路武闭上满是仇恨的眼睛,冷声道:“殿下尽管吩咐,卑职定然全力配合。” 暴雨倾盆,沉寂肃穆的氛围中弥漫着刺骨杀机。 高玉桢掀起眼皮,眉骨凹陷,一道阴影打在他面上,分割成半明半昧,让人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绪。 他却语气淡然,“自然。” 话语间,身后的虎贲骑已然训练有素的将大殿围了起来,守在门口,接替禁军的位置。 路武瞥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徒然,里面爆发一阵哗然。 程辛与白藏锋、路武同时看向高玉桢。 高玉桢皱眉,快步向前,程辛等人紧随其后。 他踏入殿内,望着挟持皇帝的阿盈,瞳孔骤缩,淡然的面色浮现出不可置信。 尤其是皇帝满身是血。 92. 第 92 章 阿盈手持匕首抵在皇帝颈侧,他脸色青白,额头冷汗直流,花白的头发凌乱,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站都站不稳,只能依靠她拖拽着,才勉强站住。 并且还断了一只手臂,正滴答滴答地流淌着猩红的血。 如此丑陋的模样,若不是穿着一袭龙袍,谁还认得是当今圣上。 她拖着他从殿后走出来,大殿所有人映入眼帘,她戏谑地笑道:“赶上好时候了,这么热闹。” 话是这么说,但她也是听到高泽和高玉桢往这里赶,才将皇帝拖到这里来,当着他们的面解决。 高泽瞪大眼睛,下意识畏惧地站起身,唤一句,“父、父皇。”从小对孝宣帝骨子里的恐惧让他此时有些手足无措。 听到声音的孝宣帝疲惫地抬眼,看到他竟然坐着自己的皇位,气愤得破口大骂,“逆子!混账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下贱东西!和你母亲一样天生卑贱货!”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救驾!” 闻言,大殿的士兵面面相觑,候宁川看向高泽,“殿下。” 高泽反应过来,端正色,拍了拍袖口,冷笑,“父皇啊父皇,你老了没用了,还是把位置给我吧。” “还说我天生卑贱?我是你儿子,你又算什么东西?!”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遭人唾弃的事,出了事情,你就想把我一脚踹开,甚至还想杀我!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呢?禽兽不如!况且我是长子,是储君,皇位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是你迟迟不肯给我。” “现在我不过是提前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 他激动得大声怒吼,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孝宣帝看。 一副为了权势疯魔的模样,骇人至极。 “这个大齐需要明君,我才是那个拯救他们于水火的明君,至于你,死不足惜。”他冷眼看着父皇被挟持的模样,眼底的恨意巴不得阿盈杀了他。 这时,有人进来了。 阿盈视线移动,对上高玉桢那双黑漆漆的眸子,他蹙眉,用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眼神看着她。 她只是笑了下,眼神仿佛在说我杀了你兄长,你也会高兴吗。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人,最后把眼神定格在高玉桢身上。 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阿盈误以为他不愿在众人,尤其是皇帝面前,承认二人之间的关系,心生不悦。 他这般费尽心血,不惜用自残的行为也要将她留在身边,难道在此之前,他仍不清楚她的秉性如何?就没想过自己留下的是怎样一个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他以为单凭他几句话,就能让她放弃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 虽然,她知道孝宣帝欺骗了高玉桢,他的恩情是子虚乌有,可若是真的,那又如何? 她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皇帝依旧会死在她手里。 不过,现在看来,他对她的爱和他的兄长比起来,只少不多。如今,她不过是挟持了皇帝,便叫他瞬间对她变了脸色。 所谓的爱,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她不该相信他。 四目相对间,阿盈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她脸上仍然挂着笑,眸子却越来越冷。 “小蛮……”高玉桢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夫君,我在帮你弄清楚当年的事,你不感谢我吗?”阿盈歪头无辜地望着他,身前的孝宣帝气若游丝,断臂的血流了一地,仿佛下一瞬就会没命。 夫君二字一出,在场众人齐齐扭头看向高玉桢,满目震惊。 高玉桢最想听到的两个字,不料竟在此情此景下,他最爱的人挟持了他的兄长。 明明完全像是在挑衅的模样,可不知为何,他的思绪全然被那两个字吸引,丝毫没注意后面的话。 高泽以为看了看高玉桢,又看向阿盈。 以为她是来帮忙的,当即大笑,故作宽宏大量:“父皇,只要你把传国玺给我,我可以让她放了你。” “并且日后,我会好好命人照顾你颐享天年。” 阿盈火了,这玩意儿竟敢命令她,“你以为你是谁?什么东西,还敢指使我?”语气不屑,丝毫不给他留脸面,把对高玉桢的怒气撒在他身上。 如此不留颜面的话,瞬间让高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转头看向高玉桢,愤恨不平,“皇叔!” 程辛见自家殿下似乎失神了,连忙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提醒,“殿下,所有人都在看着。” 高玉桢浓睫颤动,回过神,询问阿盈:“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阿盈顿时不耐,匕首往孝宣帝的颈侧挪动,渗出血丝。 刺痛传来的瞬间,孝宣帝涣散的意识又立马清醒了,本能的求救。 “救驾……朕是大齐皇帝,快来人救驾!”他有气无力地喊着,忽而抬眼看到高玉桢,急切大喊:“弟弟!子安快救救皇兄!” “皇兄什么都答应你,子安!快救朕!” 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 孝宣帝没了先前嚣张的模样,满脸恐惧,求助地看着护了他大半辈子的弟弟高玉桢。 阿盈:“废话这么多,赶紧交代你当年的事。” 孝宣帝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知道,一旦被高玉桢知道当年的他并没有去请医官救宁妃,就连高玉桢倒在大雪天,也不是他救出来了。 当年那个发现高玉桢昏迷在雪地的小内侍,早就被他杀了。 而他不过是一个冒认救命之恩的骗子。 连同五年前的事,他不敢想象,高玉桢这个比之他手段残忍过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弟弟,会怎样对待他。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高玉桢望着苍老憔悴到和往日形同两人的孝宣帝,他异样的神色,不敢对视的目光,显得尤为心虚。 阿盈笑了,“你不说,我就替你说。” “当年宁妃病重,你的皇兄说去请医官救人,实则是骗你的,他根本没去,而是回到他的寝宫,烧着炭火取暖,徒留你一个人在寒雪天抱着所谓的希望苦苦等待。” “至于什么救命的糕点,那可不是专门给你们带的,是给宫里的犬畜投喂的,还有,你 昏迷在雪地也不是他救得你,是一个扫洒的小内侍,不过当年已然被他杀害。” “这些年,他一直在拿着恩情胁迫你,实际上,于你有恩是另有其人。他杀了你的恩人,那他也是你的仇人啊。” 孝宣帝慌急了,又因断臂愈发得疼,连话都说不来,张着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用哀求的眼神看高玉桢,拼命摇头。 “不、不是……” “子安,你要什么皇兄都答应你,快救救我……我不想死……” 高玉桢面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她说的,是真的吗?皇兄。” 孝宣帝涕泗横流,扮出一副可怜相,“子安,救我,我是你唯一的兄长……” 他深吸口气,孝宣帝不说,他又如何看不出。 阿盈不做停留,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他脆弱的喉管,“噗呲”一声,猩红黏稠的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高玉桢面不改色,只是看着她脸上被喷溅到的血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忍住想要过去擦拭的冲动。 “额……额救……”孝宣帝捂住喷血的脖颈,眼眶睁大,眼底满是震惊,不敢相信,阿盈真的动手杀了他。 扑通—— 他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高玉桢忽而看向路武,路武立马读懂他的意思,朝台阶上的高泽走去,脸色冰冷,晦暗的眼神尽是杀意。 高泽还恍然未觉,看到孝宣帝死了,终于松口气,安心地坐了下来,双手搭在扶手上,左顾右盼,抚摸着上面雕刻的龙纹。 骤然,“唰”一道清亮的拔剑声响起,眨眼间刺入毫不设防的高泽心口。 底下将士大惊失色,嘶吼:“殿下!!” 候宁川当今举刀冲向皇位,底下士兵反应过来,奋起反抗。 刹那间,金戈相撞,大殿一团混乱。 高泽嘴里吐出大量血迹,低头,怔怔地望着刺入心口的利刃,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路武,语气含糊不清,“为、为什……为什么?” 路武冷笑,眼底满是阴狠,他怒喝:“去给我的妹妹陪葬吧!” 这时,高泽才明白他为何要杀自己,可却为时已晚。 他死在了他日思夜想的龙椅上,也算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得偿所愿。 路武仍觉得不泄恨,一刀又一刀地刺入高泽身上,丝毫未曾察觉身后刺向他的利刃。 白藏锋面色冷峻,眼含凌厉,握进剑柄,刺入他心口的剑刻意搅动。 阿盈都能听到血肉被搅碎的粘腻声,眼神露出诧异。 当真是一环扣一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禁军、虎贲骑、叛军厮杀在一起,怒吼与哀嚎相互交织,阿盈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头看向,只见以高玉桢为中心,被人簇拥着,隔开一圈距离。 周遭杂乱,鲜血四溅,他却干干净净,从容不迫。 阿盈看到他启唇,似乎在说,让她过来。 她双手抱胸,不以为意,心底仍对方才的事怀有芥蒂。 只见他皱眉,挪动脚步,朝她走来。 93. 第 93 章 阿盈后退,冷嗤一声,转身离开。 红叶看了一眼高玉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在阿盈身后。 高玉桢眉心隆起,看着大殿负隅顽抗的叛军,嗓音冷漠:“一个不留。” 程辛习以为常地点头,拔剑迎了上去。 与此同时,秦彦与张铎也顺利完成任务,将叛军尽数俘虏。 夜半时分,这场叛乱才终于止戈。 高玉桢并未停歇,当即召集所有重臣进入皇宫商讨明日封禅大典。 高泽叛乱,圣上被高泽所杀,临死前立下遗嘱。 【六皇子高熙幼彰仁孝,温恭有度,敏识淹通,可立为皇太子,即日继承大统,高玉桢平叛有功,其性秉端明,夙有干略,授都督中外诸军事,兼录尚书事,总摄朝政,辅佐幼帝治理天下。】 而路武将军也在此次叛乱中不幸牺牲,天子下诏,为歌颂其丰功伟绩,特追封平原郡公,赐谥忠烈。 那些因叛乱被波及的百姓也给予了一定的补偿。 而东雍城振威将军孙哲、并州安远将军章守正等有反叛之心的人,被当场伏诛,以儆效尤。 但遗憾的是,高泽底下的叛军仍有一部分在逃窜中,与此同时,对邺京虎视眈眈的各敌国趁时局动荡引发暴动,边境城池危在旦夕。 虽平定了叛乱,幼帝继位。 但也由此让敌国认为此时正是发动战争的最好时机。 大齐这块肥肉早就被觊觎已久,尤其突厥,继柔然后,成为了新的漠北霸主。 因高玉桢在漠北的威望尤在,以至于能够平静多年。 可如今,少年将军的名头已然淹没在众人之中,被所有人忘却,突厥的野心日渐膨胀,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程度。 不出数日,真正的战争势必如排山倒海之势朝大齐涌来。 好在,邺京这场连续下了六日六夜的雨,终于到了尽头。 雨过天晴。 明媚灿烂的阳光透过繁茂树枝洒在趴在窗台小憩的少女身上,微风和熙,花枝乱颤,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侧头枕在手臂,闭着眼睛,双睫长卷,随着均匀的呼吸一颤一颤,乌黑长发随风飘舞。 画面闲适宁静,令人心安。 正值午后,因炎热,她不适的微微皱起眉头。 忽而,有人走进院子。 颀长提拔的阴影笼罩在她头上,挡住了那刺眼的阳光,他俯下身,下颌抵住双手,歪头凝视着少女的睡颜。 这两日高玉桢忙得脚不沾地,回府后也总是在书房,忙完,回到卧房已然是四更天,躺在床上,才有机会见一见阿盈,将她搂在怀里才觉安心。 他瞧着望着,心悸了下,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她素白的额头。 这时,阿盈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含笑的温柔凤眼,她揉了揉迷蒙的眼睛,若无其事地伸懒腰。 落在他眼里,完全就是一只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小狐狸,可爱得紧。 高玉桢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却被她皱眉挥手打掉。 他下意识冷脸,拧起眉心,不到两息,意识到眼前的人是阿盈,又展开笑颜,轻声问:“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阿盈斜睨了他一眼,不耐地说:“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她转身就要走,被他以一种无法挣脱的力道抓住腕骨,“为何?是因这些时日我太忙,没陪你吗?” “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了,日后定会尽快处理好公务,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不解,以为是自己太忙,没顾及她,低声下气地哄她。 阿盈没曾想他竟这般容易认错,态度还如此俯首帖耳,叫她积攒的怒火一时间不知道该对他还是不发。 但并非因为此事。 那日在皇宫,他不愿在众人面前与她相认,不就是不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匪浅。 此前,他尚且指责她不愿承认他们之间的感情,如今看来,他又何尝不是。 往日说的那般好听,不过就是哄她开心的话罢了。 如今,他先发制人,摆低姿态,让她连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可真是好得很。 阿盈冷冷地盯着他看,心头思绪繁杂。 彼此身份的悬殊在阿盈心里实则一直存在隔阂,深处更是觉着如此身居高位的人不可能真心爱她。 可先前他表现出那般对她爱慕依恋,尤其是那夜为了她,毫不犹豫地听从莫涧的话,伤了自己。又令她感到迷茫。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真的相信了他对她的感情,也令她摇摆不定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但经过昨晚他的态度,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 也许,他们真的不合适。 阿盈伸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敛起眉眼,语气平淡如水,“你想多了,你来或者不来,于我有何干系。” “你真当我是那种整日什么也不管不顾,一心只期盼夫君到来,若不来便茶饭不思,寝食难安的可怜女子吗?” 夫君…… 高玉桢凝着她喋喋不休的唇,耳朵只听到那两个字。 这是她第二次唤他。 他心底漫出甘甜的蜜水,唇边不自觉浮现出笑意。 落在阿盈眼里,更加恼怒,一把将他推开,“你什么意思?我很好笑吗?” 高玉桢回过神,见她真怒了,那眼底的冰冷叫他不禁生出几分慌张,一急,不顾体面,直接翻越窗台来到她面前。 他拉住她的双手,着急道:“妹妹,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究竟为何对我生怒,且与我说说,好吗?” “你不高兴我做什么,我便不做什么,千般万般 皆依着你,只要你不想着离开我,我都听你的。” “再则,你我二人不日便要成婚,夫妇同心,你便与我说实话,好吗?” “成婚?”阿盈疑惑地问。 高玉桢颔首,嗯了一声,“诏书以拟,明日我便带你去兵部尚书府认亲,让顾长庚收你为义女。” 阿盈不解:“你既对我真心实意,为何那时在大殿上不肯与我相认?连句话都不愿同我说!” “你是不是怕别人知晓我与你的关系?”她一脸嗔怒。 高玉桢愣住了,有些忍俊不禁,“我何曾不愿与你相认,我又何曾不愿与你说话?” “那日我分明想与你说来着,是你抢先一步,又……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唤我夫君,我从未听你这般称谓,一时失了神,哪里还记得你后面说了什么。” “妹妹,我对你的感情不曾有过一丝一毫掺假,若你还是不信我,可要我把心剖给你?” 他边说边逼近她,眼尾晕开绯红,波光潋滟的眼眸,委屈又脆弱。 阿盈听言,从最初的理直气壮变为理亏,自然心虚地后退。 “你知道的,我对你一向言出必行,只要你说,我便会做到。”他猛然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自己对她的情愫到底是真是假。 直到退无可退,她背后抵住墙壁,“我……”蠕动了下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时你说你帮我查清了当年的真相,你说要我感谢你。” “夫人,好妹妹,你要我怎么谢你?” 他逼近,直至两人身躯紧贴毫无间隙,垂下眼睑,浓黑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她,指腹揉捏着她润红的唇瓣。 喉结轻滚,一股渴求燥热从心底深处腾升。 阿盈被他的气息所裹挟,心慌起来,有些结巴起来,“不用,不用谢了。” “那怎么行,妹妹为夫君冒险入宫寻得真相,若夫君表示一番谢意,岂非不知好歹?” 他那眼神赤裸裸的欲念,不加掩饰,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阿盈刚想说话,忽而他弯腰伸手抱住她双腿,将她整个人腾空。 阿盈一惊,失重感令她触不及防,慌忙抓住他的臂膀。 下一瞬,他把她举高,腿放到他臂膀处,令她得以用俯视他的姿势。 阿盈茫然地望着他,浑身紧绷,“你要做什么?” “哐当”一声闷响,窗棂被打下。 丝丝缕缕的亮光透过缝隙钻了进来,不至于让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昏暗的氛围里气温逐渐攀升,两人目光碰撞交织,缠绕着暧昧的情丝。 男人抬头,上挑的眼尾好似带着钩子,神色意味深长,另一只手朝她的裙摆蔓延。 骤然,凉意袭来的瞬间,她瞳孔地震,怔怔地看着他俯身向下。 94. 第 94 章 无端袭来的骤雨猖狂地拍打着身旁的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少女在狂花落叶里颠簸,小腹酸软,白皙的脚背紧绷似一把弓。 修长的手指嵌入饱满绵软的臀肉,潮湿滚烫的触感令阿盈哆嗦了下,双手不自觉抓住他的头往下压。 她仿若掉落深不见底的幽潭,溺水的窒息令她拼命想往上游,攫取救命的新鲜空气。 大口喘息,胸口跟着剧烈起伏,倏然脑中一片空白,金黄剔透的眸呈现失焦,紧绷的身躯软绵绵。 若非他抱着她,只怕她会瘫软在地。 男人抬头,浸润的眉眼弯弯,殷红的唇瓣微肿,覆着一层水津津的亮光 舔了舔唇,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他将她的腿缠在腰间,抱她在怀里,凑上去啄吻她张开的唇,鲜红滑腻的舌强势侵入,扫荡她温热的腔体。 阿盈嫌弃地呜咽了下,双手推搡着他,极力偏过头。 “别亲我。” 他闷闷地笑了下,胸膛震颤,“怎么还嫌弃了?”咬住她小巧的耳垂,呼吸炙热,嗓子低哑,透着旖旎的暧昧,“很甜。” 她瞬间红了脸,身体发烫,头羞赧地一个劲儿地往他颈侧埋。 突然,她感受到一阵热烫,身体僵硬了下。 高玉桢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安抚性的从后脑勺顺着下瘦弱的脊背,缓解她的紧张。 “没事,我抱一会儿就行。”他话里温柔,气息却并不平静。 阿盈松懈下来,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他潋滟的眉眼,抿了抿唇,磕磕巴巴,“要、要我帮你吗?” 他有些意外,诧异地望着她,眉尾上挑,莫名有种恶劣的邪性。 “怎么帮?”他调笑道。 阿盈见他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以为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冷哼了下。 若说不懂,在此之前,此等阴阳交感之道,他没比她知道多少,还不是看了秘戏图。 若如不是前两日她在书房的箱底找到了秘戏图,她还真不知晓,看似光风霁月不可侵犯的襄阳王,怎么就知道这么多帷中私隐。 尤其是上面男女的行为举止,不可谓不眼熟。 她垂眸细细打量他,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伸出指尖摸了摸凌乱衣襟下冷白的锁骨。 动作轻柔缓慢,带着刻意撩人的意味。 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肌肤传来,直钻入骨缝,猛然心悸,他不禁喘息,眼神水雾升起,喉结轻滚,刚要抓住她佻薄的指尖。 骤然,她俯身张口咬住他的喉结,同时,腰带被扯落,身.下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刺痛和舒爽同时传来,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难耐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尾湿润潮红,掐住她腰的大手紧了又紧,不自觉往胸口压去。 男人喘着气,笑骂声里含着放纵宠溺,“你个坏东西,从哪儿学的?” 像狐狸叼肉似的,她用唇齿叼住喉结,细细厮磨含弄,手中动作不断,滑腻腻的水痕险些让她握不住。 闻言,她松了松嘴,不满道:“你才是坏东西。” “秘戏图你学了都用在我身上,我学了怎就不能用在你身上?” 秘戏图三个字一出,他愣了下,哑然失笑。 “怎么找到的?” 他没否认自己看过。 “你管我怎么找到的。”她挑唇笑起,手心用力一捏,他闷哼出声,靠在她肩膀一喘一喘,强烈的刺激下生出一种窒息的舒爽,声调又低又哑,“好妹妹,夫君错了,轻点儿弄。” 骤然,指甲轻刮,他急促地喘了下,气息紊乱,侧头,几乎是撞向她的唇瓣。 阿盈吃痛地小声“啊”了一句,渗出微微血丝,又被他伸舌舔了干净,温柔中含着安抚。 唇瓣针扎般的疼传来,她面色不虞,手下自然没轻没重。 这时,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一慌,下手重了。 倏地,他露出似痛苦又欢愉的神色,浑身轻颤,阿盈感觉到手心黏稠滚烫,却丝毫不敢动。 “夫人,要准备夕食了,您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门外是红叶。 阿盈瞳孔骤缩,直接呆住了,心跳得极快,冷汗涔涔。一股羞耻猛然涌了上来,她脸立马绯红一片。 红叶听不到回应,疑惑地皱起眉头,门随之敲响,“夫人,您在吗?奴婢可以进来吗?” 昏沉的环境里,静得吓人,只剩下两人紧贴彼此的心跳声。 高玉桢掀起眼皮,睨着她,用戏谑地气音道:“妹妹,你再不说话,她可就要进来了。” “我是无妨,可你脸皮薄,受得住吗?” 阿盈回过神,对上他那双调笑的眸子,脸颊发烫,急忙唤道:“等、等等!” 吱呀—— 红叶刚推开一道缝,阿盈瞬间头皮发麻,声音不禁拔高,“出去!” 红叶脚步一顿,鼻翼耸动,眉心皱起,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正思索着,猛地被她略显惊慌的声音打断,连忙退了出去。 心底的怪异却愈发的多了起来。 “那奴婢就先下去了。”她道,关上门。 脚步声渐行渐远,阿盈总算松了口气,徒然,他倾身压下来,攫住她软糯的唇,厮磨含咬。 气息被掠夺,她抬眸,反应过来,见他迷离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脸。 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心底的独占欲莫名得到餍足。 她开始回应,甚至伸出舌尖与他缠绵。 他瞬间亢奋起来,带着迫人的气势,两人气息交融,直到空气稀薄,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些。 枝头摇晃,扑簌簌响起,伴随着高低起伏的蝉鸣,暑气透过罅隙钻了进来。 空气燥热沉闷,呼出的气都是炽热的,连带着两人黏黏糊糊的。 阿盈忽地手心一跳,下一刻,嫌弃地抽回手,抹到他衣衫上。 下一瞬,高玉桢抱住她,转身往床榻走去。 阿盈连忙抓住他的手臂,神色紧张,“诶……” 他安抚地道:“不做什么,总得换件衣衫,不然痕迹被人看到怎么办?” 边说话,他边把她放在床榻,亲自替她宽衣解带,又亲自拿来挑选好的干净衣衫。 上身浅绯色对襟窄袖短襦,下身着一件间色裙,颜色繁复多彩,显得格外生机勃勃,腰间系柔软帛带,缥缈绚丽。 穿在她身上,少女 娇俏尽显,宛如权贵家未出阁的小娘子。 他似乎很喜欢给她穿明艳的颜色,自己反而穿深色多些,除了偶尔附和她的喜好穿素色。 替她穿好后,又给自己换了一套常服。 两个院子虽毗邻,但高玉桢还是命下人拿了些平日穿的衣衫放到她院子。 而他的院子,同样置办了她的衣物,方便更换。 一切完毕后,高玉桢开窗散散味,倒了杯茶水给她。 阿盈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耳畔听到他说:“不生气了?” 她闻言,抬头看他,晴光恰逢落在他脸上,眉眼笼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的光晕,折射到瞳孔,素来漆黑冰凉的瞳仁,竟透着明辉般的暖意。 “勉强吧。”她有些傲娇。 他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 书房。 高玉桢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手里捏着边境快马加鞭送来的信笺。 白藏锋、付艮、程辛、程澈都在这里。 除了押送叛军还未归来的秦彦。 程辛气愤,“殿下,这些狗玩意儿太猖獗了,他们以为大齐内乱,皇位坐着幼帝,大齐就衰败了,能任由他们宰割了吗?” “简直不知所谓!若殿下领兵出征,定杀得他们夹着尾巴,连滚带爬仓皇逃窜。” 付艮想到高玉桢带着他们重回战场厮杀,仿佛当年彼此并肩作战的场面犹在眼前,骨子里不免热血沸腾。 “殿下,卑职与虎贲骑愿如当年那般追随殿下征战沙场,赴汤蹈火!” 保家卫国是军人的使命,他们天生就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于阴谋算计里。 高玉桢垂下眸,面无表情,久久未言。 白藏锋拧眉,沉声道:“殿下心中自有决断,你们少说两句。” 话落,周遭安静下来。 高玉桢知道,这仗必须要打,尤其是和漠北的仗,要打得声势浩大,令周围观望的小国心生忌惮,不敢在暗处伺机作乱。 幼帝刚坐上皇位,他以录尚书事,总摄朝政的身份处置了一批与高泽勾结已久的大臣。 朝堂一时空虚,尚未稳固,又因民间天灾留下的苦难还未彻底解决,许多百姓仍处在食不果腹的地步,与大齐与百姓而言,不宜与众多敌国交手。 “程辛,传信给秦彦和张铎,让他们不必回邺京,加快路程去边境严州等候命令,至于叛军,让秦彦告诉他们,上阵杀敌可将功赎罪。” 程辛抱拳,恭敬道:“是,殿下。” 高玉桢起身,“夜深了,回去吧。” 四人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付艮回头,又回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他抬头,语气浅淡,“有话便说。” 付艮:“殿下,您不去边境吗?” “兄弟们都在期盼您带着他们建功立业。” “幼帝刚继位,朝堂动荡,百姓不安,此时我想走也走不了。” 付艮还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付艮,没有我,你们在战场也能取得胜利,不要妄自菲薄。” 高玉桢抬眸,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沉静。 让付艮不安的心镇定下来。 95. 第 95 章 翌日清晨。 阿盈坐在铜镜前,红叶站在身后,给她梳了个垂挂髻,一半束起,一半落在肩膀,留有垂发。 水碧色衣裙配上这发髻,温婉端庄,委实不像她。 红叶察觉阿盈的异样,笑着说:“夫人是去尚书府认亲的,还是在宴席上,自然要隆重些。” “再说,往后那尚书府的大人与主母是您的爹娘,第一次见面装扮得温柔婉约,才能在他们心底落下个好印象。” 阿盈不以为然,随她折腾。 这时,高玉桢走进来,红叶见状,行了行礼,安静退下。 阿盈正低头把玩一枚青色玉佩,正面雕刻着花草,背面是一个柔字。 他拿起桌上一支羊脂玉发簪,斜插在她挽起的发髻,“这玉佩有何特别之处?让你看这般久。” 她抬头,惊诧地侧首看他。 她手将玉佩倒扣,“这玉佩是那时与我一同入宫的秀女徐柔书的。” 高玉桢一想便知,这徐柔书大抵死了,不然贴身玉佩怎会在她手里。 他没追问,往铜镜里瞧,镜子里女子温婉端庄,又不失少女的俏皮。 和平日的她又是另一种模样。 阿盈见他一直盯着她看,唇角微勾,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撩拨的意味,“好看吗?” 高玉桢眨了下眸子,回过神,俯身凑过去吻住她的唇,用行动回应了她。 阿盈惊了下,连忙想要躲避,却被他强势地捏住下颌。 她无奈地道:“我涂了口脂。” 他可不管,结果便是一吻毕后,嘴角处沾上她唇瓣绯红的口脂,晕染一片,暧昧又狼狈,却莫名显出几分风流韵色。 她瞧着,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手,指尖在她额头弹了下,“还笑,帮我擦了?” 阿盈起身,手帕沾了点温水,回到他身侧,两指掐住他下巴,神色专注,一点点地擦拭着他唇边的口脂。 一刻钟后,两人上了马车。 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动,碾压着青石板发出声响,伴随着吆喝叫卖的声音传来。 热闹喧嚣,一派欣欣向荣。 由此可见,前些时日的谋反并未被他们放在心上。 也是,无论皇位坐着哪位皇子,百姓皆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身上穿暖。 吃饱穿暖,这是一个普通平民最稀松平常的愿景。 这亦是天下君主的责任。 襄阳王府的马车一路往兵部尚书府的后门行驶,途径前门,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府门停了许多马车。 皆是来赴顾尚书的认亲宴。 阿盈不知去后门,有些奇怪,“不走前门吗?” 高玉桢把玩着她的手指,“义女这时该在府中与义父义母相谈甚欢,而不是认亲宴当日,才从外头回来,特别是从襄阳王的马车上下来。” 他抬眸,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圣旨未到之前,于你名声不好。” 她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她倒没想到这一层。 驾车的是程辛,他拉扯缰绳,拐进一处巷子,远远看到顾长庚与其妻还有两个儿子等候在门前。 顾长庚翘首以盼,终于看到驶来的马车,转头问妻子,“可有不妥之处?” 魏氏捂嘴笑了下,“你如此紧张作甚?好看的很,衣冠整齐,并无失礼之处。” 顾长庚严肃紧绷的老脸勉强扯出个微笑,但因极少展露笑颜,脸上的笑有点牵强生疏。 一个月前,高玉桢来找他时,他困惑的同时,又不免生出警惕,下意识猜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 可仔细一想,襄阳王为人虽阴鸷冷淡,但行事光明磊落,不会两面三刀地算计他人。 况且他为大齐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少人打从心底钦佩。 再则他如今处境堪忧,明明是皇帝的亲弟弟,当年扶持圣上登上皇位的忠臣,却落得个身染重病,被圣上处处提防的下场。 连带着底下誓死追随的士兵都没有好结果。 说来真是唏嘘不已。 思来想去,他还是去前厅见了高玉桢。 “臣顾长庚见过襄阳王殿下。”顾长庚双手作揖,举止恭敬。 高玉桢上前两步,意外的亲和,他语气同样温和,手轻轻扶起他的手臂,“顾大人不必多礼。” 顾长庚有些受宠若惊。 两人落座,下人端来茶水。 顾长庚也是个直性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言不讳道:“不知殿下光临敝舍,所为何事?” 高玉桢:“顾大人家中只有两子,长子正值弱冠,任职户部侍郎,幼子十八,任职大理寺司直可对?” 顾长庚脸色一变,猛然站起身,沉声问:“殿下,可是我那两个劣儿冒犯了您?若是如此,我带两个劣子先向您赔不是。” 高玉桢淡笑,“顾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一问。” 顾长庚听言,并没有放下戒备,肃容,语气沉重,“殿下不妨有话直言。” 他回到座位坐下,手肘放在扶手上,双手交扣,“听闻你一直想要个女儿,却因与夫人结发恩深,未曾纳妾。” “你想不想收义女?” 顾长庚怔然,皱眉望着他,心想,这高玉桢难不成是想往他府塞人?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兵部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他目光沉沉,藏着警惕,面上却不显,“殿下,臣有一妻两子已然很知足,女儿之事乃上苍安排,强求不得。是以,臣更愿顺理安命,” “多谢殿下惦念,家事便不劳殿下费心。” “顾长庚,你的幼子顾舟山数月前驰赴宜州推究蔚县县令贪赃一案,对其小女一见钟情,之后两人情意相投,顾舟山不惜为其父脱罪,掩盖罪行,蔚县县令非但没有因贪赃枉法而伏法,反而坐上了太守的位置,是也不是?” 随着他一字一言的说出,顾长庚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他头皮发紧,心脏剧烈的跳动,寒意霎时从脊背窜起,冷汗滴答地流淌。 高玉桢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眉眼淡漠,面不改色,周身却萦绕着一股迫人的气场,叫那顾长庚险些站不稳脚跟。 顾长庚为人正直古板不假,但谁让他对幼子百般纵容宠溺,要什么 给什么,在听闻幼子的行径也只是训斥了一番,知他先斩后奏,已然为其脱罪,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掩护。 明明这件事情瞒得很好,该杀的人都杀了,高玉桢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想到这里,他心生一阵恐惧。 顾长庚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闭上眼睛,佝偻着背,语气疲惫中带着恳求,“请殿下高抬贵手,此事臣愿意一力承担。” “我知朝野上下相蒙,黩货滋甚,多得是徒有仪表,我不会刻意追究,却也无法在得知真相后仍不惩处,此事还是告知皇兄处置才是。” 说罢,高玉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扑通一声。 他顿住脚步,回头,只见顾长庚双膝跪地,双手作揖,老泪纵横,满是哀求,“殿下!臣跪求您放幼子一条生路!” “您要臣做什么,臣定然弹尽竭虑,在所不惜。” 高玉桢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淡声道:“顾大人,我怎么会逼你做什么,不过是给你送个孝顺懂事的好女儿,顾大人无意,便也就罢了。” 顾长庚怔愣,立马反应过来,急忙道:“方才臣只是一时糊涂,自是愿意的,内子一直盼着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奈何天不遂人愿。” “臣叩谢殿下大恩,不知那小娘子在何处,可否让臣与内子见一见?”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高玉桢不惜亲自上门威胁他一通,只是为了让他收一个女子做义女。 这女子到底是何人,什么样的女子能和襄阳王关系匪浅?他想不通。 听他所言,高玉桢才恢复成方才温和的模样,好歹是小蛮的义父,勉强算得上他未来的丈人。 “见就不必,何时办认亲宴,我再与你说。” 顾长庚嗫嚅着嘴巴,“殿下,那犬子之事……” 高玉桢:“你且放心,日后你是小蛮的义父,那便也与我沾了点关系,我自是不会自罹祸殃。” 沾了点关系?什么关系? 顾长庚懵了下,而直到现在,他看到高玉桢对待那即将成为他义女的小娘子如此郑重亲昵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心想这小娘子怕是个身份低的,要用他顾尚书义女的身份抬高门第,除了让小娘子坐上襄阳王王妃这个位置,他想不到高玉桢这么做的理由。 高玉桢先下马车,回头要牵住她的手时,阿盈已然下了马车。 顾长庚暗自打量,魏氏已然恳挚地迎接上去,笑着拉住阿盈的双手,“我是你的义母,这两位是你的义兄,他叫顾知礼,右边的是你二哥顾舟山,你还有个二嫂嫂,正在里面张罗客人。” 顾家两兄弟一一和她打了声招呼,亲切地唤她一声,“阿妹。” 魏氏上下打量她,眼底尽是满意,又道:“日后你唤一声母亲即可,就别见外叫义母了。” 阿盈被她热切的举动惊住了,有些无从适应,只羞赧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高玉桢与顾长庚两人寒暄了下,他当着众人的面,握住阿盈的手,浅笑,“小蛮先进去,我们过会儿见。” 众人见状二人举动,心底多少有些猜测。 96. 第 96 章 红叶从最后的马车下来,沉默地站在阿盈身边。 众人站在门口目送襄阳王府的马车远去。 一行人转身进了府里。 魏氏拉着阿盈的手,边走边谈,“小娘子是何名讳?” 阿盈:“姓方,单名一个盈字,夫人可以唤我阿盈。” 魏氏见她没改变称谓,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今日过后你便姓顾,是我们顾家的女儿。” “可有小名?方才我见殿下唤你一声小蛮,那可是你的小名?” 虽然义女改姓常见,但一点商量都不与阿盈说,多少有点武断。 许是高门夫人做惯了,言行举止不免带着强势和不容置喙。 魏氏或许在顾长庚面前是温柔贤惠的妻子,可在下人眼中,她却是恩威并施、端正严明的主母。 管理偌大的家,还能令丈夫收心,不纳一妾,若说没有点手段,没人能信。 阿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脸上的笑乖巧,却不达眼底,“对外我才姓顾。” 魏氏一愣,笑容顿了下,又恢复如常,“当然。” 顾家三父子去前厅招待客人,魏氏则亲自带着阿盈来到一处清幽院落。 院子站着一众下人候命。 “盈盈,日后你就住在这儿,与母亲的院子相隔不远,来我这方便。” “这是给你拨的侍女婆子,中间两人贴身伺候你,她们倘若做得不好,你尽管来告知母亲,定然给你换个舒心的侍女。” 魏氏指着那两名侍女说道,给足了阿盈脸面。 那两名侍女上前,一身穿鹅黄衣衫侍女俯身行礼,“奴婢琼枝见过夫人、三娘。” 另一名侍女身穿竹黄衣衫俯身行礼,“奴婢瑶珮见过夫人、三娘。” 阿盈:“多谢母亲。” 魏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认亲仪式也该开始了,咱们去前厅吧。” 阿盈颔首,温顺地跟在她身侧。 虽然只是收义女,可尚书府排场不小,还请了乐师奏曲,来的人官位也不小,许是近日邺京风波不断,不少人需要一场热闹的宴席来去晦气。 宴席上的吃食更是奢侈,羊肉是头等肉食,有炙羔、炙羊肝、炙牛心,如何炙烤,便是用铜盆盛放炙肉,一旁小碟盛蒜齑,用以豉汁蘸食。 还有羊脍,鱼脍,配以大量佐料去腥食用。 羹汤是没忽羊羹,主食是胡饼和汤饼。 剩下的是少许青菜和果品蜜饯,和桑落酒。 “顾大人恭喜恭喜。” “能让顾大人收为义女的小娘子势必聪颖伶俐,蕙质兰心。” “就是就是,顾大人啊,不知令女芳龄几许,可曾婚配,在场诸位大人家中适龄郎君,还未曾婚配。若能促成一桩婚事,那便是喜上加喜了。” “吴大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众多官员围绕着顾长庚,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着。 顾家对这位义女的重视,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 虽不知为何这般兴师动众的举办认亲宴,但凭借顾长庚对她看重,若能与兵部尚书结为亲家,此乃一大助力。 顾长庚露出一丝苦笑,并未顺着往下说。 方才说话的几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下眼神。 这时,有人大声传话,“襄阳王殿下,兼太子太傅、辅国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到!” 话传到前厅,众人眼神惊讶,回头齐齐地望了过去。 见来人真的是如今风头正盛,权倾朝野的襄阳王殿下,不知他为何会来认亲宴。一时间气氛微妙,在场的人心思各异。 如今这位襄阳王殿下今非昔比,谁能料到被先帝架空实权,处处提防,又因恶疾险些丧命的高玉桢,会有翻身的机会。 权势甚至比五年前还要大。 总摄朝政的亲王,古往今来能有几位? 可俗话说树大招风,如今皇帝是年幼,等他长大成人,如此权臣又能否幸免? “臣等见过殿下……” “卑职见过殿下……” 高玉桢身着石青圆领绫袍,身形举止清隽端雅,映衬着那张冷白的俊容,莫名显出几分少有的温润亲和,眉眼间的冷淡消融,生出一丝悦色。 “诸位免礼。” “我只是来凑个热闹,不必拘谨。” “是,殿下。” 顾长庚上前与他闲谈,不多时,周遭的大臣也都围了过来,模样殷勤。 忽而管家走到顾长庚身边提醒,“大人,吉时快到了,夫人在偏厅等着。” 男子与女眷是分开的。 男子在前厅,所带来的女眷不乏有未婚女郎,则在偏厅用食品酒。 大齐的宴席多数用的是酒,而非茶。 清酒虽不浓烈,但有些不胜酒力的人小酌也会出现醉态,为了不叨扰到女眷,也为了维护饮醉酒的女眷的仪表,是以才会分开。 顾长庚颔首,“让他们都过来吧。” 不一会儿,魏氏带着女眷浩浩荡荡的走进前厅。 众人见一雍容华贵的妇人身侧跟着一身穿水碧色衣裙的女子,行走衣?袅袅,宛如碧波荡漾,温婉又柔情。 模样清丽,虽不是天姿国色,却别有一番意味。 顾长庚与魏氏主位正襟危坐,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阿盈双膝跪在席垫之上,覆于左手之上,行肃拜之礼,说道:“义女拜见义父义母。”再稽首跪拜。 顾长庚颔首,严肃的面容浮现浅笑,“好好,快起来。” 魏氏眉眼含笑,挥手,让一旁三名侍女拿来认亲礼。 “这是我与你义父给你的见面礼,日后,你便该姓顾,叫顾盈。” 侍女走到阿盈身边,缓缓掀开托盘,三匹浮光锦,金玉首饰头面各一套,格外还有一百两纹银。 阿盈瞧了一眼,恭敬低头行礼,“顾盈叩谢义父义母。” 红叶上前将其搀扶起身。 阿盈忽而察觉一道微炽的目光,悄然侧首,眸子对上坐在东上首的高玉桢的目光。 他松弛地背靠着椅背,单手支颐,整个人有些懒散,眼神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 像是在看自己一手扶持出来的人。 见她看来,他冲她眨了下眼眸,显出几分属于少年郎的俊俏。 阿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男子与女眷各自回到自己席位上。 阿盈被不少贵族女郎围绕起来,那些叽叽喳喳的少女,活泼机灵,像只机敏的雀鸟,令人心生欢喜。 她被这氛围感染,也不免活泼起来。 魏氏见状喜笑颜开,与旁侧的夫人们相谈甚欢。 落日沉于西山,暮色漫过廊桥。 宴席散去,两个义兄和嫂嫂送来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当做见面礼。 阿盈收下道谢一番,便转身回了院落。 隔日,阿盈用过朝食后,无所事事躺在院子的摇椅里。 她毕竟不是常住于此,至于请安什么,她也不耐烦做,朝食自然也是在自己院子。 在侍女嘴里得知后,魏氏也没说什么,顾长庚更不会开口,由着她去。 反倒是顾舟山的妻子赵氏颇有微词。 每日晨昏请安,魏氏可没叫她少过一日。 怎么这义女就例外了? 赵氏略带一些不满,“母亲,那义妹虽才来府中不到两日,但该有的规矩也不能落下,不然被外人知晓尚书府家的女儿是个毫无礼数,行为粗鄙的人,会招人耻笑的。” 魏氏冷着脸,连正眼都没看过她。 她出生士族,最看不上那些贪竞之徒,偏赵氏的父亲便是此等贪婪争名夺利之人。 当年因贪赃枉法被捉拿,而她的儿子,竟就看上了他的女儿。 她儿子能为他脱罪赵家就该感激涕零,不料那无耻之辈,竟然狮子大开口要郡太守的位置。 顾舟山也是昏了头,还真借了他父亲的势帮了他。 父亲尚且如此德性,其女也不遑多让。 在魏氏眼中,赵氏目光短浅,愚笨无知,除了有张貌美的脸外,一无是处。 顾长庚也没说话。 氛围一时陷入僵局。 顾舟山连忙夹菜在她的碗里,“好了夫人,快吃吧,等会儿就凉了。” 赵氏嘟起嘴,捏着象箸低着头,脸上忿忿不平。 朝食过后,不多时,下人急匆匆跑来禀报,“大人,宫里来人了!” 顾长庚皱眉,猛地起身,一张肃容些许紧张,“可知是谁?” “奴婢只知是宫里内侍,是来宣读圣旨的。” “圣旨?”赵氏惊呼出声,被顾舟山拉了下胳膊。 顾知礼闻言,当即想到昨日父亲刚认下的义女,心想,莫不是这圣旨是冲她来的? 思忖片刻,他转身去义妹的院长。 魏氏走到他身边,“长庚,咱们先去相迎,别怠慢了宫里的人。” 顾长庚沉重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厅堂。 管家带着郑长盛和后面几个内侍刚到。 郑长盛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出现在门口的顾长庚。 他笑道:“奴婢见过顾大人。” 顾长庚抱拳,“不知郑公公造访所为何事?” 郑长盛怔然了下,暗自打量他,这顾长庚看着还真冷面无私,其他人多少寒暄一下,他倒是直接。 “那奴婢就不绕弯子了,这圣旨是给令女的,还 请顾大人让令女相见。” 在场的人有些讶异。 魏氏偏头吩咐人去叫,随后笑道:“公公还请稍等片刻。” 顾知礼到院子时,阿盈还有点奇怪。 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妹,宫里来人了,估摸着是找你的,快随我一同去厅堂。” 阿盈挣脱他的手,“多谢义兄,我自己走。” 顾知礼看着空落落的手心,自觉冒犯,赶忙赔不是,“对不住,是我心急了。” 她只笑了下,“走吧。” 阿盈踏入厅堂时,正巧对上郑长盛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表面平淡无波。 郑长盛同样,只是瞳孔骤缩了下,仿佛彼此互不相识。 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的女子是那夜在大殿杀死孝宣帝的刺客! 也是当着所有人面唤襄阳王殿下的女子。 他想到圣旨上写的,原来,襄阳王与她当时真就相识,那她杀死先帝是否襄阳王的授意? 细思极恐。 郑长盛按耐住汹涌的思绪,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展开手里圣旨。 “皇帝制曰:夫婚姻者,人伦之识,结二姓之好,固邦家之重典也。襄阳王高玉桢,其性秉端明,才望允著。顾长庚之女顾盈,秉德娴婉,禀训闺门,今特赐以婚媾,择选吉日,备三书六礼,纳采、纳徵一循旧典。钦哉。” 圣旨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齐齐看向前方的阿盈。 顾长庚心有预料,跪伏在地,道:“臣顾长庚协内子小女,承蒙厚恩,降婚臣门,跪谢天子,奉诏。” 郑长盛朝阿盈笑道:“顾三娘,接旨吧。” 阿盈双手接住,面色淡淡,“多谢公公。” “咱家看三娘端庄淑敏,与襄阳王殿下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恭喜三娘、顾大人,真是一桩好婚事。” 众人起身,顾长庚:“多谢。” 魏氏朝身侧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上前,借着袖口掩饰,将银子塞到郑长盛手里,反被他推拒。 郑长盛笑眯眯地望着魏氏“不必了,这是咱家分内之事,这婚事,也是殿下专门向圣上求的。”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阵不可置信。 仔细回想昨日发生的一切,阿盈是襄阳王亲自送到尚书府的,为了她的名声考虑,甚至是在后门。 如今才不过一日,赐婚旨意就跟着来了,未免也太过迫切了吧。 顾家两兄弟和赵氏也明白了顾长庚为何会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为义女。 郑长盛指着院子放着的两个红木箱子,“这是圣上赏赐给三娘的。” 魏氏眺望了一眼,道了声谢。 郑长盛走后,阿盈将圣旨给了顾长庚。 赵氏暗自嘀咕,“当顾家女才第二日,便被赐婚,那嫁妆该不会也要我们备上吧?” 大齐世家嫁女讲究厚嫁,也间接代表了女方门第,分别是金银玉饰,器物家具,丝帛织物,衣物妆奁,田地奴仆、书籍珍玩,一应俱全。 不过阿盈是义女,嫁妆多少由魏氏说了算。 魏氏倒不会计较太多,能攀上襄阳王,如今除天子之外,权势最大的亲王,这桩婚事,于顾家百利无一害。 魏氏亲切地拉住阿盈的手,“盈盈放心,嫁妆……” 还没说完,外头又传来一阵吵闹声。 管家立马出去看。 却见襄阳王府的扈从抬着朱红色柏木箱子,看走路的模样,十分沉重。 程辛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人,抬着巨大的柏木箱子鱼贯而入。 众人再次震惊,呆愣地看着抬进来的箱子。 程辛双手抱拳:“顾大人,在下奉殿下之命前来给顾娘子送嫁妆。” 得了,原来就连嫁妆都已然备好。 根本用不着顾家操心。 方才赵氏还在担忧,若这义女的嫁妆比她还要丰厚,那她的脸面往哪里搁。 魏氏险些维持不了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有哪位夫家给未过门的妻子备嫁妆的。 要知道,这嫁妆是全然属于新妇子的,按照大齐律,即便是和离,夫家也不得沾染分毫。 顾长庚眼眶睁大,这可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程辛展开手里折子,开始清点。 随着一件件金银玉饰、锦帛、器物的展出,不得不让人打从心底感叹羡慕这襄阳王出手阔绰,家底丰厚。 不禁怀疑,他这是把王府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到顾家,给顾盈当嫁妆了吗。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程辛才把折子上的东西念完。 他走到阿盈面前,双手呈上。 “顾娘子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