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岁千千岁》 1. 重生 夜深了,东宫寝殿的烛火还未熄灭,咳嗽声从帷幔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惊,守夜的宫人低着头,不敢往里面看。 福安端着一碗汤药,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踉跄地跪到床榻跟前,忧心忡忡地低声喊道:“殿下,药来了。” 褚绥咳得眼前发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寝殿里的烛光明亮,甚至有点刺眼。 他下意识去手去挡住那刺目的亮光,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入目是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此时正担忧地看着他。 褚绥顺着他的脸一路看下去,看向他那双端着药碗还不停地颤抖的手,恍惚了下:“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戌时了。”福安把药送到他嘴边,小声哄道:“殿下,喝口药吧。” “你...”褚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福安,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了。” 他依稀记得福安只不过比他年长两岁,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着,可如今却佝偻着腰,皱纹爬满整张脸,看着竟然像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福安听后,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小心地扶他坐了起来:“奴才只是近几日没睡好,脸色有些难看,没想到吓着殿下了。” 褚绥缓缓收回视线,看着他递过来的那碗汤药,嘴里发苦:“一会再喝吧。” 福安心疼地皱紧了眉头:“殿下,还是把药喝了吧,喝了药才能好。” 褚绥听到这句话,无声地笑了下,喝再多药也不会好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熬不了多久了。 褚绥端起药碗,低头一口闷下,苦涩的味道蔓延在口腔里。 他强忍着反胃呕吐的冲动,努力咽下涌上喉咙的苦味。 可那药还是太苦了,他忍不住趴在床边,把汤药吐个干净。 “殿下!”福安惊恐地扶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颤声道:“要不要传太医?” 宫人们一拥而上,很快就将地板打扫干净,然后又退到殿外,静候着。 “不必。”褚绥双眼无神地靠在床榻上,呆呆地看着屋里那扇紧闭的窗,寝殿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殿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外面是下雪了吗?” 福安点点头,轻轻擦着他脸上沾到的药渍:“回殿下的话,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了。” 褚绥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转瞬即逝:“扶孤去看看吧。” “殿下!万万不可啊!”福安连忙劝道:“太医说了您现在的身子不能着凉,万一感染风寒会使得病情加重,您的身体会扛不住的,而且现在夜深了,不如明儿起来再看吧。” 褚绥目光黯淡:“去看看吧,可能这样的雪景,往后再也见不到了。” “殿下……”福安听到这句话,直接跪在了地上,憋着一口气,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殿下洪福齐天,这样的雪景,以后多的是机会看。” 褚绥轻笑一声:“好了,下去安排吧。” 福安还想再劝劝,可当他看到褚绥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时,心头猛地一颤,苦涩涌上心头,瞬间红了眼眶:“奴才遵命。” 宫人们搬来软榻和炭火,褚绥坐在庭院里,看着屋外的雪,终于一扫多日的沉闷,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殿下,还是再披一件大氅吧,莫要冻着了。” “福安,你变得越来越啰嗦了,咳——” 一声闷咳,卡在喉咙里,褚绥感觉喉咙涌上一抹腥甜,他连忙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久,才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咳了出来,温热的血从他的唇边溢出来,将手帕染红了大片。 褚绥看着手帕,微微愣住了,血腥味充斥着他的口腔,让他一阵恶心。 “殿下!”福安瞳孔骤缩,他扑上前,跪倒在褚绥脚下,惊恐地喊道:“快!快来人!传太医!” 身旁的宫女桂枝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随后又慌慌张张地折返回来。 “殿下...殿下!外面,外面好多禁军,我们东宫被禁军包围了!” 福安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桂枝惊惧地指着殿外,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他们杀人了!杀了好多人!” “什么?!”福安脸色发白,还没来得及多想,外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褚绥望向门口,神情悲悯,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保护殿下!”福安回头看了一眼褚绥,眼里闪过悲痛,“想要杀殿下,就先踏过奴才这条尸体!” 褚绥想喊他留下,可他的嗓子疼得挤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福安带着侍卫冲出殿外。 霎时间,殿内殿外乱成一团。 宫人们四散奔逃,可禁军早已将东宫重重包围,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禁军冲进了东宫,他们手持火把和兵器,一路杀到了大殿,领头的指挥使冷冷地看着四处逃窜的宫人们,“二殿下有令,东宫上下,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惨叫声四起,鲜血的味道迅速蔓延开来,尸横遍野。 听到那句“二殿下”时,褚绥明显地怔了怔,他已经许久没有过问朝中的事,也不曾想到发起这场宫变的人,会是他那位温润恭顺,不起眼的二皇兄。 他靠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昔日伺候在侧的宫人们一个个倒下,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小心地捂着胃,那里痉挛得厉害,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风雪渐渐变大,炭火被雪水打湿,周围的温度骤然变冷。 褚绥缓缓闭上双眼。 禁军一步步将他包围。 “太子殿下?” 指挥使探了探他的鼻息,摇摇头:“他死了,回去禀报二殿下。” 片刻后,禁军还在清理殿内的尸体,褚绥却醒了过来。 他感觉到身体变得轻盈,仿佛飘在半空中,然而当他睁开双眼时,他确实高高悬挂在半空中,而他的脚下还躺着他的尸体,没了炭火,他的尸体已经覆盖一层薄薄的雪。 褚绥茫然地看着自己将近透明的双手。 他死了? 他终于死了。 不用再每天喝那些苦到发涩的汤药,不用缠绵病榻,不用再翻来覆去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借着满院子的火光,褚绥看清了自己的脸。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自己的脸了,竟不知他何时变得这么难看了,枯瘦如柴,脸色白得发青。 就在这时,所有禁军都往门口方向走去,为首的指挥使还带着封条和锁链。 褚绥惊觉,二皇兄是想把他的尸首永远留在这。 看着即将关闭的大门,他也顾不上自己的尸首了,他想知道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父皇还活着吗? 禁军刚走出东宫,大殿的门槛上正趴着一个太监,被领头的那人一脚踢开。 “这老东西!真是晦气!” 有不少禁军守在东宫外面,他们手里的火把将整个东宫照得亮如白昼。 褚绥光是靠那太监的衣裳就认出了那具尸首正是他的贴身太监——福安。 福安被踢到殿外,在雪地里滚了好几下,那身衣衫沾满了泥和血,他身上还有血还在不断地涌出来,而他原本趴着的地方,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路,像是在雪地里爬行了许久,才会留下这样的血迹。 而他爬行的方向,是褚绥所在的方向。 褚绥看着福安的尸体,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他的喉咙就像被鲜血糊住了,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尝试了许久,最终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离开东宫后,他跟着这些叛军,一路来到金銮殿上,殿门敞开着,外面跪了一路的朝臣,他们此时正被叛军用刀架着脖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而他的二皇兄正在跟他的父皇对峙。 褚绥看着瘫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几乎没能认出来。 两年不见,他的父皇怎么如此憔悴,那头乌黑透亮的发丝不知何时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片青黑色,那双曾经充满威严又锐利的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看起来好疲惫,像是许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宫人们是怎么伺候的? 王公公呢? 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是被禁军斩首了吗? “父皇。” 褚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没有平时的恭谦温顺,只有嘲讽和不耐:“儿臣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父皇龙体欠安,理应由儿臣分忧。” 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被气得脖子都红了:“逆子!你都做了什么?!” “父皇息怒。”褚稷懒懒地看了一眼父皇桌案上的诏书,见他只字未动,不由得冷笑一声:“父皇还是把诏书写了吧,只要您把皇位传于儿臣,儿臣兴许能留你一命,让你移居万寿宫,当太上皇安享晚年,可若是父皇不识趣,就怪不得儿臣了。” 皇帝把诏书用力丢到他的身上,接着,一旁站着的小太监又呈上了新的诏书。 殿外偶尔传来大臣们声泪俱下的劝告: “二殿下!趁此时还未铸成大错,何不及时回头啊!” 二皇子眼里的狠厉让人心惊,他夺过禁军的刀,直接将刚才那位劝他回头的大臣斩杀,血溅三尺。 周围的大臣惊恐地瘫坐在地上。 二皇子提着刀,任由那刀上的血滴在地上,他看着跪了满地的朝臣,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谁再敢多说一句话,本殿下就要了他的命!” 血顺着地板的纹路,流入了金銮殿。 皇帝颓废地靠在椅子上,无奈地开口:“放了他们吧。” 褚稷并没有放过这些大臣的意思,反而用这些大臣威胁父皇签诏书,看父皇迟迟不肯动笔,嗤笑道:“父皇该不会是在等容将军吧?” 在听到“容将军”三个字时,褚绥和皇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褚稷。 舅舅…… 褚绥心头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接着他便看见褚稷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丢到父皇面前,冷哼一声:“容将军还真是忠君爱国啊,只可惜,这样的人也要战死沙场了。” 褚绥怔怔地看着褚稷,浑身发抖,他快速地扑向褚稷,也只是从他的身体穿过。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你在胡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在发抖,惊骇地看着他:“你把容珲怎么了?” 褚稷对于继位这件事十拿九稳,也不怕将出卖军情、勾结敌国这件事告诉他的父皇了。 “你不是疯了?”皇帝捂着胸口,脸色又青又白,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你怎会做此等蠢事!” 若只是逼宫,他死就死了,可若是边关失守,察罕部的骑兵攻破城门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京城岂不是他国的囊中之物?! 褚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疯狂:“若是让国舅爷活着,这江山,我还坐得稳吗?” 若是容珲还活着,这皇位轮得到他来坐吗? 哪怕他走正道顺利继承大统,有容珲在的一日,他这皇位永远都坐得不安心。 气氛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终于,皇帝那只枯瘦的手,慢慢地落在了那卷明黄色的禅位诏书上,在落笔之前,皇帝看向褚稷,声音平静:“太子呢,你把他怎么了?” 褚稷唇边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父皇最疼六弟了,他自然会与父皇在九泉之下相遇。” “逆子!朕的江山迟早会败在你的手里!” 皇帝说完这句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倒在龙椅上。 看着皇帝倒下,如同惊雷一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开。 大臣们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被气死了,他们跪下来啼哭不已。 褚稷上前拿起那份沾血的诏书,递给身侧的太监,那太监双手捧着,缓缓退到一旁,另一个太监捧着玉玺走上前来,他低着头,双手在发抖。 “皇帝驾崩!”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新帝继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里的大臣们和宫人们跪了一地。 褚稷抬起头,看着手里的玉玺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恭顺,像极了从前的二皇子。 褚绥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飘到父皇面前,看着他死不瞑目的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父皇的葬礼一切从简。 新帝继位名不正言不顺,群臣却不敢 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那场宫变之后,褚绥的灵魂一直在皇宫里飘荡,他看着褚稷将年幼的皇弟皇妹们关了起来,将忠臣满门抄斩,为稳定边疆局势,将公主送去察罕部和亲。 要知道,察罕部的首领如今已年过半百! 在褚稷执政的第三年,旱灾粮荒,瘟疫四起,百姓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而他的皇兄只顾着享乐,广罗天下收集美人,建宫殿,以酒为池以肉为林,导致国库空虚,救灾的钱一分也拿不出来,更别说军饷。 而大臣进谏,却被扣押天牢,随便按个罪名,流放九族。 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奏折,写满了各地灾情、民生问题、边关战事,这些奏折全都堆在御案上,渐渐落了灰。 后来,流民起义,声势浩大,直指京城。 等消息传到宫里时,京城已经守不住了,褚稷也终于慌了。 而当时的朝廷已经支离破碎,大臣们闭门不出,不再理会国事。 城门破了。 没想到攻进来的将军是商阙。 那个被先帝丢在军队,任其自生自灭的商阙,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的商阙,此刻带着数千精骑,踏破了京城的城门。 禁军的防线一道一道被撕开。 整个皇城陷入战火之中,遍地都是尸体。 褚稷瘫坐在龙椅上,看着商阙一步一步走进大殿,浑身都在发抖。 他突然回想起自己逼宫的那天,他的父皇是不是也如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那样害怕死亡,那样悔不当初。 然而商阙只是看了他一眼,让人将他绑了起来,并不急着下杀人。 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步履匆忙地穿过大殿,穿过那些跪地求饶的朝臣,一直往后宫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直到在一处荒废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褚绥的灵魂从城门被破开始就一直跟着他,他以为商阙在拿下京城后第一件事会斩杀褚稷称帝,但商阙没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然而当他随着商阙的脚步一直来到这座荒废的宫殿时,他还是愣在了那里。 连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踏入这座宫殿了。 他看着商阙把锁链砍断,撕掉封条,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 自从他死后,东宫就一直被人封锁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殿里常年没有人打扫,如今落满了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和野蛮生长的小草。 殿里所有大门都敞开着,庭院里的那张桌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的药碗还在,里面的汤药早已被风干,只残留一层黑色的药渍。 而那张落满灰尘的软榻上,靠着一具枯骨,上面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的太子吉服。 褚绥看着自己的骸骨,忍不住松了口气,至少他的骸骨完整,看起来挺干净的,没有遍布苍蝇和蛆虫。 至少在这么多年后,他和商阙的重逢,也是体面的。 商阙一步步上前,沾着血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最后停在那具枯骨面前,在褚绥震惊的目光中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他看着商阙朝自己的骸骨伸手,手指停在半空中,又一点点收了回去。 褚绥疑惑地看着他,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了他的手。 他的手太脏了,手指上全是污血。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褚绥怔住,没想到商阙会跟他道歉。 他以为,他们相识一场,商阙是来给他收尸的。 直到他看见商阙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他才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来到商阙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想安慰他,甚至想哄哄他。 然而,还未等他触碰到商阙,眼前的一切轰然倒塌,破裂成无数碎片。 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是轻轻碰了下商阙的衣角。 接着,他再次陷入了黑暗。 他的身体沉沦在无休止的黑暗里,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 直到他看到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那道光。 然后—— 他再次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床幔,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让他蹙起眉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可他后来再也没机会闻到这股难闻的味道了。 如今再闻到这股味道,他反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殿下,您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榻边传来,恭恭敬敬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褚绥偏过头,想要掀开帘子,可他此时四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脑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的,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垂下手,落在温暖的被褥里。 褚绥怔怔地看着头顶上明黄色的床幔,这里是……东宫? 东宫不是已经荒废了吗? 不对,他不是成为了一缕幽魂了吗? 宫女轻轻掀起了床幔,点燃了床头的烛火,又悄悄地退了下去,在寝殿里静候着。 “殿下,您睡了好久。”福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等等,福安不是已经死了吗? 褚绥看着躬身站在他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汤药的福安,愣了愣神。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福安的脸,他的双鬓没有白发,一头青丝被藏在了帽子里面,他的脸上也没有难看的褶皱,脸上也没有沟沟壑壑,甚至还有几分婴儿肥,只是眉眼里的担忧依旧没变。 褚绥有一瞬间的恍惚,“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现在已经是戌时了。”福安放下那碗汤药,小心翼翼打量着褚绥的脸色,斟酌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殿下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褚绥看着那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忽然笑了笑,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啊,只是做了个噩梦。” 2. 有毒 帘幕低垂,烛光摇曳。 外面没有禁军的喊杀声,也没有宫人们凄厉的惨叫声,安静得只有宫人们走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褚绥看着自己瓷白的双手,上面的青筋隐约可见,他攥着柔软的被褥,力道一点点收紧,直到指尖用力到发白,手心出现一道道勒痕,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一缕幽魂在人间逗留数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回到十七岁这一年。 “殿下,该喝药了。” 福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双手撑在床上,慢慢地坐了起来。 上辈子他缠绵病榻,最后那段时光基本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如今他的身体还不算太糟糕,至少还没到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看着福安手里那碗黑漆漆,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那种生理性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光是闻到这股苦涩的味道,他就忍不住想吐。 褚绥伸出手,当他碰到药碗时,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下。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这些年缠绵病榻的原因或许就出现在这里。 忽然一阵风吹了进来,将烛火吹灭,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褚绥惊恐地瞪大双眼,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刀山火海那一幕,厚厚的积雪被鲜血渗透,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整座皇城,宫人们嚎哭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尸首堆积如山,宛如人间炼狱。 直到宫女重新点燃了烛火,暖黄色的烛光填满整个寝殿,褚绥才恍惚地醒了过来。 他的额头渗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眼神里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 “殿下?”福安担忧地看着他,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太医院的人,还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要不还是让周太医来给殿下瞧瞧吧?” “嗯。”褚绥同意了,他看了眼放在床边的那碗汤药,在福安离开之前叫住了他:“让张太医过来。” 福安脚步顿了顿,回身应道:“是,殿下。” 太医院的人看见福安公公来了之后,便想去喊周太医。 “不必叨扰周太医了,殿下宣的是张太医。” 太医院的人面面相觑,太子殿下的病一向都是周太医负责的,怎么会换成了张太医? 张太医忐忑地跟在福安公公身后,小心试探:“福安公公,太子殿下的病一向是周太医负责的,周大人最清楚太子殿下的病情,怎么会...突然宣下官前去呢?” 福安一边快步地往东宫的方向赶,一边压低着声音道:“您不用紧张,既然是殿下吩咐的,张太医照办就是了。” “是是是。”张太医连连点头,不敢再多问。 东宫烛火通明,外面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寝殿里传出来。 福安听得心惊,快步回到殿下身边,小声说道:“殿下,张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吧。” “见过殿下。” 褚绥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听起来病得很重,但他这种用力的咳嗽声立马引起了张太医的注意。 “殿下不可这般用力,容易咳坏嗓子。” 褚绥前世被鲜血糊住喉咙的那种感觉太深刻,以至于他现在每每咳嗽都恨不得用力咳嗽,把里面的脏东西咳出来,清清嗓子。 张太医往前走了几步,跪坐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放在褚绥的手腕上,给他诊脉。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张太医的手还搭在褚绥的手腕上,他神色古怪,额头渗着细细密密的汗水。 “怎么?”褚绥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难道张太医诊断不出孤的病?” “臣惶恐。”张太医连忙收回手,脑海中思绪万千,他斟酌片刻后,选择了最保守的一种说法:“殿下脉象细弱,按之无力,此乃先天不足之象,再加上殿下近日外感风寒,邪气入侵,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先皇后怀太子时,身子就很虚弱,太子殿下的病也是从母胎时就带起的,所以太子殿下生下来就诸病缠身,这件事在宫里面人尽皆知。 张太医还是第一次有幸摸到太子的脉象,在这之前,太子的病一直都是周太医在负责,旁人极少有机会接触,经过今天为太子殿下诊脉,张太医才发现,太子殿下这脉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太子殿下的病情看着来势汹汹,实则不然,他的症状不凶,反而像是渐渐腐朽的一棵大树,从根部开始溃烂,只剩外表还在撑着,内里早已被挖空。 再加上近几日天气变凉,太子殿下着了凉,外邪入侵,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所以才会咳嗽不止,畏寒怕冷,精神萎靡。 可若只是先天不足的体虚加上风寒,也断不会如此虚弱。 太子殿下的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不像是急症,倒是像日积月累所导致的。 像是有人在太子殿□□内下了一种慢性毒药,随着年月,一点点侵蚀他的肺腑。 周太医不可能看不出来太子殿下的病情,可是他怎么从未听周太医提起此事? 想起太子殿下的身份,和宫中的暗流涌动,张太医斟酌了许久,才谨慎地开口:“殿下的身体本就亏虚,正气不足,邪气入体,难以排出,依下官之见,殿下需静养几日,饮食上也要格外注意……” “行了。”褚绥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张太医的话:“孤难道不是一直在静养吗?” 这套说辞他都听周太医讲十数年了,听得十分厌烦,也是因为如此,他常年将自己困于东宫,卧病在床,到死都离不开那张软榻,仔细想来,他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殿下息怒。”张太医跪在地上,哪还敢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褚绥看了福安一眼,福安会意,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退下去。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走远了,殿门被轻轻带上。 褚绥掀开床帘,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太医,声音带着无边的冷意:“孤想听句实话,孤的病到底如何了?” 张太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殿下的身体只是有些虚弱,并无大碍。” “福安。”褚绥又唤了一声。 福安走上前,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在张太医面前打开,里面是已经煎过的药渣。 “张太医。”褚绥淡漠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你来看看这药有什么问题,若是你看不出什么问题,那你也不必回到太医院了,孤今日就能定你诊治不力,贻误储君之罪。” 张太医胆战心惊地捡起药包,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打湿了衣领:“殿下息怒!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殿下失望!” 褚绥支着脑袋,再次开口:“孤想听实话。” 张太医惊出一身冷汗,小心地捻起一片药渣,反复地嗅着上面的味道。 福安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褚绥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太医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脸上覆着一层汗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把药渣全部摊开,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甚至喝了好几口福安公公呈上来的药。 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太子殿下这药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如果不是他的嗅觉敏锐,恐怕也难以察觉这药有问题。 张太医跪在那里,手里的药渣像是烫手山芋,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深知宫中几方势力如同水火,能给太子殿下下药的人,背后身份一定不简单,若是他把这 件事捅出来,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就算他不查,陛下也不可能不查,届时,他就是众矢之的。 太子殿下既然让他查药渣,那就说明太子殿下也发现了药有问题,他若是未能如实相告,恐怕今夜走不出东宫。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褚绥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如何了?” “殿下。”张太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沉声道:“这药确实有点古怪。” “继续说。” 褚绥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倒是福安公公瞬间白了脸。 张太医把药渣摊开,呈到褚绥面前,缓缓说道:“殿下请看,这黄芪、党参、白术、茯苓、豆蔻都是常用的温补之药,这药也确实是给殿下调理身体的,温补脾胃,益气养血,对殿下的身体并无害处。” “只是...”他把豆蔻这味药单独拎出来,放在一旁,又从那堆药渣里翻出另一味药放在豆蔻的另一旁,解释道:“只是既然有了这‘豆蔻’就无需再放‘砂仁’,豆蔻和砂仁功效相近,都是化湿行气、温中止呕之物,因二者功效相似,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放在同一张方子里同时使用,毕竟药效相叠,且豆蔻的药效要比砂仁更强一些,又何须再用砂仁这味药。” 褚绥点点头:“那照你这么说,就算多加了一味药,也并无大碍。” “是,砂仁这味药,本身并无大害。”张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榻上的褚绥和旁边的福安能听见,“可它若是与某种食物一同长期食用,就会对肝脏造成损伤。” 殿内的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褚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太医跪在地上,不断地擦着脸上的汗水,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砂仁若是与桂花同食,日子久了便会伤及肝胆,单看这药里的砂仁用量并不大,可若是殿下若常食用用桂花做的糕点,两相叠加,日积月累,便如同慢性毒药一般,伤及肺腑。” 旁边的福安,目光惊骇,猛地看向褚绥,惊道:“殿下……” 宫中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素来饮食清淡,偏爱桂花糕。 尤其是殿下常年服药,嘴里发苦,所以格外喜欢甜食,东宫的膳房经常会备上一份桂花糕。 且不说桂花糕,东宫的院子就种着不少桂花树。 “所以孤的身体才会越来越差,是吗?”褚绥垂下眼睑,看不清他的神色。 张太医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殿下的身体本就虚弱,若是伤及肝脏,气血亏虚,如此一来便越补越虚,怎么都治不好。” 殿内安静了许久。 褚绥让福安把张太医扶了起来,淡淡开口:“从今天起,孤的病就交由你来负责。” 张太医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块棉花,神色变得复杂:“是...臣遵命。”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没有选择权,他本无意参与宫里的纷争,可他已经入了宫,又怎可能独善其身,从他跟着福安公公走进东宫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福安。” “奴才在。” “送张太医出去。” “是。” 福安走到张太医身边,伸出手,扶着还在发抖的张太医,一步步,缓慢地走出了大殿。 褚绥独自靠在软榻上,望着明黄色的帷幔,思绪飘得很远。 砂仁,桂花。 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看来他这东宫藏着的脏东西太多了。 藏在暗处的那个人真是费尽了心思,给他安排了这样“杀人不见血”的死法。 哪怕没有发生宫变,哪怕他没死在那个冬夜,他也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 还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死是理所当然的。 3. 噩梦 床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褚绥躺在榻上,眉头紧锁,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梦魇之中,却无法清醒过来,只能随着梦境再次回到那座废弃的宫殿。 奇怪的是,这次的他不是以灵魂的形态四处飘荡,而是被禁锢在自己那具骸骨里,想动也动不了,他已经死了,只是意识还清醒着,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大殿门口。 接着是封条被撕下的窸窸窣窣声,还有铁链被愤怒砍断的噼里啪啦声响。 褚绥知道,外面站着的人,是商阙。 他看着商阙一步步走来,走到自己跟前,在他这具骸骨面前跪了下来。 上辈子的剧情再次重演。 褚绥也没想到,他与商阙多年未见,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他看起来好憔悴,盔甲上的血还没有干透,脸上还有几道伤疤,嘴唇干裂起皮,还渗着红血丝,下巴全是青色的胡茬,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如上辈子看到的一样,商阙朝他伸出手,又快速地缩了回去。 最后商阙也只是轻轻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慢慢地,变成嚎啕大哭。 “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不起。” 褚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忽然,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往下坠,直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殿下?” “殿下?!” 褚绥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摇了一下,他猛地睁开双眼,明黄色的床幔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在看到福安那张担忧地脸后,怔了怔,随后长舒一口气,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殿下,是不是又做噩梦了?”福安公公把香囊挂在床头上,轻声解释:“这是张太医送过来的,说香囊里面装的都是檀香、合欢花、石菖蒲等清心养神的药材,殿下近日醒来时每每心悸,此香囊可以助殿下安眠。” 褚绥凑近闻了闻,跟平时闻到的药香不同,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沁入鼻息,清清凉凉的,很好闻。 “殿下,张太医开的药已经熬好了。” 自从知道褚绥的药被人动过手脚后,福安现在守着药煲,一刻也不敢离开。 褚绥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嘴里开始发苦,但他如今的身子只能用药慢慢调养回来,就算他再讨厌这股药味,也只能忍着。 “把药端过来吧。” 福安呈上来一盘果脯,端到褚绥面前,“这果脯是昨日新做的,奴才让人多放了点蜜糖,殿下尝尝看。” 褚绥拿起银签,扎了一块蜜渍的杏脯送进嘴里,蜜糖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很甜。 他端起药碗轻轻尝了一口,原以为跟之前的药一样,又苦又涩,可他却惊喜地发现,这药虽苦,却有一丝甘甜的味道,配合着嘴里吃着的果脯,也觉着没那么苦了。 “张太医说药里加了罗汉果,所以就没那么苦了。”福安看着殿下大口喝药,脸上露出喜意。 褚绥微微扬唇,淡淡道:“他倒是有心了。” “殿下,这张太医……”福安欲言又止,眼神里闪烁着焦虑和不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怕张太医也会是下一个周太医。 褚绥把药喝完,漱了漱口,用手帕随意地擦了擦嘴,“不必担心,孤信得过他。” 在他的记忆里,张太医只是太医院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没有雄厚的家世背景,也不属于哪一方势力,这些年一直在太医院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地干着。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父皇病重,被查出父皇的药里被人动了手脚,他的三皇兄震怒,势必要揪出背后之人,实则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而张太医,就是那个被他拉出来挡枪的可怜虫,以他家中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相胁,屈打成招,在刑部的大牢里,活活被人打死。 独善其身,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宫女桂枝上前来把水盆端了出去,褚绥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的那片雪花上。 “外面下雪了吗?” 桂枝脚步顿了顿,低头恭敬地回话:“回殿下,外头正飘着雪呢。” 褚绥的视线穿过大殿里的人群,落在门口,恍惚地想起上辈子看的那场雪,心里微微一动。 见他从榻上起身,福安连忙扶着他的手:“殿下可是要赏雪?” “嗯。” 听到他这句话,殿里面的宫女们立刻忙碌起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敢让他走出殿门。 殿门打开,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殿内的烛火猛地晃了晃,光影摇曳。 福安紧跟在他的身后,替他打着油纸伞。 上辈子褚绥缠绵病榻,他的腿就像废了一样,使不上劲,平日里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到最后,连看一次雪都成了奢望。 而他现在虽然也是重病缠身,但一切都在好转,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朝院子里走去。 大雪从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油纸伞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响。 冷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可他并不觉冷,反而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雪花,手心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静静地立于廊下,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们举着火把,围住了整个院子,火光将整个东宫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幕,让他恍惚地回想起上辈子,二皇兄逼宫的那一天。 那天也如同今日这般光景,一样的大雪天,一样的火光,一样的哭喊声。 褚绥粗略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们,他不是不知道,东宫里 有着各方势力塞过来的探子,只是他上辈子病重,又跟父皇离心,无力计较那么多。 重活一世,他不想再将就着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宫女身上,福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让侍卫把那个宫女押上前来,“殿下,这宫女叫春梅,是膳房里面做糕点手艺最好的,桂花糕就是她来做的。” 那宫女跪在雪地里,脸白得像纸,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殿下饶命!女婢不知发生了何事!奴婢没有做错啊!” 褚绥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们,面无波澜:“都杀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福安微微皱眉:“殿下还是进屋吧,别让这些贱奴脏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饶命!殿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奴才冤枉啊殿下!” 刺耳的惨叫声打破了整个院子的宁静。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扩散,扎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剩余的那些宫人们,头垂得更低了。 褚绥眉心微蹙,垂眸看着衣摆上不小心沾到的雪,眸底的寒意更盛:“收拾干净,孤不喜欢这股味道。” “是。” 侍卫们将尸身拖走,静候在一旁的宫人们连忙上前,将青石板上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 雪忽然下得大了一些,如鹅毛般一片一片落下,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大地,而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逐渐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福安抬头看了看天,漫天飞雪倾泻而下,他犹豫着开口:“殿下,雪大了,还是早些进屋吧。” 褚绥望向院子里那棵梅树,沉甸甸的大雪压弯了枝头,可枝头上那几朵梅花开得正艳,那一抹红色,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显得格外扎眼。 “去折一枝来。” 身后的侍卫快步走到那棵梅花树下,折了最好的一枝递到褚绥面前。 褚绥接过那枝梅花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片段。 儿时,也有人曾给他折过一枝梅花。 彼时年少,两人在院中追逐嬉戏,那人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殿下就像这枝梅花,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 “通俗点就是,殿下脾气又冷又硬……” 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 连那人递花给他时的模样都变得模糊不堪了。 仔细算一算,他们确实有好些年未曾见过了。 “殿下?” 福安轻轻唤回他的神志,褚绥垂眸看着他手里的这枝梅花,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倦意。 希望这辈子他们重逢的时候,不再是天人永隔。 褚绥下意识地看向院子的某一处,上辈子他在那里躺了数年,也不知最后他的尸体有没有被好好安葬。 看商阙如此难过,应该不至于把他丢到乱葬岗吧? 褚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福安见状,扶着他往回走,“夜深了,殿下也该歇息了。” 4. 冬至 冬至。 天还没亮,宫人们就开始忙碌了。 “手脚都利索些!”掌事太监常安公公站在乾清宫的大殿里面,捏着嗓子大声喊道:“今日来的可都是皇室宗亲,不想挨板子就别想着偷懒。” 常安公公随意指了指在他面前路过的太监,吩咐道:“你,去擦擦花盆上的土。” “还有你,去把地毯铺好了。” “桌子上不能有灰。” “哎你干什么呢?手脚放轻点,打碎了这宝贝,你有几条命能赔?” 大殿里回响着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不停地穿梭在殿廊之间。 常安公公泡了一杯茶,恭敬地递到精膳司大人耿余面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大人,今日的宫宴都安排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耿余瞥了一眼他递过来的茶,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目光重新放回殿内忙碌的宫人们身上,在扫视一圈之后,他眉头皱了皱:“乐师呢?” 常安公公讪讪地把茶收了回去,连忙开口解释:“回大人,乐师们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耿余点了点头:“膳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御膳房的人天不亮就来了,所有食材都准备妥当了。”常安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容:“小的特意去膳房盯过了,出不了岔子的。” 耿余听后,脸色也没有放松多少,每个环节都反复检查了几遍,才肯放心。 临近午时,乾清宫外的马车渐渐多了起来。 一声钟响,沉沉地荡开。 乐声随之而起,丝竹齐鸣,管弦齐奏,皇室宗亲们陆续到了。 “见过三皇子。” “三弟!怎么来得这么晚?” “三弟,终于把你盼来了。” 三皇子褚郸一露面,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见他身穿一身杏色的吉服,众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大皇子褚堰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随后笑呵呵地说了句:“皇兄等你许久了。” “在母妃那里耽搁了会。”三皇子大步流星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头吐了出来:“这什么茶?怎么如此寡淡?” 身后的太监连忙躬身,惊恐道:“殿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换。” “等等。”褚堰叫住了他:“来两壶酒吧,咱们三兄弟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趁此冬至家宴,干脆喝个痛快。” 二皇子褚稷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微微抿唇:“若是被父皇知道了,肯定要训斥一二。” 大皇子僵了下,苦闷地笑了笑:“还是二皇弟说得有道理,还是待宴会结束后,我们兄弟三人到醉仙居一聚,不醉不归!” 三皇子嗤笑一声,挖苦道:“大皇兄还是不长记性,屡屡因为醉酒一事被父皇训斥。” 大皇子讪讪摸了摸脑袋,目光刚好扫过他腰间的一块羊脂玉,那玉佩看起来成色极好,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凑近看了眼,眼睛都亮了起来:“三弟这玉佩可是新得的?” 三皇子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开口:“父皇前几日赏的,说是西域新进的羊脂玉。” 大皇子刚想伸手摸一下,又缩了回去,羡慕地笑了笑:“三弟好福气啊。” 三皇子得意地扬起唇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是这次没再嫌弃那茶水寡淡,反而心情不错地说了句:“若是大哥喜欢,我送给大哥便是。” 说着,他便要摘下那枚玉佩,大皇子连忙阻止,讪笑一声:“既然是父皇送的,大哥怎好要了去。” 三皇子没再坚持,脸上的笑容渐盛:“父皇赏了我许多小玩意,改日大哥来我府上,随便挑便是。” 二皇子看着他腰间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正午的钟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所有人都迅速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皇帝穿着明黄色冕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步履沉稳,从殿后走了出来。 殿内众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凌厉的目光扫过大殿,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缓缓开口:“都起来吧。” “谢皇上。” 就在延安公公宣布开席的时候,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参见太子殿下。” 常安公公尖细的嗓音瞬间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他们伸长了脖子,齐齐看向门口,直到褚绥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迅速蔓延整个大殿。 “太子殿下?”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太子殿下不喜欢这种场合,从不参与宫宴吗?” 三皇子端着茶盏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这病秧子怎么来了。 二皇子率先反应过来,躬身作辑:“太子殿下。” 大皇子紧随其后:“太子殿下。” 三皇子最后一个站起来,一改刚才阴沉的脸色,嘴角挂着一丝倨傲的笑,挺直腰板,虚虚一辑:“见过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轻轻扫过大皇兄,在二皇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收回了目光,连个眼神都没给三皇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三皇子的脸顿时黑了。 褚绥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不急不慢地朝御前跪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快起来吧。”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延安公公去扶,“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皇记挂,儿臣好多了。” 褚绥身子弱,就乾清宫这一小段路竟让他出了一层薄汗。 宫女鱼贯而进,迅速将他的位子打扫出来,换上跟其他皇子一样的菜式。 皇帝仔细打量了他许久,缓缓开口:“你也有很长时间没出来走动走动了,怎么看起来瘦了这么多?” 褚绥垂眸笑了笑,“生了一场大病,底子亏损,一时半刻还养不回来。” 皇帝闻言,蹙了蹙眉:“周太医是怎么办事的?” “去库房把那颗灵芝送到东宫。” “是。” “朕记得前些日子暹罗国的使臣送了一批上等的人参来,都送去东宫吧。” “是。” 听到这番话,底下的人心情都有些微妙。 尤其是三位皇子,大皇子沉默地喝着酒,二皇子低头吃菜,三皇子脸色铁青。 坐在三皇子生母荔贵妃下方的贤妃娘娘看着这一幕,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许久未见太子殿下,这身吉服看着都不合身了,尚衣局是怎么办事的?” 大皇子生母惠妃娘娘没什么心眼,听到她说话,便顺口接下话茬,根本没听出她的潜台词。 “ 是这个理,尚衣局的人怎敢怠慢了太子殿下。” 贤妃娘娘嗤笑一声:“是啊,要不姐姐还是给尚衣局提个醒,让宫里的人别明黄色和杏色给混淆了,让人看了笑话。” 惠妃娘娘微微张嘴,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贤妃这句话的意思,她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三皇子,随后僵硬地收回了视线,根本不敢看向坐在上方的荔贵妃。 贤妃娘娘看着脸色铁青的荔贵妃,脸上的笑容明媚又张扬,丝毫没有收敛。 惠妃娘娘默默地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开口。 女眷这边明争暗斗,视线兜兜转转又回到褚绥身上。 荔贵妃一直在暗暗观察太子的一举一动,见他每道菜只是浅尝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关切地问了句:“太子殿下可是不合胃口?” “劳贵妃挂念。”褚绥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回话:“御膳房做的菜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孤近日偶感风寒,食欲不振。”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晃了晃,若不是大皇子及时扶了一把,他险些要摔倒在地。 “坐下说话,你身子弱,不必行这些虚礼。”皇帝瞥了贵妃一眼,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荔贵妃讪讪地闭上嘴。 “延安。” “奴才在。” “传周太医。” 延安听到这句话后,表现得有些为难:“回陛下,太医院那边早上派人来说,周太医今日没来宫里值班。” 皇帝的目光落在褚绥身上,缓缓开口:“既然太子的病一向是周太医负责的,还是传周太医进宫吧。” “是。”延安正准备吩咐下去。 皇帝又叫住了他:“你亲自去请,看看周太医是因何擅离职守。” “是。”延安领了旨,躬身退出殿外。 殿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宴会又恢复了热闹,菜还在陆陆续续呈上来,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了太子殿下刚才说的那句话上,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大皇子没什么眼力见,他夹了一片水晶肘子,想跟三皇子说句话,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到了,只好转过头去跟二皇子说话:“二弟,御膳房的厨子是不是换人了?感觉这次宫宴做的菜好吃多了。” 二皇子把他那盘水晶肘子递给了大皇子,微微笑道:“大哥喜欢吃,那就多吃一些。” 三皇子端着茶盏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荔贵妃坐在上首,正含笑着跟淑妃说话,“今日可真是热闹啊。” “贵妃娘娘说的是。”淑妃目光扫了扫太子殿下的方向,顺着贵妃的话接了一句,“今年的冬至,确实比往年热闹些。” 她也是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参加宫宴,以往的冬至家宴,从没看见过太子殿下的身影,也不知今日是怎么的。 而且她可是听说了,昨夜东宫闹的动静可不小。 淑妃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主位的皇帝,既然动静不小,那位怎么可能不知情。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延安公公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御前。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怒道:“发生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 延安公公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惊恐道:“奴才赶到周太医家里时……” “如何?” “周太医一家三口自缢身亡了。” 5. 桂花 丝竹乐声戛然而止,延安公公的惊恐声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殿内所有人议论纷纷,都在揣测周太医之死。 “一家三口都死了?还是自缢?查清楚了吗?不会是有贼人下手伪装成自缢吧?” “休得胡说!这可是天子脚下,太医院院首!怎能被贼人所害!” “昨夜东宫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太子殿下的病又是周太医负责的,这两者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坐在角落的汤贵人忽然惊叫出声,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妃嫔的目光,一道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尤其是坐在最上方的荔贵妃,尖锐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汤贵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之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惶恐道:“娘娘恕罪,嫔妾失言了。” 荔贵妃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汤贵人进宫这么久了,怎么还学不会规矩。” 汤贵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原本还在热议的宫妃面面相觑,讪讪地闭上了嘴,谁也不敢再开口,气氛又变得僵硬下来。 一些不知道真相的皇室宗亲被吊足了瘾,尤其是听说这件事还跟东宫有关,想开口打探消息,又碍于贵妃娘娘的面子,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可坐在贤妃娘娘附近的昭阳公主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她偏过头,好奇地看向汤贵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 公主问话,汤贵人不敢不回,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往荔贵妃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荔贵妃此时正在与身边的淑妃娘娘低声说话,脸上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可汤贵人觉得自己头上正悬着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她攥紧手帕,声音压得很低:“嫔妾不敢妄议。” 昭阳公主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汤贵人这种扭扭捏捏的姿态,她的胃口都吊起来了,对方话说到一半却不肯说了,她哪里受得了这口气,“说话如此吞吞吐吐实在惹人厌烦。” 听着昭阳公主不耐烦的语气,汤贵人揪着帕子,半天不敢说话,她身份低微,既不敢得罪贵妃娘娘,也不敢得罪昭阳公主,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有什么不敢说的。”贤妃轻笑了一声,替汤贵人解了围,“昨夜东宫忽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叫声,想必是下人们伺候不当,被福安公公小小惩戒了一番。” 昭阳公主心里门清,能让其他宫里都能听见的凄厉声,自然不会是贤妃娘娘轻飘飘的一句“小小惩戒”。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皇兄身上,皇宫里任何风吹草动,能瞒得住皇帝的耳目? 东宫处决下人,跟周太医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周太医在太子的药里动了什么手脚? 她抿了抿唇,不敢追问太多,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给周太医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下毒,那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谁? 昭阳公主的目光扫过坐在太子身边的几位皇子,大皇子一脸茫然,二皇子神色担忧,三皇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兜兜转转,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她的皇兄,就是皇帝的身上。 只见皇帝把酒杯搁在桌案上,轻轻一声闷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放下了吃菜喝茶的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自缢?”皇帝的声音不急不慢,平稳得让人反而生出一股寒意。 延安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地面:“是,奴才带着侍卫来到周太医家中时,发现周太医一家三口皆是自缢而亡。” “查。”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刑部给朕好好查清楚。” “奴才遵旨。”延安公公领了旨,躬身退去。 殿内的气氛还没有从周太医自缢的消息中缓过来,又被天子的威严压得喘不过气。 就在气氛跌到冰点的时候,太子殿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皇帝看着太子脸上泛着不自然的薄红,心头一跳:“传太医。” 片刻后,负责此次宴席的常安公公领着张太医匆匆赶了进来。 张太医脚步匆忙,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他进门就感觉到殿内不寻常的气氛,他也来不及细想,朝着御前跪下行礼:“臣张衡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抬了抬下巴,“去看看太子。” “是。”张太医应了一声,拎着药箱快步走到褚绥跟前。 他在太子殿下面前跪了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搭在太子腕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轻轻按了上去。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殿下身上,各怀心事。 太子殿下许久未在宫中露面,今日一见,那脸色比从前更苍白了几分,整个人看着消瘦了不少,连走路也需要身边的太监搀扶着,殿里的炭火供应就没停过,太子殿下竟然还披着一件大氅。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太子殿下是不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太子殿下本人此时正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一副随时都可能睡过去的模样。 跪在他身旁的张衡,仔细地给他诊脉,心里泛起了嘀咕,太子殿下这病比昨天明显有了好转,怎会咳成这样? 他悄悄抬头,刚好撞进太子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眸里。 张衡心头一震,连忙垂下眼帘。 昨夜他从东宫回来后,一夜未眠,他如今是跟太子殿下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自然当尽心尽力,不管结局如何,那都是他的命。 他原本已经做好回太医院会被周太医刁难的准备,没曾想周太医今日没来当值,而太医院里的其他人,对他一改往日的冷眼相待,竟对他客客气气的,甚至还有些热情。 当延安公公宣旨让他来乾清宫为太子殿下诊治的时候,这一路上,张衡的心情跌宕起伏,他还没来得及跟殿下商量,也不知道殿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万一他说错话影响殿下大局,这可如何是好? 而刚才太子殿下那一眼, 张衡似乎明白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到御前,又跪了下去:“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受了风寒,臣开几剂散寒的方子,殿下服下后,将养几日便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神色稍缓。 张太医没有起身,继续跪在那里,头上的汗水不停地滑落脸颊,他咬了咬牙,继续道:“只是太子殿□□内的余毒未清,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余毒未清”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巨大的水花,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殿内瞬间传来阵阵私语声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这张太医说的‘余毒未清’是怎么回事?太子殿下中毒了?” “余毒?”皇帝猛地站起身来,看向太子殿下的目光带着震怒和不可置信,“太子中毒了?” 张太医嘴唇微微颤抖,他还是第一次面圣,难免有些惶恐:“回陛下,太子殿下的药里,有一味药材叫做‘砂仁’,这味药本身没有毒,是一味温补的药材,对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既然无碍,那‘余毒未清’谈何说起?” 说话的是大皇子,他震惊地看着张太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真相。 褚绥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张太医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继续说道:“这药对太子殿下确实无碍,可这药不能与桂花同食,若是这两者长期同时服用,便会伤及肝脏,日积月累,毒素沉积,身体便会每况愈下,太子殿下是因为体内的余毒还未排干净,所以才会咳嗽不止。” “桂花”两个人让所有人心头一凛,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食桂花糕,经年月累,恐怕这毒素早已深入五脏肺腑。 “太子这药一向是周太医负责,太子的病他最清楚。” “可这也不能证明是周太医的问题啊,张衡不是说了吗,这药本身是没问题的,只是不能与桂花同食。” “可这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喜食桂花糕!周太医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周太医选择自缢,莫不是怕太子问责?” “可周太医为何要害太子殿下?”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三皇子褚郸。 若是太子病逝,那三皇子最有可能继承太子之位。 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 “嘭”的一声。 茶盏砸在地面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宫人朝着御前的方向齐齐跪下,浑身发抖。 “给朕查清楚太子药里的砂仁是怎么来的,膳房的桂花糕是谁安排的,周太医为何自缢,这里头,桩桩件件都给朕查清楚。”皇帝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退席。” 皇帝起身离去。 直到许久,褚绥放下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磕在桌案上,打破了殿内死寂的气氛。 众人恍惚地回过神来。 6. 信件 “恭送太子殿下。” 常安公公的声音又尖又细,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众人惊醒过来。 褚绥披着大氅,背脊挺得笔直,正迈过乾清宫高高的门槛,福安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三皇子褚郸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太急了,桌上的茶水被他的衣摆拂落,“嘭”的一声,瓷片摔碎溅开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愤怒地挥袖离去。 “哎,三弟!”大皇子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手伸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嘀咕了句:“不是说好宴席结束后要一起喝酒的吗?” 二皇子轻轻地放下了筷子,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整了整衣衫,也跟着站了起来,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大哥慢慢吃,臣弟的府邸离得远,明日还要上朝,臣弟先告退了。” “怎么你也要走了?”大皇子皱了下眉头,无奈地挥了挥手,“既然你们都有事,那就下次再聚好了,等六弟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兄弟几个再聚吧。” 二皇子顿了顿,微微点头:“好。” 如果能有这么一天的话,他倒是很期待能和三弟和六弟一起喝酒。 二皇子低头敛去眼底的晦涩,慢慢地走出了大殿。 在几位皇子离开之后,女眷那边也跟着陆续离席。 率先离开的是荔贵妃,她的位份最大,她若不动,剩下的宫妃和宗亲也只能一直陪坐着。 太子殿下中毒,周太医自缢而死,真正的幕后推手可能就藏在他们之间,陛下震怒离席,宫宴不欢而散,连空气都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荔贵妃优雅地站起身来,由身边的大宫女扶着往外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其他妃嫔,漫不经心地开口:“都散了吧。” 众妃嫔微微欠身,齐声道:“恭送贵妃娘娘。” 贤妃低着头,不屑地抿了抿唇。 待荔贵妃的身影消失在大殿内,剩下的妃嫔面面相觑,她们陆陆续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了乾清宫。 “贤妃姐姐,不如来妹妹宫中坐坐吧?妹妹那里新得了些好茶,正好请姐姐品一品。” “本宫正有此意。”贤妃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 乾清宫到翊坤宫的路不长,担着轿辇的太监不小心踩了颗小石头,轿辇晃晃悠悠的。 荔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禾训斥出声:“怎么做事的?!若是颠着了贵妃娘娘,小心你们的脑袋!” “青禾姑姑教训的是,贵妃娘娘恕罪!” 荔贵妃扶着轿辇,随着这么一晃,她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那个病秧子不是一向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吗? 昨夜东宫闹的动静这么大,今日还来参加宫宴,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娘娘,翊坤宫到了。” 青禾的声音打断了荔贵妃的沉思,她伸出纤纤玉手,青禾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了轿辇。 翊坤宫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荔贵妃刚坐下,端起茶盏,就看见宫女匆忙地来禀报:“娘娘,三皇子来了。” “让他进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褚郸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荔贵妃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何时,褚郸身上那件杏色的吉服已经脱掉了,他穿着暗红色的便服,外面还披着一件青色的鹅毛大氅。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下颌线的肌肉绷得死紧,脸色很难看。 他走得很快,急促的步伐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儿臣见过母妃。” 荔贵妃抬眼看了看身边的青禾,青禾会意,屏退了其他宫人,将殿门合上,退到门外候着。 “坐。” 褚郸没有坐,而是不安地在殿内来回踱步,语气焦急:“母妃,周太医自缢是怎么回事?” 这处理的手段有够糙的,母妃素来行事严谨,也绝不会落下这么大的把柄。 褚郸站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已经下令让刑部彻查此案,若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荔贵妃打断:“不是本宫做的。” 褚郸怔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什么?” “本宫从没有让周太医在太子的药里面动手脚。”荔贵妃放下茶盏,声音不大,沉沉地落在褚郸心口上。 “是,是周太医擅作主张?!他怎么敢的!”褚郸哑然,心中的怒火正盛,却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胸口憋着一股气,闷得发慌。 荔贵妃指尖陷进手心里,垂下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眼里透露着浓重的杀意:“没有得到本宫的旨意擅自行动,那就说明,周太医早已背叛了本宫,昨夜东宫处决下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了掩盖真相,周太医才会被灭口。” 想到这里,荔贵妃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惜了春梅。” 春梅是她安插在东宫的棋子,因为做桂花糕的手艺极好,所以被留在了东宫的膳房,这些年来尽心尽力给她汇报东宫的一举一动,这么好用的棋子,就这么死了。 “所以是有人想要陷害我们,把线索全推到我们身上?”褚郸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响,满腔怒火积攒在胸口无处发泄,若不是这是母妃的宫殿,他恨不得把东西都砸个遍,来泄泄火气。 荔贵妃眉头紧皱,唇线绷紧:“春梅这颗棋子能在东宫这么多年,绝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至于周太医和本宫之间的交易,知情者更是寥寥无几,如今他本人已死,死无对证,一切线索都断了,查也查不到本宫头上。” 褚郸愣了愣:“母妃的意思是……”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是本宫做的,但是东宫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本宫。”荔贵妃揉了揉眉心,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气。 惠妃素来不得宠,大皇子资质平庸,难以委以重任,于朝堂之上无足轻重,陛下也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看待。 二皇子生母沈昭仪身份卑微,她性子温吞,寡言少语,木讷又无趣,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死水,所以这些年来,陛下未曾踏足过延禧宫,连带着二皇子,也不受陛下待见。 可褚郸不一样。 她身为贵妃,恩宠正隆,执掌凤印,如同副后。 而她的胞弟更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如此强大的外家为他在朝堂上铺路,所有人几乎认定,只要太子一死,那么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就是三皇子。 也就是如此,荔贵妃从未想过在太子的药里动手脚! 太子从 母胎生下来便十分虚弱,从小到大,诸病缠身,曾经有高人断言,太子殿下活不过及冠。 等太子死了,褚郸就能名正言顺登上太子之位。 她何必急在一时? 她跟周太医合作,只不过是想掌握太子的病情,从来没想过给太子下毒,更不知道什么“砂仁”“豆蔻”,而春梅也是因为她性子沉稳,聪慧,做桂花糕的手艺很好,所以才会得到她的赏识,留在东宫成为她的眼线。 她从未告诉过周太医,春梅是她的人。 而周太医给太子下毒,正是因为春梅做的桂花糕。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幕后推手有心为之? 是为了东窗事发之后,让所有人都以为凶手是她? “看来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荔贵妃脸色骤变,脸上风起云涌,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盏摔了出去,发出“哐当”一声,“一来可以除掉太子,还能嫁祸给本宫,好一个一箭双雕。” 褚郸“唰”地一下,脸色变得惨白:“张太医可是说太子体内的毒是日积月累而成,也就是说幕后之人在许久之前就开始布局,至于儿臣...只不过是他除去太子的一枚棋子?!” 荔贵妃没有说话,脸色难看至极。 褚郸:“我现在就去舅舅家!” 荔贵妃把他劝住,看着摇曳的烛火,静静出神:“现在重要的不是查出周太医自缢的真相,也不是找到给太子下药的真凶,而是你父皇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既然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伏这么久,就不可能留下作案痕迹,哪怕对方不慎露出马脚,但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母妃是说?!” 荔贵妃的目光再次落在褚郸身上那件暗红色的便服上,唇角微抿,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惧,自嘲地笑了笑:“你父皇只是想借机敲打路家罢了。” 褚郸跌坐在椅子上,一脸颓然:“那母妃觉得,背后之人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 荔贵妃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张脸,低声喃喃:“这宫里就没有省油的灯。” 能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又岂是外表看上去那般平庸无能之辈,不过是避其锋芒,故意藏拙罢了。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了。 夜深了,东宫的烛火还亮着。 炭火烧得旺,整个寝殿被烘得暖洋洋的。 褚绥慵懒地倚在软榻上,看着北部送来的信件。 “殿下,商将军这些年给您寄的信全都在这里了。”福安公公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数十封商阙寄到府上的信。 看着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福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因为当年将军不辞而别,太子殿下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将军往府里寄了不少信,太子殿下从未看过一眼。 福安知道太子殿下心里这根刺难以拔去,虽然殿下表现得不在意,但他还是仔细地收了起来,没想到,殿下今日会心血来潮,想要看看将军写给他的信。 【太子殿下安: 朔方风大,黄沙扑面,臣每日操练,灰头土脸,想必与殿下重逢时,殿下已经认不出臣的脸了。 也不知京城的雪下得如何了,臣种的那棵梅树是否已经开花。 边关无事,殿下勿念。】 “啧。”褚绥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回了箱子里面。 这才是他认识的商阙,与儿时记忆里的一样,臭不要脸的。 7. 鸡汤 寅时三刻,夜还深着。 “寒冬腊月,防火防盗!” 打更的老头高喊一声,手里的锣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午门外,高悬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阿嚏——”户部尚书萧项禹刚下马车就打了个喷嚏,他缩着脖子一边搓着手,一边快步走到门洞里,躲躲凛冽的寒风。 “萧大人早。” “早,大家今儿来得都挺早。”萧项禹笑着拱了拱手。 早来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都躲在门洞里,低声说着话。 “都听说了吗?昨晚宫宴上发生的事情……”说话的是个年轻御史,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旁边的人立马街上了话茬,压着嗓子问:“听说此事跟太子殿下有关?” 年轻御史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周太医糊涂啊,竟然敢给太子殿下下毒!” “下毒?!”住在郊区的兵部侍郎曹康乐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事当真?” “嘘!你小声点!”御史邵源赶紧拽了他一把,又往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昨晚宴席散了之后,这件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周太医的尸体现在还在刑部放着呢!” “周太医为何要自毁前程?这说不通啊!他可是院首,再过几年也可以衣锦还乡了,怎会……”曹康乐脸上闪过一丝惊惧,喃喃道:“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谁知道呢。”邵源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热气。 户部尚书萧项禹听了半晌,暗暗摇头,目光在人群里晃了晃,忽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跨过去,拍了拍角落那人的肩膀:“嘿,这不是贺大人吗,怎么躲这里来了。” 礼部尚书贺正雅闷着脸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萧项禹眯着眼笑了笑:“贺大人平时都是掐着时辰来的,此时此刻见到贺大人,甚是欣喜啊!” 贺正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萧大人何必挖苦在下。” 萧项禹凑近他耳边悄悄说了句:“又不是你犯的事,你怎的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宴席不欢而散,他们礼部难辞其咎。 贺正雅作为礼部尚书,勉强地笑了笑:“陛下不满意,总归是我们这些臣子做得不好。” 萧项禹刚要宽慰他几句,抬眼瞥见刑部尚书宋勒刚从马车下来,正要往此处走,他笑着挖苦了句:“别苦着脸了,有人比你还愁呢。” “谁啊?” 贺正雅回头就看见一脸颓废的刑部尚书走了过来。 “两位大人早。” “早啊,宋大人。”萧项禹八卦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问道:“宋兄!我能问问吗?” 宋勒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萧项禹还想追问下去,却看见路大人家的马车正缓缓驶来,他连忙闭上了嘴。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朝着路鸿哲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双手作辑:“首辅大人。” 恰巧此时,宫门开启。 路鸿哲走在众人中间,径直走了进去。 身后百官依次排好队,也跟在他的身后,穿过长廊,走进了金銮殿。 二皇子褚稷早早就来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皇子褚堰站在人群里,打了好几个哈欠。 三皇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朝服,腰间还挂着父皇给他送的那块羊脂玉,只是脸色看起来很差,像是没有休息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在众人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后,午门城楼上的钟声终于响了。 浑厚的钟声回荡在金銮殿上,如涟漪般四散开来。 所有人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恭敬地等待陛下的到来。 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片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百官叩首,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诸位大臣,在刑部尚书宋勒身上停留,缓缓开口:“周太医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所有人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高高地竖了起来。 刑部尚书出列,双手捧着折子,恭敬地说:“回陛下,经过核查,周太医及其妻女皆自缢死亡,未发现他杀痕迹,周府上下已搜检完毕,在其书房里发现大量书信和银票。” 延安公公将他的折子递到了御前,又安静地站在了陛下身后。 皇帝眉心微动,打开折子看了看,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周太医自缢的相关资料。 刑部尚书隐隐约约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身上,如芒在背,他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开口:“书信被大量销毁,经刑部核实,残余纸张中,周太医曾多次提到‘砂仁’二字。” “嚯!” 殿内瞬间响起窃窃私语声。 “收信人呢?” 刑部尚书:“这些书信里没有留下任何收信人的信息。” “那他是如何把信送出去的?总得有个接头人吧?” 刑部尚书:“据所查到的资料上来看,周太医的生活极有规律,除当值外,几乎不出府门,鲜少跟其他人交流,也只有每月十五的时候,会到城南的书坊一趟。” “书坊?” “是,看书是周太医为数不多的喜好,他家中还有大量的藏书,刑部的官员已经在整理这些书籍了,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刑部尚书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紧张:“臣派人查了那家书坊,那是一家在城南巷子里头开了两年的新店,店主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陈老板并不知道周太医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个喜欢看书的老头,除此之外……” 刑部尚书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三皇子身上,忐忑开口:“臣还查到,那书坊是三皇子名下的产业。” “咻”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三皇子。 “老三,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皇帝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三皇子迅速站了出来,跪在殿上,大声喊道:“父皇,儿臣绝无加害太子之心,也不曾跟周太医有任何书信往来,更不知那书坊是儿臣的产业,是有人故意陷害儿臣,挑拨儿臣跟太子之间的兄弟情,望父皇明鉴!” “兄弟情?” 皇帝眉梢微挑,将那三个字在舌尖上反复咀嚼,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里,水波荡漾,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东宫要是出了事,你,最有可能继承太子之位。” 皇帝的这句话,让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皇子瞬间白了脸,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撑在地面的手不停地颤抖,喉咙涌上一抹腥甜的味道,声音艰 涩:“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确实不知那书坊跟儿臣有关,儿臣连那书坊的老板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而且周太医自缢一事,儿臣是那天宫宴才知道的!” “你不知情?”皇帝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像是在审视他说的每一句话。 三皇子咬着下唇,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儿臣确实不知情。” 偌大的金銮殿,气氛僵硬得让人窒息。 就在此时,路鸿哲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此案关乎太子殿下的安危,不可不慎。”他双手作辑,低着头,姿态谦卑,缓缓道来:“周太医自缢的前一天晚上,东宫处决了一批在膳房负责做糕点的太监和宫女,此事传得沸沸扬扬,第二日周太医及其妻女便自缢家中,是怕东窗事发,陛下追责。既然真凶与周太医有书信往来,不如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查那书坊的来历,查查那书坊老板,查查书坊的账目,或许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给太子殿下下毒的真凶。” “臣附议。” 有大臣陆陆续续站出来,认同路鸿哲的观点。 “那就查。” “给朕好好查查,是谁给太子下的毒!” 皇帝声音冷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底下众人,充满威严的气息扩散至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散朝后,三皇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软,旁边的二皇子扶了他一把。 三皇子脸色铁青地甩开了他。 二皇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两位皇子之间的摩擦被众人看在眼里,他们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游移,惊疑不定,最后还是匆匆收回视线,三三两两走出了大殿。 三皇子走出大殿不久,就碰到了荔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禾。 “殿下,贵妃娘娘有请。” 褚郸神色怔了怔,随后跟上了青禾的步伐。 和金銮殿紧张的气氛不一样的是,东宫这边,暖意融融。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锅架在炉子上,锅里的汤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热气袅袅升起,鸡汤的鲜味弥漫在整个大殿。 褚绥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脸被热气熏得有些红,一扫以往的病气,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锅里的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等他睡醒已经是未时了,鸡肉炖得软烂,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还带着一股浓郁参香。 福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陛下赏的灵芝和人参都放里面去了,这么滋补,殿下的身体受得了吗? 褚绥吩咐宫人们把汤分了一半,让人送去御书房。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希望陛下不会怪罪殿下这般暴殄天物。 而御书房里,皇帝刚批完折子。 延安公公轻手轻脚地捧着食盒走了进来,在御案旁边站定,低声道:“陛下,东宫送来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好奇地瞥了他手里的食盒一眼:“太子?他怎么给朕送东西了。” 延安公公顿了一下,脸色有些为难,像是在斟酌用词:“太子殿下说,陛下赏的人参和灵芝都是极好的,用来做汤最合适不过了,这是东宫膳房刚做好的,也请陛下尝尝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沉默地看着呈上来的汤,食盒一开,香味瞬间扩散在御书房里。 “你是说,太子把这朕赏赐给他的人参和灵芝都拿去炖鸡汤了?” 8.鲜鱼 大雪连绵好些日子,今日忽然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晒得屋子暖洋洋的,鲜香的味道远远就从东宫散了出去。 “殿下,这是东海送过来的大黄鱼,这鱼肉嫩刺少,自带一股清甜的味道,特别鲜美,您尝尝。” 福安在一旁小心伺候着,替太子殿下布菜,把鱼肉放在锅里烫了烫,捞出来,放到殿下面前的瓷碟里。 “不错。”褚绥喝了好些天的汤药,病情好转,体内的余毒还在慢慢排出去,胃口好了不少,从前他只吃几口饭,便觉得难以下咽,经过张太医调理之后,他如今能轻松吃下一碗大米饭。 “张太医这方子,瞧着是真管用。”福安看着殿下如今脸色红润,原本凹陷的脸慢慢长了些肉,心里满是欢喜,每天都让膳房换着法子给殿下进补。 褚绥微微颔首,这几日他明显能感觉身子轻了不少,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炭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响着,锅里的汤煮沸腾,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褚绥抬眸看了眼福安,福安挥退众人,退到殿外守着。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闪身出现在褚绥面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 褚绥放下碗筷,倚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淡淡开口:“说。” 暗卫低着头颅,脸色难看:“殿下,恕属下办事不力,没有追查到杀害周太医妻女的真凶。” 殿内安静极了,只剩下汤锅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褚绥垂下眼帘,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听说周太医妻女的死法与周太医如出一辙?” 暗卫低着头颅,声音发紧:“那日,臣潜入周府时,府中只有周太医一人,其妻女并不在府中,据调查,周夫人前几日带女儿回了娘家,可等属下折返回周府时,周夫人及周小姐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暗卫的脸色极其难看,他顿了顿,再次开口:“其作案的手法与属下一模一样,并没有留下其他痕迹。” 褚绥眉梢微挑,幕后之人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挑衅他呢? 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高举过头,低声说道:“殿下,这封信件是属下在第二次折返周太医府中时,在书房里发现的。” 褚绥接过书信,拆开来看了下,这纸墨倒像是新的,上面的墨汁还未完全干透,这笔迹若不仔细甄别,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喝了多年周太医给他开的汤药,那药方子他也看了不少,所以对周太医的笔迹一清二楚,自然能看出来,这信是有人模仿周太医的笔迹写的,并非周太医亲笔。 这信里面的内容,是周太医写给荔贵妃的,信中多次提到周太医本人已经按照荔贵妃的意思,在他的药里面动手脚,还隐晦地提醒荔贵妃不要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合作。 暗卫:“周太医的书房有被明显翻过的痕迹,炭火盆里还有烧过的痕迹,属下也翻过那书房,除了这封书信,并未发现其他可疑物件。” 褚绥捏着那封书信,无趣地笑了笑,随后将其丢在了炭炉里。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三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褚绥舀起一勺鱼肉,送进嘴里,鱼肉鲜嫩,经过高汤浸煮,入口绵软,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他微微眯了眯眼,难得露出几分餍足的神色。 听说荔贵妃也喜欢这鱼,当真是巧。 褚绥垂下眼帘,看着碗里那半条鱼,这是东海给皇家进贡的鲜鱼,为了让鱼肉保鲜,其运输的过程极为艰难,劳民伤财。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将嘴里的味道压下去了一些。 殿内安静得只有暗卫略带沙哑的声音:“那书坊是三殿下府邸一位姓徐的管家负责打理的,被刑部的人带走了,关押天牢审问,属下得到最新的消息是,那徐管家对给太子殿下下毒一事供认不讳,目的是为了陷害三殿下。” 褚绥听到这里,讽刺地笑了笑:“行了,你退下吧。” 徐管家只不过是替罪羔羊,是褚郸给这桩案子,也是给父皇的一个交代。 最终的结果:徐管家给太子下毒,还试图嫁祸给三皇子,诛九族;三皇子对府里的人管教不严,危害太子,禁足一个月。 这桩案件的真凶是谁并不重要。 他也不可能借着这么小一件事就能成功扳倒褚郸、路荔或是路鸿哲。 明眼人都知道,徐管家只不过是褚郸拉出来的替死鬼,可三皇子想要夺嫡的心,昭然若揭。 刑部调查的结果,条条线索都指向褚郸,再深挖下去,只会对他更不利,所以,他注定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把跟在多年的徐管家推出去。 如今,周太医的死,正式拉开了夺嫡的序幕。 …… ……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柔和地洒在窗前。 褚绥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被那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手里的话本子半天没翻一页,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端来一杯山楂茶,温声笑道:“殿下,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去御花园逛逛吧,张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对您的身体好。” 殿下今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午膳便多吃了些,福安怕殿下会积食,便提起到御花园散散步。 褚绥缓缓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走吧,孤也许久没逛过御花园了。” 福安连忙上前替他披上一件薄氅,开春以后,天气暖和了不少,但风还是凉的。 太子出行,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人。 冬雪消融,春意渐浓,御花园里一片绿意盎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青草的清香,新鲜的空气让人心情也变得愉悦。 湖面上的冰块早就融化了,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鱼儿在湖中畅游。 褚绥沿着湖边绕了一圈,他的身体经过张太医的调理逐渐好转,现在连步伐都轻快了些。 福安紧随其后,偶尔说几句凑趣的话哄他高兴:“殿下,现在正是赏梅的好时节,不如去园里转转吧。” “嗯。” 褚绥一直养在东宫里,鲜少出门,像这样闲情逸致地在御花园里散步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御花园转进回廊时,一阵训斥声响起,褚绥停下了脚步。 “去,看看怎么回事。”福安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前面探探路。 片刻后,小太监折返回来,躬身垂首道:“回殿下,是南衙禁军沈向阳沈大人在训诫新兵,那几个新兵刚入营不守规矩,值守时躲在假山后头打盹,被沈大人抓了个正着,每人打了十军棍,现下还在罚跪呢。” 福安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让他们回避,别冲撞了太子殿下。” “是。” 几个穿着禁军甲胄的人跪在空地上,低着头,领头的沈向阳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新兵身上。 “你,抬起头来。” 新兵缓缓抬起头,对上褚绥的目光,瞬间慌了神,连忙低下头去,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参、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瞳孔一沉,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又想起二皇兄发起宫变的那天,是他带着禁军踏平了东宫,将所有宫人残杀殆尽,是他踢走了趴在血泊里的福安。 刀光血影,宫人们的惨叫声还历历在目。 而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刚进兵营的新兵。 想起前世刀山火海的那一幕,褚绥的脸瞬间无了血色,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垂在身侧的手开始发抖。 “殿下?!”福安时刻在留意自家殿下的一举一动,在发现他的异样后,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紧张地转头冲着身后的侍卫厉声喊道:“快把轿辇抬过来!” 在目送太子殿下走远之后,福安回过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尔等惊扰了太子殿下,按律当罚!” 几个新兵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来人!”福安尖细 的声音在安静的御花园里炸开:“拖下去,重杖四十。” “公公!公公饶命!”那几个新兵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声闷响。 福安快步回到褚绥身边,担忧地开口:“殿下,前面便是偏殿,不如到偏殿休息一下吧?” 褚绥扶着轿辇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他闭了闭眼,把那胸口郁结的那股气慢慢地吐出来,情绪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不必了,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回去吧。” “是。” “回东宫。”福安一声吩咐,轿辇调转方向,朝东宫稳稳行去。 一路上褚绥没再讲话,只是安静地靠在轿辇上,半阖着眼小憩。 担心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归家心切的福安公公安排侍卫抄了近道,只是这近道靠近后宫,一路上碰见了不少宫女和太监。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万福。”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头都没点,只觉得心情越来越烦闷。 “都仔细些,这鱼是要送去翊坤宫的,要是不小心洒了,当心你们的脑袋!” 褚绥听后,缓缓睁开双眼:“慢着。” 福安立刻让抬轿辇的侍卫停了下来。 “殿下有何吩咐?” 褚绥的目光落在光禄寺那几位官员身上,他们正指挥着几个太监抬着鱼箩小心翼翼地往翊坤宫的方向走去。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个抬着鱼箩的太监身上,心领神会地叫住了他们:“几位大人,请留步。” 光禄寺的人听见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太子殿下的轿辇正停在他们不远处,看着快步走过来的福安公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拱手道:“福安公公有礼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福安看向那几个太监手里抬着的鱼箩,微微一笑:“这鱼是东海新送过来的吧?” 为首叫周娄的大人点点头,还未等他说话,福安偏过头,看向身后跟来的小太监,厉声问了句:“今日太子殿下的份例,可曾送过来了?” 那小太监恭恭敬敬地低头:“回公公,方才奴才去光禄寺问过,说是还在分拣。” 福安“哦”了一声,这才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署正身上,笑了笑:“既然太子殿下的份例还没到,你们这鱼,是打算往哪儿送啊?” 周娄看着福安脸上的笑容,心里咯噔了下,拍了拍身后那官员的脑袋,“混账东西!怎么连太子殿下的份例都给忘了!” 那官员瞪大双眼,近几日都是东宫的人亲自来光禄寺挑选食材,他分明还认得那小太监的脸,怎么现在说没有? 但他可不敢打福安公公的脸,那不止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还是东宫的掌事太监。 看着周大人把错往他身上推,他人微言轻,自然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点头哈腰,赔笑道:“公公恕罪,下官这就把鱼送到东宫里去。” 这东海进贡的大黄鱼,每半个月送一次来,一共也就十二尾。 陛下那边只要了四尾,东宫占两尾,剩下的六尾各宫安排,结果下面的人为了讨好贵妃娘娘,将那六尾鱼全送去了翊坤宫。 因为太子殿下这些年病着,口味清淡,这鱼就没有再送到东宫那边去。 贵妃娘娘又深得圣宠,其他人也不敢跟她计较这几尾鱼。 看着那官员挑了两尾打算送去东宫,鱼箩里还剩四尾鱼,福安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变得尖锐冷硬:“大人,这数量不对吧?” 那官员手一抖,鱼险些从鱼箩里掉了下来,情急之下便找了个理由:“这鱼是各宫娘娘送给贵妃娘娘的一点心意……” “此话当真?” 褚绥支着脑袋,轻轻瞥了他一眼:“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虚言,孤定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殿下恕罪!”那官员听后,连忙跪在地上求饶,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下官……” 周娄也跟着跪了下来,心里叫苦不迭,他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大黄鱼,他是别想送到翊坤宫里了。 9.吃鱼 东海进贡的大黄鱼,其鲜美的滋味深得贵妃娘娘喜爱,可这大黄鱼要经过长途跋涉才能送进宫里来,其珍贵程度不用多说,原本这大黄鱼的份例不是翊坤宫独有的,是他们光禄寺的人为了讨好荔贵妃,将这大黄鱼尽数送到了翊坤宫里。 今天早上,东宫里负责膳食的管事太监怀安公公前来光禄寺挑选食材的时候,刚好碰见都运官前来送这大黄鱼,怀安公公便亲自挑选了两尾带回了东宫。 今日是十五,光禄寺忙着分配各宫份例,这大黄鱼到了下午才抽出时间来给翊坤宫送去。 周娄怀着忐忑的心情,生怕贵妃娘娘会怪罪他们光禄寺怠慢了她。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会在去往翊坤宫的路上碰见了太子殿下,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会对此事有所不满。 轿辇在他们几人面前停了下来,褚绥凉薄地扫了一眼,冷冷道:“孤倒是没想到,光禄寺还敢克扣东宫的份例。” “下官不敢!”周娄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只覆着青色锦布的鱼箩上,他看了半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孤想吃鱼了。” 福安看向身后的侍卫,往那鱼箩抬了抬下巴:“带回东宫。” “是。”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抬起鱼箩,转身便走。 周娄哪敢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侍卫走远了,心中一片凄苦。 “孤大病初愈,太医说了,要多进补。”褚绥慵懒地倚在轿辇上,轻轻笑了声:“贵妃娘娘疼我,定是不会跟孤计较这区区几尾鱼的。” 周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只能低低地应了声:“是。” “走吧。”褚绥的声音淡淡的,靠在轿辇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是。”福安垂首应了声,朝侍卫挥了挥手,轿辇继续往前。 午后的阳光落在褚绥的身上,晒得他整个人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风从湖面吹过来,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褚绥脑海中几个画面从眼前掠过,上辈子他轻信了周太医的话,汤药灌了无数碗,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每况愈下。 不知道周太医往他的药里加了什么,让他每每闻到肉的味道就恶心想吐,饮食变得越来越清淡,刚开始还能吃得下一些瓜果蔬菜,到最后连喝白粥都喝不下,整个人萎靡不振,瘦得病骨支离。 重活一世,褚绥恨不得将周太医抽筋扒皮,自缢这样的死法,还是太便宜他了。 回东宫的路上,一股浓郁的香气从膳房方向远远飘来,还未走近,那味道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褚绥轻轻嗅了一口,勾唇笑了笑:“这鱼的味道确实鲜美,装上一份送去御书房,献给父皇。” 福安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片刻后,福安拎着食盒,硬着头皮往御书房走去。 一路上,殿下吩咐的那番话在他的脑子里来回转,搅得他心里一塌糊涂,后背不知不觉已渗出一层薄汗。 御书房外,延安公公瞧见他手里的食盒,微微一愣:“福安公公,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 福安点点头,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是,殿下吩咐膳房做了几道菜,特意来献给陛下。” “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了。”延安公公侧身引路,脚步轻缓:“福安公公随咱家来吧。” 福安深吸一口气,提了提食盒,跟了上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福安站在门外,等候延安公公通传。 “陛下,东宫的福安公公求见。” 皇帝提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蹙:“太子怎么了?” 延安笑着摇了摇头:“是太子殿下让福安公公给陛下送膳。” 皇帝诧异地抬眸,看向门口:“让他进来吧。” “传。” 福安硬着头皮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奴才叩见陛下。” “起来吧。” “是。”福安把食盒举起来,恭敬地开口:“殿下说,今日光禄寺那边送了些新鲜食材,殿下尝着味道不错,便让膳房做了几道菜,想献给陛下尝尝。” 延安公公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把里面的菜肴拿出来,为陛下布菜。 皇帝想起太子上次送来的鸡汤,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太子最近倒是孝顺。” 福安低着头,不敢接话。 一道道菜摆在陛下面前,全都是用大黄鱼做的菜,有红烧,有清蒸,还有做成酸甜口的。 延安看着桌案上的这几道鱼,心里把这事猜了个大概,他作为宫中的掌事太监,陛下的耳目,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住他的。 “陛下,这是今日东海进贡的大黄鱼。”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不经意地提起一句:“朕记得荔贵妃也喜欢吃这大黄鱼。” 延安笑着点了点头:“贵妃娘娘喜食鲜鱼,尤其是御膳房做的葱烧大黄鱼,深得娘娘喜爱。” “味道确实鲜美。”皇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太子的病如何了?” 福安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殿下大病初愈,最近气色好多了,胃口也好些了,只是张太医说,殿下的身体亏虚,如今正是进补的时候,饮食方面多注意些。”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身子虚弱,是该好好补补。” 延安笑着低声说了句:“说起来,这大黄鱼生于东海,其性温和,补虚养身,最宜大病初愈之人调养身体。” 皇帝看着眼前这几道菜,似乎明白了太子为什么会派人送膳食过来,他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朕记得这大黄鱼打捞不易,所以东海每半月才进贡一次,一次只有十二尾。” “回陛下。”延安垂下眼眸,替陛下添了盏新茶,“东海进贡的十二尾鱼,有四尾送去了御膳房,两尾送去了东宫,剩下的送去了后宫。” 皇帝看着瓷碟里,那多出来的那三个鱼头,无奈地笑了笑:“所以,太子这是拐着弯来给朕告状呢。”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延安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容,而福安静静地站着,头垂得更低了。 “太子说得对。”皇帝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淡淡的,“贵妃疼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福安瞳孔骤缩,没想到下午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这么快就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了。 “传朕的口谕,以后东海进贡的鲜鱼先送去东宫,有余下的再分到各宫里去吧。” “奴才遵旨。” 福安跪在地上,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半截。 “行了,退下吧。”皇帝说。 “是。” 福安叩首,躬身往后退了几步,快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开口了。 “太子的病既然好了,也该替朕分忧了。” 福安脚步一顿,连忙回身跪下:“奴才一定转告殿下。” …… …… 合欢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翊坤宫,满室清幽。 荔贵妃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有几个宫女正在给她按摩捶背。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荔贵妃蓦地睁开双眼,那张原本慵懒的脸上瞬间浮上一层寒霜,面容扭曲:“你说什么?” 青禾抿了抿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回娘娘,光禄寺那边派人来说,今日东海进贡的大黄鱼都送去东宫了,太子殿下那边还留下了一句话……” 荔贵妃:“他说什么了?” 青禾咬了咬唇瓣,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说您疼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这几尾鱼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围坐在荔贵妃身边的宫女顿了顿,青禾示意她们都退下。 过了半晌。 荔贵妃脸色铁青地挤出一句话来:“太子殿下当真是这么说的?” 青禾点点头:“是太子殿下亲口说的,当时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荔贵妃闭了闭眼,把心头那股郁气生生地压了下去,她靠在软榻上,指甲嵌进掌心,“罢了,既然太子都这么说了,本宫自然是不会与他计较的。” 青禾跪在榻前,接替刚才那个小宫女,给她轻轻捶着腿。 荔贵妃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态,“下个月让光禄寺早些送过来,若有差池,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青禾顿了顿,随即跪在地上,“娘、娘娘,陛下那边传来口谕,说往后东海进贡的鲜鱼,都先送到东宫,余下的再送往各宫。” 话音落下,荔贵妃把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 “嘭”的一声,瓷片四溅,划过青禾的手臂,她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 烛火猛地一晃,满室光影跟着晃动,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太子殿下大病初愈,是该好好补补。”荔贵妃轻轻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青禾。” “奴婢在。” “去库房找找,挑几件上好的补品,送到东宫。”荔贵妃靠在软塌上,声音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美目像淬了毒,“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还请太子笑纳。” 10.重逢 “边关捷报——!” 信使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与激动,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信使骑着快马一路狂奔到午门,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醒了沉睡的长安街。 午门守将检验过文书,不敢耽搁,将其放行。 此时此刻正好是朝会的日子,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听到信使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殿门口。 信使顾不得整理仪容,跪在御前,声音沙哑却嘹亮:“陛下!商阙将军率精骑出塞,夜袭敌营,斩其将领百余人,驱其部众远遁!”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嚯!”殿内炸开了锅。 皇帝接过延安公公呈上来的捷报,将其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所有人忐忑又期待地看向陛下手中的那张明黄色纸上,想要从陛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中确认消息的真假。 片刻后,皇帝连喊几个“好”字,他把捷报放在御案上,脸上绽开一抹惊喜地笑容:“朔方大捷!商阙率军出塞,大破察罕部,斩首六百余级,夺获马驼牛羊数千计!” “商阙?可是威远侯之子?” “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后生可畏啊!”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路鸿哲站在文臣之首,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拱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世子年少有为,骁勇善战,实乃我朝之幸。” 大皇子褚堰立马跟着说了句:“恭喜父皇!” 二皇子褚稷站在他身侧,脸上同样带着惊喜又激动的笑容:“虎父无犬子,世子不愧是威远大将军之后。” 说起商阙的父亲威远大将军,皇帝感慨地叹了口气:“商家世代从军,立下赫赫战功,商宏毅为国捐躯,如今他的独子商阙子承父业,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陛下圣明!商阙立此大功,理当重赏!” “陛下,臣以为,威远侯府世代忠良,世子青出于蓝,正当封赏!” 朝堂上附和声此起彼伏,驱逐外敌,守卫疆土,应当论功行赏,否则就是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传朕旨意,商阙班师回朝之日,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陛下圣明!” “陛下隆恩!” “臣等恭贺陛下!” 边关大捷的消息迅速在宫里扩散,福安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一边跑,一边往寝殿里面喊着:“殿下!殿下!” 褚绥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头也没抬:“何事?” 福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边关传来捷报!商阙夜袭察罕部,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大获全胜!” 褚绥听到“商阙”这个名字时,明显地怔了怔,他要回来了? “殿下?” 褚绥回过神来,垂眸看着手里那一页书,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小就伺候在殿下身边,知道殿下与世子之间的点点滴滴,也知道那根落在殿下心里面的刺。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褚绥指尖停留在那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商阙的时候,商阙穿着一身素服,跪在他的面前,不情不愿地喊了他一声“殿下”。 那时的他还很小,养在深宫里,没见过外人。 那天嬷嬷带着商阙走来,告诉他,这是父皇为他寻的伴读。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伴读是什么,只知道宫里多了个帅气又冷酷的哥哥,哥哥不爱说话,每天穿着素白的衣服,呆呆地坐着。 他那时太小了,看不懂商阙眼里的悲伤。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商阙陪着他长大的。 商阙会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蹴鞠。 这偌大的东宫,也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在他以为日子会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商阙离开了。 褚绥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酸涩。 “福安。” “奴才在。” “他什么时候到?” 福安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殿下口中的“他”是指商阙,“回殿下,大军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七八日就能到京。” 褚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边关传回京城的捷报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城门口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都惦着脚尖往里面挤,生怕漏了一个字。 “好!男儿就该像商阙将军一样!上场杀敌!保卫我国领土不受敌国来犯!” “这些年来,外敌虎视眈眈,两军交界的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我方前线战事传来捷报,这都是商家的功劳!” “可不是嘛,商家世代忠良,是我朝之幸!”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拍了一下手中的醒木,声音陡然拔高:“话说那察罕部的首领巴图尔,聚五万铁骑于塞外,狼烟四起,边关告急!商阙将军率三千精锐,夜袭敌营,烧其粮草,火光冲天,商阙将军如入无人之境!” “然后呢?!你倒是快说啊!” 说书先生喝了一口茶水,目光扫过满堂茶客,眉飞色舞地说道:“察罕部的将领还未反应过来,被商阙带领的精锐打了个措手不及!察罕部军心大乱,死伤无数!商将军乘胜追击,驱其部众,直追出塞外三百余里!” “好!” 茶楼里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商阙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家喻户晓,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夸他骁勇善战,有人夸他用兵如神,也有人感慨虎父无犬子。 …… …… 大军进京那日,满城百姓夹道欢迎。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由礼部主持,百官齐聚。 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商阙是今夜的主角。 他换下甲胄,穿着青墨色的朝服,精致的花纹流转着暗沉的光,腰间束着玉带,头戴乌纱帽。 他站在大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与几年前那个被丢去兵营的少年判若两人。 虽然他穿着朝服,但 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还未散尽,让人望而生畏。 商阙身后跟着数位将领,他们都是此次朔方大捷的有功之臣。 “臣商阙率将士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将士们齐声跟着叩首,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好!”皇帝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透露着关怀:“将士们一路辛苦了,赐座!” 延安公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圣旨,当众宣读封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侯之子商阙,忠勇可嘉,战功赫赫,特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百匹,赐宅邸一座,钦此。” 商阙跪下接旨,声音沉稳有力:“臣商阙,叩谢陛下隆恩。” 除商阙以外,陛下亲自嘉奖了有功的将士,对战死者的家眷,也一一抚恤慰问。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陛下圣明!” “恭喜将军!” “商将军年少有为,真是我朝栋梁之才!” 赞美和恭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商阙站起身来,微微转身,向殿内众人拱手致谢。 他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表现得从容不迫。 路首辅端着酒杯,温和地笑了笑:“将军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商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路大人谬赞。” “恭喜将军!本殿下敬你一杯!”大皇子站起身来,看向商阙,脸上堆满了笑容。 商阙的目光穿过他的身影,落在他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微微一顿,迅速收回了目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过大皇子。”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商阙没有随众人出宫,而是绕开侍卫,独自往东宫方向去。 他小时候住在东宫多年,连东宫哪里有狗洞,院墙有多高,哪里的守卫最薄弱,他都一清二楚。 他躲开巡夜的队伍,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他武功极好,从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守夜的小太监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觉得有道身影从他身前掠过,他连忙揉了揉眼睛,四处张望。 “难道是我眼花了?” 寝殿的烛火还亮着,春夜的风,徐徐吹了进来,烛光摇曳。 外面的小太监已经睡死了。 商阙掀开帷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褚绥最近喜欢看话本子,福安从宫外的书坊给他搜罗了不少。 手里的话本子讲的是一对痴男怨女的故事,故事写得生动,他看着有趣,迟迟不肯睡。 可他刚喝了安神的汤药,话本子还没看完,就已经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了。 一股微凉的夜风惊醒了他,褚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缓缓闭上了双眼:“什么时辰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回答?。 褚绥皱了皱眉?,正要喊福安的名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帷幔那边传来?。 “回殿下,现在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11.梦回 夜风从窗外淌进来,帷幔轻轻晃动,满室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光影在殿内缓缓地荡开。 那道声音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褚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与少年时期所听到的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相比,如今这道声音多了几分沉稳,带着一股慵懒的倦意。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猛地抬起眼眸,看向门口。 一道高大的身影掀起珠帘,来到他的面前。 上辈子的褚绥病得浑浑噩噩,对宫里发生的事也不感兴趣,终日蜷缩在东宫里,缠绵病榻。 他没有见任何人,包括商阙,没过多久,商阙再次带兵出征。 再见面时,已是天人永隔。 上辈子的他时隔多年所见到的商阙,身穿着染血的盔甲,胡子拉碴,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疲惫不堪地跪在他的面前。 可眼前的商阙还很年轻,只是被边关的风沙磨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他长高了许多,身姿挺拔,连肤色都比以前深了几个度,眉宇间带着肃杀的气息,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比起上辈子看见的他,多了份活人感,不那么死气沉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烛火随着阵阵微风跳动,明暗交替,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褚绥合上手里的话本子,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凤眸微垂,淡漠的脸上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你竟敢擅闯东宫?” 商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跟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寸寸地打量着他的脸,不愿移开。 他根本就不在意褚绥说的这句“擅闯东宫”,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已经许多年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了,他贪婪地嗅了一口,眼神闪过一丝痴迷。 他再次凑近,将距离一点点拉近,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强忍住想要碰碰眼前之人的冲动,只是心疼地说了句:“怎么脸色看起来如此苍白?没睡好吗?” 褚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今日是陛下宴请百官为边关将士们接风洗尘的日子,丝竹声透过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热闹了一天。 他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被吵得无法入睡,脸色自然就差了些。 褚绥支着脑袋,唇边勾起一丝冷笑:“说起来还未恭喜世子,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真是风光无限。” 商阙轻挑眉头,闷声低笑:“原来太子殿下是在怪臣当年不辞而别。” 褚绥诧异地抬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将军怕是想多了,孤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商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褚绥微微皱褶的衣摆上,沉默片刻,随后伸出手,替他将那皱褶轻轻抚平。 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褚绥僵住了一瞬,他没有躲,只是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 商阙从小在他身边当伴读的时候,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像这样的小事,经历了无数遍。 “殿下的心真狠。” 商阙半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在边关多年,生死未卜,殿下也不曾给臣回过一封书信,还真是叫臣伤心啊。”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也不像生气埋怨,只是听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那张冷硬的脸也变得柔和了不少。 褚绥微微蹙着眉,没有错过他眼里的落寞,只是多年未见,总觉得商阙的性子变了许多,在军营摸爬滚打多年,如今是愈发地泼皮无赖了。 “殿下。” 眼看着商阙慢慢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滚烫的气息一点点漫了过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 “放肆!”褚绥恼怒地瞪了他一眼,丝毫没有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凭商阙的反应能力,自然能轻轻松松躲开,可他偏不,甚至往太子殿下的方向送了送,像是生怕太子殿下的手会落空,怕他不高兴。 商阙用舌尖顶了顶腮,被殿下碰过的那半边脸隐隐发烫,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闪过一丝餍足和意犹未尽,“殿下的力气真小。” 褚绥瞬间脸黑了。 商阙根本不当一回事,像是得到糖还在卖乖的小孩,不知死活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的,怕是弄疼了殿下的手。” 褚绥心里的怒火节节攀升,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砸在了商阙身上,茶水顺着商阙的朝服往下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商阙并不在意自己被茶水浸湿的衣裳,反而快速地捉住了褚绥的手,担忧地说道:“茶水滚烫,可有伤着?” 褚绥没想到他会这样大胆,整个人僵住在那,他挣扎着要抽回自己的手,冷冷道:“放手!” 商阙稳稳地箍着他的手腕,像铁铸的一般,低着头将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烫红。 无论褚绥怎么挣扎,商阙的手都不曾松开一寸,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人恼火的事实,商阙多年练武,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而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现在还养着病,怎么可能是商阙的对手。 “擅闯东宫,以下犯上,按律当斩。不知将军的军功,够不够抵今日这一回?” “殿下若要责罚,臣不敢不认。”商阙语气轻佻,根本就不当回事,他看着褚绥嫩滑的皮肤,懊恼地想要翻出一条手帕来。 他平日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自然不会带手帕这种东西,只好用自己宽大的衣袖,轻轻擦去褚绥手背上沾到的水珠。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褚绥垂眸看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与自己瓷白的皮肤形成分明的对比,他的指腹上全是薄茧。 那一刻,褚绥觉得,滚烫的不是茶水,而是他炙热的手心。 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悄悄抬眸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深意,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褚绥柔软地手心,顺着杆子往上爬,“殿下衣服都湿了,还是让臣伺候殿下更衣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就像是儿时他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那时的商阙亲自打理他的日常起居,从不假手于人。 褚绥还没来得及反应,商阙已经将他的外衣扒了下来。 “放肆!你可知这是死罪?!” 商阙看着太子殿下的身体与他想象中那般瘦弱,狠狠皱了下眉头。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安掀开帷幔,探进半个身子,一眼便看见了压在殿下身上的商阙。 他险些惊叫出声,骇然地看着两人,哆嗦着开口:“殿、殿下。” 褚绥用力踢了商阙一脚,对着福安吩咐了句:“去拿套干净的衣裳来。” 福安愣了一下,在发现衣裳上洇湿的水渍后,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裂开的瓷杯,识趣地没有多问。 “是,奴才知道了。” 福安捧着干净的衣裳折返寝殿时,殿内安安静静的,商阙已经不在了。 褚绥半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揉着眉心。 空气有些沉闷,福安小心翼翼地把衣裳放在椅子上,重新整理了下桌案上的茶具,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放在太子殿下手边的那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那木盒像是用紫檀木做的,还雕着精美的莲纹。 盒子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 福安猜想这是侯爷送给殿下的礼物,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脸色,斟酌半晌,才敢开口:“殿下,这簪子要怎么处理?” 褚绥看都没看那木盒子一眼,冷冰冰地说了句:“扔了吧。” 太子殿下的吩咐,福安自然是不敢多嘴的。 “等等。”褚绥忽然又开口,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轻声叹了口气:“ 还是收起来吧。” 福安应了一声,将木盒合上,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他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知道殿下是个心软面冷的,上次殿下说要看看侯爷寄回来的书信,看完了也没扔,还在书房里头放着呢。 福安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给他倒了杯热茶,“殿下,已经亥时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褚绥想起商阙大摇大摆走进东宫,心里就窝火,“从明日起,在东宫的每个角落都加派人手,将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给孤盯死了,一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是。” 福安方才守在院子里面,根本没听见寝殿里有任何动静,想到这里,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褚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哼一声:“往后若是再有可疑之人擅闯东宫,不必留活口,直接杀了。” “奴才遵旨。”福安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们殿下暂时没有原谅侯爷的准备。 殿内安静了很久,帷幔随风轻轻晃动。 福安守在侧殿,靠着小榻打盹。 褚绥躺在床上,仿佛陷入梦魇之中,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瓣。 他看见自己还是那具枯骨,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破破烂烂的太子服换上了新的,而他被放在了一口水晶棺里。 可奇怪的是,那副水晶棺做得极大,完全可以容纳两具尸骨。 东宫重新修缮过,用的还是金丝楠木,每一块砖都是新的,帷幔也是用的新布料,还是他当太子时,用的规格,还是那样的明黄色。 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是商阙亲手种的。 他看见商阙守在他的东宫里,坐在他的棺旁,一言不发,有时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里面,整个东宫安静得像一座坟。 有任何议论声都被他处决了,后来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褚绥”两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前太子在他心里,是一根拔不去的刺。 无人敢去触其怒火。 让褚绥意外的是,商阙的大军杀进皇城,他却没有自立为王,他只是在血洗皇宫,清除叛军之后,从先帝残存的血脉里找到了一个年幼的皇子。 那皇子还小,经历了两次宫变,害怕地跪在商阙面前瑟瑟发抖。 商阙看着他半晌,把他扶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说:“陛下,臣商阙,奉迎陛下登基。” 新帝登基那年才六岁,朝局不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商阙成为摄政王,替他撑着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这些年,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执法有度,赏罚分明。 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能吃上饱饭,灾情能得到处理,国库渐渐充盈,边关也安定了。 可以说,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富足安康。 就在朝局稳定,边关太平的时候,商阙辞去摄政王一职,他每日住在东宫里,打理花花草草,偶尔也会看看褚绥留下的笔墨书画。 商阙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褚绥看着他吃力地把那口水晶棺打开,然后躺了进去。 也是这时,褚绥才明白,为什么那副水晶棺要做得那么大。 新帝跪在墓前,轻声叹息:“死同穴,合葬皇陵,这是摄政王生前所愿。” 褚绥胸闷一阵闷痛,有什么从他的眼角滑落,打湿了他两鬓的青丝。 他缓缓睁开眼,明黄色的床幔轻轻晃动。 外面的天色还黑着,屋里点着许多烛火,灯火通明。 自从他重生以后,总是梦魇,经常会梦见他死去的那个冬夜,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他变得怕黑,所以屋里的烛火从不间断。 淡淡的青草香弥漫在空气里,他轻轻碰了碰挂在床头的香囊。 12.春闱 春季的朝会,比冬日还要早半个时辰。 寅时的天还黑着,金銮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今日的议题是春闱。 三年一度的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头等大事。 “不知道陛下有意谁来负责此次春闱。”有人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听说陛下一直没点头,似乎是对这次举荐的人选不满意。”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目光不经意地往路首辅的方向瞟了一眼。 户部尚书萧项禹用胳膊撞了撞一旁正在打瞌睡的礼部尚书贺正雅,小声问道:“你知道陛下定下了谁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吗?” 贺正雅打了个哈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后,悄声在他耳边说道:“今日朝会结束必然会有结果,萧兄耐心等待便是。” 钟声响起,殿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进。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今日朝会,众卿可有要事启奏?” 殿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主动打破这片沉默。 礼部尚书贺正雅出列,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春闱在即,主考官一职尚未定夺,请陛下圣裁。” 科考的主办方是礼部,从仪制、祠祭、主客到精膳,礼部是整个春闱运作的核心。 如今春闱在即,主考官人选迟迟未定,他们礼部也为难,所以今天这个口,只能是礼部尚书来开。 只要贺正雅出了头,其他人自然会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国子监祭酒周衍之紧跟着出列,拱手道:“陛下,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主考官须德才兼备、品学兼优,臣以为,翰林院侍读赵明远,学问扎实,品行端正,堪当此任。” 赵明远是路首辅的门生。 周衍之这话一出口,殿内立刻有人点头附和:“臣附议,赵大人为人端方,秉公持正,实乃上上之选。” “陛下。”吏部侍郎范俟出列,点了另一位大臣的名字:“臣举荐翰林院大学士刁崇,刁大人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深受天下学子敬仰,若由他来主持春闱,天下莘莘学子心向往之,无不心服。” 也有人提出异议:“陛下,臣以为,主考官一职不仅需要学问渊博,更需要背景清白之人,无瓜李之嫌。若是向刁大人这般桃李满天下,门生弟子众多,恐有不便,届时会闹出许多‘有失公允’的议论声来。” “说的是啊。” “此时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恐怕有不少都是刁大人的门生。” 殿内的争论声越来越密,几方势力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松口。 路首辅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大皇子频频打着哈欠,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二皇子褚稷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三皇子还在禁足。 皇帝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稳如泰山的路鸿哲,不动声色地问了句:“路老觉得朕应该选谁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鸿哲拱手,微微一笑:“陛下心里已有定夺,臣不敢妄言,全凭陛下圣裁。” 刚才还在争论的其他官员听到路鸿哲的这句话都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他们忽然意识到,陛下或许很早之前就确定了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只是还未下达命令,任由他们这些人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都说完了?” 没有人敢接话,只是觉得后背发凉。 “春闱主考官的人选,朕已经有了定论,不必再议了。”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今年的春闱,由太子担任主考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异。 太子的病好了? 陛下让太子殿下来当主考官是想为他铺路? 皇帝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既然春闱一事已经确定下来,也就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他的目光转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武官这边阵营。 最近这些日子,商阙可以说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军功赫赫,圣眷正浓。 而他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京城里多少贵女都在盯着,说亲的媒婆都快把威远侯府的门槛踩破了。 “商阙。”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众人随着陛下的目光转了过去。 听到陛下点名,商阙快速出列,不卑不亢地回道:“臣在。”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记得你比太子大几岁。” 商阙微微颔首:“回陛下,臣比太子殿下年长七岁,今年二十四。” “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若有心仪的女子,朕替你做主,赐婚便是。”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特别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三位皇子都还没有正妃,太子殿下那身子骨...不提也罢。 皇家的婚事,都是陛下和各宫娘娘作主,乾坤未定,谁也不敢随意押宝。可商阙不一样,商家世代忠良,深得圣心,他如今已经袭爵,将来若有孩子,那就是世子。 不少大臣的心里都盘算着怎么跟商阙结亲呢,如今听到陛下这句话,都有些紧张,生怕商阙已有了婚配之人。 “臣叩谢陛下隆恩。” 商阙跪在地上,声音沉稳有力:“只是臣暂无此意。”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也罢,婚姻大事不急于一时,你若有心仪之人,随时来跟朕说。” “臣叩谢陛下。” “好了。”皇帝眉宇间带着倦意,挥了挥手:“散了吧。” 延安公公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又尖又细,拖得很长: “退——朝——” 百官跪在地上,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的钟声还在殿顶的藻井间回荡,百官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起。 “商将军!商将军留步!” 商阙刚走出金銮殿大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唤。 他脚步微顿,回过头,看见鸿胪寺的牧温文拎着朝服的下摆,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牧大人。” 牧温文喘了口气,笑着凑近,压低声音:“侯爷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实在是钦佩得很啊。” 商阙脸上没什么表情,“牧大人过奖了。” 牧温文知晓他性子冷,但凑到他跟前时,还是被他身上的戾气吓了一跳,硬着头皮说道:“下官有一女,年方十七,暂无婚配,若是大人有意……” 商阙轻轻瞥了他一眼,牧温文瞬间觉得后颈一凉,把剩下那半句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下官打扰了。” 牧温文吓跑了。 就在这时,又有旁人凑了过来。 “侯爷!” “老夫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六,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侯爷请留步!不如到下官家中一坐叙叙旧?” 商阙看着这些将他团团围住的大臣,嘴角微微上扬,笑意不达眼底,“本侯方才在殿上已禀明陛下,暂无婚配之意,诸位大人的美意,本侯心领了,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这……” 剩下几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商阙甩开这些烦人的大臣,绕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在他准备翻墙一跃而进的时候,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东宫的院墙上多了几盏灯笼,墙头的瓦片有新铺的痕迹,灰浆还没干透,墙根底下那几块松动的砖也被撬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新砖,踩上去纹丝不动,连个狗洞都没给他留。 而且他还发现,院里所有隐蔽的角落都安排了守卫,巡逻的队伍也从原本的六人增至了十二人。 戒备森严。 商阙躲在阴影处,无奈地轻笑一声,趁着巡逻队伍走远的时候,翻墙跳了进来。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踩在一片柔软的泥土上,他敏锐地察觉有什么不对,下意识地往侧边翻滚,躲开了脚底的那片陷阱。 商阙:“……” 辰时,东宫一天中最忙碌的时候。 福安守着药炉,一步也不敢离开。 膳房里烟雾缭绕,药香在空气中弥漫,苦涩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他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眼火候,心里盘算着时辰,“殿下起来了吗?” 一旁的小太监躬身回话:“回公公,殿下还在睡着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房顶无声掠过。 商阙跃过东宫的屋脊,正途经膳房上方,恰好将这句话收入耳中,他的脚步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加快了速度。 寝殿的大门紧闭着,殿外守着几个宫女太监。 商阙绕过正门,闪身拐进了偏殿,推开虚掩的门扇,侧身溜了进去。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覆在明黄色的床帐上,柔和的暖光把寝殿晒得暖洋洋的。 殿内很安静,只能听见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商阙轻轻地掀开床幔,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睡美人。 13.接旨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刚好落在褚绥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很不安,就像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那头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商阙把床幔放下,沿着床边缓缓坐了下来,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脸。 指腹传来的温热,让商阙呼吸都变慢了,看着褚绥的睡颜,他深吸了一口气。 在边关多年,他曾做过无数次这样的美梦,如今他就坐在殿下身旁,却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商阙的目光从褚绥苍白的额头滑到微蹙的眉心,然后是他那双紧闭的眼睛,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殿下?” 商阙轻轻擦拭着他脸上的薄汗,担忧地唤着他:“殿下,该醒了。” 褚绥眉心微微一动,最后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商阙微微僵了下,屏主呼吸,在确认褚绥睡着后,替他掖了掖被子。 他就这么守在太子殿下床边,直到殿外的脚步声响起,福安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见坐在床边的商阙时,惊叫出声:“侯、侯爷?!” “吵什么呢?”褚绥被这道声音吵醒,缓缓掀开眼皮,睡眼惺忪地看着坐在他床边的那抹高大身影。 “殿下恕罪!”福安连忙跪下,他刚才惊扰了殿下,实在该死。 待褚绥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身体一软,又跌了回去。 商阙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还没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一巴掌拍开了,清脆的一声响起,同时,褚绥蹙紧了眉头。 “放肆。” 商阙握着他的手,仔细瞧了瞧,皱眉道:“福安,去取药来。” 褚绥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商阙像儿时那样,往他的手心轻轻吹了吹:“殿下手都红了。” 褚绥靠在床上,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苍白的肤色,他睡意尚存,脑袋沉甸甸的,看向商阙的目光满是杀气:“你以为孤不敢定你的罪吗?” “臣不敢。”商阙一边说着不敢的话,一边大逆不道地往他面前凑了凑,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殿下宫里的狗洞都给填上了,还设置了不少陷阱,臣要是夜里来,多有不便,还望殿下通融一二,允许臣自由进出东宫,那臣就不用每次都翻墙了。” 褚绥看着他笑容里那几分死皮赖脸的劲,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光,“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商阙见太子殿下没有跟他计较,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伺候殿下洗漱,给他端洗脸盆,给他穿衣,给他束发,把福安公公的活全给抢了。 福安每次想上前帮忙都会被商阙用眼神吓退,只能站在一旁静候太子殿下的吩咐。 褚绥瞥了他一眼,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孤看你伺候得挺好的,不如孤成全了你,让你名正言顺地留在东宫伺候。” “好啊。”商阙自然应允。 褚绥轻哼一声,目光从商阙脸上慢慢滑到他的下半身,又收回来,“让福安带你去净了身,休息两天再来东宫当差吧,倒也不枉你这番殷勤。” 商阙的笑容僵了一瞬,难得地露了一丝慌乱,随后又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若是陛下同意的话,臣愿意来东宫当值。” 褚绥冷着一张脸,声音夹着冰:“既然上完早朝,你不在威远侯府好好待着,跑到东宫来做什么?” 商阙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褚绥的目光落在他腹部。 静默一瞬。 商阙顺势摸了摸肚子,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殿下,臣到现在还颗粒未进,饥肠辘辘,殿下能不能赏臣一顿早膳?” 褚绥嗤笑一声:“威远侯府还能饿着你?” 商阙笑道:“威远侯府做的早膳哪有东宫膳房做得好吃,臣这些年在外打仗,时常会想起与殿下一同用膳的时光……” “行了。”褚绥打断他,目光冷淡,“福安,备膳吧。” “是。”福安应声退了出去。 东宫的膳食向来做的丰盛,有一盅羊肉汤,甜口和咸口的粥,点心包子齐全,还有几碟小菜。 有商阙给殿下布菜,伺候殿下用膳,福安公公只好再次退到角落的位置站着。 商阙都喝了三碗粥了,褚绥还在小口地喝着第一碗粥,他吃饭喜欢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要吃很久。 这个习惯从小到大都没变,小的时候,商阙最头疼就是太子殿下吃饭的问题,吃得慢还挑食。 如今长大了,这性子也没变,吃饭挑食的毛病倒是改过来了,还记得太子殿下小的时候,觉得羊肉腥膻,是一口也不肯吃的。 不止是羊肉,许多荤腥也不沾。 那时候的他想尽办法哄殿下开心,只为让他多吃一口饭。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殿内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商阙看着他那盅汤喝完,难免有几分感慨:“臣记得殿下小时候不爱吃羊肉,有一次被臣哄骗着吃了一口,发了好大的脾气。” 褚绥听着他这句话,脑海中闪现几个零碎的片段。 就像商阙说的,他儿时挑食,吃饭总要人哄着才肯吃几口。 东宫的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后来,他十岁那年大病一场,太医院说他的饮食要清淡,忌荤腥油腻,从那以后,他的餐桌上再也看不见那些他以往挑 三拣四不愿意吃的菜,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虚弱。 但张太医不同,他的建议是多吃肉,长身体,吃舒坦了,身体就好了。 所以东宫的膳房里,每天都会准备各种各样的荤菜。 他也不再像以前那般挑食,每天都有在乖乖吃饭,气色也变得越来越好。 福安公公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等殿下吃完饭后,把汤药呈了上来,“殿下,现在喝着正好,再过一会该凉了。” 商阙看着那碗汤药,眉头紧锁:“怎么还要喝药?” “孤身体不好,你是第一天知道吗?”褚绥凉薄地看了他一眼,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商阙闻着这股药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看到福安递过来的果盒,他抢了过来,递到太子殿下跟前。 在褚绥放下药碗后,商阙拿起帕子想要给他擦嘴,被他躲了下。 “行了,早膳吃完了,你可以滚了。” 商阙只好退而求次,用竹签叉着一颗杏脯送到他嘴边,委屈地抿了抿唇:“殿下以前喝药都是臣哄的。” 褚绥盯着他的脸,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着,最后他还是吃下了这颗杏脯。 甜蜜的味道瞬间将那股苦涩的味道盖住。 “你可以滚了。” “殿下还真是狠心,臣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跟殿下说呢。”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新来的小太监进来禀报,紧张地开口:“殿下,延安公公到了,说是陛下有旨意。” “让他进来吧。” 延安公公捧着圣旨走了进来,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商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敛去了,脸上堆满了笑容:“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商将军请安。” 商阙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褚绥却有些意外,总不能是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父皇让他上朝吧。 延安公公将圣旨双手捧高,恭声道:“殿下,陛下口谕,殿下身子弱,不必跪着接旨,坐着听便是。” 褚绥靠在软榻上,面色如常,微微抬了抬下巴:“宣吧。” 延安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春闱在即,关系国本,太子褚绥,学行兼优,堪当此任,兹特命尔为此次会试主考官,总领考试事宜,务求公正严明,钦此。” 褚绥静静地听完了,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圣旨。 “儿臣领旨。” 延安公公笑着退后一步:“恭喜殿下,陛下说了,殿下身子既已大好,也该为朝廷分忧了,春闱的事,殿下多费心。” 褚绥让福安把圣旨收起来,微微颔首:“替孤谢父皇隆恩。” 14.出宫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商阙在军营待久了,早已没了贪睡的习性。 天还没大亮他便起身,拿着一杆长枪到院子里练武。 魏旭站在廊下,等他收起长枪,才上前低声道:“侯爷,京中这几年的消息,都查清楚了。” 商阙听后,把长枪丢给一旁的随从,大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魏旭紧随其后,来到书房后,便迫不及待地将藏在袖中的那份册子,双手递了上去,缓缓开口:“侯爷离京的这些年,朝中最显赫的,当属路首辅,他的门生遍布朝野,从六部到地方官员,盘根错节。” “继续。” 商阙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眉心微蹙。 魏旭将他所查到的资料娓娓道来:“三皇子仗着有路首辅和贵妃娘娘替他撑腰,这些年愈发嚣张跋扈。去年秋猎,三皇子纵马行凶,将误入猎场的农户当成猎物戏耍,和几个勋爵子弟打赌,谁能将其猎杀,就将那彩头赐给谁,手段极其残忍。年尾时,三皇子府上的管家强买良田,打伤田主,诸如此类案件,数不胜数,可这些折子还没到御前,就被路相的人拦下了。桩桩件件,都有路相和贵妃娘娘替他兜底,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除了三皇子以外,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魏旭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些年来,京中明面上风平浪静,并无大事发生,但是前些日子……” 商阙把册子合上,随意丢到了桌案上,“如何?” 魏旭跟了商阙多年,自然知道东宫在自家侯爷心中的分量,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前些日子东宫出事了。” “东宫”两个字一出来,商阙就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站到魏旭跟前,死死地盯着他:“东宫出了何事?” 魏旭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的药,被周太医和东宫膳房的宫女春梅联合动了手脚,太子殿下喝的汤药之中有一味叫‘砂仁’的药材与桂花不能同时食用,否则会伤及肺腑。” “桂花。”商阙喃喃道。 殿下喜欢桂花,那是因为先皇后喜欢,所以东宫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树,也因为先皇后喜欢桂花糕,所以殿下也喜欢桂花糕。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额角的青筋暴起,垂在两侧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魏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继续开口:“事发之前,周太医已证实自缢家中。” 商阙神色冰冷,喉咙挤出一丝讥讽的笑声:“死了?” 魏旭咽了下口水,声音有些发涩:“陛下震怒,这桩案件最后交由刑部处理,周太医确实死于自缢,顺着线索查下去,查到了三皇子头上。” “三皇子?就那个草包?” 魏旭哪敢接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最后说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指使的,管家认了罪,案子就结了。” 商阙压下眼底的怒意,嗤笑一声:“一个皇子府的管家竟然能让太医院院首为他做事,而且还是毒害储君这样的重罪,只是为了报仇,嫁祸给三皇子?” 魏旭在查这桩案件的时候,也感到不解,此事关系到太子殿下的安危和三皇子的清誉,一个管家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能指使堂堂太医院院首去毒害储君? 若说是管家一人所为,谁信? 可刑部就这么结了案,谁都不敢再往下查。 这背后真正能动用太医院院首的人,满京城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位。 可涉及此案的三位重要人证:东宫膳房的春梅、太医院院首周太医、三皇子府上的管家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事关皇储,又是牵扯到皇家,最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下去吧。” 商阙重新翻开那个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魏旭叩首,起身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商阙一个人。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侯爷,英国公府送来了帖子。” 商阙回过神来:“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将请帖双手递 上:“英国公府遣人来,说是请侯爷赏脸参加城外的蹴鞠大会。” 商阙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 管家刚要退下,又犹豫了一会,支支吾吾地补充了句:“那人还说,太子殿下也来了。” 商阙不确定地开口:“你是说,太子殿下也去了蹴鞠大会?” 管家点点头:“那人神色激动,不似作假。” “备马。” 商阙捡起桌案上的请帖,大步往外走。 …… …… 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礼部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考场修葺,号舍清查,考官遴选,试题拟制,每一道流程都需要太子殿下亲自过目,呈上来的文书堆满了桌案。 “殿下,这是贡院修缮的章程。”福安捧着一摞文书进来。 褚绥靠在软榻上,赖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意打开一份文书翻看了下,眉头微蹙:“就这点小事也要来问孤?” “礼部的人说,往年都是这样安排的,主考官定下来之后,事事都要回禀。”福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子的脸色,将桌案上的折子重新整理好,说道:“殿下,您的身子刚好,不能太操劳,这些文书慢慢看也不急。” 褚绥把手里的文书扔到一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从他接旨那日起,东宫就没消停过。 春闱是朝廷抡才大典,马虎不得,可这些人把鸡毛蒜皮的事都往东宫送,着实烦人。 若事事要他亲力亲为,那还不把他给累死? “殿下。”福安想起今日收到的帖子,试探着开口:“开春了,天气也好,英国公府前两日送了帖子来,说是在城南办了场蹴鞠大会。殿下在宫里闷了这么久,不如去散散心吧?” 褚绥瞥了他一眼:“蹴鞠?” 福安笑道:“是,听说热闹得很。” 褚绥轻笑一声:“毕竟是英国公府办的蹴鞠大会,谁会不赏脸呢?” 说起来,他这些年一直养在东宫,还未曾看过宫外的风景,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15.现身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微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 城南的鞠场四周插满了彩旗,在风里飘扬,吹得猎猎作响。 英国公夫人坐在看台的主位上,身边围着一群诰命夫人,珠翠环绕,笑语盈盈。 女眷们的座席与男宾分开,用一道薄纱帘子隔开,贵女们坐在帘子后面,手里捏着帕子,不住地往场边张望。 “今日这蹴鞠大会可真是热闹。” “听说二皇子也来了呢,和大皇子正在鞠场那边热身。” “顾家公子也来了。” “他怎么会来?他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吗?” 那人低声笑了句:“毕竟是英国公夫人的帖子,连皇族都来了,顾家公子总不能落了英国公府的面子吧?” “那威远侯呢?他来了吗?” 这话一出口,帘子后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贵女凑在一起,帕子捂着嘴,小声嘀咕着,脸颊绯红。 “姐姐问他做什么?” “妹妹就别取笑姐姐了,难道妹妹没有这个意思?” 娇笑的打趣声在帘子后面此起彼伏。 今日这场蹴鞠大会,有不少贵女是冲着商阙来的。 商阙是威远侯,又加封镇朔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浓,前程似锦。 这样的佳婿,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说亲的喜婆将侯府的门槛都踩破了。 未出阁的小姐们平时哪有机会跟外男接触? 更何况商阙回京的这些天,每天在皇宫和兵营里来回打转。 商阙率军出塞,大破察罕部,斩首六百余级的喜讯,谁不知晓? 贵女们早就想一睹他的风采了。 “也不知今日能不能见到侯爷。” “听说侯爷今年二十有四了,正是婚配的时候呢,陛下可是亲口说了,若是侯爷相中了哪家姑娘可以去请旨赐婚。” “能得到圣上赐婚,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听我爹爹说,侯爷长得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实为良配。” “妹妹这番话可是相中侯爷了?” “姐姐莫要笑我了。” 帘子后面的笑声频频传出来。 户部尚书的萧夫人心思早就不在这了,紧紧地盯着那鞠场的入口,她今日来就是想替自家姑娘掌掌眼,眼看着蹴鞠大会快要开始了,商阙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她忍不住问了句:“夫人可有给威远侯府下帖子?” 英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有些打鼓:“满京城的勋贵,应该都收到我家的帖子了,只是听说侯爷刚回京,诸事缠身,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萧夫人讪讪地笑了笑:“夫人说得是。”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训斥的声音。 “让开让开!” “闲人退避!” “太子殿下驾到——!” 福安公公尖锐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也打断了鞠场的谈笑声。 堵在鞠场的轿夫和家丁们向两侧仓皇退去,所有人“腾”地站起身来,掂着脚尖张望着。 “太、太子殿下?!” “真的是太子殿下吗?” 侍卫们鱼贯而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仪仗队的排场,大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豪华精致的马车上,随着马车的靠近,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先一步漫了过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福安公公掀起帘子,里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人群安静了一瞬。 英国公夫人在看到太子殿下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她甚至来不及想太子怎么来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听闻太子殿下身子弱,吹不得风,连走路都要身边的太监扶着,若是太子殿下在她这里有什么闪失,她怎么跟陛下交代。 她连忙站起身来,身形晃了晃,旁边的丫环赶紧扶住她。 “夫人您没事吧?” 英国公夫人摆了摆手,快速地理了理衣襟和鬓角,声音发紧:“快,快随我去迎接。” 丫环应了一声,扶着她快步往入口。 原本围坐在一起 的诰命夫人也纷纷站起身来,整理衣冠,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走快些。” 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怎么来了?他不是从不出宫的吗?” 不知是谁应了句:“听说太子殿下的病养得差不多了,兴许是出来散散心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谁都不敢多嘴。 英国公夫人走到跟前,跪了下来:“臣妇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褚绥垂眸看了她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语气淡淡的:“夫人不必多礼,孤今日只是来凑个热闹,不必惊动旁人。” “是。”英国公夫人连声应道:“臣妇已经备好席位,还请殿下上座。” 她方才已经命人将主位的看台收拾了出来,太子殿下到来,自然是要位置最好的,她可不敢怠慢了。 今日这场蹴鞠会,无论如何不能出半点差池。 那些贵女们隔着帘子,远远地打量着太子殿下。 为首的是婉宁公主,她向来贪玩,自然是不会错过今日这场蹴鞠大会的。 跟在她身边的嘉和县主疑惑地开口:“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婉宁公主轻蹙眉头,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有些惊讶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太子哥哥出宫。” 嘉和县主府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这样看来,传闻说的是真的,太子殿下的身子是好得差不多了。” 前些日子周太医自缢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后来听说太子殿下精心调养了一番,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不然陛下也不会把春闱这样的要事交给太子殿下来办。 议论声压得很低,从各个角落同时涌出来,可谁也舍不得把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 太子殿下长年深居东宫,极少露面,满京城里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穿着明黄色的便服,乌发以玉冠束起,身形消瘦,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阳光从侧面落下来,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他的眉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淡,身上那种矜贵又清冷的气息,让人移不开眼。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 16.交锋 太子坐下后,鞠场上的热闹便收敛了几分。 方才还在说笑的众人,此刻都变得拘谨起来,仿佛怕惊扰了场边那位安静喝茶的人。 可这份拘谨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踏进鞠场,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人群,又一次沸腾了。 “三殿下来了!” 这是褚郸禁足后第一次公开亮相,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一身紫色锦袍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嘴角挂着倨傲的笑容,在一群世家子弟的簇拥下大步走进场来。 鞠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皇子和太子殿下身上游移,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揣测、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下毒案,真凶就是三皇子府上的管家。 虽说是管家为了报复三皇子,故意栽赃陷害,但他的理由也足够荒唐。 听说是管家的女儿为了成为三皇子的通房,趁着三皇子醉酒时爬上了三皇子的床,三皇子处置了那名宫女,可管家怀恨在心,便勾结周太医给太子下毒,意图嫁祸给三皇子。 至于周太医为何愿意听从一个皇子府的管家安排给太子下药,就不得而知了,所有涉案人员都死了,刑部也只能草草结案。 京中的流言蜚语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毕竟此事涉及皇族,谁也不敢妄议。 虽说皇家历来是立嫡不立庶,太子是中宫嫡出,三皇子是庶出,按祖制,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可太子那个身子骨...满京城谁不知道? 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 曾有大师断言,太子殿下活不过及冠,如今距离太子及冠,不过两年了。 太子这些年病重,深居东宫,虚有皇储之位,却无任何实权。 路相的门生遍布朝野,荔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三皇子的势力越来越大,势头越来越猛。 哪怕下毒案的真相疑点重重,哪怕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管家不过是替罪羊,那又怎样? 三皇子最终不过是禁足了一段日子,如今照样风风光光地出来。 反观太子殿下能不能活过及冠,尚未可知啊。 就算太子殿下活过及冠,荔贵妃和路首辅就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继承皇位? 这些心思在众人心头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看向太子殿下的目光不过停留片刻,便纷纷收了回去,反而将心思放在了三皇子身上,笑着迎了上去。 “三殿下。” 褚郸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 在他走进鞠场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属于太子规格的仪仗队,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三弟!你可算来了!”大皇子远远瞧见他,笑着迎上来,他原本是要去给太子殿下行礼问安的,没承想先碰见了三皇子。 “三弟。”二皇子褚稷走过来,微笑着拱了拱手。 三皇子敷衍地点了点头,几人朝着太子殿下的方向走去。 看着围在太子身边黑压压一片的宫女和侍卫,褚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大皇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挠了挠头,憨憨地说了句:“六弟是太子,又是第一次出宫,排场大点也正常。” 二皇子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三皇子,果然,褚郸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更黑了。 他垂眸敛去眼底隐晦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快步走上前,率先跟褚绥打了声招呼:“太子殿下。” 大皇子紧随其后,笑嘻嘻地拱手:“太子殿下,身体可好些了?要不要来跟皇兄比一场?” 褚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孤身子不便,你们玩吧。” 大皇子也不勉强,只是遗憾地说了句:“等你身子好了,届时再来与皇兄比一场吧。” 三皇子走上前,并不急着开口,目光从太子身上慢慢扫过,漫不经心地开口:“太子殿下。” “茶凉了。” 褚绥看着桌子上的茶,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没有将三皇子放在眼里。 “殿下恕罪。”福安听后,连忙给太子殿下换了盏新茶。 三皇子还保持着拱手的姿态,却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褚绥的无视比任何话语都让他感到难堪,他愤怒地挥袖离去,转身走进了鞠场。 “诶!三弟等等我!”大皇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二皇子看了眼福安公公,吩咐了句:“照顾好太子殿下。” 福安公公躬身道:“是。” 随着三位皇子踏进鞠场,周围的目光四散而去,方才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众人心里,原来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之间的斗争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薄纱帘子后面,贵女们的目光却不在三皇子身上,她们之中的许多人,没有资格进入皇宫,更没有机会见到太子殿下一面,所以对这位养在深宫里的太子殿下很是好奇。 传闻太子殿下长相俊美,眉目如画,清隽出尘,矜贵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此时此刻,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让她们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看看太子殿下是否如传言那般英俊帅气。 有人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有人悄悄踮起脚尖,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太子殿下身上。 “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看。”有人忍不住轻叹出声,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旁边的人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我听爹爹说,太子殿下长得像先皇后。” 有人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嘘,别乱说话。” 无人敢挑衅太子殿下的威严,贵女们噤了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帘子后面,连方才那几位聊得正欢的夫人也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场面有些尴尬,就在这时,不知谁高声喊了句:“你们瞧,威远侯来了!” 帘子后面的气氛又活了过来,所有人忍不 住探着身子往入口处张望。 不远处,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的身影挺拔如松,披风在身后猎猎翻飞,英姿飒爽。 “吁。”商阙勒缰,骏马前蹄腾空,稳稳地停在场边,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上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没什么多余的配饰,靴子上还沾着少许尘土,是刚从城外赶来的模样。 “那就是威远侯?!” 帘子后面的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商阙与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不同,他没有白净细腻的皮肤,甚至看起来有些糙。他的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像刀刻一般,薄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冷峻,给人一种征战沙场磨砺出的硬气。 “威远侯果真与寻常男子不一样。” 那些方才还在偷偷打量太子的目光,此刻全转到了商阙身上。 “姐姐这句话的意思...可是相中那威远侯了?” “妹妹莫要说笑。” 说话的那位小姐往婉宁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听说贤妃娘娘有意给婉宁公主与侯爷牵线,只是陛下已经承诺威远侯,让他自己选择婚配的女子,所以并没有给婉宁公主和侯爷赐婚。 嘉和县主拉着婉宁公主站在场边,手中的团扇遮着半张脸,掂着脚尖往太子殿下的方向看去,忍不住调侃了句:“没想到侯爷竟长得这般帅气。” 婉宁公主的目光只在商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兴致缺缺地抿了抿唇:“堪堪入眼。” “你呀。” 嘉和县主笑了笑,不再说话。 商阙没有理会旁人,径直地走向太子殿下。 一旁的侍卫拦在前面。 “退下吧。” 太子殿下开口,侍卫退到身后,安静地站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倒是来得快。” 商阙抬起头,看着太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勾唇笑了笑:“臣听说殿下要来蹴鞠大会,怕鞠场上人太多,难免有些不长眼的人会冲撞殿下,臣是来保护殿下的。” “不长眼的人...”褚绥重复着他这句话,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起来吧。” “谢殿下。” 商阙应声站起来,目光落在他那张淡漠的脸上,忍不住开口:“殿下身子好些了吗?” 褚绥的目光落在鞠场上正在蹴鞠的三皇子,平静地说了句:“死不了。” 商阙的手指蜷缩了下,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鞠场上的人。 “殿下。” “怎么?” 商阙嬉皮笑脸地凑上前,“若是臣替殿下把彩头赢来,殿下可否赏臣点什么?” 褚绥瞥了他一眼:“你赢不赢,跟孤有什么关系?” 商阙看着放在鞠场彩楼上的那盏琉璃灯,低声笑了笑:“臣只是想赢下比赛,拿到彩头,哄殿下高兴。” 17.蹴鞠 蹴鞠大会终于开始了。 三皇子与大皇子一队,商阙与二皇子一队,两边各配了几位世家子弟。 双方站定,隔着中线对视。 三皇子站在最前面,目光直直落在商阙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轻蔑,商阙武功再好也不过一届莽夫,只知道上战场打仗,他能懂什么叫蹴鞠? “今日这彩头,本殿下要定了。” 他身后的几个世家子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三殿下放心,我等已经做好准备,全力助殿下拿下比赛!” 商阙站在对面,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对面这几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根本没把对面放在眼里。 二皇子正在整理护腕,动作不紧不慢,对着商阙轻轻笑了声:“我不善蹴鞠,待会儿可要多仰仗将军了。” 商阙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殿下客气了。” 铜锣还没响,可那火药味,已经漫过来了。 方才还在说笑的贵女们收了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鞠场那条中线上。 场边,福安公公手里捧着食盒,端到太子桌前,轻轻放下,将里面的点心拿了出来:“殿下,这是宫里做好的桃花酪和枣泥山药糕。” “嗯。”褚绥轻轻应了声,他的目光落在鞠场上,看着那道矫健的身影。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殿下说,侯爷能赢吗?” 褚绥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支着脑袋,嗤笑一声:“他若输了,也不必当什么镇朔将军了。” 一个在战场上杀敌,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要是输给这些在京中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们,那真是把侯府的脸面都丢完了。 福安听懂了太子殿下话里的意思,殿下这话虽然说得狠,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笃定,侯爷定能赢下这场比赛。 “咚——” 铜锣一响,蹴鞠开始。 皮鞠落在三皇子脚下,他带皮鞠突破,动作很快,脚下的皮鞠像是黏在脚上一样,引得场边一阵叫好。 大皇子在旁边策应,虽然动作笨拙,可他的体格壮实,挡在前面像一堵墙,谁也过不去。 商阙没有急着抢皮鞠,他在仔细观察对面几人蹴鞠的习性。 他在边关待了七年,军营的生活枯燥无味,蹴鞠是他们难得的消遣方式。 他看准时机,在三皇子带皮鞠突破的瞬间,从侧面插上,脚下一勾,截下了他的皮鞠。 “好!”场边的人鼓掌喝彩。 三皇子脚下空了,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他的脸色变了一瞬,转头望去,商阙已经把皮鞠传给了队友,局势瞬间反转,待皮鞠再次传到商阙的方向时,他一个凌空抽射,皮鞠应声入网。 场边顿时炸开了锅,看台上,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猛地站起身来,巴掌声如雷动。 “侯爷这一脚简直绝了!” “这也行?!谁说侯爷只会刀枪不会蹴鞠的?” “侯爷这身法,这鞠技,绝对是练过的!” 帘子后面的贵女们也激动地掂着脚尖往鞠场望去。 “侯爷刚才那一脚你们看见了吗?” “好久没见过这么精彩的蹴鞠了。” 褚绥勾唇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糕点轻尝一口,眉心微蹙:“太甜了。” “奴才记住了,晚些回宫之后,让膳房的奴才们少放些糖。”福安笑了笑,给他倒了杯新茶:“殿下喝口茶吧,去去嘴里的甜味。” 褚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场上的火药味已经浓了几分,商阙的队伍占了上风,攻势凌厉,步步紧逼,三皇子那边,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次交锋,三皇子不是被断皮鞠,就是被卡位,他连皮鞠都抢不到,偶然一次抢到皮鞠,商阙总绕在他身旁,轻而易举地把他的皮鞠抢走。 如若不是他的错觉,那么他很肯定,商阙是在针对他。 三皇子瞪向商阙,商阙一脸无辜。 “殿下怎么了?” 三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总感觉腹部隐隐作痛,方才抢皮鞠时,商阙撞了过来,他好像被推了一把。 与他同队的那些世家公子们纷纷围了上来,关心道:“殿下怎么了?” “无事。”三皇子咬了咬牙,场外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发作,“继续吧。” 褚绥捕捉到三皇子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怒意,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方才商阙那些小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商阙好几次给褚郸暗中使绊子,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让褚郸吃暗亏,又刚好够不上犯规。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抢皮鞠时的正常对抗,挑不出毛病。 褚绥忽然想起小时候,商阙教他玩蹴鞠时,就教过他这招了。 商阙不愧是战场里磨出来的武将,他的身姿矫健,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像鞠场上那几个公子哥,只会花哨的表演。 “侯爷又进皮鞠了!” 场上的比分已经拉开了距离,商阙的队伍遥遥领先。 三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皇子气喘吁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原想着安慰他几句,褚郸恼怒地甩开了他的手。 大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赛继续。 商阙和三皇子同时冲向皮鞠的落点,商阙抢先一步卡住位置。 三皇子从后面追上来,撞在商阙背上。 商阙冷笑一声,整个人牢牢扎在鞠场上,纹丝不动,三皇子主动撞上来,反而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殿下!”旁边的人赶紧上前扶他。 三皇子推开扶他的人,站起身来,怒视着商阙:“商阙!你,你好大的胆子!” 商阙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困惑又无辜:“发生了什么?” “你是故意的?”三皇子咬紧牙关,怒目圆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故意什么?”商阙一头雾水,勾着唇角笑了笑:“下官冤枉啊。” 两支队伍的人都围了上来,场边也传来一阵议论声。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看着像两边起了争执?” “三皇子跟侯爷吵起来了?” 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三皇子握紧拳头,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p>“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走回场上。 接下来的比赛,商阙没有再搞小动作了,既然胜负已定,若是还像之前那样下黑手,就显得很刻意了。 但他只是没有下黑手,不代表他就这样放过了三皇子。 剩下的那半柱香时间里,商阙发挥全部实力,没给对面任何机会,将这场蹴鞠当作了他的个人秀,比分不断地往上加,甚至跟他一条队伍里的其他人只能愣在一旁干看着。 锣声再响,比赛结束。 “威远侯!威远侯!” 场边的欢呼声不断,有人暗暗地拉了拉那几个喊的最大声的公子哥。 “别喊了,都小声点吧。” “怎么?” 那人悄悄地指了指脸色阴戾的三皇子,其他人瞬间噤了声,不敢再喝彩。 大皇子走过来,憨憨地说了句:“三弟别灰心,下次再赢回来!” 三皇子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鞠场。 “三弟?三弟!” “唉。” 二皇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大皇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恭喜你们赢得了比赛。” 二皇子垂眸笑了笑:“都是商阙的功劳,跟我没什么关系。” 听到商阙这个名字,大皇子就头疼,甚至有几分埋怨,不由地嘀咕了几句:“他也太不给面子了,三弟都被他气走了。” 二皇子看着商阙的背影,缓缓笑道:“是啊,没想到他这么,不近人情。” 商阙没理会其他人,把彩头从英国公夫人手上拿走之后,就奔赴到太子殿下面前,献宝似的递到他跟前。 “臣赢了!”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汗水,抿着唇角,没说话。 商阙的手就这么一直举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 褚绥垂下眼帘,别扭地别过脸去,声音压得很低:“脏死了。” 商阙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衣襟被汗浸湿了,靴子和裤腿上都沾着不少泥巴,刚想说点什么,还未张嘴,一条明黄色的手帕甩了过来,落在他跟前。 商阙眼疾手快地接住,上好的云锦做的帕子,手感柔软,手帕的一角还绣着精细的花纹,这是太子贴身之物。 他的指尖在锦缎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喜。 他当然没舍得擦,也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帕子,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折好,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你干什么?”褚绥转过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孤把帕子给你,是让你擦擦脸上的汗。” “臣知道。”商阙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找了个理由,“殿下的手帕如此珍贵,怎能用来给臣擦汗。” 褚绥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作,商阙已经抬起另一边袖子,随意地在脸上抹了两下,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了。 看着商阙理直气壮地将他的手帕据为己有,褚绥气得脸都红了,语气冷得像冰:“拿来。” 商阙无辜地眨了眨眼:“既然殿下给了臣,那就是臣的了,臣怎么能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 18.喜欢 回京的路上,路面颠簸,马车晃晃悠悠的。 褚绥靠在软枕上,手里拎着商阙赢回来的那盏琉璃灯。 烛光随着车身摇晃,绚丽的光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灯,静静出神。 天色还早,官道上的马车塞了一路,褚绥的马车走在最前头,走得极慢,后面的队伍哪怕挤成一团,也无人敢催促。 “殿下。”福安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是直接回宫,还是……” 褚绥看着手里的灯,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到城门口等着吧。” 福安笑着应了声:“是。” 离京城越来越近,褚绥揉了揉疲惫的双眼,靠坐在软垫上打盹。 想起方才在鞠场时,商阙浑身是汗地站在他面前,向他讨要彩头。 “殿下若是觉得待在宫里闷,趁现在时辰还早,难得出宫一趟,不如让臣带殿下在京城里走走吧。”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商阙给他当伴读的时候。 那时的商阙偶尔会回家一趟,每次出宫回来,都会带来许多他未曾见过的小玩意,有风筝、拨浪鼓、小木马等等,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他的身子弱,父皇不许他出宫,他只能困在东宫里,一年又一年。 在商阙离开之前,曾答应过他,总有一天,会带他出宫,带他去吃长安街街角吃那家好吃的馄饨,吃李婆婆做的果仁糖,去京城最大的茶楼听戏。 想到这里,褚绥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琉璃灯身。 他还以为十年过去,商阙早就不记得了。 等马车到达城门口时,一个人影早已等在那里。 商阙换了一身墨青色的便服,负手而立,腰背挺直。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就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褚绥的到来。 虽然褚绥没有答应他,但他似乎笃定了褚绥一定会来。 马车停在他面前,还未等福安掀开帘子,商阙先一步走了上去,替他掀开帘子,伸出手,想要扶褚绥下车。 福安皱着一张脸,退到一旁。 褚绥探出身来,看着商阙那只手,怔了怔。 商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扬:“臣来接殿下了。” 褚绥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下,最后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商阙的掌心里。 商阙的手指合拢,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子殿下的手很凉,柔若无骨,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与他的粗粝截然不同。 只是如今已是开春的天气,风里都带着暖意,殿下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些,又怕弄疼了对方,连忙松了松力道。 商阙扶着他稳稳地下了马车,这才不舍地松开了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一股凉意,他不自觉地捻了捻,又很快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串用糖纸包裹着的糖葫芦。 “要尝尝吗?臣还记得,殿下小时候喜欢吃这个。” 褚绥惊讶地看着他手里这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泛着琥珀色的光,凑得近些还能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 自从商阙离开他身边以后,他就再也没吃过糖葫芦了。 那句“孤早就不爱吃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褚绥抬眸看了商阙一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 褚绥伸手接过,轻轻剥开糖纸一角,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裹着山楂的微酸,和记忆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天色渐暗,长安街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 福安和侍卫们换了便服,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不敢离得太近,怕扰了太子殿下的兴致。 “殿下,这边走。”商阙与他并肩而行,嘴角带着笑意,“从这里进去,那边有条巷子,全是一些小吃摊子,臣以前跟殿下说过,巷尾那儿的馄饨做得最香。” 褚绥淡淡地应了声“嗯”,他还记得商阙说那是一家老字号店铺,在京中开了三十多年了。 这条巷子不长,烟火气却极浓。 各个摊位上热气腾腾,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散落在每一处角落里。 “两碗馄饨。” “好嘞,二位客官稍等。” 现在已经是酉时了,食客特别多,商阙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带着褚绥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还担心太子殿下会不习惯,后来他仔细观察了下,褚绥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食客。 对于褚绥来说,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所见到的人或者事,都是新鲜的,他的身份尊贵,鲜少有机会体验平民百姓的生活。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两碗馄饨端了上来。 两只粗瓷碗,汤色油亮,馄饨又大又圆,上面还飘着几粒葱花。 商阙把碗推到褚绥面前,“殿下尝尝看。” 褚绥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细嚼慢咽,馄饨皮薄馅嫩,汤汁鲜美,就是有些烫。 商阙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没有错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伸过手去,手心抵着他的下巴,“是不是太烫了,先吐了吧,等凉了再吃,别烫伤了。” 褚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顿了顿,连嘴里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好一会才咽了下去。 “还行。” 商阙只好把手收了回去,用勺子往碗里搅了搅,然后摸了摸瓷碗,觉得没那么烫了,把自己那碗馄饨跟褚绥的换了下。 “殿下吃这碗吧,没那么烫了。” 褚绥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小心地尝了一口,果然没有这么烫了,现在吃着刚刚好。 商阙不怕烫,军事繁忙的时候,偶尔应付几口,倒是习惯了。 他几口就把这碗馄饨吃完了,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太子殿下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心里反而有种满足的惬意。 褚绥吃了半碗馄饨就没继续吃了,刚才吃了糖葫芦,有点腻,而且他还想尝尝别的。 “吃不下就给我吧。” 商阙把他剩下的半碗馄饨拿了过来,三两下就给吃完了。 褚绥甚至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 “走吧。” 商阙往桌上放了一贯钱,带着褚绥往巷子里走去。 在路过一家卖果脯的摊子时,褚绥停下了脚步,摊子上卖着各色各样的蜜饯,有红的山楂、黄的杏干、青的梅子,装在罐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 东宫有不少宫女都会做蜜饯,手艺很好,但褚绥看着这摊子上的蜜饯和宫里面的不一样,这里的蜜饯果肉晶莹剔透,上面还洒了一层花生碎,闻起来有些特别。 卖蜜饯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商阙拿出一锭银子递给了她,“这些我全都要了。” 姑娘眼睛都亮了,把蜜饯全部整理好,放在箩筐里递给了看起来比较高大的商阙手里,“多谢两位客官,欢迎下次再来帮衬小店。” 商阙往身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侍卫快步走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箩筐。 “要不要尝尝看?” 商阙把其中一个纸包打开,递到褚绥跟前,“要不要尝尝看?” 褚绥尝了一颗,青梅酸甜适口,咬开来还能尝到果肉的清香,上面还有一层细细的花生碎,吃起来别有风味,果真与宫里的不一样。 巷子越往里面走,越是热闹,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灯笼挂在摊位的竹竿上,橘黄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条巷子。 “客官,要不要买根簪子送心上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夫人热情地吆喝着,看见他们俩并肩走来,心里便了然。 京中虽明面上不好南风,但达官显贵们私底下都喜欢到长春院一聚,在京中也算不得上什么秘密。 那院里日日高朋满座,生意好得很。 听到那句“心上人”,商阙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根白玉簪,愣神了好一会。 褚绥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根白玉簪上,忽然想起 商阙回京那日,也送了他这么一根白玉簪。 只是这根簪子相比商阙送他的那根雕工一般,算不上精致,玉质也只是寻常的玉石做的,算不得上品。 “你若喜欢,孤……”褚绥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我便赏你了。” 商阙回过神来,听到太子殿下的这番话后,知道殿下是误会了他的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反而说了句:“那便...谢过褚兄了。” 妇人连忙开口:“这簪子五十文。” 身后的福安公公连忙把钱袋子递了过来,褚绥往里面随便掏了几块碎银放在摊子上,“不用找了。” 商阙把那根簪子捏在手里,痴痴地笑道:“这是殿下送臣的第一份礼物。” 褚绥脸上染上几分薄红,微微抿了抿唇角:“孤只是见你盯着那簪子口水都要留下来了,不想你在那妇人面前丢脸,才赏给你的。” 商阙没有反驳,乐呵呵地说了句:“殿下说得是。” 褚绥懒得跟他再解释,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商阙把那簪子小心地放在怀里,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穿过这条巷子之后,随着人流来到了长安街上,主街要比巷子里热闹许多,耍杂技的摊位上被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 “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那就看看吧。” 商阙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小心呵护着褚绥走了进去。 一个老汉正在表演喷火,他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拎着一个酒壶,火花喷得很远,火星子四溅,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叫好。 褚绥的注意力没有在那老汉的表演上,他此时的注意力,落在了身后的商阙身上。 由于人群比较拥挤,商阙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将人群隔开,就像是从身后拥抱他一样。 让褚绥感到不自在的是,他的后背几乎贴着商阙的胸膛,隔着衣物,他都能感觉到商阙身上健硕的肌肉。 “殿下还好吗?” 商阙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但是这里的环境太吵了,他听不清,便想着回头看一眼,却险些碰上商阙的嘴唇,两人同时僵在了那里。 商阙率先反应过来,他悄悄攥紧了拳头,冷静地开口:“这里的人太多了,我怕伤着殿下,不如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褚绥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轻轻地“嗯”了声。 商阙护着他走出人群,两人都变得有些沉默,走到茶楼时,里面传来阵阵呼声,褚绥好奇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殿下要不要去茶楼坐坐?” “那就走吧。” 这茶楼唤作“福满来”,门脸瞧着不算阔绰,里头却大有乾坤。 一楼正中搭了戏台,漆红的柱子,雕着精细的花纹,台口两侧悬着金字对联,朱漆描金。连里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花梨木,打磨得油光水滑。 二楼的雅间临街而设,推开雕花木窗,底下长街上的行人车马尽收眼底,而门口的方向正对着一楼的戏台,从门口望下去,也能将那戏台瞧得清清楚楚。 小二带着商阙和褚绥来到二楼的雅座,给他们上了一壶清茶,还有一盘点心。 此时台上正坐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话说那某朝某代,有一老将,功高盖主,麾下有两名猛将。老将年迈,欲在两人中选一人继承衣钵。大弟子骁勇善战,却性子急躁;二弟子文武双全,最得老将欢心。老将病重,迟迟不决。自古以来,立嫡不以贤。也有人反驳,说当以贤,不以嫡。两派争执不下,闹得满城风雨……” 这话一出来,满堂皆惊,连商阙的脸色都变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泛白,目光沉沉地落在楼下说书先生身上,下颌绷得死紧,几乎要站起来。 “坐下。” 褚绥把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楼下的说书先生,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商阙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坐了回去。 褚绥唇边噙着玩味的笑容,轻声道:“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