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蒸日上,汪汪旺》 1. 第一章 捡回个小妮子 云州,山清水秀,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正是满城丹桂飘香的时节,风过处,甜香袭人,沁人心脾。街巷庭院少不了爱美之人,折下几枝最盛的,或簪于鬓边,或缀于发髻,秋色与自身娇俏相映成趣。 李云滨浅摇着团扇,斜倚在脂粉铺边,看着眼前行来走去的爱美女子。 他今天心情欠佳,只因这些日子新研究出的丹桂香膏,竟无人问津。 * 昨天深夜。 “这可是这季开得最盛的花!!丹桂甜香,怎会没人买呢?”李云滨右手捏着一羊脂白玉做的小瓷罐子,边闻边拧着眉问眼前人。 他新梳的时兴发髻此刻微乱,远山黛绘的眉也有些脱色,不过他压根没时间管这些。 “要我说,你干脆就直接用我家的猪板油,今天刚又杀了几头猪,管够管够!”李云滨对面坐着的女人笑着朗朗开口道。 女人年龄约莫三十五六,身段丰腴,声如洪钟,像秋日里熟透的瓜果,透着一股子饱满的生命力。 “芸姨,你不是不知道我,我最是爱干净,怎么可能去处理那什么劳什子猪油?”李云滨站累了,叹口气,重重坐下喝了口杯里的茶。 * 李云滨的洁癖,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每天早上起床,光是脸都要洗三遍,更别说沐浴之后层层罗衣皆要熏得洁净无瑕,一尘不染。 美人,怎可亲自动手去处理猪板油! 自是要用层层白银铺出一条洁净路,更何况不远处药铺,就卖成品熟胰子。 只不过脂粉铺左转走一里,再右转路过练兵场,再右转走两里,直走,再右转走两里罢了。 练兵场飞扬起的沙土,偶尔会将身上的衣物弄脏...... 真是烦恼。 李云滨想到此处,烦躁地摇了摇团扇,日头太晒,晒得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转身将店里三两顾客遣散,今日早早打了烊。 * 到了晚上,芸姨突然馋酒,提了两坛桂花醉便找上门来,来之前特地换了身干净粗布衣物,免得李云滨又嫌弃这那。 两人店铺连接后面各自堂屋和卧房,前街开店,打烊后便在卧房休息。 咚咚咚。 芸姨使出了宰猪的手劲,敲得李云滨后院门哐啷哐啷响。 “来了来了!杀猪呢这么大劲!” 没过多久,李云滨没好气地开了门,他刚卸了白日里见客的妆,身上披着件月白色的绫罗中衣。 “刚把娃儿哄睡!看这是啥!”芸姨举起两坛酒,左右晃了晃,嘴角难以洋溢地笑。 李云滨看得眼都亮了,白天的糟糕心情也随着两坛桂花醉被晃到了天边。 * 要说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那肯定是因为没喝芸姨酿的桂花醉。 几碗清酒入喉,回甘的桂花香气在唇齿之间回味,李云滨满足得咂了咂嘴。 起初他还端着些,拿酒盅饮酒,后兴致来了,直接拿碗和芸姨对饮。 芸姨也是喝的兴致盎然,家里只有她和蝉儿,白日里杀猪卖猪忙得不可开交,晚上哄睡蝉儿后是她的放松时间。 邻里嘴里的寡-妇,活着自己的模样。 再几碗,再几碗。 酒酣胸胆,月上枝头。 * “好酒!好酒!芸姨请千万再多酿些!” 似乎没过多久,又似乎过了很久,李云滨扒着后院大门送芸姨,满足地高声说道。 芸姨笑意正浓,连连回复着好,她也有些微醉,只不过云鬓的酒品更差些,她只不过是回去闷头睡一顿。 突然后院门口河道旁,有个黑影似乎扭动了下。 芸姨看得不太真切,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醉酒眼花。 “云鬓,你看那,那是个人么?”她用胳膊撞了撞李云滨,下巴努了努示意他看。 李云滨顺着方向看,因为醉酒眼前还飘着,只看到有个黑影子在河边随着花草树木一起在眼前飘,看不真切。 芸姨已然酒醒,言罢就要上前看看究竟,没等李云滨回过神来,她已经快走到了,李云滨只好快步跟上。 *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眼前是个穿着怪异的小妮子,衣摆上沾了些泥。她年龄大概十八-九岁,她脖子上挎着个生了锈的铜钥匙,此刻嘴里正喃喃自语,听不真切。 “小姑娘,小姑娘。”芸姨不敢上前,拿起个树枝子戳了戳她。 “别咬我,别咬我,我给你吃肉包子。”那小妮子转了个身,李云滨眼神好,看她嘴角还有睡熟后的口水。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摇了摇头似乎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已近秋分,夜深露重,天气还是有些寒凉。 李云滨又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她。 没想到这回竟然奏效,小妮子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 作为当代的大学生,最讨厌的事情不过三件,早八、早八还有早八。 在李麦香心里,早八的存在,不过是上天用来惩罚她这种爱睡觉的人的一种手段罢了。 “上天啊!!如果可以让我不上早八!我愿意用成千上万个最爱吃的肉包子来换!!” 李麦香手里捏着热腾腾刚出炉的包子,勉强睁着朦胧的睡眼,无力地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 这一堂课是市场营销学。 自从上了大三,多得数不胜数的专业课让李麦香深-入苦海,其中最苦的,就要得益于系主任老刘头上的市场营销学了。 不仅在开课时就说学期末考试不会画重点,最主要的是平时成绩也要计入期末总成绩。 平时成绩,当然也就包括签到。 也就是,一堂也撬不掉的早八。 * “我跟你们说,我们系主任老刘头,简直就是恶魔!!” 李麦香晚上经常会听室友佳佳和自己父母视频时吐槽着每天的见闻。 可她却不一样,她的父母离异,谁也不管她,更不会听她吐槽什么老刘头老李头的。 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是她从小就学会的课题。 想到这里,李麦香狠狠咬了一口包子,继续在学校的林荫小路上行走着。 疲惫的身体此刻像是一个大麻袋,托着也走不动,拉着也走不动。 好在才刚九月底,天气还不太冷,要是到了冬天,踩着皑皑白雪上早八,那才是真的痛苦。 李麦香一般会买三个包子,两个在上早八路上吃,一个留着课间休息时候垫吧。 正当她吃完第一个包子,低头要掏第二个的时候。 她发现不远处有只边牧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也看着她手里的包子。 小边牧身上毛发打缕,灰扑扑的,像是之前有家被遗弃的。 一步、两步,再变成奔跑。 口水直流。 它像是在比赛百米接力,全力向着李麦香冲-刺。 这可把李麦香吓傻了。 * 李麦香最怕狗。 被狗咬过屁-股,还因为这个事情去打过狂犬疫苗,是她的战绩。 自那之后,她在视线之内,但凡能看到狗,就会绕路走。 眼前这个场景,李麦香在电光火石之间,只能想到一个对策。 那就是: 跑!! 李麦香丝毫不顾自己起床的鸡窝头有没有被风吹的凌乱,拔起两条腿就是跑。 可恶的是,早八的早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李麦香跑了几步就累得呼哧气喘。 “哈~哈~”耳后狗的哈气声越来越近,李麦香转过头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别咬我,别咬我,我给你吃肉包子。” 她举起手里的包子,向狗扔去。 * 再睁开眼,眼前是两个奇装异服的人。 一个是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的妇女,她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手臂,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还拿了根树枝。 她旁边站着个清瘦的青年,长相俊朗带着一丝袅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条素色丝绦,此时他手里捏着块素帕,正轻轻掩着口鼻,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有点像。 古装大佬。 李麦香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揉了揉睡眼,浑身骨头松散酸疼,似乎已经睡了很久。 她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挠了挠头说了句: “你俩,是哪个社团的?” * “社团?什么胡言乱语!我倒要问你,此时已经亥时,你在我屋门外,鬼鬼祟祟作甚!”李云滨皱了皱眉头尖声问道,特意修饰好的眉形,此刻已经扭成了麻花。 李麦香彻底蒙了,亥时,这些社团现在已经这么代入了么? 她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准备站起来。低头的时候,看到脖子上挎着个生锈了的铜钥匙,心生疑惑。 因为脚麻她站起身时踉踉跄跄地险些摔倒。 “哪里来的钥匙,我手机呢?”李麦香自言自语掏着兜,发现手机不见了,在地上摸索寻找起来。 搜索半天没有找到手机,发现包也丢了,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完了,早八肯定没签上到。都天黑了。” “我这是在哪?” 李麦香接受了事实,开始环顾四周。 脚下是潮湿的青石板,放眼望去,没有一处高楼,教学楼、食堂、宿舍统统消失了踪影。 眼前只有一座座鳞次栉比的木质结构小矮屋子。 两岸灯火稀稀疏疏,可以看到,对岸也是一样的一排排小屋。 夜晚晴空,只有几缕薄云,星星亮得更甚,空气更是清新极佳。 芸姨此时上前发问,她敛了敛平常粗犷的语气,柔声问道: “小姑娘,此处是云州通里县,你家是哪里?是否在此处迷路了?” “云州?通里县?”李麦香满头问号,什么时候有个叫云州的地方。 现在她身边全都是一些古代气息的东西。要说唯一现代的,那就是她和她身上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 似乎是完全不相信似的,李麦香磕磕巴巴地发问,以至于出声的那一刹那她都觉得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像个傻子。 “现在,是什么朝代?” “大梁十六年,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李云滨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睥睨着她插嘴道,眼神似乎在看一个傻子。 芸姨用胳膊撞了撞他,示意他语气稍微好些,李云滨挑了挑眉毛,嫌弃地转过身去。 这小妮子身上太脏了,泥巴粘在她莫名其妙的丑衣服上,实在是看不下去。 李麦香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大梁?云州? 她花了好几分钟缓神,大脑高速运转,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惊讶的结论: 她这是......穿越了??? 2. 第二章 感谢并躺平 李麦香用了一阵子接受这一切,包括眼前的两个古代人。 此时她正坐在其中一个人的堂屋里,坐在地上,铺着一个小手帕。 李云滨斜倚在堂屋的椅子上,旁边是芸姨。 “今天刚打扫的堂屋......”他牙痒痒地看了眼坐在堂屋地上的小妮子。 芸姨说蝉儿已经睡了,她睡醒之后哭闹的威力会将邻里街坊吵得不得安宁,所以他俩就将这小妮子带回了他的屋子问话。 是他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个许久未用的帕子,让她可以坐在他干净的堂屋地上。 “一会儿又要打扫熏香......” 李云滨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是醉酒刚醒还是因为现在的情形,他都头疼极了。 * “小姑娘,我看你脖子上挎着把钥匙,你可是来寻人的?”一阵寂静之后,芸姨率先开口。 李麦香低头看了看,生锈的铜钥匙此时挂在脖子上,没见过的钥匙孔式,带着些时光的痕迹。 “我在岸边磕到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周围有什么空房子之类的吗?”李麦香转了转大脑,想了个简单的说辞回复道。 幸好她平时经常看晚上八点档的狗血穿越剧,依照着剧情对话,她还是能简单应付两句的。 这个时候她是不是穿越到古代的某户名门望族,要继承百万家产了!! “想想还有些兴奋呢。”李麦香噗嗤笑了一声,在另两人眼里,这丫头是疯的不轻。 “哎!这么说来,我隔壁那间回味居,已经落锁很久,那家原来的掌柜的一年前走了,一直无儿无女,听说他有个远方侄女在乡下,你许是他远房侄女?”芸姨一拍大-腿,似乎恍然大悟地得出结论。 李云滨浅抿了口茶,斜睨着小姑娘说道: “是不是远房侄女,拿钥匙开锁一开便知。” * 三人站在回味居门口,因为许久没人光顾,门上落着的锁积攒了一层厚厚的灰。 回味居三个大字招牌,挂在门楣上,风吹日晒的,字都有些看不清。 李云滨站在一米开外,他用帕子捂着口鼻,此等灰尘之地,定是他不能靠近的。 “小姑娘,你开门看看,锁子是不是配你这个钥匙。” 芸姨站在李麦香旁边,轻声唤她开门尝试。 “既然不用上早八了,我还想在古代过过逍遥日子呢。” 李麦香心里嘀咕着,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她看了看眼前破败的景象,这真的算是天崩开局了。 钥匙插-进锁芯,轻轻转动一下。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打开门之后,李麦香的心彻底凉了。 * 单层木式建筑,总共五张桌子,几个椅子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桌子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投过窗外的月光,都能看出有数以万计的尘螨在天上飞。 “咳咳,这屋子也太呛了。”芸姨提着灯笼,跟在李麦香旁边进了屋,她忍不住用手捂住嘴,还是咳嗽了两声。 屋子里地方倒是挺大,墙角堆满了不知名的杂物,从房梁上垂下几缕蜘蛛网,在风的吹拂下摇摇欲坠。 接下来她们穿过前厅往后探望,结构和另两家店面一样,前厅后是堂屋,然后是卧房和厨房,院子还有一个后门通向后街小河边。 其他屋子也和前厅一样,又脏又乱,还布满灰尘。 “哎,怎么和想的不一样。”李麦香站在堂屋里叹了口气,眼下这情境,别说走向致富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姑娘!真是好生神奇,这厨房里竟还有些面粉,这么久都未发霉。”芸姨欣喜的声音传来,吸引着李麦香前往厨房。 整整五袋面粉,靠在厨房角落,白面洁净如新,就像昨天刚买回来的一样。 苍天啊!感谢你给了我五袋面粉,可我也不会做饭啊! 李麦香仰天长啸,此刻她多希望这是五袋金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开局五袋面,输出全靠闯么。 * 探索完毕后,李麦香看几步远两人在小声商量些什么,李云滨边说还边侧着眼看看她。 过了会儿,芸姨走过来,措辞说道: “之前这回味居掌柜和我们有些交情,小姑娘你初来乍到,不如就来我家暂住,待你收拾出来再搬回。” 李麦香退后两步,学着电视剧里面的人抱拳行了个礼。 “大恩不言谢!定报答!” 芸姨爽朗大笑,连声说好,就连李云滨都拿帕子遮住脸,噗嗤一声笑出声。 此等大礼,他们从未见过。 真是个奇怪的小妮子。 李麦香跟着芸姨悄悄地从窗户翻进屋后(芸姨说怕吵醒自家孩儿),被安置在了小厨房里暂住。 披着不是那么温暖的被子,李麦香就着厨房的猪肉腥味进入了梦乡。 * 再睁眼已经是晌午,李麦香是闻着飘香的饭菜味醒来的。 香气扑鼻,勾起了她的馋虫,肚子也咕噜噜的。 芸姨正在灶台忙活着,她旁边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看她起来后,小女娃嬉闹着拉了拉芸姨的衣角: “懒姐姐起来了,睡到晌午,比蝉儿起得还晚。” 李麦香满头黑线。 芸姨轻轻敲了敲蝉儿的头,回头笑着对李麦香说: “看你昨晚累了就没喊你,赶巧了,饭马上好。” 李麦香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不管是眼角还是嘴角都是,久违的温暖。 狠狠点了点头之后,她洗了洗手和蝉儿一起将碗筷运到堂屋桌子上。 * 午饭过后,芸姨又得张罗买卖。 李麦香找芸姨要了身许久不穿的粗布衣服,悄悄把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藏在一个布兜子里。 她看芸姨在店里忙来忙去想搭把手,结果芸姨一边拿着大肉刀框框砍着猪脊骨,一边转头对她说不用。 李麦香拿着用破烂树枝捆成的大扫帚,重新打开了回味居的大门。 “那就来打扫一下回味居吧。” 白天的回味居没有昨晚上看着那么阴森恐怖,竹窗透过的阳光照射着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李麦香竟有些安心的感觉。 从壮志满满,到败下阵来,只需要打扫一个前厅的时间。 “高中大扫除都没这么累。”李麦香喘着粗气吐槽道 一下午的时间,她总算是将前厅收拾干净,此时已然汗流浃背。 扔了些没用的杂物,一转眼前厅里只剩下了几张能用的桌椅,还有一个用来算账的算盘。 最大的收获是,她还在废弃的账台抽屉里发现了回味居的房契,还有一些散银。 “清静多了。”李麦香略有成就感地拍了拍手,锁上了回味居的大门。 * 几天过后,总算是将回味居收拾了个大概,李麦香都感慨自己的行动能力,在现代时候可没这么强。 芸姨拉着李云滨又去集市给李麦香购置了些家具服饰,还有一些蔬菜瓜果。 李麦香掏出散银要跟他们结账,芸姨却推了推她的手说了句之后再说,搞得她险些泪目,只能抱了抱拳。 某天两人回来后,拿了些酒菜说要恭喜李麦香乔迁。 “恭喜贺喜,麦香小丫头乔迁~”芸姨举起酒碗,爽朗笑声在回味居前厅回荡。 李云滨轻轻摇着团扇,挽起宽袖也将酒碗碰上,说道: “没想到你来的时候脏脏臭臭,行动能力倒是颇为突出。” 李麦香听到之后斜眼瞪了下李云滨,才发现他今天还未卸妆,脸颊剔透洁净,精心盘好的云鬓插着珠翠朱钗,一双螺黛眉弯弯,一副明艳靓丽的穿搭。 “云鬓兄今日打扮如此靓丽,一会儿又有约?”李麦香调侃揶揄道。 几天相处,她发现不同于芸姨的热心肠和外向,李云滨是个毒舌又心软的人。 例如他给了她几套款式精美的罗 裙,却一边又吐槽都是些过时款式,千万别还回去。 又或是捏着鼻子进她打扫后的回味居嫌弃好脏,却悄悄在角落放了几个熏香。 李麦香心里暖洋洋的,一穿越就遇到芸姨和李云滨两个好人,这感觉真好。 她抿了口酒碗里的酒,甜香的桂花味沁入口腔,让她一个不胜酒力的人都忍不住贪杯两口。 * 推杯换盏之间,李麦香听李云滨说有个格外大的京城传闻给她们分享。 她勾嘴笑了笑,现代时候几个朋友喜欢一起分享八卦,没想到古代也如此。 “你们知道么,我京城一位闺中密友传来书信,当朝右相,前些日子竟在早朝的时候发起了癫疯,当朝撕咬周围同僚,甚至想咬上面那位!” 李云滨捂着嘴,似是说悄悄话的样子,眼睛睁得溜圆。 “什么?!就是那位雷霆手段,年仅二十有余就当上二把手丞相的那位?” 芸姨大为震撼,大声慨叹道。 李麦香却觉得好笑,说了句:“那不成了狗么?” 听到这个评价芸姨和李麦香二人捧腹大笑。 李云滨慌乱之中示意她俩噤声,左右看了看又悄悄说道: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上面那位当场将其贬为庶民流放!这要不是念其有功,早诛九族了!” 芸姨惊讶之余倒是觉得正常,她虽是市井妇人,却也懂得些上面的规矩。 像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圣上仁慈念其有功,别说九族了,就是十族,一百族都不够诛。 李麦香却睁大了眼睛,她心里想着,没想到初来乍到就听到这么大的八卦,真是太有趣了。 这大梁国,竟有个狗丞相,有点意思。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各回各家。 李麦香本身以为回到回味居睡觉会不适应,没想到凭借她的睡眠质量,竟也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在回味居住下。 芸姨和李云滨采购的被褥虽不是锦罗绸缎,但也舒服温暖。 * 快到农历八月十五,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李麦香这边画风倒是不同。 她在堂屋的躺椅上悠闲靠着,思来想去,觉得这倒也不错,有吃的,有住的,偶尔帮两个朋友跑腿帮帮忙,兜里虽无碎银几两,但至少没有早八,没有考试,也没有老刘头! 反正在现代,也没几个人记挂她。 在大梁这样躺平,真挺好! 李麦香想着最近颇受二人照顾,用现成的面粉,还有芸姨拿来的蔬菜、调味,大干一通准备做一顿饭菜款待二人。 坐在厨房的小方凳上,李麦香犯起了难。 炒青菜,需要焯水么...... 经过一上午的奋斗,她竟凭借自己实力,做出了个四菜一汤,甚至还蒸了一锅馒头。 “做饭也没这么难嘛!没吃过猪肉,我还没看过猪跑?”李麦香拍拍手里的面粉,出门喊芸姨和李云滨来吃饭。 * 回味居堂屋。 “这......是何物?”李云滨夹起一个不知名的焦状物体,疑惑地看着李麦香。 “这是辣椒炒肉里的辣椒啊!”李麦香眨眨眼,夹起同样一块,放进嘴里品鉴着,自己觉得味道还可以。 “云鬓,麦香第一次下厨,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芸姨嘴里嚼着比柴还干的馒头,拼命向李云滨眨眼暗示。 李云滨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将“辣椒”吞进嘴里,随后豪饮两大碗水,算是过了此劫。 一来一回,李麦香似乎是看出了二人的为难,有些沮丧地低了低头,说不出话。 芸姨的筷子还夹着刚刚的馒头,她大力拍了拍李麦香的肩头,安抚道: “最开始确实是很难,但是啥都需要个过程。不如这样,我先从蒸馒头教你,如何?” 李麦香捂着肩膀吃痛,却兴高采烈抬头: “好啊,谢谢芸姨!” 终于可以学做饭了! 3. 第三章 小妮子捡了个男人 麦香,是姥姥给她起的名字。 小时候在乡下住,到麦子成熟的季节,姥姥就拉着她一起收,她说麦子成熟的时候有种特殊的香气。 不只是干燥的谷物香气,更有种蓬勃的、踏实的甜滋味。 “麦子成熟咯~” 夕阳伴着吆喝声,一-大一小两个影,又是一年丰收季。 她的名字。 “麦香,我看你名字,最是适合学做馒头。” 看李麦香总发呆,芸姨边揉面团边出声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思绪被拉回,李麦香拍了拍手里面粉,学着芸姨的样子揉着面。 回想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芸姨趁李麦香打着哈欠开门犯困,一抄手将她捞到了自家厨房。 李麦香还没从梦里醒来,一回神已经站在了芸姨家灶台前。 蝉儿还在睡着。 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做馒头真是门学问。 古代没有酵母粉,只能拿面引子,起初芸姨拿来一个小面团让她闻闻,李麦香不明所以,一闻差点把鼻子酸个底儿调。 面引子还需用碱面来中和,不然馒头就会发黄发酸。 李麦香起初听着,觉得有些犯困,后不知怎的,突然脑袋灵光乍现。 她手里团着面团,神秘地跟芸姨搭话: “芸姨,你会做包子么?” “包子是啥?从未听过。”芸姨拿手背擦了擦汗,好奇地看着李麦香。 “就是馒头里面,夹着肉馅,或是素馅。上面有褶子。” 听到芸姨回答,李麦香心里震惊,她突然意识到,她穿来的这时代竟然没有包子? “那不是夹馅馒头么?为何加褶子,多难看。馒头这么光溜溜的,圆圆润润的才好看。”芸姨拿起手中搓好的面团,在李麦香面前晃了晃,炫耀着自己的手艺。 李麦香嘴角难以抑制地笑,她心里乐得很,想着:包子没发明出来呢,那我就是包子的创始人啦! 或许可以尝试开个包子店? 李麦香脑袋里有了这个构想,竟真盘算起来。 “芸姨,你教我半天做馒头,我也教你我家那边的美食啊。”李麦香捏着手里的面团,跟芸姨笑着卖关子。 “就是你说的包子?你......能行么?”芸姨想起了昨晚上李麦香做的“大餐”,不自然地接着话。 “你不信我可以,难道还不信你自己?我可是刚和你拜师学艺!现在手艺精着呢!”李麦香吃准了芸姨喜欢听夸,拍着她的马屁。 芸姨果然上钩,傲娇地扬了扬头,似乎在说,那必须。 “那你说说,包子怎么做?”她有些好奇地询问着。 李麦香虽然不会包包子,但胜在胆大敢做,她按照多年吃包子的“经验”,让芸姨调了个肉馅,又依据小时候看姥姥包包子的手法,竟也三两下包了个差不多像样的形出来。 “我家那边这道美食,有句顺口溜。”李麦香捏着褶子,胡侃起来: “皮薄大馅十八个褶,就像一朵花~” “老师傅,我打断一下,为啥非要十八个褶,不是十七个?十九个?”芸姨手里学着李麦香的动作捏着褶,重复了一遍顺口溜,有些好奇。 “这......我也不知道。”这问题显然给李麦香问了个懵,她吐了吐舌头尴尬地笑了笑。 * 没过多久,一笼包子就包了出来,芸姨学得快包得也快,不一会儿自己还发明了几种花样。 李麦香看着笼屉里的包子,左边一排是芸姨包的,立挺皮薄。 而右边,是她包的...... 也算是个包子? 芸姨根据过往经验,又将包子盖着盖帘醒发了一阵,然后拿上锅蒸。 大火快蒸,不一会儿,香气传了满庭院。 闻着味来的李云滨哐当哐当敲着门,没等开门就在门口喊吵着,做什么好吃的背着他吃,两人只能速速将他邀请进门。 他今日穿了件浅粉色襦裙,娇-滴-滴像朵花似得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屁-股下还垫了块手帕。 讲究的仪态和贪吃的表情竟出自一个人的身上,好生滑稽。 * “这......这肉馒头竟有一二三四五......十八个褶子?”李云滨手里端着包子,好奇地左看右看。 “麦香说这是她家那边的美食,叫包子。”芸姨又炒了两个小菜,笑嘻嘻地边端菜边解释道。 再无法抑制满腹的食欲,香气勾-人,李云滨将劳什子仪态坐姿都丢在了脑后,大口咬了下去。 一时间汁水和面皮香味在嘴里炸开,唇齿留香。 “这滋味,从未品尝过!”他三两口吃完一个,伸手又拿一个。 芸姨咬了口也惊讶地点点头,大声称赞其美味。 李麦香一时间满足欲爆棚,她滴溜溜转了转眼睛,也咬了口。 肉的汁水充沛,面发的也不错。 可她左尝右尝,总觉得和之前吃的包子还差了点什么,左想右想想不出来。 李麦香暂时将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毕竟今天做出来包子就已经是质的飞跃。 饭后芸姨要去二里地外的庄子挑猪定猪,李云滨则是苦心钻研着自己的丹桂香膏闭门不出。 而李麦香,早就困得上眼皮黏下眼皮。 她得好好地睡个午觉补补觉。 * “桂花糯米藕——热乎乎的桂花糖藕——” 李麦香一觉醒来天都黑了,已经傍晚,都能听到街上卖桂花糖藕的小贩在叫卖。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5、6点钟了,那小贩最是守时。 她靠在枕头上赖着床,脑袋里盘算着,现在资金实在有限,不如先开个试点铺子,在周围摆个小摊试试水看看接受度。 关于资金周转,她还没想出好法子。 脑袋越想越乱,她索性起床进了厨房,想着再蒸一笼包子复盘一下。 干劲满满,李麦香挽了挽袖子,掰了块芸姨给的面引子,学着今天上午的样子,又尝试着蒸了一笼包子。 这次虽没有芸姨的辅助,面有点稀,馅也略腥。 但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值得纪念。李麦香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 * 月光轻抚着小河岸,难得轻柔的风,李麦香突然来了雅兴,想坐着赏会儿月。 她从厨房拿来扇火时坐的小方凳,就这么坐在了后院门口,手里还拿着个热腾腾的包子准备啃。 “呼——”她轻轻吹了吹包子的热气,想起小时候姥姥蒸好包子她也是这么搬个小马扎坐着吃。 已经饭饱,她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包子皮,望着对岸或明或暗的灯火。 李麦香心里想着,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都在云州呆了一周多,最开始穿来是有些惶恐,但好在认识了两个朋友。 开包子铺说迷茫倒也迷茫,虽然在学校时成绩算中上游,还是学市场营销的,可真是要实战起来,李麦香心里也没底。 不过说干就干,才是她的风格,与其害怕,倒不如去做。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构思,李麦香心里倒是有了些想法。天色渐渐晚了,还刮起了风,她感觉浑身凉飕飕的,该睡觉了。 健康作息,健康生活,从古代开始! * 收起小方凳,又是一阵大风刮起。 “哈欠!”李麦香打了个喷嚏,被风打着,她只能虚眯着眼睛看路,她转头准备开门回去。 突然。 余光瞟见,从远处大概半里远,有个人影黑压压的,似乎在向她靠近。 “什么人!” 李麦香心脏突突直跳,脊背发冷,害怕极了。可她边后退还是想定睛看看确认一下,因为那人前进的姿态实在是奇异。 好像是在地上匍匐爬行着前进。 要不是打眼看着长手长脚的,她都不敢确认那是人类。 她越想越害怕,在兜里快速摸着钥匙,冷汗从额头上滚落。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人竟加快了速度似的,做出奔跑的姿态,离她越来越近。 一瞬间李麦香脑袋里浮现出了好多个之前看过的恐怖电影的场景。 眼瞅着那人只距离她不过几米。 情急之下,实在没辙了,只能手里有什么扔什么了! 李麦香大力地把包子扔了过去,并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一秒,两秒,半个自由落体运动的时间。 那人腾空而起,竟从地上匍匐的状态,以近乎动物的姿势,跳了起来。 他精准地用嘴接住了那个包子。 “唔~” 未曾想,他心满意足地发出了声怪叫,竟品味起嘴里的包子。 没等咀嚼两口。 突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麦香看那人倒下,心里松了口气,但也不敢丝毫懈怠,手颤-抖摸着黑开门火速闪进后院,心有余悸地锁了门。 她还觉得不放心,又去前厅拿了两个凳子顶住后门。 * 一-夜无眠。 李麦香就这么睁着眼待到了天蒙蒙亮,她顶着两个熊猫眼,穿过后院透过门缝看了看。 那人竟还在她门口躺着,他蜷缩在一起,看起来很虚弱。 “这人不会是噶了吧!”李麦香越想越害怕,昨天她把自己做的包子扔了出去,天色太晚又害怕,也没来得及确认。 那人吃了她做的包子,万一中毒呢...... 通过芸姨和李云滨的反馈,她对自己的厨艺或多或少有点自知之明。 “天啊,我才刚准备白手起家。”李麦香抱住头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她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步,大脑飞速旋转着。 再过一半个时辰,人们都起床了,这人来人往,要是被人发现她门口倒了个人...... “不行,我得给他捡回来。” * “呼~这人怎么这么沉。”从大脑给出指令到行动,李麦香只用了几分钟时间。 将男人拖回后院之后 ,她觉得自己快要累瘫,拍了拍身上的灰想去前厅倒口水喝,顺便拿个趁手的武器防身。 李麦香狠狠畅饮了一壶茶水,又抄起一个木板凳,返回了后院。 这时她才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脏兮兮的男人。 他昏迷着,脸上沾满了灰尘。此时衣服已经褴褛不堪,透过衣条能看到七扭八歪狰狞的伤口,有些甚至已经溃烂。乱糟糟的长发打着卷还沾了些泥巴。他趴伏在地上,李麦香看到他指缝里还嵌了些泥。 “就这么放在后院,真的不会招来虫子么......” 李麦香看得心里直犯恶心,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心里想着。 “唔——” 李麦香还在思考之时,男人身体微动,似乎有了苏醒的迹象,却因扯到伤口,紧锁了锁眉头。 她立马将木板凳护在胸-前,做好了防御的架势。 “水...水...” 男人干枯泛白的嘴唇开合,虚弱的声音响起,李麦香支棱着耳朵听了一阵才听懂。 她就近从旁边洗碗的池子里舀了一瓢水,缓缓警惕地靠近,将水顺着男人的嘴喂了进去。 “让你吓唬我,先给你喝这个。”李麦香边喂嘴里还嘟囔着,昨晚的事情够她做好几天噩梦了。 “咳咳...咳咳...”似乎是喂的有些急,男人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水顺着下巴一滴滴打在脖颈上,没入衣领,他紧闭的眼颤了颤,也缓慢地睁开。 * 李麦香一时间看得有些晃神。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手里拿着木板凳是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将它放在地上,坐着欣赏起来。 那是一双极罕见的琥珀色眼眸。 轻盈透亮的,像秋天的清潭,一片落叶都能让其水波荡漾。 眼尾却又微微上挑,像极了水里的暗流,将人骗入再勾-其魂魄。 男人意识还有些恍惚,他微睁着眸子,嘴唇轻启喃喃道: “主人……” “我???” 李麦香震撼地指了指自己。 滑天下之大稽。 她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来云州这几天,她听过街道上来来往往各色各样人的口音,或粗犷或软糯的方言她都听过。 可叫人主人......这也是云州的特色么...... 在我们现代,主人......可不是这么叫的啊。 男人抿了抿薄唇抬头看看她,似乎是看她眼里满满疑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加笃定。 “你救了我,你是我的主人......” 李麦香偏过头汗颜,她此时无法直视那双勾-人的眼睛,再搭配上这种略带奇异的表达,只得干巴巴说了句: “不...不用那么客气。你...你先洗把脸洗洗头吧。” “后房在那边!” 男人点点头,在站起身来时有些吃力。 “嘶——” 李麦香发现他虽身材高大,却十分清瘦,显然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 一炷香的时间。 李麦香愣愣地盯着眼前出来的男人,她此时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喝着茶。 人间绝色的一张脸。 湿-漉漉的黑发如瀑,未束随意搭在肩头,肤色如玉般剔透,却因营养不良而有些泛白。 原本就狭长的眼尾因为水汽的氤氲,泛起了一抹绯-红。 简直是一个大美人。 李麦香心里想着,李云滨已经是她见过的为数不多的美人,他好着女装,平日施些粉黛,素颜也是俊秀袅娜。 但眼前人却是不同的秀美。 如果说云鬓是线条细腻的写意画,那眼前人就是笔笔精到的工笔画。 如果遮去他双眼,便是如剑般锋利雕琢。 若只看他双眼,只得是春风化雨,润泽一方骸骨。 李麦香顿时觉得他身上那些烂布条子配不上这张俊俏面庞,这么一个帅男人竟还叫她主人,她觉得嘴角无限上扬根本无法落下。 “一会儿出去给他买身新衣裳。”她心里暗自想到。 敛了敛心神,是时候该盘问一下了。 李麦香伸手示意他坐,随后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从何方来?”她问的时候还想着,这话怎么和西游记里妖怪盘问唐僧的话术一样。 “我...不记得了。”男人轻启双唇,喃喃道。 “不记得了?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李麦香震惊,这种捡到失忆美男的剧情,倒也让她碰到了? “嗯......”男人低下头,似乎有些懊恼,眼神里满是迷茫。 空气似乎停滞了很久,李麦香大脑转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咋办。”她干瘪地憋出一句。 “你救了我,愿追随主人脚步。”男人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十分惹人怜爱。 李麦香彻底败下阵来。 谁吃得住这个...... 4. 第四章 金屋藏娇 李麦香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自被穿越到了古代之后,竟又领上了金屋藏娇的“剧本”。 她走在嬉闹集市上边逛边想,就这样把他自己丢在房子里,真的可以么...... 心乱至极。 李麦香挑了件粗布衣裳和一木簪,又拐去买了些治创伤跌打的药,就赶紧回了回味居。 一开门,丹桂气息从门外扑入,满是甜腻腻的香气,关了满屋。 男人本在前厅坐着发着呆,手里是一面铜镜,镜子倒映他眼里露出些落寞。 看李麦香回来,一双琥珀色眸子闪了闪光,比那铜镜都透亮。 “我看你身上有伤口,买了些治创伤的药。还有件粗布衣裳,你一会儿去后房梳洗一下,换上吧。” 李麦香将包裹放在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好的主人。”男人嘴唇勾勒出了一丝弧度,伸手拿起布包,准备回身进院子。 “对了...你说你没有名字,在你想起来之前就叫阿九吧。” 快到中秋,农历八月十五,公历是在九月。 “还有,你别叫我主人...有点怪怪的,我叫李麦香,你叫我名字就行。”李麦香挠挠头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一声声主人,真是让她有点无所适从了。 男人本因获得名字而感到欣喜,一听后面那句,眼神中顿时带着些焦虑和惶恐。 “阿九不能直呼主人名讳。” “额...在我家乡,不讲究这些...算了,那你叫我老板吧,我是这家回味居的老板。”李麦香再度汗颜,只得出此下策。 “好的老板。”阿九似乎也接受了这个提议,微微颔首后转身进了小院。 * 房子里突然多了个人,李麦香失去了平时肆无忌惮的生活习惯。 她本喜欢在打扫时放声歌唱,在现代时,她最喜欢周杰伦的歌,哼起七里香的旋律,打扫起来都更有干劲。 可今天。 窗外的麻雀 在电线杆上多嘴~ 李麦香休息够了在前厅擦起了桌子,不自觉地哼唱道。 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把她着实吓了一跳。 “老板,您似乎精通音律?” “啊!我家乡那边的民谣,随便哼哼。”李麦香尴尬地掩饰,扭头看看。 阿九已经换好了一身衣裳,一头乌发简单半束绾起,那件粗布短衣穿在他身上,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清贵感。 李麦香心里想,这男人生得如此俏丽,举止投足都不像市井百姓,为什么会流浪呢...... 莫非,古代也有就业压力? “老板救我性命,阿九愿以命为报。”阿九后退半步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古代大礼。 李麦香在电视剧里看到过,这种大礼是只有在宫廷之中,面对君王或恩主时才会使用的隆重礼节。 这男人,恐怕不简单。 “不用不用,咱们别动不动就命不命的,不至于!” 李麦香连连摆手,心里惭愧,想到当时只是怕事才把他拖回来,还给他喂了洗碗水...... “我现在饭馆还没开张,还在筹划初期,你就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她赶紧说。 捡来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阿九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 就这么尴尬了一阵,李麦香给阿九找了些活干,考虑到他身上有伤,都是些擦擦抹抹的小活。 突如其来的空闲,她竟一时不习惯起来。 阿九擦柜台的时候,她托着腮在旁边看着,想着这么使唤一个受伤的美男,是否合适。 “哐哐!” 突然一阵猛烈拍门的声音响彻云霄。 “麦香干什么呢,来和我们一起吃酒!”门外传来芸姨粗犷的声音。 李麦香顿时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你,你先去后面躲躲!” 她推了推阿九的背示意着他躲到厨房,随后整理了下神态开了门。 “今天见你一直关着门,做什么呢?闭门造车啊!”芸姨朗声开口,进门坐在桌旁的木板凳上,习以为常地端起茶壶倒了杯茶。 “今天身体不大舒服,就在屋里躺了躺。” 李麦香随便捏造了个原因,搪塞了过去。 “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带你去医馆看看?” 芸姨担忧地看了看她,手里的茶碗也放在了桌子上。 “哈哈,没事的芸姨,小毛病小毛病,只是有些风寒罢了。”李麦香咳嗽两声尴尬一笑,又圆了过去。 “天气越发凉了,你要多注意保暖。” 听完芸姨的关心,李麦香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叮咣。” 这时后厨发出了些声响,芸姨闻声转头看着,似乎有些在意。 “你家里有人啊?” “啊!没...没有人啊。可能是风大,把锅铲什么的带倒了。我去看看!”李麦香慌里慌张地解释道,随即拔腿就往后厨走。 刚走进厨房。 突然一股力道,将李麦香拉进了厨房旁的橱柜。 没等她缓过神来,借着投过的光,她看到那双本来清透的琥珀色眼眸有些晦暗。 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过半尺,呼出的微热气息打在彼此脸颊,心跳都重合在了一起,空气中混杂了些奇异的暧昧气息。 “你,你做什么!” 李麦香脸颊有些红润,她小声叫道。 “老板,那妇人身上,有股血腥气。” 阿九眼神越来越深,他略带紧张一边护着李麦香,一边警惕地透过柜子缝看着外面。 “噗。”李麦香看到阿九紧张的神态,险些笑出声。 “阿九,你可能是弄错了,她是我的朋友,是隔壁猪肉铺的老板。”李麦香眯眼笑着解释道。 “......” 阿九顿时明了,淡淡的表情里能看出一丝尴尬。 这个时候。 “麦香,你在哪呢?” 似乎是李麦香去的时间太久,芸姨穿过前厅往院子里来。 李麦香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阿九不要出声。 “麦香?” 芸姨走进厨房,看厨房里没有人,心生疑惑。 此时她和阿九,正贴着对方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暧昧的状态,与芸姨只有一柜门之隔。 李麦香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呼吸都要停滞,她捂着自己的胸膛,都怕心跳声隔着门传到芸姨耳朵里。 突然。 柜门外的芸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带着一丝犹豫,抬手用力一拽柜门把手。 眼前一阵发花,原本密闭的空间瞬间被外界的光亮填满。 那光线太过强烈,让李麦香下意识偏过头,视线穿过阿九挡在身前的臂弯,撞上了芸姨那双瞪大的眼睛。 “芸,芸姨。你听我说。” * 三堂会审。 李麦香坐在木板凳上,两手绞着衣角,似乎很是紧张。 阿九倒是气定神闲,那之后又来了一人,一阵脂粉混杂着香粉的浓烈气味窜入鼻腔,他轻轻皱了皱眉头。 芸姨把在家苦心钻研香膏研制的李云滨也揪来了。 李云滨一来便傻了眼,李麦香那小妮子竟然和一个男人并排坐在那里。 像极了一对比翼齐飞的小鸳鸯。 “说说吧,怎么回事。”芸姨手里端着茶碗,脸上流露出难得严肃的表情。 在等待李云滨来的过程中,李麦香在大脑里左思右 想了半天,该如何解释。 若直接透露是门外捡来的,二人肯定会直接报官。 若说是远房来的表哥呢......那为何二人会以那种暧昧姿势躲在柜子里。 李麦香恨恨瞪了眼在旁风轻云淡的阿九,若不是他制造声响又将她拉进柜子,说不定芸姨根本发现不了。 阿九感觉到她的眼神,冲她投来无辜视线,嘴角微微勾了勾。 可恶......这家伙怎么这么淡定。 李麦香左思右想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在芸姨和李云滨炙热的视线下,她下了下决心缓缓开了口: “他......他是我相好的。” “啥???” 芸姨和李云滨眼睛顿时睁得像铜铃,二人嘴巴张得老大,一人能吞一个大包子的那种大。 乱了乱了彻底乱了。 “?” 阿九似乎也没想到李麦香会这么说,只不过他表情一直淡淡的,内心波澜之余,转头看了看她。 “不是,麦香你哪来的相好的啊?你来云州才几天。”芸姨再也坐不住了,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俩在老家就好上了,他是来云州投奔我的。” 李麦香闭了闭眼咬咬牙,继续编造出了这个理由。 “我就说,我就说!今天我成衣铺的好友说似乎看到你去她们铺子买了件男式衣裳,我当时还以为她眼花,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李云滨此刻已经花容失色,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表情,拿着扇子指着李麦香道。 “麦香,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和我们说,藏着掖着的,把不把我们当朋友。”芸姨假装嗔怒皱了皱眉,手扶着桌子又坐下。 “这不是今天阿九也刚到,我看你们忙还没来得及介绍嘛。” 李麦香挠了挠头,作为母胎单身的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我跟你说,这俩人可腻歪呢,今天我来喊麦香吃酒,一会儿没看着她,结果发现他俩人躲在柜子里腻着呢。”芸姨扭过头笑着和李云滨分享着此事。 李云滨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八卦,摇扇子的频率也加快了起来,一边和芸姨小声交谈着,一边嘴角带笑地时不时斜眼看看他俩。 李麦香觉得自己现在的头快要低进地板里,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恨自己,一时脑热,想出了这个下下策的回答。 阿九转头看了看李麦香,又扭过头看了眼芸姨和李云滨,不说话,只是嘴角仍然带着笑。 “不过要我说,阿九还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小妮子你眼光不错啊。”李云滨拿扇子半掩着脸,眉眼中皆是笑意。 “是啊是啊,我看阿九这身板,干起活来定是一把好手。”芸姨接过话柄也是一顿调侃。 李麦香双手合十,希望他们不要再说。 她此时面红耳赤,已经像锅里煮熟的大虾一样。 李麦香啊李麦香,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啊。 * 芸姨和李云滨又盘问了李麦香一阵,便也接受了她的说辞,呆了会儿就各回各家了。 芸姨在关上门之前,还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给二人。 两人回去后,堂屋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寂静。 “你...我...” 面对阿九,李麦香瞬间得了“失语症”,她也没想到故事的走向会是这样。 “老板,为您分忧,是阿九应该做的。” 阿九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您搭救了我的性命,阿九愿为您做任何事情。”他偏过头,耳根有些红热。 李麦香心里触动,许久后开口道: “没关系,你先养伤,等你伤好利索再说。” 阿九似乎微微怔了怔,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5. 第五章 放弃早八迎接早六 阿九真的太粘人,李麦香有点苦恼。 自打来到云州,虽然经常和芸姨还有李云滨一起吃饭喝茶,但李麦香大多数时间还是自己呆着。 在现代她也是个喜欢独处的人,只是古代没有手机,偶尔会有些无聊。 不过好在有各种各样的画本子,比想象中要有趣。 就比如现在。 月朗风清,李麦香搬了个小板凳在后院里吹吹风,借着月光看看新买的画本子。她很确定,当时阿九正在前厅认真擦擦抹抹。 可没过多久,突然身边传来声响。 来人学着她的样子,也搬着个小板凳坐下,在她身后,高高大大的身影,有些局促。 “......” 俩人影子叠在一起,却相互不说话。 半晌,李麦香耐不住性子,转头道。 “阿九,白天你是我的员工,晚上老板有自己的事情,可以让我静静么。” 阿九抬起头看了看她,眼神清澈,出言简短: “找不到老板。” 李麦香汗颜。 她转头看了看阿九,一天过去,他用木簪挽着的发丝有几缕垂落,沿着肩膀的线条耷拉下来,竟有些慵懒的美感。 糟糕,看到这张脸根本舍不得发火。 粘人就粘人吧,受着。 又过了一阵。 “哎。” 李麦香实在是看不进去,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想着早点睡,明早上还要起来发面做包子。 她收起画本子起身,打了个哈欠向卧房走去。 * 所以,就连到卧房,也要跟着么...... 李麦香扭过头,在抬手关门的刹那,看到阿九形单影只地站在门口望着她。 那眼神,像极了下雨天湿-漉漉的流浪小狗。 “我不是给了你铺盖,让你睡在堂屋么。有什么问题吗?” 李麦香揉了揉太阳穴,已经十分无奈。 “我在门口守着,等您睡着再走。”阿九的言辞中带着些笃定和不容拒绝。 李麦香本想说不必,可话到嘴边,在触碰到他视线的一瞬,莫名就散了。 这人,分明是算准了她心软。 “好吧。” 她深吸口气,无奈地关上了门。 刚躺上-床,李麦香听到门口有窸窣的响动,阿九坐在了她门口。 隔着一扇木门,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享着一轮月光。 李麦香搭着秋被阖上了双眼。 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怎的,一向睡眠优质的李麦香,今晚却失了眠。 她有点烦躁地将手背搭在眼睛上。 过了一阵。 “阿九。” 她在黑暗中试探着喊他的名字。 “嗯?”他似乎有些困意,声音比平时多了些慵懒。 李麦香用手肘支起了身子,斜靠在床榻上。 “你想起些什么了吗?” 透过门缝,她看门外的身影动了动,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似乎没有。” “好吧。” 李麦香觉得无聊,侧过身用手指翻了翻被角。 窗外蛐蛐百无聊赖地叫着,“瞿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改天去回春堂给你寻个方子。” 她突然开口,随后又觉得不妥,心里想着:若是他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世,说不定就要离开这里。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又紧接着开口道: “谢谢老板,不急。” 李麦香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听到门口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竟生出了一丝安心感。 她又躺下盖住被子一角,枕着月色入睡了。 露打桂花,一-夜好眠。 * 第二天一早,打更人敲打了最后一遍梆子,李麦香又浅浅眯了一会儿便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有露水湿答答的味道。 “什么时候回去的……” 打开门看到门口空落落的,李麦香回忆着昨晚似乎没听到阿九起身的声音。 她伸了伸懒腰,放松着浑身的筋骨,边抻腿边感叹了句: “没想到逃掉了早八,来这直接迎接早六。” 在屋里简单梳洗了一番,李麦香简单盘了个侧髻便出了门。 芸姨很会盘发,尝试着教了她几种,李麦香忘的忘,不会的不会,最后只学会了个侧髻和盘髻。 要不是阿九现在与她一起住,她都是每天散着发的。 穿过后院,饭菜香气最先迎接了她。 阿九将宽袖挽着,正在忙着摆碗筷,几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在肩膀上下起伏。 “你竟然还会做饭?” 李麦香震惊之余扫视着眼前桌上摆着的饭菜,还真有些饿了。 一碟凉拌豆腐干丝,上面撒了些葱花芝麻,还喷了些香油。小碗粟米粥,还有一碟酱腌萝卜作为配菜,很素净的一顿早餐。 “许是失去记忆前的技艺,上手就会做些。” 阿九摆好了双筷子,放在粥碗上,清淡地开口。 李麦香投过赞许的目光,幸福来得有些突然,阿九来之前,她早上基本都是去芸姨家蹭饭,或者直接不吃。 一起来就能闻到饭菜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姥姥家过暑假的日子。 那时候的生活和现在一样,简单自然。 李麦香坐下发现阿九已经将木板凳拉到了合适的位置,心中暗生一丝赞许。 以至于看着素净小菜都有些食指大动,同时也是因为眼前人秀色可餐。 阿九擦抹着旁边桌子,眼神时不时扫着她这边的动态。 李麦香品尝之后自然也是心领神会,大声称赞好吃好吃,随即余光瞟见阿九嘴角微微带笑,似乎很是满意。 两人共度的清晨,安静又惬意,感觉还不错。 * 吃过早饭后,李麦香自是没有忘记今天早起的目的,喝了口茶水便一头扎进厨房。 “猪肉末,大葱少许,姜剁碎成泥,盐小撮……”李麦香照着和芸姨调馅的记录搅和着猪肉馅。 上次和芸姨一起做了次,回来自己又做了次,馅料倒是已经能激发出香气,但李麦香还是觉得差了些什么。 这回早起就是为了探索一下其中原因。 “水开大火蒸,半柱香时间。” 李麦香嘴里振振有词,搬着小木凳坐在土灶旁扇着火,偶尔随手抹抹汗,旁边点着一炷香。 香灰逐渐撒了半炉。 打开笼屉,蒸汽熏了满眼,白胖包子似乎招着手跟李麦香打着招呼。 “真不错,比上次发面发的成功” 她满意地笑了笑,垫着湿笼布将包子一个个捡出来。 阿九将前厅收拾打扫好,听闻厨房有响动,也进了厨房。 他似乎有些好奇这些白胖子是什么,站在旁边观察了一阵子。 “这是?”阿九半晌后开了口。 “这是包子,是我老家那边的特产。给你尝尝,顺便帮我挑挑问题。”李麦香拿竹筷子夹起一个,放在碗里递给了阿九。 “要小口咬哦,烫。” 不知怎的,看到眼前的包子,阿九眼前似乎有些发晕,险些踉跄了一下。 他赶忙将碗放在了灶台边,扶着木桌子缓着神。 “怎么了?”李麦香看阿九情况不对,一把搀扶住了他。 “无妨,许是旧伤。” 阿九撑着桌子,比刚才更加站立不稳,眼前点点场景像极了梦境,看不太清。 朦胧中,他看到条河沟,看到了荒草地,耳边还有零星说话的声音,具体如何听不太清。 脚底越来越重,只觉得人有一种想倾倒的感觉。 “阿九,阿九,你怎么样?” 耳边声音逐渐清晰,李麦香关切询问声声传进他的脑海。 李麦香此刻感觉阿九的重心靠在她身上,有些沉,他的呼吸声时轻时重,没什么章法。 呼吸打在头顶,头皮有些麻酥酥的。 很奇怪 的感觉。 似乎是发现阿九没有什么好起来的迹象,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想将他搀扶到榻上。 因为是打的地铺,所以放下时必须要低头,阿九似乎不太想麻烦她,能感觉到力道还在支撑着。 再坚持,再坚持一下就好。 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旅人,总会在看到终点的时候卸卸劲。 两人也是。 随着阿九的倒下,李麦香也失去了重心,电光火石之间,两人竟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了一起。 准确来说。 他躺着,她趴着。 李麦香曾经在看电视的时候吐槽,为什么古早爱情剧里男女主总会不小心滑倒形成一些暧昧的场景。 现在自己成了剧中人,才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 她缓了缓神,发现两人此刻的距离如此之近,连彼此胸膛乱了的起伏都能看得清。 他似乎很不舒服,额角渗出了些汗,眉头紧紧锁着。 很不合时宜的,李麦香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手指下是棉被和他发丝的触感。 青草的味道,还带着些露珠的湿润感,可又像置身于雪原,还带着些凛冽。 李麦香脑海里回忆着是否闻过相似前调的香水,却忘了此刻还以十分密切的距离趴在他胸膛。 此时李云滨或芸姨若看到,定是要嬉笑着调侃他俩腻歪。 她看到了他的鼻梁,像雪原中的山脊,保持着合适的弧线,挺拔立体。 看到了一双薄唇,似乎失了些血色,如同被雪打过的草地,顽强的想要保持生机。 回过神来,李麦香失去了从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对上了他睁开的眼,此刻有些茫然。 清潭上飘了几朵雪花。 她此刻一定像个怀春的少女,羞红的脸颊仿佛春天盛开的海棠。 丹桂的味道从门缝里溢着进来,似乎想要提醒她现在已经快接近中秋。 太乱了。 心也是。 “你,你好些了么。” 李麦香撑起身子,惊慌失措地整理着微乱的碎发,随便说了些什么。 “让您担心了,现在好些了。” 阿九也有些慌乱,他正了正视线,虽然眼前还有些晕影,但此刻最需解决的显然不是这些。 而是想起身却被压着的双腿。 顺着他的视线,李麦香意识到自己此刻双手正撑着他的腿,赶忙抽手。 “老板……” 阿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你再躺会儿!我去给芸姨她们送送包子!” 她蹭一下站起身来落荒而逃,心脏还在狂跳着。 * 根本来不及犹豫,李麦香直接端着一个笼屉就从后院跑出了门。 “哐哐哐” 李麦香发髻微乱,一手举着笼屉,一手敲着芸姨的后门,样子有些滑稽。 开门的是蝉儿。 “娘,爱睡懒觉的姐姐来了!” 蝉儿向身后大声喊了喊,此时芸姨正在铺子里张罗生意。 “麦香啥事?我在剁肉不方便!” 芸姨天生大嗓门,声音穿透院落竟能听了个真切。 “没事!芸姨!我蒸了些包子,给你放厨房!”李麦香使劲浑身力气,模仿着她大力喊着。 慌不择路,竟忘了这个时间大家似乎都开始忙自己的营生。 李麦香又走了两步敲李云滨的门。 门慢悠悠地打开,李云滨打了个瞌睡,此时他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穿的里衣,随便披了件长袍。 “干啥?没看我正睡觉呢。” 他眯缝着眼,没好气地说了声。‘ 李麦香把手里笼屉塞给李云滨,赶紧帮他轻轻关上了门。 这人有起床气,惹不得。 无路可去,李麦香却不敢回自己家。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河散步,手里还捏着个吹凉了的包子。 小河边长了大片的蒲公英,哪天就会被风吹走。 丝丝缕缕,谁都不知道会落在哪片草地。 6. 第六章 缺些稀罕物 云州有种摇橹船,以乌篷为顶,船夫会一边哼唱水乡小调,一边手持桨橹拨开绿水。 船在水中行,人在画中游,乐得逍遥趣味。 李麦香在北方长大,长大后又在北方上大学,一直对这种江南小景心驰神往,穿越千年,变的是身边场景,不变的是古朴韵味。 船道便是后门口的河道,李麦香心里尴尬仍然挥之不去,索性又快走几步尝试了一直想尝试的摇橹船。 “日头出来,雾蒙蒙 阿妹坐船听橹声 望郎边,羞低头 橹声诶~过桥头” 船夫操着水乡方言,唱着摇橹船歌,路过之人驻足停留,无论手挎竹篮或是摇着蒲扇,均伫立侧耳欣赏此刻的闲趣小调。 桂花香气也在氛围中起着作用,甜香袭人,风吹过,飘落几朵浮于水面。 船儿在碧波中晃啊晃,难得的悠闲自在,李麦香却无心欣赏,一些被仓皇掩盖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呼吸,心跳,气味。 说不清独属于那人还是那刻,在她回忆起时,霸道地占据脑海。 李麦香脸颊逐渐红热,她往船边靠了靠,借由河边清风降降温。 水花时而溅起,落在手背上有些清凉。 过了一阵,她似是张望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师傅,前面河埠靠岸。” * “你是说,他今日清晨,头晕目眩似乎有摔倒的迹象?” 眼前张郎中捋着自己灰白的山羊胡子浅皱着眉头思索着。 “正是,他早前受了些刺激,清醒过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下了船李麦香就赶来了医馆,想帮阿九寻个方子。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一番病情后,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又过了几分钟,张郎中双手一拍,似是已经得出了正确结论,他缓慢说道: “依我看,他许是触及到了什么有深刻记忆的事物。” “深刻记忆?”李麦香疑惑地重复。 “没错,定是这个事物让他想起了什么,才会头晕目眩。”张郎中一脸认真地对她说,手里还捻着一木珠串。 李麦香在脑海中回忆着清晨发生的一切。 起床、早饭、日常打扫……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呢…… 做包子! 难道是包子? 或许是阿九那夜吃了她做的包子,中了毒导致失忆,所以再看到包子,才会眼前发晕。 毕竟那次只是第二次做,又没有芸姨辅助,她也不记得有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 “天哪……” 李麦香心里彻底乱了,顿时升起一丝愧疚。 “那依您看,他多久能回忆起全部事呢。”她紧接着追问道。 “这不好说,恢复需要时间,也可能一直都回忆不起来也说不准。”张郎中故弄玄虚地说着。 听到他的话,李麦香一双细眉顿时扭在了一起,她两手抓着衣角,很是自责。 “不过小姑娘,你也别太着急,多接触这让他印象深刻的事物,或许会有奇效。” 似乎是为了安慰李麦香,张郎中又捋了捋胡子补充道。 “好。”李麦香简单应了应,又买了点金创药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回春堂。 * 李麦香今天难得在集市买了小贩叫卖的桂花糖藕,她最是嗜甜,但手里银子实在有限,平日里精打细算的,也没有买来尝尝。 一份糖藕三十文,今天第一次买来,她想补偿阿九。 “虽说你不知道从哪来,刚见面就吓人,是你不对。可吃了我的包子让你失忆,也是我的不对。” 她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着,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因为心中惦念,李麦香一路疾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回味居,反倒是在门口反复踱起步。 到了自己地界,她更加紧张拘谨起来。深吸口气,翻兜掏出钥匙开了门。 “!” 听到开门的声音,阿九竟就这么直挺挺猝不及防地抱住了她。 力度来得太快,给李麦香吓了一跳。 他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动作生涩还夹杂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麦香手里钥匙都没来得及放下。 呼吸打在颈窝,传来温热的感觉,她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和眼前人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你,你这是。” “阿九僭越了。” 声音闷闷地传来,像雷雨天的风,透过胸腔。 下位者的僭越,又带着多少处心积虑。 两人构成的小小空间,不足一两平米,温度却足足上升了几度。 李麦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发昏。 她连他多大年纪都不知道,是否婚配,又是曾和哪家小姐情投意合。 想到此处心中斗升酸涩,像小时候吃的没熟透的青皮橘子,酸溜溜的。 李麦香内心混乱无比。 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场景,一双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就这么悬在半空。 稳了稳心神,心里又想了想。 作为失去记忆的人,早上又险些晕倒,唯一依靠的人还不负责任地夺门而去,换谁都会惊慌失措的。 又或许,他只是…… 只是孤独。 李麦香下了下决心,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阿九的背,很恰到好处的力度,和阿九眷恋的、不顾一切的力道截然相反。 “去买糖藕了。” * 两人而后就这么围坐在前厅小木桌旁,一起默不作声地吃了这份桂花糖藕。 这是李麦香第一次吃糖藕,很好吃,很甜。 气氛倒也没尴尬多久,阿九自打来到回味居,话本就不多,吃完便低头收拾起挂着蜜糖的碗筷。 经过刚才的拥抱,李麦香本以为事情会向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但反而没有。 对着镜子重新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发髻,她便又一头钻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便看到张字条,字体娟秀飘逸,和李麦香歪歪扭扭的现代字体截然不同。 “缺辛香味” “缺黄酒” 很简单的像是便签一样的留言。 阿九竟品尝了她早上蒸出的包子,并给出了一些建议。 李麦香内心觉得有些奇怪,从回春堂回来,她几乎已经确定阿九失忆的原因。 可为什么这次吃就没事呢。 “真奇怪……明明和上次用料都是一样的。或许是我弄错了?”她自言自语道。 一切推断都得推翻重来,李麦香有些心乱。 “算了,之后再想。” 她叹了口气索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条,过了几秒,突然恍然大悟。 之前一直觉得缺些什么滋味,原来是古代没有料酒和五香粉,被她之前所遗漏。 她顿时将刚才因另一件事的思索抛在了脑后。 黄酒可以代替料酒,五香粉她也知道,就是八角、桂皮等香料研磨之后的粉状物。 可是具体要多少量呢…… 李麦香站在灶台边犯起了难。 也不是没想过去请教一下香料大师李云滨,但看他早上似乎因为被吵醒很是气愤,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了。 不管了!先把有的都翻出来看看。 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 “材料很全嘛!不错不错” 李麦香发现芸姨之前听闻她要学做饭,把市面上的香料都买了点回来。 内心对芸姨已经是出神入化般的感谢。 她随即把一颗八角和几粒花椒扔进了研磨器皿里,拿研杵细细地磨着粉。 磨的差不多了,闻起来仍然不是很对味。 “还缺什么呢……” 李麦香心里犯愁。 “花椒再填两颗,桂皮一份,小茴香适量一小撮即可。” 这时,干净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这才发现阿九已经在门口站了一阵,正边嗅闻边思索着给出建议。 “离这么远都能闻出来?”她再次对他刮目相看,差点没忍住鼓鼓掌。 “不知怎的,嗅觉似乎有 些过于敏感,不过能帮到老板就好。”阿九微微弓了弓腰,解释道。 将阿九说的香料按照剂量放进研钵,拿杵子反复研磨,不一会儿香气从研钵里喷香袭来,味道已经很接近印象里的五香粉。 “成了,成了!” 李麦香心里大喜,嘴角难以控制地上扬,她转过头满眼欣喜地看着阿九。 眼前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如同阳光倾洒,还有两个小酒窝。微微绾着的发髻随着动作生动起伏,俏皮碎发拂过白皙面颊,眸子里盛着满目的星光。 太过明媚,让阿九有些慌神。 过了一瞬,他微微低了低头,隐藏了情绪。 * 随后就是将适量黄酒和五香粉混合进之前的肉馅配比中,李麦香越做越熟练,经过阿九的点拨这次信心大涨。 倒还有就是明确了做出的包子不会让人中毒,让她内心放松极了。 忙完了全部工序,阿九让李麦香去堂屋歇歇喝口水,他来完成剩下的煽风蒸包子等流程。 又是半炷香,今天的第二笼包子,顷刻之间就摆在了李麦香眼前。 不知怎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些忐忑。 她紧张得像高考查分,手里握着筷子有些坐立不安。 又看了眼阿九,阿九比她淡定多了,此时正从醋壶里倒着醋,随即将小碗摆在了她面前。 李麦香夹起个包子。 轻咬一口。 肉香在唇齿间炸开,因为黄酒的功劳,猪肉的腥味被掩盖,酯化反应激发出了肉馅中醇厚复合的香气。 最妙的更在于五香粉的气味,诞生于肉又不依托于肉,在味蕾上绕着,配合着丰富汁水,形成一种专有的存在感。 “妙啊妙啊,这和我之前吃的基本没差别了。”内心紧张不复存在,李麦香吃的有些陶醉,与此同时的,是从心底里生出的一丝成就感。 阿九看着她满足的表情,也浅咬了口包子,唇齿留香,比早上的更加好吃。 都是她亲手做的。 * “我说李麦香,早上那笼我都还没吃,你怎么又蒸一笼。” “诶诶!站门口说就行,你鞋底有泥巴!” 再见到李云滨,他已经装点好了自己,可那跋扈毒舌的样子,和早上时候如出一辙。 “你们再尝尝!我这回改进了。” 被李云滨拦下脚步,李麦香倒也不放弃推销自己的改良版包子。 “行行行,勉为其难尝尝,你早上吵醒我那事,我就既往不咎。” 李云滨掐着兰花指,从笼中拿了个包子。 “哟!哟呵!” 他只是浅咬一口,便两眼放光。 “怎么样?”李麦香一副快来夸我的表情。 “收拾收拾开店吧。”李云滨傲娇地小声说了句,他想翻翻白眼,结果发现根本无从可翻。 “你说啥?”李麦香得了便宜还卖乖,又笑问了一遍。 “我说让你赶紧回去!包子留下。”李云滨这回总算有了缘由,他察觉李麦香的意图,快速地翻了她个大白眼。 “我给芸姨尝去!”李麦香拒绝了对方的提议,将笼盖子重新盖上,扭头就去了隔壁。 * 从芸姨家回来,李麦香乐滋滋的,拿了个空笼屉便回来了。 蝉儿不过几分钟,就大口吃了两个,一边小眼睛还滴溜溜地吃着手里望着锅里。 “唔……好吃好吃。”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说不清楚。 芸姨和李麦香无奈笑笑,只得将剩下的两三个都夹进了小蝉儿的碗里。 回了家,李麦香发现阿九坐在堂屋里发呆,他低垂着眸子,似乎有些心事。 她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才咳嗽两声打扰了氛围,阳光打在他脸上,精心勾勒着眉眼棱角,像幅价值不菲的油画。 听到李麦香回来,他抬头勉强地笑了笑。 “有心事?”李麦香假装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问。 “是。”阿九给出了简短的正面答复。 “我似乎回想起了些许。我的爹娘,还有一胞弟,他唤我兄长。” 7.第七章 试点运营 “我回忆起,我和胞弟小时经常坐在秋千上,娘推着我们,爹在远处看着。”阿九一边回忆,一边陈述道。 回忆似乎使他用了些脑力,他浅浅地按压着太阳穴。 李麦香内心有点羡慕,这种与父母温馨和睦的场景,她使劲地回忆了一下,似乎没有体会过。 她好像出生以来,就不被谁所欢迎。 母亲意外怀孕,父亲却又不负责任,两人生下她后便草草离了婚,本来跟着母亲住,却因为其再婚只能天天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好像只有小学前和暑假时候跟着姥姥在乡下时,她的生活才是有色彩的。 “那听起来你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李麦香喃喃自语,内心有些苦楚,这话越听越像是在表达憧憬。 “你能想起他们的长相吗?或者是你家住在哪里?”她追问道。 “很模糊,似乎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依稀记得院中有棵杏树。” 阿九皱了皱眉头,此时头痛欲裂,想仔细回忆却没什么收获。 李麦香看阿九似乎有些头疼发作,便也不再追问,毕竟来日方长。 她让他早早休息,自己则拿着个蒲扇坐在院子里发着呆。 月朗星稀,一颗最亮的星星在月亮旁有些惹眼。 那是‘太白金星’。 小时候和姥姥一起在院里坐着,乡下夜里静,能听到庄稼拨节的声音,姥姥总会摇着把蒲扇,和她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麦儿,看见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星了么,那就是‘太白金星’。” “老一辈人都说,它是天上的指路灯,是天上神仙变的。你以后走路怕黑,或者心里没了主意,就抬头找找它。只要它在那儿亮堂堂地挂着,咱就不怕迷路,日子总能过得亮亮堂堂的。” 李麦香此刻手里也摇着蒲扇,只是姥姥却化成了天上的星星。 她的眼角有些酸涩,朦胧中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洒下暖白的光,似乎正在温柔地注视着她。 “日子总能过得亮亮堂堂的。” 不自觉地脸颊便有些湿润,她抹了抹脸,嘴里喃喃念道。 * 过了几日,李麦香又购置了些食材,便决定依据之前的想法,开启试点运营。 收拾后院时,在角落发现个废弃的小推车,此时也可以派上用场。 好在阿九的伤也调养的差不多,再加上他天生记忆力超群,又嗅觉灵敏,很快便学会了蒸包子的大小事宜。 第二日鸡还没起,两人便早早起来开始了调馅、醒面等步骤,忙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闲下喝口水,李麦香瞄到阿九此时发间插着她前几日淘来送他的二手玉簪。 简单一枚白玉素簪,今日还束起了发髻,让他更有了清朗矜贵公子的模样,李麦香满意地发自内心笑了笑。 阿九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正埋头揉着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片阴影,十分专注。 清晨第一缕微光刚光顾院子,空气中还混杂了些潮气,此时各家各户的鸡鸣才此起彼伏,二人却已经完成了准备工序。 回味居包子铺,试点营业第一天! 开业大吉! “新鲜出炉的热包子咯~只要10文钱,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尝尝大包子~皮包馅大十八个褶~” 李麦香早就提前和芸姨抱了佛脚,学习了很多种叫卖的方式,此时正兴致勃勃地招揽着顾客。 “哟!麦香,你这铺子这么早就营业?怎么不让你家阿九一起啊!”芸姨此时打开了门,正一脸笑意地边往案台上挂着猪五花边跟她打着招呼。 “我们忙得很!阿九正在厨房备料呢。”李麦香开心地回着话,手上还忙和着擦着小推车上的水。 “开业大吉!生意兴隆啊麦香!”芸姨大笑着拱了拱手。 “谢谢芸姨!”李麦香也拱拱手,随后在小推车前坐下。 没过几分钟,李云滨也摇着扇子袅娜地走了过来,他今日身着华丽,头戴鎏金珠钗,似是要去参加名流聚会。 “小妮子,你这小破摊子,这包子有人买么?”他满脸笑意,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嘴毒, “怎么没有,刚才来了位嬢嬢,买了我两个包子。”李麦香早已习惯他的话风,笑嘻嘻地回复道。 “喏,这个给你。生意兴隆啊。”李云滨丢下个物件,便拂了拂袖走了。 李麦香低头一看,红绳一头一尾连接个翠玉白菜和一枚铜钱,寓意百财,有招财纳福的好兆头。 她将挂坠装点在小推车上,心里美滋滋地开始畅想着这一天的营业额。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一个时辰过去,除了刚才路过的那位嬢嬢,包子铺无人问津,早上蒸好的两笼,也拿回去让阿九热了两轮。 “这是什么?何物是包子?” “看着这包子形状奇异,似乎只是带馅的馒头?” “这家回味居老板我认识,何时又开成了包子铺。” 来往路人行色匆匆,有人路过看看招牌,有人问了几句看了看包子样貌便拂手走开,似乎都没有留下购买的欲望。 李麦香扶额叹了口气。 “阿姐阿姐!我来买包子!我和伙伴们一人一个!” 这时一声清脆童声打破了僵局,蝉儿手里拿了一个纸鸢蹦蹦跳跳地和李麦香打着招呼,她似乎是刚召集伙伴想去玩耍。 “我和你们说!这阿姐卖的包子十分的好吃,绝对比你们之前吃的任何小吃都要好!” 蝉儿扎着两个小朝天辫,稚嫩的童声引来身边路人驻足停留。 “真的么?快让我尝尝快让我尝尝!”伙伴中两三个小童争先恐后地从李麦香手里抢着包子。 “慢点吃,慢点吃小心烫。”蝉儿突如其来的宣传让李麦香本来低落的心情有些回暖,她笑眯眯地提醒着孩子们。 “真是好吃!这比我阿娘做的糖醋小排都要好吃。” “是啊是啊,之前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小吃。” 几个孩子手里一人拿着一个包子,正在激烈地讨论着这个从没见过的美食。 ‘好吃就和你们爹爹娘亲都说来吃,买的多了我就帮她画纸鸢!’ 蝉儿骄傲地抬着头,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李麦香宠溺地摸了摸蝉儿的头,用行动表达着感谢。 被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吸引着,旁边路过大人也有来尝试的,李麦香铺面前顿时围了不少的人。 “丫头,之前我认得这家回味居的老板,我记得这家的鸡汤干丝特别好吃,现在怎么卖起了包子。” 有位长髯老者拄着拐棍手里拿着个包子,边递着铜板边说道。 日头已移至头顶上方,李麦香一直忙活着,汗水浸湿了领边衣襟。 “回味居老板是我远房叔伯,他前年过身,膝下无儿无女,我便接手了店铺。”她一边擦着汗,一边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这家饭菜味道很是不错,不过你这包子也是非常好吃。”老者捋了捋长须,回以感叹。 随后又有几个客人光顾,两笼包子很快卖光,李麦香想着回后厨看看阿九情况。 阿九此时又蒸好了两笼,正准备送往铺面,李麦香和他交代起来。 “阿九,我看在咱们沿街已经有了些顾客,刚才芸姨说她今天中午可以过来帮衬做包子,你一会儿摆个桌子在门口卖着,我推着小车去码头那边看看,中午他们卸货,会有很多船夫要用午餐。” “好。”阿九点点头,而后又拿起一块帕子,竟轻轻地为李麦香擦起了汗。 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出如此亲昵举动,李麦香稍稍有些闪躲,却被阿九又寻着追上。 力度很轻盈,一点点地擦着她的额头,再到额角,李麦香能闻到他手上的气息,是小麦粉的味道。 帕子尾部扫过她的眼睛,酥酥痒痒,她一时看不到阿九的表情。 “天气热,我煮了百合绿豆汤,您可带着路上喝。”他手上动作还在继续,清冷自持。 她却早已乱了些心神,匆匆抓住了他的手腕。 “好,我走了!” 她心跳如擂,匆匆丢 下句话,接过包子,拿起阿九放在桌上的水壶便落荒而逃。 * 日头很毒,九月末竟还有这种燥热的天气,李麦香将推车摆好位置,一边擦着汗,一边喝着水壶里阿九煮好的绿豆汤。 绿豆汤里放了冰糖,清沁甜润,解了不少的暑气。 上次李麦香坐船时观察过,到了午时,船埠码头边就会有大量的船夫卸货,这是个很好的商机。 “姑娘,这包子你来俩我们尝尝。”很快眼前来了三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船夫,打头的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此时正大汗淋漓地用衣襟擦着汗,给李麦香递上了铜板。 “好嘞!一个10文钱,三个25文!”李麦香拿筷子夹起包子,笑眯眯地介绍着折扣。 “哈哈,好!那就给我们来三个。”船夫朗声大笑,又从兜里掏出几文钱。 “姑娘,我看你是生面孔,应该第一次来码头这边做买卖吧。”船夫吹了口包子热气,介绍自己叫赵运,经常在这条河道上跑船。 李麦香点点头,“回味居老店重开,先卖卖包子,还请诸位大哥多多光顾!” 说完之后笑着向赵运拱了拱手。 “你这包子味道真心不错,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边有个地赖子,卖炊饼的,时常会来这边耍泼皮,将其他抢生意的小贩都赶走,你要注意啊。”赵运一脸认真,好心提醒道。 李麦香颔了颔首表示了然,再三感谢之后,赵运便又扛起麻袋摆摆手走了。 接下来又来了三三两两船夫,李麦香还遇到了上次坐摇橹船载她的那位师傅。 “小姑娘,你这名叫包子的小吃,怎么卖啊?”他和李麦香熟捻地打了打招呼问道。 “一个10文钱,三个25文,大伯。”李麦香笑了笑介绍着。 “要我说,你这价格还是有些贵了。这边都是像我这样干力气活的,兜里没几个子,尝尝新鲜倒是还行,若真是拿来充饥,可还是有些望而生畏了。”老师傅摸了摸下巴,给李麦香提出建议。 李麦香心里想着老师傅说的有些道理,集市上的顾客多为家中殷实或流动客户,可真到码头这种劳动力聚集的地方,人们大多还是更加关注成本。 或许日后可以搞搞批发订货之类的?李麦香心里盘算起来。 * 拿去码头的包子过了阵子便卖完了,李麦香活动了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推着车子往回味居走。 还没到门口,大老远的,就看到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回味居门前,多是打扮娇艳的妙龄女子。 李麦香很是奇怪,推着车子又向前挤了挤。 有两三位衣着华丽的哪家小-姐在后排拿团扇掩着面正在交谈,她也就凑上去听了听。 “诶诶你看到了么,这回味居不知何时来了位俊俏郎君,正在卖着这名为包子的小食。”其中一位穿着粉衫的小姐垫着脚边张望边说。 “是啊是啊,我还是听隔壁林小姐说的,特地来看看热闹。一来看才知道,这哪里是卖包子啊,这分明是在勾魂呢。”旁边那位穿鹅黄衣裙的同伴噗嗤一声笑着接话。 “若是他做我的夫君多好,我便不用同那县尉家的胖小子订亲。”年纪稍长些的一绿衣姑娘焦躁地扇了扇扇子说道。 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李麦香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边说着让一让,一边艰难地挤进人群中。 经过了很多人的白眼和吐槽,她终于挤到了门口。 “大家回去吧!今天我们的包子已经售罄!请大家明日再来!”芸姨此时如洪钟般的声音已经响彻云霄,听闻这话,门前围着的花团锦簇纷纷叹了口气四散而去。 李麦香无奈地看了眼芸姨,芸姨也无奈地看了看她。 阿九此时已经被芸姨塞回了屋子,不然那些小-姐们也定不会离去。 回到屋子,只看到李云滨也来了,他此刻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表情倒是气定神闲,他吹了口杯中热气,开口说道: “你家相好的,今日怕不是成了多家-小姐心中的如意郎君。” 8.第八章 如意郎君 “今天芸姨喊我过来帮忙,我发现你家正门已经水泄不通,我都是从后门偷偷进来的。” 李云滨此时手里把玩着早上出门时带着的鎏金珠钗,轻轻皱着眉头说道。 “你家后门杂草该拔拔了,差点绊倒我,我今日可是穿着最宝贝的织金缠花褙子,这上面绫纱都是找工匠定制的。” 李麦香看了看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领口袖口均镶嵌着精致刺绣,表面上的纱看起来波光粼粼,一看就是极其昂贵。 “阿九呢?”她转头向芸姨问道。 “这孩子,被我薅回来之后就钻进了厨房,说是你今日包子卖到后来有些凉了,在研究那笼屉呢。”芸姨扭了扭头,示意李麦香阿九在后厨。 李麦香心里想,这倒是符合阿九的个性,他一贯是处事不惊。 想是这么想,但她还是很诚实地快步走到后厨,看到阿九不知从哪翻出个废弃棉被,正在裁剪着。 他已将早上用玉簪扎起的发髻放下,此时如墨版的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 “在干嘛?” 听到李麦香的声音,阿九手上动作顿了顿,转过了头。 “老板,今日包子很快售罄,但我发现包子凉得快了些,想着拿棉被盖盖保温。” 李麦香听到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夸阿九敬业,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他此时还能闷头在这潜心钻研。 她接过他手里的剪刀,说了句辛苦,阿九摩挲了下拇指,只是说受之有愧。 他很惹眼,她知道,可藏的了一时,如何能藏的了一世。 * 四人此时又重新围坐在木桌旁,商讨着如何应对今日的情况。 芸姨首先发言: “要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那些丫头小姐们,只是一时新鲜,说不定明天就不来了呢。” 李云滨抿了口茶水,反驳道: “据我所知,这些世家小姐可不是芸姨口中说的只是为了一时新鲜。” “可她们今日说了,她们只是看看!”芸姨似乎有些着急,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她们会看一天,就会看第二天,第三天!”李云滨调门也高了起来,和芸姨的声音此起彼伏的。 …… 两人就这么争论不休了一阵,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分不出个高下,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停停停!二位,咱们是一伙的,倒也不用这样。”李麦香出言稳定着两人的情绪,她双手摊在两人面前,又缓缓放下,似乎是通过这种动作就能缓解二人情绪一样。 “麦香,二位,此事因我而起,明日阿九便不再在前厅铺面卖包子,还是在后厨忙活便可。”阿九突然站起身来,低头以表歉意。 “不怪你,长相是天生的,你也没法选择。”李麦香微微按了按阿九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她心里觉得这话可真奇怪,怎么倒是因为长得好看还道起歉来。 不过她今日内心确实有些不舒服,不知从何起,只是被她强行压下而已。 “我们现在试运行,芸姨为此下午看着两个店,我已觉得十分亏欠,若是再让两位挚友为我而争吵,那我真的罪孽深重了。” 她向芸姨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没事麦香,你不是说明日流动摊子还要去东市那边转转么?明日我还帮你看一天,不然你俩忙不过来。”芸姨摆摆手,连忙说道。 此时再多谢意都无法表达,李麦香以茶代酒,敬了芸姨一碗。 “我今日观察了一下,那些世家小-姐买包子的并不多,你今日包子售罄还是靠来往客人,但是围观之人太多,会对你生意产生影响,真正想买包子的人压根挤不进来。” 李云滨此时也恢复了冷静,帮她分析着。 这倒是出乎李麦香的意料,她心里很是欣喜,至少这说明包子是有市场的。 此时三双眼睛都看着她,等着她进行下一步的决策。 “我现在倾向于相信她们明日没有兴趣再来,不过我也要对阿九做些改造。”李麦香饶有趣味地看向阿九。 此时李云滨翻了个大白眼,他一字一句地将话吐出,似乎已经紧咬着后槽牙: “我今日已提醒过你,明日你可不要后悔。” “我身子有些乏了,我就先回去了。 李云滨从桌子上拿起珠钗,一欠身便气冲冲走出了回味居。 李麦香与芸姨相视一笑,芸姨心里知道,这次,李麦香又欠了他壶好酒。 唯有美酒,可换美人一笑了。 * 第二日,两人仍是起了个大早,继续着上一天的流程。 出门前,李麦香掏出一黑色覆面,系在阿九的脸上,阿九似乎很是疑惑: “这是?” “昨日她们看到了你样貌,今日遮去你大半面容,或许会好些。”李麦香向后站了站,左右端详,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阿九轻声笑了,一双好看眉眼弯了弯,他似有些无奈,眼眸里却藏着未曾察觉的温柔。 “都听您的。” 李麦香就这么乐呵呵地将阿九和包子们扔在了家里,她推着小车,上面放着棉被盖着的热腾腾的笼屉,一蹦一跳地朝着东市走去。 日子就是要这样蒸蒸日上啊! 东市主要是些高档店铺,有定制鞋履衣服的,也有卖骏马的,相比西市要冷清一些,往来的是一些官员、乡绅及家眷,或是些地方商贾。 李麦香今日包子没有全卖出去,约莫剩了五、六个,也在她的意料当中。 毕竟有钱有权的官员或商贾,多半更倾向于去高端酒楼,自是不会购买街边小摊的吃食。 早早收工,李麦香在回来路上还光顾了酒铺,买了两坛上好的年份酒,一坛用来感谢芸姨的帮助,一坛则是让李云滨消消气。 还没等到回味居,老远又听见熙熙攘攘的声音。 李麦香意识到自己的预测失误,叹了口气,打眼望着。 似乎确实没有昨日人多拥挤,却还是围了两圈子的人,她甚至还看到了昨天在旁边交谈的粉黄绿三人组,她们今天位置比昨天靠前。 挤到三人身边后,她同她们交谈起来。 “这是做什么呢?怎么这么多人。”她假装打眼张望,边和身穿鹅黄衣裙的小姐打听。 “你还不知道吧?这家回味居来了位样貌出众的俊俏公子,昨日我们没能有幸在前排一睹芳颜,今日占了个前排。”她兴致冲冲地解释道。 “更甚的是,他今日似乎有些害羞,带了个黑色覆面,露出一双勾人的眼睛,更具有神秘感了。”粉衫同伴接着她的话继续感叹。 “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比那县尉家的胖小子的好看不知多少倍!真不知我父亲是怎么想的。”绿衣姑娘看起来确实很在意那位胖小子,接连两天提到了这个话题。 她们说完立马又热烈地讨论起来,压根顾不上李麦香,她只好推着小车回去。 “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 似乎是心里又升起了些没来由的不快,她特地反叛地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回味居,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李云滨家后门。 哐哐哐拍了几下门,李云滨慢悠悠地开了门,看到是她,立马想关门却被李麦香抵住。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李云滨抱着双臂,略有不悦地斜睨着她。 “昨日真该听李兄真心建言,这不 是我今日自认没理,拿了些好东西来探望!”李麦香举起了手里的酒坛子,左右晃了晃。 李云滨立马来了兴致,却又想端着些,慢悠悠地凑过去打开了封盖闻了一闻: “这是,东市的百桃酒?”酒香气霸道地钻进鼻,李云滨知道他这回又让这小妮子给拿捏住了。 “孝敬李兄的。”李麦香谄媚一笑。 “哼!我是看在这酒的份上对你既往不咎的,之后再也不会给你出谋划策!”李云滨接过酒坛,扔下句话便关上了门。 总算是哄好了李云滨,李麦香想着赶紧回去帮芸姨的忙,便从后门拿钥匙回了回味居。 芸姨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李麦香抓紧将百桃献上,大干一碗,芸姨朗声说了句好酒好酒,顿时又来了干劲。 一天的忙碌,总共卖出了一百余个包子。 * 不知怎的,李麦香突然有意无意地避开和阿九说话。 不管是他摘下覆面与她打着招呼,抑或是大家收摊忙碌互相搭话,她都只是简单应付两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晚,阿九炒了几个小菜,芸姨则是和李云滨在前厅喝酒聊着天,李麦香来回当着菜品运输员。 “小心烫。”阿九将盘子用湿笼布垫着,小心地递给了李麦香。 李麦香没搭话,接过盘子便扭头往前厅走去。 又过了阵,阿九将白天李麦香带回的包子热了热,她又过来接,还是默不作声,要不就是啊、哦、嗯。 阿九满脸疑惑,仔细回想着自己今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第三趟,李麦香来拿碗筷,阿九没有将洗净的碗筷递过去,反而是突然轻轻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老板,我是否做错了什么?您从回来就没有和我说话。” 李麦香感受到力度,有些讶异地回头看了看他的手,说了句: “啊?没有啊。” 阿九又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李麦香被逼的有些后退。 “您说谎了。” 大手还是轻轻牵着她的手腕,李麦香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干燥又有些温热。 此刻他的指尖,恰到好处地搭在她的脉搏上。 李麦香自是无法解释这其中缘由,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索性转过身,想着编造一个原因搪塞过去便是,却对上了他澄澈的眸子,眸子里的瞳孔此刻好像深渊,正将她越陷越深。 嗓子有些干涩,她艰难开口: “我不喜欢你叫我老板。” “什么?”阿九有些诧异,内心想着自己是应对方要求才这样称呼。 “对,我不喜欢你叫我老板,你可以叫我小麦,也可以叫我阿香,你也可以像我姥姥一样叫我麦儿,或是和芸姨云滨一样称呼我为麦香,可你偏偏总叫我老板。”李麦香脸上有些燥热,她的音调提高,已分不清这是因为说谎还是因为什么。 “我,我不能。”阿九低了低头,将李麦香的手腕松开,手也垂了下来。 “为什么?就凭我把你捡回来?我对你有何恩情?你提供劳动我提供住处,我们本就两不相欠。”李麦香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这话有些尖锐,她愣了愣神,审视着自己的不理智。 阿九猛地抬头,眼神有些呆愣,似乎也没意识到她会这样说。 李麦香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抱歉,扭头就冲出门去。 阿九望着她出门的方向,因为慌张,她的背影像仓皇刚出笼的小鸟,跌跌撞撞,却倔强又灵动。 轻轻拿起放在案台边她未拿走的碗筷,水还积存了些许,随着动作滴落在地上,一滴滴,汇聚成了一片水洼。 9.第九章 一对佳偶 在饭桌上,李云滨就觉得眼前这对小鸳鸯不太对劲,往常还有些“眉来眼去”,今日却没了交流。 和芸姨交换了个眼神,对方挑了挑眉,似乎也有所察觉。 今天的空气,有些凝固。 “咳,我说一句,今天虽是还有那群丫头们熙熙攘攘,但是卖出的比昨天多二三十余,很是让人欣喜啊!”芸姨举了举眼前酒碗,打破了寂静。 “啊,是啊!没想到小妮子这店开的颇有成效,令我刮目相看啊!”李云滨仓皇接着话,边说还边观察着二人表情。 此时李麦香嘴角牵强一笑举了举酒碗示意,阿九则是偏过头看看她的表情。 芸姨眼神:这是怎么了? 李云滨眼神:我不知道啊!今天李麦香回来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芸姨眼神:吵架了?你快说两句啊,我不擅长应付这场面。 李云滨眼神: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让我说啥。 芸姨眼神:你再想想。 李云滨轻咳两句,措了措辞又对着李麦香说道: “我听芸姨说你这两日也推着流动铺子在东西市都逛了逛,想必也有所收获,明天试点最后一天?不如你俩就一起在外面铺面上卖,然后轮流去后厨忙活忙活。” 大致意思就是,你这原配快出马吧,再不出现男人就要让人拐跑了。 一口气将想说的都说出,李云滨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豪饮了一口酒壮了壮胆。 李麦香还是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这时一直安静的阿九却突然开了口: “我同意。” 李麦香看了眼他,将碗中酒悉数喝尽,说了句:“我都可以。” “好好好!那我明天就回自家铺面忙活了,你们二人有事再喊我们!”芸姨赶忙开口,有些刻意地转移了几人的注意力。 李麦香又恢复了笑容,敬了芸姨一杯,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他们攀谈起来。 饭饱之后,李麦香送客,快走到门口芸姨思索再三扭过头开了口。 “麦香,我和云鬓今日都看出你俩似乎有些矛盾,虽然芸姨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这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我看那孩子是个实诚的,你若心里还有他,就别总端着架子。这就和蒸包子似的,别让冷脸伤了热乎气,啊?” 李麦香笑笑点了点头,抬起手碰了碰芸姨的胳膊,低声应了句: “知道了,放心吧。” 芸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麦香的手背,便转身没入夜色中。 李麦香拢了拢身上衣物,今日风大,吹刮着树上枝杈有些萧瑟,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心里...有他么... 她迷茫地望了望对岸地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 试点运营最后一天。 两人早早就蒸好几笼包子,在门口布置着铺面,虽然交流仍然不多,但却都默契地采取了昨晚李云滨的意见。 天刚微亮,便有几个年轻姑娘,在铺前早早地观望起来,李麦香甚至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她心里暗想,这些姑娘倒是执着,大学室友佳佳追喜欢的明星,也做不到起这么早。 “诶!你看!今日怎么有位女子。”有一眼尖的姑娘率先发现了端倪。 “就是啊!往常不是只有那公子一人?那女子是?”她旁边的正是李麦香前些天看到的那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姐。 “莫不是那公子的娘子?不然怎跟着一起出摊?” “我看像!你们没发现吗,那公子眼神还老往那娘子身上飘呢!” 围观的姑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想讨论出个究竟,有些面露遗憾,有些则是眼神中带着些八卦调侃,气氛火热的不像是清晨。 李麦香听得真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在案前忙碌的阿九,他正低着头认真摆弄着蒸笼,似乎没有把她们的讨论当回事。 这人,还挺沉得住气...... 李麦香斜眼睨着,心想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便应付起来买包子的客人。 日头渐高,铺子前依旧围满了人,早市的热乎劲儿还没过。生意不错,阿九又回后厨上笼蒸蒸了两屉包子。 此时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到了铺子前。 阿婆笑眯眯地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李麦香,随即问道:“小娘子,老婆子我刚听那几个丫头片子吵吵嚷嚷的,这铺子里的包子好吃我是晓得的,但这卖包子的小公子和你……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啊?” 李麦香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开口编个理由,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九手里拿着个擦汗的布巾,长腿几步跨到了她身侧,李麦香感觉到一阵属于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平日里在生人面前总是清冷淡然的阿九,此刻却显得柔情蜜意。 当着还没散去的人群,他竟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李麦香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温柔地笑着对她说: “麦儿,我已将包子上笼了。” 李麦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阿九的手臂牢牢圈住。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撞进他满是笑意和坦荡的眼眸里。 风轻云淡,又极具占有的眼神,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他叫她麦儿。 想起昨晚只是随便乱扯了个理由,没想到阿九竟然真记在心里。 李麦香记得自己好像列举了好多个称呼,可他偏偏就选择了最亲昵的那种。 似乎除了姥姥,还没人这样喊过她。 “哎你看!天啊!我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看到两人‘亲密依偎’,鹅黄-色衣裙的小姐向天慨叹了句世道不公。 “啊!如此秀美的公子。我早应该想到他肯定早有归属。”粉衫姑娘眯着眼睛瞅了瞅,小脸也垮了下来。 “没想到公子竟然已有心仪之人!祝福,祝福!” “公子心仪的娘子也十分俊俏,眉眼间透着股灵气,和公子真是般配。” 人群从安静一转眼爆发了激烈的慨叹,与意料之中不一样的是,大家只是纷纷祝福,个别小姐虽觉得遗憾,但并无过多怨怼之情。 阿婆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其中实情,一边掏着腰间荷包铜板,一边眉眼弯弯地不断说着: “好啊,好啊,真是一对佳偶。” 李麦香此时被形势所迫只能借坡下驴,递给阿婆包子之后只是微微笑了笑,默认了这个情形。 围观群众随后又聚在一起与相熟的闲聊了几句,从时令天气又到农作耕种,很快热闹气氛便如及时到场的秋风一般,在空中消散开来。 正值晌午,大家还有营生要忙,没过多久就四散离去了,只有阿婆越走越远之后,还回头瞅了瞅他们。 算是化解了危机,又仿佛新添了危机,李麦香总觉得心里乱乱的。 感觉肩上还有热度,一回头才发现阿九此时竟还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忙活着垫笼布,倒也不影响什么。 “咳咳,可以放开了。” 李麦香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将视线别扭地移向了别处。 “阿九此举可有使您不快?” 阿九浅笑了一下便松开了搂着她的臂膀,一边收拾着铺面一边问她。 “你也是权宜之计,我又有什么不快。”李麦香嘴里嘟囔着,说话时脸颊温热,还红扑扑的。 阿九转头看了看她,手上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很是认真地接着问道: “那阿九唤您麦儿,可有使您不快?”声音轻且细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李麦香转头看了看他,天气正好,阳光打在他细密的睫毛上,泛着点点光影,而睫毛半遮半掩着的,是他那动人的琥珀色眸子。 那眸子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澄澈得像一汪水,倒映的全是她有些慌乱的身影。 她感觉脸上的热度又往上窜了窜,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去整理蒸笼,嘴里却小声应道: “随你……” 此时芸姨和李云滨在西南角落正目睹着这一切,芸姨正嗑着瓜子,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李云滨,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诶,你看他俩那情窦初开的表情,没想到阿九平常闷不吭声的,动起情来倒是比 谁都直白。” 李云滨此时笑得花枝乱颤,头上那金丝步摇也跟着摆动,他从芸姨手里抓了把瓜子嗑着,含糊不清地感慨道: “你听刚才那声‘麦儿’叫的,哎哟,我这骨头都要被甜酥了。” 芸姨冲他使使眼色紧接着说:“云鬓啊,你看着吧,照这进度迟早得办喜事,到时候咱帮着张罗张罗!” 两人这下是实实在在地嗑到了,没说几句就又笑作了一团。 * 经过三天的试点,李麦香感觉良好,虽然发生了些小插曲,但经过观察,这条街上的人们对包子还是买账的。 她开始筹备着将回味居正式运营起来。 接下来就是人财物的问题。 休整了一天,四人又聚在了一起。 芸姨提了只烧鸡,还拿些用蜜浸过的梅子蜜饯,说是边吃边聊。 聊着聊着几人便还是开始扯东扯西,阿九仍然话不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在李麦香讲累了的时候给她添些温热的茶水。 笑声在堂屋上空盘旋着,几人兴致正浓,庆祝着李麦香挣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 “既然兴致到了此处,我有个打算,要不要听听!”李麦香抱了抱拳,煞有其事地说道。 几人目光聚集在她脸上,似乎心里也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我决定,重开回味居,正式营业包子店!” 李麦香抱着胳膊,此刻她觉得自己已经站上了世界的巅峰。 “唔。我,我赞成!”李云滨嘴里咬着半个鸡腿,抢先发言道。 “这几天试点我看出来了,包子在咱们这条街,肯定能卖出去!”芸姨兴奋地恨不得此刻就再把李麦香拉回厨房抓紧蒸包子。 “但我从老家来,没带什么银钱,采买材料都是花销......”李麦香说着说着停顿了会儿。 突然,她想到个法子。 “咱们这边,有什么地方,能抵押贷款吗?”她突然出声说道。 “啥啥啥?什么押什么款?”芸姨觉得自己好像是耳朵花了,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生僻名词。 李麦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拍了两下嘴,重新说: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那种,能把屋子先押着,换些银钱,挣了钱再还上的地方。” “啊!莫非你是要找个典主?”李云滨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理解了李麦香的意思。 “典主?啊,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李麦香其实也没大弄懂,但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嗯......这么说,我之前倒是有些旧识,或许可做你的典主。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这屋子,年久失修,或许押不了多少钱,人家还得翻倍收些打点。” 李云滨将鸡骨头放下,脑海里思索着,犹犹豫豫地提出了这个提议。 “云鬓兄,你估摸能押多少钱?”李麦香心里盘算着,此刻她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你这算活卖,更少。我估摸着......这个数?”李云滨伸出手掌,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千两?不算少不算少!” 李麦香乐呵呵笑着,想着比她预估的还多。 她轻捻起一梅子蜜饯丢进嘴里,意思这都是小问题。 “开什么玩笑,三百两!是三百两!加上打点到时候你得还多少都说不定!”李云滨气得连鸡腿都吃不香,心里想着这妮子怎么这么傻。 “才三百两??”李麦香惊掉了下巴。 李麦香环视了一下四周,想着这房子怎么说也是在闹市区,怎么古代房价贬值这么严重。 李云滨白了她一眼,又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手,往茶碗里倒了些茶。 “麦香,你也别太着急,云鬓认识的人多,让他再帮你问问,还还价,或许也能多些。”芸姨在旁安慰着李麦香。 李麦香点点头,心里却犯起了愁。 ...... 一阵思索过后。 “我押了!有劳云鬓兄帮我联系典主!”李麦香端起茶碗向前伸了伸,向李云滨示意。 “哎,你这小妮子傻得很。净干些亏本买卖。” 李云滨看出李麦香眼神里的坚定,知道劝不动,无奈地跟她碰了碰茶碗。 10.第十章 手把手教学 李麦香有些失眠,太多的事情需要做,脑袋里有无数个想法冒出。 她在睡前简单列了列,明天李云滨便会约着典主来抵押,还得再招募点忙活的伙计,哪哪都得盘算着。 “哎,这老师也没教啊。”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心里想着老刘头应该再开一节课,叫古代营销学才对。 都得自己摸索。 她耳朵尖,听到堂屋里似乎有些动静。 “他也没睡?” 听声音,阿九像是起来倒水喝,茶壶碰着茶杯,发出极轻的脆响。 蹑手蹑脚地起来之后,李麦香偷偷溜进了堂屋,看到阿九正坐在堂屋椅子上喝着茶。 夜很深了,堂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月色透过窗棂撒了满地,看得人虚虚幻幻的。 清风拂过他的面颊,将发丝轻盈地吹起几缕,露出了一贯姣好的面容,配着清冷月色,如谪仙一般。 阿九将茶杯稳稳放在茶案子上,随后就好像早就看到她在那里一样,似乎没多少惊讶地从容开口: “睡不着?” “嗯,你也是?” 被发现了踪迹,李麦香倒也大大方方地现身,她此刻散着发,双手在背后挑玩着自己的长发。 阿九抬头看了看她,此时他的眸子里倒映着月色,李麦香却感觉那颜色有些暗淡。 “又回忆起了些往事,发现似乎有些事与之前所想不一样。” 李麦香轻轻应了声,在他身旁坐下示意他接着说。 “想起了再长大些,爹娘似乎对我更加严厉,每日读书时,答错了问题便会被戒尺打手心,在屋里罚站。” 阿九轻轻抿了口茶,视线穿过堂屋,有些惆怅地望着天上皎洁的月。 他看不清爹娘胞弟长相,回忆里只有他们的音容和一起生活的情景,他想起自己曾被打得鲜血淋漓的掌心,血流着温热的感觉伴随着冰冷的说教交织在一起。 阿九低了低头,李麦香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胞弟呢?”她开口询问道。 她托着腮倚在桌沿,想靠得稍微近些看清他此刻正在想什么。 “胞弟小我几岁,印象中他喜爱玩小木剑,爹总陪着他一起在中庭练剑。”他浅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 “或许他长大也要和你一起挨打。”李麦香想起小时候隔壁邻居家里面的小孩就是这样挨打的。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阿九忽然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角,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掌,嘴角扯了扯继续说道: “我记起来了,小时候,爹的书房里总是摆满了兵书和刀枪,他说血性男儿应当上场杀敌保卫家国,说我整天研究些之乎者也,应当把心思多用在习武之上。” “胞弟能骑马射箭,爹娘总夸他英武。而我……”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麦香,眸中涌现了些雾色,“或许爹娘从未对我抱过希望。” 这是李麦香第一次切实地看到他眼里流露出的脆弱,他清透的瞳孔此刻如同冰裂的湖面,让她莫名地有些心疼。 这是什么神级一碗水端不平的剧情,李麦香顿时觉得火气上涨,开口打抱不平: “我觉得你很好。我虽不认识你爹娘和你胞弟,但我认识你。你手脚麻利,干活勤快,头脑还聪明,还会做饭,你还有特别灵的鼻子!这些都帮了我很多忙,而且!” 她一口气罗列着很多溢美之词,意识到嘴快突然顿了顿。 而且你还长得很好看。 阿九似乎很是疑惑,扭头看了看她的眼睛,探究着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而且……而且他们对你不寄希望又如何,武能救国文便不能?那么多文人志士慷慨陈词,在朝堂上建言献策,他们的努力就该被忽视么?我不敢苟同。” “虽然我不知道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但就算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芝麻官,也有他存在的价值。” 李麦香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她又何尝不是从小就被父母不待见,她最懂那种被冷落的感觉。 “我们每个人都是很有用的人,只要能拿出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帮助到别人就行。” 阿九怔怔地看着眼前眼神明亮、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女孩,原本按在额角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因为突如其来的回忆而龟裂的夜晚,被她慷慨陈词灌溉。 他曾想着就这样饮茶到天亮,就这样自己应对着记忆涌来,却没想到那个在书房角落抱着圣贤书的小男孩,在这样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被轻轻地拥抱。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浅笑。 久旱逢甘霖。 * 第二天,李麦香一早就拉着阿九一起去买红纸和笔墨,嘴里念叨着招工招工,还称呼自己为HR。 挨尺二? 那是几品官员? 阿九带着满满的疑问一路上被李麦香缠着,想要插话却找不到合适档口,便一直在心里压着这个问题。 回屋之后,短短几笔,李麦香便写成红纸黑字: 招工启事 回味居诚招后厨学徒、跑堂小二数名,包吃不包住,工钱面议 看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阿九扶了扶额,从起初他就发现,李麦香似乎不太会写字,倒不是说笔画不通顺,只是写出的字看着经常少些笔画或者是有别字。 李麦香看阿九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心里是如明镜般的。 自打穿来,她不是没有跟着李云滨拜师学艺补习过毛笔字,也曾经点烛夜读到深夜,学习古代繁体字的写法。 可奈何,要掌握的字实在太多,再加上李云滨嫌她笨便骂骂咧咧地罢课,她只掌握了些简单字的写法,还写得歪歪斜斜。 想到此处她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了望阿九,寻求着帮助。 阿九被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逗得无奈一笑,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他挽起袖口,没有再取一只新笔,竟轻轻覆上她握着笔杆的手背。 温度突然靠近,李麦香讶异之余突感脸颊燥热,原本只是想让阿九再写一张,可现在怎么变成了手把手的教学。 他的掌心干燥且温热,有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阿九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气氛在墨香间渲染,心跳乱着拍子。 手腕轻转,运笔不疾不徐,李麦香只觉耳根红热,手跟着他的动作描画着,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她偏过头看了看他,此时他神情专注且沉静,很认真地在宣纸上游走着笔锋。 认真的男人最好看。 不过片刻,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便跃然纸上,与她刚刚写的歪歪扭扭形成鲜明的对比。 写罢,他未立刻松手,而是自然转头撞上了她视线,李麦香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 “学会了吗?” 阿九开口问道,声音如朗朗清风,毫无旖旎之气。 看到李麦香面红耳赤未回他话,他眉眼间均是笑意,轻轻将毛笔从纸上提起,随即松了手。 手上力道突然退去,李麦香心里空了空,习惯了那人握着手的温度,只觉得不大适应。 又似是意识到自己现在失了态,仓皇之间将笔挂上笔架,从凳子上蹭一下站了起来。 “我,我去问问抵押的事情怎么样了。”丢下这句话,李麦香扭头便跑出了堂屋。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口,只余下堂屋内袅袅未散的墨香,和那纸上未干的字迹。 * 呼哧气喘地跑出门,李麦香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烫烫的,心里反复回忆着刚才的一切。 墨香,清风,心跳声。 两人相识不久,又是因为些误解,如若他知道自己不是他救命之人,如若他知道自己或许是导致他失忆的罪魁祸首,如若...... 如若他之前早已有心仪之人。 李麦香不敢再想。 男女之间的情谊有很多种,李麦香在现代时就对此一窍不通,或许这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想要教她写字罢了。 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心里也没了想法,只得转身去敲李云滨家里的门。 刚一进门,李麦香看到桌前坐着一位穿着华服的女子,约莫三十岁,手里还捏着串沉香木珠子,看起来十分考究。 “你来的刚好,这是柳小 姐,是我原先的一位旧识。”李云滨说道,随即侧身引荐,“这位便是屋子的原主,李麦香。” 李麦香看了看眼前那位柳小姐,她原本坐着的椅子上也垫着张小帕子,随即会心一笑。 李云滨还真是对谁都统一标准的洁癖。 三人落座后,柳小姐微微颔首,清脆开口说道: “李姑娘,你的情况云滨与我也讲了个大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屋子我是愿意接下抵押的,但丑话得说在前头。” 她稍微顿了顿,继续说: “宅子作价五百两,按律我借给你三百两现银。月息四分,也就是每月十二两,期限是两年,两年之内连本带息都得还回来。咱们签的是‘抵当契’,屋子你可以继续用,但房契正契得押在我这儿。” 还好李麦香之前已经找李云滨恶补过这方面的知识,她心里估摸算了算一年利息就得还回去一百四十多两银子,心里不禁犯起了愁。 “且慢。” 就在李麦香准备咬牙点头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李云滨突然出声打断。 他挽了挽鬓间碎发,抬手给柳小姐斟着茶,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熟稔: “柳姑娘,咱们都是老相识了,麦香也是实在遇上难处才出此下策。这月息四分对她一个小姑娘开包子铺来说,未免压得太狠了些。” “更何况,之前你也没少从我这店里拿些胭脂脂粉之类。” 他脸上洋溢着笑容,嘴上却很是坚决。 柳小姐拨弄木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云滨,似笑非笑: “云滨,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这是抵当,不是做善事,风险摆在这儿,利钱自然不能少。” 剑拔弩张之间,李麦香也参与不进来,只能眼巴巴望着李云滨多帮她争取点让利。 “风险自然有,可我们这地界你也知道,光是她那屋子就值五百两,你只出三百两,这中间的差价便是你最大的保障。” 李云滨又淡淡地笑了笑,随即伸出两根手指: “这样如何?月息四分咱们不动,但能否给免两个月息。还有那头息也给免了吧,让她实实在在拿走三百两现银,手头宽裕些,这包子铺开起来也顺当,往后还你也更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言罢还指了指自己头上戴着的那翠玉珠子鎏金钗,示意着柳小姐。 柳小姐闻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即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滨啊云滨,你这护短的毛病真是一点没变。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按你说的来吧。但这可是破例,往后每月的利息,可一日都不能拖。” 李云滨闻言,转头冲李麦香递了个眼神,朗声道:“那就多谢柳姑娘成全了。不如我们今日事今日毕,让麦香带着你看看屋子,顺便把房契拿来,今日就把这契签了,我来做保人。” 李麦香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感激地看了李云滨一眼,连忙对着柳小姐抱了抱拳:“多谢柳小姐体谅,麦香定当信守承诺,绝不拖欠。” 丝毫不敢耽搁,李麦香连忙引着柳小姐将回味居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柳小姐见屋子确实收拾得井井有条,眼里也逐渐流露出了些满意的神色。 待两人重新回到李云滨家堂屋,他早已研好墨拟好了契,李麦香拿出了房屋地契,三人又在旁签字画了押。 而后柳小姐拍了拍手,门外候着两个健壮的仆妇,合力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走了进来。 她打开箱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五十两的银锭。 “李姑娘,三百两整。”柳小姐指着箱子里的银锭说道,“拿到任何一家柜坊都能直接兑用。” 李麦香看着那箱白花-花的银锭,头一次对钱有了这么具象化的认知,难以掩饰心里的激动。 郑重其事,钱货两清。 待柳小姐带着房契离去,堂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云滨看着她如释重负又心事重重的样子,难得没损她,开口宽慰道: “别太逼自己。只要包子铺开起来,这利息总能挣出来的。” 李麦香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11.第十一章 面试官您好 回到回味居,李麦香看到门口整整齐齐贴着刚才和阿九一起写成的招工告示。 风吹过红纸页脚,沙沙的,笔墨凝成的痕迹镌刻在纸上,李麦香心里毛茸茸的,按了按页脚大步跨入了门。 到了约定的招工时间,门口围着人三三两两,有看热闹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前厅正中摆着四把椅子,椅子前还放了张案子,案子上罗列着一根大葱,一把菜刀,一个案板。 李麦香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阿九,右手边是芸姨和李云滨。 她想起自己当初大二实习的时候,面试她的HR和部门主管也是这样坐着,两男两女。 不一会儿,今日第一位面试者便入了场,进来的是位年纪不大的小伙子,估摸着只有十五、六岁。他介绍自己名叫阿福,双手不安地搅着自己的衣角,看着有些拘谨。 “别紧张,先坐。”李麦香指了指对面的圆凳,翻开账簿用于记录,进入了状态。 “阿福是吧?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说说你之前都做过些什么活计,有什么特长?”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结结巴巴地回道: “回、回掌柜的,俺之前在西市那边客栈帮过厨,俺...俺力气大,一天揉二十斤面不费劲。” 听到此处,芸姨朗声笑了笑,“小伙子可以,我自认手劲算大,一天也只能揉得十斤。” 李麦香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我想问问,如果店里突然来了十几位客人,包子刚好卖完了,后厨的火炉子却坏了,这时候客人在前堂催得急,你会怎么处理?” 问到此处,她突然偷笑了一下,心里暗爽。当时HR问她会议准备的时候投影仪坏了怎么办,她答得还不错,此时身份调转,倒让她问起了这个问题。 阿福低头思考了一阵,挠了挠头,回答道: “俺,俺先给客人们赔个不是,再给送壶热茶,赶紧拿上生包子去其他铺子借个火。之后开张前仔细检查火炉子,避免再出现这种问题。” 李麦香心里十分满意,及时应对并做好应急预案,之后采取改进措施,这阿福到现代面试应该也能对答如流,脑袋还算活络。 她放下笔,停顿了片刻,开始讲着最关键的条件:“阿福,咱铺子最近才重新开张,可能工钱不会比你之前在客栈时高,每月三百文工钱,铺子开得好,我会从其中抽出分红给大家,多劳多得,你看看能否接受?” 阿福听罢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俺能接受,只要掌柜的说话算话,俺肯定好好干!” 而后李麦香等人又让阿福在案前进行实操,他切下的葱段大小均匀,切完后还注意细节拿布子擦了擦刀刃,看起来干活十分麻利。 “行,今天就先这样,你回去等信儿吧,明天给你答复。”李麦香颔了颔首,示意他可以回家了。 阿福前脚刚出门,后脚前厅里便开始了激烈地讨论。 “麦香,我看这小伙子可以,别看这孩子年纪小,你看他那胳膊没?有劲得很。”芸姨激动开口,连连表示赞许。 阿九微微一笑也说道:“他还有在客栈帮工的经历,在后厨忙活比较有经验。” 李麦香点点头表示赞同,后厨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助阿九,自从上回一役,她决定将阿九这一街上红人彻底“雪藏”在后厨,免得到时又惹起大的风浪。 * 半天的功夫,又面了几个人,有些兴致冲冲地来,结果嫌工钱开得太少不满意,有些则是没有达到李麦香的预期。 她靠在椅子上犯起了愁,阿九看她愁眉不展的,去厨房给她熬了碗冰冰凉凉的甜汤放在一旁。 李麦香顿时来了兴致,舀了一勺甜汤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燥热与烦闷,李云滨二人坐在旁边则是啧啧摇头。 从门口又进来一对龙凤胎,李麦香起初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定睛看了看,两人除了发型和穿着不一致,那眉眼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人看着与阿福年纪相仿,正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左边的少年束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身青布短衣,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他们;右边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浅粉的碎花襦裙,同样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情却温和很多。 没等李麦香开口,男孩子便抢先开口介绍起来: “我叫大春,她叫小春,您们猜我俩谁大谁小?” 李云滨拿起折扇快速扇了两下,饶有趣味地看了看,开口接道: “你都叫大春小春了,那肯定是你大她小啊。” 大春开朗地笑了起来,“您真是人既美又智慧,正如您所说,我是小春的哥,小春是我妹。我俩出生就差半炷香功夫,我便占了这个便宜。” 李云滨一听大春夸他美,心里很是受用,他勾唇笑了笑,似乎非常满意。 李麦香咳嗽两声,示意李云滨不要沉浸在对方的“彩虹屁”攻势中,随即开口问道: “我看你们一起来的,怎么?都想来我们铺子干活?” 大春眼神里闪着光,拉了拉小春的衣摆,开口朗声一笑说道: “我陪小春来的,她擅算术,掌柜的们尽管出些刁钻的难题考考她,哪怕是这铺子里一月的流水,她也能在一盏茶内给您算得清清楚楚,绝错不了一个子儿!” 李麦香一听来了趣味,心里想着这名叫小春的姑娘闷不吭声,没想到是个数学学霸。 “小春,我问你哈。现在我将鸡兔同笼养,上有十二头,下有三十二足。你说说看,这笼子里的鸡和兔,各有多少只?” 话音刚落,大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嘀咕道:“掌柜的,为何要将鸡兔养在一笼内,这多麻烦,这题也太刁钻了点!” 芸姨此时彻底没了办法,摊在椅子上表示和大春是同样的想法,她杀猪是把好手,但是大字却不识几个,更别说这算术题了。 小春一直没说话,只是垂了垂眸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嘴里还轻轻浅浅地默默口算着。 没过几个眨眼的时间,小春便抬起头,声音清脆又笃定地回答道:“回掌柜的,笼子里有八只鸡,四只兔。” 大春夸张地张大了嘴,在旁边使劲眨了眨眼,“这,这是怎么算的。” 小春没回答,只是淡淡地开了口吐槽:“哥,你真笨。” 李麦香眼前一亮,看着这对龙凤胎逗趣的场景,忍俊不禁。 虽说这题放在现代就是很经典的鸡兔同笼的问题,列个方程便能解开。但在古代寻常人家,能算得清数就已经不错,更何况小春能解答的了这题。 “好好好,小春你果然是个聪慧的姑娘,改天抽空回去记得教教你哥,我看他现在还一头雾水呢。”李麦香大笑一声调侃道。 小春低声回了句是,大春则是脸红尴尬地挠了挠头。 李麦香心里很是满意这个姑娘,刚准备开口说让他们回去等信,小春竟难得说了句话。 “掌柜的,我们爹娘走得早,家里只有阿公阿婆,您看能否也给大春一个机会,他手脚麻利,嗓门也高。” 李麦香看了眼小春,她此时抬头正视着她,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 “你这是要我给你们开双份工钱?”李麦香换了个姿势,托着腮问道。 “正是。”小春没有丝毫动摇,她双手攥着拳,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的。 李麦香心里想了想,从一进门她便发现了,大春性格开朗,又敢问敢说,是个外向的男孩子。 她之 前打算让客人在店里吃,备些小菜搞成自助形式,既能吃包子又能自行夹取小菜搭口。 不过刚才她在发呆的时候又想到个法子,或许可以在临街搞个窗口对外提供打包服务,现买现走,这样快捷还方便。 所以想着让大春在街边叫卖倒是可以,看他嗓门高亮,声如洪钟,还笑嘻嘻的,应该能胜任这个角色。 她轻点了下头,答应下了此事,不过还是卖着些关子: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还得看看后面来的,综合考虑。” 大小春此时似乎十分激动,眼瞅着就要给他们跪下,李麦香赶忙从椅子上蹦起来,把他们两个扶了起来。 “不必跪不必跪,你们这样倒是让我难为情了。” 听罢,大春脸红扑扑的,拉着小春的手,感激地连连说着谢谢。 * 面试了一天,快到黄昏,李麦香等人已经坐累,李云滨此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前厅走来走去活动着腰。 “我说,今天这几个都不错,你是怎么想的。”他开口问道。 李麦香心里盘算着,阿福和大小春她都挺满意,现在后厨有了帮手,也有了算账的账房,就是忙活的伙计只靠大春一人恐怕不够。 正当她托着腮帮子犯愁的时候,无意间瞥见熙熙攘攘的门口路过了个小乞丐,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压根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衣裳,赤着脚丫,小腿上还沾着泥灰,此刻正奔跑着追一只鸡。 那只鸡显然是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咯咯哒乱叫,直往人群里钻。 小乞丐却丝毫不含糊,脚步飞快追赶着,没两下就抓住了那只鸡,将其抱在了怀里。 李麦香竟对他感了些兴趣,这小乞丐看着步履轻盈的,十分矫健,拉来当跑堂的不错啊。 她转头戳了戳阿九的胳膊,说道:“走,去看看。” 阿九心领神会,顺手抄起她椅背上搭着的素色外衣,又拿了些吃食跟在李麦香的身后。 小乞丐此时正抱着鸡喘着粗气,抬头看到两人走过来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又要回身准备跑,被阿九三两步便追上。 他回身警惕地紧了紧臂膀,沾着泥灰的小脸上满是防备。 “你,你们作甚。” 李麦香慢慢走过来,眼神里带了些兴趣,开口说道: “你为什么要追这鸡啊。” “不偷不抢,全凭本事。”他沙哑地开口,脸别扭地扭了过去。 李麦香看出他似乎有些难处,又引导着: “啊好吧,我这有些吃食,哎,本来是要奖励见义勇为的小英雄呢。” 小乞丐扭过头,瞥了眼阿九手里拿着的喷香的芝麻小饼,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熟食铺的阿嫂养的鸡跑了,她让我追的,说追到给我五文钱。” 李麦香笑了笑,“才五文钱啊,我这有个营生,每月能给你三百文钱,还管吃,你干不干?” 小乞丐哪见过这场面,愣了愣连鸡都顾不上了,用力点了点头连忙说: “干,我-干!我啥活都能干!” 李麦香扭头看了眼阿九,嘴角难以洋溢地勾起,伸出手下意识比了个OK的手势。 阿九似乎没看懂这个手势的含义,不过看到李麦香笑了,他心里倒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李云滨和芸姨此时在前厅里喝茶休息着,没过多久听到两人笑聊着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个小乞丐。 还没等他进门,李云滨便皱起了眉头,他拧着鼻子: “咦~哪来的脏兮兮的小乞丐。” 李麦香压根没理会他的做派,而是开心地将披着的外衣一丢,笑嘻嘻开口: “齐活咯~” 12.第十二章 开业大吉 天刚蒙蒙亮,回味居门口便挂起两个红彤彤的大灯笼。蒸笼呼呼冒着水汽,掀开最上层来看,里面是码放地整整齐齐的一个个白胖包子。 一天比一天好的日子,正如这热气腾腾鲜嫩多汁的包子。 蒸蒸日上,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又过了些时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几个小童捂着耳朵跑过来边笑边闹,嘴里哼着顺口溜: “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就像一朵花。” 回味居包子铺,正式开张营业啦! 要说比蒸笼里包子更热火朝天的,那只有此时的回味居前厅了。 李麦香可真的是忙得团团转,她把袖子挽起叉着腰,一边和阿福交代着自助凉菜要再多填些,话没说完又拉住小春说一定看好每个客人结账才能走。 临街的窗口前,大春扯开他那亮堂堂的嗓门高声吆喝着: “瞧一瞧~看一看嘞~刚出笼的大肉包嘞!皮薄馅大,保准您吃了还想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小乞丐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像模像样地在前厅里穿梭着,一双飞毛腿速度极快,手里稳稳当当举着一笼包子正给客人上着。 “石头,你过来一下。”李麦香刚交代完几件事,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乞丐说他出生就没有名字,李麦香想着他一直坚韧活着,又像个小石头一样结结实实的,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她还给他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让他找个地方住下,石头当时感动得鼻涕眼泪的,说什么都要跪下认她做干娘,被她狠狠拦下。 她才年芳二十一。 “怎么了?掌柜的。”石头把包子放下,拿起脖子上挎着的毛巾擦着汗。 “你早上还没吃饭吧?去后厨问阿九要俩包子先垫垫肚子。”李麦香一边手里认真翻着账本,一边跟他说。 石头这孩子感性,险些又要落泪,他擦了擦眼角低声嗯了一声,便飞快地往后厨跑去。 * “麦香!哎呀,你这搞得真不错啊!有没有啥我和云鬓能帮忙的?我们跟着忙活忙活?” 芸姨人未到声音便大老远就传来,李麦香一抬头,发现她并没穿以往的粗布衣裳,而是换了件看起来格外新的枣红色对襟褂子,袖子上还刺着暗纹。 而她身后的李云滨,则是穿了件烟紫色的百迭裙,裙摆处用银线细细密密地钩织出了海棠的花纹,看起来就十分华贵。 “哎呀!你俩这衣服咋这么好看!”李麦香看两位朋友的阵仗,眼前一亮,扑上去抓住芸姨的手就是一顿慨叹。 “这不是你今天第一天开业,我们必须来捧捧场啊!”芸姨乐开了花,给李麦香展示着自己的衣服,“这衣裳我就去年过年穿过一次,还可以哈。” “太可以了!芸姨你就应该多穿这种鲜艳的衣服,衬得你特别好看。”李麦香挽着芸姨胳膊,笑嘻嘻地说道。 “那必须,也不看看是谁帮忙挑的。”李云滨傲娇地抬了抬头,俨然一副时尚达人的状态,说话时发髻上插着的珠翠都跟着晃了晃。 李麦香向他故作敬佩地竖起了个大拇指,“要说衣裳搭配这个方面,就得是云鬓兄,我们都望尘莫及。” “快别奉承我了。喏,这给你,给你准备的。”李云滨瞥了眼她说道,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李麦香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紫玉算盘,厚重的紫檀木做框架,珠子则是上好的和田玉打磨而成,框架外围还刻着一层层玉兰花纹,十分好看。 “天啊,这太贵重了,这多不好意思。”李麦香嘴上这么说着,实则已经很诚实地从李云滨手里接过算盘。 “这是云鬓托人从吴郡给你带来的,这可是城里最有名的老匠人,花了整整三个月打造的。”芸姨了解李云滨做事不说的个性,便替他介绍道。 李云滨似乎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说:“可没有,随便给她带的而已。” 言罢,芸姨和李麦香捧腹大笑起来,李云滨一直都是这种别扭性格,倒也十分可爱。 “这是我送你的,麦香你展开看看。”芸姨此时也将手里的卷轴递给了李麦香。 李麦香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青丝绣屏上,绣着几朵十分生动的牡丹,从花瓣到花萼,一针一线用丝线过渡的十分自然,花蕊则是用金线点缀,在光线下显得熠熠生辉。 “芸姨亲手绣的,好几次我找她吃酒她都在绣这个,得有个把月了。”李云滨在旁插嘴说着。 “天啊,我太感动了,谢谢芸姨。”李麦香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她突然想起最近芸姨手上经常有小口子,当时她解释说是杀猪时候不小心喇的,原来是刺绣的时候伤到了手。 李麦香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背过身去擦擦眼角,随后用力地抱了抱芸姨。 * 芸姨二人在她店里转了转,又补充了几点注意事项以作提醒,便赶忙回自己店面忙活去了。 李麦香又陷入了一阵短暂忙碌,而后终于忙中偷闲,悄悄打量起店里顾客。 她看到好几个熟悉面孔,之前坐摇橹船的老伯,还有回春堂的张郎中等等都来捧场。 她瞥见之前喜好穿彩色衣衫的那几位姑娘,此时也坐在门口位置心满意足地大口吃着包子。 注意到那位穿绿衣的姑娘已经加了笄,发髻梳的板板正正的,李麦香这才想起她上次来的时候还半扎着发。 看来她已经嫁给了那位县尉家的胖小子,不过她看着面色舒展心情愉悦,许是过得还不错? 还有上次来八卦她和阿九的阿婆,坐在角落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李麦香灿烂地笑笑和阿婆摆摆手打着招呼,阿婆点点头握拳在胸-前示意她加油。 “麦香,给我来俩肉包。我听说还有随便吃的小菜?” 码头上的工头赵运此时也大步流星地迈进屋子,朗声开口。 “赵大哥您来啦!对对,自助小菜只要3文钱,随便吃随便选!大包子5文钱一个,小包子一笼15文。” 李麦香喜气洋洋地走上前去,跟赵运介绍着。 “你这可以啊!当时你还推着铺子在我们码头那卖10文一个呢,这么快就上道啦!开业大吉啊!”赵运拱了拱手,和李麦香笑谈。 李麦香不好意思地笑笑:“自那之后也重新调整了一番定价,当时确实是高了些。” 招呼赵运坐下,李麦香靠着柜台扫视起前厅里繁忙的景象。 看着大家享受美食的样子,她欣然地笑了,穿来也有了些日子,从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能挑起大梁,她经历了很多。 内心非常满足,李麦香忍不住在心里称赞了自己一句好样的。 虽然她还是不会做饭,还是会感到孤独,但她有了阿九。 虽然她还是有时会遇到困惑,但她有了两位挚友。 虽然她还是经常会有手忙脚乱的时候,但她有了各位伙计。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一切都在蒸蒸日上。 * 天色擦黑,回味居结束了第一天的营业。石头把芸姨和李云滨二人迎进来之后,便将门板严丝合缝地插上。 李麦香和阿九此时刚回到前厅,两人后来忙得衣衫都已经汗湿,各自回去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才来。 “掌柜的,您知道咱们今天挣了多少钱么?” 大春一只手揽着阿福肩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摸了把石头的头,随后扫视了一圈大家神秘兮兮地说道。 小春在他旁边拿着账本笑语盈盈不说话。 “多少钱?给我个数让我开心开心。”李麦香难以压抑自己的嘴角,稳了稳心神坐在板凳上倒了杯水喝。 “整整一千六百文。”小春笑着将账本摊开放在了桌子上,石头和阿福顿时欢呼着凑上前去抢着看。< /p>大春拿起账本给两人的头一人来了一下,笑骂道:“让掌柜的先看。” 俩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忙撤开让大春将账本抓紧递给李麦香。 李麦香手里拿着账本翻看,今天卖出去了一百多个大包子,四十笼小包子,还有若干小菜,去掉她给熟客抹去的零头,正正好一千六百文。 她抬起头把账本往桌上一合,再也难以抑制砰砰跳着的心脏,眉开眼笑地说了句: “晚上加菜!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话音刚落,大家热烈欢呼起来,芸姨拉着李云滨开心地差点蹦起,几个伙计也举着双手跟着起哄叫好,气氛顿时欢腾鼓舞,清风中都带了一丝甜味。 “麦香,我和云鬓拿来了几坛好酒,绝对的陈酿,还有你喜欢的桂花醉,大家一起庆祝庆祝。”芸姨拉着李麦香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 李麦香笑得合不拢嘴,扭头谄媚地对芸姨说道,“阿九切了半斤猪头肉,就等你们的好酒呢。” 言罢转头对各位伙计喊着: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酒肉管够!”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雀跃,热闹之中,李麦香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阿九,想招呼他快过来看,却发现他不知何时便倚在了堂屋的门框边,眼里带笑凝望着她。 他手上随意地搭着条擦汗的毛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一袭青衣,遗世独立。 似乎离热闹很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心头颤动。 * “十五,二十!”大春喝多了,搂着石头的脖子和阿福划着拳。 李麦香看他们玩得开心,心里也跟着笑。 大家乐呵呵的,各有各的享受。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离得比较近的小春听到去开了门,其他人都没大听清。 李麦香注意到她动作扭头看了眼,门掩个小缝,她看到小春脸上有些提防的神色,心里有些介意。 过了一阵,小春小心地关上了门,跑过来和她耳语,声音轻且细: “掌柜的,门口有位林小姐找您和九公子。” 李麦香有些摸不着头脑,林小姐?她什么时候认识了位林小姐。 她点点头,但因不想影响大家庆祝兴致,只是让小春先把林小姐从后门带进堂屋,然后拽了拽阿九衣袖。 起身前,芸姨关切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询问,李麦香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很快回来。 * 李麦香穿过喧闹的前厅,刚走到相对安静的堂屋,便看到小春身边玉立着一位身着白色缎面长裙的少女。 她身型纤瘦,发髻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素净的银钗。衣着虽然朴素,但掩不住那股子书香门第的贵气。 待李麦香和阿九走近,她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不安地闪了闪,手捏着帕子的指节也更加用力,视线则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阿九身上。 “林小姐,这位便是我们掌柜的。”小春在一旁轻声引荐后便很识相地返回了前厅。 那位林小姐赶忙敛了敛心神,对着李麦香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开口:“李掌柜安好,冒昧登门,实在是……实在是有些急事,想借一步与九公子说句话。” 李麦香心里忐忑一跳,莫不是阿九的旧相好找上门来了? “这么快......”她嘴里喃喃念道,心里爆发出了强烈的酸涩感。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捏开了一颗未熟的柿子。 她顿时觉得浑身有些无力,扭头瞟了眼阿九,阿九则是轻轻地摆了摆头,示意自己不认识这位林小姐。 看他们不出声,林小姐索性也不再等什么借一步,咬了咬牙便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九公子,我早就心慕于你。” 13.第十三章 我心仪之人是她 声音清清脆脆响起,像一根银针掉在地上,在整个堂屋里回响。 李麦香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堂屋原来这么大这么空旷,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紧了又紧,张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哑说不出话。 意料之中,她早该想到,阿九根本不属于她。 他早晚会离开,或是他某日突然想起自己有位身娇体柔的爱人在远方等待,又或是这样,早有倾慕他的人来上门表白。 良辰美景,春江花夜,然而总是不属于他们两个的。 想到此处,她嘴角无力地勾了勾,露出一副苦笑。 她已经极力避免,可仍然心动而不自知,明知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感情,还是控制不住地为之而扑火。 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她对阿九欣赏、心动甚至是倾慕,可一切又有什么用,他总是会走的。 甚至此时,她正在亲眼目睹着一位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小姐,在对他求爱。 万一他今天会对这位林小姐一见钟情呢。 他们会相识、相知并相爱,他们会坐在回味居前厅正中-央,含情脉脉地同吃一个包子。 还是会坐在后街的小河边,一边吹着和她同样的风,一边亲密无间耳鬓厮磨。 李麦香已经不敢再想了。 她抬头看了眼林小姐,此刻她正面色羞赧脸色微红,一双明眸微微垂着,双手紧紧捂在胸口,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整个人都因激动而有些微微颤动。 她在等他的答复。 过了半晌,阿九开了口,完全不似平常温柔和顺,声音是冷冰冰的: “你我似乎并不相识。” 意料之中的答复,他现在还是失忆的状态,仅仅只想起了童年往事。 林小姐倒也一点不恼,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当中,她又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眸子亮了亮直视着他的眼睛,紧接说道: “我叫林霖。九公子可能未曾对我有过印象,但是那日见到公子,便对公子一见钟情。音容笑貌皆在我心,愿九公子能与我......” 她顿了顿,想了想措辞。 “与我相互加深了解。” 李麦香倒有些讶异,这林小姐看起来文静柔弱,没想到说话倒是挺直白,也很勇敢。 至少比她勇敢多了。 找回了些心绪,李麦香抬手邀请林小姐坐,自己则坐在了较远的位置,阿九跟着坐在了她旁边。 三人就以这样略显尴尬的远距离,继续对着话。 阿九没犹豫几秒,给旁边的李麦香倒了杯热茶便又清淡开口: “似乎你有所不知,我与李掌柜幼年便相识,并也早已互通心意。” 李麦香知道,这是之前他俩串通好的对外口径,就算是芸姨和李云滨,也都是这个故事版本。 林小姐身体僵了僵,随后又过了一阵,反而嘴角带了些笑。 “似乎你们对外都是如此告知。” 她稍微欠身调整了个坐姿,继续说道: “但几日前,我在旁边脂粉铺挑选胭脂,我听你称呼她为老板。” “你们似乎,并无男女之情。” 听到这话,李麦香顿时后背紧绷,冷汗从额头开始微微渗出。 哪一日...... 自从试点运营之后,阿九就不再叫她老板,那天光天化日之下他亲昵称呼她麦儿,让她心绪极乱,当晚回去就把这个词禁了。 那之后阿九都一直像芸姨二人一样称呼她为麦香。 看起来这林小姐在试点运营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阿九。 那他们,会不会露馅了。 李麦香心里闪过一万种可怕的想法,顿时内心焦虑惶恐起来。 她心里突然没了想法,眼神求助地看向阿九。 阿九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他微微抬眼看着眼前的林小姐,似乎内心并不慌乱。 夜晚清风拂过他的脸颊,只见他薄唇微启,回复道: “并无男女之情?” 他突然扭过头对着李麦香温柔一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水,李麦香差点都要溺在这温柔乡里: “看来我做的还不够,外人都看不出我对你的情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麦香眸子晃了晃,一瞬间愣住了。 这也是之前剧本里安排的么...... 她反复思考,似乎之前并没有提前串通好这些。 看她没有反应,阿九笑着又为她温上了茶,随即转过头看向林小姐。 “林小姐,我似乎没什么必要向你证明,但你今日特地造访,我便多说一句。” “我心仪之人是她,也只想是她。”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恰到好处的让堂屋里的人都能听到。 李麦香听闻之后突然转过头看向他,他此时还是微笑着,只不过面庞冷若冰霜,有些生人勿近的状态。 他这话里,几分真情,几分假。 李麦香已经有些琢磨不透了,心脏却很诚实地在狂跳着。 林小姐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此刻她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寻找着支撑,随即又不愿放弃地开口: “可那日-你为什么要称呼她为老板?” 阿九闻言挑了挑眉,随即站起身,慢慢走向李麦香。 两人本就座位挨着,没过多久李麦香感到头顶有片阴影覆盖。 他突然在她身前蹲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将李麦香鬓边碎发温柔地挽到耳后。 李麦香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上挑,视线紧紧锁着她的眸子。 他忽然又向前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直到慢慢喷洒在她的鼻尖。 李麦香嗅闻到熟悉的淡淡香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她的心脏猛烈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同时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脸颊噌的一下变得有些燥热。 他这是...要亲吻她么... 拜托...做戏倒也不用...这么全套 李麦香内心擂鼓阵阵,眼前一片黑暗,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她感觉阿九的唇还在慢慢靠近,离她只有毫厘之差,仿佛下一秒就要吻下来。 心脏都快要跳出来,这可是她的初吻......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发生。 他只是维持着这个极其暧昧的姿势,将两人的唇保持在了恰到好处的距离,李麦香觉得自己上唇的汗毛都已经能碰到他的。 而阿九身材高大,蹲下也比李麦香高出一些,在他的遮挡下,从林小姐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两人在接吻。 “叫过老板,也叫过主人,麦儿喜欢这样。”他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小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想必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退至安全距离坐回到自己位子上,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动作只是场梦。 李麦香心里说不上来的空了空,回过神来暗骂了下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咔哒一声。 林小姐手里本来握着的茶杯失手掉在了茶案,发出清脆响动。 李麦香这才如梦初醒地睁开了眼睛。 林小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如同喉咙里堵了块棉花一般说不出话。她此时脸色发白,手还微微颤-抖着。 过了半晌,她低了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又恢复了刚才初见到时的大家闺秀般端庄。 “我知道了。今日来向九公子表达心意,早已想到了会有这种可能。林霖不是苟且夺爱之人,九公子心悦李姑娘,我便发自内心地祝福你们。” 说完还微微行了个礼,眉眼带笑落落大方。 李麦香有些震惊,她没想到林霖是这么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勇敢又豁达。 别说是在这作风保守的古代,就算是在现代,也难得有这种性格的人。 如果不是今日这种尴尬境地,她倒挺想和这位林小姐认识认识做朋友的。 她起身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在手里握了握,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林小姐,你是个很好的人,也希望你能早日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有空常来吃包子啊。” 李麦香对她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林小姐愣了愣,随即也对她发自内心地笑了笑。 * 送走林小姐,两人又回到了热闹的前厅。 李麦香本以为过了这一阵子大家都吃完了,没想到竟远远没有尽兴,桌上又放了些蜜饯,很显然是要开始喝第二轮。 两人回到座位之后,大春大喇喇地开口问掌柜的和九公子干嘛去了,李麦香只是找了个借口应了过去。 她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些放松,却又有些暗淡,之前最讨厌这种内心复杂拧巴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成了这样。 边想着手中动作也不停,一碗又一碗给自己斟着酒。 “今日身子累,还是少饮些酒。”阿九轻轻皱着眉头,拦着她手里拿着的酒坛子轻声提醒。 “我没事。”李麦香避了避,冲着他勾了勾唇,随即又转头与李云滨笑谈起来。 芸姨坐在李麦香身旁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揣测着刚才两人出门的原因。 刚才小春回来大家也不是没有问,而她只是低头一个劲地吃菜,也不透露什么消息。 芸姨的第六感告诉她,有大事发生。 * “雅兴!雅兴啊!大家!实在是感谢!”李麦香在阿九搀扶下,还坚持在后门送着几人。 她此时已经烂醉如泥,脸上飞着红霞,吐-出氤氲的酒气大笑着,手里还拎着半坛没喝完的酒。 “麦香,你今日贪杯了,记得喝些醒酒汤,要早些休息!”芸姨抹了把李麦香的脸,将她鬓边的乱发挽到耳后,叮嘱着她。 “没,没问题!谨记芸姨教诲!”李麦香打了个酒嗝,此时已经半靠在了阿九身上,浑身软得像个橡皮人。 芸姨给了阿九一个眼神,让他好好照顾麦香,又转头吩咐阿福把喝醉了的大春送回家再回去,随后和在远处等着的李云滨一起各回各家。 夜已深,对岸的灯火已经熄了,黑压压的。 只能听到些昆虫的叫声,还有河水流过汩汩的声音。 像白噪音,李麦香越听越觉得昏昏欲睡。 突然,她发现自己腾空而起,伴随着失重感惊呼一声,阿九竟将她打横抱起。 “你,放我下来。”她用拳头捶了捶阿九的坚实臂膀。 然而阿九却无动于衷,将她手中酒坛放下后单臂捞着她,另一只手将后门锁上。 14.第十四章 安睡 虽然阿九用很大的力道箍着她,但李麦香看了看离地面的距离,还是不放心地用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脖颈。酒精作用下,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眼前似乎有些晕影,手里也绵绵无力,松松垮垮地搂着,她感觉阿九又紧了紧自己的臂弯。 后院到卧房的路不过数十米,她却觉得有一万米那么长,水缸变成了三四个,面粉变成了无数袋,眼前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小光点,她竟靠在阿九的肩头眯着了。 将李麦香轻轻放在床榻上之后,阿九将其鞋履脱下,转头去厨房做醒酒汤。 没走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又返回扯过放置在一旁的轻巧秋被,细心地将其盖在了李麦香身上。 低身靠近时,他灵敏地闻到她唇间还未化去的桂花醉的香气。 甜腻婉转,让人有些流连,阿九喉头紧了紧,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躁动。 醉意深重,她白皙的肌肤被熏染的透着红,似乎从血管中都能渗出甜软的酒香。 李麦香今晚没有束发,任由凌乱的乌发散落在耳边,有几缕落在了精巧的锁骨上,随着绵长呼吸一起一伏。 没过几分钟,樱桃小唇喃喃嘟囔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落得几分娇俏憨态。 “吱吱”一声,有只莺鸟跳上了窗外枝头,发出了些动静。 时间一直在走着,并没有静止。 阿九回了回神,想着她醒来怕是会口渴找水,转身打算去厨房将醒酒汤煮上。 “你,你别走。” 阿九闻声转头,看李麦香不知何时坐起身来,酡红着脸颊满是醉态,轻轻抓住了他的小拇指。 被抓住的那只手有些僵直,他将小拇指微微勾起呼应着她,声音低哑回了句:“嗯?” 看他的身影顿了顿,酒醉中的李麦香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的。 不知为何,阿九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您搭救了我的性命,阿九愿为您做任何事情。” “没关系,你先养伤,等你伤好利索再说。” 他快速审视了一下自身上下,自从被救回已经过了许久,身上的轻伤好的差不多,严重的地方或是已经结痂,或是留下疤痕。 这是否是她口中的伤好利索。 想着想着便不敢再想,他白皙的耳根染上了红晕。 在阿九胡思乱想之际,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抽泣声音,赶忙回过头看。 才发现李麦香开始哭的梨花带雨,一边哭还一边说着: “对不起,不应该给你喝洗碗水。” 洗碗水? 阿九不懂她在说什么,轻轻皱了皱眉头说了句:“什么?” “呜呜,我知道我那天做的包子不好吃,你千万别怪我。” 她用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鼻涕眼泪,一抽一泣地继续说道。 阿九彻底混乱了,他拿来她放在床边的手帕,蹲下仰着头轻轻为她擦去眼泪。 眼前的小人儿嘴里不断吐-出一些听不懂的词汇,她后来抱着他的胳膊,嘴里念叨着什么早八、老刘、专业课。 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阿九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试图听懂她在说什么。手帕擦湿了之后,他便用指腹帮她抚着面颊上连珠串一样的泪。 看她哭得这么梨花带雨,阿九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成了几瓣,另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断地喃喃安慰。 许是太累了在说梦中之物。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不知为何,他此时内心突然松了口气。 * “麦儿,麦儿。”李麦香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她还以为自己在天上飞着,是姥姥在叫她乳名。 可那声音明显粗犷一些,似乎是男人的声音。 闯进眼前的是一抹熟悉的琥珀色,然后便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 阿九此时正一声声轻轻唤着她。 “嗯?”李麦香带着点鼻音闷闷地开口,她此时醉酒还没醒,头涨涨的仿佛要裂开了似的。 “起来喝点醒酒汤好不好?”那声音柔得似水,已经近乎耳语。 “不要。”李麦香烦闷地又闭上了眼睛,转过身随便拉过个什么抱着就又要陷入睡眠。 阿九此时呆愣地看着把头枕在他腿上,还抱着他一只胳膊的李麦香。 刚才她哭够了一个转头就又睡倒过去,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独自凌乱。去后厨煮了醒酒汤回来,她听见动静醒来又闹起酒昏,说什么都要让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没等喝呢,哐当一头靠在他腿上,又闭眼昏睡,惹得阿九一时心慌意乱,险些将醒酒汤漾了出去。 李麦香的酒品,有待商榷。 阿九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把早已温凉的醒酒汤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夜已很深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他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烛光,端详起腿上这个娇滴-滴的小人儿。 这次她睡得很沉,樱红小嘴一张一呼均匀地吐着酒气,热乎乎地打在他的小臂上。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小姑娘,此时却如此乖顺的像只兔子。 鬼使神差的,阿九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触感温热,还带着些小小绵软的绒毛。 他的手指悬起又顿住,想了想又极为轻缓地落下,将碎发挽起绕到她的耳后,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怕磕怕碰的瓷娃娃。 似乎是感觉耳后有些痒,李麦香在睡梦中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脑袋在他腿上不安分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继续抱着他的胳膊睡。 又是一阵心乱。 怕她睡得不踏实,阿九索性也不敢再动,他将手撑在床榻侧边,轻柔且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还是会时不时低头端详她,看她时而皱眉,时而傻笑,他的嘴角一直勾着一丝温柔缱绻的笑,眼神则是满满的宠溺。 斗转星移,阿九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让李麦香在他腿上安睡了一-夜。 * 第二日清早。 “嗯——” 李麦香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随后太阳穴一阵钝痛,她赶忙拿手揉了揉。 昨天她这是喝了多少酒,头感觉要炸了。 “!” 朦胧睁眼再到瞪大双眼,她感觉要炸的不只是头,而是整个人都要炸了。 李麦香发现自己此时正仰面朝天躺在阿九腿上,视线直直望去,便是低着头轻轻阖目浅睡的他。 他呼吸轻且细,胸膛随着呼吸有力地一起一伏,发丝有些微乱垂在胸口,一只手还撑在她的床榻上。 这人怎么坐着睡觉都能睡出一副超模感,李麦香看着眼前放大无数倍的俊脸内心感叹道。 正当她缓缓抬头准备坐起身子的时候,阿九感觉到动静一下子睁开了眼。 “起来了?” 他眼神里带了些刚醒时的慵懒,轻柔地询问道。 “哈,哈哈,是啊!”李麦香噌地起身尴尬笑着,因为起的太猛她眼前还冒着些小星星。 “好巧啊!你也在!” 她此时已经全然慌了阵脚,尽管内心不断告诉自己稳住稳住,可还是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阿九从床榻边站起身来,捋了捋衣服上的褶皱,听了这话,抬眼玩味地看着她不说话。 李麦香看阿九眼底带笑,想着自己可能是说了蠢话,随即又挠了挠头开口: “哈哈,辛苦了辛苦了。” 阿九看着李麦香尴尬又有趣的神态,感觉有些好笑,他勾勾唇,转身拿起了放在桌案上的碗: “肠胃可有不适?昨晚煮了醒酒汤你没喝,我去熬点粥。” 李麦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胃肠有些绞痛, 好像她还有些饿了,肚子咕噜了一声,显得气氛更加尴尬。 “好。” 她此时脸上害臊得很,快速回了一句,整个人便扑倒在床榻的被子上,再也不敢说话。 只听身后传来轻轻笑声,随后脚步往门外走去,声音越来越小。 * 看着李麦香喝了粥阿九便出门采购食材去了,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芸姨说今天打烊之后要教他们做月饼。 花好月圆人团圆,一个月饼6文钱。 如此佳节,李麦香自然不能将机会浪费,自从得知大梁已有月饼这一吃食,她便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法子。 “掌柜的,那你说,咱这个月饼里面都包些啥馅呢。” 没一会儿,几个伙计便三两赶到,还有阵子才开市,石头一边拿抹布擦着桌子,一边问着李麦香。 “要我说!最经典的鲜肉和云腿那是万万不能少。”大春欢天喜地地吹了个响哨,眼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憧憬。 “自是还有豆沙、枣泥、五仁!”小春抓着大春的胳膊和他争论起来,李麦香一下子想起了网上很火的甜咸月饼之争。 “掌柜的,之前俺在客栈打下手的时候,听京城来的贵人们说,他们那还时兴吃花馅儿。”阿福挠了挠头插嘴道。 “花馅儿?”李麦香扭过头感兴趣地问道。 “其实就是酥皮花饼子,里面包着蜜浸过的玫瑰、茉莉花瓣。但俺也没吃过,只是听那些贵人们说起过。”阿福说到此处腼腆笑了笑。 “好啊!那我们可以将蜜沁过的桂花包成馅,咱们也做花饼子!” 李麦香听着都觉得口水要直流三千尺,大学有个室友是云南人,总给他们带鲜花饼,她特别爱吃。 就是这花饼子突然勾起了她的馋虫,让她只喝了一碗粥的肚子忍不住又咕噜了咕噜。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到。 眼前几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九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地站在了门口,一直闷不吭声地看着李麦香。 其实小春和石头早就发现了,刚想出声,就被他给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噤声。 “咳咳。”他腾出空着的手,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李麦香闻声转头,阿九眼底难掩笑意,她被他盯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上前了几步偏头不敢直视他。 “桂花糯米藕,给你买的。” 阿九将手里热乎乎的糖藕递上,桂花裹着蜜糖的甜香钻入鼻腔,李麦香眼里的星星都要蹦了出来。 “咦~” 身边几个电灯泡立马啧啧起哄,窃窃私语起来。 随即就让李麦香一人送了把眼刀,然后就四散开来干活去了,边干活还不忘偷偷瞅瞅他俩的动态。 李麦香低声说了句谢谢,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候清晨的阳光从房檐上倾洒而出,照得人的脸也红润润的。 “正好!我想着晚上再包些桂花馅的月饼,就劳烦你再上街买些鲜桂花回来。” 李麦香回了回神,用签子扎起一个糖藕送进嘴,鼓着腮帮子含糊说道。 阿九点点头,似乎很是习惯这种日常,他钻进厨房叮嘱了阿福几句,便又出了门。 * “诶诶!要我说,掌柜的和九公子,真是好生相配啊!”大春拿胳膊肘顶了顶石头,望着李麦香的背影说道。 “我听说,俩人青梅竹马,感情可好呢。”石头挤摸着眼睛,和大春笑着相互八卦。 “你俩快去干活!一会儿小心掌柜的罚工钱!”小春拿着账本给两人脑袋一人敲了一下,厉声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打你哥就算了,怎么连孩子都打!”大春哭嚎着捂着脑袋拉起石头就逃离了现场。 只留下小春若有所思地扭过头看了看李麦香。 15.第十五章 瓜朵,豪马和洁洁 “麦香,你不是和我说要卖月饼么?怎的才准备了这点食材。怎么不得做个百八十个?” 芸姨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食材,码放成堆也才占了长桌一个角,由衷地发出了疑问。 李麦香扫视了一圈眼前和芸姨同样满脸疑惑的一众人,挑了挑眉说道: “咱们不做多,因为主要是搞满赠抽奖。” “满赠抽奖?掌柜的俺咋不懂了呢。”阿福挠了挠头率先开口发问。 大家也都更加疑惑了,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也弄不懂李麦香的意思。 李麦香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同时用眼神示意阿九接着说。 “我们是新店,客源不稳定,同时月饼也有酒楼、茶肆等进行售卖,我们并不占有优势。”阿九倚着桌子解释道。 大春一听急了,连忙站起身来: “对啊掌柜的,我们本就不占优势,为何不多卖些抢占先机呢!我力气大,还有阿福!我们可以多做些啊。” 小春拽了拽他的袖子,皱着眉头:“听掌柜的,掌柜的有法子。” 李麦香勾了勾唇,放下茶杯转过身,脸上还带了些运筹帷幄的笑: “据我观察,我们虽然卖月饼不占优势,但我们的包子,街坊还是很认可的。我们要抛砖引玉,月饼不是玉,而是我们要抛得那块砖。”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我们每个口味少做些,不多不少只做五十个用来抽奖。同时要开放储值,在咱们店里储值满三十文钱的可以获得一次抽奖机会,最多可抽两次,具体抽到哪种味道的月饼可就不一定了。” 李麦香眼睛滴溜溜转着,想到这个法子还是因为自己在大学时候就喜欢抽盲盒,单论买月饼这事大家肯定不感兴趣,如果把月饼做成月饼盲盒,上面再盖些好看的图案,肯定能勾起人们的兴趣。 “我知道了掌柜的!您的意思是大家会为了这抽月饼的权利,去多买我们的包子,去存钱!”石头一摸脑瓜,灵光乍现地说道。 “聪明。”李麦香向石头竖起个大拇指,从内心表达着肯定。 随着叮咣几声,阿九便将几个月饼模子放在了木桌子上。 大春仔细瞅着,月饼模子似乎不是寻常图案,上面刻着些不认识的活灵活现的可爱头像。 “这是我们设计的初代IP形象,总共三个,分别是瓜朵、豪马和洁洁。” 李麦香很是骄傲,这可是她和阿九费了半天的劲,一笔笔刻出来的。 其实她没怎么刻,她主要负责在旁边指挥,阿九比想象中的手巧多了。 “啥?啥是艾屁?”大春更加摸不清头脑了,自打来回味居当伙计,他便发现李麦香总会做出些奇怪动作,嘴里念叨些他听不懂的话。 李麦香不说话只笑笑,显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看了看阿九示意他继续介绍。 “这个长相似西瓜的,是瓜朵,旁边这个飘逸红色鬃毛的是豪马,而这个,是洁洁。” 阿九举着手里一个刻着囧囧表情气泡的模子笑着介绍道。 “诶!你看这个洁洁,多像大春每回被小春打时候的样子。” 石头指了指洁洁,又扭头看了看大春,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 “你!”大春眼瞅着又要激动地站起来,被小春一下子拉住了衣角,滑稽地前仰马翻坐回了椅子上。 大家哄堂大笑,芸姨也觉得乐得很,见缝插针地问问李麦香: “麦香,我觉得这法子不错,那这馅料?” 像是聊到了点子上,李麦香转头兴奋地对芸姨说: “我想过了,鲜肉十五、云腿十五、豆沙和五仁也各十五,桂花糖馅的五个。” “五个?”芸姨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抬着的眉毛似乎要把抬头纹都挤出来了。 “没错儿,这就要感谢阿福的提议,他说京城来的贵人会吃一种花馅儿月饼,他们能吃到的,我们店也能吃到。只不过数量有限,全凭运气咯。” 李麦香托了托腮,想着五十个里面五个,那就是百分之十的概率,比起盲盒的隐藏款那都算概率大的了。 阿福听着自己的建议被采纳,脸红了红,害羞地拿手挠了挠头说道: “能帮到掌柜的就好。” 解释费了些功夫,幸好大家都采纳了她的建议,很快便着手做了起来。 芸姨先教会了李麦香和阿九,讲得时候又细致又认真,李麦香突然觉得芸姨特别适合开个班专门教人做饭,忍不住向她投去赞赏的表情。 “掌柜的,那我们一会儿就各自分工,将这几个皮埃,诶不对,艾屁,随机用模子印在包好的饼皮子上。”阿福手里捏着面剂子,扭头看了看李麦香说道。 没等李麦香回复,石头乐呵呵地大声开口: “我要印洁洁!洁洁在我心里最圆润可爱。” 这回大春终于没忍住,拿着个擀面棍便去假意要敲石头,石头抱着头在前厅四处乱窜,边跑还边说: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洁洁,我错了洁洁。” 大家又是一通笑,小春正了正嘴角,发现脸颊上的肌肉都要笑得僵住了。 掌柜的真厉害。 她心里忍不住又感叹了句,脸上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别看五十个月饼,大家连包带着收拾,还是忙到了后半夜。 李麦香看着眼前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月饼,上面印着三个大IP的可爱样子,内心充斥着满足感。 因为第二天一早还要开市,她让大家包完就早些回去休息,她和阿九再收拾收拾。 李麦香想着回屋找个钗子把乱发挽一挽,还没走到卧房,便被人轻声叫住,她猛地一惊,扭头看是小春。 “这么晚了,你怎么没和大春一起回去。”她抚了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脏,缓缓吐了口气说道。 小春脸上表情有些奇怪,她小跑两步追到李麦香身前,开口: “掌柜的,小春有事没想通,想求教于你。” 李麦香感觉很是疑惑,小春这姑娘平常话不多,但头脑极其机灵,这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她商量? 她侧过身,示意她进自己卧房聊聊。 * “掌柜的,我也不藏着掖着,就是实在有一事十分不解。” 小春坐在李麦香对面的小蒲团上,似乎有些紧张。 “你和九公子,真的是青梅竹马,早就互通了心意么?” 她抱着膝盖咬了咬牙,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 李麦香心脏漏跳了两拍,似乎不久之前,林小姐也问过这个话,同样是让她冷汗直流。 她嘴唇有些发干,扯着嗓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意思?” 小春看了看她,继续说道: “那日林小姐上门拜访,我本无意偷听你们谈话,但回去之后看你披风落在座位,那日天气又寒凉,我 就想着再送一下。” 她又顿了顿,支支吾吾地开口: “可未曾想,听到那林小姐竟与九公子表达着心意,大家伙都知道你和九公子早就在了一起,一开始我想着她真是好生可恶。” “可后来,却没听到掌柜的你表达任何愤怒,甚至连话都没说。当下我怕影响你们谈事便赶忙回去了,可内心越想越不是回事。” “若是心爱的男子在自己面前被另一位小姐传达爱慕,难道……难道不是会很愤怒么。” 小春一股脑把想问的全都倒了出来,不敢再看李麦香,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等着她回复。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麦香觉得内心十分慌乱,看着小春视死如归的状态,她此时又何尝不是。 小春睁了睁眼,声音有些颤巍巍的: “你与九公子,似乎对外界有所隐瞒。” 说完便像是意识到自己这样十分冒犯,一下子双手重叠扑倒在地: “小春为那日偷听到谈话感到十分抱歉,但内心始终不解,掌柜的你罚我吧。” 李麦香赶忙上前,随即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起身:“我怎么会罚你,你年纪小,好奇很正常。” 小春在她搀扶下颤抖着坐直身子,李麦香随即叹了口气: “哎,确实如此。但我们也是有着难言之隐,还望你不要再深究,并保守秘密。” 小春听闻猛地抬头,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事,她眼里竟盈盈地闪着些泪光: “掌柜的如此信任小春,定是誓死都不会透露半分。” 她轻轻擦了擦眼角,似乎是还有未说完的话,随即犹犹豫豫开了口: “虽无那关系,你们却似乎……互有情意。可为何……” 李麦香苦笑着看了眼她,这房间里的空气太过憋闷,她转身将轩窗向外推出。 夜里露水重,潮湿的气息顺着窗子蔓延进来,似乎是要将整个屋子濡湿。 原来别人也能看出来啊。 “有情意又如何,这世间不是有情意就能在一起的。”她惆怅地望了望窗外。 月已接近满圆,洁净的月光洒满枝头,将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可,两人若是相爱,就应携手共进,不畏艰险啊!”小春激动地站了起来,她的语气也变得难得的着急。 “掌柜的和九公子都是很好的人,对小春也很是照顾,我心中实在不忍……” 携手共进,不畏艰险么。 李麦香看了眼小春,这女孩平日里话不多,只一头扎在数字之中,没想到也是个性情中人。 可他们的情况太过复杂,小春是好心想撮合他们,但她作为局外人,难以懂得其中缘由。 她上前拍了拍小春肩膀,又帮她理了理褶皱的肩角,低声说了句谢谢。 小春也是心思敏锐之人,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李麦香的意思,随即低头拱手,悄悄退出了屋子。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只能依稀听到很远的前厅里阿九还在忙活着,盘子碗筷叮当作响,李麦香的思绪却飘的很远。 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只顾眼前么。 那便会重蹈覆辙吧。 她始终无法忘记,那年妈妈将她放在姥姥家,婆娑着泪眼,说暑假过了就会来接她。 再回家,全家福被换下,来了个面生的叔叔,妈妈让她管他叫爸爸。 这一过,就是十几年。 16.第十六章 丹桂点蕊 盛大的节日,伴着桂香姗姗而来。 男子女子腰间都挂着桂花香囊,还有爱美之人更是将桂花配于鬓间。 爱美之城,也是爱桂之城。 李云滨这天忙得不亦乐乎,他做的桂花香囊畅销无比,脂粉铺子前挤满了人,一时间人声鼎沸。 芸姨看着身条细软的活泼姑娘们围在一起嗅闻着桂花香囊的娇模样,心里乐得快活,手上剁肉的动作也变得有了节奏感。 年轻真好。 她挽了挽袖子,朗声豪迈开口,借着性子唱起歌来: “八月十五诶~月儿圆圆桂花香~” “你听,芸姨又开心地唱歌呢。”李麦香扭头笑嘻嘻地跟阿九说。 阿九正忙着将月饼打包进竹子做的屉盒里,一个个盒子严丝合缝,丝毫看不出里面月饼的样式。 “中秋佳节街上人多买卖好,自然芸姨心里开心。”他又包好一个,抬头浅笑对李麦香说道。 “跟大家隆重介绍一下我们店里的几位新伙计!”大春站在铺子前,指着面前的三幅画像高声对驻足的路人们介绍。 面前的一个长髯老阿公笑得把缺了的牙洞都露了出来: “一个西瓜头,一个汗血宝马,这是?好似水里的气泡。小伙子,你说这三位是你们新伙计?” “当然,这是瓜朵,豪马和洁洁,三位各有分工。瓜朵负责您吃嘛嘛香,豪马则是让您身体倍儿棒,而这洁洁。”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卖了个关子。 旁边一位犄角小童急得连蹦带跳,“你快说呀!” “而这洁洁,自然是负责逗得您开怀大笑,笑颜永驻,芝麻开花节节高!” 大春妙语连珠,说得头头是道。 “好!” 围着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连连鼓掌。 “掌柜的!我听门口那小伙说,在你家买包子就能送月饼?是真的不?”一个手里攥着荷包的小伙挤进人群里笑容满面地询问。 “那是当然!大家在我们回味居里充值免费送!还有机会吃到我们三位新伙计代言的,只有京城里的大人们才能吃到的花馅儿月饼,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哦!每人限两次!” 李麦香笑着将一个写着充值规则的板子支在了门口,引得大家凑近了仔细研究。 “给我来三十文的!”那小伙子凑上前来,激动的将手里的铜钱往李麦香手里塞。 站在一旁的小春将装着竹签的盒子递上,小伙兴奋地探手在里面摸索着。 随着“铛”的一声,大春敲响了身前铜锣。 “恭喜这位客官!抽中了我们瓜朵代言的豆沙馅月饼一枚,凭借竹签去柜台领取哦。” 那小伙拧拧眉,似乎铁了心想抽到隐藏款,他又向前了两步,“我再来三十文!” 将钱递上后,他又在盒子里探手拿着,这次他在盒子里搅和了很久,似是纠结了一阵,最后闭着眼睛将竹签递给了大春。 “快帮我看看!这回是啥的?” 大春扫了眼竹签子,发现上面刻了一竖(代表瓜朵),而竹签尾部,标记着个特殊的红色。 他兴奋地举起竹签,在铜锣上更加卖力地敲了好几下。 哐哐哐! “恭喜这位小爷,咱们今天第一个隐藏款花馅儿饼子!还是瓜朵给你带来的好运!恭喜恭喜啊!” 听到他这话,小伙子激动地都快要跳了起来,他拉住大春的手,兴高采烈的心情溢于言表。 “我太幸运了!谢谢瓜朵,谢谢瓜朵。” 大春紧紧握了握他的手,随即睁大了眼睛笑着说道: “小爷实在幸运,顺便告诉您件喜事,抽中隐藏款的今天进店消费打七折哦!您难道不想尝尝我们沁汁味美的大包子么?” 小伙一听更是来了趣味,连连说着自是当然,便一扭身冲进了店里。 “该我了该我了!我喜欢豪马!希望豪马能给我带来好运!” “我看那洁洁也是有几分圆润可爱!” 围观的群众看那小伙幸运抽到了隐藏款的桂花馅月饼,更加跃跃欲试,簇拥着李麦香等人,说什么都要试试运气。 一时间店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李麦香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暗自地感谢了一下瓜朵、豪马和洁洁。 * 随着最后一个豪马代言的鲜肉月饼被一个手持“巨款”的小女娃欣喜拎走,所有的充值满赠月饼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因为恰逢佳节,李麦香想着让伙计们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回味居便提前打了烊。 几个伙计脸上都带着笑,临走之前她还让他们一人领了个桂花馅的月饼尝尝新鲜。 “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大家相互拱手,喜气洋洋地说着祝福的吉祥话,便心情愉悦地各自回了家。 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街上有中秋活动的小店已经三三两两准备起来,一时间高亢吆喝声和人群偶尔的嬉闹声音交织传来。 阿九斜倚着桌子看李麦香在柜台旁欣喜地打着算盘,计算着收入。看她脸上表情,想必今日也是没白忙活一场。 插上门销之前,他将李云滨和芸姨二人迎了进来。 两人一进门便笑嘻嘻的,似乎心情很是愉悦。 “李麦香!我做的桂囊,给你们一人一个。” 李云滨手里提溜着两个缎面锦囊,在李麦香眼前晃了晃。 “今天怎么好心,想起本姑娘了?”李麦香叉着腰,从李云滨手里接过了香囊,拿起闻了闻,精心调制的桂花香粉混着薄荷的清凉,十分好闻。 李云滨听她这话翻了个白眼,随便丢下句什么便扭头去和阿九攀谈。 李麦香没理会他,手上终于盘好了账,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她又猛嗅了一下香囊,感觉似乎这桂花香气中都带了些喜悦。 今天挣了两千两百文,好开心。 “诶!诶!傻笑啥呢。听到我说话了吗?” 芸姨的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才把李麦香的思绪拉回。 “我刚才走神了,你再说一遍?”李麦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有些羞赧。 芸姨笑了笑说道:“云州中秋的传统,人人都要带桂囊,桂香引福,桂月同辉。云鬓给咱一人定制了一个,和他卖的那些样子不一样。” 她紧接着又补充道:“今天晚上西市那边有中秋赏月的活动,你和阿九去么?” 李麦香来了兴趣,自打来到云州,都还没见识过这的民俗活动呢,她向来爱凑热闹,这种场合不可能少得了她啊。 “去去去!阿九也去!我们一起。”她兴高采烈地回复着芸姨。 “好,那你稍微收拾收拾,我回去接上蝉儿一同过去,一会儿天快擦黑我们就去,那会儿人少。”芸姨拉着她的手交代着,说完话就招呼着李云滨先回去。 “好嘞,诶对了,把这个拿上!”李麦香似乎想起了什么,神秘地让阿九从后厨拎了两个竹子做的盒子来。 “这是啥?”芸姨好奇地问道。 “铛铛铛铛!”李麦香打开盒盖子扭头兴高采烈地给他俩展示: “由瓜朵,豪马和洁洁几位大咖代言的桂花馅月饼礼盒,只送给我最最亲爱的两位好友。” 芸姨二人打眼看过去,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六个月饼,月饼上还印着瓜朵等IP的头像。 “诶哟!你这月饼,我听说外面人充三十文都不一定能抽到桂花的,你这么大方也是少见。”李云滨嘴上习惯性调侃着她,手则很诚实地将竹盒子接过,脸上灿灿挂着笑。 芸姨也很是欣喜,昨天那桂花馅她尝着就觉得不错,心里想着正好拿回去和蝉儿一同分享。 二人又与他们攀谈了几句,便催促李麦香快些收拾,乐呵呵地拎着礼盒回家了。 * 李麦香几乎把整个衣柜子里的衣服全部都翻了出来,打算好好地打扮一 番。 没过一会儿,她手指捏着下巴,微微皱眉,额角都渗出了些汗。 没错,李麦香的选择困难症犯了。 她先是拽出了件水红色的对襟襦裙,在身前比比划划了一阵,“不行啊,这件有点太艳丽了。”随后随手将其扔在了床上。 紧接着,她又翻出了件月白色的长纱裙,刚拿起又摇摇头:“这也太素了点。” 李麦香不死心,继续翻箱倒柜地找着,她好看衣服不少,所以她很自信绝对可以找到一件满意的衣服。 突然,她视线扫到一件烟霞色的缎面锦裙。 这是之前有次和芸姨一起出门逛街时买的,当时和成衣铺老板砍价砍了三四轮,最后对方迫于李麦香砍价实力,含泪五折卖给了她。 这锦裙上细密地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桂花花纹,而桂花花蕊则是用金线点绣,十分贵气奢华。 李麦香眼前一亮,开心地抱着锦裙转了一圈:“就是它啦。” 既恰逢中秋佳节,又是赶上今日进账颇丰,李麦香心情大好。 她在脸上描描画画了很久,然后难得精细地盘了个好看的发髻,还在眉间学着街上最时兴的样子,用口脂点了个花钿。 打扮好之后,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心里很是满意。 踏着轻快的步伐出门,才发现阿九已收拾利落在前厅里静静等待着,李麦香看他茶案旁放着的茶水已经有些清淡,想着他应该是坐着已经等了许久。 今日阿九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袖间勾勒着卷云样纹,简单清爽却又飘逸潇洒。 他乌黑的发微微半束,插着那支李麦香淘来的玉簪,配上他那剑眉明眸,愣生生地又把李麦香看呆了。 阿九凭借着灵敏嗅觉,早在李麦香踏进前厅前便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她一贯喜爱用清雅素丽的各类木质熏香熏制衣物,这一点倒是和其风风火火的性格大相径庭。 心情特别好时,她才会用味道甜腻婉转些的花香或是果香,这些都被阿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今日早上还是崖柏沉香,而此时,空气共振着传来的气息,阿九先是闻到了柠檬香气,随后又是桂花香囊传来的阵阵甜蜜。 他勾了勾嘴角,想着她今日确实是心情大好,随后抬眼彻底被她夺去了目光。 彻头彻尾。 眼前的女孩,着一件烟霞色缎面锦裙,以螺黛绘眉,以胭脂妆点面颊,红润清透,如同桃花落入春水,使人心神荡漾。 最是值得注意的,是其一双细眉间的花钿,精细地绘制了个小巧桂花,更是应了今日中秋的景儿。 阿九看得出神,眼前的李麦香只觉得脸上的温度越发升高,她不好意思地低声唤了唤他。 “我们,出发吧。” 回过神后阿九点了点头,但却又像是想起些什么,反而转身走到了柜台前,弯着腰在翻找起来。 李麦香很是疑惑地跟上前去,查看着究竟。 随后发现阿九从柜台后的抽屉里,找出了根未使用过的纤细尖毛毛笔,还有个新开封的琉璃小瓶,里面是绘制金字时用的金箔。 他拿起毛笔在琉璃瓶子里轻轻沾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清冽开口: “闭眼。” 李麦香愣住了,随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因为紧张她睫毛轻颤,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细腻笔尖在她的眉间勾勒,丝缕轻浮游走摆动,带着肌肤有些微痒,也让人心神荡漾。 此时那笔又何尝不是在勾勒着她心脏的形状。 他的动作很轻柔,手很稳。 这只手,刻过木头模子,捻过小麦粉,每天做的最多的,便是将面团捏合起一个个褶皱。 可她此刻只会想起,朗日清风,他曾手中半握着她的手和笔,教她学毛笔字时的模样。 此时,这只手又拿起了毛笔,在她的眉间勾勒点图,在她离大脑最近的肌肤上游走。 丹桂点蕊,轻颤枝头。 17.第十七章 中秋月圆 天色渐晚,待一抹灿烂夕阳逐渐在天际落下帷幕,一轮皎洁满月披着盛装高挂枝头登场。 月色袅娜,今日是属于它的主舞台,虽然清丽无争,但是总是在这夜晚夺着人的目光。 此刻在芸姨等人眼前的李麦香,也让他们有着异曲同工的感受。 眼前娇人儿,一改往日散发习惯,竟然梳了个精致万分的盘螺髻,发间用几颗珍珠玉夹点缀,素雅中带着些灵动。 最夺目的,便是其细眉间点缀的花钿了。 口脂绘制的丹桂,在其眉间肆意绽放,小巧而舒展。而花蕊处,竟是由金箔玲珑点缀,流光溢彩,在花心熠熠生辉。 “这……李麦香,你是得了高人指点吧?我承认,你今天比我美了。” 李云滨完全看傻了眼,眼前女孩的装扮,四两拨千斤,没有繁杂贵气的珠光宝翠,清丽脱俗中,还有眉间一朵妩媚衬托。 倒是让他这个多年钻研的行家,有些自愧不如了。 “是啊麦香!你今天可真好看!”芸姨也瞪大了双眼,似乎从来没见过如此细心打扮的李麦香,震惊地开了口。 “漂亮姐姐!漂亮姐姐!”蝉儿梳着两个冲天辫,兴高采烈地一边鼓掌一边蹦跳着。 李麦香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感觉脸颊泛红,脑袋一片混乱中,还听到了旁边阿九不易察觉地轻笑了一声。 她扭头忿忿地看了一眼他,羞赧开口:“别取笑我了。” 阿九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此时他眼尾微微上扬,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就这么认真地对着她说: “我也觉得。” 三言两语便又拨弄了她的心弦,她一时慌乱,随手拽起他的宽袖,嘴里念叨着快走快走,连忙往芸姨他们身边赶。 在对面人看起来,眼前俨然一副小情侣调-情兴致正酣的现场,李云滨和芸姨随即啧啧了两句,摇了摇手里蒲扇,转过头便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故意逗着她。 蝉儿看他们往前快步走着,扭头看了眼李麦香他们,也赶忙追赶着芸姨步伐抓住她的手。 “诶诶!你们等会儿我俩!”李麦香看着他们三人越走越快的步伐,连忙拽起衣裙一角,也顾不上头上插着的珠玉夹子在发间乱颤,赶忙拉着阿九踮着脚追赶。 街上已经越来越热闹,灯火明朗,人群嬉闹,四人的笑声就这么响亮地相互交织,真是好生愉悦。 * 到了西市,人明显比在东市时更多,摩肩擦踵之间,李麦香已经被挤了两个踉跄。 “诶哟!”不知是哪位壮汉展着宽臂从旁边路过,她又差点一个没站稳。 此时肩上传来一股力道,扶着她迅速将其身形拉回,一转头看到是阿九正担忧地在看着她。 “我…我…”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臭美她今天穿了个有些蹩脚的新鞋,那鞋子走起路来不是很稳当。 没等她开口,阿九已经将手伸在了她面前,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因为经常使用擀面杖掌心处生成了一层薄茧,袖口露出的手腕处映透着青色血管纹路。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他的手。 “拉着我。” 他的话语像风,在人声鼎沸中悠远地穿进了她的耳朵。 李麦香怔了怔,纠结几分之后,将手老老实实地递了上去,她心里突感一阵紧张,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 他们第一次牵手。 阿九轻笑了下,合掌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的掌纹重叠在一起,共享着此刻彼此的温度。 有力且安心的感觉。 “麦香!快看!这有兔儿灯!”芸姨的声音从几步远的地方传来,她手里拿着各色各样玉兔样子的小灯笼。 蝉儿此时正被芸姨扛在肩头稳当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手里的兔儿灯。 她扭过头冲她大喊:“姐姐!娘说等你过来一起买呢!你快来选啊!” 李麦香看着那兔儿灯憨态可掬,可爱逗趣的模样,内心欣喜万分,拉着阿九的手就往过走着,丝毫忘记了刚才两人第一次牵手时候的紧张和腼腆。 阿九饶有趣味地看了眼被李麦香紧紧拉着的手,嘴角勾起的幅度越发大了,他又紧了紧手上力度,任由着她的走路节奏。 * 接下来几人把这西市上的各种活动都体验了个遍,李麦香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被投壶吸引了注意力,一会儿又看那喷火表演也是乐得有趣。 她时不时地抬头问问阿九那是什么,阿九低着头跟她悄悄地说他也不知道,倒是看着很熟悉。 两人说完又似乎都意识到这段对话实在是太过有趣,眉眼扬起嘴角带笑。 没过一会儿,李麦香看到在前方有处开阔地围了很多人,嗖嗖地传来了些声响,时不时地有人叫好。 李麦香的好奇心又爆棚了,随即赶忙拉着阿九抓紧过去。 “芸姨,这是在干嘛?”她发现芸姨几人早已在那边蹲了个好位置,她穿过人群探头探脑想看个究竟。 “这个是每年中秋的特色活动,你看那放的胭脂水釉瓷瓶了么,每年会有个值钱宝贝在这当作奖赏,这老板十分喜爱射术,若能射得十箭均射中那圆心,他便将这宝贝赠予那人。” 李麦香看了眼,此时正是一名魁梧高大、头戴鹿皮帽子的壮汉在张弓搭箭,看那靶上,已有6、7枚箭直挺挺地插在上面。她听前面小伙说,那人是附近十里八村有名的猎户。 她低头和阿九轻声说道:“我看那瓷瓶子十分好看,上面还用釉彩绘制了些梅花,不知这位猎户能否捧回家。” 没等她话音落下,嗖地一声,箭已射出,十分可惜,擦着红色靶心扎在了旁边的普通环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惋惜的慨叹,这猎户平日里打猎技艺精湛,竟都无法完成这个目标。 猎户捶胸顿足地将那弓子递还给了老板,老板眼里暗淡片刻,又开口朗声问道: “今日各位似乎情绪不太高涨啊!是否还有人想挑战一二呢?” 李麦香正想转头跟阿九小声攀谈,结果发现不知何时阿九的身影已经消失。 许是被人群冲散了? 她垫着脚尖焦急地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抬眼张望。 “我想挑战!” 一个清冽男声从人声鼎沸中老远传来,李麦香顿感熟悉,一打眼便望到了阿九那身形颀长的背影,他此刻已经站在了老板两步远的地方。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他在人群中如清风般挺拔傲然的身影,如明月公子一般。 绝非凡人。 “诶!这不是东市回味居那位九公子么?前些日子我见过他!只知道他形貌迤逦,怎的他还会射术?” 人群中有三两认出阿九的客人讨论着,或许是在前阵子试点运营的时候赶上了那次阿九露面。 “诶诶,李麦香。你家男人怎么跑上去了?从来没听你说过他会射箭啊。”李云滨拿胳膊肘戳了戳她,兴趣盎然地打听着。 李麦香茫然地扭过了头,她的眼睛里只写了几个大字:我也不知道啊。 “这位客官!好胆识!请!”老板将一张劲弓呈上,阿九挽起一双宽袖接过了弓。 行云流水般,阿九的动作娴熟优雅,张弓搭箭,俨然一副世外高人之姿。 此刻似乎身边不是人声鼎沸的热闹集市,而是在那隐秘竹林里耳边响着呜呜风声的猎场。 随着嗖的一声,一根木箭直直地钉在了箭靶的最中央,甚至还将靶子贯穿了些。 “哇,九叔叔真厉害啊!”蝉儿坐在芸姨身边木凳子上两眼放光地望着,一边还奋力地鼓着掌。 随后又是几声脆响,未曾犹豫片刻,接连发出命中,每一会儿阿九已经射中了九支箭。 人群安静着,大家的眼神都牢牢锁定着靶场,心里揣度着这位面生的公子是否能将宝瓶捧回家中。 李麦香此时手心都出满了汗,她双手攥着拳头,心里在为阿九默默加着油。 还没等回过神,阿九似乎毫不犹豫,电光火石之间便坚决地将第十支箭也射出。 又是正中靶心,此时靶心插满了箭,木板中央都开裂了。 一刻 的寂静之后。 人群鼎沸,欢呼雀跃。 大家放肆地吹着口哨,为阿九振臂高呼。 李麦香此时心脏都快要停跳,终于松了口气,她扭头抓住了芸姨的手,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微笑。 发自内心的开心,阿九十发全中,赢回了价格不菲的宝瓶。 又过了阵,蝉儿眼皮子开始打架,趴在芸姨肩上昏睡起来,口水都已经将芸姨肩头殷湿。 芸姨怜爱地笑了笑,示意李麦香自己得先回去了。 李云滨倒是没什么事,但若是让他给这对小鸳鸯当电灯泡他自是不愿意,他摇了摇手里蒲扇也称起了困。 待芸姨她们消失在视野之内,李麦香转过头和阿九说自己想沿着河看看月亮和花灯。 阿九紧了紧手里的胭脂瓶浅笑着轻声回了句好。 * 皎洁明月倒映在小河里,李麦香突然懂了为什么猴子看到河里的月亮会想着去捞。 挂在天空中的月亮和河底的月,实在是相似。 只不过河里的月会随着赶过的波澜,时而揉碎,时而翻涌,更加的动态多变。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石拱桥走回东市,再回头眺望河对岸的西市灯火依旧是一片姹紫嫣红。 云州有个传统,中秋这天大家会彻夜狂欢,集市酒楼等都是通宵营业,所以隔着河岸,李麦香都能听到集市上人群鼎沸的热闹声音。 隔着老远,李麦香看到远处有两三小童在放天灯,她拉上阿九就跑了过去。 询问过后才知道,放天灯也是这边中秋的一个习俗,人们将心愿写于灯内纸壁,将各色精美天灯乘着风放于天际,期望着月亮上的神仙能实现自己的美好愿望。 小童手头还有几个天灯,便大方地让给了李麦香二人一人一个,还贴心地将毛笔递上。 其中一个梳着犄角辫的小女娃还偷偷凑上来和他俩说,写的愿望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然而一言一语便将自己的愿望是能每天都多吃几个蜜饯透露给了他们俩。 引得二人捂嘴偷笑,暗自觉得这小童真是可爱娇憨。 耳边几个小童相互嬉闹着,笑声在河岸边回响着格外清晰。水蚊在河上轻点,引起阵阵涟漪,将月色荡漾着揉进河水里。 李麦香扭头偷偷瞅了一眼阿九,心里暗自猜想着他会写什么内容,他此时神情认真,侧脸清冷浅唇微抿,十分专注。 她拿起笔戳了戳下巴,在大脑里构思着自己要写什么内容。 没一会儿,旁边犄角女娃看他俩写得差不多,便护着一捧烛火帮他们点燃了烛芯。 两人齐齐松手,淡黄色的天灯便被风吹了起来,抬头望去,虽然被吹拂的阵风刮得时而有些东倒西歪,但还是很顽强地向上飞着,就好像真的能飞到月亮上神仙的案前一样。 * 又沿着河边散了会儿步,李麦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即困虫直冒,拉了拉阿九准备回去。 隔着不远,又一个天灯冒着阵阵烛光在天际漫步,李麦香背着双手,转过头开玩笑似地询问阿九: “你刚刚在天灯上写了什么愿望?” 借着月光,看到阿九嘴角勾起了个好看的弧度,他反而反过来问她: “你写了什么愿望?” 李麦香嬉笑着向前跳了两步,站定之后说道:“秘密。” 随即似乎是想起了小童的“告诫”,她便扭过头不再询问,继续向前走着。 突然,她听到阿九在身后喊了她一句,他没有跟着她一起向前走,而是一直站在原地。 “麦儿。” 李麦香疑惑地回头,她心里有些羞赧,想着今日怎么阿九又提起了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 眼前的阿九,目光如炬,一双本如清澈潭底的眸子,此刻也如同随着河流翻涌的月影一般,有些波动。 他就静静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手里还半揽着刚刚射术比赛赢得的胭脂水釉瓶子。 停顿了几秒,他终于开了口: “我的愿望,是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18.第十八章 他表白了 李麦香想过无数种可能性。 想过某天他的旧识会亲自登门,而他会在见到她时想起全部记忆,两人携手走出回味居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也想过他会在某天过够了这里的清贫日子,转头便踏上寻找自己身份的旅程,毕竟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市井男子。 可她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他会在此刻,站在这月光如画的不知名河畔,在对岸还传来着阵阵喧嚣声闹的环境中。 对她说出这句话。 在现代,男女之间表达爱意,会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或是请做我的男/女朋友。 但在阿九的眼里,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对她最情有独钟的告白。 李麦香一时间真的很想冲上去拥抱他,因为她又何尝不是早已对他种下了心慕的种子。 她想紧紧地抱住他,跟他轻声耳语,跟他耳鬓厮磨,就像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伴侣那样。 可此刻,她就那么呆呆站在那里,眼里含-着些泪,嘴一-张一合,却失了声音。 似乎是看到她眼底的泪光,阿九心疼地皱了皱眉,走上前去熟悉地拿指腹擦去她眼角滚落的泪珠,轻声询问着她怎么了。 越是这样李麦香越控制不住自己奔涌而出的情绪,她拿手背胡乱地抹着眼睛,已经全然顾不上自己下午才刚刚精心描摹好的眼妆。 又浅浅抽泣了两下,李麦香吸了吸鼻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对不起…” “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了。” 她顿了顿,眼瞅着泪珠又要从脸颊侧面滚落,这像告白一样本该无比浪漫的话语,此刻却如针一般扎在她的心窝上。 “但是…你失忆了,我们真的没法确定你之前是不是早就有了心意的姑娘,我这样是不负责任的。” “所以…真的对不起…” 说完之后,没等阿九作出反应,李麦香就扭头往家的方向跑,一边跑还一边拿手在脸上胡乱抹着。 阿九有些惘然,心里的光反复亮暗,像极了天上密密麻麻飞舞着的天灯,此时他们放飞的早已消失在了这茫茫灯海里。 因为担心她安危,他还是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但却不敢跟的太近。 过了一阵,只见李麦香没进回味居,而是匆忙拍了拍芸姨家的大门,被披着披风的芸姨接了进去。 烟霞色的衣角消失在了门口,阿九手里,还握着把没送出去的鎏金翠玉发钗。 * 芸姨和蝉儿其实并没有睡,因为往年的中秋她们也是会一起通宵达旦的。 蝉儿小小人儿心思倒是很成熟,在看完射术比赛之后,神秘地俯在芸姨肩头,说着悄悄话: “娘,我看姐姐和九叔叔需要些独立空间,一会儿蝉儿装睡,我们便悄悄回去,拉上美人叔叔一起。” 芸姨敲了敲蝉儿的小脑瓜,嘴里虽然说着她几岁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实则内心是洋溢着笑。 可现在。 芸姨和蝉儿呆呆地看着面前哭得脸上像个小花猫一样的李麦香,面面相觑地说不出话来。 “姐姐…九叔叔,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跟蝉儿说!蝉儿打他!” 反倒是蝉儿先回过了神,站在床榻上攥着个粉拳,眼神忿忿地为李麦香伸张正义。 李麦香摇了摇头,“谢谢蝉儿,但是没有,九叔叔很好。”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下蝉儿的头,声音还是哑着的。 芸姨拍拍蝉儿的背,示意她先自己在院子里玩会儿,她和李麦香有些事情要聊。 蝉儿起初不乐意,说自己明年便到了可以上私塾的年纪,她四舍五入也是个小大人了。 于是乎可怜巴巴地趴在门框边张望着她俩,却被芸姨瞪了眼,便垂头丧气地往院子里走,随后又快步跑回听话地帮忙带上了门。 “麦香,你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芸姨看李麦香已经发髻微乱,索性一边帮她拆起头上珠翠,解放她的头皮,一边柔声小心询问道。 “芸姨,如果我说,我一开始骗了你和云鬓,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李麦香暗然地抬头看了看芸姨,干瘪地开了口。 芸姨有些惊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又浅浅笑了下,拍了拍她: “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想必你是有你的理由。” 听到芸姨这么体谅的话语,李麦香又绷不住了,她扑进芸姨怀里呜咽着,嘴里含糊不清地一直说着对不起。 芸姨把手里的发夹子悉数放下,随即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慰起她,让她收拾好情绪慢慢说。 *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李麦香这么大信息量的倾诉,还是让芸姨惊讶地站起了身。 “你是说,你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把他捡回来了?!” 李麦香手里捧着杯热茶,闷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我看阿九那行事做派,就不像乡下来的,倒像是城里,甚至是…京城里来的。” 芸姨越想越害怕,说到京城时,她觉得脊背都有些发寒,随即拿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心情,随即又开了口: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并不认识,但是随着每日相处,你们对对方都暗生了情愫,是吗?” 李麦香这次抬了头,她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并且补充了一句:“他今日,还和我表达心意了。” 芸姨一听,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心里想着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却是被这失忆的事情阻碍了缘分。 实在是心中不忍,她便紧接着追问道: “那他在这也有了些时日,是否想起些什么呢?” 李麦香摇了摇头,回答道: “他只是想起了些童年往事,甚至连父母和胞弟的长相都记不起来,找回记忆的进度真的十分缓慢。” “之前我也去回春堂给他寻过方子,那郎中说需要他接触些记忆深刻的事物,我想着当初或许是吃了我之前做的初版包子中了毒才失了忆,可他后来也又吃了我做的包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听她说完,芸姨也犯起了愁,她在卧房里左右踱步着,因为此时已经后半夜了,她的大脑压根转不动。 突然她灵光乍现,冲上前去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麦香的肩膀,咧嘴说道: “云鬓有招啊!他家在我们这带开钱庄的,可是实打实的贵家少爷,肯定认识很多京城里的大户小姐。” * 此时的李云滨家。 “什么???” 李云滨回去可真的是实心眼儿地已经入睡,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之后,他强压着满腔的起床气开了门。 发现站在门口的是神情十分疲惫的阿九。 “什么???”似乎是听到了天大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眉毛都要飞出了二里地,随即又由衷地发出一声尖叫。 眼前的阿九却截然相反,他玉身端坐在一个凳子上浅浅抿着茶,屁-股底下一视同仁的被李云滨垫了张手帕,他看起来既正常又平静。 就仿佛今晚上是他李云滨表白失败了,他是来宽解他的一样。 李云滨拢了拢中衣快步走上前去,他杏目圆睁 ,表情夸张地说道: “怪不得我之前总感觉你们奇奇怪怪,明明是对小鸳鸯却平常动作很少亲密,原来你们压根就没在一起!” “你还失忆了??怪不得我今天看你射术动作规范,一看就是有专门老师传授过的,只有世家子弟才会有这种机会。” 阿九抬了抬眼,两眼十分无辜,就仿佛他也不知道为何射术如此精湛,莫非是娘胎里带的? 他转头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和李云滨平视着开口,李云滨却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些自上而下的压力。 “云鬓兄,我观察你不是仅仅脂粉铺子老板而已,你定是认识许多名门望族,或许能帮我找找记忆。” 李云滨挑了挑眉,这回换他坐了下来,他玉手轻轻提起茶壶,也给自己斟了杯茶,开口说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阿九也在他对面坐下,看向了房间里的一个桌台角落,淡淡开口,却带着些力度: “云鬓兄一直苦心研究这桂花香膏,似乎却很久都未曾将其拿到市面上售卖了。” “我进门便已然嗅闻到,你那桂花香膏里,有硝石的味道。” 李云滨本在浅抿着茶,听闻此话,惊诧之间猛地抬头,此刻他的脑袋里仿佛有电火花在闪,霹雳闪电的。 他慢慢放下了杯子,在内心反复思索起来。 他怎么知道的。 起初李云滨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想着做做这种便携又好涂抹的香膏。 可在门市上售卖了几天,来往的小姐夫人们只是进店尝试了一下,便说这香膏有时会有些抹不开的颗粒,桂花香味也不浓。 他闭店研究了几天,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熔炼、过筛、晾晒这些步骤都是按照最最规范的流程来的,可为什么仍然有粗粝的颗粒偶尔混杂其中。 直到有天,他将其中颗粒最大的一块靠近了鼻子反复嗅闻了半天,他突然闻到了一些怪异的气味,思索了半天,如晴天霹雳一般,他甚至失手险些将那羊脂玉罐子都打翻在地。 这是硝石的味道。 火药的原料。 阿九看他许久不说话,便又缓慢开了口: “云鬓兄想必是早已发现其中问题,所以便草草地将桂花香膏下了市。” 他提起茶壶给目光呆滞的李云滨添了些茶,随后接着说道: “为何香膏里有硝石,我似乎无权过问。我只知云鬓兄是麦儿好友,她的好友定不是做贪赃枉法之事的人。” 没等他说完,李云滨就张了张嘴,挤出了一句: “好,我帮你。” 他的手指已经有些微微颤-抖,却还是问出了句自己一直想问的话: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找记忆,你难道不想早点想起来自己是谁,抓紧回去么?” 阿九扭头看了看他,清浅开口: “我的前尘往事,我并不愿想起,我只想在回味居里,安安稳稳地做包子。” “但我心悦麦儿,她很介意,我若想和她长厢厮守,便必须要尽快证明自己。” 他又低了低头,有些暗淡: “之前是我思虑不周,鲁莽开了口,未曾想到这个问题,才导致今日场面,所以就赶紧来找云鬓兄帮忙了。” 李云滨抱住了自己的头,抓狂地叹了口气。 人人都说他李云滨八面玲珑,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就没有他打听不来的消息。 可阿九就连自己本名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这可怎么帮啊…… 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故人的身影。 或许她能帮帮忙。 19.第十九章 画像 已近三更,李麦香就直接在芸姨家里凑合了一晚,一-夜无眠。 直到雾色深重,天边泛起一层皙白,她才勉强合了合眼。 过了热闹的中秋夜,街上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静,只有地上稀稀拉拉落着的鞭炮红屑和一些店面未来得及撤下的灯笼装饰,还在证明着昨夜并非庄生晓梦。 没睡多久,一声清脆莺鸟啼鸣唤醒了李麦香。 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将被褥收拾好,在熟悉的芸姨家伙房里放空着自己。 想起第一天来到云州,就住在这个不到十平方的小屋子里过了一-夜,枕着猪肉菜香睡到了日上三竿,那已经是很久以前。 她投过木窗看了看天边还没有落下的一轮圆月,此刻在半朦半昧的天际,它变得有些透明缥缈,一点不似昨晚的盛装出场,反倒是带了些慵懒。 * 回味居的大门紧闭着,上面落着锁,是他们昨晚去集会出门时,阿九锁的。 李麦香手里攥着钥匙,心里突突直跳,下了很大地决心才开了门。 穿过前厅,进了堂屋,才发现堂屋里空空荡荡,眼前并没有阿九的铺盖和他的身影。 正对着屏风处,他们经常坐着一同饮茶的小桌案上,放着昨夜他射术比赛时一举夺魁捧回的那个胭脂水釉瓷瓶。 在它的旁边,还静静靠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鎏金翠玉发钗,钗子下面压着个字条。 李麦香的心动了动,有些紧张地抬手捻起了纸条,上面是清丽潇洒的两行字,熟悉的笔锋,是阿九的字迹。 不必挂念,我与云鬓外出。 我会为你寻找真正的我。 ——阿九 落笔处能看到“九”字轻扫上挑的勾尾,这是他签名的习惯,墨色已干,显然已经过了许久。 因为近乎通宵,李麦香感觉眼前雾蒙蒙的,扶着桌案坐了下来。 她的拇指反复轻抚着那个勾尾,笔迹深刻,墨与宣纸结合后有些粗粝的手感,就像他的指腹一般。 堂屋里空荡荡的,露水偶尔滴下落在石阶上,发出滴答的声响,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李麦香内心的一团浓墨也随着这短短两行字而晕染开来,她一时间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如何定义的情绪。 放下纸条拿起发钗,她仔细端详着,钗子顶端用金丝钩着一颗翠玉珠子,还做了点翠的工艺,做工十分精美,应该是从西市买来的。 古代男子赠发钗于心仪之人,为表达朝夕相伴,绾青丝之情,也是想要永结同心,相伴一生的愿景。 李麦香这才想起阿九发了工钱之后,除了日常吃穿,从来没买过什么其他物件,想来是所有的钱都攒来买了这个钗子。 内心又是一阵甜蜜和酸楚的双重夹击,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愿意等。 无论等来的结果究竟如何,都是对彼此的一个交代。 若是他早有心仪之人,那她便为他备好钱财和吃穿,放他远去再也不见。 若没有,那就等着瞧吧。 * 此时,江上缓行的一艘木船上,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俊朗男人,他此刻眺望着远方的青山绿水,似是一幅写意画卷。 而他身后的船斗里,另一位身着华丽缎面锦衣的公子,正抱着一木桶哇哇呕吐着,他头上插着的玉簪都有些歪斜。 “呕——” “我有晕船症,早就和你说了走旱路。”李云滨此时吐得已经有些脱力,面色苍白斜倚在木舱边上,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阿九转身进了船斗,拍了拍他的背,递上了一个干净帕子,开口说道: “辛苦云鬓兄,我之前听说旱路慢,去江州,走水路更快。” 似乎是看李云滨洁癖又犯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干净的,没用过。” 李云滨这才满脸怨怼地接了过来,胡乱地在嘴角抹了两下。 我真是欠你们小两口的!! 他扭头瞪了一眼阿九,心里想着要不是被他抓住了把柄,他才不会上这劳什子破船。 一阵风吹过,波澜汹涌,小船又是一阵颠簸,引得他抱起桶又哇哇狂吐。 我李云滨实名恨你们!! 他此时彻底歪斜着靠在了船仓的木板椅子上,已经全然顾不上所谓的仪表仪态,就这么嘴里骂骂咧咧地边吐边怒。 过了三天两夜,小船终是缓缓停靠在了江州港,透过港口看到码头边熙熙攘攘忙碌的船夫与劳力比云州更加多,气氛也更加热闹。 阿九将银钱与船夫结了之后,搀扶着李云滨下了船。 在双脚踏上陆地的一瞬间,两眼放空的李云滨似乎也捡回了些魂魄,他破口骂了一句,引得身边人来人往侧目。 阿九似乎心情还算畅快,安抚了李云滨两句,便拉着他速速寻找他的旧相识。 * 因为李云滨在江州有些相识,不想招揽是非,他今日难得没穿女子衣裳,而是着了件云锻正襟锦衣,腰上束了条祥云玉带,活脱脱一副贵家公子气质。 而他身旁的阿九,穿搭则更加素雅,他身着一飘逸的墨色长衫,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半束着发简简单单插了根玉簪。 走在热闹的街市上,两人形象出众,惹得身旁的路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我听你说,那人是在江州浅游?”阿九忽略掉了来往人的视线,侧着头询问李云滨。 “正是,那人是当今圣上的堂妹赵令仪,封号昭华郡主,她喜好绘画,经常在外游历山水写生,画坛雅号青崖居士。”李云滨掩着面小声解释道。 “郡主?”阿九微微抬了抬眉毛,有些讶异。 李云滨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惊讶,也没过多解释,只是一笔带过:“都是些旧相识了,总之一会儿让她给你绘一副画像,再去打听打听就好。” 穿过繁华江州闹市,二人停停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达了位于城郊的一处僻静别院,芦苇荡旁安静伫立着一处二层木质阁楼,乍一看根本不知竟有皇家人士在此居住。 “请您出示邀约文牒,不然恕在下无法放行。”眼前两个高大粗犷的侍卫拦住了二人去路,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你与郡主通报一声,把这个给她。”李云滨先是标标准准行了个礼,随后递上了一枚白玉玲珑玉佩。 没过一阵,侍卫返回将玉佩递回,恭恭敬敬地将二人请了进去。 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坐着等待的时候,阿九抬眼扫视着这古朴的院落,院子里并没有种植什么名贵的奇花异草,只是成堆成堆地大片种着用来提取颜料的蓝草红花等,它们在角落简单娇-艳地绽放。 虽是有忙碌走动的几位仆从,但他们都像是遵守某种约定似的,绕开了地上七零八乱散放着的几个用来洗笔的陶盆,和放在蒲团边上的几沓空白的画轴。 看来这位昭华郡主,喜欢在庭院里找灵感作画。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云鬓!”没过多久,一位身着鸦青色暗纹衣裙的女子爽朗笑着走来,她的手 里还捏着一根半干不干的毛笔。 打眼望去,她的装扮极其朴素,头上只是用一根木簪简单拢了拢长发,并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繁杂的装饰。 “拜见郡主殿下。”二人起身,阿九颔首拱手行礼,声音清冷开口。 “不必不必,你是云鬓好友吧?叫我令仪就行。”赵令仪又笑了笑,似是压根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似地回复道。 “云鬓,许久未见,你带着这位小-你兄弟,应该是有事找我吧?你没事应该也不会找我。”她开着玩笑打趣道,在他们对面坐下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喝。 李云滨似乎是有些难为情,他抬眼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折扇反复松了又紧: “令仪,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最近有些忙罢了。” 赵令仪挑了挑眉,似乎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借口,也没再深究。 * “失忆?”赵令仪也顾不上手里还捏着的毛笔,将其啪地一下放在石桌上定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所以你是要我帮他找找身份咯?”她上下打量着阿九,表面是在观察,实则是在心中构思着三庭五眼。 “正是,某些人现在正苦于自己的身份,难以向心仪的女子证明清白呢。”李云滨斜眼睨了睨阿九,难以掩盖自己的嘴毒。 赵令仪一下子来了兴趣,一听这其中缘由,她转身便从地下拾起一副空白画轴,朗声开口: “彩云!拿我笔墨来!” 阿九微微睁大了些眼睛,询问道,言语中带了些惊讶:“现在就画?” 赵令仪点了点头,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公子你面容俊秀,身形挺拔,画这画像正是合适,我刚巧最近苦于没有练手的机会,这院子里的人已经被我画了个遍了。” 她反复端详着阿九,随即嘴角洋溢出满意的微笑。 这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一个画师对自己来之不易画像模特的欣赏。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素衣的侍女便手里拿着砚台和一根顶好的狼毫毛笔而来,三下五除二地便麻利地准备好了一切。 “半夏,带李公子先去二楼坐坐,泡一壶新叶碧螺春,准备些杏脯梅子蜜饯。” 赵令仪头也不回地交代着另一位侍女,对于李云滨的喜好她似乎很是熟稔,阿九虽然坐着不敢乱动,但心里开始猜测二人的关系。 * 李云滨跟着半夏上了楼,一进茶室的门,便看到了那幅正对着门口悬挂的已经修复后的山水残卷。 这正是几年前,两人在江州翠玉楼争破头想收藏的那幅前朝名家所绘制的青山烟雨图。 “修复得还挺好。” 李云滨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这幅旷世绝作,画里一笔一墨之间的流光溢彩,被时间冲刷之后显得古朴又雅致。 当年的翠玉楼。 一人穿着粉黛罗裙,面容较好精心雕琢,另一人则是一席青莲紫袍,玉冠盈身眉眼锋利。 旁人只知是吴郡钱庄的少爷与叱咤画坛的青崖居士二人为这青山烟雨图反复抬着价码,所有人都侧目旁观着这一场金钱的博弈。 没有人知道的是,当时二人刚好坐在相邻雅间,与彼此只有半墙之隔。 最后的结果如今已成定数,青崖居士以十贯钱之差赢下了这稀世珍宝,而这珍宝,此时就在李云滨的眼前。 他投过窗棂俯瞰着在庭院里认真作画的那人,随后摇头无奈浅笑: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来就和我炫耀。” 20.第二十章 青山烟雨图 “二楼茶室,青崖居士已经恭候公子多时。” 三年前,也是半夏引路,这是李云滨第一次登上这个二层木质小楼,彼时他只知青崖居士是位隐居多年的画师。 同时,也是那场翠玉楼拍卖中微弱悬殊赢了他的人。 刚一进门,沉稳的木质熏香便钻进了鼻腔,和他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截然不同,李云滨甚至觉得处于其中显得自己有些浮躁。 在正对门的位子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朱褐色宽领衣袍的公子,他表情专注,此时正在桌案画卷上绘制着些什么。 “来了?”闻声抬头,那位公子放下了手中画笔,眼神带笑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云滨看他一双墨色瞳孔中带着些气定神闲,可微微勾起的朱唇却又透露出些许狡黠的伶俐。 环顾屋内,他一下子便被那挂在进门正对处的画卷夺去了目光,残卷页面泛黄,些许陈年的痕迹却难以掩盖星点在其中的惊艳颜色。 是他未得到的青山烟雨图。 李云滨没来由地心里有些嗔怒,这位青崖居士,表面上邀请他盛装做客,实则是为了炫耀自己从他手中夺走的珍宝。 “嗯。”他没多说,只是微微回应了句,便跟着半夏落座在了偏座上。 看到他的眉眼中带了些怒气,青崖居士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有趣,竟朗声开口大笑起来,“半夏,给李公子看茶,新叶碧螺春。”他摆摆手招呼起来,动作豪迈又利落。 李云滨心生怨怼,眼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笑起来右侧脸颊有一梨涡,和外表看起来沉稳的书香气质形成了反差。 “今日唤李公子来,正是为了表达歉意。当日在翠玉楼实属我小人得志,还望李公子宽恕。” 青崖居士笑着拱了拱手说道,眼神却时有时无地打量着他。 李云滨被他看得有些不耐,手里扇着的扇子频率也加快起来:“不必,我技不如人,财力也不如,表达歉意从何说来?” 眼前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画卷于人就好比钥匙与锁,一旦相通便难以割舍,那日我夺李公子心头之爱,又怎么不算是夺走了你的那把钥匙呢。” 在李云滨反复思考他话中含义的时候,他又徐徐开了口: “我自认画艺还算过得去,李公子今日穿着打扮好生靓丽,你的眉宇样貌更是超凡脱俗,不如我给你做幅画像,以表歉意如何?” 他竟没有嘲笑我的穿着。 李云滨内心有些讶异,他抬眼望了望青崖居士。 以他的性子,本是想断言拒绝的,但看到对方认真的眼神,又看到他身边的两位侍女早已将画卷安置妥当,只得微微颔首答应了下来。 一笔一画徐徐图之,时而用墨勾勒清雅曲线,时而用各色颜料描摹他身着衣物的颜色。 青崖居士刚才的笑意和伶俐一扫而光,手中挥动的笔尖扫来转去,眉眼认真地时不时抬头打量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骨骸经脉。 坐着无趣,李云滨也难得地观察起眼前人,他的双眼透亮明媚,一双弯眉不加修饰,自然又野性地生长着。身材倒是有些瘦削,肩线剪裁服帖却略窄,不似成年男人,倒像是位妙龄女子。 想到此处他没来由地笑了笑,暗嘲自己想得太多,这世间除了他李云滨喜好做这倒反天罡之事,怎还会有第二人好着异性服饰。 旁人笑他,同伴们也因此冷落,父母更是说他再穿这些女子衣裳就将他逐出家门。 在别人眼里,他怎么不算是大逆不道之人。 他是男儿身,自是应该身着正襟宽袍,头戴玉冠,在外做个威风凛凛的富家公子爷。 可人之爱好,为何要依着世俗身份而定论。 他喜爱穿各色鲜艳女子罗裙,喜爱脂粉、胭脂以及螺子黛。 也不妨碍他同时喜欢着俊朗修身的长袍,和在风中飘逸的玉带。 他是服饰的爱好者,穿着与打扮,均是按照当下心情来定。 人若连自身穿着都决定不了,倒真的是让世俗捆绑了去。 想着想着李云滨的思绪越飘越远,他有些无力,忍不住想将胳膊倚在茶案上。 “别动。” 似乎察觉到了他接下来的动作,眼前人轻声提醒,李云滨便不敢再动,马上正了正神情。 * 李云滨就这么一直眺望着楼下认真作画的赵令仪,回忆着两人初见时的趣事,他将胳膊倚在木质窗棂上斜斜靠着,想到开心处便笑笑。 那时谁又曾想到,这世间倒反天罡之人不只是他李云滨,还有眼前这位。 只不过两人今日默契地都穿了自己本该适配的衣物,只是向外人展示罢了。 外人?那他们两个,算什么... “云鬓!我画好了!你下来看看。” 正当他奋力驱赶着脑内奇怪疑问的时候,赵令仪举起画笔在楼下跟他招了招手,她似乎心情大好,梨涡也随着嘴角笑意起起伏伏。 李云滨猛地摇了两下头,将混乱的思绪暂时甩出了脑海,便匆匆下了楼。 “你们看!”赵令仪有些兴奋地展开了画卷,将其摊在石桌上,跟二人展示。 只见画中阿九的样貌和神态被刻画的十分生动,清朗公子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人双双点头,眼神流转之间难以掩藏的是对赵令仪画功的钦佩。 “还要感谢云鬓给我拉来了这么一位长相标准的公子,我都技痒难耐很久了。”赵令仪端起陶盆在里面涮着毛笔,一边笑着抬眼和他说道。 这本身是句无心之话,可却让李云滨听了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怪滋味。 他在内心反复思忖着原因,并未回复这话,只是展开了折扇微微给自己扇了扇风。 “彩云,拿走去帮忙打问打问,别留痕迹。” 赵令仪似乎没有发觉李云滨的神态有变,她又反复端详了几下自己手中新鲜出炉的画作,便唤来彩云将事情交代了下去。 本想留二人在自己屋中吃个便餐,但李云滨说自己身子不适,赵令仪只得放他们离开。 走之前,她还吩咐半夏给他们带了些梅子蜜饯,说是生津利脾,专治晕船恶心。 到了客栈李云滨便闷头大睡起来,前尘往事他不愿再想,更何况对方贵为一国郡主,哪里是他个身上沾满铜臭味的人可以肖想的。 隔壁的阿九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望着窗外的袅袅新月,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荡。 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怎么样。 * “你们说这个素包子,咱们做韭菜和荠菜的是不是就够了?” 此时的李麦香手上脸上都挂满了面粉,正和芸姨、阿福研究着新的包子馅料。 这几天阿九不在,后厨人手不够,店里整个忙得脚底打转,李麦香起初还沉浸在中秋那夜的情绪里,随后很快就被与日剧增的店铺事宜洗刷了大脑。 很快她便发现,客人们已经不光是满足于现在的单一包子馅料,有好几个跟她表示想要创新的口味。 必须创新! 李麦香立马拉上食品研发小组——芸姨、阿福,在某个深夜仔仔细细地研发起包子的新口味。 肉馅增加到了六种,猪肉、牛肉、羊肉一应俱全。 现在三人正在研究着素馅包子,李麦香正望着眼前的一众蔬菜犯着愁。 “我觉得可以再加个笋丁馅。”芸姨在脑海中反复思索之后,扭头给李麦香出着主意。 “俺觉得笋丁里可以再加些香菇,增鲜提味。”阿福手里揉着面团,在芸姨的基础上补充道。 李麦香给他俩连连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她的研发小组,在馅料创新上真的是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诶对了,麦香,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你...这个手势,到底是啥意思?”芸姨拍了拍手里的面粉,学着李麦香的样子也向她竖起了个大拇指。 李麦香突然被芸姨问住了,之前在现代,大家都是很自然而然地去给对方做这个动作,这习惯让她给带来了这里。她时不时地就给大家竖大拇指,竟然都忘了他们根本就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我家那边的一个习惯,表示的是你很厉害的意思,是称赞的意思。” 李麦香一遇到这种难解释的情况,就拿“我家那边的一个习惯”来掩饰,现在大家都觉得她的老家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甚至大春一度觉得那是另一个国度。 “哈哈,我学会了!”芸姨向他们伸手不断竖着大拇指,“麦香你开店很厉害,阿福做饭也很厉害。” 阿福又习惯性地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连连摆手,李麦香则是朗声大笑,手里举着两把韭菜样子滑稽可爱。 * 过了几日的一个清晨,鸡都还没鸣,李云滨在睡梦当中,听到门外传来了咚咚的动静。 被吵醒之后,他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愤怒,起初想要忽略那敲门声,可对方十分执着,愣是把他的瞌睡虫给敲跑了。 他忿忿地直起身来,披了件中衣散着发就去开了门。 “谁啊?”他语气不佳地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突然,还没等他把门完全打开,眼前那人匆匆夺门便冲进了屋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吓得李云滨眼前虽朦朦胧胧,内心却怦怦直跳。 这是江州的仇家找上门来要杀他灭口? “小点声,是我。” 定睛一看,赵令仪今日穿了件男子宽袍,她眉头紧锁,另一只手在嘴边摆出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噤声。 李云滨被她的表情吓到,只能木木讷讷地点了点头,他哪还敢生气,对方都快把他捂死了。 回身关门之后,李云滨慢慢地系起腰间的宽带,赵令仪则是在他眼前焦急地踱来踱去。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么?”看他动作缓慢,她停下脚步扭头质问道。 “郡主大人,你什么都还没说,我要着急什么?”李云滨系好了带子,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表情严肃的赵令仪。 赵令仪恍然,她尴尬地挠了挠头,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着急,竟然什么都没和李云滨说。 她赶忙坐下,倒了杯茶吨吨喝下,缓了口气言道:“你让我打听的,我打听到了。” 抬起头来,她目光如炬,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李云滨被她盯得有些头皮发毛。 “你...你说。”他愣愣地开了口,嗓子因为刚醒还有些干哑。 赵令仪放下茶杯,摆手招呼他凑近些听,她低着头小声地掩面说道: “你那位阿九兄弟,他是前当朝右相,傅言卿。” 21.第二十一章 右相大人 “什么???”李云滨蹭地一下站起身来,眼神定定地望着赵令仪,此刻他的后脊背阵阵发凉。 “你...没弄错吧?”他双眼空洞,扯开嗓子问道。 “千真万确,并且我们还找到了他在朝时的挚友,钦差到江州的礼部侍郎,徐佑之。” 赵令仪紧了紧手中的茶杯,继续说道: “消息不全,只知是他上朝的时候触逆了堂兄,堂兄盛怒之下直接将其贬为了庶民流放。” 李云滨突然想到了一个月前,自己从密友那里听到的一个传闻: 当朝右相在早朝的时候突发癫疯,当朝撕咬周围同僚,圣上盛怒之下将其贬谪。 “都串联起来了......”他呆呆地望着前方,此刻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作。 “什么?”赵令仪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侧着耳朵又问了一遍。 李云滨没做反应,只是目光呆滞地仿佛被定在了原地一般,一动不动。 * 桂花香膏里有硝石粉,阿九也知道了...... 他是右相...... 李云滨头皮发凉。 若是硝石粉只与药铺有关,他大可以不放在心上,毕竟卷入这些事情里,指不定会有哪些祸端找上门来。 可......正是那日,他帮李麦香拉来柳小姐做典主的那日,回来的路上又路过了药铺。 他看到。 家里钱庄的镖头钟阿蛮,正在药铺和人密谋攀谈些什么,他的身后,还有两车用黑布子盖着的东西。 李云滨知道,那都是钱。 听父亲说,钟阿蛮从钱庄刚建成就跟着他们,一直忠心耿耿,对父母亲也就是大东家唯命是从,是他们的心腹。 可家里钱庄远在吴郡,离云州有一二百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莫非是家中与药铺有所勾结? 可如今,阿九这个前当朝右相,一下子就知道了他的桂花香膏里有硝石粉。 他会不会查到他家?虽说他已经被贬谪,可会不会为了戴罪立功而把他供出。 一切都不得而知。 走私军火,是诛九族的死罪。 李云滨已经不敢再想,此时他冷汗直冒,身子一软滑坐在了椅子上。 “你怎么了?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赵令仪看李云滨状态不太对,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李云滨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对赵令仪笑了笑,说了句没事。 “虽说,你们二人是好友,你这人又热忱喜欢帮忙,但我还是忍不住劝你一句,这闲事你还是少管。” 赵令仪浅浅皱着个眉头,在外云游已久,若不是受人所托,她对朝堂之事向来是嗤之以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之前在宫中,我不是没听说过,这位右相杀伐果断,他的手下没少沾染人命。” 李云滨点了点头,他现在已经没有气力说话,只能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复她。 他又何尝没听说过这位右相的雷霆手段,当年江南道遭了水患,短短半月他连斩三名四品以上官员。 他还有个癖好,遇到大案事必躬亲,审案时不用刑具,却能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吓破胆跪地求饶。 就连比他官高半阶年过五旬的左相,遇到他都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而此刻,这个恐怖至极的右相大人,竟在小小云州,老老实实地跟着李麦香卖包子。 还拜托他帮忙找找身份,目的竟然是为了讨得李麦香欢心。 一定不能让他回想起来自己是谁,一定不能。 可这次蒙骗过了,万一他之后自己想起来了呢? 李云滨本来已经说服了自己,而后一个想法又让他冷汗直流。 “云鬓,我看你身体不舒服,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再说。” 赵令仪看李云滨一直发着呆,想着他或许和自己一样,被这个消息所惊吓,便也不再说些什么,和他打了个招呼阖门离开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可李云滨的脑袋里乱得如同炸了锅一般。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不断出现。 * 阿九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李云滨。 不,准确来说,是见了一面的。 今日清晨,阿九起身之后敲了敲李云滨的门,心里想着从江州给李麦香带些小礼物回去,让李云滨帮忙参考参考。 随着李云滨缓缓地打开了门,只见他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若是个胆小的,定是会被他现在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我听闻江州集市比云州更繁华,我想给麦儿买些有趣物件回去,我们一同出门如何?”阿九对着虚掩着的门缝说道。 “不...不了,我昨夜没睡好觉,就不出门了。” 隔着门缝可以看到,李云滨有气无力,头微微低着,似乎确实是很不舒服的状态。 就这样,阿九只得一人上街,没有了李云滨在一旁聒噪添嘴,他反倒觉得有些许不适应。 走了几步,一阵阵各色各异的香气扑入了他的鼻子,他能闻到里面混杂着很多种香料,有香梨、橘皮等,也有李麦香喜爱的乌木、檀木。 就这样,一进一出之间,阿九麻利地拎了一兜子各种类型的熏香香片结了账。 阿九又转了转,之前天天在铺子里忙活,没怎么在集市中逛过,他没想到街上竟有这么多李麦香喜欢的小玩意。 似乎没过多久,日头竟已然西斜,他便拎着大包小包动身回了客栈。 “阿九!等你很久了!”刚上二楼,李云滨站在屋子门口,面色有些红润地向他招了招手,清晨时候的憔悴看来已经一扫而光。 回屋放过东西,阿九进了李云滨屋子,眼前桌子上满当当地摆放着各色菜肴,还有一坛好酒,尚未开封。 “云鬓兄今日雅致,怎么买了这么多好菜?”阿九抬眼看了看李云滨,只见他喜笑颜开,心情愉悦地给他碗里斟着酒。 今日难得,李云滨都没有在他坐的位置上放帕子。 “之前忘了告诉你,江州我常来,这边有个翠玉楼,里面的蟹酿橙、酒酿清蒸鸭味道都是顶好的,我也算是尽地主之谊,款待你一下。” 李云滨还是笑眯眯的,将放在自己面前的蟹酿橙向阿九面前推得近了些。 阿九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里李云滨毒舌又多事,今日倒是殷勤得不像他本人。 天气干燥,又在外面逛了一天,他抬手拿起酒碗想润润嗓子,这时才发现。 酒碗里,有一种奇异的味道,混杂在烈酒当中,不易察觉。 那味道极淡,是一点带着泥土腥气的苦涩杏仁味,细细嗅闻,传来一阵细密而阴冷的麻意。 毒药。 虽然阿九失了忆,但残存在记忆深处的认知告诉他,这就是毒药的气息,而且是最烈的那种。 甚至他可以想到,这一碗酒下去,他就会七窍流血,迅速暴毙。 阿九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李云滨,心里猜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此刻他自己的手指尖都有些发凉。 而此时的李云滨,还是乐呵呵地扮演着自己今日的角色,丝毫不知道阿九已经凭借灵敏的嗅觉感知到了他要毒死他。 莫非是他已经查到了自己的身份? 或许他的身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犯或是登徒子。 他突然内心涌上了一阵恶心,那是对自己深深的自我厌弃。 阿九的大脑高速运转,此时李云滨自顾自地在说些什么他已然听不到了。 亦或者,他身上背着什么不为人知 的可恶勾当,属于让人杀之而后快的那种。 究竟为什么,李云滨甚至都不想给他一个知道的机会,就想着迅速下药毒死他。 他很确定,李云滨是一个真心对麦儿的人,他一定不会做对她不利的事情。 想必问题确实是出在了他的身份上。 此时的阿九,嘴角漾起一抹苦笑,一丝凉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心脏被肾上腺素轰着在胸膛里通通直跳。 这是来源于一个人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他突然想起,今日在集市闲逛时,还看到一对爱侣相互依偎,男子为女子带上发钗,女子盈盈笑着。 他这发钗,终究是没有机会为李麦香戴上了。 他不配。 不配为她戴上发钗,也不配站在她身旁。 一瞬间阿九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之前与李麦香的一切。 从他们初见,他便对她产生了依恋之情,她对他很好,给了一无所有的他所有能给的东西。 李麦香不仅不嫌弃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还让他凭借一技之长在她身边帮衬。 他能感觉到,她也是同样心悦于他的。 从她望向他被发现后羞红的脸颊,从她为了让他能想起自己的身世,不断地往来着回春堂。 更是那夜,她对他的回应: “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了。” 回忆是温暖的,是橙黄-色的,让阿九暂时都快忘记了面前盛放着的,是与清酒别无两样,荡漾着酒花的致命毒酒。 李云滨此时也不再讲话,只是闷头吃着面前的酒酿清蒸鸭,一边还一碗接着一碗地豪饮着面前的酒。 此时时间仿佛已经停滞,空气里安静地只剩下了李云滨咀嚼的声音。 这一世,终究是没了缘分,但愿来世,他能做个清白之人,陪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瞬也好。 阿九低了低头,眼神怅然若失,内心则是揪着的疼。 想必一会儿饮下那碗毒酒,会比这疼得更加来势汹汹。 阿九此时咽了咽口水,才发现嗓子已经干哑地说不出话来,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出了声: “云鬓,我今日从集市上买了些有趣物件给麦儿,你回去帮我带到。” 李云滨抬了抬头,阿九看他眼神里闪着些莹亮,眼圈也有些发红,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沉默在二人之间流转,阿九在脑海中反复思忖着还有什么没有交代。 随后他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入冬了,告诉麦儿,不要贪凉。” 在最后的最后,他仍然记挂的是远方的她。 十分可悲,他到生命的终结,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幸好此刻,他的脑海里有李麦香那巧言倩兮的模样,有她背着手声声唤着他阿九的清脆声响。 足以聊慰了。 阿九又举起了刚才放下的酒碗,他的手有些颤-抖,此刻那酒碗仿佛有着千斤之重。 他笑了笑,伸手向前,拿酒碗像往常一样碰了碰李云滨的碗。 这个动作十分寻常,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就像今日一样,坐在回味居前厅里,一起喝酒吃肉。 碗到嘴边,那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又像毒蛇一般窜进了阿九的鼻腔。 比刚才浓了一百倍,一千倍。 他又笑了笑,似乎是在对这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 就在此时。 “不要!!” 面前人声突然响起,夹杂着清脆的碎裂声替代嗅觉占据了主导。 阿九瞳孔猛地震颤,心脏狂跳快要从胸膛中迸发出来。 此时窗外的街市上,孩童们快乐的玩闹声悄然入耳。 他还活着。 一滴泪从眼角滚落,干涸在了面颊。 22.第二十二章 傅言卿 很想见她。 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阿九,此时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刚才世界已经快要一片空白,待一切再次涌入,过载的信息将他的各种感官都冲击地无比清晰,嗅觉、听觉、触觉...... 尤为深刻的,是对颜色的敏感。 眼前烛火映着的光线是橙黄-色的,让他想起了在厨房忙活时,看到的夕阳。 夕阳...还有她路过时轻巧的剪影。 “我...查出来了。” 李云滨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抽离出来,低着头眼神呆滞地喃喃自语。 声音将阿九的思绪扯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食指被碎裂的酒碗残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在桌面上,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他却感觉不到疼。 看到鲜血汩汩流出细密成线,他反而获得了些许还活着的安心感。 “消息早上就送到了,可是,我......” 李云滨猛地抬头,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 “哎......”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他递了个帕子,转头便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是株被风雪砸弯了腰的稻谷。 推门之际,李云滨又顿了顿身子,随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再度转了身。 他的脸上,不知是酒气氤氲还是激动使然,透着似血的红: “被贬出京城前,你是大梁朝堂上最年轻的右相,傅言卿。” “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 他随后从怀里内衬掏出了本册子,不薄不厚,刚好书写了傅言卿到目前的所有人生历程。 呱呱落地,求学何处,考取功名,扶摇升迁,锒铛被贬...... 所有的所有,他至此刻的人生,都被压缩在了这本册子里。 似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李云滨托着疲惫的身子,缓缓踱步出了门。 只留下傅言卿,也是一瞬前的阿九,呆坐在桌旁,看着桌子上那本印着暗纹的册子。 * 回味居打烊后。 “掌柜的你没事吧。”小春看着李麦香的身影有些踉跄,赶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此时已然闭店,两人正在盘今日的账。 “没事,就是没来由的心慌。”李麦香此时面色苍白,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疑惑地在自己胸口揉了揉,心里暗自想道。 真奇怪,之前身体没这些毛病啊,或许是最近太累了? 小春赶忙将李麦香搀扶到了椅子上,给她倒了一碗温水: “许是今日太过劳累,好好歇息一下,我来理剩下的即可。” 李麦香点点头,觉得心脏还是跳得失序,脊背甚至还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慌乱,像是海上风暴即将来袭前的波涛汹涌。 * 傅言卿没想到,自己竟是坐在一桌琳琅菜肴前,这样翻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过往。 记忆如风,人生的种种,均在眼前。 人难得有这种机会,与自己的过往对望。 大梁元景二十一年,北境重镇肃城,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一个男婴呱呱落地。 铁马金戈,刀枪亮戟。 练兵场飞扬的狂沙,以及呜呜吹刮耳畔的烈风,是他儿时最深刻的记忆。 大梁元景二十六年,京城朱雀大道定远侯府。 翰林院掌院学士面前,一位男童用稚嫩的嗓音,完完整整的背诵了刚学不久的《礼记·大学》。 大梁元景四十年,武将之家文曲星下凡,出了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一时轰动京城。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赐予扶摇直上的官职,结果他却主动请求外放,去了大梁最混乱、贪腐最严重的江南道当知州。 大梁天启元年,先帝驾崩,新帝继位。朝局动荡,世家蠢蠢欲动。 那位状元郎,被新帝急召回京,官拜户部。 他以雷霆手段整顿国库,拔掉了几个老牌世家的钉子,彻底站稳了脚跟。 大梁天启三年,皇帝念其治国有功,力排众议,将这位状元郎,破格擢升为右相。 此时官高半阶的左相,已知天命。 那些皇帝想动但碍于祖宗规矩不好明着动的政敌,都由这位年轻的右相出面解决。 手段狠辣、不留余地,成了他脱不掉的标签。 大梁天启七年,在朝堂之上,功高卓著的年轻右相,突然发了癫疯。 神志迷乱,似被附体,撕咬朝臣,藐视龙威。 皇帝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庶民,流放之地,偏偏就是他当年连中三元时,主动请缨的。 江南道。 翻看到最后一页时,傅言卿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过往之事,一瞬地涌入到了他的脑海,似乎是承受不住一般,大脑胀痛的快要缴械,太阳穴突突跳着。 眼前的画面变形扭曲,缤纷颜色化作了光点闪动跳跃,声音也如同狼嚎般,嘶吼着闯进他的耳鼓。 心乱如麻,一时间久久不得安宁。 他斜倚着桌子,身体难以抑制地向前倾倒着,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 册子从手中无力滑落,从内页,掉落出了一张纸条。 江州晏园,徐佑之。 * 江州城西白蘋洲——柳园。 这本是前朝一位辞官归隐的太常寺卿留下的私宅。 江州知府为了讨好远从京城而来,钦差到此处的礼部侍郎徐佑之,特意将这座占地极广、风景绝佳的园林腾了出来供他暂住。 一条青石板巷连接着一片临水地带,空气湿润清新,咕咕回响着的,是白鹭路过此处的鸣叫。 两株百年垂柳垂于水中,曲径通幽处的斑驳木匾上书写着两个墨字——柳园。 傅言卿站在门口,手指曲起在门前似叩非叩,又过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龄不大的侍从,他先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身着一席素衣的男子,随即开了口: “公子找谁?” “贸然来访,多有叨扰。在下傅言卿,前来拜会徐大人。” 傅言卿静静立在青石阶下,微微拱手,等待着侍从的回话。 侍从看来人虽然身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清贵之气,也不敢怠慢,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请您先到偏厅稍坐,我这就去通传。” * 傅言卿手中半握茶杯,感受着热气的氤氲,那从杯中沁出的,是上好的新芽龙井茶香。 翻看完李云滨给的册子,他对自己的过往已经回想起了大部分,但对于一些细节仍然有所缺失,为了保险起见,他第二日便匆匆赶来了徐佑之钦差在此处的住处。 “晏如!你怎么会来江州!我来这一月有余,没了你一起吃茶喝酒,天知道我有多烦闷!” 洪亮声响老远就从偏厅大门口传来,傅言卿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自打认识以来,便是这般风风火火。 来人身着松绿色暗纹锦袍,踩着一双玄色长靴,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屋子。 见到好友,他的两眼像是天上的星星,闪着异常兴奋的光。 抛却了所有礼法约束,他上来就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引得傅言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叫着他的名字:“佑之,茶快洒了。” 听到他的称呼,徐佑之似乎有些不满,他松开了紧紧裹着的臂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嗔怒: “这才多久没见,你便直接称呼我名,若是我钦差个十年八载,你岂不是要叫我声徐大人?” 真不是傅言卿不想和他热乎,记忆一股脑涌入,许多细节已经遗忘,其中就包括最亲近朋友的字号。 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拱拱手说了句莫要见怪。 徐佑之神经大条,调侃了他几句,便也不再在意这些事情,他随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坐在了他的近旁问候。 “晏如,京城一切可安好?董蒲那老头没少找你麻烦吧?” 傅言卿听到董蒲这个名字,心中又是一阵收紧,这个名字自从翻看完册子便一直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当朝左相,董蒲。 比他曾经官高半阶,没少在朝堂政见上暗自较量,现在他的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分庭抗礼时,他眼睛里闪烁着的老谋深算的光。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册子,放在了徐佑之面前,示意他打开看看。 徐佑之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拿起册子仔细翻看着。 傅言卿浅抿了口茶,徐徐说道,“我已被贬谪,从此也不用同那董蒲斗心眼了。” 听闻此言,徐佑之刚好翻看到了最后一页,眼前几个大字墨色深刻,很难让人忽略。 贬为庶民,流放江南道。 傅言卿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又风轻云淡地补充了一记猛料: “我已经失忆多时,多亏了这册子,我才又想起了大部分过往经历。” 徐佑之猛地抬眼,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随后便转成了无边的疑惑和愤怒,蹭地一下站起了身来: “是不是那老贼给你下了药!我今日便启程回京,为你讨个说法!” 傅言卿缓缓将茶杯放下,抚了下衣上褶皱,站起了身。 他将手轻轻按在了眼前激动之人的肩膀上,还保持着淡然的语气:“不急。我今日前来,是有另一件要紧事要请你同我去趟云州。” 徐佑之又是一瞬地错愕,他呆愣愣地转头重复着他说的话:“云州?” * 李麦香今日和芸姨约好闭店之后在集市上逛逛,最近天气逐渐转凉,芸姨想给蝉儿买两件厚实衣裳。 待伙计们都各自回家,她回屋子梳洗了下也准备出门。 路过堂屋时,视线瞟到茶案上放着个小狗形状的面塑,形态可掬,十分精巧。 这个有趣物件吸引了李麦香的注意力,她走近了些,嘴里嘟囔着:“肯定是石头又把小孩的玩意拿来了店里。” 走近一看,小狗面塑下面还压着张纸条,李麦香心中一动,有些忐忑地探手将其拿了起来。 只见上面是熟悉的笔迹,泛黄的纸页上,墨色的字显得格外清丽洒脱。 望穿秋水 ——傅言卿 李麦香心中又惊又喜,眼前的字迹她很确认就是来源于阿九,行笔习惯一笔一划她都已经非常熟悉。 傅言卿。 是他的真名么。 李麦香用拇指抚摸着那名字,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赶忙转身四处张望,此时夕阳西下,橙黄-色的余晖透过她的身体,将剪影打在地面拉得很长。 突然,一个竹蜻蜓,透着光上下翻飞着闯入了她的视线,似徐似缓,像风中摇曳着的精灵。 在眼前一阵翩然起舞后,它缓缓落在了离李麦香几步远的堂屋地上。 正当她想再走几步向前一探究竟时,另一道长长的剪影,从堂屋的另一侧,逐渐与她的重合。 眼前,正是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是那个陪伴她,在她身旁呵护备至的人。 阿九,也是傅言卿。 此时他正一席青衣,双手提着两个竹篓,眼里带着盈盈笑意凝望着她。 李麦香此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狂跳,她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奔跑着。 奔向那个,她日夜思念的人。 张开双臂,李麦香就这样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奔向了他的怀抱。 一双臂弯将她紧紧包裹,她能感受到,他日夜赶路风尘仆仆,有些疲惫的状态。 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他回来了。 23.第二十三章 暧昧 徐佑之怎么都没想到,傅言卿只给了他两个时辰的时间处理政务,便急不可耐地拉着他一起动身了。 在船上,看他言语带笑地介绍着此番带他去云州的用意,徐佑之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挚友一遍。 之前那个杀伐果断、冷脸威压的傅言卿,到底去哪了?! 正如此时。 他站在傅言卿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表情怪异地看着眼前拥抱的难舍难分的二人。 “咳咳,这还有个人呢。” 徐佑之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 听到动静,李麦香的思绪一下子抽回,她这才看到远处还站着个陌生人。 那人身姿挺拔,头戴羊脂玉冠,身上披了件玄色大氅,看起来十分矜贵。 意识到自己现在有些激动,李麦香依依不舍地和傅言卿拉远了些距离,脸颊还有些泛红。 “有客人怎么都不说一声?”她拽了拽傅言卿的袖子,扭过头小声问他。 傅言卿抬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襟,扭头瞥了眼徐佑之,浅笑着说道: “没事,让他站会儿也行。” 徐佑之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些愤懑不平,他三两步走上前,怒笑着骂道: “你让我跟你一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看了看李麦香,又转头瞪了眼傅言卿: “小心我不帮你,我装聋作哑!” 落座之后,俩人还是互相斗着嘴,李麦香觉得很是有趣,没忍住嗤笑出了声。 看李麦香笑了,徐佑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后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马上敛了敛颜色: “我这次前来,是受到这厮所托,若不是看他为情所困已久,我才不会帮他。” “我是他的好友,从小光腚一起长大的,姓徐名佑之。对他,应该算是很了解了。” 徐佑之斜眼瞟了傅言卿一眼,发现他此时托着一盘板栗,正在很自然地给眼前的女孩子一颗颗剥着。 像是感受到了爱情的酸臭味一样,他差点没忍住想再啐他一口。 “我也是刚刚得知晏如最近失忆又被贬,他和我说,身世的事情他会向你如实道来,但是有句话必须得我说。” 徐佑之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正经说道: “李姑娘,我的这位好友,从小到大,别说是女人了,就连男人,他也不正眼看几个。” “自打我俩认识以来,他从无任何倾慕之人,也无婚约,我可以向你担保我所言皆为真。” 听到徐佑之的话,李麦香的心里像是炸起了一颗颗的小烟花,她兴奋地扭头看了眼傅言卿,才发现他也正在温柔地凝望着她。 一双似潭水一般清透的双眼,此刻灵动流转,如琥珀色的丝绸一般。 傅言卿走的这几天,李麦香每一天都在担心,都在惴惴不安。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满头是汗地从噩梦中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觉。 尽管她很努力地在店里忙活,试图淡化对于这事情的担忧,可是心中仍然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总是喘不上气来。 这下这块巨石终于落下,他们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享受对彼此的爱,和对彼此毫无保留的感情。 一腔欣喜难以安放,李麦香的手悄悄地从桌案下探过,不易察觉地拉住了傅言卿的食指。 感觉到了她手传来的温暖,那手指先是在她掌心缓慢地画了个圈,传来的感觉酥酥麻麻,惹得李麦香心尖乱颤。 随后那有力的食指突然寻到了她的食指,猛地一钩,便将她的整个手掌握在了手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牢牢地牵着她。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感觉到的动作幅度。 “你记得么?那年咱们在太傅府后花园捉迷藏,你非要躲进那棵老槐树顶上的鸟窝里,结果卡在半空下不来,还是我搬了梯子才把你拽出来。” 徐佑之还在眼前喋喋不休地说着,证明完傅言卿的清白之后,他似乎也是心情大好,此刻正在大笑着爆料他的儿时糗事。 李麦香浅笑着听,随着他的描述,她在眼前生动地看到了傅言卿的各种过往。 有时是彩色的,像是将一把颜料撒在了调色盘上,缤纷又绚烂。 有时是单一色调的,尴尬时候的脸颊泛红,练习射术时户外草场清翠的绿,还有少年在街巷当中追逐着夕阳的橙。 各种各样的场景,拼凑成了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男人。 李麦香心里像是沁了蜜糖一般的,甜滋滋的,如果说记忆可以被记录,那今天的这个黄昏,是她最想记录的时刻之一。 * “麦香,今天怎得这么兴奋?有啥开心事?” 芸姨手里挑拣着孩童的衣服,看李麦香嘴角难以抑制地笑,忍不住好奇地问了问她。 “他回来了!”李麦香满脸笑意,凑近芸姨耳畔悄悄说了句。 “谁?”芸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阿九,他回来了!或许现在该叫他大名,傅言卿。”李麦香嘴里念叨着那个不太熟悉的名字,不过她知道之后有的是机会熟悉。 芸姨顿时睁大了双眼,“回来了?咋样啊!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她此时也和李麦香一样的激动,手里挑拣的动作顿了下来。 “他朋友也来了!是位大人,说他没有婚约,也没有喜欢的人。”李麦香此时怀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一直砰砰乱跳着。 再提到这事情,心里还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们这条街上,很快就要多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啦!”芸姨发自真心地为李麦香感到开心,若不是身边人来人往,她都想用力地抱抱她。 只见眼前人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羞赧地开口:“还没在一起呢,芸姨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芸姨凑过去挤眉弄眼,“快了,快了,肉在嘴边,跑不了了。”言罢她朗声大笑,笑容似乎能传上天际,将云彩都拨散开来。 少女的脸红如树上熟透了的丹桂,甜润如蜜,吐芳枝头。 * 此时的回味居堂屋。 徐佑之难得地正襟危坐,他从身旁盘子里捻起一颗果脯,扔进嘴里之后似乎有话要说。 离开了江州那片地界,他一路上不是翘着二郎腿,就是懒散地半靠着休息。 人人都尊称他为徐大人,谁人知道他最是自由,也最不注重仪态。 也就是面前这位挚友了。 刚才被怒喂了一口狗粮之后,李麦香匆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拎起披风便出了门。 正好,给了他俩说话的机会。 “晏如,虽然你一路上都有意不让我说这话,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劝你两句。” 他手里又捻起了一枚果脯,低着头不太敢和傅言卿对视。 认识这么多年,他不用猜都知道,此时他定是用那双明眸子,正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他。 “你自己心里也知道,上面那位宽仁,若不是你在那么多大臣面前让他难堪,他定是会保你的。你登门认个错,态度诚恳些,说不定他就召你回去官复原职了呢。” “你的才学不用我说,能力手段谁能比得上,你当真看得下去那董蒲老贼一方独大?他定会动你多年耕耘的根基。” 徐佑之心里知道他现在定是像极了苦口婆心的长辈似的,循循善诱,就差逼迫了。 看傅言卿不说话,他咬咬牙又继续说道: “况且你现在的情况还没明晰,说不定是那董蒲老贼使了哪些阴谋诡计,坑害与你!你不想为自己沉冤昭雪么?” “我知道你为了你家麦儿着想,但你可以将她一同带去京城,迎娶进门,做你府中的相夫人啊。” 一口气将想说的话都吐了出来,徐佑之便不敢再说,小口抿着茶,偷看着傅言卿的脸色。 只见他还是嘴角浅笑着,只是眼神里带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愤怒?还是对他这个朋友失望了。 “说完了?”对方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有任何情绪。 徐佑之点了点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可不想效仿那在大牢里被傅言卿吓得屁滚尿流的罪人们,光是让他一双视线就弄得胆战心惊。 “景和,多谢你的关心,我懂你好言相劝是为我心中不忍。” 傅言卿也正了正颜色,将手中茶盏平放在了茶案上。 “可你错了,景和。”他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我并非不敢回去,也并非不能回去。我只是……不想回去了。”< /p>徐佑之早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可话到耳边,他还是难得地心中升起了一抹悲伤。 “朝堂上之前有傅言卿,未来也会有另一位右相,况且圣上仁厚,自会有所定夺,万事景明,天下太平,在我心中便已经足够。” 傅言卿转头望着远方的丹桂树,此时已近晚秋,树上的桂还是红得如火,灿烂燃烧着。 “麦儿是个性子单纯的人,但却别样的执拗。她对认定的事业,有自己的坚持和努力。现在这铺子刚刚起步,每日进账点账,她嘴角的那抹笑我能记很久。” “这日子虽然琐碎,但若是和她一起,定是有趣。我若带着她回京城,把她塞进相府中做个相夫人,免不了面对些明枪暗箭。” 他抬眼看向徐佑之,目光沉静而笃定:“我做不到。我傅言卿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如履薄冰已久,自是深知那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不想再将她一起拖入那泥淖中了。” 徐佑之听完他的话,内心顿时明了,他久久地凝视了眼傅言卿,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场景。 那时候的傅言卿,眉眼中还没有如今的沉郁与清冷,满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两人并肩在京城城东的藏书阁顶层赏月读诗,手边放着的是从自家偷拎来的上好陈酿。 “景和,有朝一日,我定要入阁拜相。用我手中权柄,肃清朝堂浊气,让这世间如同这皎皎明月一般,海晏河清。” 少年被月色勾勒出的挺拔侧影,在藏书阁小小一方天地中,似乎如同天下最精心锻造的宝剑,剑光透过低矮屋檐,就要刺破天际。 徐佑之当时只是个身材矮小的孱弱孩童,正是那晚,看到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中也顿时升起了满腔的壮志。 曾在藏书阁的那个傅言卿,做到了。 登上相位不过四年,他的的确确拿着手中的权柄,完成了当初的壮志凌云。 斩佞臣,进贤良,肃朝纲,匡天下。 作为右相,他对得起君主和百姓,更对得起曾经自己的豪言壮志。 而此时,作为傅言卿,他只是个想与心爱之人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仅此而已。 空气还充斥着宁静,日头渐渐地西斜,已经可以听到门外市集里传来的阵阵吆喝声。 徐佑之笑了,不是难以分辨的浅笑,而是像当时二人一起望月时,共同书写未来时候的那种由内心发出的笑。 看他笑了,傅言卿也便不再端着,随即也像他一样开怀大笑起来。 笑声交织在堂屋屋顶,就像那日在藏书阁的月色下一样。 * 李麦香过了很久才回去,一是对于傅言卿久别重逢归来的喜悦,实在是有太多想与芸姨分享。 二来就是,她在和徐佑之攀谈的过程中,就看出他似乎有话想和傅言卿单独聊聊,她也不好在那里打扰。 在芸姨家又坐了很长一阵子,已近戌时,李麦香才又返回了回味居。 刚一进门,发现傅言卿端坐在前厅门前,似乎已经等候她多时。 看屋里只有他一人,李麦香疑惑地开口问道: “那位徐大人呢?” 傅言卿一边接过她手中拎着的东西,一边回答道: “他在江州钦差,还有许多要事要忙,便连夜往回赶了。” 李麦香有些震惊,心里暗自敬佩起了徐佑之,心里想着这人刚到一下午,还没怎么休息,就又车马劳顿地回去了。 她如果有这种精神头,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相信你肯定对我的身世有着诸多疑问,尽管提出,我知无不言。”傅言卿开口打破了她的沉思,他就坐在她面前,眼里充满着诚恳。 那一双眸子沉静透亮,是李麦香最爱的颜色,此时这双眼里,满满盛放着的都是她一人。 李麦香心中一动,微微勾唇浅笑了下,似乎是感谢他终于提起了这件事情。 她顺手拿起了一旁放着的量尺,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随着她的动作,傅言卿顺势仰起头,任由那微凉的竹尺抵在自己的下颌处。 喉头滚动,他含笑目光顺着量尺一寸寸上移,最终落在她的眉眼上。 “傅大人,那今天我们就好好来聊聊你的身世吧。”李麦香轻言浅笑,手上的力度慢慢加深了些。 24.第二十四章 顿悟 “你是当朝右相???”李麦香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她手里捧着傅言卿给她的册子,难以抑制地尖叫出声。 天啊,想过有来头,没想到这么有来头啊。 她眼神上下打量着傅言卿,此时他身着素衣,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她根本想象不出他身着华服的做派。 翻看到最后一页,李麦香看到了傅言卿被贬的原因。 当朝发癫? 一个场景突然闪现在脑海中,那个夜晚,他的行为举止十分怪异,双手双脚并用向前狂奔,确实很像是发了癫疯的样子。 倒是更像,狗? 等等。 狗??? 李麦香错愕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矜贵端坐的男子,怎么都无法与狗联系起来。 掐算着他发癫被贬的日子,又回忆起了自己第一天穿越来的日子。 此时凭借多年的经验,她有了个大胆地推测。 该不会是。 那天,她和小边牧一起穿越来了吧!! 因为她是人类,所以穿来也有自己的实体和身份,而小边牧是犬类,只能穿到一个人的身上作为载体。 “怪不得嗅觉这么灵敏......都能说得通了。”突然将所有线索串联,李麦香嘴里低声念叨了句。 可是现在,小边牧在哪? “什么?”傅言卿没有听清李麦香说的话,随即靠近低声问了句。 李麦香摆摆手说道:“没有,我突然想起来,你回来还没吃东西,饿了吧!我给你拿点包子吃。”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留下傅言卿一人在堂屋里一头雾水地坐着。 李麦香脑袋里有成千上万个问题在翻滚,往厨房走着的路上,她的思绪还在飞速地推进着。 看傅言卿现在的样子,理智自持,确实是和那晚疯疯癫癫的样子不一样。 莫非是小边牧已经穿回去了? 所以才留下她和傅言卿在古代大眼瞪小眼地相遇。 这么说来,这小边牧也算是个狗届月老,给他俩牵了个红线。 可穿越机制是什么呢? 她走进厨房,掀开了盖着包子的盖帘,看到眼前白白胖胖皮薄馅大的包子。 包子? 她突然犹如被仙女的魔法棒点醒了一般,脑海中满是那天上早八时候与小边牧相遇的场面。 回忆里的场景涌入脑海: 早八路上: “别咬我,别咬我,我给你吃肉包子。” 她举起手里的包子,向狗扔去。 回味居后门小河旁: 情急之下,实在没辙了,只能手里有什么扔什么了! 李麦香大力地把包子扔了过去,并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那人腾空而起,以近乎动物的姿势,跳了起来,精准地用嘴接住了那个包子。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麦香一时间愣在了原地,直到笼屉盖子被热气扑地顶着发出了声响,她才回过神赶忙把灶台下燃着的火熄灭。 意识到穿越机制竟是这句人人都知晓的歇后语,李麦香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惊。 原来她被风风火火地穿越来了云州,又让傅言卿被小边牧穿到了身上发癫,再然后小边牧又从傅言卿身上穿回。 都是因为包子。 被命运流转和这说不上来的巧合所点醒,李麦香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上天的戏弄,还是对她幸运的眷顾。 云州很好,有傅言卿,有芸姨李云滨,还有伙计们。 最主要的是,有包子铺,在这里有她的事业,有她能展现价值的地方。 对李麦香而言,能穿越到古代,更多的算是幸运女神的降临。 幸好有去无回。 李麦香松了口气,拿屉布垫着捡出了几个包子,一边捡一边心里泛起了一丝自责。 只可惜,坑害了傅言卿,让他从右相之位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她在内心发誓,之后一定要好好对待这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 返回堂屋后,傅言卿看到久违的包子,也是大为欣喜,他啃咬了一口,发现是香菇笋丁馅的。 “你走的这几天,我拉着芸姨还有阿福又研究了几种新的馅料,怎么样?”李麦香托着腮靠在桌子旁,期待地看着他。 “可口美味。”傅言卿由衷地发出了句赞赏,“新馅料卖得怎么样?”他转头关切地询问道。 “虽然大家还是更加偏爱肉馅,但是素馅的几种口味也卖得还不错。肉馅我也加入了牛肉和羊肉,不只是原来的猪肉馅。” 受到傅言卿的认可,李麦香开心极了,话匣子像是关不住了似的。 “接下来我有个想法,一是想开通外卖,二是想去码头那边看看承包生意。” 她欣喜地向傅言卿介绍着自己接下来的想法,念头如泉涌,她有太多想做的。 “外卖?”傅言卿吃得已经差不多,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疑惑地抬头问她。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李麦香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解释道: “就是我们不光是让客人来店里吃包子,也可以给他们送货上门。” “我都想好了,到时可以让送货的伙计穿上瓜朵、豪马和洁洁的特制服装,这样可以打通我们的IP定位,让大家印象更深刻些。” “只是人手,现在有些不够,再雇人恐怕成本上还得再思忖一下。”李麦香拄着脑袋,在傅言卿面前发起了愁。 “或许可以临时雇佣一些,每次给些打赏。”傅言卿一语点醒梦中人,让她突然有了想法。 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现代的时候送外卖有骑手,古代也可以找些“骑手”帮她送啊。 李麦香向傅言卿竖起了个大拇指,顿时灵感涌现,她继续说道: “到时可以先让临时雇佣的送货伙计跑腿,给他们个凭借条子,送到之后拿着条子回来我们给银钱,这样也可以避免逃单。” 傅言卿点了点头,满眼都是对李麦香的欣赏,在做她最爱的事情时,她总是这样,才思泉涌,浑身散发着魅力。 两人就这么一路探讨着,从堂屋走到了厨房,傅言卿一边洗着碗,一边仍然句句回应着李麦香的话。 “对了!刚才都忘了问你,李云滨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李麦香想起了自己还有位好友也一起出发,突然话风一转,疑惑地询问了句。 啪嚓。 傅言卿突然有些失神,手里一个不稳将正在洗着的碟子滑落在地。 碟子摔碎在地上,让他的思绪从那个差点被毒死的下午抽了回来。 他赶忙蹲下身子徒手捡拾起一个个碎裂瓷片,李麦香本想和他一起收拾,傅言卿只是低声让她去拿来簸箕。 “嘶。” 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片时,傅言卿的手被割了道长长的口子,血珠一颗颗滴落,痛觉将他的大脑彻底唤醒。 这道口子与旁边那道上次划的交叉纵横,仿佛提示着他之前的经历。 那日。 待徐佑之处理完政务去收拾行李时,有位身着深褐色宽袖长袍公子样貌的客人造访了柳园。 傅言卿当下便认出,那是昭华郡主——赵令仪。 他微微探身向她身后张望了下,她的背后空无一人,并没有李云滨的身影。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疑惑,赵令仪缓缓开口: “云鬓说他江州有几位旧友还想叙叙旧,再过 几天就回云州。”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羊脂玉牌,正中-央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叶轻舟的图样。 “这是江州水司的通行令。”赵令仪的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江州到云州这一段水路,上游连降秋雨,江水暴涨,安全起见要绕道锡镇。此处为军事要冲,沿途关卡众多,难免要查验文书、盘问身份,平白耽误你们的行程。你们带着这个,不仅无需查验,还可直接走官船的专用航道,直达云州码头。” 傅言卿接过令牌,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多谢郡主,言卿记下了。” 赵令仪摆摆手,随后有些惆怅地向他身后屋檐上垂着的柳树枝子望了望。 “傅大人,云鬓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让你一定要记下那日之仇,之后他向你登门道歉,任凭你处置。” 她转过头,眼底有些破碎的情绪。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自打我俩结识,他虽然有时嘴上会使人不快,但内心十分纯善。” “云鬓定是心中有着极大的苦衷,请傅大人放他一马。” 言罢,她站起身来,向傅言卿行了一个大礼。 傅言卿赶忙阻拦,但赵令仪执拗地硬是将这礼行了下去。 是郡主又如何,在至亲至重之人安危面前,她也只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寻常人罢了。 * “手怎么伤了!我去给你拿药。”李麦香拿着簸箕回来之后,发现地上一片血腥,定睛一看傅言卿蹲在地上,任凭自己的血滴落着。 她心里心疼极了,转身就赶忙跑去拿药箱。 傅言卿听见她慌乱的脚步声,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血珠正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淌,在地上十分刺目。 李麦香赶回之后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攥起傅言卿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混杂着前几日的委屈和他归来的欣喜一起,险些要从脸颊滚落。 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了药酒,一点点替他清理伤口。 傅言卿的额角渗出了些汗水,随着药酒传来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可似乎是为了让李麦香心里好受些,他只是浅笑着唤她的名字: “麦儿,我没事。” 可是听了他这话,李麦香的眼泪愣是忍不住了,她一边手里帮他处理着伤口,一边任由着泪水从脸颊滑落。 傅言卿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擦拭着她的面颊,还是不断地低声轻哄着她,溺爱地叫着她的名字。 “爱哭鬼。”他声音有些嘶哑,“怎么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李麦香红着眼眶瞪了一眼他,此时她的脸上涕泗横流,倒真的像是傅言卿所说,像是他在欺负她一样。 “麦儿,我有些累了,想去沐浴更个衣。”傅言卿眼底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多日的奔波让他的浑身都有些乏累。 坚持着不让李麦香碰那地上碎了的瓷片,他将剩余的捡进了簸箕,转身进了后房。 * 李麦香秉持着自己要好好对待他的初心,回堂屋把他打包好的衣物一并拎了过来。 “换洗衣物给你放在门口了。”她隔着后房的屏风轻声说道。 夜里很安静,她在门口还能听到里面木桶水流汩汩流动的声音。 “好,多谢麦儿。”屏风后传来他温润的轻笑。 正当李麦香转身想回去的时候,傅言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手受伤了。帮我擦背,可以么?” 声音隔着水雾传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旖旎与沙哑,像是塞壬的歌声一般具有魔力。 25.第二十五章 氤氲 “这,这不太好吧。” 听到他的提议,李麦香脸上臊红成了一片,她的心脏失序地乱跳着,完全不成章法。 “嘶。” 傅言卿的声音又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闷哼,像是极力忍耐着伤口浸水的疼痛。 听到他吃痛的声音,李麦香的目光焦急了起来,在门口急得团团转,随后她一咬牙,闭了闭眼便走了进去。 后房里被热气氤氲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水汽潮湿,李麦香只能朦胧地看到眼前的景象。 不知是温度本身就比外面高些,还是她内心的羞赧作怪,此时她的发丝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有些凌乱地贴在耳畔。 傅言卿背对着她,倚靠在木桶里,他脊背的线条如同被精心雕琢一般,肌肉的纹路在宽阔的后背上游走,透露出一种力量的美感。 李麦香看到,他右侧的肩胛骨还有一处长长的褐色疤痕,在木桶里水波的荡漾下也显得没那么面目可怖。 水珠顺着他的脊椎滚落,蜿蜒成溪地流淌在光洁的皮肤上,顺着背上的沟-壑滴落进模糊倒映着的水面里。 李麦香一只手半遮半掩着,聊胜于无地把眼前的光景看了个便。 “只是擦背而已,只是擦背而已,他手伤了。”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随后索性心一横,两三步走上前去,拿起了他搭在木桶侧边的布巾。 “谢谢麦儿。”傅言卿想扭头看眼她,可无奈于修长四肢被狭窄木桶所局限,转身之时带起了水波的荡漾,引得李麦香的呼吸都快要停滞。 她汗流浃背地将布巾浸了温水,拧干后,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背。 “这,这里么?”李麦香磕磕巴巴地问道,她的脸颊现在已经红的不像样子。 母胎solo二十年,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傅言卿浅阖着双目,一双俊眉舒展着,声音不似往常清冽,被雾气晕染,反而带了些慵懒沙哑: “再往下些。” 李麦香的手抖了抖,她微微虚闭着眼睛,低着头,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地擦拭。 布巾擦过他紧实的肌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热与肌肉的紧绷。 期间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引得她耳根发烫,心焦意乱。 这哪里是擦背,这,这明明就是...... 傅言卿就这么任由着她笨拙却轻柔的动作在自己的脊背上作着乱,因为热气蒸炙,他的耳根有些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 “可,可以了吗?” 李麦香此时头都快要低进了地里,她现在已经浑身是汗,耳垂热得快要滴血。 傅言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很快又被染上了一层旖旎: “有些敷衍。” 他突然从水中伸出了未受伤的左手,半握住了李麦香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温热的水汽,掌心滚烫,指腹贴着她的腕骨,用着并不重的力道,带动着她继续在自己的后背上游走。 李麦香此时灵魂已然出窍,她手里使劲地抓着那布巾,任人摆布地跟随着他的动作。 擦过紧实的肌肉,擦过微微凸-起的骨节,最后手被牵引着,停留在了一个极其要命的位置。 那位置距离他的腰窝,仅有一两寸。 此时李麦香好像突然回了魂,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脚后跟。 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了一片水花。 水花在水里荡漾起来,泛起了层层涟漪,正如同此时两人的心绪。 “我,我有点事先出去了!”李麦香猛地抬起头,磕磕巴巴找着借口。 还未等眼前人回应,她便逃跑似的夺门而出。 只留下傅言卿斜倚在浴桶里,压抑着快要迸发出的心跳,望着头顶氤氲的水汽。 他将布巾捡起随手搭在桶壁上,嘴角漾起了一抹浅笑,眼底满是拨散不开的浓厚心绪。 * 李麦香回屋换了身衣裳,刚才那身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她又将已经湿了的乱发稍稍梳理了一番便出了门。 不出门则以,一出门惊人。 傅言卿正巧沐浴完毕半合着衣衫走出后屋,他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耷拉在肩头,嘴唇红润,眉眼上还挂着几滴未擦干的水珠。 不,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竟连外衫都懒得系好! 素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地被他穿在身上,他领口敞开着,胸-前还有几滴水珠不舍地停留。 他紧实的胸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顺着胸肌往下,欲盖弥彰的,是李麦香之前从没见过实物的腹肌。 发丝尾端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流到胸-前,又蜿蜒向下,直到没入了那令人遐想万分的衣襟深处。 李麦香再度灵魂出窍了,她在心里尖叫着。 母胎solo二十年,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妖孽!这是妖孽啊! 以至于她刚要迈出门的脚迅速地顿住了,梳理好的头发此刻又快要炸毛: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李麦香拿一只手遮挡着眼睛,从手指缝里还忍不住偷看着眼前的光景。 一边看还一边忍不住感叹,这男人的身材可真好。 傅言卿似乎很是无辜,他靠在门框边上,疑惑地开口: “哪里?这不是穿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衣襟示意着。 这一拨弄,原本就松垮的衣服更是往下滑了半寸,眼前展开的蜜色反倒越发的多。 李麦香:“……” 他说的有道理,确实是穿着衣服,但她的意思是,得好好穿着! 被他的动作撩-逗的有些猝不及防,她的脸又瞬间涨红,连脖子都红透了。 傅言卿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笑意越发的浓了,他随后又开了口: “云州天气炎热,走了几天,反倒叫我不适应了。” 声音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清冽自持,就仿佛刚才一片雾气氤氲的失序只是一场梦。 李麦香害羞地转过身去,眼神定定地盯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随后耳边传来了一阵窸窣系衣带的声音。 夹杂着的,还有几声不易察觉的轻笑。 * 第二日。 “掌柜的!你不是说九公子回老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大春在前厅里擦擦抹抹着,看到傅言卿回来很是惊讶,转头询问起李麦香。 “咱们太忙了,我就把傅...阿九喊回来啦。” 李麦香此时已经拾掇好了准备出门,她今日要去码头那边谈谈承包的生意,之前虽已经过赵运牵线搭桥,倒还是要现场去会会那位何工头才行。 傅言卿跟在李麦香的身后,他的手里还提着个苏绣藕色小荷包。 “我和你一起去吧。”他有些不放心地开了口。 “万万不可,你走了阿福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这几天他已经忙得底掉,有时我都得把芸姨喊来帮忙。” 李麦香蹙了蹙眉,从傅言卿手中接过了小荷包。 这物件她心里很是宝贝,是傅言卿从江州给她带回来的,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衣裙,刚好可以搭配。 “没事的,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她绽放了个大大的笑容,扭头和傅言卿打了个招呼便出了门。 走在街上,李麦香的脚步轻盈,今日阳光正好,让她内心十分放松。 没过多久便走到了码头,今日码头也是一副忙碌的光景,人来人往的。 她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当中,经过船夫赵运介绍,她很快便找到了工头何立。 不同于赵运他们的五-大三粗,李立是个身型瘦削的中年男人,他不负责搬运,主要是监督船夫们工作。 “李姑娘,是么?” 何立站在码头边问候着她,熙熙攘攘之间,两人只能加大声音谈话,他时不时地还要将眼神转向别处督促着船夫们搬运货物。 “何老板,之前赵大哥介绍我来的,我是西市回味居的掌柜,我叫李麦香。” 李麦香彬彬有礼地和何立打着招呼,一边在脸上挤出了一副活泼的笑,扯着嗓子喊道。 似乎意识到现在的环境嘈杂,何立欠了欠身子,示意李麦香可以到几步远的安静处细聊。 不知怎的,李麦香 总觉得角落里有道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和何立的身影。 本能的警惕心让她的后背紧绷了些,四处探寻却又看不到那人身影,只得先和何立走了几步继续交流。 她的手在荷包里探了探,特地准备的小瓷瓶子还在,那里面灌着满满当当的辣椒面,自从上次赵运提醒这边时常出没地赖子,她就已经准备上了。 “我听赵运说,你那边包子很是可口,若不是我最近忙碌,定是要上门品尝。” 何立笑了笑,眼睛里闪烁着些精明的光: “咱们这码头,少说也有二三十号苦力,每天干的都是卖命的力气活,包圆起来,不知李姑娘能否供得起?” 李麦香知道谈生意并不是一蹴而就,更何况她之前早就听说何立是个锱铢必较的主,所以也在心里做了提前预期。 她从荷包中拿出了张单子,递给了何立。 “何老板,您先别急着质疑,看看这个。” 何立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菜单,按天排期。 “何老板,我知道弟兄们干的是重活,胃口大,您在意开销。” 李麦香手指在菜单上比划着,一边继续给何立介绍: “您看,这上面,每人四个大包子,两荤两素。逢一三五做素菜;二四六,给大家做肉菜。除此之外,还有青菜豆腐汤和小凉菜,管够。” 何立心中实则已是满意。 在这码头上混了这么久,之前都是各自在小摊小贩随便买些吃,有时人家嫌脏嫌乱,还要将他们赶出去。 但他毕竟是个老-江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眯起眼睛,试探性地问: “听着是不错。可这价钱……咱们弟兄们挣的都是血汗钱,若是太贵了,他们可吃不起。” 李麦香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随即微笑着比了个数: “何老板是个明白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十五文钱,每天菜换花样,价格不变。” 何立再也难以按捺,他睁大了双眼,震惊地说道: “十五文钱?” 要知道,码头上那些卖吃食的,一个干巴巴的烧饼都要五文,十五文钱管饱?这简直是做赔本买卖。 “何老板,您别觉得我亏了。”李麦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坦荡。 “我图的是个长久。只要您点头,您码头上这些师傅的饭食,我每天准时准点送到,您不用再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之后若是兄弟们吃得满意,还要多多去我店里支持生意,咱们这是双赢。” 何立彻底沉默了,他又在心里思忖了片刻,便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一言为定。” 李麦香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喜色,随即迅速地从荷包里掏出了张红契纸还有一狼毫小笔和墨盒。 “何老板,口说无凭,咱们还是立个字据比较好。免得日后有什么变化,伤了和气。” 何立看了看她运筹帷幄的表情,被她这速度之快所震撼,她这是算准了他会点头,所以将契纸都拟好了。 他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大笑了一声痛快地拿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 何立看着她伸出的那只纤细的手,愣了一瞬,随即也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 回去的路上,李麦香比来时更加的欣喜,谈成了这一票大单子,之后船夫们也会陆续来她店里带着家人朋友吃饭。 这才是她所要做的,正所谓打出品牌声誉。 心情愉悦,她忍不住哼起了歌,还没哼完一首歌,眼前窜出了个身影。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李麦香身上打转,看这样子,此人似乎正是之前赵运提起过的卖烧饼的地赖子鲁二。 “小娘子,我本无意招惹你,可我刚才看你和那何工头签了契纸,实在是让我坐不住了。” 他又靠近了几步,李麦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手悄悄探向腰间的小荷包。 “好好的生意你不做,偏来我这地界招惹是非,我这烧饼卖得好好的,你却来想分一杯羹,那兄弟们能允许么?” 听到他说的话,李麦香心头猛地一沉,此时从犄角旮旯又窜出两个瘦小的男人,慢慢向她靠近。 26.第二十六章 刀柄 “这位大哥,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说的契纸是什么?” 李麦香内心已然擂鼓镇镇,可她表面还假装着镇定地回应,余光扫着四周地势。 此处巷子虽然偏僻,但穿过这个巷子便是临近后门的河道,摇橹船会每隔半个时辰路过一趟,可以碰碰运气。 到时若她体力不支,也可以找地方躲藏碰碰运气求救。 “你不用和我玩这些弯弯绕,你当我鲁二眼睛是吃干饭的?” 鲁二戏谑地笑了一声,两个瘦小的青年也跟着一起附和。 “今天,要么你把这契纸交与我,要么,可别怪我不客气。”他用那丑恶的嘴脸挤出了一丝笑,露出了一口泛黄牙齿。 李麦香深吸了口气,缓了下心神,随即似笑非笑地也抬眼看了看他: “早就听闻此处有位卖烧饼的鲁二大哥,之前还想着能有机会品尝附近远近闻名的烧饼,没想到今日便遇到本尊了。” 鲁二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放松了警惕,他抬了抬眉毛: “算你识相,看你是位身娇体弱的小娘子,我也不难为你,那你快将契纸交出吧,好说好商量。” 李麦香一时间戏瘾上身,她浅蹙眉毛,弯腰揉了揉脚踝: “鲁大哥,刚才我走路太急,将脚踝扭伤,还得劳烦你上前几步,看看我拿的这契纸对不对?” 鲁二听了这话也没多想,随后又向前走了两步,一边还龌龊笑着上下打量李麦香: “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不如跟了我,你我二人一同,开个夫妻店如何?” 强忍住内心的恶心,李麦香只是笑着看他不说话,手则在小荷包里掏着。 “小娘子,那快掏出契纸,给你鲁大哥瞧瞧吧。”鲁二越走越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说时迟那时快,李麦香迅速从荷包中掏出了准备已久的辣椒粉,猛地全部洒在了鲁二的眼睛上: “给你点调料,腌入味!” 鲁二顿时痛苦地蹲下,捂着眼睛低声骂了句脏话,两个瘦小青年跑上来焦急地查看着他的情况。 李麦香则是找准了时机,将荷包一紧,撒开脚丫子转头就是一阵狂奔。 此时她拿出了浑身的力气,眼前死死盯着巷子的出口处,以近乎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前奔跑着。 “别管我了!快追啊!不能让她跑了!” 只听鲁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就是一阵细密的脚步声。 一百米 五十米 肾上腺素在飙升,风在耳边以近乎咆哮的声音刮过。 胜利就在前方,李麦香已经能听到小河流水汩汩的响动。 出了巷口,李麦香心中预料的最差的情况出现,她的心中猛地一沉。 河岸寂静,摇橹船似乎刚刚开过不久,水波纹向后卷着,仔细听还能听到前方河道传来的船夫的歌声。 没关系,她早已预想好了pnb。 那就是,躲。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转头看到了某户门前,堆放着的干草垛子。 没空多想,她一个猛子边扎了进去,觉得头顶有些空,还顺手拽了个木桶扣在头上,实在是滑稽。 “我看到往这边跑了啊,人呢?”其中一位青年气喘吁吁地询问。 另一个则是探头左右眺望,随后说道:“你去那边找找,我去这边。” 李麦香手心此时都攥出了汗,她的腿因为剧烈的奔跑此时已经有些乳酸堆积,十分酸疼。 大气不敢出一声,她听到身旁有人路过的声音,内心狂跳,如同擂鼓。 幸运的是,那人没察觉到她的躲藏之处,只是在干草垛子旁停顿了片刻,便又往更远处寻找。 又过了一阵,听到四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李麦香将头顶木桶取下,趴着干草堆向外面探望着。 北侧,没有人。 南侧。 巷子的出口处,只见鲁二血红着双眼睛,正巧向这边看着。 “糟糕。”李麦香赶忙又将身子低了下去,内心忐忑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小娘们,原来你在这!你真是让鲁大哥好找啊!” 鲁二已然看到了李麦香的身影,随后啐了一口,便身形大摇大摆地赶了过来。 此时李麦香腿已经疼痛万分,但她仍然还是坚持钻出了草垛子,扶着自己已经疲惫的双腿,向前慢速前进着。 “可恶,早知道之前每天好好锻炼身体了。”她一边跑着,只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鲁二三两步便追上了李麦香的身影,一把就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随后便探手去抓她腰间的荷包。 “刚才给你甜头你不吃,这下得让你鲁大哥好好给你长个教训了。” “啊!”李麦香被那大力扯地惊呼,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荷包。 就在这时。 远处有一身影,似乎在很焦急地找寻,随后听到这边有了动静,扭头探望之际,两人的视线相对。 是他素爱穿的白衣。 李麦香讨厌老掉牙的故事,如果说在电视上,看到英雄救美的桥段,她只会觉得老套。 穿白衣的公子例外。 她此时,就站在旁边,欣赏着眼前的这一出痛打落水狗的戏码。 心里没来由地觉得爽快。 先是“咔哧”一阵脆响。 如同在冬天里被踩断的树枝,发出的了无生机的声音。 又是一阵闷声碰撞,什么东西撞上了墙,惹得四处鸟儿惊飞,砖瓦中嵌着的土也被震得抖落。 坚硬的东西被如同玩物一般踹出声响,随后如同绵软的物件,蜷在地上不得动弹。 华丽的乐曲,和动人的乐手。 而此时。 刚谱写出流畅篇章的傅言卿,从腰间,缓慢地掏出了一把闪着银色光亮的短刀抵在了鲁二的脖子上。 他身上散发出了一种李麦香从未见过的狠辣气质,与站在夕阳余晖里,对她微微笑着的模样截然相反。 那是一种,很明确,令人胆寒的。 杀意。 鲁二用被揍得发青的眼睛,模糊地看到眼前人眼里透着的阴狠之气,那琥珀色的眸子深沉,眼底燃烧着黑红色的火焰。 他顿时吓得浑身发抖,感觉脖间有股温热液体流出的同时,裤子裆间也有股难以言说的热流涌出。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他颤抖着,发出了如同破旧风箱一般呕哑嘲哳的声音,反复求饶。 李麦香此时也被吓傻了,她从来没见过傅言卿眼前的这幅模样。 “放他一条命。”她拖着酸痛的腿走上前去,用颤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握着短刀的手的手腕。 傅言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狠辣一扫而光,转而替换上了平日里最熟悉的温柔神色,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用安抚的语气说了句: “我会处理好。他难为了你,就得死。” 语气平淡如风,就像是在前厅坐着吃早饭时,谈论天气一般。 一听这话,鲁二顿时吓得更加失禁,他鼻涕眼泪在脸上纵横着,不断地说着求饶的话。 李麦香又紧了紧他的手腕,随后继续说道: “不要这样。” 傅言卿又望了望她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笑笑说了句好。 正当鲁二放下心来,嘴角带血连连说着谢谢女侠的时候。 傅言卿上前一把拽住了鲁二的衣领,握紧刀柄将刀刃抵在了他的右手手腕处: “刚刚是这只手?” 没等他反应,冷光闪过,顿时一阵温热感觉从右手蔓延到了小臂。 随后鲁二整个右手便没了知觉。 “城东西门桥鲁二,别再让我看见你。”傅言卿伏着身子,在他耳边淡淡说道,那声音如同鬼魅,让人魂魄尽飞。 随后他猛地松开了手里攥着的衣领,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扔在了地上。 鲁二吓得屁滚尿流,也顾不上右手手筋已然被冒着寒光的短刀挑断,随即站起身来拖着滴血的右手,头也不回地蹒跚跑走。 李麦香望着站在眼前的傅言卿,此时他一袭白衣,玉身直立地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河岸边上。 他的衣服下摆沾染了些血腥,红色如同盛放的曼珠沙华一般,为他添了些惊心动魄的戾气。 她的心脏狂跳,有些后怕,若不是她刚才阻拦,可能那鲁二此时已经赶着去投胎了。 “刚才为何不让我杀他?”傅言卿转过身来,神色有些冷冽,但仍是柔声开口道。 “我害怕他跟班报官,你就有危险了。”李麦香向前走了几步,探手将他的短刀轻轻接过。 短刀刀柄处盘旋着一些暗纹,形状似乎有些像缠绕着的莲枝,雕刻精美。 这是傅言卿之前赠予徐佑之的物件,为了让他防身,徐佑之又将这短刀还回,还赠了他一枚平安玉坠。 李麦香将短刀握在手中,感受着他手刚才的温度。 “为了你,我不怕危险。”傅言卿眼神定定瞅着她,火焰再度燃烧,和刚才吃人的不同,此时这火干净又纯粹。 李麦香手中握着刀柄,抬眼和他交换着视线,因为烈日炙烤,她嗓子还有些干哑: “那就试试。”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中攥着刀的指节微微发白,竟将那带着些许血污的刀刃轻轻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最脆弱的血管暴露在那锋利之下,此时他对她完全敞开,毫无防备。 傅言卿怔了怔,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火像被风吹动,晃了又晃。 他浅笑出声,慢慢将双目阖了住,一副任由她发落的状态: “如果是你,我甘之如饴。” 李麦香愣住了,自己本身是想提醒他好好活着,珍惜生命,怎么他反倒如此轻松愉悦。 甚至是有点。 享受? 她心里觉得无趣,将刀侧过,在他的脖颈处拍了拍: “回去了。” 傅言卿抬手覆上她握着刀柄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从她手中将短刀轻巧拿去。 他睁开眼睛,还是一汪清澈透亮的琥珀色,此时眼底内心均带着笑意: “给你做了葱爆羊肉。” 李麦香心中大喜,只觉得口水要从嘴角流出,她拉着傅言卿的手转头就向前直跑。 此时她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满脑子都惦记着傅言卿亲自下厨的美味葱爆羊肉。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 “小学徒招得怎么样了?只需要上午来两个时辰帮衬着做码头的包子就行。” “阿福去牙行招了两个麻利的,已经办妥了。” 傅言卿拉着她的手被她带着向前奔跑,他扭头看了看旁边李麦香被风吹着一翘一翘的小呆毛,难掩笑意,抬手给她抚了抚。 李麦香脸有些泛红,不知是跑得太激烈还是害羞,她内心毛茸茸的。 牵着的手越来越用力,傅言卿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他体力很好呼吸平稳,可她却已然上气不接下气。 心情愉悦。 好想吃葱爆羊肉。 27.第二十七章 闻香 起初芸姨看到傅言卿浑身是血的从后门进来,被惊掉了下巴,但又看李麦香终于回来了,深呼了口气放松了些许。 两人面带愉悦,还手牵着手,就仿佛不是刚从危险境地归来,而只是在她杀猪时帮忙打了打下手而已。 待傅言卿抱着换洗衣物钻进了后屋,芸姨难以按捺内心的疑惑,拉住了李麦香: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们都担心坏了,阿九他等了一会儿拎了把刀就出去了,看着真吓人。这孩子平常总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着急。” 李麦香脑海中回忆了下刚才的画面,似乎有些难以言喻,她浅蹙了下眉毛,想着如何和芸姨解释。 过了半晌,她开口说道: “被地赖子堵住了,要抢我契纸,阿九去教训了他一顿。” 芸姨顿时睁大了眼睛,她看看李麦香,又回头望了望后屋的方向,掩住嘴小声地问她: “没闹出人命吧?” 李麦香摆摆手,故作轻松地打了打哈哈: “怎么会,只是打了他一顿而已,放心吧。” 她心里暗自想着,还真差点。 “呼~那就好那就好。”芸姨快速地用手在胸前抚了抚,长出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了下来。 “阿九给你做了葱爆羊肉,说是你爱吃这口,快洗洗手去吃吧。”她一边推着李麦香的后背往前厅走去,一边喜笑颜开地说道。 隔老远就闻到了香气,李麦香馋虫直吊,快步坐下便大快朵颐起来,一边还大声赞叹着好吃好吃,此时傅言卿也快速收拾了一下走进了前厅。 他换上了一身螺青色的长衫,笑盈盈地拄着胳膊坐在圆桌旁看着李麦香连吃了两碗米饭。 只是尽管已经耐心清洁了许久,鼻腔里仍然有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让他心中添了些烦恼。 * 饭后,李麦香满足地摸着溜圆的肚皮,走来走去散着步,从前厅溜达到堂屋,发现傅言卿正端坐在茶案旁闭目养神,此时他眉头紧锁,似乎有些苦恼。 “怎么了?”李麦香走上前去,坐在他身旁,手里也端起了一盏茶细细咂摸着。 “血的味道,挥之不去。”傅言卿缓缓睁眼,扭头和她解释道。 他眸光微转,眼底似有盈盈秋水荡漾,就只那么轻飘飘地看过来,便叫李麦香的心口没来由地颤颤巍巍,呼吸乱了半拍。 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小法子,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下,和傅言卿故作神秘地卖了个关子,便往自己卧房方向走。 再回来时,只见她一手盈盈握了个长条丝帕,另一只手则是拎了个小竹篓,傅言卿知道,那里面都是之前去江州时给她带回的各类熏香香片和香包。 “这是?”他想了半天也没猜透李麦香的用意,随即疑惑地问道。 “闭眼。”李麦香没多解释,只是靠近了他几步,声音轻快地说了句。 傅言卿顺从地闭住了双眼,紧接着他感觉到那微凉丝帕如同少女之素手,轻抚上了双眼,与此同时传来的,是李麦香最爱也是最常用的一种香料味——白檀。 她今日定是用了最爱的雪中春,白檀为主,丁香与沉香在其中做了点缀,傅言卿嘴角勾了勾,品味着这熟悉的味道。 眼前视线被帕子遮盖了八-九分,嗅觉和其他感官便变得格外灵敏,傅言卿感觉到另一丝有些甜蜜的气味在缓慢靠近。 “你闻闻这个,是什么味道?”李麦香清脆的声音传来,与甜蜜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神有些乱。 “鹅梨,青桂还有些甘草?” 傅言卿细细嗅闻着这香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鹅梨与甘草的甜润,与青桂那一丝恰到好处的青涩感,在鼻腔中这一方咫尺天地之间无声地交融、碰撞,能让人整个都沉浸在这温暖舒适当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她会身着一袭水红罗裙,在心情大好时使用此香,笑容明媚,在朗朗晴空下身形轻快如同飞鸟。 傅言卿微微扬起了嘴角,想象着这欢快画面,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似乎是对他的答案颇为满意,李麦香眉眼弯弯,一声轻笑便转身又替换了一枚香片。 “那这个呢?” 这一次,她凑得比方才更近了。傅言卿看不见,只能凭着直觉捕捉她的轨迹。他的鼻息吐在李麦香的手上,有些温热。 心里乱。 一丝沉稳雅致的气味飘荡在空中,里面混杂着檀木和崖柏的木质感,倒让人一下子有些沉心静气。 可这雅致中又添加了些许薄荷的清凉,像一丝涓涓细流,在草木茂盛的大地上空灵流动,十分自由。 傅言卿收回心绪,轻笑了一声,开了口: “前几日还有些返热,心里想着你满头大汗摇蒲扇的样子,便选了此香。” 李麦香确实很怕热,每到夜晚她便会搬着小木凳子坐在院子里吹风,她也将香片拿近嗅闻了一下,薄荷的凉爽感钻进鼻腔,让她此刻都感觉到了些许舒适。 念着傅言卿的贴心,她心里一股暖流流过,很是愉悦地又从竹篓里翻找出了筒香片。 和其他的不大一样,其他的香片也是装在筒子中,但是会在侧壁上标明具体香名和香料配比。 可这筒香片的外筒就比其他小巧,侧壁上也没有标注任何,让李麦香有些好奇又疑惑。 “这怎么和其他的不大一样?”她小声念叨了下,心里没多想,便将那筒子上面的塞子打了开。 打开之后,一股扑面而来的香气沁润到了四周,一种说不上来的旖旎婉转感窜入鼻腔。 这香气,透着红烛摇曳时的影,又似明朗皎洁透过窗的月。但更多的,像是一双素手,柔情满溢、缠绵悱恻,牵引人的嗅觉,又用幽香将人整个包裹。 这香闻后,心跳有些加速,血液也流动地快了些。 由于香气很吸引人,李麦香又拿近了闻闻,“还挺好闻,你闻闻。”她随后也将香片凑近了傅言卿的鼻子。 “玫瑰,麝香,合欢,母丁香……” 傅言卿似乎是愣了一瞬,随后耳根有些红热,他声音越来越低,念香名的上下唇也越发难以启齿。 发觉了他的异样,李麦香也有些疑惑,她又向那装着香片的筒里探眼望了望,发现里面塞了个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的小字条。 “原来在这里。”李麦香将一只手指伸入筒内,将纸条捻了出来,只见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春宵欢宜香。 “这,这……”李麦香顿时睁大了双眼,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通。 傅言卿似乎也很是慌乱,他眼睛上蒙着那丝帕,丝帕下的脸颊已经红热的不成样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气氛突然变得暧昧旖旎,空气流动也突然变得有些凝滞,两人之间的呼吸流转着,打在彼此肌肤,显得尤为温热。 此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那日给李麦香挑选香片时候的场景。 香料铺子的婶子在得知他 是给自己心悦的女子挑选香片时,特地又从身后拿了个小木筒。 她巧言令色,侧着头和他轻言说道: “公子大驾光临,挑选我们小店这么多香片,这筒香片赠予公子,愿您和心意女子相伴永久,岁岁欢宜。” 傅言卿起初还以为这只是句奉承的祝福,现在细品,只觉得那婶子是话中有话,句句暗藏玄机。 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可李麦香此时比他更加慌乱,连忙将刚才那沉心静气的薄荷木质香片又掏出,在四周熏染着气味。 “哈哈,还是这个好闻哈。”她一边开口尬笑着,一边努力地将气味向傅言卿的鼻腔里扇动,企图将这过于亲密暧昧的氛围稍稍冷却。 * 尴尬的氛围有所缓解,李麦香又连续掏出了几筒香片给傅言卿品鉴着,竟也是让傅言卿忘却了刚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此时他的嗅觉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香气,草香、花香、木质,每一个都是精心挑选,每一个都有她的身影。 已经达到了想要达到的目的,李麦香内心却还是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看着眼前被丝帕遮住双眼的傅言卿,此时那眼波流转的琥珀色被丝缕覆盖,只露出了如峰的挺鼻和红润浅勾的双唇。 这张脸生得实在俊朗动人,即使遮去了最勾人的眼睛,光是这轻启的薄唇,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的沉沦。 李麦香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试点运营结束那日,林小姐来回味居示爱,傅言卿在她面前假装亲吻自己的样子。 不知是刚才被那旖旎香气所迷晕了头脑,还是刚才午饭时就着葱爆羊肉浅饮了两口桂花酒。 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奇异的想法,竟然缓慢地向那半启的朱唇靠近。 傅言卿还坐着等待李麦香再度拿上另一香片上前嗅闻,确实又有一香气缓慢靠近。 沉香,白檀,丁香。 “麦香。”他低声轻唤她的姓名,内心如同擂鼓般阵阵怦跳。 伴随着吐息的热气,这是专属于她的味道。 和轻抚双眼的丝帕上,如出一辙。 似乎是被这魔力召唤,傅言卿内心大动,他向前试探性地寻去,缓慢地将唇向前方吐息的另一朱红上凑近。 此时他的心仿佛被融化,融化在这香气浸润的堂屋,融化在眼前人的气息中。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侵占着彼此双唇间的最后一缕空间,唇瓣几乎快要贴上那同样柔软的轮廓,傅言卿屏住呼吸,期待着接下来不过一秒后即将出现的甘甜。 就在此时。 在那祈望中的温存快要落下的片刻。 李麦香却突然撤走了身影,干净利落,只留下一丝丁香气息,残存在他鼻腔的呼吸中。 傅言卿身形一滞,茫然地偏过了头,即使遮着丝帕,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的迷茫和无措。 “麦儿?”他喉结滚了滚,沙哑着嗓音开了口,声音中还带着些委屈的试探。 身侧传来一声娇笑,李麦香站在他的身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平日里清冷自持的翩翩公子,此刻正红着脸颊脖子,被遮着双眼,失序又无法自拔。 李麦香又心情畅快地笑了笑,拎起身旁竹篓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在空旷的屋子里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傅言卿一人坐在堂屋里,无奈地低声浅笑,他缓缓摘下眼睛上覆着的丝帕,在手中反复摩挲着。 此时留在堂屋的,不只有他,还有他难以收拾的满屋心动和凌乱。 28.第二十八章 名字 “我回来了!你们猜怎么着,今日我送的那家包子外送,那主人家还给我打赏了二十文钱。” 大春还没踏入前厅门,兴高采烈地声音便传了进来。 小春打眼一望,差点没笑出声来。 此时他身上穿了件白色圆滚滚的衣裳,肚子中-央还点缀了几笔仿照气泡光照的暗影,腰际两侧塞了些棉花,看起来憨厚可爱。 “大春哥!你圆滚滚的,看起来真可爱!” 石头将手上的抹布一扔,一个身形扑了上去,在他身上东扯扯西拉拉的。 大春自然是给他来了一记组合锤击,石头捂着脑袋嬉皮笑脸地躲在了李麦香身后: “掌柜的!有人使用暴力!把他那打赏的二十文充公!” 李麦香大笑了一声将石头打发走之后,转头对大春左看看又看看,内心对自己自制的这套隐藏骑手送货服很是满意。 “大春,二十文你收好,这算你的额外收入。另外刚才来接单的两个临时外送怎么样了?” 大春一听钱归自己,顿时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心情大好开口道: “我出发之前他俩就送到回来了,拿着条子已经把钱结给他们了。” “要我说掌柜的你这招还真有趣,之前我们吃点啥还得去酒楼茶肆里现吃,你现在搞这么个外送,虽然每单子加个五文钱外送费吧,但那些客人们足不出户就能吃到咱家包子。” 小春也是满脸笑容,在一旁继续补充道: “客人们提前会来咱们店里预定时间,咱们送的又快,木篮子里垫着厚厚棉垫,包子送到时还是烫的。” “大家都对这服务非常满意,出手大方的还会打赏,那些临时外送的伙子们也很是满意,送一单子不光咱们给结钱,有时还有意外惊喜。” 李麦香笑了笑,走到小春旁边翻看起账本,账本上显示最近几天自从开通了外送的业务,包子每日能多卖三四十个,临时骑手登记在册的有二十多个,有意向持续服务的竟也有好几个。 账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多,李麦香内心十分的激动。上个月除去成本,不光是将典主柳小姐那里面的月息准时还上,还有很多结余,将每月结余攒攒,说不定能提前一阵子将本金也还上。 李麦香又点了点帐,发现目前店里手头还有些富裕,她扭头和大小春说,“过两日,我们去团建吧!” 大小春异口同声地惊叹问道:“团建?” 她点点头,回忆起之前大学实习的时候,有次跟着公司团建,逃离了办公室。虽然说领导也跟着一起有些拘谨,但出去和大家一起郊游野趣,总比上班强,心情还是十分放松的。 更何况,现在又没有领导。 * “团建?” 到了打烊的时候,李麦香难得将大家留了一阵,几个伙计围坐在桌旁也发出了上午时大小春同款的提问。 傅言卿也有些疑惑地歪头看着她,这事情似乎又是李麦香灵光乍现想出的,他内心也对这个叫团建的东西很是好奇。 另有一处更好奇的,就是他一直以来便很想弄清的一件事: 为何李麦香总是不经意之间吐-出一些从未听过的奇特词汇,她又能用恰到好处能被理解的意思去解释。 她的故乡,和云州还真不一样,似乎和京城也有很大区别。 李麦香一只手倚着桌沿,一只手托着账本,已经俨然一副老板做派。 “告诉大家个好消息,我们回味居开店至今也一月有余,上个月的帐我让小春点了点,我们总共挣了三万五千文,也就是三十五两银子。” “哇塞!!我不懂算数,谁能告诉我这是多少?”石头兴奋地蹦了起来,随即开口问道。 “能买七百只烧鸡。”阿福在一旁笑盈盈地扭头解释着。 “七百只!!我们赚了七百只烧鸡!”石头抓着阿福的袖子,心中既震惊又欣喜。 此刻他的眼前,七百只烧鸡呈现密密麻麻的阵型,正以十分滑稽的状态纷飞着。 李麦香笑着囫囵揉了一把他圆圆的脑瓜,随后又继续说道: “所以,鉴于最近大家辛苦营业,我们又手头刚好有些结余,我决定!我们两日后去城南郊归鹭庄野游一天一夜!” 她话音还未落,几个伙计顿时兴高采烈地庆祝起来。 大春挎着阿福的肩膀,激动地摇晃着他;石头索性直接跳上了凳子,在凳子上站着,嘴里不断地呼喊着;小春则是开心地嘴角难以抑制的笑,她手里不断地翻看着账本,里面的数字如同最美妙的音符,在整个前厅里回响。 李麦香放下账本又补充了句:“我和码头何工头说好下周便会做他们那承包生意,正好大家出去放松一下收拾好心情,回来继续新的战斗!” 傅言卿坐在接近帐台的椅子上,他此时半靠着帐台,一脸温柔笑意地凝望着眼前散发着光芒的李麦香。 这个女孩,从认识以来便一直就是这样的自信又耀眼,她聪明、果敢又富有力量,不光是他,她给所有人都带来了生活的希冀和无限的憧憬。 他愿做这最耀眼星星旁安静托举的月,只是散发着最柔和的光,守护她的每一个夺目的时刻。 当晚。 芸姨家卧房。 “麦香,这听着就有趣。不过,你们团建,我带着蝉儿去好么?”芸姨听完李麦香陈述,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她自婚配之后,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二里地外挑猪的庄子,其余时间便只是在通里县这附近集市上逛。 城南归鹭庄?这地方她之前都没听过。 李麦香立马看出了芸姨的意思,她又向芸姨身边靠近了些,手从她的臂弯中跨过,亲昵地在她身旁撒着娇: “芸姨,你这是说什么话,你和蝉儿算是我的半个亲人,哪有出去玩不带自己亲人的?” 芸姨大笑了一声,紧了紧挎着的臂膀,带着粗茧的手在李麦香的手上温柔摩挲,连连说着好。 李麦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抬头看着芸姨的脸,此时她的眉眼已经没有了白日里杀猪时候的锋芒,有些发深的皮肤像广袤的土地一般,厚实又温和。 “芸姨,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她将头靠在芸姨肩膀一侧,乖巧地问道。 “哦?你说。”芸姨心里升的疑惑,她低头轻声回答着李麦香。 “我们总叫你芸姨,但我好像自认识你,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李麦香从依靠着芸姨臂弯的姿势转而坐正,她的手还是牵着对方布满老茧的手。 “我的…名字?”芸姨似乎被她问住了,反而有些大脑放空。 思绪越飘越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从小到大,她有着太多的名字。 她出生在一个不是很富裕的农户家庭,但也算是和睦,父亲种地,母亲则在家看护孩儿。 家里有五个孩子,她排老幺,所以家里一般会称呼她为幺儿。 幺儿。她的第一个名字。 稍微长大后,因为时常会帮父亲在田里忙活,她的皮肤晒成了和父亲一般黝黑的模样。 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看着她比大家黑得多的肤色,会一边大笑一边称呼她为黑妞。 梳着羊角髻的小女娃,正是爱美的年纪,难免会回家哭一通鼻子。 黑妞。不知道算不算她的名字。 到了碧玉年华,认识了当时的郎君,姓万,在云州开了家猪肉铺子。两人虽无什么春江花月的浪漫情节,但也乐得日子平淡如水。 没有上门提亲,也没有锣鼓喧天,家里出不起嫁妆,郎君也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只托人打了副发亮的银镯 子,拿红纸包着便送上门来。 那天天刚微微亮,她背着个带补丁的旧布包裹,腕子上戴着那对银镯子,就这样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告别了生养她的父母和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 那几年,他们都叫她万氏。 再然后,万郎早逝,留下她和刚出生不久的蝉儿。 那时的日子真是苦,她虽然力气大,可拿砍猪脊骨的砍刀实在是重得令人力竭,她便不断地拎水桶锻炼力气,不断地一次次挥舞起砍刀,砍断猪身上最硬的那根骨。 街坊邻居难免传来闲话,说她是没夫家的寡妇。她常常会在夜里掉泪,一边还要给蝉儿哺乳。 寡妇。一个听了就想掉泪的称呼。 直到后来,隔壁的隔壁搬来户新人,那人开了间脂粉铺子,经常会穿着看起就十分名贵的各色裙装,路过之时身上总散发着明艳的脂粉香气,她以为那是哪个流落民间的大户小姐。 认识久了才知道,那是吴郡钱庄逃出来的小儿子,名叫李云滨。 两人熟识是因为有一日李云滨在外参加了什么名门聚会,回来哇哇呕吐,她给他送了碗甜汤。 当时他也问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半晌,跟他说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芸字,李云滨便一直称呼她为芸姨。 芸。草字头,云字底,草木茂盛,云儿自由。 所以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时间太久了,名字太多了。 “芸姨,芸姨。”看芸姨思绪放空,李麦香拍了拍她的胳膊唤着她。 思绪被拉回,芸姨的脸上露出一番苦笑,她的眼角已经生出了些细纹,像大地上纵横的龟裂一样。 “麦香,我好像想不起来了。”芸姨扭头看了眼李麦香,有些失落地喃喃道。 李麦香似乎看出了芸姨的难处,她之前不是没有了解过。 古代女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冠夫姓,便是某某氏,之后便是某某娘,再之后便是某某阿婆。 似乎没有名字,对她们来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再或者说,谁人会在乎她们的姓名,她们只是一个称谓,或是一个身份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么。 李麦香不信。 眼前的女人,身上汇聚了一切的美好品德。 她身材粗壮孔武有力,那是因为她抡得起砍刀,一刀一刀劈砍,她在生活的乱流里逆流而上。 她皮肤黝黑又如何,那是土壤的颜色,是最广袤最包容万物的大地的颜色。 她爱护身边的每一个人,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奉献,把自己最真的感情给予。 这样的一位女子,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么? 她不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娘,更不是一些乱七八糟的。 她只是她,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芸姨,你最崇敬的一个人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李麦香紧了紧手中芸姨的手,感受着她手掌的厚度和粗糙。 芸姨抬头发了阵呆,思索了片刻,给出了答案: “是陈春花,小时候隔壁村子一个洗浆子的女人,小时候伙伴们叫我黑妞,她拿洗浆子的木盆子敲了他们的头。” “她和我说,让我别哭,我很勇敢,要我做最厉害的人。”回忆涌起,芸姨其实已经想不起陈春花的样貌,但这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那你叫陈芸如何?和你最崇敬的人一个姓。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你以后也要记得。”李麦香抱住了芸姨,此时这个如土地般宽广的女子,已经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芸姨笃定地点了点头,一滴滴眼泪在脸颊旁滚落。 泪水纵横,像是最滋润的营养,在脸上的沟壑间流淌,绵延不息。 29.第二十九章 团建(上) 天气渐冷,已近霜降,男男女女都换上了更为厚实的衣物。 深秋雾重,清晨时候的露水打在青石板上,整个空气中都被水汽所覆盖,青松翠柏静默伫立,在迷蒙的白雾中苍劲挺拔。 忽有两架马车行驶在烟雨小道,马蹄踏过车辙横亘,路过湿石留下了清脆的声音。 “姐姐,你怎的这么怕冷?还未入冬呢!”蝉儿梳着个双丫髻,穿了件厚实的百迭裙,在马车里好奇地扒着窗户眺望外面风景,还不忘揶揄李麦香两句。 此时的李麦香,手里捂着个汤婆子,身上还披了件加绒披风,皱皱缩缩地勉强御着寒。 她身旁的傅言卿,正从暖炉上提了壶滚烫的热茶,给她倒了一杯晾着热气。 “姐姐弱,姐姐又怕热又怕冷。阿…阿嚏!”李麦香忽得打了个喷嚏,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蹭,随即又紧了紧披风。 “麦香,我从家里拿了个大点的汤婆子,你要不到了之后换那个?”芸姨被她这大喷嚏惊了一惊,赶忙关切地摸了摸她有些冰凉的指尖。 “阿,阿嚏。好的芸姨,到了之后试试你那个。”李麦香吸了吸鼻子,接过了傅言卿递上的枸杞姜茶。 她心里突然有些怀念现代时的暖气和空调,科技改变生活啊!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此时太阳已升至头顶上方,被阳光烘烤后的大地,少了些潮湿,多了些温暖。 马车缓慢停下,眼前是个临湖的庄子,有一低洼湿地,再往远处还有个湖心岛。 岸边生着茂密的芦苇,风经过,掀起层层叠叠的银白波浪,在泛着星点波光的湖面上摇曳起舞。 “到了。” 待马车停稳,傅言卿先一步跃下马车,将李麦香等人扶下了车。 “这风景好美啊!”后面马车也徐徐停下,大春高亢声音传来,他和石头探着两个圆咕隆的脑袋,正向外激动地跟他们打着招呼。 李麦香站在有些泛湿的土地上感受着阳光的笼罩,温度比清晨时高了很多,晒得她浑身暖洋洋的,顿时被治愈了心灵。 “李掌柜!李掌柜!”从远处坡上缓步走来一位拄拐的长髯老人,他的背有些佝偻,长且密的胡子夹杂着银白。 “胡阿伯,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早上新做了两笼包子,一路上暖着,带给您尝尝。” 待他走近,李麦香从傅言卿手里接过包子,上前拱了拱手递了上去。 胡阿伯与回味居的原老板颇有交情。上次进城采买时,他偶然尝了李麦香他们做的包子,得知老板的这位远方侄女竟有本事将回味居重新撑起来,内心着实感到十分欣喜。 “李掌柜,上次见你那小店还在试点,没想到后来九公子与我传来书信,现在回味居也是建出规模啦!恭喜啊李掌柜。” 胡阿伯连忙将包子接过表达感谢,步履蹒跚地领着他们前往归鹭庄。 “早就想来您这归鹭庄看看,今日一来,此处依山傍水环境果真是好!”李麦香挎着傅言卿的胳膊爬着坡,一边微微喘着气,一边还不忘寒暄。 “避世闲居,避世闲居罢了。我一个人闲来无趣,你们来我心中很是欣喜,人多热闹啊!”胡阿伯脸上乐开了花,边走边和众人介绍着周边环境。 沿着青石小径蜿蜒向上,坡顶上便是归鹭庄了。庄子依山而建,青瓦白墙背山面水,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到整个湖面,位置得天独厚,确实是个适合颐养天年的好地方。 “我这屋子不多,除我卧房只有四间,李掌柜你看看只能劳烦各位挤一挤了。”胡阿伯一一将屋门打开,与李麦香等人说道。 “我要和大春哥一间!”石头飞扑挂在大春身上,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睡觉打呼噜声太大,上次中午浅休我愣是一点没睡着!掌柜的我申请和九公子一间!”大春用拳头拧了拧石头的圆脑袋,痛得对方呲牙咧嘴。 “掌,掌柜的,俺睡得深,让石头和俺一间吧。”阿福在旁边挠了挠脑袋,很慷慨地接纳了石头。 “阿福哥!还得是你好啊,我决定之后为你当牛做马!”石头又转而一脸谄媚地扑在了阿福身上,力度之大惹得两个人一起向后踉跄了两步。 看到他们这样相互吵闹,却又温馨和谐的画面,李麦香觉得心里也和晒了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小春那咱俩一起,芸姨得照顾蝉儿,让她们住东南角那处大的。”她转头和小春商量着,边说还边抬头望着芸姨。 此时蝉儿因为路途遥远已经趴在芸姨背上陷入了睡眠,她嘴角流着一丝晶莹口水,软糯喃喃地说着梦话。 分好了各自屋子,几人便动身先去湖边转转,胡阿伯说要准备特色大餐款待,让大家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沿着湖沿岸走了一阵是一片浅洼地带,这个季节芦苇已经成熟过了,芦花蓬盈在空中摇来摆去,被风吹过还会四散着几缕飞在空中。 “哇!那是什么?”石头首先眺望到远处湖心岛上,有几抹优雅身影正在闲庭信步。 它们有些在临水处悠然散着步,有些则是浅提双脚,舒展着纤长的羽翼,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起落,翼展过处,芦草翩然晃着,尽显孤傲出尘。 “白鹭。”傅言卿简短开口,声音刚好可以让身边所有人听到。 几人恍然大悟,芸姨肩上的蝉儿激动地快要随着鸟儿的样子飞起,“白鹭!好漂亮!”,她嘴里还叼着根刚才拾来的甜草,说话有些含含糊糊。 李麦香看到白鹭那身形修长又优雅清冷的样子,突然来了趣味,她扭头拽了拽傅言卿的袖子,打趣道: “有点像你。” 身旁几人聒噪讨论的声音太大,起初傅言卿并未听清,他俯下身子轻声问道:“什么?” “我说那白鹭孤傲清冷,有些像你。” 李麦香又凑近了些重复了一遍,她将唇贴近了他的耳畔,热气打在耳廓上有些酥痒。 这次傅言卿听得一清二楚,他似乎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后难以掩饰地嗤笑出了声: “我在麦儿眼里,如今仍然孤傲清冷?” 李麦香转了转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好像又觉得不太恰当,傅言卿貌似只是外表高冷,对她倒是一直以来很是热乎。 正当她思考着或许应该用个更加恰当的比喻时,一阵疾风吹过,颇有穿林打叶的气势,李麦香被吹得有些睁不开眼。 这时,远处的白鹭也感受到了这股疾风,它们齐齐舒展了羽翼,振翅声音冲破天际,犹如离弦之势。 它们在低空中盘旋翩飞,双脚时而带起层层的涟漪,十几只白鹭无暇的身影倒映在湖中,十分的壮观。 “你们此时来得正好,再过一阵天更冷些,白鹭便要迁徙到更远的地方。”胡阿伯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拄着那根老木拐棍呼唤着他们,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眺望着鹭群有些惘然。 “那它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呢?”蝉儿扭头看着星星点点的白鹭有些不舍,随即急切地询问着老伯。 胡阿伯捋着长须笑了笑,他用有些皱褶的手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春天,春天就会回来了。” * 胡阿伯来过之后,李麦香光顾着和蝉儿逗着玩,一转头发现傅言卿竟消失了身影。 众人又沿着湖转了好大一圈,直到天色渐晚便回了归鹭庄。 李麦香看着眼前院落中心生起的一个火炉子,不由得疑惑万分。 胡阿伯则是从伙房 里端着个木头托盘走了出来,打眼望去,上面码放着很多穿木签子的肉和鱼。 “烧烤??”李麦香有些震惊,她睁大眼看了看跟在胡阿伯身后走出来的傅言卿,对方只是回了她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若不是身边的人包括她自己都穿着这繁琐不便的古装,她都要怀疑自己不是在云州城郊,而是在学校后门的露天烧烤摊了。 “这不是咱们之前规划的呀,不是说胡阿伯只会做些粗茶淡饭么。”她快步走到傅言卿身边,掩着嘴小声地询问着。 还没等他回复,胡阿伯便爽朗笑了一声夸赞起来: “要我说九公子这射术真是一绝,刚才我们去后山打猎,没想到九公子随手几箭,竟然连发连中。这不?一只野山猪还有几只锦鸡,现杀现吃,绝对自然!” “哎呀!早知道有这杀猪的机会,我就应该参与的!”芸姨在远处捶胸顿足,高亢声音和遗憾神情逗得大家一阵哄笑。 “之前在京城,偶尔会去郊外猎场打些回来烤着吃,只是现在没有紫苏、胡椒,我便配了些相近的料腌渍。”傅言卿伏身和李麦香轻声解释着。 “你之前跟我念叨过,我想着你说的烧烤应该就是这个。”他又揽了揽她身上披着的披风,笑着补充道。 李麦香心中一暖,她自己都忘记了什么时候和傅言卿提起过这件事,没想到这等小事他还一直记在心里。 炭火越烧越旺,炉子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傅言卿和胡阿伯将串好的肉串放在炉架子上烤着,阿福则是在一旁打着下手。 没过多久,肉香混合着独特的焦香,在空气中四溢开来。 剩下几人则是在一旁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等着肉焦卷边,等着轮到自己品尝这一独特的美味。 李麦香手里托着个盘子,在一旁乖乖等着,她看傅言卿此时将宽袖挽上,露出了结实有力的臂膀,正在烟熏火燎中烤着肉。 这哪里能想象到他之前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矜贵右相,分明就是野趣持家的俏娇夫。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悄悄勾起了嘴角,甚至都没注意到傅言卿将第一个烤好的肉串已经放在了她的盘子上。 “怎么发起呆了,小心烫。”他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头又转身忙碌起来。 回过神的李麦香愣了一愣,随即被肉味勾住了全部的注意力,赶忙吹了吹肉串的热气就品尝了一口。 外焦里嫩的肉块一咬下,丰盈的肉汁便在唇齿之间炸开,特制搭配的香料又恰到好处地激发出了油脂的香气,李麦香一时间吃得有些忘我。 “怎么样?”周围几个还没吃上的纷纷眼巴巴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李麦香嘴里正忙没空说话,但是迅速地伸手竖起了一个坚定的大拇指。 众人心领神会,口水直流继续端着自己的盘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 “吃肉怎么能不吃蒜呢!掌柜的给你瓣蒜。”大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摊开手掌给李麦香递上了个又白又圆润的独头蒜。 蒜香辛辣,一下子占据了嗅觉的主导,李麦香却往后缩了缩脖子。 她不喜欢吃蒜。 正当她想着如何体面又不尴尬地拒绝时,傅言卿看了她一眼,适时地将一个肉串放在大春的盘子里,低着头说: “大春,看你平常辛苦,奖励你串大的。” “哇!谢谢九公子!掌柜的那我只能把这蒜就着吃了,一会儿你想吃我再给你剥一个!” 言罢他就赶忙端着盘子跑到一旁的安静处,心满意足地大块朵颐起来。 李麦香偏头又看了眼傅言卿,此时他手里忙活着烤串,嘴角还是挂着和刚才一样的浅笑,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30.第三十章 团建(下) “秋风阵阵送清凉, 水乡的菱塘换秋装。 青菱褪-去换红袄, 红菱角儿甜汪汪。” 晚餐过后,众人坐在院子烤着篝火,一边品尝放在小竹篮子里的红菱角。 胡阿伯一时兴起,哼唱起了富有云州特色的民歌。 歌声悠长古朴,调子并不繁复,也没有丝竹管乐的伴奏,但仍然听得众人沉浸其中。 “笃笃笃,敲木梆,桂花糖粥甜汪汪! 哎哟哟,甜又香,一碗下肚暖洋洋。” 此时又一稚嫩童音响起,蝉儿蹬楞着两个小脚丫,坐在芸姨怀里不甘示弱。 她扭着两个小犄角辫,甜糯的儿歌紧接着古朴民歌掌管了氛围,逗得大家接连鼓掌喝彩。 此时的饭后消食环节,俨然成了大家的拉歌时间,众人会唱的就跟着哼两句,或者是自己又倾情演绎首其他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本有些寒冷的深秋夜晚都变得格外生动。 李麦香只是裹着厚厚的披风笑着听大家唱,虽然说她平常很喜欢听歌,但也只敢在自己干活的时候小声哼唱两句,若真是让她在众人面前表演,还是有点相形见绌。 其他人看起哄不动她,便也不再为难,随即将表演的矛头指向了坐在她身旁的傅言卿。 “九公子来一首,九公子来一首!”石头充当着气氛组,在篝火前的身影上蹿下跳的。 这一嗓子,更是将气氛炒至了最热,李麦香将头往披风里缩了缩,也小声地跟着大家一同起哄: “来一个,来一个。” 傅言卿扭头看了眼她,如柔水般的眼眸被篝火倒映的有些明亮,他随即温和浅笑着说了声好。 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人都能听到,众人立马噤了声,院子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秋虫在湖畔咕咕叫着的声音。 李麦香被他盯了一眼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热,随即偏过视线定定地看着篝火里跳动的橙红火花。 过了一瞬,傅言卿抬头眺望着北方那片深邃无垠的天空,轻启薄唇哼唱出了曲调。 清风拂过他的玄色衣摆,勾勒着他的身形,显得整个人更加颀长又挺拔。 那声音磁性又悠扬,音节粗砺中带了些婉转,语言却是众人听不懂的异乡方言,但凭感觉应该是来自于西北语系。 一时间众人仿佛不是身在烟雨婉约的归鹭庄,而是在风雪凛冽、磅礴气势的边塞沙场。 “这是胡语!”阿福脱口而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是震惊。 这语言他之前只听过一次,是有几个远方来的胡人来他干活的客栈打尖住店,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懂的话,客栈掌柜告诉他那是胡人说的语言。 “美丽的姑娘,你的身影让人心神荡漾(胡语)。 我愿采来最美的一朵花儿,搭配你的面庞(胡语)。” 奇异又粗犷的语调还在哼唱着,只是傅言卿将视线转向了身旁的李麦香,起初视线刚刚接触他便眼底带笑,随即看到李麦香害羞的面庞,更是被一阵柔情所替代。 听不懂的语言和太过遥远的异乡曲调,共同编织成了一张细密又温柔的网,而她便是那张网中-央的人。 她看到傅言卿的眼睛亮亮的,视线热烈如同一个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年,此时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为她刚温好的姜茶,而是一把雕刻着木质印花的胡笳。 一曲终了,余音在微凉秋夜里久久回荡。 众人一时沉浸在这陌生又奇异动听的曲调中难以自拔。 静默半晌,围着篝火的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喝彩,大家感念他带来了些异域风情,而他的眼里只有她。 * 月上枝头,树影阑珊,未睡的白鹭在湖心岛的方向啼鸣了两声。 此时的李麦香也失了眠。 “满脑袋都是那首歌。”李麦香拢了拢身上盖着的厚被,在床上辗转反侧着。 对床的小春,已经传来了轻且均匀的呼吸声。今日大家都玩得尽兴,就连一贯不爱说话的小春和阿福,脸上也时常洋溢着喜悦的笑。 又是一阵难以阖眼,李麦香索性翻身起了床。 由于穿着单薄衣裙,她一时被冷得抖了两抖,遂赶忙披上了厚实的斗篷。 好在夜晚时分地面经过太阳一天的烘烤,没有清晨时候那么冷,李麦香突然想出去溜达一阵。 提起大号汤婆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盈盈月光倾泻了满屋,照在脸上十分温柔。 庄子庭院里有一棵粗且高大的桂花树,由于已近深秋,树上花儿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几缕残枝还在微风中抖擞。 李麦香走近了两步,将手抚上了厚实的树干,粗糙安心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人一树交换着心绪。 “睡不着?”熟悉的清朗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麦香转头和傅言卿视线撞了个满怀。 他此时已将腰间系带解开,身着素色中衣,外面披着白日里穿着的那件玄色外袍。 “你也睡不着?”李麦香缩回手揽了揽身上披着的斗篷,走近了几步对他说道。 傅言卿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大春鼾声如雷,尝试了一阵实在难以入睡。” 李麦香笑得连带着斗篷都在颤-抖,她随即轻轻拍了拍傅言卿的肩膀: “那他还嫌弃石头,真是辛苦你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着天,边下了坡子沿着湖畔走。 白日里振翅飞翔的白鹭,此时只剩几只懒洋洋地缩着脖颈,单脚直立在近岸处沉眠。 李麦香看它们这有趣的睡姿,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像几根棒棒糖。” 又听到了陌生的词汇,傅言卿似乎有些好奇,他扭头询问李麦香什么是棒棒糖。 眼前女孩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又说是她老家的物件。 “你的老家真是有趣,总有些我没听过的物件。” 傅言卿似乎早已习惯这套说辞,只是浅笑了声继续护着她在岸边散步。 秋天的湖边风大,刚才便有一两阵吹过,由于心里很享受两人散步的氛围,在傅言卿再三询问是否要回去之后,李麦香只是咬咬牙表示坚持。 此时又来了一阵,风大且疾,吹刮着岸边芦草上下纷飞,她终于没忍住,由上而下地发了阵抖。 正当她叹了口气,遗憾地侧头想叫傅言卿回去的时候,一个温暖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轻柔地笼住了她。 这力度不是很大,不如上次二人在回味居堂屋重逢时,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紧。 更像是候鸟蓬松的羽翼,恰到好处地为微微颤-抖的骸骨血液保着温。 “还冷么?”傅言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中带着些许柔软。 李麦香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冷,两人乱序的心跳在耳边存在感极强,她感觉周围温度以指数爆炸级别在上升。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为了掩饰脸上的飞霞,她索性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坚韧又恰到好处的肌肉质感,混合着他衣物上淡淡的香气,将她的五感全部侵占。 两人就保持着这暧昧的姿势,一直到这阵说长不长的疾风经过。 李麦香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刚想微微动动头拉远些二人的距离,此时傅言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刚才那首胡语歌谣,是我儿时在边塞长大,守边将士从胡人那里学来教我的。” 李麦香抬头看了看他,此时只能看到他轮廓鲜明的下颌线,和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那首歌是唱什么的?”她内心如擂鼓阵阵,在他半拢着的怀里有些心神不宁。 问题问出后,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傅言卿随后又开口说道: “那首歌,是胡人青年唱给心爱的女子的。” 美丽的姑娘,你的身影让人心神荡漾。 我愿采来最美的一朵花儿,搭配你的面庞。 他将歌词一字字翻译成汉语念了出来,直白爱意顿时难以掩饰,随着耳边加快的心跳,在眼前展示地淋漓尽致。 “麦儿,我……” 傅言卿再也难以掩饰自己长久以来深藏于心的心意,他紧了紧自己的怀抱,准备郑重其事地全部表露。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胡阿伯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二人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虚抹着眼睛,步履蹒跚地笑着接近他们。 预料之中的表白没有悄然而至,两人被从刚才暧昧的气氛中强行拉了出来,抱在一起的身体都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由于这个姿势过于亲密,李麦香脸上燥热无比,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她迅速从傅言卿的怀里逃出,随即还捋了捋身上微乱褶皱的衣服。 傅言卿则是默默叹了口气,郁闷地将脚旁放着的汤婆子弯腰拿了起来。 “胡阿伯,您这是?”李麦香上前了一步,发现胡阿伯还是虚抹着个眼睛。 “啊!原来是李掌柜和九公子啊!我这眼睛早年前落下个盲症,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这不?今天月头这 么大,我还以为我看得清便出来溜达两步,谁成想还是看不大清。” 胡阿伯扶着腰站得离他们二人更近了些,这才勉强将两人分辨。 “你们二人也想出来走走?”他笑着瞅了瞅二人,随即说道。 “啊!哈哈,自是当然!这景,真美啊!对吧?”李麦香对着眼前黑咕隆咚的湖面虚张声势地伸了个懒腰,扭头问着傅言卿。 傅言卿无奈浅笑,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随后将乐得自在的胡阿伯搀扶送回了屋子,时间已然过了三更,在胡阿伯的健康作息督促下,便恋恋不舍地各自回了自己屋子。 * 第二日,日头已经升至了最高处,太阳暖洋洋地烘烤着大地。 似乎是这里给了李麦香放假的感觉,她难得一见地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睁眼小春的铺位已经空了,棉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伙房里传来了叮叮当当忙碌的声音。 李麦香悠悠起身,稍微拾掇洗漱了下,便坐在屋子里摆放着的铜镜前左看右看。 似乎是昨晚睡得太实,她的头发此时有些蓬乱,几缕长发绕着弯子耷拉在肩头。 拿起手头的银梳子梳着打结的头发,头发扯着头皮痛得她不停地龇牙咧嘴。 正当李麦香心里烦躁得准备罢工时,忽觉手背覆上一阵熟悉的温热。那人穿过她的指缝,将那把不听话的银梳拿了过去。 “我来吧。” 她抬眼望向铜镜,只见傅言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正低眉浅笑地看着她。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便已轻柔地缕着她散乱的长发,耐心地一点点帮她梳顺。 “啊,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发丝带着头皮传来阵阵酥-痒,李麦香耳朵红了一红,小声嘟囔着。 “我看刚才某些人那架势,差点就要给自己拽成个小尼姑。” 傅言卿勾着嘴角,微微弓腰帮她解着打结的地方,嘴上还不忘调侃她一句。 他梳理的极其耐心,实在解不开的地方,便沾了些铜盆里的水来慢慢顺。 一时间李麦香放松了心神,被这舒适感觉笼罩着,险些都要睡个回笼觉。 迷迷糊糊之间,她注意到傅言卿甚至正在给她挽着头发,不知他何时下得功夫,三下五除二一个简单的发髻倒也成了型。 狭小的屋子里,两人挨得极近。李麦香忽地清醒过来,只得在铜镜里定定地看着他俊秀的侧脸——认真的男人,果然最好看。 梳完发,傅言卿随手翻起她桌上的小木梳妆盒。这一翻,竟将藏在最深处的鎏金翠玉发钗找了出来。他看着这支她出游都宝贝般戴在身边的发钗,眼底的笑意顿时满得快要溢出来。 “!” 李麦香心里漏跳了两拍,自己的少女心事被对方发现,她一瞬间有些慌乱无措,抬眼便在铜镜里对上了他的视线。 厨房做好的饭菜香气从门外透了进来,给屋子里增添了些生动的烟火气。 傅言卿抬手抚过李麦香的额发,随即拿起那支翠玉钗,郑重地替她簪入鬓间。 他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对待一个呵护在掌心的宝物一般。 两人的视线在铜镜里重合,此刻她带着这发钗,自是他心中最美的样子。 “麦儿,我曾在官场浮沉数载,虽说手上染过血,但所斩均是贪赃枉法,千夫所指之人。坊间有我恶名,我不曾在乎,而今和麦儿说清,是为你心中放心。” 傅言卿透过镜子直视着李麦香的眼睛,十分认真又笃定地说着。 “那日月下,向你唐突表露心意,是我不妥。现今你已知晓我所有过往,这钗子,我一直想亲手为你带上。”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么。 李麦香不再满足于与他在镜中对视,转过身子定定看着那一汪如水般的琥珀。 正如她心里所想,傅言卿正了正神色,温柔地抚着她鬓边的碎发,嘴里喃喃着的,是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麦儿,无论是傅言卿,还是你的阿九,心中所念之人,从今往后只想是你一人。” 李麦香眼里已经擒着些泪花,与那日月下不同,此刻的是感动与柔软交织的幸福泪。 她的内心突然有些翻涌,往日里两人的相处像是电影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展开。 是时候了。 她随即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扭头转向了他,缓缓擦了擦眼角便开了口: “我来自于很遥远的未来,二十一世纪,这就是我一直说的老家。” 31.第三十一章 我爱你 傅言卿的眼睛里充斥着迷惑,他轻抬了下眉毛,似乎没有懂她在说什么。 这一切当然在李麦香的意料之内,她随即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某种力量,或者是天术,让我来到了这里,见到了你。” “天术?”傅言卿的瞳孔动了动,重复着她的话。 李麦香点点头,停顿了片刻,给眼前人接受这些太过于突兀的事实。 傅言卿天资聪慧,在与李麦香的一来一回问答当中,也大致了解了她的意思。 内心的疑虑被逐渐解释,他突然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麦香会时不时地说出些怪异词汇,做出些怪异举动。 以及为何她的字总有别字,一笔一划书写生疏又歪歪扭扭。 因为她本不属于这里,而是来自一个时间以外的遥远的地方。 更加有趣了。 看到傅言卿似乎已经消化了自己所说的话,李麦香又一股脑地补充了很多。 这一刻她突然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打开了话匣子。 傅言卿只是在她面前耐心听着,不时地做出反应。 她说了自己有些难以言出的原生家庭,说了自己真正的家乡和爱自己的姥姥。 说了大学时又困又累的早八,和下课必须要小跑着冲去食堂抢占一个座位。 当然还有乡下抽穗的麦子,夏夜里宁静中的蝉鸣,以及姥姥家门前那条缓缓流淌着的小河。 甚至是。 她已经很确定,傅言卿是因为和她一起穿越来的小边牧,才变得瞬间癫疯被贬。 说到此处她的内心擂鼓阵阵,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傅言卿的眼神,她害怕他对自己失望,甚至害怕他会憎恨她。 可是所有的所有,在顷刻间她都不再想要隐瞒。 因为眼前,是她最爱的人,是她想要一起相伴一生的男人。 一口气都说了出来,语气很急,李麦香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 她悄悄地睁开了眼,小心地观察着傅言卿的表情。 傅言卿脸上是可以料到的惊讶,此刻他的大脑再度飞速地旋转,信息量太大,表情可以算得上是瞠目结舌。 这些新奇事情,怕是需要些日子才能想的明白。 过往已然发生,他也不那么执着在意,毕竟若不是那只没听过品种的小狗,他与心爱的麦儿怕是很难相遇。 见她毫无保留地吐露真心,他心底倒是生出了几分欣喜。 想到此处傅言卿变得更加轻松,李麦香内心一动,似乎还想开口补充些什么。 只见他浅笑了下缓缓说了句话,让她多少年后想起,内心仍然十分悸动: “那你们未来人,怎么向自己心仪的姑娘表达爱意?” 李麦香怔了怔,看着他不恼反而万分柔情似水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我们会说,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或者是我爱你。” “我爱你。” 他挑选了最直白的那种。 傅言卿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狂潮,他将手指深深没入李麦香的发中,随即低头深深地在她唇上将吻烙印。 此刻他没有了往日的游刃有余,只是青涩又有些用力地吻着她,极深极重,将她唇齿之间的呼吸全部掠夺。 李麦香被他吻得头晕目眩,身子也软得站立不住,只得将双手缠绕上他的脖颈,借着他的力量站直身体,继续回应着他的节奏。 她胸膛里的心脏快要从正前方跳了出来,只觉得自己脸颊发热,一时间忘了要如何呼吸。 时间此刻仿佛停滞了一般,傅言卿一边亲吻着李麦香,一边还温柔地用手掌摩挲着她的发。 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稳,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此时他那透亮的眼睛犹如被搅乱了的泉水,更加荡漾勾-人,似乎快要把她化了进去。 怀里还半揽着她的腰肢,用手指轻抚过她被亲吻的有些红润发肿的嘴唇,傅言卿声音有些喑哑地重复: “麦儿,我爱你。” 李麦香此时被幸福冲晕了脑袋,她半睁开眼,手在他的发丝间缠绕把-玩。刚要回应这话,竟被傅言卿又一次含-住了唇-瓣。 不同于刚才的直白冲动,这次他只是轻轻在齿间吸吮着,仿佛是在品尝着可口的甘甜蜜露,传来的酥麻感觉再一次让李麦香心神荡漾。 她闭着双眼,身子在他怀里半盈半柔,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这次她连勾着他的双臂都失了力气,只能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依靠在他的怀里。 “掌柜的,吃饭......了” 小春怀里抱着帮胡阿伯收回的一簸箕带壳栗子,刚想推门喊李麦香起床吃饭。 便被她撞到了这一幕。 门缝里,两人正十分投入地交换着呼吸,并没有关注到她的动静。 虽然说掌柜的和九公子比翼齐飞,他们几个伙计都知道,但是亲眼见到两人耳鬓厮磨,还是让刚及笄的小春顿时红了脸。 悄悄关门,回身,小春定了定心神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掌柜的还没起床么?小春你刚才不是去喊了?”大春嘴里嚼着捏来的肉脯,边摆碗筷边问。 “啊,掌柜的说她昨晚没睡好,要再补补觉,让我们先吃。”小春低着头,隐藏着燥热的脸颊给李麦香想着托词。 “啊?那九公子呢?怎么也不见他。”石头扫视了一圈眼前人,他转头用脚踢了踢大春跟前的凳子,“大春,你和九公子一屋,你知道不?” “我昨晚睡得太香,一起床就不见他人影了。”大春尴尬地挠了挠头。 哪壶不开提哪壶。 “啊!我刚才收栗子遇到九公子,他说他不饿。”小春迅速动着脑子,咬咬牙又编了个瞎话。 芸姨内心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说话,她想了一阵内心有了些答案,讳莫如深地笑了笑,看了眼小春就让大家索性先动筷子吃了。 小情侣如胶似漆,都能理解。 * 自从团建过后,大家心里像是又新攒了一把劲,干起活来更加卖力了。 不变的是张罗买卖时的热情,变的是...... 似乎掌柜的和九公子关系看起来更加亲密了。 两人经常同进同出,时而还会在大家注意或不注意的时候拉拉小手。 掌柜的去厨房招呼的次数也变多了,有时还会拿来张巾子给阿九擦擦汗,或是给他按按肩膀。 就连最迟钝的阿福,都发现了这奇怪的变化。 几人凑在一起难免八卦,这日打烊,伙计们扎着头小声讨论着最近的新发现。 “讨论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几人立马四散开来假装各做各的。 李麦香心里奇怪了一阵,但似乎有更要紧的事情,她便神色正经地拉了张椅子坐下。 这两天傅言卿说是出门办事,神神秘秘地说要等办成之后才告诉她。 李麦香向来不是打听别人秘密的性格,只是心中有些想念他罢了。 想来想去,竟然又想出个升级包子铺的新法子。 “最近我们回味居做的不错,老顾客回头,也招揽了不少新顾客。” 李麦香一边说着,手里还一边倒了碗茶。 “只是我觉得现在我们只是卖包子,几个小菜自助,有些单一。” “掌柜的莫不是想改做食肆?”石头在一旁插了一句,他脑袋机灵,将李麦香意思猜了个大概。 “对也不对。”李麦香托了托腮,脑袋里思考着继续说道: “最近给码头送去的菜,无论荤的素的,大伙都评价不错。我想着不如我们店里也可以卖些菜品,但主要还是卖包子。 ” “我觉得可以!最近阿福做的那个叫什么......粉蒸肉!很是美味!”大春眼睛闪着光,他光是想一想粉蒸肉那模样,口水都要流出三里地。 阿福脸红地笑了笑,补充道:“九公子做的响油鳝丝也很好吃,俺一直想学来着。” 不知道傅言卿在做什么...... 李麦香一听阿福提起九公子,大脑跟不受控制似的,就开始想着他。 俩人刚恋爱,如胶似漆,每天光是黏在一起还不够,就连脑子里,也要填满对方。 更何况已经两天都没有黏在一起了。 “掌柜的?” 小春喊着李麦香,她这才恍然将思绪又拽了回来。 看到她回了神,小春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用料采买上面,我们似乎需要好好计算下,或许可以时而基于时令变更些菜品,这样既有新花样又能节约成本。” 李麦香点点头,心里赞赏着小春的敏锐,她突然想到学校食堂偶尔会推出些新品试吃,倒也可以引入进来。 “小春,这个事情我就全权交予你做,相信你可以办好。” 一番沟通之后,得到重用的小春感激地点了点头,她眼神认真又自信。 人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就是会这样充斥着魅力。 * 开完了会,大伙都各自回了家,只留下李麦香一人干巴巴地坐在前厅里发着呆。 傅言卿这两日不在,心里实在是不习惯。 她竟然是个这么粘人的人吗? 天气变冷了,这个时间她一般会在堂屋里,抱着汤婆子看看画本子。 偏偏天气越冷她越贪凉,傅言卿被她闹得没脾气,只得做些稍微冰爽些的小吃解馋。 有时会是各种口味的冰酥酪,又或是冰酿蜜滋梅子,给她一一品尝。 可今日,没有冰酥酪,也没有冰酿蜜滋梅子,更没有他。 只有她自己。 李麦香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似乎是天上的神仙不忍心看她心情不悦,眼前已经锁着的门动了动,进来个人影。 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怎么提前回来了?” 李麦香内心大喜,上去就扑在了他的怀里。 傅言卿则里外都洋溢着笑,他将手里刚买的吃食放下,张开了大大的怀抱接住了她。 “心里念着你,只想快点回来。” 他温柔地抚着她的头说道,声音轻柔又宠爱。 “亲一口。” 李麦香仰了仰头,闭上眼睛示意着他,样子娇憨可爱。 傅言卿笑了下,低头就吻上了她的唇-瓣,他熟练地撬开了她的贝-齿,丝丝缕缕感受着她唇间的柔软。 犹如泉间花蕊,深藏着的是甜滋滋的花蜜。 直到李麦香又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这才又将她的呼吸归还。 她眼睛有些潮-红,傅言卿帮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随后又贪恋地浅浅印了个吻在她的唇上。 “这下你能跟我说去做什么了吧?”李麦香将他抱在怀里不撒手,双手环在他劲瘦的腰际。 傅言卿点了点她的额头,“边吃边说,给你买了卤鹅。”他努努头,示意在一旁放着被忽略了许久的吃食。 卤鹅也是李麦香的最爱,她索性松开了傅言卿的腰,转身去解那包着卤鹅的绳子。 傅言卿在一旁调笑她,见了美食反倒忘了自己,李麦香手里抓着个鹅腿悻悻笑着。 “李云滨?” 李麦香嘴里被鹅肉塞得满满当当,只得口齿不清地说着。 这么说来李云滨怎么还没回来,上次傅言卿和她说了个大概,她只顾得上吃他和昭华郡主的瓜了。 傅言卿点点头,风轻云淡地说道: “我这次,是帮他抓了个人回来。” 32.第三十二章 抓人 “怪不得你不提前和我说!多危险啊,有没有受伤?” 听他说完,李麦香把手里鹅腿扔下,赶忙上前心疼地将傅言卿检查了个底掉。 “怕你担心,就想着回来再一一禀报。” 傅言卿被她来回来地看着,内心升起一番暖意,如实地回答道。 见他浑身上下没添新伤,李麦香这才放下心来。 “嘶!” 忽然愣生生的一拳被打在了胸脯上,傅言卿吃痛呼了出声。 揉了揉被攻击的位置,傅言卿眉眼带笑逗着她:“麦儿手劲,于我之上。” 李麦香有些气恼,她忿忿地开口:“以后再有这种危险的事情,也要和我说,不许不告诉我。” 傅言卿郑重地点了点头,“此次是我思虑不周,之后记住了。” 他随即转身给她斟了杯茶水,满脸笑意地示意她消消气。 傅言卿很快将来龙去脉一一托出,他只是负责抓了人,具体如何决断还是要交给李云滨本人。 他人的家事,并不是他想要去处理的。 “所以说,那钟阿蛮竟是李云滨家的镖头?” 虽然剧情过于精彩,但李麦香还是忍不住担忧起李云滨,想着想着眉头皱了起来。 “正是,只是不知他若知晓了此事,要作何选择了。”傅言卿坐在她对面,风轻云淡的。 “明天我能和你们一起吗?” 李麦香突然凑上前去,撒娇似地在傅言卿顺势拢过的怀里拱了拱。 “不可。” 傅言卿没有犹豫。 “此事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简单,麦儿还是不要卷入进来。”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拒绝了她的提议。 * 第二日一晚,李云滨风尘仆仆的身影果真出现在了回味居门口。 他身着一席赤金色宽袍,头上带一玉冠,还是出发时的男子装扮,只是眉眼间更添了些疲惫。 本来李麦香想和傅言卿一起为他接风洗尘,可偏偏好巧不巧,典主柳小姐看她经营不错,想约着一叙,她只得匆匆赴约。 虽然看起来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李麦香只是稍微停留了片刻,倒也是风轻云淡地出了门。 此时傅言卿备好了几个菜品,来往忙碌间招呼着他先坐,李云滨打眼一看,顿时内心抖了三抖。 蟹酿橙、酒酿清蒸鸭...... 和那日在江州,他毒他时,一模一样的菜码。 他今日怕是出不了这扇门了。 坐下时李云滨觉得自己心跳快要超负荷,一双精心打理的玉手,此时有些颤-抖。 他下船之后还没来得及歇歇,赶忙按照傅言卿信里写的来了回味居。 没想到等着他的,是他蓄谋已久的报复。 相同的场景,真是杀人诛心。 “云鬓兄怎么不动筷子?自从那日品了那道蟹酿橙,当真是心心念念了许久。” 傅言卿将菜摆放整齐,顺手将拎来的壶烈酒放在了桌上,浅笑着问他。 此时在李云滨眼里,那温和的笑像是地狱的魔鬼,压迫又带有迷惑,似乎在召唤着他。 烈酒...毒药... 这一切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李云滨闭了闭眼,感受着内心的恐惧,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袖。 看李云滨满面愁容,眼神里装着无边的恐惧,傅言卿勾了勾唇似乎很是满意。 “不吃菜的话,那就喝口酒,今夜不醉不归。” 他言罢拔起烈酒盖子,给自己和对方都倒了半碗酒。 李云滨看着面前那碗清酒里荡漾着的酒花,内心如同走马灯似地换着场景。 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如今傅言卿只是还了回来而已。 皱了皱眉,李云滨仰头将碗中清酒一饮而尽,随后便紧闭双眼,等待着七窍流血的那一刻的到来。 那时候,他一定很丑吧。 今日应该簪朵花好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此为一息。 上次那毒名为五息散,顾名思义在五次吐息之后便会暴毙倒地不起。 二息 三息 四息...... 到第五次呼吸时,李云滨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手脚发麻,怕不是毒药的劲已经上来了。 擂鼓阵阵,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吐息,李云滨缓缓睁开了眼。 带着刚睁眼时的朦胧,他恍然间以为自己已经深处十八层。 缓了缓神,看到眼前依旧是浅笑的傅言卿,他正端着酒碗,一口口品着酒。 此时那双眸子里,如同清潭一般,没有什么感情波动。 地府的使者,莫不是与傅言卿长着同样的模样? “云鬓兄?这酒味道如何?” 傅言卿已饮完一碗,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说道。 此时门外传来了声声孩童玩闹时爽朗的笑声,声音衬得回味居前厅里更加安静。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李云滨的手抖了抖,不慎将酒碗掉落在了地上。 酒碗碰撞地面,碎成了几片七零八落着的瓷片。 “假,假的。”他的声音颤-抖,已经不成语调,散发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鬓兄从江州回来,说的话愈发让人听不懂了。此为芸姨多年精酿,怎会是假的?” 傅言卿动筷子夹了口面前的蟹酿橙,随后抬眼笑眯眯地瞅着他。 这蟹酿橙做出了水准,待哪日也该给麦儿做做尝尝。 李云滨突然歇了力,若不是椅子背抵着,他此刻定是如同只鲶鱼一般,瘫软在地: “吓死我了。” 这么一瘫,李云滨领口有些微张,露出了精巧锁骨处的一枚深红色的小巧痕迹。 傅言卿抬眼便敏锐注意到,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眉,似乎是发现了很新奇的事情。 看来李云滨在江州,也不光是散心闲游,倒有些收获。 二人的饭吃的各自心不在焉,李云滨还在心有余悸中没缓过神,傅言卿则是一直心里念着李麦香。 不知她和柳小姐一起,能否吃饱。 或许晚上应该炖煮个银耳雪梨羹,备着做夜宵,放些饴糖。 此时柳小姐府中。 柳小姐正百无聊赖地穿着佛珠,她一旁的熏香,此时正在不间断地烧着。 身旁的侍女春桃似乎有些耐不住性子,反复踱步了阵便开口说道: “九公子书信说好了今日能约到李掌柜一叙,怎的都这时了李掌柜还没到?” 柳小姐此时已经穿好了副佛珠,在手里反复捻着: “李掌柜刚才也来了信,说她今日突然有事不来了,约了改日,还给我送来了这个。” 她抬手向春桃展示着手里的佛珠,十八颗打磨精致的上好老山檀珠子,每一颗都散发着光泽。 * 晚饭过后,傅言卿将残羹冷炙收拾好,擦抹了下桌子准备和李云滨谈谈正事。 突然,大门从外风风火火地被推了开来,李麦香步伐轻盈跃入门中,将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麦儿?”傅言卿循声扭头,内心惊诧无比。 此时本应出现在柳小姐府上的李麦香,正站在门口笑语盈盈望着他。 “柳小姐喜爱我送的佛珠,此时正欣赏着呢,我们就约了改日!” 李麦香自然是清楚其中缘由,她早就知道傅言卿怕她被卷入进来,好心把她支走。 可她偏不。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李麦香反着摆了一道,傅言卿怔了一瞬,无奈地笑着 摇了摇头。 “一会儿要说的事,涉及云鬓兄家事,麦儿是否可在场?” 他转头询问李云滨的意见,对方内心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云鬓兄,我动用了些手段,循着你那香膏,倒也找到了一些线索。” 傅言卿拿了些带壳栗子,在一个瓷盆里剥着,剥好一颗便递到李麦香嘴边。 李麦香在外面转悠了一阵,只买了个糖饼子垫肚子,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就回来了。 此时她嘴里被栗子塞得鼓鼓囊囊,像个小松鼠一样。 李云滨一开始眼神有些怪异,他就知道傅言卿会去调查,只是是好是坏他一时还不能判断。 “线索?”他忽略了二人秀恩爱的行为,此时他也没那个心情去调侃。 “云鬓兄,你的老家就在江州吧?江州李氏钱庄,据说生意做得很大,这次有没有回去看看?”傅言卿手上继续剥着栗子,语气十分平静。 李云滨倒也不算惊讶,他内心如明镜一般,凭借傅言卿的手段,他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毫无秘密的人。 这次在江州,他不是没有去查,动用了所有的旧识关系,最后线索都在钟阿蛮那里就断了。 只是听说他最近经常不在府上,具体为什么也不大清楚。 毕竟自从被逐出家门,他也从未和家中来往过。 至于钟阿蛮为什么会出现在云州药铺门口,他并没有查到。 就好像背后有一只手,将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纷纷掩盖住了一样。 “似乎云鬓兄家里,最近采购了不少胰子,说是赈济守军将士,用于洗浴。” 看李麦香已经吃得肚皮饱饱,傅言卿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又抬起头,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采购胰子?胰子里面是不是藏什么东西了?” 李麦香此时突然插了句话,虽然这个之前傅言卿没说,但是这剧情她之前在里看过,干坏事的人通常会秘密地通过一些媒介,来大量运输管辖品。 “正是,麦儿很是机敏,胰子里面藏着可提取出的硝石粉。”傅言卿言语中透露着欣赏,没想到李麦香不仅开店是把好手,竟在这方面也生得如此智慧。 李云滨内心沉了一沉,这和他之前猜测的并无出入,可这一切究竟是何缘由? 走私军火,这可是死罪。 看李云滨不说话,傅言卿索性站起了身,他从身旁捞起了李麦香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肩上: “我将那钟阿蛮抓了来,人在城北残庙关着,问他本人一问便知。” * 三人坐了个乌篷船,又快步走了好长一阵,才到了城北。 眼前一座残庙孤零零地伫立在荒草丛生中,一砖一瓦都生得料峭,让李麦香没来由地抖了抖。 她之前从没来过这里,没想到这么荒芜人烟。 一进残庙便看到角落里有个人影蜷缩着,浑身上下都被绳子绑了个遍,尾端还被紧紧系在柱子上。 他此时正在昏睡,额角嘴角都是血,奇怪的是周围的干草却没有挣扎的痕迹,这伤是之前受得。 似乎是注意到两人视线,傅言卿开口解释道: “用了些药,他已睡了一天一夜。” 随后他便上前,手上有些用力地摇晃了下那人,没过多久那人便嘴里呻-吟着缓缓醒来。 他先是朦胧地睁开了双眼,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来。 突然,似乎是认清了傅言卿的面庞,他如同被吓破了胆子一般,跪在地上反复求饶。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别打我!” 一起一拜之间,他注意到远处李云滨的身影,顿时眼睛亮了一亮。 他歪歪斜斜地跪着向前走,却被拴在身后的绳子所束缚,只得在原地对着李云滨反复跪拜: “少爷!少爷救我!” 33.第三十三章 硝石粉 “钟阿蛮,你不在江州家里呆着,跑到这里作甚?” 李云滨眼神里充满了嫌弃,他掩了掩鼻子,微微退后了些。 “少爷!少爷我只是奉了老爷夫人的命,来云州采购些胰子回去,怎料让这歹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绑来了这里,少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钟阿蛮将头狠狠在地上叩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让李云滨为他做主。 “你胡说!” 李麦香气不过,上前了两步差点就要踹他一脚,被傅言卿拉住手腕拦了下来。 傅言卿非但不恼,反而勾了勾唇上前拽住了钟阿蛮身上绑着的绳子,他从腰际抽出了那把莲纹短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昨日跟我说的,一五一十地和你家少爷禀报。” 钟阿蛮被他揪地脖颈生疼,他非但没怕,似乎是有人撑腰了一般,咬了咬牙说道: “你这歹人,为了我家少爷,我不怕死!” 似乎是早就想到他会这样,傅言卿轻笑了一声,反倒是将刀放了下来。 他还是攥着手里的绳子,俯下身子在钟阿蛮的耳边轻声耳语,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 “知道你不怕死。昨日睡得可还好?我这还有一副药,吃下之后浑身如同蚁虫啃噬一般,渗透你经脉骸骨,使你在无尽折磨中死去,不知是否有兴趣试试?” 听到他如同梦魇一般的阴森描述,钟阿蛮一身硬骨头也散了开来,他打着摆子,眼神里充斥着恐惧: “我,我说。” 似乎内心很是满意,傅言卿松开了他,转身轻皱着眉头拍了拍手。 又是血腥气,很是难闻。 “我...也只是个跑腿的,都是通过字条与我单线联系,我也不知上面是谁。” 钟阿蛮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恐怖中苏醒,说话磕磕巴巴。 “我只知,只知要从那药铺拉走熟胰子,拉到云州城郊,会有其他人来接应,我从中抽成。” 李云滨向前走了两步,低头询问着他: “你可知那胰子里藏有硝石?一般是谁与你接应?” 钟阿蛮低了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原是不知,但有日闻到那味道实在是大,便好奇打开上层来看,才闻到里面有硝石气息。与我接应那人叫五哥,脸上有个疤。” “钟阿蛮,你似乎还有些藏着?是要等死了给你家少爷托梦么?” 傅言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钟阿蛮,眸子压得很深。 李麦香之前见过他露出这副诡谲威压的模样,是差点杀了卖烧饼的鲁二那次。 每当他显露出这一面,她才恍然他不只是对她轻声细语的傅言卿,还是之前那位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右相。 好带感的一个人。 李麦香在这过于严肃的场景也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他们还和我说,会卖这带硝石的胰子给少爷,如若暴露,好嫁祸于你!” 钟阿蛮的额角都渗出了些冷汗,被傅言卿所逼压,他此时内心慌乱万分。 “我,我无意打听到,上面那位似乎有个名号,他们都叫他唐离。” “唐离?” 李云滨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内心想来想去,突然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身形都有些不稳。 棠梨。 这是小时候,父亲带他在野林子里时常摘得野果子。 这棠梨不熟时又酸又涩,可熟了之后清香甜蜜,父亲时常上火口苦,便喜好摘些棠梨回来吃。 父亲,走私军火,还要嫁祸与他...... 李云滨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那日被赶出家门时,父亲双眼血红着冲他怒吼的样子。 突然,他眼前黑影重叠,一个不稳便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李云滨双眼朦胧中看到的是自己卧房的床幔。 看他醒来,在一旁坐着的李麦香心中欣喜万分,转头大声喊了喊傅言卿: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听她呼唤,傅言卿端了碗醒神汤便进了门,草药的气味晕染了满屋,让李云滨的内心舒缓了一些。 “刚刚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晕倒了?真给我们吓一跳。”李麦香拧着个眉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棠梨,是我父亲喜好吃的野果子......”李云滨与二人共享着这个消息,内心揪痛着。 李麦香转头看了傅言卿一眼,似乎他们二人已经根据他的反应猜了个大概,她拍了拍李云滨的肩头,安抚了他一句: “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呢,万一他们是挑拨你们二人关系,你现在这样不就刚好入了他们圈套?” 李云滨似乎是被点醒,他都来不及顾忌自己刚刚晕倒身子还虚,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我要去江州,我要亲自问问明白!父亲虽是商人,但始终克己复礼,从不挣不义之财,我不信他会这样!” “云鬓兄,我有一朋友在江州钦差,他前几日传来信笺,这批胰子似乎是流向了锡镇,云州与江州间的军事要冲。” 傅言卿将手中的醒神汤递上,随后补充了句: “恰巧我之前与锡镇总兵官庞广有些相识,不如我们先前往江州看看明白,我再去锡镇探访一下。” 李云滨点了点头,他此时赶忙起身,向傅言卿行了一个大礼,内心万分感激地说道: “言卿,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此事查明清楚,我李云滨任你处置。” 傅言卿扶了扶他的胳膊,转头笑看了下李麦香,又回复了句: “你是麦儿好友,便是我的好友,我帮你自是应当。之后如果麦儿有什么需要,还得仰仗你。” 李麦香不懂他们之间这些弯弯绕绕,虽然心里觉得似乎这两个人之前有过什么恩怨,但是看起来都已了却,她此时再问倒是不合时宜了。 此时她只关心一件事。 “带我去可以吗?店面我可以交给小春打理,我都很久没出过远门了。” 李麦香一只手拽着傅言卿的袖子摇着,眼睛则是可怜巴巴地在他和李云滨之间反复看。 傅言卿笑她好奇,上次已经因为有秘密不与她分享而被狠狠锤了一拳,这次岂有不带之理? “江州有个翠玉楼,里面蟹酿橙很是美味,我特地学来想做给你吃,麦儿这次倒是可以亲自品尝啦。” 李云滨现在听不得蟹酿橙这三个字,他内心突突直跳,悻悻地抬眼看了看傅言卿。 对方的满心满眼全扑在了李麦香身上,二人嘴角漾着笑,正在他面前欣喜地讨论着翠玉楼的菜品。 他们两个人,好像比之前更加亲密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终于在一起了? * 第二日一-大早,三人便赶着天还没亮,上了前往江州的水船。 准确来说是四个人,船货物仓里,还关着个被五花大绑的钟阿蛮,他此时又昏睡了过去。 据傅言卿所说,他下了一记猛药,钟阿蛮可以不吃不喝三天两夜都不醒。 对于为什么李云滨这次能安心地乘坐水船,则也是因为傅言卿的手笔。 “这么多有趣宝贝!你之前都没给我看过。” 李麦香新奇地看着傅言卿展开的一个羊皮卷轴,里面是颜色各异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 “之前就喜欢调配些,上次见到佑之,就让他又帮我收集了草药制了这些。” 傅言卿拿出其中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莹绿色小药丸,递给了李云滨: “云鬓兄,该吃药了。” 李云滨感恩地接过药丸瓶子,就着水便送服了两颗。 这药好生神奇,喝完之后清清凉凉,竟是一丝眩晕呕吐的感觉都没有了。 李麦香乐了乐,转头贴近傅言卿的耳朵与他悄悄地说道: “在我们现代,这叫晕船药。” 傅言卿被她呼出的热气打得耳朵有些红热,他突然来了兴致,笑了笑又拿出了另一个小瓶子,转头对她询问道: “那这个呢?吃完之后会使人胃口大开,多吃几碗饭。” 李麦香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又趴在他耳畔介绍着: “这个一般是叫健胃消食片。” 看 着两人时而伏耳,时而嬉笑着的模样,李云滨只觉得被喂了满嘴的狗粮。 虽然如此,船舱里愉悦的氛围也让他轻松了不少。 随后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勾起了一丝甜蜜。 没想到刚过几日,就又能见到令仪。 * “终于到了!” 李麦香被傅言卿搀扶上了岸,她身上披了件厚实的披风,一只手还在背后不停地锤锤打打。 这船舱里面的木板太硬,睡得她腰酸背痛。 她总不能在李云滨面前,在傅言卿的怀里睡吧。 “晏如!麦香!” 还没爬上阶梯,徐佑之爽朗的声音便穿透传来,他今日身着鸦青色圆领窄袖袍,健硕身影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扶了扶头上玉冠,他便三步并作两步疾走了过来,看到李云滨又热切地打起招呼: “这位便是李公子吧!前几日我与昭华郡主饮茶,她还与我提起过你。” 李麦香一脸吃瓜的表情,看了看李云滨听到昭华郡主名字之后,那满脸欣喜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忽略了李云滨投过的眼刀,她示意傅言卿低低头,随即趴在他耳畔念叨着: “我看这俩有戏。” 傅言卿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头,浅笑着说她像个小包打听。 徐佑之也是尽了地主之谊,特地派了府上马车来接几人,没过多久,车子稳稳当当地到了柳园。 一把捞回四处乱窜、新奇地左看右看的李麦香,傅言卿跟在徐佑之和李云滨身后进了茶室。 天气愈发冷了,屋子里面布置了几个火盆,不仅如此,熏炉手炉一应俱全。 这简直就是怕冷星人李麦香的天堂。 甚至一进屋子她都有些冒汗,赶忙将系在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 “晏如,还真如你所说。圣上派我来江州治水患,我几经勘查都未发现有异。” 徐佑之端起案上的茶,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他压低了声音: “直到昨夜暴雨,东段新筑的防洪堤溃了半截。我连夜带人去查,劈开那看似坚硬的堤坝,才发现里面根本不是朝廷拨下的三合土!全是掺了粗砂的废渣!” 似乎是早就料到,傅言卿只是抬了抬眉毛,内心有些惆怅: “看来这江南道贪腐,当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他忽得想起几年之前,也是在江南道治水患,他半月连斩三名四品以上官员。 全都是贪墨,贪得都是百姓的命啊。 徐佑之刚说完这事,转而就切入了主题,他屏退了身旁小厮,四下看了看便说道: “我查到,李公子家购入的熟胰子,全部流向了锡镇,而经管手的,正是总兵官庞广的手下副将——张益。” 傅言卿在脑海里搜寻着此人,而后突然想起,多年前与庞广相识来往,张益只是他近旁的一个护卫。 身材瘦瘦小小,武艺精湛的一位年轻人。 “可有证据?” 傅言卿端起茶盏饮了口茶,入口回甘,陈皮白茶。 徐佑之从怀中掏出了个纸包,里面包了些粉末,交于他们几人传看: “这张益竟挪用了大量的散灰(熟石灰)去给硝石防潮,我手下暗卫去他那武库里搜了搜,发现硝石粉和散灰夹着藏在了墙壁缝里。” “晏如,你竟会想到此处。若不是听了你的建议,我们可能现在还没找到呢。” 傅言卿幼时跟着父亲一同去过火器局,老工匠通常会在硝石旁放些散灰防潮,江南潮湿,这是张益能想到的直截了当的防潮方法。 “可恨的是那江州知府与之勾结,将筑建堤坝的散灰大批运送了去!那水将临河沿岸的村子全淹了,几十余户啊!” 想到此处便痛心疾首,徐佑之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了桌案上,拼命忍着快要溢出的泪。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无边的宁静,大家都沉浸在这情绪中无法自拔。 半晌,徐佑之又想起了些什么,他忽得抬起了头: “暗卫还搜到了封信笺,落款是......唐离。” 34.第三十四章 江州李家钱庄 “少爷!少爷回来了!” 还未等李云滨迈入大门,管事的赵婆便急三火四地大声通传了上去。她手里干着活的布巾都来不及放,便面带笑容地跑回了堂屋喊人。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平常?” 站在他身旁的李麦香戳了戳他的袖口,傅言卿也是一副稀奇的表情。 此时的李云滨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今日只着了一身普通男子装扮,头发也只是用玉簪简单挽着。自从这次来到江州,他就没有心情收拾打理自己了。 “云滨,今日怎么舍得回来?” 叔伯李清川大步流星地前来迎接,他一边捋着自己灰白的胡髯,一边朗声笑着招呼: “赶巧你王叔刚送来了些字画,知你喜好这个,我正想着给你留两幅。” 他转身张罗着身旁小厮去厨房备些李云滨爱吃的糖果子,李云滨向他身后张望了下,心里有些许失落。 “老爷和夫人呢?” 自从当年被扫地出门,李云滨便没唤过爹娘,只是同外人一起,喊着老爷夫人。 除去家中开账、封账这种大型仪式,他也没怎么再回来过。 李清川知他心中赌气,摆摆手又笑了一笑,随后解释道: “在屋内歇息呢,说是…身子有些乏累,清源最近又感了些风寒,厨房炖煮了些汤药,阿冉正在照顾着。” 言罢,他总算看到了李云滨身后的二人,有些浑浊的眼睛稍微转了转,打问了一句: “这二位是?” “啊,李掌柜和九公子是我朋友,他们想来江州开个食肆,我带他们问问城南那几间空置铺子的事情。” 李云滨早在来时路上便编好了托词,所幸是李清川也没起什么疑心,笑呵呵地给他们带着路。 李麦香望着眼前笑得皱纹都快挤出来的李清川,心里却有些直犯嘀咕。 有点…过于友好了? 之前也没怎么听李云滨说过,他有个对自己宠爱备至的叔父。 这感觉,倒有点像。 当初妈妈找的那个新男人,费尽心力讨好她,其实为的是把她家的房子记在自己名下。 “……” 过往的阵阵酸楚又如同潮水过境一般,一股脑涌入了脑海,李麦香赶忙甩了甩脑袋,把这没来由的讨厌想法赶了出去。 “怎么了?” 看她表情有异,傅言卿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在手里攥了下。 “没事,想起了些恶心的人。” 李麦香感受着从他掌心传递来的力量,内心安稳了很多,随即扯出了个微笑。 说是看空置铺子,李清川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帐房门前,又笑着打点了一二,便转头急匆匆地去吩咐厨房多添些菜。 举手投足,倒是像这钱庄里的话事人似的。 江南第一钱庄,果然名不虚传。 “哇。” 李麦香看着眼前摆放成排的红木桌子,还有码放成山的账本子,不由得惊呼出了声。 十几个帐房先生忙碌着,手里噼啪打着算盘的声音,急如密雨。 回味居的小帐台与之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傅言卿倒是表情平静,他转头看着身边人惊掉下巴的神态,内心只觉得有趣又可爱。 “你们随便转转,我去翻看点东西。” 李云滨凑头小声说了句,随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一众账本之间。 * 八月十一、八月二十六…… 家里采买册子和各类账本的位置,李云滨仍然十分轻车熟路,没过多久便寻到了记有采买胰子的那几册。 账本上显示,每隔十五日,家中确实会统一采购一批胰子送往军中,地点便是离江州最近的驻兵地——锡镇。 由于开支较大,账册里还会特别注明经手人,李云滨战战兢兢地翻看到最后,发现经手人是陈诚。 陈诚,是从建设钱庄伊始就跟着父亲的老人,亲信中的亲信。他的经手,代表这就是父亲的意思。 李云滨的内心又垮了两分,一双捧着账本的手抖了两抖,内心如同被针扎一般,传来了细细密密的疼。 父亲,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为何要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唐离,棠梨,真是可笑! “少爷!二老爷让我来喊您和朋友入座,准备的餐食已经好了。” 叔伯手下的小厮在门口高声唤着,李云滨的思绪这才又回到了现实。 收拾好刚才杂乱的心绪,他的内心因为激动仍然阵阵怦跳着,招呼了李麦香二人,他默不作声地跟在领路小厮的身后出了门。 刚一进门,厅内只有二人,一人是叔伯李清川,另一则是他二房的妻子,那女子向来是默不作声,此时也是低眉顺眼地在一旁侍着茶。 婶子几年前便已然病逝,叔伯当时哭得肝肠寸断,半个多月油盐不进,逢人便说糟糠之妻不可玷污。 可没过一年,新人续娶,名义上是个二房,倒处处都有着比婶子更好的待遇。 李云滨没时间再理会这些心绪,这饭他也没什么心情吃,只是看二人都站着,内心生得一丝疑惑: “怎么不坐?” “倒是坏了规矩,待会儿你父亲和母亲也要过来。” 李清川连忙摆了摆手,一副谦恭的模样,他虽嘴上还是呵呵笑着,眉眼间倒添了些严肃。 李麦香本来站的有些累,刚想找个座位好一屁股坐下歇息歇息,听到李清川的话,立马弹了起来。 一时间五个人就这么干站在厅里,谁也不说话,只传来阵阵二房侍茶时,茶壶茶盏轻碰的声音。 感觉到气氛有些严肃,李麦香先是有些局促地攥了攥手,随后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傅言卿。 这场面,她应付不来。 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紧绷又不自由。 傅言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拘谨,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背,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李麦香定眼一看,里面包着几个甘梅果脯,还有些饴糖。 将糖块丢进嘴里,清爽的薄荷味从味蕾中炸开,她的内心有了些许缓解,抬头对傅言卿灿灿笑了下。 又过了阵,李麦香都快要将纸包里的甜食吃完,从饭厅大门处,才传来了阵脚步声。 打眼看去,进门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个发冠。虽是如此,还是难掩其面色的苍白,看得出是在强撑精神。 在他身旁搀扶着的,是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举手投足均是大家风范,头上未带珠翠,只是用钗子绾了个发髻。她的眼神清亮,眼尾有些许纹路,却还是能窥得一分风骨。 李云滨的父母——李清源、蔺冉。 “清川,来客人了怎么不让坐下?”李清源缓慢地开口,由于喘疾发作,他声音有些沙哑。 李清川赶忙抱了抱拳,表达了自身罪过,几步上前将其搀扶到了座位。 整个过程,李清源都丝毫不看李云滨一眼,视其为空气一般。 李云滨也保持着默契的沉默,在长辈们坐下后,他也与李麦香、傅言卿二人并肩坐下。 李麦香没有社会经验,也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干脆全程闭嘴闷头吃着饭。 傅言卿倒是习以为常,他顺着李云滨的意思,随口捏造了段他们的来由,倒也是和几个人一来二去地聊着。 吃了一阵,李清源突然脸色有些变化,他转头将嘴中饭菜吐进亵桶,李清川则是马上意会,转头吩咐起家仆: “给老爷拿些甘草含着。” 李云滨放下筷子抬起了头,内心有些疑惑:“可是口苦症犯了?怎得不食棠梨?” 蔺冉虽然一直对他也是清清淡淡,可终究是母子连心,内心始终记挂着。隔三差五还以接济的名义,给李云滨送来大量的银钱。 所以她倒不如李清源一般全然不理,反倒是抬头应着:“你父亲最近生了疾,棠梨性凉相冲,甘草性温。” 抬眼母子对望,李云滨看到母亲眼底布满了细密血丝,眼下也有些乌青,他心里没来由地紧了紧。 李麦香心里却有些奇怪,她越想越不对,扭头看了眼傅言卿,对方也投来了了然的神态。 若是以唐离为传信的暗号,为何此刻突然生了病,反倒是不吃棠梨了。 况且李清源现在这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受风寒这么简单,这病生得实在蹊跷。 似乎是看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所搅乱,蔺冉顺了顺丈夫的背,大方笑了笑: “说起这我倒想起,儿时你们两兄弟便喜欢去那山沟里摘棠梨,没想到待滨儿长大,清源带着一同上山去摘,有时还会撞到清川也在。” 这话语一来一回之间,似乎是尽了些力气想要拉近李云滨父子关系。 “阿冉。” 李清源皱了皱眉,示意蔺冉不必再说,随后又是一阵激烈咳嗽。 由于身体实在不适,他便缓缓站起了身,向大家颔首致歉: “李掌柜、 九公子,今日我身体抱恙,就先回屋歇息了。城南店面的事情管事已经告知于我,接下来可以让滨……清川再好生介绍了解。” “李家主,我扶您回房吧。” 傅言卿突然站起了身,在李清源反复推脱之后,得到了默许,他随即扶着他的胳膊,离开了饭厅。 * 傍晚,柳园。 徐佑之今日去处理江州知府贪墨的事情,拿了叠文书一大早就出了门,李麦香几人等到了太阳下山,他才急匆匆地迈进了堂屋。 “怎么样?今天去李家,有收获么?”他取下了身上披着的大氅,视线在几人之间转换。 “我去查看了账本,这批胰子,确实是经我父亲授意采买。” 李云滨叹了口气,眼睛里充斥着心碎,他此时全身无力,头发也有些散乱了。 “可我觉得,你父亲这病,生得实在是蹊跷啊,他之前身体怎么样?” 李麦香首先发了言,她半靠着坐在藤条椅子上,回来之后她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父亲身体向来康健,除了口苦症,没印象他有何顽疾。” 听到她所说,李云滨觉得此事还有些转圜的余地,随即抬头认真地答道。 “他是被人下了毒。” 傅言卿抿了口清茶,随即说出了这让大家都震惊的发现。此时不仅是李麦香这种表情生来夸张的,就连此时垂头丧气的李云滨,眼睛都睁得巨大。 “今日我趁着搀扶他回房,探了他的脉象。”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句沉稳又笃定,“他的脉象沉迟且涩,气血郁于肝脾,绝非寻常风寒或积劳成疾。” 李云滨此时内心担忧无比,他猛地站起了身,攥紧了拳头:“什么毒……会致命么。” 傅言卿抬眼,“是慢毒,有人在他日常饮食,长期掺入了毒性的药材,一步步蚕食他的阳气。你曾说他时常犯有口苦症,便是这毒侵蚀肝胆发出的警示。” “最近他有了更为剧烈的症状,似乎是与所替换的甘草有关。棠梨性虽寒,但可抵些这毒的毒性,而甘草则做了引子,进一步将这慢毒激了出来。” 咣当一声,李云滨从椅子上无力地滑脱在地。 随后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竟直挺挺地在傅言卿面前跪了下来: “傅兄,云滨虽然与家父因过往事情争执,还被扫地出了门,可……” 傅言卿赶忙将他扶了起身,“不必如此,我已经告知蔺夫人停了甘草,待此次事情了结,言卿定会尽力想些法子,延长李家主寿命。” 李云滨此时已经泪眼婆娑,他缓缓地抬起了头:“能延长多久?” 傅言卿内心揪了揪,随后低下了头,虽然他内心对李云滨很是同情,但通过探脉和观察,李清源肝脾被侵,毒气入了里。 他反复思索了阵,开了口:“三到五年。” 李云滨无力地低下了头,泪如珠串,噼啪打在地板上,堂屋内的气氛此时也变得有些凝滞。 “云滨,晏如他从少年时期就喜欢读些医书,而后更是师从过名医张朝琰,他的医术药术都十分厉害。我也会寻些好的医师,寻些良药,一同为你父亲想想办法的。” 李云滨拭了拭泪,红着眼眶不断地说着谢谢。看他此时状态已经极差,徐佑之喊来了侍从,搀扶着他回了屋子歇息。 “所以,你们当真觉得,一个被下了毒的人,还会做那些弯弯绕绕么?” 李麦香拭了拭眼角,带着些鼻音打破了刚才的僵局。 “我看那叔伯有些可疑,他似乎很是努力地把自己塑造成家主的形象。佯装笑意,惺惺作态。” 傅言卿也表达了赞同,他将一个干净的手帕递上,示意李麦香擦擦未干的泪: “送李家主回屋之后,我去了李清川的屋子,翻找了一阵,拿回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皱了的纸,将其展开,只见那纸上是一首小诗,应该是字的主人提笔无聊写下的。 未尽尤风骨,停杯句莫离。 “这个离字里一点,提笔顿,收笔勾。可我去李家主屋子,看他墙上所裱手书,他书写顿点时,喜好直接顿笔。” 李麦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睁大了双眼,连连喊道: “信!那封信!” 徐佑之立马差来小厮,将几天前暗卫从锡镇张益那里搜来的信件找了来。 展开信件,三人三双眼睛,径直地寻着那唐离里的离字。 提笔顿,收笔勾。 35.第三十五章 蜜糖 胰子皂 “这招,能行么......” 李云滨手上拿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各色精致小点。 还有一盘泛着淡淡蜜糖香气的甜脆梅,浸泡在满当当的浓蜜中。 李麦香站在一旁,满脸的胜券在握,“放心吧,保证把你叔伯抓个现行。” 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她对身旁的傅言卿笑了一笑,又补充了句: “那边也都准备就绪了?” 傅言卿递上了张字条,里面简简单单写了些东西,李麦香接过后看了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拢了拢她披着的大氅,傅言卿又反复再三地叮嘱着: “一会儿进去,注意安全,我就在外面。” 李云滨在一旁沉默不语,看着两人时而运筹帷幄地说些他不懂的计划,时而贴着面轻声耳语,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酸滋滋的。 小鸳鸯秀恩爱真是不分场合。 * “哎呀,李掌柜,来就来您还带什么东西。” 李清川还是一如昨日的主动招呼,只不过此时已然知晓他假面的李麦香二人,此刻内心都涌了股恶心劲。 一把拉住差点没忍住开口的李云滨,李麦香悠悠开了口,脸上还挂着些礼貌的浅笑: “最近跟着您侄子在城南店铺转了转,才觉李家钱庄当真是家大业大。” 她刻意地向李清川身后扫视了下,随后顿顿地说了句: “前几日李家主身体抱恙,不知是否好些了?今日备了些临香斋的小点,可有机会探访?” 李清川起初还犹豫着,而后还没等他开口,李云滨索性出了声招呼小厮: “守银!请家主和夫人来。” 守银在李家做了很久的工,自然是个懂察言观色的,他抬眼瞟了瞟李清川的神色,没有动身只是站在原地拱手低腰。 “离家久了,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么?”李云滨没转身看他,只是背着身子厉言怒声道。 李麦香被震了一震,平日里李云滨总是粉妆倩影、轻声细语的,没想到发起脾气来,倒是有几分大公子的威严。 守银被他的怒气所呵斥,赶忙将腰俯得更低了,但仍是颤颤巍巍地等着李清川发话。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僵持,似乎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李清川终于没了法子,随即遣了守银去请李云滨父母: “滨儿,你说你,跟个下人发这么大火气是何必。快坐,快坐。” 过了阵子。 蔺冉搀着李清源从后院缓缓踱步而来,李麦香观察到李清源今日的脸色比那日吃饭时好了些,可身体仍旧十分孱弱。 病来如山倒,压垮了这座挺立了太久的高山。 待几人坐定后,李麦香赶忙开了口: “今日前来,正式想和家主商讨城南几家铺子的事情,我看那铺子依山傍水,又毗邻闹市,很是合适。特地备了些临香斋上好糕点,来探望家主病情。” “尤其是这甜脆梅,里面加了些枇杷蜜,有润肺止咳功效。” 李清源扶着案子撑起了病弱的身子,拱了拱手以表感谢: “李掌柜大老远从云州赶来,和我们谈生意,是看得起我们李家,劳烦费心了。” 待几人互相推诿了片刻,李云滨拿出了放在竹篮里装着甜脆梅的盘子,走了几步上前给几人分食。 扭过头和李麦香交换了个眼神,他突然身子一倾,扶额歪斜,咕咚一声扑倒在了地: “哎哟哟。” 十分夸张的一声惊呼。 好巧不巧,那盘子中盛放着的满满当当的蜜,恰如其分地泼了眼前三人一手。 瓷盘碎了一地,几人手上身上都沾满了粘稠又顽固的枇杷蜜,场面顿时有些狼狈。 李云滨皱了皱眉,若不是正事要紧,他真的是想把自己投进河里洗个千八百回。 蔺冉猛地站起了身,她此刻压根顾不上裙角衣摆都沾满了那粘稠,只是低头握住了李云滨的手,有些心疼地反复查看着: “滨儿,怎么突然摔了?哪里难受?” 李云滨摆了摆头,一边装着晕,一边还反复念着自己没有大碍。 家仆此时手脚麻利地端来了清水,侍奉着坐在一旁的李清源二人擦洗着手。 谁承想,这蜜却十分难洗,两人搓洗了好一阵,手指之间还是粘黏着。 “爹,叔伯,我出发前随身带着些胰皂,去污尤为见效。不如拿这个洗一洗。” 他扶着地缓缓站起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的方块,展开来里面是两小块胰皂。 李清源先拿起了块,默不作声地在盆子里清洗起了双手,而李清川虽然表面还是笑着,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怪异和犹豫。 “叔伯,你怎的不洗?” 李云滨将剩下的一块胰皂递上,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清川的双眼。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李清川的额角渗出了些汗,却仍然将双手放在腿上。 这么怕这胰皂,莫不是担心里面有腐蚀皮肤的硝石? 整个过程被坐在一旁的李麦香尽收眼底,这一出大戏当真是精彩绝伦,她都要感叹李云滨此时得个奥斯卡小金人都不为过。 她站起了身,故作惊讶地走上前了两步,添了一把火: “叔伯莫不是嫌弃我们云州通里这小城之物?您放心,这胰子当真好用,虽比不上江州这大城市卖的,但去污是没问题。” 李清源最是注意这些繁琐细节,对待谈生意的商人也是一直以礼相待,听闻李麦香说出这话,内心更加过意不去。 他皱了皱眉头,又轻咳了两声:“清川,滨儿给你你就拿着。” 李清川又犹疑了片刻,随即咬了咬牙,拿起胰皂在清水盆里快速地洗了洗手。 洗完手之后,他眼神又转换成了一种不可置信,随即讪笑了下,用还沾着水的手擦了擦额角: “并非,并非。云州人杰地灵,我只是不习惯用胰皂。” 这一出闹剧之后,李清川的话突然变得更少了,都不如病了的李清源多,唯一不变的,是他脸上始终挂着的笑。 一言一语之间,李麦香倒当真对这江州的店铺有些心动。李家钱庄经手的几处,位置好,在这江州城中心,也不比回味居贵出多少。 “二老爷,二老爷!你可当真要为小的做主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等众人缓下思绪,哜哜嘈嘈的呼喊声便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打眼望去,徐佑之拽着浑身捆满麻绳的钟阿蛮现了身,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官府来的护卫。 李清川猛地站起了身,他指着钟阿蛮的手抖了抖,眼神中充满着震惊: “你!老爷不是派你去云州拉军需?你怎的在这!” 钟阿蛮跪在地上,顿时涕泪恒流,他一步步缓慢地跪着前进,泣诉起来: “二老爷,我回来的路上,就被徐大人所捕,他,他说......” 他突然转过身,手定定指着李清源,“老爷批我送去锡镇慰军那批胰子,有问题!里面,竟有硝石!军中制火药的硝石!” 李清源被气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在蔺冉的搀扶下站起,身子颤-抖着: “你,你胡说。庄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沾那腌臜物!” 蔺冉则是将眼神投向了徐佑之等人,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自持: “各位大人,我们都是凭良心做生意。送胰子也是听闻最近军中发了些疮病,这才买来慰军 ,不如再多查探?” 徐佑之冷着张脸,随即掏出了张文书,展示在了众人面前,未等众人看清,他便收起厉声说道: “李家主、蔺夫人,我已有确凿证据,你们确实勾连锡镇,走私军火,还涉嫌江州知府贪墨,有什么话待与我回去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将目光转向了李云滨,“李家长子,我在你家中也搜查到了有硝石的胰子,你也一并带走!” 李清源此时彻底傻了眼,他顾不上自己仍然孱弱的身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蔺冉拉住了衣袖,对方冲他缓慢摇了摇头。 不顾李清川此时“挺身而出”,进行虚情假意的阻挠,徐佑之带着护卫压着那一家三口便出了门。 热闹过后,李麦香冲李清川拱了拱手,说道: “未曾想到,此次前来还遭遇了贵庄的家事,无意插手,我就先回去了。” 言罢,她转过身便要走。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李麦香的嘴角却微微勾起,她拂了拂袖子又转了过来。 “我家丑事,看了说走就走?” 李清川眼神里此时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诡谲,他三两步走上了前,高声想要招呼来武卫: “李掌柜,你们这回前来,不全是为了我家店铺吧?胰子那事,你们一早就发觉了,对么?” 他又大笑了一声,终于藏不住了早先隐藏着的面目,“我还想着如何推诿给兄长,未曾想那钟阿蛮当真是个得力的,倒是帮了我好大一忙。” 听他说着,李麦香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李清川又紧接着说,“唐离,真是好名字。我最爱看的,就是父子相争。”此刻他的眼神里已经充满着阴霾,身影也逐渐更加的近: “李掌柜,你还勾结了滨儿,企图想查我。很可惜,你们失败了,恐怕你回不了云州了。” “真蠢。” 李麦香小声念叨了句,她挑了挑眉毛,在原地拍了几下手: “快来吧,我累了。” “什么?” 李清川此时眼神有些狐疑,只不过为时已晚。 微凉的刀刃突然抵在他的喉咙,微微一动,便能鲜血迸发。 傅言卿不知何时已然进入了堂屋,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本早该出现的武卫,此时却还无踪影。 李清川慌乱地大声叫喊着:“武卫!武卫呢?” “你的那些废物,现在正在伙房里补觉呢。我这刀快,你小心一会儿传出动静,惊了他们休息。” 此时未等他反应过来,大门再度打开,站在门口的,便是几分钟前刚来押送人的徐佑之和官府护卫。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坑害的兄长一家。 李清源被李云滨搀扶着上前,一双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惊诧和心痛,他的手有些颤-抖: “清川,这是为何?” 李清川此时也不再隐藏,他如同疯狗一般,虽被官兵压着动弹不得,但仍是红眼怒目冲着他嘶吼: “钱!我要的是钱!你正义,大公无私,可正因你的古板,你的所谓坚持,我们少挣了多少钱?与其跟着你一起犯傻,不如取而代之!” 李清源内心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悲伤,反复审视着眼前这被金钱蒙住了双眼的人。 这个和他一同长大,口口唤着他兄长的人。 过了一阵,他稳了稳心神,似乎是没什么力气,他只说了简短一句,声音却苍老又笃定: “从商者,莫要忘本。” 随即拂了拂衣袖,他便在李云滨的搀扶下大步走出了门。 背影蹒跚,内里却是一身傲骨。 守正清源,朗鉴清川。 36.第三十六章 怎么又不带我 解决了李家的事情,李麦香算是歇了一口气,回味着今天的一切,她内心激动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过又突然想起,第二日还要启程和傅言卿一起去锡镇,索性赶忙阖了眼,不知怎得就睡着了。 再一睁眼,已然是日上三竿。 日头在天上高高挂着,朦朦胧胧间竟在这初冬找到了些热意,显然是已经过了约定好出发的卯时。 “糟了!怎么这个时间了!” 李麦香猛地起身,因为起的太快,她还有些头晕目眩。 锡镇虽离江州很近,可快马加鞭,也需要三个时辰才能赶到。 此时出门,定是追不上他了。 李麦香幽幽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缓过了神,定睛一看,更是睁大了双眼。 这......这不是她在柳园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着的,是带着些古朴韵味的藏品,琉璃瓶、勾丝花盏,还有些不认识的文玩古物。 最值得注意的,是墙上悬挂着的丹青画作,一笔一划徐徐图之,用色和勾线都十分讲究,一看就是名家大师之作。 李麦香揉了揉有些微痛的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在这古朴典雅的屋子里。 咚咚咚。 过了一阵,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得到应允之后,门被从外推开,门口站着的是一位身着浅蓝长袖褙子的侍女,眉眼清秀,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奴婢彩云,给姑娘请安。” 李麦香傻了眼,这......这是什么情况。 似乎是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彩云继续介绍道: “此处为昭华郡主府上,九公子将姑娘送来暂住些时日,还唤我们把此信笺交予姑娘。” 言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向前走了几步,恭敬地送至了李麦香手上。 “郡主在花庭等候,还望姑娘梳洗好后尽快前往。” 未等李麦香反应过来,彩云盈盈行了个礼便阖门离开。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留下她一人和这信笺大眼瞪小眼。 郡主? 她翻阅着脑海,突然恍然大悟。 这不是.....李云滨的...... 嘴角勾起了阵藏不住的笑意,李麦香为自己此时无限接近的八卦内心澎湃着。 随即她又突然想起了些什么,转而皱着眉毛内心有些愤懑,她打开信笺看了看。 里面傅言卿的笔迹清朗,大概意思就是此行过于凶险,怕无法保护好她。最近李云滨在钱庄照顾生病的李家主,徐佑之又在忙着查贪墨和治水患的事情,总不在府上,所以采取了下下策,把她连夜护送来了郡主这里。 等等等等。 还有一句话,被写在了信的最后。 待我归来,随意处置。 李麦香内心又气又恼,她将信笺丢在一旁,无奈地站起了身子。 怎么又不带我...... * 花庭顾名思义,就是有花的庭。 李麦香在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侍女小厮,才辗转来到了花庭。 昭华郡主府上虽大,却和她之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路过几间敞着门的屋子,内部均为古朴素净的木质桌椅,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一些奢华繁贵的装饰。 倒是每个屋子里,都有些各色各样的画作装裱在墙上,可以看出主人十分喜好各类画作墨宝。 庭院里,则是时不时地可以看到被精心呵护的花草,因为冬天到来,有些已经过了花期。 但只有一类花,还仍然艳丽地绽放,被特殊地圈定在了一些地方,由专门的侍女在一旁浇水栽培。 蓝色、红色,色彩缤纷,似乎有着特殊的用途。 越到花庭,这类花越开得繁,开得茂密。 花团锦簇,让李麦香一时间忘记了已经进入冬季。 几步远处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着螺青色长袍的公子,玉簪束发,坐得端正。 他手旁正放着一壶热茶,茶水滚沸,冒着袅袅的水雾。 李麦香内心却十分疑惑,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忍不住怀疑起刚才那个小厮说的话。 “不是说这里就是花庭么......郡主呢?”她小声喃喃自语,四处观望时,身形蹭过花草发出了些响动。 那公子闻声转头,看到她的身影,起身冲她招了招手。 李麦香更是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么??” 对方见她站在原地迟疑,索性朗声喊道,“麦香!快来,此处有鱼。” * 李麦香看着池中摇曳游尾的一池锦鲤,又转头呆呆望了望站在一旁兴致冲冲拿着鱼食的昭华郡主,此时她内心有些震撼。 女装大佬和男装大佬......么...... 这个搭配有点意思。 看她有些发呆,昭华郡主拿起个小瓷盘子,也倒了一些鱼食在里面递给了李麦香: “此处为天然汤泉,常年恒温,即使是初冬鱼儿也能在此摇尾,快来喂喂。” 李麦香接过盘子,心里想着,这么好的温泉,不拿来泡澡可真是可惜了。 尽了兴,昭华郡主邀请李麦香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时她发现那凳子上铺着保暖的羊皮垫子。 “九公子说你怕冷,特地让我加的,你的屋内我也差人放了暖炉,今早起来不冷吧?” 李麦香摇了摇头,她端起茶盏喝了口,里面泡的是陈皮红枣茶,驱寒保暖,让她浑身都暖融融的。 “多谢郡主。”随后她起身行了个不太规范的礼,让昭华郡主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礼是从哪里学来的?甚是有趣。麦香不必多礼,也切勿唤我郡主,我姓赵名为令仪,你称我令仪就行。” 赵令仪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随即豪迈地摆摆手,介绍起了自己。 李麦香被她笑得有些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这些古代礼数,她实在是学不来,平常都在回味居里做平头老百姓,哪有机会用到这些。 乐得有趣,赵令仪便又开了口,她内心是真的喜欢这个有趣的妹妹: “你看我,总是身着些男子服饰,可是吓坏了你?你是云鬓好友,我不愿与你见外。” 李麦香抬头看了看她的眉眼,朗目俊眉,面部线条却不似男子般锋利,十分的柔和,俨然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让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看的白蛇传里的许仙。 “自然不会,令仪姐这么好看,我怎么会被吓到,我觉得你特别帅。” 李麦香此刻是由衷地发表着赞扬,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都要跑出了星星。 “帅?这又是何意?”赵令仪又眉眼弯弯地笑了,她一边给李麦香添了些茶,一边感兴趣地问道。 李麦香想了想,似乎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评价,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替换了个对方能听懂的词: “就是俊朗,清朗俊秀!” 被她夸得心花怒放,赵令仪捻起了个果脯,笑呵呵地喂给了李麦香: “这么会说话,肯定平常没少吃这果脯子。云鬓也喜爱这甜物,他常和我说起你们,还有芸姨。” 好久没见芸姨,都有些想她了,不知道她此时在做什么。 李麦香嘴里嚼着果脯,一边内心想着。 随后,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一脸谄媚地笑了起来: “令仪姐,你和李云滨,似乎关系不错啊?” 被她没来由的 话问得怔了怔,赵令仪的脸颊扬起了一丝飞霞,她尴尬地轻咳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在半夏及时前来,手里拿了幅画作,打断了她们这气氛逐渐变得奇异的对话。 接过画作,赵令仪迅速转移了话题: “我平日里喜好画些画作,这是上次,云鬓带着九公子来寻找身份时,用来打问的画像。想着九公子也已经找回了记忆,便归还于你们。” 李麦香展开了画卷,傅言卿一张俊脸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一笔一划勾勒细致,眉峰挺鼻、羽扇睫毛,还有那一双动人的琥珀眸子,在素色笔墨里特地用颜料着重点出。 琥珀流光,如同潭底,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看李麦香看得投入,赵令仪倒是接过了接力棒,反而说起了他俩的事情: “与其说是九公子,不如说是右相傅言卿。我久离京城,又不能问庙堂之事,起初得知他是此身份,当真是惊了一惊。” “他对你甚是上心,不光是此次送来再三叮嘱诸多事宜。上次刚一寻得身份,便拉着佑之就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 她凑上前去,与李麦香共同欣赏着自己的画作,一边打趣道: “之前就想着能让此号人物魂牵梦萦的是什么样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真是他高攀。” 李麦香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揪了揪赵令仪的宽袖,示意她不要再说。 见她害羞,赵令仪及时地停了下来,转而说起了正事: “早上来时,他行色匆匆,我也没过多打问,只知是要去锡镇?说路上过于凶险,让你在我这暂住一阵。” 李麦香想起了这事,气便不打一处来,她忽得坐下,跟赵令仪讲起了来由过往,时而还添油加醋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懑。 两人如同一对小闺蜜,渐渐熟悉,渐渐地在对方面前敞开了心扉。 过了很长一阵,直到太阳都有些西斜,在湖上泛起了些橙黄倒影,两人竟还未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麦香,真不是我说,你练练武,肯定比他强!定远侯之子又如何,我看你身形矫健,练武是把好手!” 赵令仪此时将一只脚大喇喇地踩在一旁的石头上,一边义愤填膺地为李麦香出着气。 “对啊!口口声声说为我好,遇到这种事情就不带我,我是拖油瓶么?!” 李麦香也翘起了二郎腿,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吐槽。 “你真得说说他,你不说他不知道啊!不过锡镇那边条件倒很是艰苦,而且张益那些人要是反了,到时候大家都自顾不暇。刀剑不长眼,还有拿大砍斧的。” 赵令仪补充了句,又拿手拍了拍李麦香的肩。 其实她两边都能理解,只是有时需要为朋友说些话,况且事关安危,还是要谨慎些。 不说还好,这一说,李麦香此时突然顾不上生气,变成了满腔的担心,她的一双秀眉蹙在一起,内心紧了又紧。 看到李麦香的神情,为了让她放心,赵令仪又开始罗列傅言卿的武艺本领: “别担心,之前我打听来,傅言卿精通骑术射术,拳脚功夫也十分了得。同时他还医从张朝琰,能医能毒,肯定没事的。” 似乎是觉得力度不够,她又补充了句: “我觉得,以他的身手,就算是被剑指着,也肯定能全身而退!” * 此时的锡镇营帐。 气氛凝然如滞,营火在帐外噼啪响着。 傅言卿一双眼睛定然望着对方,此时他的面前不到一寸,是冒着寒光的青铜宝剑。 再稍前进,就会被那尖锐的锋芒割破咽喉。 蓄着虬髯的将领横剑立在他身前,粗糙的面庞上满是肃杀之气: “怎么进来的?” 37.第三十七章 少年将军 手起剑落,冒着冷光的刀刃快速地劈了下来。 剑刃反射烛光,刺得傅言卿双目微眯。 那蓄着胡髯的将军,显然是训练有素,只是恰到好处地将蒙在他面上的黑纱挑落。 “晏如老弟?怎么是你?” 看清来人面目之后,他惊得睁大了双眼,眼角的疤痕与经年的皱纹都随着面部舒展了开来。 “庞将军,冒犯了。” 傅言卿原本半靠在帐内的文书柜旁,他随即起身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摆,向庞广拱手行礼。 庞广赶忙收起了青铜剑,扶着他的胳膊连连称歉,他转身拎起了桌上存水的铜壶,给傅言卿倒了一碗清水。 “行军打仗,未曾备茶,老弟还请见谅。” 他又快步走到帐边,掀开帐帘四处观望了下,随后走回傅言卿身旁义愤填膺: “老弟,我听闻你被贬,可是没了去处?我猜想你定是被那董蒲老儿所坑害!我这里苦是苦了些,但是凭你身手,肯定有你口吃的!” 傅言卿豪饮了一碗水,只是用袖口擦了下嘴角,摆了摆手: “潜入将军帐中实乃下策,是有要事要商议,来得匆忙手上沾了些尘土,可否待我先清洗一下?” 庞广朗声一笑,头向墙角铜盆方向努了努,“我这还有江州一钱庄送来慰军的胰皂,十分好用,老弟不必拘礼!” 拿起胰皂,傅言卿敏锐嗅闻了一下,通体透明并无味道,更别说是硝石味了。 看来张益早已把所有硝石粉从中提炼,待其凝固才又下发慰军。 “我听闻军中莫名生了疮病?这是怎么回事?”傅言卿回桌旁与庞广对坐,若有所思地询问起来。 庞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收起了刚才豪迈的笑意,狠狠地喝了一碗水: “我们军中将士向来英武善战,军纪严明,谁曾想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个营子里一小兵,趁着休军违令外出狎ji,染了一身疮病。杂役洗衣都是大锅洗,好多人都由此也染上了,死了几百个兵啊,谁不是家里的亲骨肉。” 说到此处,庞广心痛地扶了扶额,此时他眼角深褐色的皮肤沟-壑,险些要溢出些老泪。 “好在是张益及时发现源头,又有江州这好心的钱庄给送来了大批的胰皂,这才稍微抑制住了些。” 傅言卿听来心痛,他看庞广现在还仍然被蒙在鼓里,心里更加揪了起来,正想拍其肩膀安抚时,帐外有个稍显稚嫩的少年声音禀报。 得到应允,对方麻利掀开帘子便走了进来。 那少年看着不过及笄之年,轮廓尚未褪-去青涩,他腰间束着革带,梳着一个利落马尾,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将军,我已巡视完毕,除去东营烤火有了些火星,现已扑灭,其余一切正常。”声音清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傅言卿抬了抬眉,这少年眉眼他有些熟悉,只是多年过去,不敢妄自辨别。 庞广哈哈大笑,从身旁拿起一袋干粮,随后干脆利落地丢向少年,赞许地说道: “好小子,拿去吃。先来问候你晏如叔。” 看到这少年,他心情从刚才的悲伤中有了少许缓解,脸上又有了笑意,转过头跟傅言卿介绍着: “我儿庞敬。” 傅言卿突然想起了这少年,当年在江南道任职,碰巧与庞广相识,当时庞敬还只是个爱哭的犄角小娃,没想到现在已然长成一副少年将军气度。 “晏如叔。”庞敬抱了抱拳,低头弓腰,表情坚毅又言语简短。 看着他严肃的神色,傅言卿没来由地笑了一笑,他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也曾是如此这般。 只不过,他弃武从文,选择了在朝堂之上周旋。而庞敬,则选择跟着骁勇善战的庞广,在这沙场之上纵马驰骋。 无论文武称臣,亦或是恬淡安居乐业,只要明确心中所想,自是都能乐得逍遥。 在场也没有其他外人,傅言卿索性直接道出前来目的,从云州药铺,到江州钱庄,再到锡镇,如同连珠串一般的线索,自此被串联了起来。 庞广的脸色越听越差,就连在一旁安静候着的庞敬,本无表情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诧异。 “你是说张益,他做了这一切。”庞广狠锤了下桌沿,眼神里熊熊燃烧着烈火,充斥着愤怒与恨。 傅言卿点了点头,他又从怀中展开了徐佑之此前搜出的信件,与部分硝石粉与散灰混杂的粉末,给庞广递了上去。 庞广在内心谴责自己没有尽早发现,捶胸顿足地继续问道: “可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何?” 傅言卿抬头看了看庞广,说出了那句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结论: “他要反。” * 这些天,李麦香虽然跟着赵令仪学了不少休闲解闷的乐子,诸如叶子戏、骰子猜点、还有酒令之类,但仍然觉得内心有些空虚。 平日里在回味居忙得脚不沾地的李掌柜,此时倒是成了游散闲人。 最是让她抓心挠肝的,是她时不时地就会担忧傅言卿的安危,一旦闲下来,就会在脑中不停地想。 索性收拾了下自己,她打算出门探探行情。 江州城大,是云州的两三倍,若是手头有了资产,倒是可以在这边开个分店,再找个代理人之类的。 走在街头,各种新奇玩物吸引了李麦香的目光,拨浪鼓、泥人、竹蜻蜓......都是之前傅言卿曾给她买回的物件。 当时两人还囿于他的身份,反复试探确认。而如今,两人已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李麦香走过他曾走过的路,沿着他的路线,还看到那家香料铺子,耳根一时红热,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那筒春宵欢宜香,此时还被她塞在抽屉的最里侧。 从城北坐着乌篷船又到了城南,李麦香又去李云滨家手头的几家空铺子看了看。 虽然当时只是为了跟李清川有个托词,但她也顺带记住了几家店面的价格、临铺和门面地段。 真正到实地考察,才发现李家钱庄十分有投资头脑,几家店铺的综合情况已经可以算是最佳,李麦香还真在两家之间比较起来。 一家在长乐主街,来往客人众多,近旁是一家说书茶馆和布庄,非常适合做明档,只是租金实在是贵,不是她现在能负担的起的。 而另一家,则是靠近南水门,临近车马行和船夫歇脚的地方,有些像云州那边的小码头,只是规模更加大。 但是因为地理位置有些偏,这家租金也相较于第一家便宜些。 李麦香在内心反复思索着,随后突然嗤笑了一声自己傻,现在跟柳小姐的抵押还有一-大半没还清,哪里可以在这里肖想分店。 更何况李家钱庄的这几家店面,本身就是优中选优,个顶个的好,租金都不菲。 不过人要有志气,李麦香在街边买了个浇汁烤鸭勉励自己,鸭肉入味,唇齿留香。 总有一天可以的。 回到郡主府,这几天已经和赵令仪混熟的李麦香,也就不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她穿过花庭,二话不说便径直往赵令仪的房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哼唱着歌曲,她已经忘记了名字的一首流行歌。 正要敲门,李麦香听到房间里传来些声响,让她顿时脸红心 跳,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她保证自己不是有意的。 “令仪,别。这样有些过头了。”侧耳一听,这分明就是李云滨的声音。 不同于以往,他或打趣或揶揄别人时,此刻这声音里,带了些暧昧,还有一些拉长的缱绻尾音。 “云鬓,我知道你喜欢这样,再多尝试,你会习惯的。” 随后屋子里传来了些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还有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 此情此景,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万千。 “姑娘,怎得不进去。” 彩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了李麦香一激灵,她差点就要一蹦三尺高。 彩云手里端着拖盘,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好像有画笔颜料?李麦香扫了一眼也不敢多看。 似乎怕对方以为自己在偷听他人房中之事,李麦香赤红着张脸,赶忙小声无力地辩解: “我,他们,我不知道。我只是,碰巧。” 好巧不巧,门内人似乎是听到门口有说话动静,在屋子里传来了阵踱步声,像是要来开门。 李麦香就这样经历了人生中最窘迫的几分钟,她一时间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大脑彻底地当了机。 随着大门打开,李麦香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一只手不够,她便换用两只手。 一边捂一边还仓促又混乱地重复着:“别,别......” “麦香,你正好回来了!快来看看,我和云鬓在玩些有趣的。” 开门的是赵令仪,只见她一脸的兴致勃勃,身上穿着的宽袍长袖衫,十分规整,完全看不出凌乱。 李麦香脑袋彻底炸了锅,她懵了头脑,淡淡抬手指了指自己:“我也能看?” 这古代人也太开放了。 赵令仪似乎是没弄懂她的意思,歪着头疑惑地问道:“当然,你为什么不能看?我在给云鬓画面部彩绘。” 她笑了笑,赶忙拉着李麦香进了屋。 只见李云滨今日只是身着了件素衣,他的脸颊一侧绘制了一只彩蝶,还有几朵花苞,灵动点缀,显得整个人更加秀美。 终于弄明白一切都是误会,李麦香顿时有些汗流浃背,她为自己的想歪而想掘地三尺。 李云滨无奈地冲她笑了笑,随即说道: “令仪说我最近没气色,就绘了这些,我看着有些古怪,你觉得如何?” 李麦香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伸出了个大拇指,悻悻地说: “不怪不怪,果真好看。” 这都啥事啊。 * 锡镇朗凌山山脚。 “将军,东营那边有动静。” 此时傅言卿和庞广正在谈事,庞敬今日并未通报就进来,以他的沉稳性子,这并不寻常。 庞广没怪罪他,豪饮了一碗热酒,擦了擦嘴让他继续说。 “张益的手下避了暗哨,正在往中军几处大帐埋土火炮。换防时我看到,有几个人是他手下,腰间配上了火折袖箭。” 庞敬冷静地把自己的发现一一汇报,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在暗处潜伏观察了很久。 庞广将酒碗一砸,粗瓷片子顿时在地上碎了个七零八落,他狠狠地咬牙切齿: “好啊,老子待他不薄,他倒嫌老子的命太长了。” 傅言卿走到沙盘前,看着整个营地的布局: “他暗中布置,说明已然被我们泄漏的假消息所蒙蔽,怕不是此时在他眼中,你还在帐内喝酒呢。” 庞广接过了话,言语中满是凛然杀意,他拍了拍傅言卿的肩膀: “按晏如你之计,待他引爆火器,老子给他来一个瓮中捉鳖。” 38.第三十八章 瓮中捉鳖 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中营主帐被炸了个底朝天,张益埋了足够多的炸药,以至于原本威严伫立的主帐,此刻已然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张益倒也严谨聪明,赶忙让手下在废墟中翻找,确认庞广是否已经被炸死。 “报!属下在一尸身旁,发现了这个!” 张益赶忙查看,那是一块翠玉腰牌,是庞广平时贴身带着的,听闻是其习武师父所赠,用来护佑平安,故从未离过身。 他心中大喜,握了握手中腰牌,随即啐了一口,内心暗自想到。 庞广,跟你身边多年,你时时刻刻配着这保命腰牌,终究是个废物腰牌,还不是死在了我手里。 主帐附近此刻尤其安静,因为张益早已将值守的兵卒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掐算着时间,此时拥护庞广的几名守备统领也该闻讯赶来,一会儿他们也会被布好的几处黑炸药炸个底朝天。 想到此处,张益内心大动,他让手下们配上了准备已久的火折袖箭,又在几个关口备上了炮仗,听着远处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赶来。 跑马飞快,蹄声如雷,正领着亲兵匆忙赶来的,便是平日里与庞广尤为亲近的东西两营的洪统领与庄统领。 张益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即将踏入死地的队伍。他在心底默数着距离,等待那期盼已久的毁灭。 快了,就要到了...... 隘口处已经可以看到打头阵士兵的身影,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 “嘭!” 他在唇齿间无声地吐-出这个字,眼睛则牢牢盯着那隘口,想要记住这一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时刻。 他要记住,这是他翻身的一天。 马蹄踏着,卷起漫天尘土,打头的士兵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一般,无所畏惧地向前快骑着。 可预想中地动山摇的轰鸣并未出现。 张益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他错愕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无事发生,只有阵阵马蹄和兵戈碰撞的声音继续靠近。 他们就这样,毫发无损地,踏过了本应炸翻天的隘口。 “怎么会?不是埋了大量的黑炸药么?”张益大惊失色,他有些失控地冲着身旁人大喊道。 洪、庄两人的队伍更加地逼近,他已经没空去细查这究竟是为何,赶忙让手下去点燃布置在关口处的炮仗。 炮仗一响,马惊人飞,抓住此时机,再大肆袭击...... 洪统领此时勒住缰绳,手中赤旗向前猛然一挥,旗面猎猎作响。 “兄弟们,拿好你们手中盾牌,把马耳朵都堵严实咯!全军急行,随我冲锋!” 他怒目圆睁,冲着身后的士兵厉声喝道。 噼啪的炮仗声响,和急行的马蹄声交融在了一起,在这漫天尘沙中,像一曲正在进行的战歌。 冲-刺的战马,因为耳朵被棉絮牢牢塞住,故全然没有受到炮仗声的惊吓。 两位统领率领麾下铁骑,一路拼杀,与张益手下的亲信交战了起来。 一时间,刀锋过处,血肉横飞,满地皆是被炮火、鲜血侵染的焦黑与暗红。 张益当然占据了下风,他的手下,只能凭借自己研制出来火折袖箭,勉强抵抗着。 一时间原本还算得上庞大的叛军队伍,被打得七零八落。 此时傅言卿与庞广二人,就在朗凌山山脚观望着不远处的火光点点。 庞广大笑了一声,随后大力地拍了拍傅言卿的肩膀,毫不吝啬地称赞着: “晏如老弟,不愧是相将之才,那天杀的张益走的每一步,都让你猜了出来!” 傅言卿拱了拱手,嘴里说着惭愧,随即正了正颜色对庞广说道: “庞将军,此刻时间已经差不多,我们可带着大军合围了。” 庞广就喜欢他这利落劲儿,随即抚髯朗笑,转身吩咐起在一旁候着的庞敬。 “敬儿,倒酒!” 庞敬摆出三个空碗,倒入了早已热好的烈酒,滚烫的酒液砸在粗瓷碗里,粗粝且火热。 三人齐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尽数化作了快意。 * 大军合围上来,与洪、庄二位统领打了个里应外合,很快就将那张益的残兵尽数拿下。 已成败局,张益看着身旁亲兵越来越少,他晃神之间惨笑一声,狠狠地叹了口气。 随即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赶忙从怀里掏出颗药丸,紧紧闭眼想要饮下。 张益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庞敬尽收眼底,他一个飞身上前,将他手中药丸踢踹走,便将其生擒了下来。 “庞将军,晏如叔,这歹人如何处理?”庞敬将被捆着的张益扔到二人之间,随即冷静地询问道。 在此期间,因为张益嘴里不断地吐着脏耳之话,他皱了皱眉,拿了块破抹布赶忙将其嘴堵上。 庞广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不说怎么处置,反而让两位统领将大军集合。 一时间尘土漫天,披着戎装战甲的士兵,整齐地在空地中等待着号令。 “晏如老弟,你带来那人,识到了那五哥了么?”庞广转头向傅言卿小声询问了句。 此时在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护卫,正偷偷领着被一同带来的钟阿蛮辨认着人。 五哥,串联了云州药铺、江州钱庄与锡镇,是这个过程中的关键人。 钟阿蛮从云州拉来胰子,就是他从中经手,再拉往锡镇张益这处的。 钟阿蛮也算是戴罪立功,不一会儿,他便在众多士兵中认出了与他接头的五哥。 对方并未参与张益的反叛,而是精明地隐藏在了洪、庄二人的大军里。 另一名护卫将这信息带来,轻声在傅言卿、庞广身旁报了句。 “五哥,倒是有趣。” 庞广扫了眼那人,目光如炬,他随即便号令手下将那人拿下。 那五哥见事情败露,也如张益一般,从袖中掏出红色药丸欲饮下,但被身旁几个士兵快速制住,随即伏地被带上前来。 “说,你们二人是何时密谋,为何要如此?”庞广走上前去,把张益嘴里堵着的抹布取下,厉声呵道。 “我原以为你已被我自己研制的炸药炸死,没想到被你摆了一道!你从哪里找来的那焦尸?”张益一边骂着,还不忘问出自己心底疑问。 庞广笑了下,随后从自己腰间取下那平安玉牌展示: “我师父当时还告诉我,这平安玉牌要准备两个,一个保平安,另一个用来哄骗你这种傻子。至于那焦尸,当然是你手下忠心追随其中一人。” 张益彻底破防,他意识到今日自己所做一切,都早已被庞广知晓想出了应对之法,随后愤怒地嘶吼道: “天杀的庞广老儿,你坐此高位已久,却是一介武夫,空有蛮力却无大智,取你代之,岂不大快!” 他的嘴里口吐芬芳,随后又吐了口嘴中血水,讥笑着继续说道: “好在我发现江州那钱庄的二当家,与我有着同样抱负,他也想取代那无用的病弱糟老头子,我们索性联手!” “他想要钱。而我,我想要的是你的兵,你的权利。” 张益此时已经两眼赤红,他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表情扭曲地笑着又补充了句: “顺便一提,前几日军中疮病,那管不住自己的士兵,倒不是我们逼他的,我们只是利用了他的弱点和欲-望罢了。” 庞广怒从中来,他从身旁亲信处取来青铜重剑,眼瞅着就要砍他,却被傅言卿拦了下来。 傅言卿安抚了他的怒气,随即又转身问道: “那云州药铺为何能得到如此多的硝 石粉?五哥,你又是何方人士?” 那五哥是个刚及弱冠的青年人,眼神里透露着些阴狠,此刻他不回答问话,只是低着头不语。 张益不吐不快,见刀抵在脖子上,索性便将更多人拉出来垫背: “该说不说那江州钱庄确实富庶,那位二当家买通了云州药局的监当官,不然老子哪里来的硝石做这些黑炸药?” 他又狠毒地笑了下,转头看向五哥,随即说道: “至于是谁帮着一起走动,那当然是这位了。” 张益似乎还未说够,刚想开口继续,就在此时,变故发生。 只见那五哥,不知怎的挣脱了被捆绑的束缚,电光火石之间,他便将藏在袖中的兵刃掏出,方向直刺毫无防备的张益。 速度之快,还未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张益已捂着喷-血的咽喉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拦住他!”庞广发出号令,嗓音粗粝中带着些杀意。 庞敬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向前朝那五哥猛扑过去。 只见那五哥又如刚才一般,有自尽之势,抬起手中兵刃便要落下,看庞敬身影前来,他突然怪异地笑了一下: “既然你急着送死,那就带你一个。” 傅言卿原本对庞敬身手十分放心,但他仔细看了一眼,脊背一股凉意陡然上升。 不对,他手中有暗器。 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可就在此时,五哥已将指尖藏着的一枚发冷光的银针弹出,拦下他定然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傅言卿没有多想,一个飞身便扑向了庞敬的身影。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此时牺牲太可惜。 他刚找到他的路。 庞敬被身后的力道带着飞滚了几步远,眩晕之间,他看到五哥将匕首深深刺向了自己喉咙,一瞬间血溅七尺,他倒下时嘴角还带着一丝可怕的笑。 杀了你,更好。 他的唇间喃喃念叨着,只是没人能读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随后他便阖住双眼没了气息。 回了回神,庞敬慌乱地撑起了身子,赶忙查看身旁傅言卿的情况。 “晏如叔,晏如叔,你怎么样?” 只见傅言卿颈侧的衣襟被银针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了丝丝血迹,本不致命,可他此时喘息声深重,胸膛剧烈起伏着,唇色和脸色都有些发白。 傅言卿的眉头紧紧皱着,他甚至能感受到毒素顺着血脉流动的感觉,他的浑身痛的没有一点力气,眼皮沉重地睁不开。 突然,他看到眼前似乎有一阵光传来,那是夕阳的暖黄-色光。平日里,在这个时候,回味居闭店,他便会沐浴着这温暖的光芒,在后厨清洗碗筷。 而麦儿,则会在他身旁一边笑着打趣,一边欣喜地翻看今天的进账流水,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来了锡镇几日?不知麦儿此时正在做什么。 她是否还在生他不告而别的气?又或许她此时正在和李云滨、赵令仪二人打闹。 想到她轻巧雀跃的倩影,傅言卿的唇无力地勾了勾,一丝黑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滚落,与此同时滚落的还有眼底的一颗泪。 定是有人要问他后不后悔,他与庞敬交情不深,因为赴京履职,也算不上是看着他长大。 可当他看到庞广看向庞敬时赞赏、重视的眼神,便知道这对父子虽执意以上下级相称,可却是格外互敬互重。 救他,又何尝不是救当时那定远侯府里的自己。 那个执着于父母亲情的自己。 “晏如老弟,晏如老弟!” 傅言卿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庞广大力地摇晃,与此同时的,还有一丝微苦的药液源源不断地顺着唇间直入喉管。 又过了一阵,力气如同抽丝,皱了皱眉,便忽地昏厥了过去。 39.第三十九章 中毒 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李麦香这几日起得愈发早了,中午饭后突感困意,便补了个午觉。她在房中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了身。 突然,她感到一阵眩晕,随即赶忙扶了扶床旁的桌案,缓着神。 没来由的心脏狂跳,李麦香将手抚在胸-前,疑惑地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低血糖了?可我午饭吃了很多啊。” 缓了好一阵子,终于是又恢复了正常,她踱着步来到桌旁,有气无力地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好无聊......” 今天赵令仪在自己屋内闭关绘画,李云滨则在自己家给父亲侍药,自己的那点乐子早就玩腻了。 她托着下巴,盯着窗外已经有些枯干的枝条发起了呆。 “姑娘,姑娘!”此时彩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似乎很是着急。 打开了门,只见她身后还站着许久未见的徐佑之,因为这几日的忙碌,可以看到他眼下有些发青。 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安,手里则是揪着张不大的字条。 “这是怎么了?” 看到他们的神态,李麦香内心突突直跳,她的直觉告诉她,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总兵官庞广与我传信,晏如在锡镇中了毒,他现在重伤昏迷不醒,情况垂危。” 徐佑之的眼神里闪烁着脆弱,表情沉重地对李麦香说。 自徐佑之收到这消息,他便马不停蹄地不断搜罗着江州最好的医官送去锡镇,几乎没有休息。 这些医官有些已经闭门不诊,他便亲自登门拜请。行大礼,低姿态,哪怕被拒之门外,他都不在意,他只想救活挚友。 可是前去的医官传来信件,都说这毒是奇毒,根本无药可医,这毒会缓慢地攻击内里各路经脉,直到经脉闭锁而亡。 他们只能想尽办法,去减缓这毒弥漫的速度,同时维持着他的基础生命功能。 “!” 李麦香听闻这消息,眼前骤然发黑,一下子有些身形不稳,彩云赶忙上前搀扶住了她。 眼角不断地溢出些泪,她只是胡乱地抹了抹,此刻全然顾不上脸上的混乱。 突然,她仿佛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攥住了彩云的袖子,不断地如同梦魇一般重复着: “快,我要去锡镇,他的羊皮卷轴!对,他自己研制的药或许能救他,我要去锡镇。” 徐佑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眼中闪烁起了些微光,赶忙说道: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 快马急行,徐佑之拿来了最高权限的通行令牌,一路倒是畅通无阻,竟在天擦黑之前,到达了锡镇大营。 李麦香已经顾不上与庞广父子打招呼,便赶忙朝着他们所指的方向——傅言卿的“临时病房”狂奔。 大帐分里外两层,撩开帘子进去,最先并未看到傅言卿的身影,外层帐子中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医官,像是在会诊一般。 有的是庞广从锡镇镇子里找来的,有的是徐佑之从江州请来的,他们口中反复交谈着的,都是傅言卿此时的情况。 状况不好、毒素、经脉闭锁,是他们口中最常提到的词汇,每一个都让李麦香听得心惊肉跳。 不,不会的,她不会让他死。 忽略了身旁医官对她的问话,她边走边掏出从江州带来的羊皮卷轴,打开内层帘子进了帐子。 傅言卿此刻就躺在那张简易搭建起来的“病床”上,近旁只有一位医官在施针,空气中漂浮着的满满都是各类草药的气味。 李麦香的手有些颤-抖,内心揪着疼得能滴血,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强撑着快步向前查看。 此时的傅言卿,平日里俊朗的脸此刻苍白的吓人,一双琥珀眸子此时紧闭,鼻间只有微弱的呼吸。 虚弱的唇也没了血色,李麦香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指尖有些发绀,整个手冰凉没有温度。 “姑娘可是这公子的夫人?前日公子状况还好时,嘴里总喃喃念着你的名字——麦儿。” 那施针的医官浅皱着眉,惋惜地道出了些情况,他心里自是清楚这公子恐怕时日无多,虽然眼下全力施针,也只是增加些时间罢了。 李麦香点了点头,眼角又心疼地泛起了些泪,她随后赶紧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将那卷轴放置在了桌上。 “您能帮我看看,这卷轴中,可有能救他命的药?”李麦香上前一步,焦急地喊来那位医官帮忙查看。 那医官起初并未在意,他心中想着这里有这么多顶好的杏林高手,都未有办法,更何况一个羊皮卷轴。 但看到李麦香眼里闪烁着的光,他还是将手上的针放下,上前将一个个小瓶拿起,嗅闻了起来。 一瓶,一瓶...... 医官眼神中时常闪过奇异的光,突然对这羊皮卷轴的主人心生了敬佩之情。 其中有许多药材,医书中并未写过如此搭配,可配起来细想却是比如今很多成型配药效果更好。 有的还有些神奇的功效,例如以寻常松烟佐以米醋,便能迅速收敛血热、拔除无名肿伤;又如,将几味看似不相及的草药调和起来,竟能解掉体内瘀滞之症。 此行真是不虚,何尝不是上了一堂大师课,医官顿时内心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突然,在嗅闻到一瓶细长管里的液体之后,他的眉头突然抬了一抬,随后思考了一瞬,赶忙拿着这管子出了内帐。 帐外传来了嘈嘈切切小声交谈的声音,与帐内的点滴安静截然不同,李麦香敏锐地捕捉到,那些医官交谈的语气里,有欣喜和一丝的难以置信。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闯了出去: “如何了?这药可是对症了?”李麦香盯着那些医官,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刚才那位施针的医官走上前,深吸了口气,表情却还是有些凝重,他此时字字千钧: “姑娘,这确实是味猛药,或可破局。但......也可能是催命的毒药。” 李麦香内心抖了两抖,嘴里挤出了句:“什么意思......” 旁边一位年纪更大的医官,手里颤颤巍巍地捏着那管子,紧接着解释道: “这药极烈,甚至不能称之为药,可以说是毒。治愈之法,就是以毒攻毒相互抵消。他身子骨若能扛得住,那便是沉疴尽去,彻底治愈。若是扛不住......他怕是会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便会立刻断气。” 他用一双有些皱褶的手,向前递上:“姑娘,这生杀予夺的决断,我们都不敢做,您看......这......” 李麦香此时的内心翻江倒海,她牢牢地盯着那药,紧攥着拳,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过了一瞬,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忆的,是两人之前的点点滴滴。 “我赌。” 李麦香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充斥着坚定和信念,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这一决定。 她伸手接过那药管,声音有些嘶哑: “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若此刻不救,怕再也没有机会。拿水,我来喂。” * 随着药液顺着傅言卿喉管尽数被饮入,李麦香觉得自己此刻肾上腺素分泌已经爆表。 她的大脑已经放空,只得握着他有些冰冷的手,望着他紧闭的双眼,在内心不断地打着气。 “傅言卿,你不带我,自己跑来锡镇,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快点好起来。” 她将自己的脸没入他的掌中,此时那掌没有了往日的清冽气息,混着她脸上夹杂的泪,满是苦药的味道。 “求你了,快好起来,我不许你死。” 另一旁,则是三两个医生,轮番着观察他的脉象。 他们的表情也是一会儿一变,时而表情凝重,时而又有些放松。 这半个时辰,就仿佛过了半年之久。 徐佑之和庞广庞敬父子,得到医师应允,也进了内帐,几人就这么一脸紧张的,等待着正在诊脉的医师的最终结论。 诊脉的老医官此刻突然手指一顿,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脉象,稳了!”他又是反复探查,随后又换了另两人来诊,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这四个字,就仿佛在无尽深空中炸起的一道绚烂的礼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动的热泪盈眶。 一瞬间,喜悦,激动,和失而复得,充斥在整个空气当中。 徐佑之紧绷的神经顿时垮了下来,他长舒了口气,跌坐在了椅子上。 庞广父子则是眼眶微红,难得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此时的李麦香则恰恰相反,与欢腾的气氛不同,她只是仍然紧紧地攥着傅言卿的手。 情绪一下涌入,替换掉了刚才还未及时挣脱的紧张,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她突然难以抑制自己早就想溢出的泪水,那泪如同断了线的珠串,在脸颊旁不断地滚落。 这短短的半个时辰,是她到目前为止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因为躺在她面前的是她最爱的人。 * 这几日,傅言卿虽然情况已经逐渐好转,面色也逐渐红润起来,可仍然迟迟还是没有醒来。 急得徐佑之、庞广几人每隔一个时辰就换个医官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医官们自是知道情况已然不再危急,奇毒甚猛,解药毒性更猛,以毒攻毒虽已成功,但身体仍需要时间调理,暂时醒不来也正常。 只是看眼前这些身世显赫的人都为这一身素衣的公子忙前忙后,没日没夜。 大家都有些许的疑惑,这公子究竟是 何等人物,让这么多大人物都为他操劳。 不过自是知道不该问的别问,大家都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施针和布药。 李麦香则是整日整夜地在床边守着,时而为他擦汗,时而跟他讲讲之前的事情试图唤醒他。 她的眼下逐渐青黑,因为没有胃口也吃不下去饭,但是她仍然坚持着陪伴在傅言卿身边。 徐佑之等人说与她换班,她也不肯,嘴上说着就像小鸭子会认第一眼见到的鸭子做妈妈,她也要让傅言卿醒来第一时间看到她。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她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分开。 这一-夜,医官们已将今日疗程全部安排妥当,便都退出帐外休息。 内帐安静极了,只有李麦香拄着胳膊靠在床边,床榻上是傅言卿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你知道么,在江州那几天,我一开始是生你的气,我想着要好好惩罚你。可过了几日,我便开始担心你安危,睡也睡不好,便没空与你生气了。” 李麦香轻声呢-喃,她的手指绕着傅言卿顺滑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像在回味居时一样。 她很是喜欢傅言卿的发,长且如墨般黑,抚摸起来手感犹如绸缎。 不知道他作为个古代人怎么保养的头发,比她在现代时用护发素、发膜之后还要柔顺。 想着想着,她突然心里起了玩味,携起几股头发,竟给傅言卿编起了一小撮麻花辫。 编好一撮,看着心里不满意,便拆了重新编。 循环往复,李麦香总共编好了两撮,便有些犯困。 “哈——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编辫子这么催眠。” 李麦香上下眼皮不断打着架,但她强撑着睡意,不断地让自己清醒,甚至都用双手支棱着眼皮不睡着。 还是睡着了。 * 傅言卿觉得自己的意识如同进入了九幽之地,时而光怪陆离,时而只有单一色调。 起初在深深的黑暗中沉着,仿佛要越跌越深。 而后,一丝清凉之意袭来,这黑暗中突然闪烁起了剧烈的光点。 光点与黑暗反复缠斗着,相互吞噬又吐-出,他整个人有时仿佛置身火海,有时又像是被扔到了刺骨冰川。 他的内心始终想着一件事,那就是。 活着。 虽然他已然控制不了身体,但朦胧的意识,充斥着求生的本能。 他是靠和麦儿的回忆支撑着的。 他满脑子都是她。 突然某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带着向上走,穿过了黑暗的谷底,开始被拖拽着回到现实。 越是向上走,身体就越疼,四面八方深-入骨髓的疼。 慢慢地,仿佛又能听到声音,但是不全面。 一开始音调扭曲甚至无法辨别是否是在说话,后来可以听到只言片语。 有时会听到徐佑之的声音,好像是在和一群陌生人交谈。 有时是庞广、庞敬,在他身旁坐着,向他道歉。 他们不用道歉,当下救人是他本能。 最多的,还是麦儿的喃喃自语。 他喜欢听。 根据词汇能捕捉到些许信息,有些是之前说过的,但更多的,是她未吐露的心声。 生气,郁闷,欣喜...... 这是她丰富多彩的情绪。 爱,喜欢,想念...... 这是她平常害羞不会说的。 腹肌、胸肌、好看...... 麦儿固会调笑,说此话时身旁应是没有别人? 床榻、睡觉、与我...... 这定是拼接错了! 惩罚、与我...... 这,这是何意? 想到此处,傅言卿突然能清醒地感知到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他缓慢地想要睁开眼睛,此时浑身肌肉酸痛,眼皮像是承载了千斤重物,尝试了几次,总算是有些光源能够进入。 他这是昏迷了几日...... 虚眯了下眼睛,他被光线晃了一下,眼睛有些干涩刺痛,嗓子也一团火热仿佛要冒烟。 再次睁眼定神,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身旁趴着熟睡的李麦香。 此时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傅言卿看到她眼下青黑,心里溢出了满满的酸涩心疼。 他费尽全力抬起了酸痛万分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他想动弹身子抱住她,可尝试过后难以起身,只得用眼神亲吻着她的每一处。 李麦香睡得很熟,感受到些许触碰,只是嘴里喃喃哼了句,就又陷入了睡眠。 傅言卿浅浅笑了笑,随着动作,他突然感觉一侧发丝抻拉着头皮,便又花了些力气撇过头去查看散落在旁的头发。 那是两撮麻花辫。 40.第四十章 这样不可 再一睁眼,已经是次日清晨,李麦香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外面天已经有些蒙蒙亮。 “糟糕!我怎么睡着了。”她慌里慌张之间,赶忙将手指探向傅言卿的鼻息。 感受到细腻均匀的气息混着热气打在指背上,她这才放心下来。 依照惯例,再过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位诊脉施针的医官就要来了。 李麦香伏下身子给傅言卿掖了掖被角,然后又用清水打湿布巾给他擦了擦脸。 眼前人的脸色比前一日更好些,只是还是双眼紧阖,李麦香有些怅然,随即叹了口气。 她又将身子斜倚着靠在床头,手上还是习惯性地绕着他的长发,轻柔说起了话: “突然想起个有趣的,我第一天见令仪,她约我在花庭见面。我遥遥望去,亭子里分明坐了个公子,正疑惑呢,她转头对我招手,说湖里有鱼。” 说到此处,李麦香想到了那日的场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一贯如银铃一般悦耳动听,她又笑点低,很多次其实本身事情没多好笑,大家都是听了她的笑声被感染。 李麦香似乎是刚醒睡出了幻觉,她分明看到双眼紧闭的傅言卿唇角勾了勾。 心中又惊又喜,她擦了擦双眼凑近确认,才发现对方还是紧抿着双唇和刚才无异,随即又哀哀地叹了口气。 好巧不巧,这时医官提着药箱在帐外准时到达,李麦香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出了帐子。 若不是这两日医官需除其上衣给胸腹部施针,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让她留在帐内,她定是要在一旁陪着的。 况且只是除上衣,又不是赤条条裸着,他的胸腹部她又不是没见过。 想到此处,李麦香脑中又浮现起了那晚看到的满眼蜜色,唇边勾了勾,内心怦怦然脸上也飞起了些红霞。 不管了,洗漱去! * 洗漱完,李麦香掐算着时候尚早,索性在营区四下里转了转。 此时天光微亮,将士们早已起身操练完毕,正三三两两地往伙房走去。 军营里日子苦了些,但好在大家都能填饱肚子,早饭就是馒头、大饼、粗米汤,有时运气好了会切些牛肉。 路上碰到了几个这几日熟识起来的士兵,李麦香和他们大方地打了打招呼,才发现人群后还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庞敬。 他分明已经看到了她,可是不知为何,他只是犹疑再三地站在原地。 李麦香心生疑惑,向前走了几步,才看到他手里还捏着个小巧木牌。 看到她靠近,庞敬平时面无表情的脸上,陡然竟多了些无措和慌乱。 他将木牌猛地塞到李麦香手里,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了句: “是我害晏如叔替我遭了罪,我,我看爹平日里会挂个玉牌保平安。可我没有玉,只得在庙中求了个桃木牌,刻了字,求姑娘帮我带给晏如叔。” 还没等李麦香反应过来,庞敬便转身以飞快速度跑走,留得她一人站在原地发着懵。 抬手看了看被少年塞过来,还带着温热有些微汗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笨拙又认真。 李麦香浅笑了下,将木牌仔细收好,她眺望着庞敬跑走的方向,心里想着。 傅言卿又怎么会怪他,他将众生装在心里,把身边人的安危放在首位,却唯独将自己抛诸脑后。 他会欣喜救下了庞敬,更会欣慰于这世间又少了一分遗憾,多了一分生机。 她爱他的,不就是这一点么。 想着想着,李麦香的内心突然又豁达了几分,原本没什么胃口,此时突然有些食欲大振。 她深吸了一口江南冬日微凉的晨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也被这阵风吹散了大半。 随即转身向伙房的方向走去,她大步流星地边走边想。 今日要吃两个大馒头才好。 * 连带着饭后消食,李麦香又在军营里溜达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去。 回到帐子时,医官已经施完了针,门口只有个值守的小医童,内帐则又恢复到了刚才的安静。 傅言卿还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是和刚才出来时有些许不同的是。 他蜜色的胸膛竟裸-露在外,被子只是虚虚地盖在腰腹,还能看到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分明的腹肌轮廓。 莫非是穴位刚被银针疏通,气血正需流动,不能让衣物捂着? 可之前不是这样的...... 李麦香顿时看得脸红心跳,眼神不知该走还是该留,脚步倒是很诚实地向前挪动了几步。 她缓缓挪到了床沿,想要赶紧将被子给他掖好。 男色是要看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傅言卿还是个昏迷的病号啊。 她还是分得清时机的。 她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又打量了一番他的睡颜,看他长长的睫毛此时微微抖动,呼吸绵长平稳,似乎还在昏睡。 可就在她伸手想替他掖好被角的瞬间,那只原本搭在榻边的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尖精准地勾住了她的衣袖。 随之而来的,是那一双久别重逢的琥珀双眸,缓慢地睁开,正如一汪泉水,深深地凝望着她。 “你醒......”李麦香内心又惊又喜,她刚要出口感叹,那力道竟更加深了些,她身形一个不稳,跌进了他温热的怀中。 心跳如鼓,若是仔细侧耳倾听,便能分辨,那心跳是真实有力的,只属于他的节奏。 “?” 李麦香一双纤细手指,此刻正按在还没来得及遮掩的,傅言卿的胸膛。 她顿时脸红燥热,在他半遮半拢的双臂包围下,起身是很困难的,所以她一直保持着在床上倚靠着的姿势。 “我很想你。” 他一双眸子澄澈,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说。混杂着的柔情与思念,快要冲破帐子直上云霄。 李麦香此时有些一塌糊涂,她给自己反复编排着台词,可是脑内如同炸了锅一般,只是嗡嗡作响。 看她羞赧失言,傅言卿反而侧脸一笑,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新月,最是让人痴迷。 李麦香看他笑自己,脸上更加躁得慌,轻轻抬拳捶在他肩,不敢用力,只表达一点嗔怪。 傅言卿突然皱紧眉头吃痛,他捂着自己的肩头,眯缝着双眼,说道: “嘶!此处也有伤。” 李麦香立马焦急起来,她慌乱地抬起他的手,检查着他肩头的伤,嘴里不断地道着歉。 傅言卿却突然将被她抬起的手,覆在了她的后脑,将她揽向了自己的方向。 李麦香本支撑着的手肘,此时罢了工,全身细胞也不受自己差遣,只是被他牵引着向前。 唇齿相碰,久违的柔软。 傅言卿的吻向来是温柔缱绻的,此时当然也是。 虽然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心中脑内满是惦念着她,但是他却生怕她有一丝不悦,也不敢急躁。 他耐心地用唇舌撬开她的齿,与她唇间的柔软交相呼应,骨节分明的手则在她的后脑处摸索。 李麦香紧闭着双眼,沉浸在这个刚好的节奏中,她的手指无意识轻轻摩挲着他坚硬的胸腹,引得傅言卿加深了些呼吸。 傅言卿的耳根也有些红热,不知是否是刚才施针的原因,他只觉得浑身血脉仿佛都打开了,血液流动时带来了滚滚的热潮。 目光逐渐有些炙热,原始的东西在身体深处翻涌,但是克制的本心则驱使着他,只是轻喘着将她耳鬓的碎发挽至脑后。 两人继续交换着唇齿间的甜蜜,吻中带着激动、欣喜与许久未见的重逢感动。 李麦香觉得自己的意识出走到了九霄云外,她在朦胧中突然想起,他将她送至赵令仪住处后,留下的那张字条。 待我归来,随意处置。 情壮怂人胆,欲从胆边生。 李麦香虽还是闭着眼,手上的动作倒是更加大胆起来。 她先是将手指缓慢地在他头和肩膀之间的地方游走,随后看他呼吸越发急促,则又将手移向了他的耳后,轻轻抚摸起他微凉的耳廓。 玩味四起,看傅言卿浅皱着眉头忍耐,她在继续亲吻的过程中,又去摸索他线条流畅的 劲腰,热度隔着皮肤,引得阵阵酥麻。 傅言卿眼里的情y越发深了,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些汗,脉搏在她指尖下疯狂跳动。 只见李麦香的动作更加作乱,她又试探性地将纤细的巧指,继续缓慢寸寸游移,目标明确,指尖轻挑。 傅言卿微微仰起头,露出流畅的颈线,眼尾泛起一抹动情的薄红。 他的内心此时已然乱了,随即伸出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抓住了她作乱的手腕,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 “麦儿,不可.....” 他的声音喑哑低沉,似乎承受着极大的挑战,往日清朗此刻化作了暗火,字字句句都透着濒临失控的缱绻。 爱是克制。 李麦香看到他此时的混乱,和满脸难以抑制的qing潮,忽得勾唇笑了。 她靠近了些,在距离他耳畔不过半寸的位置,轻声说道: “你说的,待你归来,随意处置。” 傅言卿起初还未从气氛中缓过神来,他微睁开眼,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暧昧: “麦儿就是这样处置我的?” 李麦香则是将动作收了回来,从床榻上支起了身子,一边整理微乱的鬓发,一边说道: “让你不带我,说好了有行动要一起的。” 傅言卿也缓慢坐了起来,他支撑着身子,肌肉酸痛得厉害,没忍住皱了皱眉: “此行凶险,若是有半点差错,我也可能丧命,我不想你涉险。” 这话却突然点燃了李麦香心里的火苗,她从床上站起身,转了过来,两眼定定地看着他,语气里有些急躁: “是啊,确实是凶险,以至于你中了毒我都不能第一时间知晓、陪在你身边。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么?” 她的眼畔眼瞅着就又要溢出泪花,她胡乱抹了抹继续说道: “我真的很害怕,我看你脸色苍白,躺在那里,我真的很害怕。” 越说便越委屈,她索性放开了自己,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之后别留我一个人了,好么?” 傅言卿的眼底满是心疼,他觉得李麦香的泪在自己的心里下了一场雨,心又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的疼。 他赶忙伸手揽过她纤细的腰,将她拥入怀中,又用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喃喃地安抚着她。 他怎么能看得她哭,她眉头一皱都要将他整个心剜走了。 可是,他只想好好地保护她,她有回味居,有朋友,她的脸上时常带着笑。 她是晴空下的欢雀,是任何任何的美好事物。 她好好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希望,必要时,他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和一切来换取。 他怎么忍心看她涉险。 就在两人拥抱着交换心绪时,庞广的高声大嗓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二人如同惊弓之鸟,迅速弹了开来: “晏如老弟,昨晚来看你你还病弱着只能睁眼,没想到听佑之说,现在都能坐起啦?” 庞广掀开帘子,看到傅言卿敞开着胸怀,李麦香则鬓发微乱在一旁慌乱坐着,竟没说些什么。 “麦香妹子也在!”他朗声大笑,冲李麦香打着招呼。 李麦香悻悻地打了个招呼,突然发现了他言语中的不对,疑惑问道: “昨晚睁眼,现在能坐起?” 她看了一眼傅言卿,此时对方嘴边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只是冲她投了个无辜视线。 庞广则是把这话接了去,他哈哈大笑,立马解释道: “昨天我来得晚,看麦香妹子你都困得睡着了,正巧看到晏如睁眼找水,我心里那叫一个兴奋!” 李麦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咬牙切齿地看着傅言卿: “你早上一直在装睡?” 傅言卿抬了抬眉毛,嘴角的弧度越发深了,他向李麦香投来个歉意的眼神: “醒来见你第一面,自是要梳洗好自身的。” 言语中李麦香抓住了重点,她忽得回忆起,刚才两人亲吻时,傅言卿唇间并无陈疴气息,满是留兰香气。 可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41.第四十一章 大师课 隔日,傅言卿已然能站起身来行走,只是身体仍需调养,在众人的再三劝阻之下,只得在锡镇再停留一阵子。 庞广硬是要拉着庞敬认傅言卿做干爹,傅言卿强调自己才二十有七,庞广则摆摆手说不必拘泥于虚礼。 就这样,庞敬在重新修建好的主帐内,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而正位坐着的,除了傅言卿,还有李麦香。 “干爹,干娘。” 庞敬满脸的严肃和尊敬,只是李麦香内心却有些尴尬想笑。 她还未过二十一岁生日,好不容易拦住石头认自己做干娘,反倒是在锡镇涨了辈分。 李麦香将庞敬做的平安木牌交给了傅言卿,他看后只是浅浅笑了笑,然后将这木牌揣进了怀侧。 庞敬敛衣起身,抬头时,看到傅言卿的一侧鬓发不由得有些发愣,内心想着: 干爹近日为何如此喜爱这单侧麻花辫的发型? 可是外头的新时兴? * 那些医官借着给傅言卿调理身体之余,不知从哪打听来,那神了奇的羊皮卷轴就是出自他手。 他们随即在施针、侍药之余,时不时地请教些医药问题,一时间搭建起的养病病房倒是成了名医大师课。 在此之后,徐佑之、庞广等人费了大功夫请来的老医官,此时都成了傅言卿课堂上勤学好问的好学生。 例如某日,一老医官手里捧着本千金方,满脸疑惑地凑到榻前请教。 “公子,这里头记载的百合地黄汤,向来是治心肺阴虚的。可您这羊皮卷轴里,加了三钱炮姜、半两陈皮,这辛热之物,莫不是会火上浇油?学生实在想不通啊。” 傅言卿头上还扎着银针,此时样子有些滑稽,但他仍是起了身,扫了眼他手中捧着的千金方,认真回复道: “此症虽为阴虚,但也需结合地域实际来看。江南冬日湿寒,人脾胃多有寒湿凝滞,若只用百合生地滋阴,脾胃怕是运化不开。加炮姜为的是温中散寒,添陈皮,则是为了理气健脾。” 老医官边听边赞成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他犹如醍醐灌顶,连连拍腿: “妙啊,这手法真是妙,学生行医四十载,竟未曾如此想过。” 帐帘还被掀起了一小角,在内帐外满满站着这几日为傅言卿诊治的医官,岁数大的缕着胡髯频频点头,年纪轻的则是奋笔疾书沙沙写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医官整理好了笔记,随即心怀感恩地感谢着傅言卿的授业,随即向他行了个大礼: “公子这般将秘籍慷慨传授于我们,当真是医者仁心啊。” 傅言卿则只是笑了笑,赶忙拦住他的胳膊,颔首答了句: “傅某遭遇险毒,身体能恢复康健,全靠各位,感谢还来不及。” 他又向老医官抱了抱拳,然后补充了句: “更何况我何谈慷慨,医术、药术,自是要集思广益,一人之智终有穷尽,唯有诸位同道互通有无,将这济世之术不断精进,方能在这世间,多救下几个苦命之人。” “菩萨心肠,菩萨心肠啊。” 老医官此时已经感动得险些老泪横秋,他已不愿猜测眼前公子的身份,因为他心中认定,这就是拯救苦难世间的济世圣人。 * 告别了庞广父子,几人坐上了返江州的马车,不同于来时的焦急与担忧,此时李麦香看窗外的枯树枝子,都能看出几分美感。 徐佑之看着眼前两人你侬我侬,觉得自己此时多余无比,随后揶揄了傅言卿两句: “晏如,那日来看你,你分明已经能坐起身子,还叫我保守秘密,当真是心机。” 看傅言卿只是笑着不说话,他随即又看向李麦香打趣道: “他就是看准了你为他着急,那日他与我说,让我千万别透露风声,你说说这人。” 李麦香斜了傅言卿一眼,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间,以表嗔怒。 傅言卿则是被她戳着直笑,随即捉住她的手在自己掌间暖了暖。 徐佑之看着自己的调侃反倒是成了二人调-情的工具,自认自讨没趣,索性翻了个白眼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傅言卿突然转头看向正在饮茶的他,开口问道: “对了,我想朝你要个人。” 徐佑之疑惑转头,心里想着这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傅言卿笑了笑,随即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张益算得上是精明,可你之前派去探查他军火营的那暗卫,不光没有打草惊蛇,还完整地带回了样本,身手可见不一般,他叫什么名字?” 徐佑之皱紧了眉头,那暗卫丘月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身手不凡,除了性格上......过于活泼了些,但是其他都很是出色。 他内心斗争了很长一阵,随后咬咬牙同意了下来,傅言卿这可真是让他下血本。 随后他又突然觉得疑惑,于是问道: “你要暗卫有何用?” 傅言卿扭头看了眼安静饮茶的李麦香,然后笑着对徐佑之说了句: “麦儿店里缺个跑腿快的,现在有外卖业务,虽然有流动送餐的人,但是有急单时缺人手。” 这一说真是让徐佑之怒火中烧了,他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语调也提高了几分: “我悉心培养的暗卫,能力又强,刀又快,你让他跑腿送外卖?” 恋爱脑也不能这样吧..... 李麦香看气氛不对,赶忙摆了摆手,圆起了场子: “没事没事,那就不用。石头跑腿也挺快,有急单时大家分分工也能忙得过来。” 傅言卿当然不是强词夺理之人,送外卖只是个引子,他如今身体虽已恢复,但这毒是否有慢性副作用尚且不知。 况且麦儿的店面定是要越开越大,到时难免会招惹些眼红的同行,他有时不在店里,再多个保护自是必要。 徐佑之冷静下之后突然意识到傅言卿的用意,随即叹口气,摆了摆手: “我已经同意哪有收回之理,那暗卫名叫丘月,正巧是云州人士,跟你们回去也能常回家探望。” 随着这事情的敲定,傅言卿一路上的笑意越发轻松,倒是看窗外的枯树枝子,都能看出几分美感了。 * 回到江州,老远就看到李家大排面的迎接,李云滨、蔺冉搀扶着李清源,早就在柳园等候。 一进屋子还没坐下多久,李清源当即站起身子就要拜谢几人,被众人赶忙拦下。 他随即颤-抖着声音说道: “几位大人,你们救了李家啊,老夫垂垂老矣、脑袋糊涂,竟没发现整日唤我兄长的胞弟,竟想害我、害整个李家。” 徐佑之赶忙让侍从斟茶,随后接着他的话说: “是啊,我也得感谢晏如和麦香,若不是你们给我们出主意,李家也没法挖出祸根,我也就没法查出那水患的根源。” 李清源眼角已然泛红,他被李云滨搀扶着,走到李麦香、傅言卿的身前。 他随即摆了摆手,招呼身旁跟来的小厮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红木箱子,定眼看去,是一箱的赤金、银锭: “我行商多年,手下钱庄也赚得一些,这箱金银权当是给两位小友压惊的,还望千万别嫌弃。” 李麦香看得眼睛噼啪冒着火花,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这一箱金银财宝,别说是纵享荣华,就是子孙后代都在街上横着走,也能做到了。 她突然将不可思议的眼神投向了李云滨,在心里震惊着他家的财力雄厚。 可是她越想越觉得,来江州这一趟,虽见识了很多大事,也帮助李家揪出了身边的恶鬼。 但终究是帮助朋友,帮助朋友怎么能求回报,若是他们拿了这一箱金银,反倒是玷污了这最开始的心思了。 她随即摆了摆手,拒绝道: “李家主,云鬓是我们的好友,朋友有难,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若是收了这重金,反倒把这干干净净的情分,变成了买卖了。” 李清源则是继续劝说,这份感恩他自从带来,就抱着必须得送出去的决心。 两人推诿之间,傅言卿突然开了口: “李家主,这礼还是太重了些,况且我们回去路上带着这大箱子实在是不便。我突然想起您家在长乐主街是否有间空铺子?” 李清源一听怔了怔,似乎没弄懂他用意,只是回复了句是。 李云滨则一下子弄懂了傅言卿的意思,又添油加醋了句: “啊,南水门旁边那家铺子也挺好。这两家一处闹市,一处毗邻码头,都是不错的地界。” 李清源这下才明白了二人用意,大手一挥,赶忙说道: “这两 间铺子都归李掌柜调配,地契直接过户,钥匙明日就让滨儿送来。” 这一下,可真是说到李麦香的心头好上了。 一位爱人,一位好友,将她这喜好摸得透透彻彻,这两家店面,碰巧就是她之前去看过心里最满意的。 不过这礼还是太重,她想要的是共赢。 给李清源斟了杯茶,李麦香索性与其对谈起来,大方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李家主,早前我想着江州繁华客流量也大,想在此处开个分店。但念于我们人手少,钱财也不够盘下您这好店面,我只得暂时作罢。” “现今您这铺子我有一新想法,不如我们合股来做,您做我的加盟商帮我运营,而后所挣钱财我们分成,可共赢。” 李清源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他疑惑地问了句:“加盟商?” 李麦香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随即讪笑了下又解释道: “通俗点说,就是您出铺面、出人手,帮我打理江州的生意;我出方子、出招牌,教您怎么卖。咱们把赚来的银钱按约定的比例分成。您借我的方子揽客,我借您的地盘生财,这不就是共赢吗?” 李清源细细一品,总算是理解了其中意思,他浑浊双眼中透出股赞赏的光,随即说道: “妙啊!虽没听过这‘加盟’的新鲜词,但李掌柜这经商的手段,老夫佩服!” 他随即问徐佑之要来了宣纸和笔墨,动作行云流水,开始在纸上拟起契子。 起初李清源硬是要跟李麦香二八分,他说自己本就为表达感谢,拿个小头即可。 可李麦香则是当机立断,改成了六-四分,她四、李家六。本就不花分文将两处极好的铺子盘了下来,李家还代为运营,她拿大头实在心有惭愧。 两人又因为此事争来争去,索性徐佑之看不下去,作为见证人定了调子,契纸正式以李麦香六、李家四,签定了下来。 * 经过好些日子,终于是回到了云州。 回来这日是个傍晚,回味居正巧刚闭店,几个伙计在麻利地收拾着一天的残局。 新增加的荤菜素菜都卖得不错,时令小菜更是供不应求,每每售罄。 虽然李麦香、傅言卿二人“出差”了这许久日子,但是小店被几人打理的井井有条,小春也逐渐有了做老板的模样。 李麦香没看错人。 这晚,几人听到门口有动静,随即看到李麦香二人推门进来,顿时大家兴高采烈、欢呼雀跃。 大春、石头二人激动地快要站在桌上,他们一边开心蹦着,一边嘴里呼喊着。 阿福则是赶紧从后厨擦着手跑了出来,见到二人无恙便心定地笑了。 小春站在角落,她此时正在点账,这几日对她是不小的磨炼,代为经营这店也更加体会到了李麦香的辛苦。 她看到李麦香的身影有些消瘦,只觉得眼眶一下子软了,随即便泪光盈盈。 随后,她又敏锐看到二人身后站着一身影,那人身材清瘦,看着比她大两、三岁,眉眼弯弯、站姿轻盈,充斥着机灵和活泼劲儿。 可看他眼神中又带着一丝锐利和果决,和外表没心没肺的样子看起来形成了很大反差。 见对方与自己对上了视线,小春赶忙低下头假装看起账本。 李麦香和傅言卿向大家介绍起新来的伙计,这伙计名叫丘月,原本是镖局跑堂,因为腿脚麻利,被挑回来专门跑着送外卖急单。 丘月上前与大家一一打起招呼,其中他与阿福尤为投缘,他觉得阿福看起来性子慢,没来由地觉得有趣。 李麦香看到丘月黏着阿福,阿福吞吞吐吐应着的样子,内心突然想起一句话。 i人是e人的玩具...... 发觉了站在角落的女孩,丘月松开了搂着阿福的胳膊,向前打起了招呼。 “我叫丘月,山丘的丘,月亮的月。你叫什么名字?” 他灿灿笑着,露出了一颗小虎牙,眉间一道小疤都显得雀跃起来。 “我...我叫小春,春天的春。” 小春脸有些红,她假装低头看着账本,只是应了一句。 丘月闻言,笑意更浓了,他微微倾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声音清脆: “小春,真好听,这冬天太冷,你的名字让人觉得暖和。” 42.第四十二章 情报 今天下了场冬雨,天气又比前几日寒冷了几分。生意不忙,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总共是三十二文,您给三十文就行。” 李麦香站在帐台旁,捧着算盘一顿敲敲打打,随后得空和来吃饭的熟食店阿嫂攀谈。 “麦香掌柜,你店里平常算账那小丫头呢?怎的今日没见?” 阿嫂向她身后张望了下,随后好奇地问了一问。 “啊,小春去解手了,我替她一会儿。” 听阿嫂特地提起小春,李麦香抬了抬眉毛,随后解释道。 说完,她又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毛领斗篷,搓搓手拿起了放在跟前的汤婆子。 云州冬天雪来的晚,最近几日下了几场雨,一日比一日冷。 刚一上午,这汤婆子傅言卿已经换了三回热水了。 “前几日你不在,是那小丫头看店,我带着家里娃儿来买过一次包子。那丫头手脚好生麻利,头脑算账也机灵,把你这店打理得很不错呢。” 阿嫂掏出荷包点着铜板子,一边笑语盈盈地和李麦香夸赞起来。 小春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头脑极其灵光,而且人又细腻贴心,李麦香平日里拿小春当自己妹妹看待。 所以听到阿嫂夸小春,她心里自然是开心,随即露出一副得意的笑。 “看你,像是挖到了宝,你这店里人才不少喔。可惜,这小丫头若是个小儿郎,倒是能去考学换功名。不过,你帮她寻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安分平淡也好。” 阿嫂朗声笑笑,摆了摆手又回去顾自家生意。 这番话,倒是让李麦香想了又想,心里不是滋味。 * 中午吃过饭,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滴丝丝缕缕连成珠串,空气中卷着些冷意。 李麦香招待着三两客人,转头看到门口来了个跛脚的小青年,正向屋里张望着。 “客官,买包子还是吃菜?” 石头灵敏地发现了他,脸上带笑,娴熟地跑到门口招呼。 对方在他耳边一阵耳语,似乎没有用餐之意,石头一阵频频点头,然后竟跑去后厨喊来了傅言卿。 李麦香更加好奇,她扭头看傅言卿和对方交谈甚欢,边说还边掏着腰间口袋,给了他几个铜板。 “这人谁啊?你认识?” 待那人走后,李麦香快步上前,假装不在意地用胳膊撞了撞傅言卿。 “最近东市云水楼,上了种甜味包子,起价三十文,乏人问津,颇有东施效颦的意味。” 傅言卿转头仔细拢了拢她披着的斗篷,抿嘴笑着说道。 云水楼,是开在东市里买卖很好的一家高端酒楼,东市主要来往的是些富商显贵,李麦香暂时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开拓这些人的市场,也不好妄言。 只是这甜包子定价三十文,真是贵的有些过分了。 “三十文在咱们这够买六个肉包子了。”李麦香心里想着那甜包子的滋味笑了下,随后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知道他们这消息的?” 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反复回忆着,这几日傅言卿也没有去过东市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傅言卿神秘笑了笑,边说边从怀中掏出本册子。打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全是云州几家大小酒楼茶肆的“商业机密”。 从选品种类,到采购定价,基本上都在这册子里有所体现。 李麦香内心有所震撼,她看着面前这个嘴角挂着浅笑,平日对她悉心照顾,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 竟差点忘了,他跳槽来之前,可是一人之下、周旋朝堂的右相。 “怪不得你让小春把定价调了又调。还有!采买时从哪家进货便宜,也是你打听好的对么?” 李麦香突然如梦初醒,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正是。这些信息来源于平日里帮我们跑腿送外卖的伙子,还有街边玩耍的孩童、路边行乞的乞丐等等,我通常会给些赏钱打点。还有些年龄太小的对银钱没概念,我便给些糖果蜜饯。” “当初抓到钟阿蛮,常在药铺那边行乞的老乞丐帮了很大的忙。” 傅言卿随口说着,却把李麦香惊了一惊。 这简直是在构建一个情报网,街上陌生的、熟悉的,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是傅言卿的情报员。 傅言卿及时噤了声,笑着摸了摸被惊掉下巴的李麦香的头,随后便帮她给汤婆子换水去了。 没人知道,他在江州也有些眼线,当初他去锡镇时,李麦香闲来无事去长乐主街和南水门看铺子,他都了然于心。 * 下午店里早早便打了烊,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此时竟骤然密集了起来。 李麦香本想让伙计们尽快各回各家,可此时雨势太大,众人便在前厅里围坐起躲雨。 被派出去送急单子的丘月冒着雨赶忙进了店,他此时样子有些狼狈,浑身滴答着雨水,额角鬓发也打湿成了缕。 “大家伙,我给你们带了吃的回来。” 丘月潇洒抹了把脸上水迹,大剌剌地笑了下,从怀中掏出个纸包的玩意。 展开来看,是一兜烤得热腾腾的小红薯,石头贪吃,抓起一个便啃食起来,随后又被烫的呲牙咧嘴,引得大伙大笑一番。 “给你,擦擦。” 原本在帐台边静静理着账目的小春,闻声抬起头。她手里递过一方干净的软布巾,随后便又垂下眼眸,安安静静地坐回了原处。 大伙都没感觉出什么,小春沉默心细,平日里也对大家都照顾有佳。 但李麦香的八卦之魂可不是吃素的,她迅速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异常,一边吃红薯一边留意着。 丘月愣愣地攥着布巾,耳畔却有一丝绯红,他胡乱擦了擦,随后在纸包里挑来挑去,拿起个最大的,转头递给了小春。 “这个最大,给你吃。” 言罢,他落荒而逃,坐在角落里啃起红薯,时不时地眼神还有些飘忽。 整个过程被李麦香尽收眼底,她嘴角勾起,像是看到了一出精彩好戏。 这两人怎么回事。 刚想和傅言卿一起吃瓜,却发现他并不在前厅,问了阿福才知道,他此时还在后厨忙着收拾。 本着有好吃的红薯要一起分享,有好吃的瓜也要即刻分享的原则,李麦香撑起把伞,从院子穿过赶忙去喊他。 院子里青砖瓦被雨有节奏地敲着,角落的青苔翠绿,此时尤其的具有生机。 李麦香向厨房里张望了下,发现傅言卿并不在里面,随后又跑进后屋寻也未发现。 内心没来由地有些着急,她一边小声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往堂屋方向走。 刚一进堂屋,便闻到股陈皮和姜的味道,丝丝缕缕混杂其中的,还有红枣的温润甜香。 傅言卿此时正专心地在堂屋里冲泡着汤水,见她进来,内心喜了喜,随后说道: “今日下了一整日的雨,炖煮些陈皮红枣姜茶,给你祛寒。” 经过上次在锡镇的经历,每次找不到傅言卿的身影,李麦香内心都十分慌乱紧张,时刻担心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因为毒药的副作用晕倒。 见他安然无恙,她内心顿时安稳了几分,快步走上前去在他唇间蜻蜓点水落下一吻。 本想着就此作罢,前厅众人阵阵欢笑声在堂屋听得真切,李麦香还急着要拉他一起回去吃瓜。 可傅言卿却忽得将她拉过,她身子一个不稳,转身坐进了他的怀里。 雨下的更急了些,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 意思,此时堂屋外雨气都有些泛白,隔着院子与前厅热闹形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 傅言卿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他此时并不心急,只是缓慢地将热气先印在她的颈肩,引得李麦香小声惊呼了一下。 她耳畔沁着红,抬起素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头,有些羞赧地说了句: “别,一会儿万一有人。” 傅言卿眸子深沉荡漾,他抬头看了眼堂屋外比两人心绪还纷乱的雨,嗤笑了一声随后又在她的颈间贪恋: “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李麦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她此时被那热气和酥麻感觉勾走了心绪,只得凌乱答着: “嗯,下雨天……一般都心情不好。” 傅言卿停了动作,坐起了些身子把她往上揽了揽,让她可以更舒适地坐在自己腿间。 随后他倒了一杯温度晾得刚好的陈皮茶,抬手递给了她: “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麦香此时浑身燥热,哪里还需要暖身子,被毛领披风裹着,她甚至都要冒汗了。 不拒美意,她还是接过饮了一口,陈皮酸涩、姜汁辛辣,又混着红枣的甜润,她一时唇齿间充斥着这些复杂气味。 “只喝一口?不多喝些?” 傅言卿声音有些低沉,李麦香靠在他的胸膛上背对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误以为他因为自己喝得少了有些伤心,她赶忙转过头解释,还未等她开口,傅言卿声音又响了起来: “似乎是味道不合心意,喂我尝尝。” 李麦香内心怦乱了一瞬,话赶不上动作,她只能先乖乖抬手将那茶盏递到了他嘴边。 青瓷茶盏在他唇边流连了一阵,他饮下了其中的半盏,唇边还有盈盈的亮光。 “没有,我只是……” 李麦香终于找到了说话时机,赶忙开口解释,可还未等她说完,傅言卿竟又将唇贴了上来,愣生生将她的话堵在了嘴边。 茶液从他唇舌间渡进了她的口腔,慌张咽下,才发现两人还在共享着呼吸。 陈皮、生姜、红枣,这味道竟一时间都变成了甜的,没想到这茶的威力竟如此巨大,李麦香浑身热得犹如进入了盛夏。 傅言卿在吻间轻笑,她才意识到刚才一切都是他编排好的,而她在慌乱中陪他走过了每个流程。 顿感羞涩嗔怒,她张嘴在他下唇上轻咬了一口,力度不大,犹如小虫轻啮。 傅言卿挑了挑眉,将她唇瓣在口中含了去,他起初微阖双眼,此时却将眸子睁开,一双眸子莹亮荡漾,与周身混杂的旖旎相得益彰。 “热。”李麦香投入其中,含糊间吐出句。 看到她的鬓角都渗出了汗水,他抬手将她身上披着的斗篷解了下来,动作轻柔缓慢,李麦香起初并未在意。 没等一会儿,雨气混杂着一丝微风吹了过来,将她周身汗意吹散,反倒又有些寒凉,她只得更加凑近他的身子。 傅言卿有力的臂弯揽着她,将心跳烙印在了她的后脊背,两人就这样共享着体温。 她的身体柔软馨香,今日只简简单单用白檀熏衣,幽幽白檀香气袭来,原本克制的傅言卿没来由地有些心乱。 突然想起。 那日谈论起她在的未来,她说那里的人在成婚前要先一起交往相处一阵子,他们管这个叫。 谈恋爱。 十天半月,还是半年一年,谈恋爱需要多少时日才合适? 他们这些日子,是否够得上谈恋爱的最短时日。 不想让她觉得冒犯,她从远方而来,自是要尊重她的习性。 大梁的男子女子,议亲相看、下聘求娶,对她来说太过心急生硬。 可他每日,都想与她尽快成婚。 给她最好的。 43.第四十三章 春节的晚会 日子一天天过着,初雪过后,世界变成了银白色,树木终于有了自己的棉衣,在包裹中酝酿着春天的蓬勃。 很快就到了腊月,眼瞅着还有几日便腊月三十,各家各户也为新年忙碌了起来。 腊肉、腊肠早早挂满了屋檐,几家已经开始赶制熏鱼,在寒风和烟火之中,在炒货飘香的集市上,忙碌和热闹日夜不息。 腊月三十这天,伙计们早早地把灯笼挂在了门口,预示着生意红红火火,照得来年亮亮堂堂。 上午来店里买包子带走的客人多,用餐的客人却少,大春在外面窗口忙得不可开交,响亮的嗓子愈发哑了,李麦香赶忙喊来在一旁空闲着的石头帮忙。 “丘月呢?怎么一上午都不见他。”李麦香一边交代着,一边问石头。 “这马上过年了,城东有一户,城西有两户,都是急单,还有家定了二十五个大包子,丘月哥那脚底板怕是都要磨漏了。” 石头嬉皮笑脸地开了句玩笑,随即赶忙去帮大春的忙了。 到了午时,按照前些天约定好的,大家伙把店里最后一个客人招呼走,就乐悠悠地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忙碌了小半年,说什么都得休息几天,初五开市迎财神,在此之前就是大家的休息日。 当然今天,店里还有自己的活动,几个人也是很期待的。 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之前说的分红。 店里经营、外卖、承包码头餐食加上江州的两家加盟分店,包子的生意越做越大,店里的回头客越来越多,自然也少不了盈利。 李麦香让小春仔仔细细地前后点了三遍账,最后扣去成本、人力还有还柳小姐的月息等诸多费用,到目前盈余是二百二十两银子,还多了些零头。 李麦香内心喜出望外,她估算了下,目前店开了五月有余,便挣了这么多银子,或许春夏就能将借柳小姐的本金还上,这比事先约定的早了一年多。 还上了本金,还可凑凑将各月的利息提前还上,便能与柳小姐借贷两清,地契就能拿回了。 大手一挥,她决定给每个伙计都包个两千文钱的大红包当作分红。 几个伙计哪里跟过这么大方的东家,之前干过活计的,便是又惊又喜,而第一次通过工作谋生的,已经给李麦香跪下了。 这个人便是石头。 “掌柜的,你就是我的再造父母啊!我之前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你给了我吃住,现如今又给了这么大的红包,之后掌柜的让我干啥我都干!让我当坐骑都成!” 说到此处,本就半跪在地上的石头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随后便涕泗横流了。 大家伙起初还眼底噙着泪,听到最后一句,眼泪愣是兜了住,随即变成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石头你一直这么逗么,我笑得肚子疼。” 丘月爆发了阵魔性的笑声,随后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大家本来就笑得腮帮子疼,被他笑声感染又笑得停不下来。 李麦香看石头耳根子逐渐红了,便敛敛笑意摸了摸他圆润的脑袋瓜,说道: “还不起来,我可不做你干娘,红包给你了磕个头就当拜年啦。” 石头起身擦了擦鼻涕眼泪,随后不好意思地憨厚笑了一笑,赶忙攥紧手里的大红包去擦桌子了。 * 这第二件事,便是李麦香事先做了很久打算的年夜饭啦。 她心里想着,他们这些人,有的是出门在外远离家乡无法赶回去过年,有的是压根并无来往过密的亲朋,和家人关系好的,商量过后也很乐意参与今晚的活动。 做好调研之后,她又邀请来了在江州的李云滨、赵令仪还有徐佑之三人。 热热闹闹的,一群朋友在一起,没来由的觉得心里舒爽极了。 这是她近几年过得最快乐的一次春节。 几个伙计下午先去帮着家里忙活,店里一时只剩下了李麦香、傅言卿还有石头三人。 傅言卿此时火热朝天地在后厨抡着大勺,旁边放着的是李麦香琢磨出来的年夜饭菜单,阿福本想留下帮忙,却被他三言两语打发回家了。 这种小场面,他还应付的来。 “麦香!我拎来些东西,你看看放在哪!” 芸姨爽朗声音穿过前厅,她习以为常地大步流星走进了门,定眼望去肩膀上还扛着蝉儿,李麦香和石头则是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将东西接了过来。 “哇!芸姨大手笔喔,这几坛陈酿都是你的私藏吧!还有你做的卤牛肉和烧鸡!今晚吃得太好了。” 李麦香闻着那肉香都要不争气地流下口水,她赶忙擦了擦嘴角,笑嘻嘻地往芸姨身上凑了凑。 芸姨大笑了声,随即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 “我看了你那菜单,竟是有荤素十几道菜,想必阿九在后厨忙得已然浑身酸疼,我去帮着忙活忙活吧。” 李麦香眼睛滴溜溜转着,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啦。” 芸姨将蝉儿交代给石头,便挽起袖子潇洒地前往后厨。 还没到一个时辰,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喧嚣。 “云鬓叔回来啦!咦?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好看的叔叔姨姨?” 蝉儿手里拿着个拨浪鼓与石头玩耍,眼神还不忘留意着门口。 李麦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李云滨今日穿了件较为素净的绸子罗衫,未梳发髻,只是拿个玉簪绾着发。 他近日来一直在江州照顾父亲,也没有那心气打理,面部只是用脂粉遮盖了下眼下青黑。 他身旁站着的,是一身栀黄色厚实百褶裙的赵令仪,她头上用简单珠翠点缀,明媚却又十分低调,根本看不出是皇家人士。 她今日罕见穿了女装,想必是有些没见过面的人,内心觉得不方便吧。 “这对联写得好生隽秀,晏如这字真是不减当年啊!” 徐佑之抬头望着,嘴里不忘夸赞好友。 他比李云滨二人穿得更加素净,他是官员,出门在外还是低调为好。值得在意的是,他的腰间配了一个香囊,是用金丝细线缝制的一朵并蒂莲,样式复杂且贵气,与一身素衣对比有些鲜明。 和李云滨、赵令仪二人打过招呼,又喊来石头把他们三人拿来的大包小盒年货放去安置,李麦香表情神秘地走到徐佑之面前询问起来: “徐大人这香囊样式真是好看,是在江州哪家铺子买的?” 徐佑之听闻低头看了看那香囊,随即嘴角溢出了些浅笑,解释道: “铺子怕是买不来,这香囊是家中小妹缝制赠予我的。” 听他说完此话,李麦香眼睛转了转,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仿佛又一切都对。 徐佑之家中还有一个小妹?怎么之前没有听傅言卿说过。 * 李麦香的菜单里虽然都是些家常小炒,可偏偏有两道菜费些功夫,一道是蟹酿橙,还有一个酒酿清蒸鸭。 傅言卿、芸姨二人起初在后厨忙碌着,而后阿福及时赶回一起帮忙,几人才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将一桌佳肴呈上了桌。 李云滨看到那两道菜,先是怔了怔愣了会儿神,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麦香,便掩着帕子大笑了起来。 至于他为什么笑,在场几人多半不知,只当是他看到这一桌饕餮大餐开心到了极致。 傅言卿在桌下捉来李麦香的手悄悄捏了捏,两人对视后也和李云滨一同笑了起来。 朋友相逢已是难得,过往之事如同天边闲云,悠悠飘过只留下了一抹灿烂的晚霞。 众人大快朵颐之间,得知赵令怡是李云滨家里世交之女,两个人很早就定下了娃娃亲,而徐佑之今日身 份,便是赵令怡的堂兄。 起初徐佑之听闻此事连连摆手,假扮赵令怡的堂兄轻则杀头之罪,重则连诛九族,他可万万担当不起啊。 可耐不住几人思来想去,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身份,只得在赵令怡反复拜托加保证之后,咬牙点了头。 “徐大……徐公子,我敬你!” 丘月双手捧着酒碗,一脸感激险些溢泪,站起了身灿笑向徐佑之敬着酒。 众人各谈各的乐得逍遥,也未曾疑惑为何原先镖局跑堂,会想起给名门贵族小姐的表兄敬酒,只有芸姨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几人的神态,随后抿嘴笑着给蝉儿剥着虾。 徐佑之五味杂陈地举起了酒碗跟他碰了下,不经意扫到他揣在兜侧的红包一角,随后内心怒笑。 这小子,打两份工,挣两份钱。 * 大餐后,便是李麦香筹备的今日第三个活动——春晚。 众人几日前便得知要组队想些节目,李麦香一边规划着,一边还念叨着这个叫春晚。 每年到了过年这阵,云州大街小巷会有很多民俗活动和表演,走街串巷很是有趣,但这春晚还是头一回听说。 此时众人手头忙活着包饺子,看到李麦香和傅言卿神神秘秘地在通往前厅的门口加了个厚帘子,不由得更加好奇。 咚咚咚! 随着几声连续响亮的铜锣声后,大春和丘月二人手里捏着厚厚的一沓草纸,神采奕奕地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新春辞旧岁,岁岁皆安康。今日我们欢聚一堂~” “今日我们欢声笑语~” …… 二人流畅地念着自己的主持词,李麦香看得嘴角直扬十分满意,她没想到二人做主持人还挺像样。 “今天的第一个节目,是个歌曲节目,要说新春佳节,最是少不了的就是好听的歌声。大春,你过年的时候喜欢听什么歌?” 丘月嘴角带笑向大春递来话头。 “我最喜欢的,当然是一些喜气洋洋,让人心情愉悦的歌啦!” 大春表情兴奋且夸张,认认真真地按照自己的“台本”回复着。 “今天,有一位神秘的小嘉宾,要给我们带来一首喜气洋洋的歌曲——新春到,就让我们掌声有请!!” 丘月说完,兴高采烈地表情灿笑着报幕。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到蝉儿一身红色衣裳从幕布后探出了身子,她额头上还点了个小红点,俏皮可爱像个精致的红绒花。 蝉儿虽然年纪小,却丝毫不怯场,上回在归鹭庄便可看出,她打心眼里喜好唱歌,这次又给大家来了首《贺新年》,一词一句,配合着灵动的身影,让大家看得喜笑颜开、连连喝彩。 “这小妹妹好生可爱!” 赵令仪灿灿笑着,脑海里想起去年宫宴,堂兄的小公主也唱过这曲子,转而又想到一转眼自己已经一个年头未回京城了,难免心生感慨,随即举杯豪饮了口酒。 羁旅之思,在所难免。 随后几个节目,也是个顶个的精彩。 石头和大春这对老搭档,精心准备了段双簧,二人肢体动作滑稽生动,看得众人捧腹大笑。 邱月不知从哪处学着变戏法,细绳铜圈,两手一拽,铜圈便如同施了法术一般,从绳圈中挣脱了出来,大家不由得拍手称奇。 表演节目,自然是性子活泼人天生的舞台,通过自己精心策划的节目,引得大家或喜或奇,自然心中也会生得几分满足感。 但也有天生喜爱做观众的人,例如小春、阿福,平日里话不多,沉默腼腆,但心底里也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但谁曾想,李麦香带着自己准备了很久的小品剧本来了,软磨硬泡地一定要把几个伙计都拉上台。 因为这小品名字,叫: 《回味居的故事》 44.第四十四章 真心话大冒险 “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就像一朵花!” 小品终了,大春身着洁洁那一身通透滚圆的IP服饰,一手拿着一个大肉包子,嘴里喊出了那句大家已经耳熟能详的口号。 此时台下坐着的芸姨、李云滨等人,已经被刚才新奇的小品剧情逗得直不起腰。 芸姨拍了拍手里的面粉,放下擀面杖,连连擦着眼角: “哎哟,这给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没想到此时,芸姨话音还未落,李麦香和傅言卿二人又从幕布后现了身。 一人手里拿着个擀面杖,另一人则是托着个胖饺子,异口同声地说道: “今天,我们不包包子,我们一起!” “包饺子!” 说到此处,李麦香嘴上灿烂笑着,心里想到: 要说春晚的必备节目,还得是这一句包饺子。 * 李麦香发现,虽然她所处的时代与大梁差了千年,但有些习俗还是保持着一致。 例如除夕子时要吃饺子、放鞭炮等等,还有一个。 那就是——守岁。 她其实对这个环节没什么实感。 到后来,过年都变成了一种煎熬。 小学前还是很开心的,新春佳节,妈妈会从城里回来,每次都会带些样子不同、包装精美的糖果礼盒给她。 在姥姥家,过年没有守岁这个环节,姥姥年纪大很早便困了,所以一般吃了饺子听完难忘今宵就会睡了。 她会偷偷用被子蒙着头,把妈妈买的礼盒打开,打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欣赏里面的糖果包装,并期许着明天一早拜了年优先吃哪一个。 上了小学也就回了城里,新爸爸来了之后,虽然生疏,但是对她倒也算是以礼相待。 可最烦的,便是腊月三十这一天。 因为她要跟着一起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唤一个陌生的婆婆叫奶奶。 去陌生地方的这一年,过年就见不到姥姥。 只有第二年才可以。 在这个地方,需要守岁,但也只是呆呆地搬着个马扎坐在那里,看电视上一遍遍播着春晚的重播。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一年,也就是妈妈和新爸爸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一年。 她不用再去那个陌生的地方,而是又可以年年都去姥姥家过年。 妈妈也不会带糖果礼盒回来,因为她长大了。 守岁,等到天蒙蒙亮。 一般是拿着手机与同学聊天。 阖上双眼再一睁眼,姥姥会唤她吃饺子,未等落座,颤巍巍的手会递上一个厚实的红包。 新春伊始,喜乐团圆。 正是因为过往种种,当今日放完鞭炮吃过饺子,芸姨等人提出守岁时。 李麦香的心头难免颤了颤。 推牌九、掷骰子又饮了一阵子酒。 在众人欢声笑语当中,她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热闹和陪伴。 兴致盎然,李麦香灵机一动提出个想法: “在我老家,有种玩法十分有趣,叫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大冒险?这是什么?” 赵令仪向来在玩乐上与李麦香互为知己,很快便被她所说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李麦香神神秘秘地笑了一笑,从前厅桌子上随手拿了个装醋的小瓷瓶子。 将醋倒至空碗,又将瓷瓶子洗了个干净,她便回身继续介绍起玩法: “我们围成个圈,按照顺序转这瓷瓶子,这瓶口停下时冲着谁,这个人便要决定自己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这两种选择有什么区别呢?” 丘月满脸写着不解,忍不住追问道。 “真心话,就是大家要想出一个问题问这个人,情感、糗事还有一些感兴趣的问题,都可以问,但这个人必须得回答实话,不得隐瞒。” “而大冒险,则是大家要想出个有趣的任务让这个人做,可以想办法刁难刁难。” 见众人似乎很是感兴趣,李麦香勾着嘴角,手里颠着那瓷瓶子继续解释道。 傅言卿满脸笑意地看了看李麦香,心里自是清楚这又是她从未来带来的新奇玩法。 看着她眉飞色舞、兴致勃勃的模样,只觉得心头微动,料峭夜色都变得生动起来。 “了解了解!倒是有趣,便从麦香开始转吧!” 芸姨笑了笑,内心已经构思起一些问题和想法,随后赶忙推进着流程。 李麦香将瓷瓶子放置桌上,轻转一下,便开始了游戏。 只见那瓶子转了又转,最后定定地停在了石头面前。 “哦~没想到今天第一位幸运儿是石头啊!石头,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丘月乐呵呵地打着趣,他捻起一颗糖果子,随口问道。 石头思忖了半晌,随后咬了咬牙,选择了大冒险。 “我我我!我已经想好了一个!” 大春大声喊着,巴不得站在椅子上说,他随后嬉皮笑脸地凑到石头耳边,神神秘秘嘀咕了几句。 石头听完立马炸了窝,他嘴角抽搐了两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大春:“你……你认真的?” “说的是啥,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赵令仪笑着倒了杯茶,挑着眉毛问道。 大春随即一副敬请期待的表情,这个时候石头难为情地站了起来,开始了他的大冒险。 只见他将两个手肘收紧在体侧,还一边煽动着胳膊,在屋子里跑了起来: “我是回味居第一美男子,我是回味居第一美男子。” “噗——” 李云滨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要喷了出来,身边众人也是笑作了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丘月笑点本就低,看到石头此时那窘迫样子,恨不得用眼睛将这一幕狠狠地记录下来,方便日后反复观看。 石头绕着回味居前厅跑了十圈回来之后,他的额头已然湿了,汗流浃背脸上还带着几分尴尬的燥红。 他幽怨地看了一眼大春,那眼神仿佛在说:“大春,你等着瞧。” 李麦香下一个人便是傅言卿,他浅笑着随意将瓷瓶拨动,未曾想到,瓷瓶子转了一圈,又指向了他自己的位置。 惊讶地怔了一瞬,傅言卿摆出了副任人宰割的表情: “愿赌服输,我选大冒险。” “我也早就想好了!” 赵令仪露出了副调笑表情,李麦香一见这表情,便得知她脑袋里应该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见她眉头抬了抬,拿起了桌上的一枚蜜饯樱桃,说道: “不如九公子,就与坐在你右侧(重音)这位美丽的小姐,一起共享这个樱桃吧。” 李麦香心脏漏跳了两拍,她耳朵忽得红了,指了指自己问道: “怎么还有我的事……” “哇哦~” 众人顿时起哄声起,拍手期间还不忘反复揶揄着两人。 在她还愣神之际,傅言卿便已将那蜜饯樱桃顺势接过,樱桃被糖霜包裹着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胭脂色。 他捏着那小巧的樱桃,抬手递至了李麦香的唇畔。 甜腻的香气袭来,唇边满是蜜糖化开的旖旎。 李麦香一时间脸红的不像样子,看众人视线均锁定在他们二人,闭了闭眼轻启双唇咬住了那樱桃的一半。 酸甜汁水在口腔中沁了一丝,她在一片燥热下有些羞赧煎熬。 傅言卿垂下眼帘,他还是噙着笑意,目光交错之间,他已将薄唇精准地覆了上来。 随着他的动作,李麦香仰起了头,二人鼻尖相碰,温热呼吸下,她感觉到他唇的柔软擦过自己的唇角,随后便快速地将另一半樱桃咬入了口中,拉远了距离。 酸甜彻底炸开,在唇齿间回荡,存在感极强。 与此同时的,是内心的一片怦怦然,和脸颊还未散去的潮-红温度。 这算得上是一个吻,但没有往日二人的缱绻和缠绵,更多的是克制和忍耐。 可在李麦香心里,这众目睽睽之下的短短一触,竟是让她内心有些失了阵脚。 “哇哦~” 看了二人的亲密动作,众人纷纷露出了一副“磕到了”的表情,回味 之间,还不忘了拍手称好。 李麦香脸上已然是红的一塌糊涂,她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间,随后瞥过眼看傅言卿。 对方表情一如往日般恬淡自持,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半樱桃,与她的慌乱模样截然相反。 可恶。 * 又玩了几轮,众人也渐渐对游戏规则熟悉了起来。 有捉弄的,但又不会玩得过了头,大多只是点到为止。 还有的则是趁着乱子,问问内心真正想八卦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李麦香。 此时瓶口刚巧冲着李云滨,见对方选了真心话,她表情促狭,勾了勾嘴角便开始了提问: “我有个问题,你喜欢的人,身上有什么特质是你欣赏的?” 众人皆知赵令仪与李云滨二人情投意合,但鲜有人知道赵令仪真正身份,还有两人认识的具体过程。 虽然觉得有趣,但是因为不太熟悉,几个伙计只是配合着一脸笑意地听着。 在他们看来,李麦香问出这问题太过正常,甚至有些普通。 但对于知道其中缘由的几位,则是一脸表情丰富地看向了李云滨,期待着他的回答。 李云滨放下了手中的酒碗,先是转头看了眼赵令仪,随后竟换上了难得认真的神色: “她勇敢、坚持且充满对美好事物的追寻。” “她懂我在与世间抗争着什么,懂我所思所想,懂我举手投足。” 已经言罢,他又觉得不够,便又补充了句: “能与之相伴些许岁月,已是我之幸事,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赵令仪的眼眶有些红热,她潇洒地擦了一擦,只是闷头饮了一口酒。 在场之人无一不被李云滨这深情款款所打动,芸姨此时都有些哽咽。 她本以为这邻里之间只有傅言卿一个情种,没想到认识多年的李云滨也是深藏不露。 真是好啊。 此时见大家都在这情绪中无法抽离出来,丘月作为调解气氛的贯手,清了清嗓子便笑着说道: “九公子,该你了,看看这次会不会又转到自己呢?” 傅言卿笑了笑,又将手覆上了那瓷瓶。 轻巧一转,瓶口定生生地指向了徐佑之。 徐佑之摊了摊手,似乎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被打听的,但他却属实不想选那大冒险: “我选真心话。” 傅言卿挑了挑眉毛,似乎觉得很是有趣,他偏过头轻声对李麦香说道: “麦儿,我没什么想问的,你可有想问的?” 这真是口渴递水,天冷递被子。 李麦香猛然想起了下午看到的,徐佑之腰间佩着的那并蒂莲的香囊。 凭借她多年的经验,这其中定是有隐情。 “那我可就问了!” 李麦香已经无法压制住自己的嘴角,激动地都快要站起了身: “徐大人,你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啊?” 问完之后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很是期待他的回答。 徐佑之听到这问题,先是愣了一愣,他的神色算是从容,但仔细观察,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 停顿的时间太过之久,以至于原本对问题不感兴趣的几位伙计,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有。” 徐佑之紧紧闭了闭眼,又在内心反复思索了一阵,笃定地回答道。 傅言卿此时难得地坐直了身子,眼睛也睁大了些,可以看出这回答属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似乎不太确定,他犹豫了一瞬追问了句: “与她一起可有些阻碍?” “……” 回应他的是沉默,就在此时大春拍了拍桌子提醒道: “九公子犯规了啊!只能问一个问题,你这问两个了。” 傅言卿笑了笑,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随后便端起酒碗自罚了一杯。 即便如此,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在众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徐佑之轻轻点了点头,正巧被他所捕捉。 45.第四十五章 升级改造 过了年时间愈发快了,一转眼人们纷纷将厚实衣服脱去,转而换上了些轻薄衣物。 夏天来了。 已然盛夏,此时气温陡然升高,每到晌午,阵阵风中卷着的都是翻腾的暑气。 李麦香一席天青色薄纱襦裙,面上妆容则是换上了更为清爽的样式,唇色清透粉红,嫣然如同一只轻快的小鸟。 此时她正站在回味居门口,指挥着丘月和大春将几个大水缸搬进了屋子。 丘月满头大汗,他抬手擦了擦好奇问道: “掌柜的,这大水缸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麦香摇了摇手里拿着的蒲扇,笑着故弄玄虚地说了句: “给你们做冰棒吃。” 丘月和大春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这么热的天,怎么做冰棒? 莫不是他们回味居自己有个藏冰的大冰窖子? 她让傅言卿从后院里搬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还有两个小巧的小木筒。 将那口袋打开来看,里面是一些灰白色、形如粗盐的粉末。 “看好了,以后我们要拿这个卖钱嘞。”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粉末尽数倒入那口大水缸中,又命大春挑来两桶清凉的井水,沿着缸壁缓缓注入。 随着傅言卿拿着一个木棍搅着,缸中的粉末迅速溶解,里面的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白雾。 李麦香将小木筒放置水中飘着,随后往筒里倒入了一些泛着甜气的糖水,又插上一根细木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缸中渐渐凝结起了一层薄冰,而那小木筒里的糖水,也渐渐结了冰。 “结冰了!” “掌柜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大春和丘月二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双站在缸前睁大了双眼。 李麦香笑得眉眼弯弯,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将两个小木筒拿了出来。 轻轻一磕,两个完整光滑的冰棍便诞生了。 “尝尝看。”她递给丘月二人。 “这…这口感从未尝过。” 丘月轻咬了一口,一时间唇齿间清凉无比,险些让他激了个哆嗦。 “真好吃!掌柜的太厉害了,这神奇粉末定很是昂贵吧?” 大春一边品尝着,一边惋惜地看着那一缸化成冰的粉末说道。 傅言卿在一旁收着东西,笑了笑解释道: “等这水蒸发干了,粉末还会析出来,收好下次可以接着用。” 二人慨叹其神奇,李麦香则是在内心暗自想到。 作为老百姓,少买点硝石还是能做到的,买的多了,怕不是被人怀疑要走张益的老路。 * “你要和我们合伙?” 眼前是李云滨和芸姨震惊的神色,二人手里各拿了个颜色不同的冰棍,还未细品,就被李麦香神神秘秘地拉到了堂屋。 李麦香点了点头,将一张很大的纸铺在了桌子上,里面是她对店面升级改造的全部计划。 刚一入夏,她便将借柳小姐的本金悉数还上,还多还了三个月的利息,接下来稍微推进些,凑凑就能和柳小姐借贷两清了。 既然要推进速度,免不了的是要打破固有框架。 她决定将现代的一些营销手段继续引进。 这第一步,就是想了很久的合伙了。 “你们二人各自店铺生意照开,但需要配合我这的部分业务,每月多盈利的,我们分成。” 李麦香先是介绍着大体情况,随后一只手在纸上指着比比划划,接着继续解释道: “云鬓在回味居开个小摊,聘个手脚麻利的妆师,给人体验你店里的香膏、脂粉等。佣金我出,只要是在回味居用餐的客人,便可体验。” “用得好了,我会让伙计指引到你店中,购买同款产品。” 李云滨听着有理,他在脑海中思忖了一阵,随后又补充了句: “甚是好!不如购买同款可享七成价格,这样也可吸收点回头客。” 李麦香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可以,那就七成。” 芸姨看着心里着急,随后赶忙问道: “那我呢?麦香,合伙需要我做什么?” 李麦香拢了拢芸姨的肩膀,随后笑着说道: “自是少不了芸姨啊。我们店里肉包子皆是用你店里的猪肉,品质又好又新鲜。” 听闻夸赞,芸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挑的猪都是最好的,做生意自是要实在些。” 李麦香看二人听得认真,手中冰棍已经有了滴水的迹象,赶忙提醒了句继续说道: “前些日子,有几位好学的嬢嬢,来问我包子是怎么包的,我一下子来了灵感。不如我就将芸姨这猪肉打出招牌,来我店里可以买到同款猪肉馅,再附赠一份简易教学,回家也可以做同款。” 李云滨听完面露些迟疑,他随即问道: “如果这样的话,会不会让别人偷师学艺了去?” 李麦香早就料到他们会如此提问,她轻松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们店里的秘籍,当然不会全盘托出,和面调馅的方法我教,但馅里配比、放什么调料我不会细写。” 二人一听,细想了一阵也就放心了下来,芸姨朗声一笑,也将这事答应了下来。 三家店的合伙联盟就此达成,作为朋友自是对李麦香更加钦佩了些。 * “创新菜研究的怎么样啦?” 李麦香摇着蒲扇,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热气氤氲,但因为有了放在角落用硝石自制的“小空调”,傅言卿与阿福二人脸上一滴汗珠都没有,很是清凉。 傅言卿递上了杯自制的冰梅水,给李麦香消暑,随后浅笑着难掩眼中喜色: “奶黄流沙包和芝麻包的配比我已经调制好了,用这嗅觉倒是省了不少力,阿福正凭借着之前在客栈帮厨的经验,给菜品做创新。” 李麦香心中大悦,如此一来,来店里的小孩童也有了甜食可吃,岂不妙哉。 阿福此时正在桌案旁认真地给松鼠桂鱼雕着花刀,一旁备着的,还有几朵用萝卜刻的栩栩如生的青叶。 “哇!这刀工,真是了不得。” 李麦香轻声出言,还是把沉浸式雕花的阿福吓了一跳,他手上刀一顿,好在是没影响鱼的整体形状。 “掌柜的,俺这也是现学的。九公子前些日子给俺了一张字条,里面是云水楼里面那顶级厨子刻花刀的秘籍,我学了几日。” 阿福的脸又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随即回答道。 李麦香则觉得有趣,转头看着傅言卿问: “云水楼学咱们是东施效颦,那咱们学他们呢?” 傅言卿眉眼弯弯,听懂了她言语中的意思: “咱们学他们,便是提升技艺,造福食客。” 李麦香拉起他的手,一边巧笑雀跃着,一边把他往前厅的方向拉: “跟我一起去前厅看看,大春他们培训的怎么样了。” 还没进前厅门,大春嘹亮的声音便传来出来: “有客人我们要说。你好,你好!欢迎来回味居吃包子咯!回味居欢迎你!” 看几人学得正是认真,李麦香二人也没有打扰,只是悄悄地趴在门框上瞧着。 只见此时,几位伙计已经换上了李麦香前几日统一购置的店服,整齐划一十分专业。 店服有三种颜色,绿、红、蓝色分别代表着吉祥物IP:瓜朵、豪马和洁洁。 男伙计们清一色穿着交领窄袖短衫,用同色的布带将裤腿扎紧,干净利落。小春的装束则更为轻便。她上身是件浅绿色的对襟短褙子,下穿同色系的长裙,用一条素色腰带将裙摆高高束起,丝毫 不影响走路。 不似之前用于招揽客户时的玩-偶服那般不便,几人只是挑选了喜爱的IP角色,衣物穿着对应颜色,在胸襟处别着个相应的小布玩-偶。 待全部排练好后,几人又回到了各自忙碌的岗位,李麦香与傅言卿这才敢冒头。 刚一出现,大春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二人身影,赶忙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掌柜的,九公子,我们刚培训完口号,你们二人可有时间?看看我琢磨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李麦香接了句:“脱口秀。” 大春恍然大悟,赶忙摸了摸脑袋说道:“对对!脱口秀!” 傅言卿抬了下眉毛,内心有些震惊,这脱口秀是何物?麦儿从未讲过。 他转头看向李麦香,对方投来了一个“稍安勿躁,好戏在后头”的目光。 只见大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两人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他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学着李麦香教他的模样,像个说书先生似的站定。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客官!今天咱们不听曲儿,也不评诗,咱们就来唠唠嗑!” 大春声音洪亮清透,一时间几个前厅里正吃着饭的客人也被吸引了目光,纷纷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大春丝毫不怯场,还是面对着二人表演道: “你们说,这回味居的伙计,是不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人?昨儿个掌柜的让我们练什么微笑服务,我这脸啊……” 言罢,他挤眉弄眼露出了八颗牙齿,展示着自己最标准的微笑。 几个离得近的食客此时已经被他那神情逗得笑出了声,随后更加认真地看着。 大春见反响热烈,胆子更大了,转而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述道: “我这脸啊,练了一整日,都僵住了。笑得我路过熟食店,那婶子差点要拿锅底灰给我驱邪。” 几个客人笑得直拍大-腿,连一贯笑点高的小春也没忍住,站在帐台后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傅言卿站在一旁,看着平日里那本就能说会道的大春如此神采飞扬,又看了看身旁满眼骄傲的李麦香。 他的眼里满是欣赏与钦佩。 这脱口秀将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喜怒哀乐等事情,用与客人交流的方式铺陈开来,让人无端地生出些亲切与共鸣。 她就这样,挖掘着身边人的所有优势,再将他们放置在适合自己的位置上。 “麦儿,”内心一动,他微微倾身,在李麦香的耳边轻声耳语:“你还有多少让人惊喜的宝贝?” 李麦香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 “很多很多,对于回味居,我有太多想法了。” 待大春表演完,她又拉着傅言卿走到帐台前和小春问起话来: “小春,那价格定的如何了?” 小春将一册子从桌上拿起,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一个定价方案。 “每月逢七,初七、十七、二十七,几个荤素菜各自搭配不同包子,形成特惠套餐售卖。与此同时,若是买豪华肉包套餐或是豪华素包套餐,即6个不同口味肉包或是素包,也有优惠。” 小春严谨又认真地介绍道,紧接着又将册子翻到了第二页: “日常每日有一固定套餐半价,每人仅限购买一次。同时增加儿童套餐,分奶黄流沙包和芝麻包两种套餐,配有甜米粥、清炒时蔬,赠送一布偶玩具。” 一边听着介绍,李麦香一边满意地点点头,还不忘与傅言卿小声交谈: “你猜我给这个每月逢七的这一天叫什么?” 傅言卿有些好奇,笑着问道: “叫什么?” 李麦香故弄玄虚了一阵,随即大笑了一声回答: “逢七狂欢日!” 若不是古人没有星期的概念,便是叫疯狂…了。 46.第四十六章 悬赏令 “你好,你好!欢迎来回味居吃包子咯!回味居欢迎你!” 赵运今日难得歇工,带着家里妻儿想着来回味居酣畅淋漓地吃一顿包子,刚一进门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绕过眼前绽放着大大微笑的石头,他赶忙一脸震惊地去帐台边找到李麦香: “李掌柜,这一进门我险些以为走错了,我上月刚来过一次,怎么回味居此时像变了个样子!” 李麦香摸了摸他身旁孩儿的头,笑盈盈说了句: “我们店里已经全新升级了,赵大哥,要不要给孩子来个儿童套餐啊?” 赵运一看,帐台上琳琅满目写着各类新式菜品,顿时觉得新奇极了,赶忙答道: “那给娃儿来个奶黄流沙包吧!我看今天有这个……雪菜笋丁包特惠套餐?给我来两个特惠套餐,再给我夫人加个这个……” 他眯了眯眼,那菜单上的文字乍一看都认识,怎得组合起来就不认识了。 李麦香顺着他视线一看,笑了出来: “这个是心里美鸭,其实就是清蒸鸭煲!里面的萝卜用是心里美萝卜,并且用精细雕工雕成了花的形状。” 赵运朗声大笑,连连点头:“好好,真有你的李掌柜,那就来一个这个,心里美鸭!” 李麦香赶忙让石头领着赵运一家在桌旁落座,还未等上菜,她便继续介绍道: “嫂子要不要体验一下我们的新服务,现在来我们店里就餐,可以免费享受一次皮肤护理和妆容服务。” 赵运的夫人虽是乡野出身,但日常也是爱美之人,自然是难以推脱,几下犹豫后,便跟着李麦香来到了店角落一个小摊。 只见那小摊旁的一位妆娘此时正忙着给一人上着脂粉,旁边还排了两三个年轻姑娘,正跃跃欲试。 李麦香赶忙从一旁的冰筒子里拿了几个冰棍递给排队的几人: “天气炎热,我们店里有免费的冰棍,姑娘们若是渴了还可从一旁打些冰梅饮喝,都是免费的。” 大家顿时更加欣喜,排队时候的心里烦躁也荡然无存。那妆娘十分麻利,此时已经将手头上妆的那位完成。 刚一转头李麦香便认出,那是熟食店的阿嫂,她三两步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阿嫂,这妆衬得你花容月貌,分明就是碧玉年华的少女啊!” 阿嫂听来心中甚是欢喜,螺子黛绘得眉都弯弯的,喜笑颜开地回答道: “麦香掌柜,你这店真是个宝店,前几日我来,买了你家店里的同款肉馅,回去自己尝试包了回包子,虽没有你这店里的美味,但也真的蒸出了七八分的样子!” 她拿着手持镜左看右看十分满意,随后又补充了句: “还有这妆娘绘的这妆,真是好生靓丽,她给我推荐了这个螺子黛,我内心十分心动,正要去李云滨那店里买呢。” 李麦香自然是赶忙又狠狠地夸赞了一波阿嫂的妆容,随后便亲自领着她去了李云滨的脂粉铺子才又回来。 “要说这夏天!我可真有几句想说的。” 刚一进门,便听到大春嗓音嘹亮已然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将那布巾搭在自己肩头,随后继续说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店里现在有那冰棍,起初我没见过啊,掌柜的一递给我我就赶紧往嘴里塞,谁成想!把我舌头粘在了上面,咋扒都扒不下来!” 客人们哄堂大笑,喝酒的、吃包子的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因为大春此时正吐着舌头,生动地模仿着那被冰棍粘住舌头的场景。 李麦香也被逗得直乐,转头和小春攀谈了起来: “我发现大春确实是很享受,这些词都是他自己想的,我一点都没参与,他在家也这样么?” 小春拭了拭眼角笑出的眼泪,随即笃定地点了点头: “阿公之前门牙就是这么笑掉的,现在说话都漏风呢。” 两人正低声交谈,忽听靠门那桌传来“砰”的声响。 一个满脸胡髯、身形魁梧的大汉猛地掀翻了瓷碗,破口大骂: “老子的钱被偷了!” 大春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店内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客人们的目光汇聚向门口,气氛骤然紧绷。 李麦香赶忙上前,脸上衬上了些笑意,声音清亮开口问道: “这位客官,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是这家掌柜,你和我说说。” 那人脸上满满堆着怒气,丝毫不给李麦香面子,伸出拳头重锤在桌子上,骂道: “老子进你家店之前兜里揣着两张银票,现在全没了!定是你这店里人的问题,没想到你这店开这么大,还惦记我个平头老百姓的辛苦钱!” 李麦香的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乱,但她还是强装镇定,攥紧了拳头想着对策。 这人明显是来没事找事的,莫非是对家派来的? 听到动静,傅言卿也赶忙赶到了前厅,穿过人群,他站在李麦香身后,将一只手在她肩上拢了拢以示安抚。 感受到这无声的力量,李麦香内心些许的不安荡然无存,她仍然面带笑意,但却已然冷静: “客官这么说,有何证据?你是亲眼看到了?” 那大汉明显有备而来,他咬着牙关,手的方向定定地指向了在一旁站着的石头: “是他!刚才他给我上了菜,我当下就觉得衣服被蹭了下,再之后钱就没了!” 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他讥笑了声补充一句: “我听闻他原本是这街上一行乞的小叫花子,可能是将那偷抢的坏毛病也带了来,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 话越说越难听,恰恰好又说到了石头的痛处,他将头低低地埋在脖颈里,随后涕泪交织着抬头怒吼了句: “你胡说!我没有!” 李麦香内心自然十分信任石头,无论是对家还是寻衅滋事的闲杂人等,终究是低估了他们店里几人之间的团结。 她笑了下,抬手将石头唤来,又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随即表情认真地对着那人说: “哦?那你自己来搜搜吧,看看我这伙计有没有偷你的钱财。” 那大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神色,三两步上前,径直在石头的腰侧布袋里掏了掏,竟真的掏出了两张崭新的银票: “哟!这是什么?大伙儿都看看,铁证如山,我看谁还敢说不是这小叫花子偷的!” 周围顿时响起了阵窃窃私语的讨论声,原本同情石头的客人们,此时因这摆在眼前的证据,心里也升起了几分怀疑。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石头看着那凭空出现的两张银票,表情有些煞白,他百口莫辩,慌张无措地看向李麦香。 这一切如同李麦香所想,那大汉定是在石头上菜时,用不易察觉的手法,将这银票藏在了他的胸前口袋。 此时事情已然明了,逼问这事她不在行,自然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她转头与傅言卿交换了个眼神,对方便已经得知她的意图,随即三两步上前在那大汉面前站定。 “哟!掌柜的说不过,换你的貌美郎君继续狡辩?”那大汉此时还沾沾自喜,他抱着胳膊,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傅言卿撇了他一眼,随后一脚将他身旁座椅踹开,力道极大,木头椅子撞上了墙,坏了个七零八落。 李麦香没忍住心疼了一阵,随后默默将这椅子的采购费用记在了傅言卿的工资里。 大汉没想到眼前人看着书卷气,力气竟然如此之大,被吓之余嘴里还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什么意思。” 傅言卿浅浅淡淡,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此时这身型魁梧的大汉,在他面前如同蝼蚁一般: “你似乎一下子就知道,这银票藏在哪里了,都完全不需要寻找。” 那大汉明显慌了神,眼神胡乱瞅着,不敢与之对视: “这……这还用找么?人自然是要把贵重宝贝藏在怀里。” 傅言卿笑了下,眼神定定看着他,琥珀色的目光已然凝固,他声音凛冽: “对啊,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因为这是你放的。” 随后他低着头 ,直视着那人的双眼,令人胆寒。 他微微倾身,慢条斯理地配合着动作,将他的整个作案过程复现了一遍: “你方才趁他上菜不注意,手上一挑,将这银票顺着怀中缝隙便塞了进去,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但也实在笨拙。” 似乎火候还欠些,他又添了一把柴: “我认得你,你是云水楼的跑堂伙计。你这主子也是选错了人,找了你这么个笨手笨脚的来碰瓷构陷。” 那大汉火气很大,被傅言卿施压着,立马露出了马脚: “你说谁笨手笨脚?!” 言罢他便慌乱地发现了自己措辞上的失误,赶忙捂住了嘴,然而此时已经为时已晚,几个聪明的食客已经发现了端倪,又是一阵细密讨论。 赵运一直在旁边坐着旁观,此时大笑着开口: “这人不认自己笨手笨脚,却是认了自己是云水楼来构陷,当真是傻!” 那大汉浑身一僵,冷汗顿时浸透了后背,他眼神里满是恐慌和不安,却终究不敢再吭声。 傅言卿直起身子,目光扫过看好戏的众多客人,随即风轻云淡地开了口: “让大家见笑,这人是存心来店里生事,企图污蔑我店中伙计。如今真相大白,大家觉得是让他跪下给石头磕头道个歉,还是——”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人,语气平静: “我将其扭送至官府,以诬告之罪论处。” 众人众说纷纭,此时那大汉趴在桌前,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客人,已然有些两股阵阵。 过了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我道歉。” 随后他缓慢起身,在眼角还挂着泪珠的石头面前重重跪下,抱拳道了歉。 * 这些日子,丘月按照傅言卿所托,每到晚上便负责着回味居周围的警戒。 虽然内心不解为何其武功明明比他高强,还需要他来做这事,但内心念及拿着两份工钱,自然也就没多问。 直到这日,他正趴在回味居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望着月,突然被些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循声望去,隔着条街,一人身着一袭夜行衣正快步前进,步履匆匆、手上还拿着兵刃。 再仔细一看,他另一只手分明抓着个等身大的麻袋! 更重要的是,从身形判断,那人分明就是九公子! 此时李麦香已经在房中安睡,丘月内心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按兵不动,因为九公子给他的指令是以保护李掌柜的安危为第一要义。 所以又等了一个时辰,待傅言卿风尘仆仆地从后院开门进了屋,他才得以去问个明白。 “九公子,属下斗胆问问,你刚才……去干嘛了?” 丘月双手抱拳,把头低得很低,他自己心里知道这话有多斗胆。 但他实在是,很好奇。 因为近日,他有了个新的发现,每次帮店里送急单时,路过城南大门、城北闹市甚至是县衙府外,原本张贴悬赏令的位置,竟已有一月之余都空空如也了。 傅言卿此时已将面上蒙着的黑纱摘下,换上了白天时的装束,竟还真回答了他: “悬赏令都是我撕的。” 丘月瞪大了双眼,嘴险些长成了o字型,他抬起了头震惊地问道: “就连那会使狼牙棒的恶霸张温也?” 傅言卿在铜盆中清洗了下手,随后浅皱了皱眉。 身上血腥气味实在存在感太强,一会儿还是得好好沐浴一下。 回过头,他在忙碌间继续回复着丘月的话: “那人?移交官府有些时日了,此时应已经吃上牢饭了?” 丘月一时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双眼冒着金光,此时眼前的傅言卿在他面前犹如盖世大侠一般伟岸。 等之后哪日,一定要和九公子切磋下武艺才好。 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个木匣子,还附带了一封信: “九公子,今日门口有个人鬼鬼祟祟,说是要将这个转交给你,被我拦下了。” 47.第四十七章 你很缺钱吗 琴声悠悠,宛若流水。 如同珠串一般叮咚作响的音律,给燥热夏日带来了丝缕清凉。 京城——徐府。 徐佑之正在轩窗边仔细地擦拭调整着一把古琴,身旁放着的,是长短不一的几支箫笛。 已有一年未归,平日里这宝贝虽有专人打理,但终究是要自己呵护才算放心。 受友人所托,一会儿要去已经尘封的右相府寻些值钱玩意,他便没有做其他事情,只是静静地坐在桌边调琴。 从那密道去,倒也不算路远。 琴声随着思虑停了,但曲水流觞的声响却未停。 仔细一听,回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轻快脚步声,带着些惬意和调皮。 唇角勾起,有柔风从窗边吹来。 没等放下手中布巾去迎,那来人倒是已经在门口站定。 娇俏身影映在门上,一翩一跹间,清脆的嗓音响起: “兄长若再不开门,我可要推门啦。” 徐佑之无奈笑了笑,赶忙起了身: “你之前,似乎也没少推门就进,怎么今日反倒遵起礼数了?” 开了门,眼前人立马绽放出明朗笑意,一双杏眼明眸如星,透着些灵动,还有一些假意的乖顺。 未回应他的问话,她举了举手中的木盒子,随即轻巧从他身旁钻过: “兰儿教我做了玫瑰芡实糕,我觉得味道很是不错,专门拿来给兄长尝尝。” 边说着,便已然将盒盖子掀开,一时间玫瑰香气沁了满屋,还混杂了些米糕的甜软气味。 徐佑之转身坐回桌旁,捻起一块细细吃着,眼前女孩已经三两口解决掉了一块,此时眼睛正若有似无地瞟着盒中剩余的两块。 分明是自己嘴馋。 他出声笑她,伸出手将盒子向前推了推: “我不喜甜,吃一块便可,有劳你帮我再多吃些。” 女孩顿时两眼放光,随后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浅蹙眉头说了句: “可我在做的时候就已经吃了许多,兰儿说这芡实糕吃多了如厕怕是困难些……” 徐佑之闻言噗嗤笑出了声,腾出只手在她头上摸-摸,随后敛了敛笑意: “已经长大了,怎得说话还这般不顾忌。到时让你未来郎君听了去,怕不是要对你有些看法。” 他拎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茶,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 “我听说,家中给你寻的那些夫婿,你都没看入眼?还想在我这躲到什么时候?” 从江州带回的新叶碧螺春,品质极佳,此时清新茶香在空气中充斥,沁人心脾。 他心头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丝烦躁。 女孩腾地站起,带动着实木桌椅发出闷响,她此时两个眉已经拧成了麻花: “兄长年长我许多岁,不也还未曾婚配?我定是不急的!” 稳了稳心神,徐佑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头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太傅次子,年纪与你相仿,才学样貌出众,还写得一手好字。改日约来府上,你们可相互认识了解。” “不认识,不了解。” 眼前人似乎有些情绪,她将手中拿着的芡实糕丢进木盒,随后瞥开视线,眉眼染上了些暗淡。 “你若不满意,我便再帮你寻些更好的,你尽可将要求告诉我。” 徐佑之又拿起布巾擦拭那琴,虽是表情仍旧风轻云淡,但手上力道却加重了些。 一阵沉默后,声音突然响起。 语调比刚才低了许多,但声音还是在屋子里激荡开来,钻进了耳朵。 “那便寻兄长这样的吧。” 啪。 琴弦刺破了手,一时间鲜血如注,银光晃了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 傅言卿打开手中的木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枚玉佩和一厚沓银票。 那枚玉佩通体清透,在光下盈盈泛着一缕幽光,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 这玉佩他自是记得清楚,这是几年前,父母亲送他的加冠礼。 展开信件,是徐佑之的笔迹。 隽秀字体跃然纸上,大致说明了傅言卿曾经京城府邸内部的情况。 在被贬云州之后,依照律法他的官邸已经被收回,但家具陈设以及古董收藏还保持着原状。 令人唏嘘的是,曾经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相府,如今角落也积满了陈年的灰尘,尽显破败。 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徐佑之从密道进入相府后花园,又悄悄地潜入了傅言卿的卧房。 他从卧房的枕边找到了这枚玉佩,又在屋内搜索到一些可变卖的小件宝贝,兑换成了银票。 信件的最后,徐佑之留下了一句疑问。 这玉佩是你家祖传的宝贝。 你很缺钱么? 傅言卿看到信尾,忍俊不禁,他眼前似乎都浮现出了,徐佑之问这话时关切的神态。 如若保持现有生活,自是不缺钱的。回味居生意兴隆,光靠每月薪酬,已经可以过得舒适。 但他内心已经酝酿好,虽然无法像在京城鼎盛时期那般排场,但迎娶心爱的女子,该给的一点都不能少。 金器、绸缎、琳琅珠宝自是要最好的,除此之外就是千两白银,还有一处云州繁华地段的宅子。 有了这些,麦儿的日子才能过得更有底气。 这玉佩自是要当,也是当作与过往一切的告别。 * “桂花酒酿小圆子~回味居最新菜品!” 正是午时,回味居中熙熙攘攘的客人今日有了新的乐趣,那就是店里新研制出来的甜点。 已然又是一年秋,李麦香早早地便让傅言卿研究出了桂花酱的制法,又依照自己的记忆,用糯米研制成粉,搓成了大小均匀的圆子。 下水沥干捞出,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的圆子,浇上沁着酒香的酒酿,再配上甜滋滋的自制桂花蜜,别提卖的有多好了。 更加欣喜的是,李云滨终于欣然接受了芸姨的建议,自己用猪板油煮起了胰子,一时间桂花香膏焕新上市,供不应求。 这都得益于李麦香的灵机一动,每次阿福处理好鱼,她都会将鱼鳔收集起来洗得干干净净,用针线穿起,便是一副仿制的现代胶皮手套。 起初李云滨得知是鱼鳔做的,愣是洁癖发作,捂着嘴巴干呕了一阵子。 但仔细一闻,那上面非但没有鱼的腥味,还有阵阵幽香袭来。 因为深知李云滨习性,所以在送给他这礼物时,李麦香特地拿香料反复熏制了数日。 李云滨心理斗争了几日,便美美带上这手套熬煮自制起胰子。 “真幸福,又能喝到芸姨酿的桂花酒。” 李麦香端着瓷碗,坐在前厅里细细品着酒,一边满足地眯缝着眼,咂巴着嘴巴。 芸姨笑盈盈地端着盘猪头肉出来,走到桌旁摸了把李麦香的头: “贪嘴,菜还没准备好,你自己倒是偷偷喝了起来。” 李麦香吐了吐舌头,对着芸姨做了个鬼脸,随后问道: “怎么不见那俩男人?” 芸姨也有些疑惑,傅言卿帮她备好了菜,又将肉卤上,便被急匆匆赶来的李云滨拉到了堂屋。 要不是看两人脸上都眉飞色舞,她又是要担心一阵子。 此时的堂屋。 李云滨将手中的图纸一一摊开,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仔细地研究着这一地的图纸。 “要我说你这事情算是找对人了,在云州时兴衣裳方面,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李云滨骄傲地展示着他设计的草图,随后拿起了一张最满意的,递给了傅言卿: “你看这个,金线勾制缠枝牡丹,衣底不是全然大红,那样太过俗气,我在领缘和袖口处设计了一层玄色宽边,还走着暗纹。” 傅言卿反复看了看,对这张也是赞不绝口,但出于严谨,他还是又拿起了几张仔细对比着。 李云滨在一旁也做着参谋,他用手指在纸上比划着,随后又说道: “婚服自是最应该突出她本人的优势。这里,收腰处还做了特别工艺,显得更加高挑大气。” 二人又反复挑选了一阵,终是选出了一个最适合李麦香的婚服,并且依照傅言卿的要求,二人相识于秋日,李云滨还会在细节处补充些桂花的元素。 金桂飘香,喜上加喜。 终于敲定,李云滨欣然将图纸卷好,正要抬脚返回前厅,又认真地补充了句: “那宅子你看的怎样了?可有定下来?” 傅言卿笑着点了点头 ,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一处是城东临水的一处三进大宅,正院还有一方极大的青石水塘,格局精巧适宜种些花草。一处毗邻码头,背靠官街,面朝碧水,旁边还有她最喜欢吃的卤鹅店。还有一处就在回味居旁隔着一条街,风水不错,主要是距离店里近。” 他随后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温柔: “这三处各有千秋,我已经让房牙(房屋中介)提前去收拾妥当。过几日,我便陪着她挨个去转转,看她究竟最中意哪一处。” 李云滨看他这一副指哪打哪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得,我看你这三处宅子,全都是按照那小妮子的喜好量身定做。不过我估计凭借她对这店的喜爱,应是会选第三处。” * 晚饭过后,李麦香看了一阵画本,早早地就打起了哈欠。 看到傅言卿仍然精神百倍,本想再陪他聊聊天,但却被他打横抱起,直接放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没等半柱香的功夫,她便已然嘴角带笑,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傅言卿则是神秘地返回了堂屋,拿出了张字条,便穿戴好衣物出了门。 掐算着日子,他精心定制的“戒指”,工匠应是已经做好了。 起初他并不知何为戒指,但听李麦香说,未来人成婚之前要求婚,求婚的时候需要单膝跪地,并拿出这叫戒指的物件,给对方佩戴于指上,上面一般会装点叫钻石的东西。 而成婚那天,也需要一对戒指,两人需要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交换,才算是礼成。 傅言卿仔细地追问了李麦香,那名为钻石的东西,是何种宝石? 李麦香起初回答,里面的元素是碳,坚不可摧,但又马上陷入了解释的难题,索性摆了摆手说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傅言卿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己设计了个大概。 他将本应装点钻石的地方,替换成了上等的蓝宝石,而戒指圈则是用纯金打造,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纹路。 这应该能大致符合她们那边的成婚习性? 他想给李麦香一个未来人的成婚仪式。 又回屋确认了李麦香已经陷入深睡,傅言卿放飞了平日里给丘月传信的鸽子,便阖门出了回味居。 没过多久,房檐轻响,丘月检查了下配刀,便倚靠着身子在房顶上待起命,守护着屋主人的安全。 * 月朗星稀,夜已有些深了,清风吹刮着桂花树枝,在月光的交映中投下斑驳的树影。 突然,轻微的脚步声在回味居堂屋中回响,若不是仔细辨别,定只会当作猫儿路过。 随后,一个黑影被月光笼罩着经过,很快在李麦香屋外站定,停留了一阵便又闪到了别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幽幽的仿佛来自深渊,仔细嗅闻似乎都要把人拉向那黑暗。 隔着一条街,傅言卿手里握着一个木盒,心里欣喜万分,脚步都十分轻快。 这戒指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精巧,多亏了经验丰富的工匠,圈口按照他之前偷偷测量,应该是正好适配李麦香的尺寸。 再过三日,便是他求婚的黄道吉日。 * 还未进门,傅言卿便浅皱起眉头暗感不对,心脏陡然漏跳了两拍。 超乎常人的嗅觉,让他在回味居外,便闻到了那奇异的气味。 不知怎的,他对这气味莫名有些熟悉。 猛地抬头,发现丘月竟在房檐上没了动静,傅言卿赶忙上去查看,探了鼻息确认他只是昏睡了过去。 不对。 丘月的身手极佳,是徐佑之千挑万选的贴身暗卫,经过系统的训练,一般的毒物他应是已经免疫。 屋里进了人。 还放了特制的迷-药。 莫非是对家雇凶? 傅言卿将那匣子小心揣在怀中,抽出腰畔短刀,便从屋檐轻声跳入了房中。 黑衣人此时还在房中不知在寻找着什么,他的身影极其敏捷,所过之处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突然。 在经过后房门外堆放着的干草堆时,他突感脖上一丝凉意,随后一股温热血液便蜿蜒滴下。 “你是谁?” 清冽嗓音夹杂着冷意传来,里面听不出一点情绪。 48.第四十八章 他怀念的 丘月再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稍微动一动,才发现浑身酸痛,头更痛。 艰难按着额角起身,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时间整理凌乱的衣服,便起身向回味居的方向狂奔。 刚一进门,他便发了狂地问门口一脸疑惑的小春: “掌柜的和九公子呢?可还安好?” 小春放下手中点着的铜板,指了指坐在最角落的二人,轻声说了句:“在那。” 快步走过去,才发现此时傅言卿端着一碗冰酥酪,眉眼弯弯,正笑着往里面加着桂花酱。 李麦香则是一脸馋虫地托着腮,恨不得立马就端起碗大快朵颐。 两人一如往日般恩爱甜蜜,周围散发着一贯的轻松氛围。 丘月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二人尚且安好,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看他急急忙忙的动作,李麦香递上了个布巾给他,随后笑了一声问道: “着急什么?” 丘月接过布巾,顾不得擦汗,随后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傅言卿说道: “九公子,是我没尽到责任,您罚我吧!” 傅言卿将手中的勺匙放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但可以感觉到些威压: “昨夜一切安好,你在房顶睡着了,我便将你送回了家中。” 李麦香拉了拉傅言卿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太过刁难,傅言卿反手抓住了她的手,在掌中轻轻握了握。 “罚你一月工钱,每日打烊后加练一个时辰。”他声音冷静,没有了刚才的满腹柔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一个时辰,有点多了吧。” 李麦香皱了皱眉,似乎是不解为何傅言卿今日如此严厉,随后又为丘月开解了一句: “丘月每日送的都是急单远单,已经十分辛苦,半个时辰我看就可以了。” 傅言卿此时敛了全部的神色,瞥了一眼丘月不说话,竟固执地没有接受李麦香的提议。 他的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意,是平日里不常出现的。 一时间空气凝固,李麦香左右看了看两人神情,也低头不再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在傅言卿那里吃瘪。 丘月哪里敢讨价还价,他只是被傅言卿的冷脸所震慑,过了片刻,他仍旧跪在地上,重重地抱了个拳: “属下知道了,定不会再发生此等事情。” 并退了受罚的丘月,李麦香又揪了揪傅言卿的衣袖,温声软语撒着娇: “怎么今天这么严厉,丘月打两份工本来就辛苦,偶尔一天睡着也能宽恕吧。” 傅言卿扭过头,虽已经没了刚才的冷,但仍旧一脸的严肃,他尽量柔着声回复道: “之所以从景和那要来他,便是让他在我不在时保护你的安全,这次他没尽到自己的责任,罚得重些长长记性。” 李麦香拉住了他的手,紧接着他的话说: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而且我们这小店,哪里会有那么多贼人惦记,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可……” 说到此处,傅言卿的眼底不知为何多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停顿了一阵,随即换上了一贯的温柔神色: “麦儿说的对,这次是我错了,之后定是宽以待人。” 李麦香笑了笑,在他脸侧轻轻印下一个吻,随即便摆了摆手将这事忘记,端着瓷碗大快朵颐起来。 傅言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说要去后厨看看阿福,便很快在帘后消失了身影。 可他却并未回后厨,久违地舍弃掉自己过剩的责任心,暂时将忙碌的摊子留给了阿福。 几步进了堂屋,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昨日的木匣子。 打开之后,里面安静地躺着三个戒指。 一个流光溢彩,大颗蓝宝石在阳光照射下像荡漾的湖水,这是求婚时用的戒指。 在这戒指下面,并排放着两个金戒,其中女戒戒环上镶嵌点缀着螺钿,还在环内刻着小朵桂花。 男戒则样式简约,素圈边缘压着些暗纹,大气沉稳。 将那女戒拿起,傅言卿在手中摩挲镶嵌雕刻的纹理,感受着其中触感,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她带有温度的盈盈细指。 他的脑中,想象着李麦香带上这戒指的神色。 她会是感动的,幸福的,还是喜笑颜开的。 她会流泪么? 还是红着脸,在他的脸颊,献上一吻。 如同今日。 他继续在指尖摩挲着那戒指,若有所思着,可仔细看去,眼底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悲伤。 早秋温暖,可他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 * 时间匆匆,一转眼已经在回味居度过了整整一年的光景,砖墙瓷瓦、树枝翠草都已然十分熟悉。 冬天,砖墙缝隙处会倔强地钻出一枝凌霜的寒梅,在一片冷硬灰瓦之间绽放着点点颜色。 春天,草长莺飞,洗碗的水池边会长出青葱的小苗,虽是野草,但也给小院带来了一些绿意。 夏天,屋里会放上硝石冰缸,燥热的风吹过,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清凉。 如今秋日,院子里的桂花树总比外面的开花早,入夜望月,伴着的是甜沁的桂花香。 一切太过寻常,早已习惯,可如今移步换景,只觉得点点滴滴都是往日回忆。 平常的午后,回味居仍然繁忙,每个人如同机械上运转的零件一般,恪守着自己的本职。 傅言卿今日难得,将视线从手里一天要捏几百个的面团里偶尔抽出,平静地观察着身边人。 “九公子,您看这个煮干丝里鸡汤的鲜头可还行?豌豆苗俺用水焯了一下就捞出,还挺脆嫩。” 阿福用脖子上搭着的布巾擦了一下汗,将瓷盘子推到了傅言卿的面前。 他的手比刚来时粗糙了不少,每日揉面擀面,还负责着烧炉起火,很是辛苦。 傅言卿在脑海中盘算着,应是需要再招一个手脚麻利的帮厨,和阿福一起在后厨忙碌才好。 “汤清味醇,干丝再多煮一点时间,入嘴会更加绵软。” 傅言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认真地和阿福交流着。 走过泛着桂香的院落,刚一进入前厅,便看到石头匆匆忙忙地在桌边穿梭着。 他两手端了四屉包子,边走边喊着“借过借过”。 仔细一看,他脚上穿着的布鞋漏出了个小洞,依稀可以看到里面露着的脚趾。 傅言卿想着一会儿出门,刚好可以给石头挑选个合脚的新鞋。 “这位客官,我们小店的桂花酒酿小圆子可还合口?一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出门右转,买个桂花香膏给家里夫人!” 中午从外带窗口买包子的人少,大春便会选在这个时间,来上一段脱口秀。 他脸上喜笑颜开着,客人看了他这副憨厚模样,愣是对那出门右转的桂花香膏升起了一丝好奇。 看他那模样,傅言卿没忍住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春这人皮实,虽是表面一副不用人操心的大剌剌模样,但实则心思细腻,需要人时常引导着些。 丘月急匆匆地从大门踏入,手里拎着个送餐的空木盒子,小春则是习惯性地递上个擦汗的布巾,还有一杯解乏的茶水。 “哎哟,这家客官真是让我好找,我在街边绕过来绕过去,才发现他那住址要先从旁边小巷子进去!” 他将空木盒子放在帐台边,一边微微喘着气,拿着布巾一边擦着汗。 丘月辛苦,傅言卿心中自是清晰明了,他虽有训练功底,但每每看到那忙碌到汗流浃背的样子,他还是难免会心中犹豫。 可若他离开了…… 丘月便是他留在李麦香身边最可靠的护卫。 “哎。” 每每想到此,傅言卿便会深深地叹口气,眼底则是藏不住的惘然。 店面越开越大,难免会遇到些对家找麻烦,还是要有人能护得了她。 从今日起,不如给丘月打烊后加练的时间,减半个时辰吧。 作为补充,就教些用毒用药的技巧偏方…… 再一转头,便看到了在帐台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小春,她此时正垂眸打着算盘,时不时地回应下一旁叽叽喳喳的丘月。 傅言卿突然想起前几天某日,李麦香拉着他在堂屋,倾心畅谈的那一下午。 那日。 李麦香似乎有些愁眉不展,傅言卿一进堂屋,便看到她浅浅咂着茶水发着呆。 “怎么一直在这坐着?” 他从玄关旁拿起了个蒲扇,坐在她旁边轻轻摇着。 “你说这大梁女子,何时能追求些自己的自由。” 李麦香将手 肘依靠在椅子把手上,声音语气里,透着些心烦意乱。 傅言卿挑了挑眉毛,似乎没弄懂她的意思,停顿了一瞬,随后问道: “未来女子,过得很自由么?” 李麦香抬眸想了一阵,反而是摇了摇头: “倒也没那么自由,每个人都会被时代所裹挟,但是未来的女子,至少拥有自己的姓名,如果愿意,也可追寻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傅言卿在脑海中想象着她所说的时代,但他心中深知,他作为男子,定是无法设身处地地切实感受到这些事情,所以也不敢妄言。 应是多听听她们的所想所思。 内心回想了几个场景,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他的祖母、母亲以及家族血脉的姊妹,还是身边所熟识的芸姨、小春等人。 似乎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苦衷,她们确实不自由,只能在成婚后,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 这或许就是麦儿所说,被时代所裹挟吧。 一阵沉默后,李麦香又开了口: “我今日看到小春算那账本,比往常日子更加快了,她是个算术的奇才。如果可以,她若是入朝为官,定是一块好材料。” 傅言卿有些讶异,他在脑海中思索了好一阵。 在大梁,并无女子入朝为官的历史,女子不得参与政事,最多只是作为女官,介入些后宫之事。 “麦儿是想让小春也有考学、入朝为官的机会?” 他在脑海中评估着这事情的可行性,这事情若是在他做右相时,费些力气或许可以办到。 李麦香又是一阵摇头,紧接着说道: “入朝为官还是有些狭隘了,有些人喜欢做学术,有些人喜欢读医书,耕种、工程、从商等等,她们要有的是选择的权利,不只是入朝为官这么简单。” 傅言卿似乎已经理解了李麦香的意思,他摇着蒲扇的频率变慢,已然陷入了思考当中。 直到今日,傅言卿觉得那思考仍然没有停止。鬼使神差地,他上前了两步和小春攀谈起来: “小春,国子监有一算学馆,你可知道?” 两人交流并不多,所以他在问话时很是小心。 小春从一堆账本中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随后说了句: “不知道。” 他随后用简短的遣词大致描述了下算学馆的来历和用途,紧接着问道: “若是有机会,你能进入这算学馆做些学问,你可愿意?” 小春难得睁大了双眼,她此时从一贯稳重的九公子嘴里,竟然听到了些“无稽之谈”。 她是女子,那算学馆,是男人的地方。 看了看手中账本,又看了眼眼前人认真的神情,她竟破天荒地在脑中思考起这个“无稽之谈”。 过了好一阵,石头都已经收拾了两桌残羹,小春突然开了口,眼神很是坚定: “我不愿意。九公子,我清楚自己,我喜好算术,但是更喜欢呆在这店里做个帐房,跟钱打打交道,做学问我不太喜欢。” 傅言卿对她这回答有些错愕,但碍于自己身份,选择及时地住了口。 “太阳出来心情好咯~吃口猪肉心里美哟~” 芸姨的歌声嘹亮,化解了当前的气氛,人们听了她的吆喝歌声,心里愉悦之余,也围上几个人买起了猪肉。 她又是否自由? “芸姨这歌声真心响亮,听完心情都变好了。” 李云滨摇着扇子走进了回味居,用了傅言卿配的药,李清源的身体状态逐渐趋于稳定,他也找回了些轻松心情。 着装打扮上,又是恢复了自己之前的迤逦装扮,今日穿了件浅紫色轻薄襦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 傅言卿笑了笑和他打起招呼,两人攀谈了两句,李云滨便去自己的摊子上找妆娘商量配货的事情。 有了回味居的加持,他的香粉香膏,以及脂粉螺子黛,都卖得比平日更好,心情自然更加愉悦。 傅言卿的内心暗淡,怀念起了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的寻常日子,他瞥到门上贴着自己开年时写的对联。 红红火火,满是对来年的憧憬。 正当他发着呆时,一个轻快巧笑的身影,如同小雀一般跃入门中。 她提着轻薄裙摆,一双杏眼明亮,眉眼弯弯地看向他,仿佛把整个世界的美好都容纳在了自身。 他最爱的人。 49.第四十九章 乱了心绪 “阿福,这位是?” 李麦香看到厨房里站着个不认识的矮小少年,年纪看着不大,此时他手上正十分麻利地揉着面团包包子。 阿福此时手头也正忙着,他从炉灶边站起身,扶着案台有些疑惑地回复道: “掌柜的,九公子没和你说么?这是他雇来帮厨的小章,今天正式来咱们回味居上工。” 李麦香诧异地摇了摇头,“他没和我说。”她沉了沉语气,环顾了下四周问阿福: “他人呢?” 阿福也不知道傅言卿的去向,只是说早上刚刚开工备料时,傅言卿将手头的快速忙完,跟他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出了门。 李麦香一头雾水地走出了门,脑袋里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这几日,傅言卿总是很忙,虽丝毫没有耽误店里的营生,但是每到空闲时,他总是说自己有事,在掌心轻轻握握她的手便出了门。 她不是没有问过,也因为这事情跟他生过一次气。 但他总是轻声缓语地安抚她,说自己只是在给丘月加练,长长技艺。 可今日。 分明没有到往常丘月加练的时间,他还是不在,甚至都没有和她商量便雇了个帮厨,实在是气恼。 想到此处,李麦香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可这火却发泄不出,只得是轻声叹了口气。 她最近叹气的次数莫名变得多了起来。 刚走到前厅,便遇到匆匆送餐回来的丘月,她赶忙抓住他问道: “可有看到你师傅?” 丘月起初手里端着杯温水,大口饮着,听她问起突然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李麦香内心自是更加不悦,送了一个眼刀过去,随后又是威逼利诱全部上了。 丘月犹豫之下,咬了咬牙只得开口: “他说今日有约,和茶铺老板去望月楼了。” 李麦香还想追问,但似乎是觉得自己出卖了傅言卿,丘月连连摆手便跑去假装和石头说话了。 这真的太奇怪了。 之前傅言卿大事小情都会和她知会,今日这种情况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李麦香有些暗淡地低下了头,一时间觉得这一切变得有些陌生。 而后她跟小春交代了几句,将全身上下理了理,便冲着望月楼的方向走去。 * 望月楼是开在西市的一家小酒楼,老板似乎不太专注于卖餐食,平日里只是一门心思地琢磨着各种酿酒技艺。 所以李麦香和那老板也并无竞争关系,日常见了面也会热络地打打招呼。 “李掌柜来了!快坐快坐,我今日酿了些百桃酒,你且歇息品尝一下。” 老板一见她进门,捋了捋胡须便热情地应了上来。 李麦香今日可没心思推杯换盏,四处眺望了一下,便谢绝了美意直奔主题: “我听闻九公子和茶铺万老板来你这了?怎么没见他们身影。” 望月楼老板眼睛滴溜溜转了下,犹豫了一阵,看李麦香眼神坚定,便只得开了口: “九公子起初不让我跟人说,但我听闻你们二人关系不一般,咱们这又是一条街的邻居,我就卖李掌柜这个面子。” 他抬头努了努,示意着楼上有些热闹的雅座,随后便忙起手头的事情。 李麦香心里突突直跳,谢过好意之后便只身上了楼。 顺着望月楼老板指引的方向,她走到那雅座的门口,将门悄悄地错开了个缝。 顺着缝隙,李麦香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傅言卿的身影。 他还穿着平日里的一袭深青色的宽袖长衫,此时端坐在主位,高挑又矜贵。 在他的右侧坐着一脸笑意的万老板,他的身材有些臃肿,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手上还不断地敬着酒。 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几个乐师正叮叮咚咚演奏着乐器,还有一位长相貌美的教坊伶人正唱着曲。 那伶人一颦一笑妩媚勾人,嗓音身段都是一顶一的绝色,流转目光却时有时无地落在傅言卿身上。 李麦香心里有些不舒服,从内心深处升起一丝酸唧唧的感觉,之前从未有过。 与此同时还有的就是诧异。 平日里傅言卿清冷自持,最是不喜这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听徐佑之说,即使是他在做右相时,也鲜有参与这种场合。 脑袋越想越乱,思绪一时难以理清,她突然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此时站在门口偷偷望着,她觉得自己像个夹着尾巴的狗。 正当她决定转身走时,好巧不巧撞上了来上菜的店小二,两人同时惊呼,李麦香也不小心跌坐在地。 再一仔细看,她身上漾上了些倾洒的酒水,湿漉-漉的,更加狼狈。 里面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乐曲声渐渐停了,与之同时的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将李麦香逮了个正着。 开门的是茶铺的万老板,对方脸上有些愠色,刚想开口指责,便看到了李麦香的身影。 被他的身影所遮蔽,李麦香看不到傅言卿的表情。 “万老板,门口是何人?” 声音清冽,与往日的柔情似水截然相反,满是疏离与冷淡。 李麦香一瞬间觉得他更加陌生了。 万老板看来人是李麦香,便很快在脸上堆上了些笑,赶忙将她搀扶起了身。 他欠了欠身子,转头笑着对傅言卿说道: “是李掌柜,李掌柜来了。” 眼前庞大的身影挪开,李麦香顺着漏出的空间与屋内的傅言卿对视。 “麦儿。” 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闪着,薄唇微启,似乎很诧异她的出现。 万老板看二人不知在呆愣些什么,为了缓和气氛又说起了话: “九公子,我那……” “万老板,今日我身体有些乏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傅言卿快速起了身,沉言打断了他的话,三两步走到门口,挡在了李麦香与之的身前。 万老板看傅言卿面色逐渐冷了起来,赶忙连声说好,随后便差人将二人送到了望月楼门口。 回去路上,李麦香一路上都不说话,傅言卿却难得的也保持着沉默。 平日里她也时常会生些闷气,可他总会想到各种招数去哄她。 今日这样,还真的是头一次。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言地走回了回味居。 这一路上,李麦香一直在等傅言卿解释些什么,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正要进门,李麦香突地转头,她向来心急,今日之事又太过不同寻常,索性直接张嘴发问起来: “今天是怎么回事?” 傅言卿顿了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仍然抿着薄唇,在她的步步紧逼下沉默着。 他解释她便会信。 她很信任他。 他知道的。 * 在那日之后,两人相处变得有些尴尬。 傅言卿似乎有意地想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可每当李麦香提起那天在望月楼的所见,他便会突然转移话题,避而不谈。 引得李麦香心中更加气恼,索性两人便只有必要时才说些话,也只是在他人面前装装样子。 直到某日。 原本在厨房忙活的阿福突然急匆匆地来到了前厅,他神情紧张,跑到了李麦香面前: “掌柜的,不好了!九公子晕倒了!” 李麦香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停跳了两拍,顿感脚底发软,赶忙跟着阿福踉跄赶到了厨房。 只见傅言卿半靠在桌台边,眉毛紧紧拧着,脸色白的不正常,额角大颗大颗的冷汗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小章在一旁有些惊慌失措,一直拿着布巾给他擦着汗。 李麦香赶紧喊来丘月和大春,将他送到了最近的医馆,今日当值的是张郎中,李麦香急不可耐地让他给傅言卿诊脉。 只见他眉头忽得皱紧,又松开,愣是让在一旁的李麦香反复体验了一番心惊肉跳。 “九公子之前可是中过剧毒?” 张郎中捋了捋自己的胡髯,一边又皱紧了眉头。 丘月此时机灵万分,在场除了他和李麦香二人,其余都不知锡镇的情况,他遂招呼来了阿福和大春,让他们先回了回味居照顾营生。 看二人身影渐远,李麦香压了压声音,焦急地跟张郎中说道:</p >“之前是中过毒,但是当时医官说他这毒已经解了啊,莫非是又发作了?” 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锡镇,傅言卿中毒昏迷时的场景,眼角已经急得泛起了些泪光。 张郎中突然将眉毛又松了开,手里一边沙沙写着医方,一边解释道: “他之前所中之毒,毒性极烈,虽现今已无大碍,但对五脏六腑还是有些侵害,其中就包括他的肝胃。” “他近几日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又没有正常吃饭,一时间身体顶不住便晕了过去。” 思虑过度…… 听到张郎中所言,李麦香只觉得在焦虑之余又多了一些酸涩。 她甚至不确定,他所思虑之事,是否还与她相关。 想到此处,李麦香的心绪一时间乱了方寸。 两人关系这几日急转直下,如今傅言卿又突然晕倒,她一瞬间眼前发黑,脚底有些站不稳当。 敏锐感觉到李麦香的异样,丘月赶忙将她搀扶住,送到一旁的桌凳上缓着神。 张郎中上前探了探她的脉相,确认无事后,松了口气说道: “他身体底子好,我开几味疏肝养胃的药,你们监督他按时服药吃饭便可。一会儿我为他施几针,他很快就能醒过来啦。” 施针没过一个时辰,在回春堂的简易床榻上,傅言卿果真缓缓睁开了眼。 丘月又惊又喜,向坐在身后的李麦香报了个喜,随后很有眼力见地阖门出了屋。 李麦香起初心中漾起一抹喜色,正要站起上前查看他的状态,随后脑中忽得闪过二人如今沉默疏离的状态,遂只是起身去铜盆旁抓起个布巾沾水洗了起来。 走到床边,看到他嘴唇泛白,原本有神的双眼此时有些暗淡,内心升起一丝心疼。 明明关心话语就在嘴边,可此时却觉得心变得远了些。 她拿起布巾在他脸上轻轻擦了擦,仍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刚要转身,突然感觉一股力道作用手腕,力度不大,只是轻拽她停下了身子。 “怎么了?” 李麦香没有转身,紧攥着布巾的手指泛白发疼,另一只手被他虚攥着,可以感受到他的手心冰冷,如同十寒腊月的冰。 “麦儿,对不起。我想了许多日,觉得不该如此再欺瞒与你。” 声音从身后低沉传来,嗓音沙哑,藏满了心碎和落寞。 李麦香身体振了一振,紧紧蹙了下眉头,将右手摆脱了他虚弱的钳制,转过了身问道: “你欺瞒我什么了?” 傅言卿的眸光深处蕴藏着很深的破碎,原本清澈的双眼,此时像是谷底的碎冰,轻轻一碰便会崩裂。 他抿了抿已经干燥至极的唇,喃喃声音如同自语: “宫里传来圣旨,朝堂风云变幻,圣上大赦我之罪名,唤我尽快复职,返回京城。” “圣上之命,我无法违抗。” 话音已落,虽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可屋子里寂静的如同深夜。 李麦香只觉得浑身上下如同被冰水浇灌了一遍,透着些彻骨的凉意,她习惯性想紧紧身上衣物,才发现此时才是初秋,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襦裙。 她闭了闭眼,一双弯眉此时拧成了麻花,反复安静着内心的躁动,试图冷静下来。 和他一起走么。 可去京城一切都要从零开始,那里环境复杂,相府、定远侯府都不是简单的地方,她显然还并未做好准备。 况且现在回味居虽已还清欠款,但正值转型初期,竞争对手虎视眈眈,还需要她在这里做主心骨。 可若放他离开呢。 她睁开眼,看着对面与她同样暗淡神色的那双眸子。那双眸子,曾经透亮清澈,笑起来如同新月,是她最喜欢的。 只觉得难掩心碎,无法再继续思考没有他的日子。 这是在古代,若不听皇帝差遣,只有掉脑袋这一条路子。 她心里很是清楚。 心乱如麻,李麦香再度乱了心绪。 她将手上布巾放置在了身旁桌上,随意说了句什么便夺门而出。 她已经无法再呆在那间屋子里。 内心不定,有太多需要思考的了。 50.第五十章 有罪之人 傅言卿今日很早就出了屋子,一进牙行,便看到了牙人身旁的那个年龄不大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比石头大两三岁,虽然说话支支吾吾的,但是眼神里透着股灵光。 问后得知,少年名叫章简,穷苦出身,但做得一手好菜。 出门太早,二人一前一后在还未全亮的天际下缓缓踱步走着,向着回味居的方向。 章简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矮小的身影此时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店里人都很好相处,去了之后定要听李掌柜的话。有何不懂的就问阿福,他以后就是你师傅。” 傅言卿在前面走着,声音不大不小,话语随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九公子,那,那您呢。” 章简向前追了几步,他步子太小,又太怯懦,而那公子,身形飘逸身高腿长,步子自然也更大些。 在背后遥遥望着,只觉得他一袭青衣,在清晨袅白晨光下,犹如谪仙。 傅言卿没回答他的话,在回味居门口站定后,只是对着他淡淡笑了下,便开门侧身进了屋子。 可章简分明看见,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虽有些笑意,但闪着更多的,是落寞与怅然。 * 万老板的茶铺,跟回味居隔着一条街,茶铺后是他个人的私宅,宽阔布局,毗邻水域,风水很好。 这处宅子里有一连廊,墙壁雕刻着秀丽山水,透过镂空轩窗,可看到外面翠绿植被或是争奇花卉,一窗一景,新奇有趣。 连廊环绕着的,是一处石景假山,假山凌水,水中有几尾锦鲤,被万老板喂的胖头圆脑,很是讨喜。 傅言卿被万老板领着在宅子里转了又转,停留到此处时,想起李麦香谈论与赵令怡一同喂鱼时的欣喜样子,那笑声如同银铃,身形如同欢雀,让他原本低沉的心头浅浅升起一抹暖意。 若是能在此处喂鱼,想必她也能笑得如此心旷神怡。 若是可以,他为她递饵,只看她灿灿笑着就好。 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原本暖色调的脑海,却突然被阴影笼罩,他眼神陡然升起一抹暗淡。 日头很毒,万老板身形臃肿,此时在一旁已经拿出惯用的手帕擦起了汗,但仍是一脸讪笑着推销。 傅言卿却觉得浑身充斥着冷意,心绪极乱地按捺着面上表情,微微颔首回应着万老板。 眼神在屋子里转了转,又在内心里思忖了片刻,他随后转过身制止了还要继续费口舌的万老板。 “万老板,连带您临街茶铺,我一并买了。价钱在之前基础上再添五十两银子,劳烦您差人来打扫干净些,再在屋子里腾出放暖炉的地方,添置些必需品,一进来便能住最好。” 万老板本以为他会到处挑三拣四再压压价钱,却没想到这价钱还有不降反增的道理,面上大喜,说什么都要拉傅言卿在望月楼小聚。 推脱再三,万老板却话锋一转,要去回味居将李麦香也一并邀请来,傅言卿心下一沉,只是说她有要事在身,无法前往。 看万老板一幅“若再拒美意就将这惊喜提前告知女主人”的派头,傅言卿叹了口气,只得答应前往。 这哪里是惊喜,恐怕到时,她想起他时,心里会满是怨怼和后悔吧。 怨他离去,后悔不该与他开始。 在此之前,他需回回味居一趟,将银两清点好拿来,顺便再嘱咐章简几句。 收拾好出门,迎面便碰到了刚外送回来的丘月,对方手里拎着个竹篮子,也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他站在门口,丘月快步跑来,行了个礼开口道: “师傅这是要去哪?” 傅言卿抬了抬手中装着沉甸甸银两的木箱子,示意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只简单说了句: “去望月楼。” 丘月思忖了一刻便弄了清楚,他原本就是聪明人,更何况那晚傅言卿将事情都与他交代了一二,他随即变成了在回味居唯一知晓傅言卿意图的体己人。 皱了皱眉,丘月内心深感了些惋惜,考虑再三开了口: “师傅,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本是你们二人的婚宅……” 傅言卿眼里沉了沉,抬头望着天上的飞云,此时那云彩在天际袅袅飘着,淡泊致远,过了一阵便消失在人的视线里,一干二净。 云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并无其他办法,这已是最好方法。共谋之大计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牵连身边众人性命,我不忍她为我赴险。” 傅言卿眼神已经空洞,仔细一看那其上氤氲着的,是漫无边际的水汽,犹如泥潭,犹如沼泽。 他顿了顿,似乎是努力让自己回着神,随后拍了拍丘月的肩膀,转移了话题: “以后不必再加练了,你的武艺十分精湛,又从我这学了些医术、药术,已然足够。” 他用了些力,在他的肩头捏了捏,话中皆是珍重与嘱托: “我走之后,保护好她。她若遇到什么凶险,我便派人来暗杀你。” 这话里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丘月却顾不上害怕,他此时心情已然万分激动,眼角溢出了些泪珠: “师傅,你和掌柜的是彼此至亲至重之人,我……” 似乎是意识到再继续说下去也是于事无补,丘月噤了声,缓了缓语气: “遵命。徒弟再多言一句,师傅已几日未好好吃饭,切勿多饮酒了。” 傅言卿低笑了下,在他的肩上又拍了拍,便抱着手里那沉重的木箱子出了门。 天边几抹淡云之后,是翻卷而来的几缕乌云,雨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 到了望月楼,万老板早早便等候在了门口,他脸上堆起了些笑,领着傅言卿上了二楼雅座。 刚一进门,窗边坐着的几个乐师便整齐奏起了乐,在一旁站着的那伶人也浅启朱唇,喃喃唱着乐曲。 傅言卿被这乐声扰得内心有些烦躁,与徐佑之相反,他不喜这些丝竹之音,官府聚会他鲜有参加,甚至是宫中宴会,待过片刻便会去屋外透气。 更何况那伶人眼神里矫揉暧昧,唱词身段一来一送脉脉含情,看得他直直皱眉。 刚要抬手制止,后想起身边还站了个万老板,索性开了口: “万老板,天气热,让这些乐人休息着吧。” 万老板看他脸上神色虽仍是冷静自持,可多年的行商让他怎的不会看人脸色、听人语气,这意思就是嫌烦了。 担忧自己大单付之东流,他赶忙摆了摆手,让乐师和伶人都停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几声鸟鸣,声音不断,却让人内心生得几分安稳。 验过银票,整整一千零五十两银子,万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赶忙招呼来小二,又让加了几盘好菜。 遇上这样的财主,他一刻都不敢耽误,在傅言卿回去取钱时便拟好了契纸。 只是傅言卿自来时便滴酒未沾,万老板内心只觉得是刚才的酒怠慢了他,便又让小二加了壶顶好的陈酿。 签好契纸两方便交接妥当,傅言卿仔细验过地契,又在怀中揣好了钥匙,内心自然轻松了一些。 刚想与万老板寒暄几句离开,侧耳一听,楼下传来了些动静。 那是李麦香的声音。 他的心里陡然一颤,在脑中思虑了一阵,随后发觉了这消息走漏的源头,苦笑着轻轻摆了摆头。 丘月,心肠热,到底算是好还是坏。 拎起那壶陈酿,在万老板又惊又喜的眼神注视下,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整杯。 仰头而尽,酒花泛着冷气,在嗓子里打了个弯,随后便落入到苦涩的心里。 一杯接着一杯。 他不吃菜,只是沉默快速地饮着酒。 楼下李麦香与望月楼掌柜交谈的声音虽小,但在他耳畔却如同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语调,她的声音,他都再清楚不过。 心生一计,随后又被这计酸涩地想笑,他抬了抬手,言语间带着些醉意招呼起万老板: “万老板,美酒甚好,乐曲声不该停。” 混乱,崩溃,混杂着世界崩塌般的杂乱,在他的心头,与升腾起的酒气一起氤氲,把他深深拽进谷底。 何尝不叫堕-落。 他已清醒了太久。 万老板内心有些讶异,但错误揣度傅言卿心思后,只当是刚才没兴致,现在来了兴致,便又让乐人奏曲唱曲。 声音缭乱,在屋里存在感很强,傅言卿逐渐嗅闻到很多气味。 伶人身上的脂粉味,万老板身上的汗味,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的绵延不绝的酒气。 在此之中,缓慢靠近的,是透过那微微错开的门沿处传来的。 独属于她的白檀香气。 不同于这屋里的堕-落,那是干净、清醒。 是世间最美好的气味。 * 两人已经好几日未说话了。 傅言卿过得并不好。 每当他听到她在屋内暗自叹气时,内心都犹如被刀剜了一块肉下来。 他本是要把她呵护于掌心的啊。 他不是一直能坚持,在她面前,他很难坚持。 去扮演一个恶人。 在她深夜辗转难眠时,他总会在门外放置一个香炉,点上安神助眠的熏香。 在听到她呼吸逐渐安稳后,才堪堪地离开。 他总是忍不住,打破自己原本的计划,甚至是看到她蹙眉时,心中都会于心不忍。 他还是会为她做冰酥酪,偶尔她会吃两口,但大多数时间,那冰酥酪会在桌上腐-败、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他会在那时格外的恨自己。 他总是忍不住,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会在她暗自垂泪的时候,轻轻地抱住她。 她在生气,但不是全然恨他,甚至称不上是讨厌。 每当此时,她便会问,那日在望月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会使他陡然清醒,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未来都会成为刺向她心中的一把利刃。 傅言卿已经几日未好好吃饭了,为数不多的进食,是阿福看他的情况不对,偶尔会以试菜为由让他吃些。 回味居的伙计,多少也都能感觉到二人之间与之前微妙的不同,但碍于身份,几人只能是以自己的方式表示关心,最多也是问问看起来比较像明白人的丘月。 可丘月的回答却不尽人意,每次问起都打马虎眼,他也因为这事没少请其余几人吃些小吃。 * 这自虐般的日子过了几日,傅言卿倒下了。 倒下那时,眼前晃了晃便黑了,只有肠胃火辣辣地泛着疼,如同一个燃烧的熔炉。 这熔炉上炙烤着的,是他已经苍凉放逐的心。 再睁开眼,眼前是丘月欣喜的双眼,但他第一时间去寻的,是她的身影。 望到她坐在丘月身后,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他这里,内心突然放松了一些。 他已如此罪大恶极,却还妄想她的爱和关注。 傅言卿从没有如此唾弃过自己的自私。 他还是对她说了一切,却又不算一切。 他极力渲染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无-耻,但仍然想将事情与她知会一二。 此时纠结的内心,不亚于那日,手中摩挲戒指时,产生这一系列计划的那个时刻。 她眼神里的暗淡和伤心,就像烙在了他心上一样,他恐怕永远无法忘记,她今日的神情。 那曾在他面前轻松笑着,身形愉悦犹如欢雀的女孩,却为他伤了心。 他是有罪之人。 51.第五十一章 令牌 这是傅言卿不知道第几次收到这密信了,信件的内容大致相同,均是催他速回京城的意思。 叹了口气,他将信件放在了一个小匣子里小心保存着,随后目光久久凝视着同样放置于匣子中的那一块木制令牌。 思绪回到了那晚。 他将那短刃抵在那人的脖子上,手上力度很重,分明带了些杀意。 夜里很静,空气中只有两人越发沉的呼吸,还有一丝蜿蜒流淌着的血腥气,在鼻腔里存在感很强。 黑衣人很是沉着,虽然已被锋利兵刃割伤了脖颈,但仍然冷静淡定。 “主上。” 话语清冷简短,似乎这人平日里就惜字如金,但仔细听,却有股与之不匹配的兴奋语气夹杂其中。 傅言卿从这声音里听出了几分熟悉,但却难以辨认究竟在哪里听过。 手上紧握着的短刃顿了顿,犹疑之中缓慢放下。 那人身形精壮,一身黑色夜行服,傅言卿扫到他的腰间配着一对利刃,还有几个药瓶。 说不上来的熟悉。 正当他在脑海中仔细思考着这人的来历时,那黑衣人竟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主上,在下初屿,前来复命。” * “您是真的不记得在下了?” 初屿抬头不解地望着眼前的傅言卿,此时他面前的男人,对他充满着警惕与防备。 傅言卿坐在堂屋里,浅蹙着眉倒了一杯茶给自己,他此时有些头痛欲裂,脑海中仿佛有一双手在撕扯着,让他心神不宁。 半晌后,他思索再三开了口: “你说是我手下暗卫,那可有什么证明?” 初屿眼神亮了亮,赶忙点了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制令牌,上前了两步呈上。 傅言卿仔细地端详了那令牌,其样式精巧,上面分明写了一个傅字,他脑海中突然有一场景模糊浮现: “你与我一同前往云州,事情办妥后,拿这令牌复命。” 又是一阵头痛欲裂,他闭了闭眼,思索着这段记忆。 最后一块拼图,就要拼上。 看他似乎很是痛苦地找寻着记忆,初屿蹙了蹙眉,恰到好处地理解了傅言卿的处境。 看来主上,是真的失忆了。 阴差阳错的,当初傅言卿的计划里,是要佯装自己失忆被贬云州。 顾不上思考其中缘由,初屿赶忙条理清晰地为傅言卿串联起事情的脉络,还特地放轻了声音。 “主上与我同赴云州,是为彻查左相董蒲贪腐一事。董蒲在京城行事低调,吃穿用度自是简朴,但却授意自己的小舅子,在他夫人母家,购置了多处地产。” 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沓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信件,傅言卿接过一看,里面是各处地产的详细位置,还有当地大小官僚对其的打点,数额不小。 嗡—— 大脑突然的嗡鸣,傅言卿险些身形不稳,回忆开始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明亮宫灯,雕栏玉砌,御-用佩剑,还有…… 圣上。 * 坐拥整座江山的眼前人,一身蟠龙纹样褐色常服,此时正端坐于殿中,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虽不在上朝大殿之中,但他举手投足之间贵气沉稳,由内到外散发着皇家威严的气场。 “言卿你说,在这朝堂之上,百官之首是谁?是你,还是董蒲?” 他已然擦拭好了佩剑,在宫灯照映下欣赏着,银白色的剑锋有些锐利。 傅言卿内心有些杂乱,他放下手中茶盏,在脑海中思忖了片刻,随后拱手答道: “做官为民,立足之本,自是全凭圣上调遣。” 皇帝朗声开口大笑,走到了傅言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卿,不愧是状元郎,让朕有时,都自愧不如。” 傅言卿轻蹙眉头,心思越发深沉,回了句: “不敢。” 皇帝放下手中佩剑,随后又在屋子里缓慢踱起步,继续说道: “言卿,你和董蒲二人平日里处理大小事项,不少为朕分忧,看你们整日操劳辛苦,我心里属实不忍。” 他又笑了笑,语气却冷了下来: “你年纪仅小我几岁,自是许多事情懂得我心,董蒲年纪大了,有时多少会老顽固一些。” 傅言卿此时内心跳了两跳,竟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越发的滞浊起来。 他在内心反复思索着皇帝这番话的意图。 莫不是他们二人之间失了平衡,圣上想拿他当棍棒,对董蒲敲打一二? 不。 今夜将他特召前来宫中,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见他不语,皇帝将那块擦拭剑身的软布随意丢在案上,望着窗外月朗星稀,低沉着声音缓缓开口: “朕近日听闻一件有趣的事情。有个技艺高超的猎户,在山里驯养了一头狼和一只鹰。他将它们养在自家院中,平日里狼、鹰会帮他一同捕回猎物。而这猎户,也日日喂食其生肉,任由它们在院中撕咬争食。 这猎户自以为能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却忘了,狼生性贪-婪,鹰目空一切,猛兽终究是猛兽。 那一日,猎户毫无防备地走进院中,狼与鹰一左一右扑上前来,生生将这猎户啖食,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袅袅升腾的檀香,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说这猎户错在哪了?他是错在过于傲慢,将猛兽当成了可托付后背的忠犬;还是错在,任由这两兽在院中互斗,生出了野性和反噬主人的胆量。” 傅言卿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茶盏中氤氲的热气将他的双眼模糊,让他被迫垂下了眼帘。 考虑着最近圣上的一些动作,先是借御史台之手,以“账目不清”为由,将董蒲安插在户部、兵部的两个心腹连降两级;又是以“恩赏”为名,赐下几处看似风光却无实权的闲差,明升暗降,悄然拔除了自己在京畿大营的旧部。 看来圣上不光是想提醒二人,这其中的目的,是为了这相位。 更准确地说,圣上是要彻底废掉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权,将朝堂大权尽数收归于自己手中。 想到此处,傅言卿随即放下茶盏,起身离座,撩起衣摆,重重地跪伏在地。 “微臣以为,猎户并无错处,错的是那野性猛兽,既在屋檐之下,却忘了自己有猎物养主的本分。”他顿了顿,抬起头将目光迎上皇帝审视的视线,声音沉稳: “鹰之所以能搏击长空,是因为它从不贪恋院中的腐肉。臣以为鹰孤傲却锐利,但绝无狼的贪-婪与野心。鹰之尖喙,自是猎人手中利刃,可斩朽木,也可食饿狼。” 他语气愈发决绝,紧接着说道:“只是,鹰击长空,终有倦鸟归林之时。待到这天下再无猛虎恶狼,那鹰便会自行折断这双羽翼,回归山林。” 皇帝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大殿内回荡,显得更加空旷。 他走上前,亲手将傅言卿从地上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一个鹰击长空,倦鸟归林!那我且看这鹰,是如何捕猎养主了。” * 回忆戛然,涵盖着过往种种,终是让傅言卿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找回记忆以来,虽是有些细节已经遗忘,但大部回忆还在,他只觉得能证明自己是谁就好。 可今日,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来这云州的目的。 李麦香穿越来,误让那名为边牧的狗穿到了他的身上,当朝失仪这事是弄巧成拙。 若不是此事,按照计划,他也会找其他方式,让皇帝将他贬至云州,混淆董蒲的视听。 与皇帝二人对谈的片段,仍然如同余音绕梁一般,在傅言卿的大脑中回响。 而后,他又紧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全部计划,以及与皇帝接下来的几次密谈。 这京城,恐怕真的是要回了。 想到此处,他的内心像是银瓶乍破,回荡着碎裂的声音。 浑身上下如同被冷水浇灌了一遍,只觉得虽是在初秋,却有着如同寒冬一般的冷意。 如若不回呢。 如若他自私地选择就留在这云州,做那提前回归山林的孤鹰呢。 傅言卿眼神伤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 如若他将这计划中止,以圣上的雷霆手段,定会先将他的性命夺取,再将与之密切的李麦香等人通通诛杀。 这就是天子,虽心系苍生,但也生性多疑。 如若将麦儿一同带去京城呢。 可她苦心经营的回味居怎么办,他不想自私地剥夺她的未来。 她是空中的欢雀,是最有经商头脑的掌柜,不该被禁锢在相府中,整日心惊肉跳,说句话都要思忖再三。 况且他这计划,若有不慎便会落得身死族灭下场,可能发生在与董蒲内斗时,也可能来自于皇帝,到时定会牵连她的性命。 唇角激起一抹讥讽的笑,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之前他自己一人,与他人相交甚少,也无婚配子群,自是会想出这些歪理邪说。 可如今有了牵挂,有了心爱之人,竟是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计划。 而这计划,还是与皇帝所密谋。 傅言卿用手指按了按眉头,此时他的头颅已经胀痛不已。 “回。但我需要一段时间。”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理清思维,也需要时间,去告别。 初屿虽言语不多,性格也寡淡清浅,但跟了傅言卿多年,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本领。 看到他现在扶额苦笑的模样,自是将一切了然于胸,他沉默了片刻,蹙眉抱了抱拳: “遵命。” 言罢他欠了欠身子,便要飞身从屋顶离开。 “等等,把屋顶上你迷晕的丘月送回去,地址写在字条上了。” 傅言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音色疲惫,透着股与往常无异的清冽。 “遵命。” 简短回复了句,初屿便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 发呆许久,思绪终于被屋外几个小童玩闹的声音唤回,倚窗眺望,那是蝉儿和朋友们在抽陀螺。 随后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从窗边悄然传进了耳朵。 “今日不知怎的,回味居的李掌柜突然问我转让铺子的事,我又仔细打问了一下,她又说没什么。那店铺我常去,包子很是可口,真叫人心里捉急。” 这话让傅言卿心中陡然一惊,仔细辨别,这是熟食店阿婶的声音。 不能转让,那是她辛苦经营了这么久的回味居。 不该因为他。 刚下了雨,秋风中沁着一些潮湿泥土的气息,一丝冷意被裹挟着拂过面颊。 傅言卿又是一阵叹气,随后将匣子匆匆收起。 赶去前厅,迎面遇到了被他喊来的丘月,两人便又一前一后从后门出了院子。 “这是宅屋钥匙,这是宅屋内木箱钥匙,里面放着银锭银票、还有玉石金器、首饰等物。” 傅言卿将手中钥匙递上,丘月颤-抖着双手接过,只觉得这轻飘飘的钥匙有着千斤之重。 “宅屋地契我放在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她若不满心意,你可再替她寻处更加满意的。 屋子里每几天我派人上门打扫置办,你平日里也经常去看看。” 千言万语,嘱托与记挂是今日的主旋律,傅言卿语气虽平静,可丘月觉得二人内心都已刮起了狂风暴雨。 “多谢师傅信任,我定会保护好掌柜的安危和产业。” 丘月重重跪地,此时他的脸颊旁已经滚落了两滴泪。 将他扶起后,傅言卿背过身去,望着屋外静静流淌着的河水。 那河水汩汩流动着,安静却又毫不停歇,在雨后露出的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思索了片刻,他又缓缓开了口: “待她需要时,你再将这些托出,她不喜欢他人贸然赠予之物,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如若哪日她打开这扇门,你就说这是当初李云滨家中以表感谢所赠,切不可说与我有关。” “为什么?师傅,你当真要连这点念想都断了么?” 丘月内心十分激动,他三两步上前,眼角还有些湿润。 傅言卿转过头,只见他的眼底有些泛红,似乎是有很多日未曾睡个好觉了。 亦或是,舍一滴泪,换一世的不相见。 清冽声音,像是与河水一同流淌而过,清淡又怅然: “不断念想,她如何忘了我?我只想她快乐、无忧无虑便好。” “那戒指呢?你为她准备的婚服呢?这些回忆也都不要了吗?” 丘月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袖,他此时已经全然不顾,眼前所站的人是右相还是他的师傅。 傅言卿的眼底充满着破碎,那如同潭底一般清澈的眼眸,此时已经深不见底。 声音嘶哑,他从嗓子里挤出了句: “不要了。” 52.第五十二章 你最爱吃的 李麦香这几日一直在内心反复思忖着一切,肉眼可见的人形消瘦起来。 关于是不是要和傅言卿一起去京城,她还没想好。 但是今日,傅言卿却突然做了一桌好菜,还拎来了他俩之前一起从芸姨那“讨”来的桂花酿。 李麦香鼓起勇气,想着借今日这个时机可以与他一起再好好沟通一下此事。 两人若是心在一起,什么事都能说得开的。 最后一道菜是葱爆羊肉,是她最喜欢吃的,一时间冷清的前厅,也充满了烟火气。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了一些,她胃里的馋虫也被钩起,肚子竟突然有些饿了。 见气氛有些沉默,李麦香爽快地打开了酒坛,给自己和对方都倒了些酒。 桂花香气沁在空气中,混杂着一些酒的甜香,映着傅言卿的脸,有些氤氲。 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对方了,李麦香浅抿了一口桂花酿,还未夹菜,只是托着腮不经意地瞥着他。 仍旧是令人耽溺其中的俊俏面庞,清澈见底的琥珀眸子里,此时透着几分化不开的倦意。眉骨挺拔,鼻梁高峻,眼睑下泛着极淡的青影,看得李麦香心里有些酸涩。 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更加利落分明,敛去了平日里的从容与笑意,面容更加的清冷,还有些憔悴,惹得人想要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宇。 还未等她开口,傅言卿竟抢先她一步开了口: “今日都是你喜欢吃的,多吃些。” 言罢他习惯性地用干净布巾擦净了筷子上的水,递给了李麦香。 在他面前李麦香从未拘谨过,此时也是,在美食面前,她只想做个简单的食客。 先是扒拉了两口饭,随后细细品味了一口离她最近的葱爆羊肉,李麦香嘴角漾出了笑,向他伸了伸大拇指: “还是一如既往的水准。” 熟悉的动作,解释了很多遍,他自是懂得。 眼波温润,却仔细地藏好了过度的温柔,傅言卿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 饭后,还剩了些酒,二人就在前厅里坐着,准备把这些酒都悉数喝掉。 外面很是热闹,今日打烊的早,夜幕刚刚悄然而至,偶尔还能听到街边来往路人说话的声音。 看着时机不错,李麦香反复思索了一阵,刚准备开口。 傅言卿却又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今日我先说吧。” 生硬、不由分说,完全不同于以往。即使是二人关系已经僵滞了许久,她仍然不适应。 “相处了多日,我才发现,我之前都以为错了。我与你们未来人相处,属实有很多鸿沟。” 傅言卿端着瓷碗,浅抿着酒,语气冷淡又清冽地说出了这番话。 “什么?” 李麦香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他,却发现此时他的目光里,含了一层冰霜。 从内而外的冷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我以为我能随着时间越久,更加的了解你的生活习性,但我发现没有。” 傅言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眼里看不出任何波澜,平静地仿佛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一直在不懂装懂,但我无法装一辈子。” 李麦香难以置信地摆了摆头,她心里既伤心又有些疑惑,赶忙说了句: “没关系啊,之前我们说过的,我们会慢慢陪着彼此互相了解对方的世界。” 他扭过了头,用那已经结了冰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的骨骸经络都看个清楚: “慢慢陪着彼此?陪着幼稚的你长大吗?” 他站起身来,衣袖拂过桌沿,发出了沙沙的声音,背着她继续说道: “我今日听到,你有卖店的想法,这难道不幼稚吗?” 李麦香的双手有些颤-抖,此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话语所震撼,只是喃喃道: “我,我想过将回味居卖掉,再去京城开一家,兴许生意也不错。” 傅言卿紧紧捏着碗沿,指节都有些发白,他的声音喑哑: “再开一家?你以为京城同云州一般,用你那些过家家的把戏就可立足?我并不想替你背负这些。” 李麦香的眼角此刻都要溢出泪来,她的内心破碎,拼命忍着泪意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商量的啊。” 言罢,她轻轻揪了揪傅言卿的袖子,像是要唤醒他一般,如同平日里二人亲密依偎时那样。 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可以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冷,如同寒冬窗沿的冰凌一般。 正当李麦香心里泛起一层暖意时,才发现,那手带了些力度,将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硬生生掰了下来。 强硬、冰冷、不顾情面。 “别做梦了,只有你还一直活在梦里。”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恰巧让她无法触及,声音愈发冷了。 “我今夜便会启程回京,并无多余时间与你商量。更何况,你这样做,已经影响到了我。” 未等对方回应,他顿了顿,问出了令这整夜都足以让李麦香心痛的问句: “你们未来人,是怎么表达想与对方分开的?” 李麦香的心陡然一沉,她用手背抹了抹脸,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如同珠串般落下,可她内心依旧坚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我们会说,分手。” 含糊间颤-抖开口,有些刻意地维持着自己的声调,不让其上染上太多的在乎。 傅言卿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了那碗没饮尽的酒,开了口: “我们分手吧。”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冽自持,夜里突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两个人心碎的声音。 树叶沙沙被风吹动,空气里漾着甜腻的桂花香气,甜的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就像面前的桂花酿一样。 眼前突然闪过,在归鹭庄时,两人互通心意,他拥着她欣喜若狂,当时也是问出了那句: “你们未来人,怎么向自己心仪的姑娘表达爱意?” “我们会说,我喜欢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或者是我爱你。” “我爱你。” 他挑选了最直白的那种。 一阵沉默过后,傅言卿嗓音嘶哑开了口,此时他的心已经能滴出血来: “临走之前,再一起喝杯酒吧。” 李麦香双手掩着面,此时已然泣不成声,她的肩膀颤-抖着,显得那么单薄。 习惯性想要伸手去安抚她,傅言卿紧紧闭了闭眼,咬牙将那试探的手缩回。 拿起酒碗在她的碗边轻碰了一下,傅言卿含-着嘴角边湿咸的泪,将那甜蜜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深深地回望了她数眼,她就坐在那里,她一贯喜欢坐的地方,泣不成声。 身旁是她最爱吃的菜,还有他们最爱喝的酒。 一年多个日日夜夜,他们就这样,坐在回味居的前厅里,有时安静、有时欢笑,吃着每一顿饭。 无法继续回忆下去,傅言卿半捂着自己快要碎裂的心脏,挪着步子轻轻阖门,离开了回味居。 再见。 可能是。 再也不见。 * 出了回味居的门,才发现外面竟一时间下起了大雨,整个街道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熙攘。 与回味居映出的暖黄灯光相反的,外面是漆黑与了无边际的孤寂。 初屿手中提着傅言卿提前收拾好的包裹,在街边一处拐角安静等待着。 包裹不大,里面只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个木头匣子。 见傅言卿踉跄出了门,在雨中呆立淋着,也没有想往前走的意思。 初屿赶忙撑起了把伞,快步走上前迎了过去。 “主上,您怎么样?” 他将包裹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搀扶着站立有些不稳的傅言卿,急迫地问道。 傅言卿摇摇头,说不出话来,此时他的大脑已经疼得快要炸裂,更为重要的是。 本该潮湿的空气,本该嗅闻到的任何气息,此时经过他的鼻腔,竟不曾停留丝毫痕迹。 他突然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p>因为回味居已经被左相的人盯上,所以两人需要再走一段路程等待。 此时来接送的车马已经快要赶到,没有时间耽搁,初屿赶忙搀扶着傅言卿向前快走着。 他身边的人,就那样木讷地向前走着,如同一个傀儡戏里的傀儡一般。 似乎若将他松开,他便会像是抽去丝线一般,立刻散架倒地。 他从未见过傅言卿如此狼狈。 仿佛他一贯都是那样,从容自持。 今日也是大开了眼界。 上了马车,初屿撩开帘子警惕地四处看了看,探查没有异样后,转头想要查看傅言卿的情况。 只见他一直捂着心口,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缓慢落下,仿佛被抽空了灵魂一般。 突然,一阵剧烈地呛咳之后,喉咙猛地涌上了一股腥甜,一抹猩红从傅言卿紧抿的唇间溢出,顺着苍白的下颌蜿蜒而下,滴答地落在了地上。 血液落在地上,格外的触目惊心。 初屿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主上!” 傅言卿却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疲惫地闭上眼,伸手接过初屿慌乱中拿起的布巾,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只留下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车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 第二日,来得最早开门的,是大春和小春。 一进门,两人便看到在前厅呆坐着的李麦香。她的眼神空洞,肿-胀的双眼挂着泪痕,只是呆呆地坐在门口的座位上,将二人吓了一跳。 “掌柜的,掌柜的。” 大春将手在她面前摇了摇,见她毫无反应,皱着眉回头小声对小春说: “掌柜的这是咋了?怎么和个木头人一样。” 小春摆了摆手,蹙着眉示意他不要乱说,并转头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水。 她的内心也很是疑惑,昨日李麦香还好好的,打烊之前还与她一同点了一遍账。 怎的今日就这样了。 而且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在这坐了一-夜。 环顾了四周,又仔细听了听动静,心里更是稀奇。 九公子,似乎不在屋里。 “掌柜的,喝口水。” 小春将茶碗递了上去,在李麦香浅抿喝水时,还用手在她后背上顺了顺。 “小春,扶我进屋,今日店里你多照顾下。” 李麦香的手还有些颤-抖,掌握不好力道,她将茶碗放至桌上时力度有些重。 青瓷茶碗底与木头桌子碰撞,发出了一声闷响,让眼前二人又是惊了一惊。 与大春交换了个眼神,小春轻轻将李麦香扶起,几步走回了房间。 她细心地将被子铺平整,又从后房打来了水,用清水给李麦香擦了擦脸。 闻到她身上有着浓重的酒气,随后又看了看她红肿泛红的眼眶,她隐约猜到了她现在状态的来源。 定是与九公子有关。 平日里阳光爽朗的李麦香,此时在她面前孱弱憔悴,像是秋天枯槁的落叶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小春皱了皱眉,内心泛起了一丝心疼。同时在心底里,多了一些对九公子的愤慨。 但自是深知不该问的不问,她只是继续轻轻顺了顺她的后背,帮她理着气。 声音轻浅开口,泛了一丝暖意: “掌柜的,我们一直在呢。” 李麦香轻声抽泣了一下,用手背擦去了脸颊旁滚落的泪,鼻音浓重地回了句: “好。” 那之后,李麦香喝了口水便躺下睡了,她看起来格外疲惫,很需要休息。 小春悄悄阖门出了屋,回头发现丘月一声不吭站在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掌柜的到底怎么了?” 她的眉头蹙着,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担心。 丘月目光闪了闪,第一次在小春面前说不出话,他低下头,沉默良久。 这次,他要好好保守秘密。 这是他与师傅约定好的。 53.第五十三章 安好 一个月后。 李云滨此时正在起床梳洗,千丝万缕的长发每日都需用特制精油洗护,很是费时。 正当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手里新来的信件时,门被框框敲响。 简单应了声,合衣绾发便开了门。 来人是芸姨。 本要欠身让她进屋,可眼前人手里提着二斤卤好的牛肉,满头大汗似乎还有事要做。 简单思索了片刻,想着她可能是又去回味居要给李麦香送些吃食,便只是回屋拿了个青花瓷瓶出来: “芸姨,今天去小妮子那吗?我这有个新调出来的玫瑰香露,你一同拿去她那吧。” 芸姨点了点头,用粗布袖子擦了擦汗,没多说几句便要出发,李云滨眼睛转了转,又喊了她一句: “令怡也听说了此事,她会来云州几日,陪小妮子解解闷。” 芸姨笑了笑,心领神会,随后撞了撞他的肩揶揄了两句: “麦香身边有我们陪伴,这几日心情已经好了很多。还劳烦郡主亲自跑一趟,我看多半是有人心里念得紧。” 李云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理会芸姨的调侃,摆了摆手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他是想念令怡没错,但她与李麦香二人本就在江州关系密切,来看望很是正常。 这其中最主要的理由,是他要替某些“负心汉”保守秘密。 作为李麦香好友,他看到她那副憔悴模样又何尝不是心里发酸。但奈何有些人将自己置办的婚房、聘礼等交代给了他,给了他备用的钥匙,还特地交代与他人保密。 搞得他整日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敢多与李麦香见面,送些东西也只能托人。 手里新送来的信件,基本几日就会来一封,上面清秀字体他已看熟悉,大多是一些问候话语。 这可不是问候他的。 “自己做的事,天天问东问西。要是真惦念,就该和小妮子一条心。” 李云滨皱着眉头将那信草草揉成了团,然后扔到了梳妆台角落。 不过具体为何这样做,那“负心汉”并未仔细告知,只是说涉及宫中机密,他自是清楚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哎。” 李云滨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心里为二人惋惜不已,随后又拿起那被自己揉成团的信件,铺平整放进了抽屉。 * 京城比云州冷得多。 临近入冬,京城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雪片不大,只是零星从天上纷扬而至,府中上下依旧冷清,只有几个做事的仆役轻声擦拭着桌椅。 没过多久,地上、屋檐上,便朦胧地笼罩了一层薄纱。缓步走过,雪粒子上下飞舞,粘在长袍尾部,有些湿意。 傅言卿身披玄色大氅,内配一件藏蓝色墨竹纹样长袍,未曾散发,而是头戴一墨玉色冠,在庭院中静立。 整个人修长挺拔,如雪中墨竹,显得有些孤寂。 云州近几日下雨,她一切安好。 目光锁着信中寥寥几字,终究是一颗悬着的心,安稳落回了肚子。 收起信件,他搓了搓有些冰僵的双手,目光落在了院中的一角池塘处。 那池塘边缘已结了一层薄冰,但大部分只是凛冽的水,雪花簌簌落在上面,很快又消失了踪迹。 这一年多并不长,但他已经不习惯京城的气候。 过于冷了。 “主上,时候不早了,该启程去宫中赴宴了。” 初屿的声音由远及近,虽是在他身旁站定才出声,但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回了回神,才发现此时因为整日下雪,并没注意日头已然西斜。 抖了抖大氅上堆积的雪,扑簌落地发出声响,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在院中呆站了半下午。 抬起有些酸疼的腿迈步走着,刚要上马车来了一阵风,卷着雪粒打在面颊上湿潮又冷冽。 但他闻不到半点雪意。 * 今日是太后的圣寿生辰,又恰逢重阳佳节,皇帝在福嘉殿中大设宴席,首是祝寿之意,次是恰逢瑞雪,有几分瑞雪兆丰年的好意图。 如玉般晶莹剔透的雪,落在琉璃瓦当上,似乎是给严肃的宫殿轻裹了一层银纱,连殿前的砖瓦都柔和了几分棱角。 屋内烧着暖炉,与外面风雪截然不同,错金博山炉吐-出袅袅青烟,傅言卿被这反差的温度,激得拂唇咳嗽了两声。 他今日到的不算早,风雪于路,拖延了些步伐。来时进门,看到徐佑之一身绯色官服,此时已落坐在偏殿与一旁的官员礼貌交谈着。 听闻他动静,对方抬头看了看,眼神里有些犹疑,微微颔首与他打了个招呼,随后又转过头和旁人继续起话题。 这才想到,他突然回京,病了许多日,皇帝特赦他可等些时日再上朝。而后又公务繁忙,两人还未有时间仔细地交谈过,只是互致了几次信件。 进入正殿刚一落座,便看到正对面端坐着一长髯老人,那人胡子花白,身体却挺拔端正,面和慈目,此时正抚着胡须品着席前的酒。 那人便是左相,董蒲。 看他一脸惬意悠然,傅言卿嘴角轻浅勾了勾。 若不是深知他城府老辣,乍一看定是要误以为那是个和蔼的归田老者。 眼神交错,对方眉眼微眯,脸上浮现了些笑意,点头与傅言卿算是打了个招呼。 朝堂之争,多半是暗自交错。如今两人又回到原来对垒的位置,在宴会上如此对坐,还互致笑意,就仿佛这一年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丝竹声起,今日的主角悄然而至,众官起身行礼,嘴上说着祝福的话,手中敬着席间的酒。 期间还有皇子依次进舞助兴,少年锐利,稚童天真,殿内一片祥和之景。 琉璃宫灯高悬,将诺大的殿宇照得比外面的雪地还要亮,教坊司的乐师轻拢慢捻,奏乐之间,丝竹管弦之声如流水一般淌过。 殿内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太后端坐于暖阁正中的紫檀雕花宝座上,身着百鸟朝凤吉服,虽年岁渐长,但仍精神矍铄,眉宇之间少了些年轻时的威压,多了些慈和与淡然。 皇帝侍立一旁,亲手奉上了一盏新沏的菊-花茶,热气袅袅升起,二人母慈子孝,值得为天下人道已。 天地景明,万事祥和。 期间皇帝御赐重阳糕,于他,也于董蒲。 在百官看来,这一切都十分合乎常理。皇帝特赦傅言卿这右相回京,竟久违地承认是自己惩罚过了度。言下之意,只为了敲打一二,不做惩戒。 自从那日,众人也不敢多说,只得当那一年多之前的朝堂之上,只是一次庄周晓梦。 天子之意,不是其下众人可胡乱揣测的。更何况,两相掣肘,自是比一方独揽要强得多。 傅言卿安静地坐在席间,手指轻轻摸索着白玉酒杯的边沿,目光偶尔穿过喧闹人群,投向殿外白雪覆盖的枝条。 丝竹嘈杂,灯影缭乱,期间有大小官员来他这里打招呼,话里话外皆是恭喜,皆是感慨。 谁人能知,他的心里,却想着那青瓷酒碗,和一方小小案台。 按了按眉角,他终于受够了这一屋的繁华虚伪,站起身来,向皇帝致意之后,暂时地离开了宴席。 皇帝已经对臣子此番作为形成习惯,傅言卿性格清淡,不喜丝竹,他很早便知,所以也并无任何怪罪。 从殿内偏门出了屋,丝竹声音一下子小了,在耳后隔了扇门传来,仿佛在另一个空间一样。 细雪峭风,傅言卿感受到刚才出府时那股子湿意又打上了面颊,虽嗅闻不到气味,但他突然感受到了一些久违的放松。 雪下得愈发大了,落在殿外的平台、桥柱、屋檐上,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雪白的景象。 傅言卿突然想到,在云州这一年多,竟都没有见到如此大的雪。 之前有听闻麦儿在 未来,是北方人士,定是很喜欢雪。云州天气温暖,大多情况只是雨丝里夹着几片雪花,还未落地就化了,不知她心情是否会不一样。 他突然在脑海中想象起她在雪中玩闹的样子。 朱红色的厚绒斗篷,轻巧的身影,在雪地里如同一朵肆意绽放的腊梅。巧言倩兮,或许会在雪中堆一个比她还大的雪人,亦或是,将那蓬松的雪团,嬉笑着扔向其他人。 多么生动啊,在他孤寂的生命里,她是唯一的动态。 “在这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想象中抽离了出来,傅言卿嘴角苦笑着勾了勾,还是倚着廊柱未回头。 徐佑之手里还端着一杯酒,看他神色,面颊酡红,似乎有些醉意。 好在思维还算清朗,他简单抱怨了两句,便将话题转向了他这里。 抱怨之事大概是,他的小妹即将要嫁给太傅次子,他的诸多想法。 “你上次和我说,有事情必须要回来,我在想这事情大到,你必须要弃爱人于不顾,也要返回京城?” 徐佑之眼睛发亮,在夜色下眸色显得更加清透,他嘴里抿着酒,看似随口地问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但若将她牵连,才是万劫不复。事情属实绝密,望景和理解。” 傅言卿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廊柱的边缘,那处的积雪融化,变成冷意到了他的手指上。 徐佑之自是理解,他们二人多年交情,他又已经从官几载,当然了解这其中的诸多不便。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酒盏放置于廊柱上,转身靠在上面,抬头仰望着天上纷扬落下的雪: “你可有将后路为她备好?屋宅、金银还有首饰。” 傅言卿垂着眼眸,内心有些绞痛,过了半晌回复道: “都已准备妥当。” 徐佑之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复思索了片刻,开了口: “夫妻若想结为同心,需有共赴艰险的勇气。你给她千两、万两,又可曾想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这话,是对朋友说,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 见对方沉默不语,他又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刚才还温热的酒液此时有些微凉,他皱了皱眉头: “二人互有心意,在这世间万千人中已是难得,你又怎么知道她不会和你一起走。” “景和。” 傅言卿浅蹙了蹙眉头,按了按额角,示意他不必再说。 雪有些小了,刚才浓厚的云,被持续吹刮着的风,吹得有些散淡。 在云彩缝隙处,皎皎明月挂在天际,月光倾洒之下,照得殿前雪地盈盈洁白。 徐佑之笑了笑,无奈地摆了摆头,他将手在对方肩上拍了拍,说了句: “你那事情,如有能用得到我的,尽管来找我。” 见对方微微颔首,他转身刚准备返回宴席,却突然又折返回来,留下了句: “对了,今天这青梅酒,温得还挺好喝。” 言罢,拂袖转身,开门返回了大殿。 青梅酒? 原来今日席间奉得是青梅酒。 傅言卿抬了抬眉毛,今日他并未饮酒,只食了一两口席间小吃。 嗅觉消失,他并无任何想要医治之意,自从归京,他便如同一布偶一般,整日程序性地处理着公务,随后就是呆立院中,等待着几日收到一次的,李云滨的信件。 他本有了断之意,可越是这样,内心便越发的想念对方。 他不止一次这样斥责过自己的罪行,他是罪人,还肖想着得到她的近况。 可每每想到她的声音样貌,她的笑,她的任何。 内心便如同藤蔓一般,捆绑束缚着的疼。 发了狂地想她。 还有她的气味。 白檀、薄荷、甘草。 他只能想象她的气味了。 还有桂花酿, 而不是青梅酒。 54.第五十四章 住处 夜已深,有些凛冽的空气将鼓膜吹得呼呼发响,大雨过后,冬天愈发冷了。 赵令怡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云州,低调行事,这次她也只带了彩云和两个护卫。 自从接到李云滨信件,得知李麦香受了情伤,她便气不打一处来,仔细一问,这事情竟然已经发生了一个月。 “怎么这次来了要住她那边了?晚上我过来不好么?” 李云滨靠在门口手中拎着她的包裹,浅倚门槛,眉眼低阖,话里话外都是依恋语气。 她在云州也有一落脚点,云州风景秀丽,故有时会来此处采风作画。 院落不大,也只有一间可下榻的屋子。 可这屋子,李云滨却已来过数次,布局陈列,也很是熟悉了。 “云鬓,你可知人受了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表面虽看起来并无大事,但内里却会落下隐疾。” 赵令怡接过他手中包裹,将手微微搭在其肩头,看向他在夜晚忽明忽暗的双眼。 李云滨此时心里有些闷得紧,他的眸光轻摇,嗔怒地说道: “可小妮子那里又破又旧,且只有一张窄床,你们二人可真真挤得慌。” 似乎觉得未尽心意,他浅皱眉头又补充了句: “你定会睡不好觉的。” 看他这做派,赵令仪眉毛挑了挑,不顾形象地笑了起来。 她并未说什么,只是转身放包裹时,扫了眼自己四尺宽的床榻。 她这床榻也窄,他怎得就不嫌挤了。 * 李麦香这几日修养的不错,虽然内心仍然像是揣了块大石头一般喘不上气,但明显没有最开始那些天般浑浑噩噩了。 虽仍然酸楚疼痛,但她在尽力地不让自己内心想起那个名字。 店里离不开她,虽有小春帮衬着,但她仍然记挂着大小事宜,也想通过忙碌来忘记一些事情。 能够感受到身边人的关切,无论是好友还是店中伙计,大家心中明了事情,在她面前却仍和之前一样。 该吃该喝,该玩该闹。 只是有时,会给她送来些有趣的小玩意,美味的吃食比平日里更多些花样,抑或是绞尽脑汁地讲些吸引人的坊间故事,来逗她一笑。 她都知道。 时间久了,定会好的。 除了在夜晚。 会想起他。 想起甜蜜温存,想起被撕裂的痛楚。 “诶,前几日我听说了件秘事,很是有趣,你想听吗?” 赵令怡在一旁裹着个被子,坐在月光下披散着一头长发,样子有些滑稽。 声音打断了李麦香的思绪,将她从晃神中拉了回来。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也学着赵令怡的样子,裹着被子坐起了身。 “前些日子听说来的,听闻我表兄与宫中那位淑妃的事情。” 赵令怡眼睛发亮,一讲起这些便顾不得困意,又裹了裹被子说道。 “停!你给我停一下。” 李麦香赶忙睁大了双眼,将手捂住了赵令怡的嘴,随后紧接着说道: “原来是宫中的秘事,我的好郡主姐姐,若要让你那表兄知道,不分分钟砍了我。” 她的后脊背吓出了些冷汗,心里暗自想到。 虽然自己在现代很喜欢听些野史,但身处大梁境内,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宿舍,她还没有胆大到听皇帝的秘事。 小命还是要的。 看她吓得小脸煞白,赵令怡更是笑得停不下来,嘴上调侃着她胆子真小,但看到她执意拒绝,便就将话题扯到了别处。 采风见闻,坊间笑谈,还有些京城秘事。 讲到京城的事情时,除了其不敢听的皇室相关,赵令怡还会特地避开与傅言卿相关的人物去讲。 两人就这么聊着聊着,丝毫没注意到夜色已经悄然流逝,直到几家的鸡都开始鸣叫了起来。 “不行!咱俩真得睡了,鸡都起来了。现在开始咱们都不说话。”李麦香裹着身上的被子扭了过去,背对着赵令怡,闭着眼睛笑道。 两人此时已经躺下了身子,肩靠着肩,又各自盖了床棉被,属实是拥挤了些。 以至于转过去时,头发蹭到赵令怡的鼻子,引得她打了两个喷嚏。 但那又如何,挨得近些,心便靠得更紧些。 因为身体已有些乏累,李麦香很快便进入了浅睡,好巧不巧,此时她做了个梦。 那梦虚虚实实看不清楚,只是耳边时常能听到些风声,再一定睛,此时已身处寒冷塞北。 仔细一看,眼前分明是一修长玉立身影,身着一件青色素衣,显得挺拔傲然。 再走近些,李麦香在梦中都能感受到自己心漏跳了两拍。 那人,是傅言卿。 见她走近,对方一如往常般温柔地牵起了她的手,将挎在胳膊上的大裘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四周都是戈壁,硝黄的砂砾,被风吹起,蹭过她的脸颊有些发痒。 听不清的轻声耳语,被风声所掩盖,唯一能辨别的,是那熟悉又有些许陌生了的语调。 身边虽然寒冷,但她却感觉被笼罩在了温柔的暖意当中。 忽然。 风更加的疾了,吹着地上松散的砂石,卷得很高。 原本清澈的天空与太阳,被漫天的黄沙所遮蔽,瞬间变暗了。 而眼前紧紧牵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再去找寻,才发现只有大裘斗篷还在肩上披着,傅言卿的身影已经消失无影。 猛地惊醒,抬头是屋子里熟悉的天花板。窗外仍然是黑着的,偶尔有些风吹过时萧瑟的声音,时间并未过太久。 李麦香的心跳得很快,感受到脸颊旁的湿润,用手去揩,发现那里挂着行泪痕。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梦到他。 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好些了的时候,便会在梦醒之后又忽得想念,伴随着内心的剧痛。 “怎么醒了?” 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赵令怡本就没睡着,听见李麦香的动静,她内心紧了紧问道。 见对方保持着沉默,她差点都以为李麦香又进入了睡眠,起身查看了下才发现,她是睁着眼睛在发呆。 内心了然,她回想起刚才两人聊天时,李麦香灿灿笑着的样子,忽得对远方那人又多生出了几分怨恨。 “你还在想他?” 声音柔和却带上了些锋利,她索性坐起了身,浅蹙着眉头靠在床头。 “嗯。” 李麦香仍然躺着,但可以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浓重的鼻音。 她不敢与身边人说太多自己的想念与割裂,生怕旁人觉得自己是个耽溺感情、荒废人生的人。 在现代俗称,恋爱脑。 赵令怡却并不想怪罪她,这本就是很难逃离的困境,她内心很是理解。 才刚过一个月,况且两人在一起时候情比金坚,她都差点以为他们好事将近,已经在心中谋划着要送来什么备礼。 要从中走出来,对李麦香来说,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将手在李麦香的背上顺了顺,轻轻帮她理着气,随后又从枕旁拿起了她的丝帕递了上去: “只要每天都比前一日更好便好,不必太过于苛待自己。” 李麦香点了点头,将丝帕在鼻子上揩了揩,随后不知道又和赵令怡有一搭没一搭地倾诉了多久,过了一阵子便浅浅睡去。 睡得不安稳,但好在身旁有朋友相伴。 * 又过了几日,李麦香真的做到了每天都比前一日更好。 内心不再与自己较劲,想念时便放纵想念,生活时便珍重生活,反倒是轻松了不少。 看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赵令怡心里就愈发放心,又呆了几日便启程返回江州。 打包的行李里除了芸姨卤好的牛肉和猪头肉,以及李麦香送的几坛佳酿。 还有个男人。 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芸姨的笑意却越发加深,眼角都因为这笑有了些褶皱,她嘴里念叨了句: “云鬓更是个粘人的。” 李麦香心里还因为朋友回去有些失落,没听清芸姨说的话,便扭头又问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不是想吃我做的炝拌猪肚丝么?过来帮我打打下手。” 芸姨朗声大笑,重重地拍了拍李麦香的肩膀,便返回了屋里。 留下李麦香自 己在风中凌乱。 * 今年冬天比去年要更冷些,又下了好几日的雨,风卷着雨丝似乎都能吹到人的骨头缝里。 空气中湿冷潮寒,却仍然不见雪的踪迹。 好巧不巧,前一日下了雨,第二日便会冻住,由此往复,枝丫树梢上结了厚厚的冰层,被压弯了腰。 李麦香正巧要出门,今日赵运和其妻子邀请她去家中做客,她便赶午饭之前出了门。 路上走着走着,路过平日里摆渡船的水域,水道旁的柳树此时树枝上也落着一层很厚的冰。 因为到冬天便会休船,所以河畔十分安静,只有风轻抚过时,吹刮着冰凌发出的簌簌的声音。 天气阴沉,抬头望向天空,灰色的云彩翻卷着缓慢移动,风有些凛冽,时大时小。 内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又不知为何,李麦香只得先去赵运家中赴约。 饱餐过后,李麦香仍然有些心事重重,她翻阅着脑海,回想着自己似乎在电视里看过最近这种天气的介绍。 忽然,一阵白光在脑海中闪过,她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词。 冻雨。 这还是在小时候,和姥姥一起看电视,新闻里面播报的。 当时有一地区就是出现了这种天气,冻着的冰层压垮了高压电线和电缆,导致了连日连夜的抢修,造成了不小的财产损失。 糟了。 李麦香忽得想起院子里的桂花树,回味居附近并无植被,但只有院落中有一高耸的桂花树。 她赶忙加快了脚步往回味居的方向赶,一路上发现有几处树木茂密的地方,其下已经有了大量掉落的残干断枝。 内心突突直跳,她赶回去的步履愈发的快了,还未走到回味居门口,便在街巷转角碰到了匆匆赶来的丘月。 “掌柜的,不好了。”丘月粗-喘着气,很显然是很着急来寻她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枝条断了,冰把房顶砸漏了。” 两人急匆匆赶回,发现屋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前厅的客人已经被遣散,只留下几个伙计在屋里,还有听到动静赶来的芸姨与蝉儿。 确认好几个人都安然无恙,李麦香松了口气,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穿过前厅进入堂屋,站在堂屋门口向院子的方向望去,一切如同她心中所料。 厨房、后房还有卧房,屋顶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其中最严重的,是她的屋子。 那屋顶已被厚重的冰凌撕扯开一道豁口,几块残瓦挂在断裂的椽子上,摇摇欲坠。 老远望去,屋内已是一片狼藉。被褥、桌案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土与碎瓦屑,几根压断的细枝顺着破洞砸进了屋内,其中一根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常坐的窗边书案上,冰水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 “俺和小章当时正在伙房里做饭,突然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才发现那桂花树的枝条竟不断往下落着。亏得小章机灵,拉着我赶忙跑到了堂屋,不然俺真是不敢想。” 阿福心有余悸地和李麦香讲述着事情的经过,声音有些颤-抖。 李麦香也傻了眼,眼前的场景实在冲击力极强,让她顿时大脑有些空白。 如若她今日没有去赴赵运夫妻二人的约,如若她刚巧在屋中。 突如其来的恐慌与心有余悸,打破了她的冷静,在她的内心悄然蔓延开来。 好在,好在只是屋子受损,大家都还平安无事。 “只是掌柜的,你屋子受损太严重,恐怕短时间无法住了,你看……” 大春在一旁搂着受到惊吓瑟瑟发-抖的石头,抛出了这个问题。 “麦香不如上我那住吧,我那虽然拥挤了些,但你之前也住过算是习惯。” 芸姨怀里抱着蝉儿,蹙着眉头提出建议。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修缮受损房屋,然而云州糟了这灾,邻里许多户的房屋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泥瓦匠定是十分繁忙。 且不说何时能排到队,光是修缮,便要许多日子。 就在这时。 丘月从角落钻了出来,他低着头,从怀中掏出了把钥匙,声音有些颤颤巍巍地说道: “掌柜的,不如,你住这吧。” 55.第五十五章 参天大树 钥匙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布局整齐的前厅店面。这店面比回味居足足大了两倍,桌椅已经被清空,显得屋子里有些空旷。 穿过堂屋,更是让李麦香看呆了眼。 堂屋后是一处九曲回廊,其蜿蜒盘旋,廊中墙壁上是琉璃雕刻着山水图案,剔透釉色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青绿交叠的远山近水仿佛活了过来。中间环绕着的是一处静谧的池塘,池塘中有假山,水面微微蒸腾着些热气,走近一看里面游着几尾胖头胖脑的游鱼。 顺着院落向后走,又是一处花园,可以看出有许多预留出种花的地方,因为此时是冬天,所以一片丰茂的土地还是一副闲置的模样。 花园里也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其主干粗硕,显得更为魁梧,其下散落了一地掉落的碎冰枝条。万幸这园子足够宽敞,老树坚-挺并未殃及池鱼,四周的屋舍皆安然无恙。 李麦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才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随后有些疑惑的开口: “这屋子,是从哪来的?我真的可以住么?” 起初丘月并未在众人面前讲述这房子的来历,只是含糊之间说是自己一位朋友闲置的住处。 大家想着有地方住总是好的,便也没有过于深究,李麦香也就被丘月连拖带拽地带到了这里。 可眼下看来,如此豪华的住所,显然其拥有者也有着不菲的身份。 李麦香看了看丘月,想着他何时认识如此有头有脸的人,坐拥这处豪宅。 丘月咬了咬牙,似乎像是鼓了些勇气说道: “掌柜的,这是当初江州李家所赠于你的,为的是感谢当初平息宅斗。” 他低着头,心跳如麻,又结巴着补充了句: “不,不信,你可以问李公子!” 李麦香皱了皱眉头,并未发现丘月的异样,她只是在内心思索起,当初好像李家主并未提起这处宅子。 不过这手笔,确实像是他们钱庄的做派。 正巧最近李云滨随赵令怡去了江州,她也不好查问,不过她内心深知,这宅子她定是不能要的。 当初让李家加盟了江州两处店铺,三七分成她已经有些过意不去,更不知他们竟如此客气。 而后想起自己并无住处,此时天色又有些黑了,她随后从屋里找了处纸笔,大笔一扬写了封信,托丘月找人传给李云滨。 大致意思就是,感谢惠赠,但是房屋修缮过后,就将钥匙交还,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丘月起初犯难,支支吾吾地想不出托词,但其后想起当初师傅交代了这事,定然也与李云滨商量好了,便痛快地拿信出了门。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李麦香一人,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天色逐渐黑了,屋子里空旷寂静,还伴随着窗外呜呜的风声。 这屋子这么大,只有她自己。 李麦香一时间胆战心惊起来。 “额……” 她有些头疼,回身又将前厅大门打开,街边人来人往的热闹声音传来,心里安稳了不少。 这该如何是好。 正当她反复思忖着对策时,小春出现在门口,轻声呼喊着她: “掌柜的,芸姨做了饭让我拿来,我还沿路采买了些东西,给你送来。” 她手里提着个木质餐盒,胳膊肘还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生活用品。 李麦香被突如起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颤-抖了下身子,发现是小春,随后松了口气。 察觉到她的异常,小春歪了歪头思考了阵,视线越过她的身旁向漆黑的屋内眺望了下,开口道: “这屋子真大,掌柜的可是自己住有些害怕?” 真是久旱逢甘霖,人口渴了给递水啊。 在小春面前,李麦香也不装了,她转过头摸了摸耳朵,随后很是羞赧地点点头。 “噗。” 看到她这不好意思的模样,小春掩唇轻笑了下,眼睛弯弯眯了起来: “掌柜的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搬来同住。” 听闻她这话,李麦香顿时觉得心也不乱跳了,手脚也温暖了,浑身上下都舒服了许多。 她的眼神此时都能冒出亮光,渴望已经溢于言表: “可以吗?” 小春笑着点了点头,借着门外皎洁的月光,可以看到她的脸颊红润,让人看起来放松又安心。 风还在刮着,此时风力已经小了不少,偶尔还能听到些许冰凌被吹落,簌簌掉在地上的声音。 但李麦香此刻,内心却不同于白天时的冷意与慌张,被屋内无处不在布着的暖炉的暖意笼罩下,多了一些安稳。 * 回味居的厨房受损并不严重,众人简单将其收拾了下,又休整了几日,便重新开了张。 其他屋子的修缮加上买材备料,虽过了个把月的时间,但因请到了云州最好的泥瓦匠,其干活麻利、毫无怨言,也将这事情办的十分妥当。 得益于有处宅院落脚,李麦香每日也体会了下通勤的感受。 在逐渐感受着自己成长的同时,李麦香的经营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羽翼渐丰,整个人变得更为坚硬,如同在风中挺立着的桂花树干一般,虽被风雪压掉了些枝条,但却仍然屹立挺拔着生长。 到了春天,桂花树又长出了新的细枝,其上翠绿新叶鳞次冒出,虽然看起来不太茂盛,但向上生长的力量却令人心旷神怡。 李麦香望着院子里获得新生的树,上前几步用手轻抚它的树干,又一次与树木共享着心绪。 树木蓬勃,她也蓬勃。 过了几日,回味居众人又应胡阿伯之约去了归鹭庄,又一次品尝起烧烤的滋味。 正值春意,白鹭远归,归鹭庄如其名,真的有了归鹭。 李麦香站在那湖畔,远眺着湖心岛上起落着的白鹭,那白鹭的羽翼洁白,身形优雅傲然,比上次看到时的更多,更好看。 旧景重返,心中没来由地想起了之前发生的过往。 印象深刻仿佛如同昨日。 她曾说傅言卿很像白鹭。 当时临近冬天,白鹭扇动翅膀向更南的地方迁徙,为了生存繁衍,也为了保护好种群的火种。 秋去春来,白鹭回归。时至今日,一年,又一年。 可傅言卿却再也不会归来。 “我曾说你像白鹭,可白鹭会回来,你呢……” 李麦香嘴里轻声念叨着,思绪放空,心中没来由地久违泛起了一丝酸涩。 “李掌柜,怎的在此处发呆?” 胡阿伯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李麦香的思绪拉回。 转头一看,他颤巍巍拄着拐杖,在两三步远处站着。 “一年多没来了,甚是想念,想多看看白鹭。” 李麦香几步上前,嘴角清浅勾起,回复着对方的问话。 胡阿伯笑了笑,捋了捋灰白的胡须,停顿了片刻问道: “九公子今日怎的没有来?我还记得当初他唱了首胡人歌谣,当真是十分动听。” 她眼神犹豫了片刻,内心酸涩,索性还是决定扯了句谎: “他回老家有些事情要办,所以这次没有来。” “原来如此,九公子当时与我一同打猎,我看他骑射捕猎样样精通,当真是位人才。不知你们二人何时成婚啊?” 提到那日打猎,胡阿伯眼神都有些发亮,他笑得脸上出了些褶子,随后打问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麦香内心一沉,头脑有些发酸,此时站在湖畔,微风轻抚下,她只能了了保持着面上笑意,无法再继续回答问话。 所幸正巧丘月赶来喊他们二人吃饭,才将这尴尬场景解了围,不然李麦香还要在心中再忍痛想些托词才好。 * 一年半过去。 秋风送爽,天朗气清,恰逢早秋。 空气还未褪-去夏日的燥意,桂花此时刚刚吐蕊,只有丝缕清香在空气中浅浅淡淡,在花团锦簇当中颇有几分崭露头角之意。 回味居此时已然成了云州的招牌,就连云水楼也望尘莫及。 若说当时云水楼效仿回味居是同行借鉴,此时若再学些东西,便只能说是东施效颦了。 不光是云州,以至于江南首府——江州,也因两家由李家经营良好的分店,而在坊间广为流传着李麦香的事迹。 虽是位女掌柜,但却是位横空出世的商贾天才。 李麦香成功通过包子,和其独特的经营模式,在江南一带成了位有名的人物。 然而,李麦香骨子里并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她天生不喜欢平淡的生活。 包子铺的功成名就,于她而言不过是牛刀小试。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开拓全新的市场,将回味居的招牌推向其他群体。 回味居的定调,一直以来面向的是普通百姓,大家享受快捷的饮食与便利的价格,而李麦香一直未尝试的,便是挣那些达官显贵的钱。 极致的雅致与稀缺的格调,是那些名门望族、富庶商贾们对于“风雅”与“尊享”的极致追求。 单纯的果腹之食,由此升华为一种身份与品味的象征。 然而云州较为偏僻,在江南一带并不算十分发达的地域,其间所生活着的,多半以地方县令与小户商贾为主。 江州虽然为江南首府,但碍于李家钱庄的存在,李麦香在选择中将其跳过。 李家反哺太多,让她有些承受不起。她将李云滨当做交心好友,你推我往,反倒会伤和气。 思来想去,她有了一个从未敢想的大胆想法,于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京城。 她决定干票大的 。 * “什么?你要去京城?” 芸姨和李云滨傻了眼,二人原本是来李麦香这地界吃口闲饭,却得知了这一炸裂消息。 李麦香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想了数日的计划一一告知,先前她便托赵令怡做好了前期背调,评估过后花了些时日将这厚达十几页的计划书写了下来。 二人一边翻看着,一边不断地抬头用惊诧的眼光看着李麦香,只觉得下巴都要掉在桌子上了。 “这,这是你写的?” 李云滨扶了扶有些酸痛的下巴,眨眨眼睛感叹地问道。 李麦香笑笑并未说话,随后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的月朗星稀,只是出言道: “计划我已经评估好,只有一点困境,便是挂念你们。” 语气之中有些怅然,带着些许的留恋与不舍。 芸姨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 “麦香,不必挂念,我们知道你是志存高远的人,你只需要勇敢地做你想做的就好。” 李云滨从桌上拎起茶壶倒了碗茶,随后浅抿一口思索了片刻开口: “如若你当真想好,我们自是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 他当然知道傅言卿的用意,将李麦香留在云州是他心中最安全的选择。 可在李麦香的事业中,任耳什么傅言卿、张言卿,只要是她想做的,他们便会全力支持。 况且他已经很久没有理会过傅言卿的来信了。 听到他们二人的鼓励,李麦香内心一动,眼眶已经有些红热,她转过身来抱住了芸姨,又向李云滨致以深深的敬意。 无言,有时便是最好的话语。 李麦香当晚便将这消息在打烊时同伙计们也表述了出,大家的反应同她之前想得一样,都是一等一的瞠目结舌。 未等众人做出反应,李麦香便继续开口言道: “去京城需要人手,你们可有愿意与我同去的?” “我去!” 石头最先蹦起,高高举着双臂,响应了李麦香的号召。 随后便是阿福、章简,也纷纷表示了自己想去的意愿。 只有大小春二人面露难色,还有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丘月。 他的大脑里飞速旋转,众人皆是仅代表自己,当然好做决断,可他不只是自己啊喂。 当初师傅去京城时,为何即使落得众叛亲离的臭名声,也要与掌柜的分开,他心里很是清楚。 此番掌柜的突然想去京城,不就代表。 她主动要向那虎穴龙潭里钻么? “掌柜的,要不,你再想想呢?” 从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冒出,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李麦香征求意见的氛围。 李麦香挑了挑眉毛,似乎很是诧异他的发言,随后她在众人寂静中问了句: “如果你是在质疑可行性,一会儿我可以将计划和你们细细讲述一番。” 丘月赶忙摆了摆手,连连说道: “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质疑掌柜的你。我只是,我只是!” “掌柜的,我想去。” 小春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打断了丘月此时尴尬的氛围,她的眼神与其一旁站着的大春一样,满是坚定。 他们二人为何纠结,李麦香心里很清楚,家中有年迈的阿公阿婆需要照顾,是二人最大的牵绊。 小春本就是心思细腻之人,想得比其他人要多,眼下她肯发声,定是已经与大春二人商议好了。 李麦香投去了一个深深的眼神,并未多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其内心思忖着的,便是对大小春家中后续的照料,定是要尽力帮扶。 因为她想支持小春,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不再小心谨慎做个待字闺中的女子,而是去勇敢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丘月此时嘴比脑子快,情况过于混乱已经没有时间犹豫,见小春要去,他赶忙发了声: “我,我也去!” 况且当初师傅的命令,便是让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掌柜的周全。 他这,应该不算是违抗命令吧…… 李麦香在心中反复思索了一阵,随后决定了心中的人选。 她拿来几个空碗,在桌上哐当一放,又拎起一旁茶壶,将碗中满上了茶水,端起一碗郑重开了口: “回味居开张以来,就是因为有了各位的努力,才会有今日的成就,我以茶代酒敬各位。” 众人饮茶,颇有豪迈之气,李麦香怎得都没想到,如今她开包子铺进军京城,竟有了几分勇士出征之感。 明明饮得是茶,却仿佛有了酒意,眼角已经有些酸涩发红。脑海中回望着过往种种,李麦香将碗放下,深深地看了每个人一眼。 道声珍重,道声珍重。 日后相见,定是参天大树,茂盛盎然。 56.第五十六章 去京城 “初屿,今日也没有来信笺么?” 傅言卿背手临窗,眺望着窗外的翠竹,蹙着眉头,内心有些忧愁。 距离上次李云滨传来笔墨,已经过去了几日,信笺当中寥寥数笔,写到李麦香最近心情愉悦,便没有了下文。 随后无论他再发去几封,又或是以无名氏的口吻问候,也再无回复。 内心焦虑忧愁,却又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再问起。 “主上,并未有信笺,但属下今早发现一信鸽在附近盘旋,鸽脚有讯息,现已拦截请您过目。” 初屿手中捏着一字条,三两步走上前,递给了他。 云州遭灾 回味居屋顶受损待修缮 人员安妥 已将掌柜的安置于宅院 相关事宜已交代 其拒收宅院仅暂住 ——丘月 傅言卿紧皱着眉,看到第一行字心里陡然一沉,所幸丘月交代众人皆安,才让他心里有了些许放松。 招呼来了初屿,嘱托加急联系云州城内的匠人,随后又三令五申切勿提自己名号,便令其差人去办了。 宅院能帮她一时情急便已经足够,至于是否接受,又或是钱财如何处理,是她的自由。 傅言卿又提笔写下这些,轻叹口气,吹了声哨子便唤来了信鸽。 随后的一年半载,傅言卿就靠着与丘月的飞鸽传信续着念想,有时一月一次,有时两三月未有一次。 丘月本就忙,再加上信鸽传书也时常丢失,现在李云滨又拒绝继续再与他书信往来,傅言卿的日子过得时有黑暗。 梦有梦魇,世界苍白。 * “掌柜的,这就是京城么?我从未来过!” 丘月的眼睛此时被眼前的灯火阑珊映照得亮亮的,他兴奋地转头,与身后三人慨叹道。 他们到时已经过了申时,入夜后的京城,宛若一条璀璨星河悄然落入凡间。 宽阔可跑马的长街,被两侧鳞次栉比的大小酒楼茶坊点缀,内外灯火剔透明亮,将半边夜空都染了红。 不同于云州的低矮青瓦屋舍,京城的酒楼,不仅有两、三层,中间还有空中廊桥在其间相连,街巷、廊桥人潮如织,好不热闹。 空气中的味道也是火热丰富,梅花汤饼、瓜果饮子的滋味在空气中沁着清甜,各色小吃混着锅气新鲜出炉。 小贩卖力吆喝,酒楼、茶坊中传来的酒客欢笑、丝竹管弦声响,更是让人体验了一番喧闹的人间烟火。 “让一让嘞——麦芽糖,果子!”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一个商贩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只见那人头顶托着一宽大的竹制圆盘,手里拿着个折叠支架。借着街边明亮的灯火望去,盘里摆满了金黄的麦芽糖,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各色糕点果子。 这便是京城里特有的“流动盘卖”,小贩们随走随停,将这烟火气一路洒遍长街。 再多走几步,长街两廊下聚集着歌舞百戏,吞铁剑、吐五色水的奇人异士,引得阵阵喝彩。 街角卖时兴字画的摊子前,也围满了赏玩梅兰竹菊的游人,正仔细辨别着真伪。 京城繁华,当真成了热闹非凡、灯火不熄的不夜城。 几人走走停停,在街边见到新奇物件便上前询问观赏,而后又被一旁的小店试吃拦住了脚步。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走到主街靠里的那间空铺。 店铺位置不错,是一座三层小楼,不同于刚才看过的酒楼内里灯火通明,眼前此楼黑着灯,与周围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已经提前联系过的牙人,又过了半个时辰便到了。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角有个不太明显的暗红胎记,看到李麦香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名帖,便会心地笑了笑。 随他开了门,几人才是正经地打量了一番这小楼的内里陈设。 底层门面宽敞,大气通透,进门便是极阔的正厅。 在其后隐匿于暗处的,是后厨与传菜通道,还有一间用来存放杂物与器皿的杂物间。 到了二层,是几个被分隔开来的独立雅间。雅间面南背北,配有宽大的雕花窗棂,推开窗来俯瞰后院老梅树景,实在惬意。 三层被分割成了两侧,用一朱色雕花玄关所隔。右侧是一宽阔雅间,旁边配了一个净房,可以用来招待更为隆重的宴席聚会。 而左侧较为独特,是一方专属的观景露台,其间可摆放几个桌椅。白日里,这里是赏景品茗的不二选择;入了夜,挂上几盏琉璃灯,便成了俯瞰京城繁华夜市的空中楼阁。 李麦香站在二楼的雅间里,推开雕花木窗,感受着穿堂而过的微风,内心很是畅快。 之前与赵令怡商讨这事时,只是拜托她在京城帮忙找出能开店的铺面就好,她是当真没想到这店面竟如此豪华。 好在这些年经营回味居,兜里已经有了些积攒,想着自己带来的那些充足银两,更是满足溢上心头。 有钱真好。 那牙人一看带足了银两,便很痛快地与李麦香签订了契纸,因为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推荐而来,他还特地给了些优惠。 约好了三日后带李麦香去牙行挑选几个趁手的伙计,他又将地契交上,多嘱咐了几句,拎着李麦香带来的桂花酿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掌柜的,我现在还有些发蒙,我们真的可以在这京城卖包子了么?” 章简自进了城外大门,看到满街的繁华盛景,就震惊地合不拢嘴。 而后又看到李麦香与那牙人快速地将这房屋盘买了下来,更是被自家掌柜的财力所折服。 “章简,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咱家掌柜的,做事决断,买卖实力,哪个不是天下第一!我再谦虚些,大梁第一总是有的。” 丘月大力地用肩膀揽上了章简的脖子,随后就是一副侃大山的模样。 看他吹成这样,李麦香无奈扶额笑了笑,身边的小春也是被丘月这言辞逗得合不拢嘴。 小春擦了擦笑出泪的眼角,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李麦香说了句: “掌柜的,将店交给大春,你当真放心?” 李麦香将刚才从街上买来的新奇玩意放在桌上,一边浅笑欣赏着,一边回复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店里还有阿福和石头,隔壁有芸姨和李云滨帮衬,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大春连算术都算不清。” 本已放心,可小春又想起,之前大春一本正经地把算错多出来的钱当成进项的场景,忽得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麦香转过头笑了笑。走上前将双手抚上她的肩膀,说道: “放心吧,我又招了个账房,怎么这么不信任你哥?你就安安心心地和我在京城挣钱,其他的事情你都不要操心。” 听了李麦香的话,小春眉眼弯弯地笑了,重重地点了个头。 不信谁也不能不信掌柜的。 * 傅言卿正端着一盏清茶浅饮,唇齿间漫开微苦的涩意。 他眉心微蹙,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刚将茶盏搁下,欲与徐佑之二人闲话。 桂花的味道。 忽得突然抬起了头,微风-流转,携着一丝极淡、却极真切的甘甜,钻进了他死寂很久的鼻腔。 时隔两年,自从回味居那晚离开,他便再也闻不到丝毫气味。 “怎么了?” 见他神色有异,徐佑之放下了手中正欲品鉴的点心,疑惑地随口问道。< /p>“京城可开始栽起桂花树了?” 傅言卿的声音微哑,扶着案台站起身来。 他身形晃了晃,几步走到门边,一手撑着门槛,目光向着远方夜空眺望。 徐佑之皱起眉,思索着他这话里的意思。 京城不比江南,气候偏寒,城中鲜少有人栽种桂花。更何况傅府地处朱雀街,周遭皆是同僚府邸,据他所知,并无谁有这个雅兴。 思来想去,目光从傅言卿身上,便又投向了自己刚才要品尝的糕点上。 这糕点是小妹所做,自从她未能嫁与太傅次子之后,心情反倒是更好,便将心思全部投入在他府中的厨房里。 其余不做,主要是钻研这些新式点心。 嘴角温柔勾了勾,徐佑之抬手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桂花馅的……” 猛地抬头,与傅言卿转过的视线对上,徐佑之这才理解了他刚才的话。 原来不是傅言卿疯了,只是他的嗅觉,又回来了。 还未等他说话,傅言卿便忽得夺门而出,冲进了夜色,丝毫不顾及自己平常的矜贵自持。跑出门时那身影,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 只留下徐佑之一人坐在桌案前木讷,手里还端着个仅咬了一口的桂花果子。 气喘吁吁地奔走在主街上,此时入了夜天气有些寒凉,傅言卿却只穿了一件内里的长袍,并未披外衣就出了门。 莫不是她来了京城,所以他的嗅觉恢复了? 他的内心怦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慌张、兴奋还夹杂着些恐惧,这些本不该在一个维度的情绪,此时都堆积在了他的心里。 长街本就人多,来往商贾与百姓摩肩擦踵,傅言卿有时避之不及,便会与人轻微发生些肢体碰撞。 “哎哟,你这人看路啊!” 只见眼前是一精瘦男子,眼角有一处暗红胎记,本身笑脸洋溢地拎了坛酒,被他挤到后便有些愤怒地说了句。 桂花。 又是桂花,很浓重的桂花味。 熟悉、甘甜。 傅言卿草草道了歉,便又向前奔走寻找着,穿梭在来往的熙攘之间,原本俊朗傲然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此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双浓眉也因为焦急而蹙得紧。 “瞧一瞧看一看!进店吃饭就可体验香粉、胭脂啦!” 呼吸猛地一滞,傅言卿转头看那店小二招呼着来往客人入店,店内灯火通明,是一食坊。 再一走近,那食坊顶端挂着的招牌写着——“寻香阁”。 他几乎是踉跄着迈上台阶,丝毫不顾店小二的招揽,便赶忙闯进了店中,一瞬间耳鼓被店内鼎沸的人声瞬间淹没。 一股浓郁到近乎甜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酒肉的荤腥。 傅言卿却浑然不觉,他急切地环顾四周,目光如炬,试图在满堂的喧嚣中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麦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眼眶因为期盼而泛起了一层薄红。 大堂里人声鼎沸,几座巨大的屏风后隐约可见穿着轻纱的舞姬在旋转。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穿梭在酒桌间,为客人们斟酒添茶,眉眼间尽是逢迎的笑意。 “客官,客官你找谁?” 店小二注意到了他急迫的身影,上前拦住了他。 傅言卿抓着他的衣袖,眼底因为急切也红了起来,他的眸光微动,着急地说道: “我找你们掌柜的。” 店小二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硬着头皮赔笑: “客官您别急,小的这就去给您请掌柜的!” 说罢,店小二一溜烟钻进了后堂。 57.第五十七章 瓦舍 “这位客官,你找我?” 没过多久,店小二领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掌柜上下打量了傅言卿一番,见他身上衣服用料极其讲究,便也不敢造次,脸上换上了一副较为谄媚的笑: “不知客官莅临我们小店,是有何事相谈?” 不是。 不是她。 “认错人了……” 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浑身被抽干了血液一般,傅言卿再无多余心力与之交谈,怅惘地出了门。 门外主街车马喧嚣,流光溢彩的灯火在眼前有些虚幻,街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喜庆与喧嚷,只是他却迷失了方向。 对啊。 这一切不就如他所料么,事情都在按照计划按部就班。 怎会出现在京城,她或许已经忘记了他。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内心犹如被弯月割了块血肉,只觉得疼得发紧,傅言卿捂着胸口,怅然若失地向着相府的方向走去。 月色在他身后像是披了层化不开的银霜,落了满地,被风吹过都仍然是一片苍白。 * 这三日,牙人还未上门,李麦香几人反而落得了几分闲适自在。 鉴于李麦香到哪里都要先采集民风、休养生息的观念,大家伙也并不着急着开张。 在采买些必需品的过程当中,倒是先和周围几家店铺打成了一片。 临近一家铺子是个绸缎庄,庄子老板是位三十出头的妇人,姓兰名曦。 那兰老板看着虽然精明了些,但却被李麦香敏锐地捕捉到了个喜好——打叶子牌。 恰巧李麦香在云州闲时总与李云滨、芸姨二人玩些解闷的玩意,其中便有叶子牌,她的技艺一来二去也练得炉火纯青。 连着跟她打了三天的叶子牌,李麦香虽然腰酸背痛,但却获取了对方的些许信任。 再是听说她从江南而来,还带了桂花佳酿,喜酒的兰老板更是心上愉悦,与李麦香平日里也多了些来往。 绸缎庄旁是处勾栏,这勾栏晚上生意极好,来往许多都是达官显贵,一出好曲唱罢,满堂喝彩十分热闹。 其中的名人“小晚香”,本名沈清婉,是这勾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屹立不倒的关键。 一曲《雨霖铃》是其最出彩的唱段,唱曲清冷、身段纤柔,其嗓音如同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幽兰,不争不抢,却能让满座权贵为之倾倒。 李麦香来的第一晚便去拜访了这位“小晚香”,原因是她与李云滨沾着亲,是他远房的表妹。 出发前就听李云滨说这位沈姑娘高雅清冷,不常与外人来往,这一见面便更加意识到了这点。 两人见面是在勾栏的后台,李麦香递上了李云滨给的名帖,倒是很顺利就被人领了进来。 只见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张未施粉黛的素雅面庞,那人手中拿着一方帕子,显然是刚刚将戏台上的头面卸了下来。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是边梳着长发边淡淡地开口道: “云滨表哥的信我收到了,此前昭华郡主也差人来与我告知了一二。” 李麦香听她这语气,倒也不像是厌烦自己,大抵是性子如此。 今夜前来原本就是为了与熟人的相识打个招呼,所以她与之简单聊了两句,便要返回。 “他们二人怎么样?” 在她准备起身时,沈清婉突然开了口,声音还是如刚才一般清淡素净,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李麦香起初疑惑,并没有理解她话里的意思,随后有些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他们……挺好的?感情挺好,最近常住在江州。” “他们在一起了?” 沈清婉忽得从座椅上站起,动作之急迫,让李麦香差点以为刚才她那些清冷的表现是自己的幻觉。 还未等她回复,沈清婉竟已经差人来将其座椅向李麦香搬得更近了些,然后抓住了李麦香的手。 忽然离得如此之近,李麦香看到她的皮肤特别的细滑,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吹弹可破。 “李姐姐,快给我好好讲讲,他们怎么在一起的?时间,经过,有没有一些有趣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李麦香晃了神,她竟在沈清婉高冷的脸上,看到了些笑意。 她那双原本柔雅清透的杏眸,此刻也亮晶晶的,似乎是有星星藏在里面一样。 搞了半天,原来这位沈姑娘是那对的cp头子。 * 挑选了几个手脚看起来麻利些的伙计,还有两位经验丰富的妆娘,李麦香和小春心满意足地从牙行返回。 再休息几天,几人便要正式开始筹备开张的事情。 听闻在京城,最有趣的地方就是瓦舍。 常言道没去过瓦舍,就像是没吃过回味居的包子一样。 当然,这个常言是李云滨、赵令怡二人所言。 应二人极力推荐,李麦香这晚就准备带着小分队,去体验一把这个京城瓦舍。 几人挑来选去,最终还是一头扎进了这条街上最负盛名的“秋家瓦子”。 一踏入瓦舍,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所笼罩。 几人来时已经接近戌时,若是在云州,除非有大型节日或庆典,到了这个时辰,大家便早早地吃了晚饭准备休息。 可京城却并无宵禁,瓦舍里人潮攒动,欢声笑语绵延不绝,热闹如同白日一般。 “咚咚咚!” 先是一阵激烈的铜锣声敲响,几人的视线被吸引到了那相扑台边。 两名赤着上身的魁梧力士在台上对峙,随着裁判一声令下,两人猛地撞在一起,肌肉碰撞的闷响清晰可闻。 台下不仅有粗犷的汉子在疯狂呐喊,还有几位用团扇半遮面的官家小姐,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低声惊呼。 “我的老天,这大力士看起来像是能将我们四个人都举起。” 丘月看了看自己不算瘦弱的身板,竟也是发出了这由衷的感叹。 “不如给丘月也报个名好了,若是赢得了比赛,我们或许还有些奖励。” 小春在一旁轻声调侃,随后掩嘴笑了笑。 李麦香与章简二人笑作一团,而其身旁的丘月,此时面红耳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在其一旁,是个演皮影戏的小棚子,仔细一听,里头传出了高亢激扬的唱腔。 棚子留口不大,钻了进去,可以看到一块三尺见方的幕布被一盏明亮的油灯照得透亮。 其间围坐着的孩童居多,皮影戏便也演些他们喜爱看的主题。 借着灯光投影,色彩斑斓的牛皮影物,化作志怪妖精与林间走兽,时而腾云驾雾,时而翻腾跳跃。 配合着后台一唱众和、恰到好处的伴唱,孩子们被这借灯显影的绝技折服,稚嫩童声此起彼伏地跟着喝彩。 “这小牛皮影,怎的像是活了一般灵动?” 章简年纪最小,自是与屋里孩童一样被吸引了视线,看得入迷,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着。 出了棚子,便听见“嗖嗖”两声箭声,存在感很强,将几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去。 走近一看,李麦香却突然心里漏跳了两拍。 一人张弓搭箭,正向那远处的靶子射去。台下观众叫好,每射中一箭,众人便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之前在云州的中秋集会上,傅言卿也是这样站在台上,英气逼人十发全中,获得了满堂的喝彩。 而他赢回的胭脂水釉瓷瓶,现在还放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李麦香忽得陷入了回忆当中,她的内心酸涩,犹如有人在其心尖上捏了一颗柠檬。 回忆就是这样,即使你拼命地掩盖,拼命地想要遗忘,它也会在某个特定时分,如同墨滴入水晕染一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你的脑海。 “嗖——” 又是一箭中靶,只见射箭那人一身简约的鸦青色长袍,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头上用一根简单木簪扎着发,看起来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美感。 或许是场景太过于相似,又或是李麦香已然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她看着那背影,竟与傅言卿有几分重合。 “好箭法!” 十发全中,周围几个看客忍不住拍手叫好,人们欢呼雀跃,为台上那位肆意施展英气的青年喝着彩。 声音之大,将李麦香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让她不经意间又扫向了那台子。 只见那人转过了身,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众人的欢呼声里扬起弓箭,回报着大家的喜爱。 在混乱当中,那男子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竟直直地撞进了李麦香的眼底。 那张脸轮廓深邃,眉眼生得十分俊朗,鼻梁 挺直,下颌线利落。 最特别的是,他也有一双晶莹透亮的琥珀色眼眸。 不同于傅言卿那般深沉平静、清冽内敛,这双眸子像是破云而出的朝阳,透着一股蓬勃又炽热的生命力。 李麦香的眸色闪了闪,撇开了头。投过那双琥珀眸子,她的心里总能想起那一池澄澈的潭水。 清冽高雅,矜贵自持。 那是傅言卿独有的。 看她似乎失了兴致,小春几人又将李麦香拉去了一旁很是热闹的说书摊。 摊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几人好不容易挤了个较为靠前的位置。 只见木台上一人端坐,手执茶盏,醒木一拍,便是一声脆响。 “今日咱们不说别的,咱们说一说这大理寺卿的家事。” “感觉这人怎的像是抢了大春的饭碗?” 丘月笑嘻嘻地说了句,因为那人一招一式,真是像极了大春平日里在店中说“脱口秀”的样子。 说书人将茶盏递至嘴边轻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拖长了调子道: “这大理寺卿有一子,平日里那是相当的克己复礼。可偏偏啊,在自己家的高墙大院里,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而他栽在谁手里了?你们都猜不到。 因为这人并非是哪家的名门小姐。”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桌子都微微一颤,随后说道: “这人,竟是同在大理寺卿府上,他那朝夕相处的小妹妹! 你们说,这大理寺卿的家里,是不是够腌臜!” 似乎是觉得不够味道,他又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怕不是在家中,两人早就将夫妻那些事也都偷偷做了。” 台下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哎呦,怎得大理寺卿家中会发生这样违背人伦的事情!” “嘘!小声点!听说那姑娘根本不是他亲娘生的,是当年……” “怪不得前几日听说这姑娘本要许配给太傅次子,竟是让人家又退了货,原来是让自家兄长给看上了!” 身边的流言蜚语愈发猛烈,听得李麦香逐渐心里不是滋味起来,隐隐内心有些愤慨。 她虽不知这所说的主角究竟是何方人士,但是二人既没有违背道德,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底不应该用这些恶劣的话来评价。 况且…… “你——” 李麦香本就是个喜好打抱不平之人,今日听了这故事实在是生气,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身旁传来清浅且带着几分肆意的男声: “你这说书先生,真是越说越不着边际!” 李麦香微微一怔,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刚才那位射箭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姿态散漫,仿佛只是路过这市井的闲人。 “人家高门大户的公子,平日里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碰过,怎么到了先生嘴里,倒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淫邪之徒了?说话还是要讲证据的。” 台上那说书先生原本正说得唾沫横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声一呛,惊得手里的醒木都差点掉在地上。 说书本就半真半假,他其实有些也是道听途说,哪里有证据。 看对方出言锐利,虽穿着朴素,但举手投足又像是有些身份的人士,赶忙赔了些笑意说道: “这位小哥说笑了,在下不过是道听途说,图个乐子罢了……” “图个乐子?大理寺卿怎么也算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你将朝廷命官的家事拿来歪曲当乐子,不知道居心何在啊?” 他将折扇“唰”地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些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先生这颗项上人头,怕是不想要了吧?” 听闻这话,那说书先生吓得面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赶忙拿起响木便撤了台子。 周围刚才嚼人舌根的看客,听了这男子所说的话,也赶忙屁-股抹油般地跑了。 一时间,刚才还高朋满座的区域,突然就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寂静之中,只能依稀听到皮影戏棚里隐约传来的唱曲声。 那年轻男子笑了笑,转过头,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李麦香,目光里带了些探究与玩味: “姑娘觉得,在下说得可对?” 58.第五十八章 尴尬 尴尬 尴尬! “你谁啊?” 看到眼前搭讪之人,李麦香也没有留下几分薄面,瞥了他一眼说道。 “我……” 对方一瞬错愕,眸光闪了闪,似乎很是震惊她的此番回答。 随后,似乎是觉得有些尴尬,他手中握着的折扇展开又合上,干咳了一声。 这男人的眼睛与傅言卿长得实在是像,甚至是这幅错愕眸动的样子都是。 李麦香没来由地心里有些烦躁。 “掌柜的,这人看着就没安好心,我们快走吧!” 小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随后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 李麦香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随后招呼起丘月、章简二人,转头便欲往门口的方向走。 看她脚步挪了挪,那人有些着急地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随后说道: “姑娘刚才,不也是要为那对兄妹仗义执言?” 李麦香身形一顿,并未回话。 丘月见这人还是一幅纠缠之意,眉头一皱,便快速伸手大力将那人手掌拨开: “请你不要无礼!” 只此一瞬,手下传来触感,其右手掌心靠近指端有层厚茧。 此人应是习武多年,常握兵戈。 “那说书的本就无凭无据,况且他们二人并未做错任何,让人诟病属实是不该。” 李麦香抬眼示意了下丘月,回过头,眼神定定地望着他继续说道: “如果连仗义执言的勇气都没有,这世间的正义何在?” 丢下了句话,李麦香觉得自己酷毙了,随后便又转回了身,头也不回地出了瓦舍的门。 只留下那男人一脸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已经无人的大门口。 屋外车马喧嚣,凤箫声动,月色原本清冷,此时被那铺天的灯火映衬着,也有了几分烟火气。 屋子里原本说书的地界已经空空荡荡,远处相扑台传来人们吆喝的声音,仍旧热闹。 过了一阵,男人回过了神,随后嘴角又挂上了那漫不经心的笑,喃喃自语道: “好生有趣。” 笑着摇了摇头,踱着步子又在那已然失了乐子的瓦舍里转了转,那男人便也消失在了京城热闹非凡的夜色中。 * 李麦香今日的任务,便是去京城的大小酒楼考察民情,顺便借鉴些经验。 留下丘月、章简二人在家擦抹干些粗活,她带着小春赶着日头正旺时出了门。 出发时两人齐齐带了顶薄纱竹斗笠,虽然他们来京城也不过才几日,但按照李麦香的话说,这叫: 低调行事。 秋日晴空万里,天气爽利,空气中没了云州的湿潮,李麦香却也很快就习惯了。 京城地处偏北,李麦香在现代也是北方人,这环境中带了些熟悉干涩感的秋意,竟让她心中没来由地唤起了几分思乡之情。 摆了摆头将这些念头甩出了脑海,转头正欲与小春交谈,才发现对方似乎还未适应。 小春反复摸着自己有些干得过头的面颊,还有有些皲裂的手背,不易察觉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春是土生土长的云州人。 李麦香恍然大悟,随后眉眼弯弯一笑,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掏了掏,拿出了个小青花瓷瓶递了上去: “看这是什么?” “嗯?” 小春歪了歪头表示不解,但还是伸手接过。 打开盖子仔细嗅闻,里面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清雅且沁人心脾。 “这是李云滨研制出的护手凝霜,你先拿去涂,回去还有护肤的,我带了许多,一并给你。” 李麦香浅笑着探手拿手指蒯了一点凝霜,随后擦在了小春有些干燥的手背上。 虽是已经很在意用量,但仍然是取了过多,她看了看小春小巧的手,笑着将自己的手背蹭上,帮忙分担了些凝霜。 思维一滞,这熟悉的场景引得李麦香忽然想起,之前在大学寝室中,与室友也是这样分享挤多了的护手霜。 回忆往昔,似乎像是在昨天,而后仔细计算,竟已经跨越时空来到了这大梁数年。 “掌柜的,掌柜的?” 小春有些轻细的声音传来,这才将李麦香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回了回神,李麦香隔着眼前的轻纱,看到小春的眸光中透着些许的担心。 “快走啦,时间紧任务重,今天得吃三家呢。” 笑着将青花瓷瓶塞到了小春手中,李麦香轻巧地示意自己无事,拉着对方的手便赶起了路。 思乡究竟是思念亲人,还是思念那熟悉的家乡环境,亦或是回忆。 李麦香想不清楚。 爱她的亲人已经去天上做了太白金星,时刻慈爱地眺望着她。 关于回忆,开心、忧郁以及其他的种种。 都与那有些干冷的空气与低矮的屋檐,还有小河轻轻流淌的声音,融为了一体。 * “好饱啊,终于到第三家了。” 李麦香抚着自己吃的溜圆的肚皮,一路上溜达消着食,但眼神的幸福感已经快要溢出。 小春细细的眉眼此时笑得如同新月,她手中握着个团扇轻轻给李麦香扇着,一边说道: “刚才那家的脆皮莴笋,属实好吃,之前在云州都未尝过如此口味。” 赞同地点了点头,李麦香回味起那道脆皮莴笋的口感,幸福地眯起了双眼。 那莴笋不知用何种工艺做成了脆嫩弹牙的口感,配合着炒熟的猪肉末,还有炝辣的辣椒段、葱段。 唇齿留香,让人吃的额头直冒汗,忍不住想再吃两碗大米饭。 擦擦快要微湿的嘴角,李麦香撩起薄纱,抬头看了看眼前酒楼的匾额。 寻香阁。 “瞧一瞧看一看!进店吃饭就可体验香粉、胭脂啦!” 店小二热情的招呼让她们感到有些盛意难却,同时其口中说着的,也让二人震惊了片刻。 因为这寻香阁,在招揽买卖上,竟与回味居有着些许异曲同工之妙。 李麦香微微挑眉,心里既是新奇又感受到了些压力,攥着荷包的手也收紧了些。 爽快欠身进了门,便跟着店小二的指引,在一角落位置落座。 屋子前厅十分宽敞,正中-央有一舞池,几个舞妓正跳着异域风情的舞蹈。其身上轻纱流转着光泽,腰肢款摆间,铃铛轻响,直叫人挪不开眼。 还未上菜,李麦香打量着坐在这大厅中吃饭喝酒的人,其间多以衣着华贵为主。结合刚才菜品价格,她也能略知晓一二,这是个高消费的酒楼。 “客官可要体验我们店里特制的香粉啊?” 思考片刻,来了位妆容精致的妆娘,其手中托着一木质托盘,里面放置的是几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罐子。 见二人点头应允,她纤纤素手轻巧地用一旁的软毛刷子蘸取了些香粉,随后在二人手腕、肩膀等部-位弹落了些许。 仔细嗅闻,香粉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辛香,像是西域的迷迭草揉碎了混入龙涎香中。初闻微苦,紧接着便是一股馥郁气息,带着大漠黄昏般的苍茫与神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鼻尖。 李麦香忽得想起了一年前的那曲胡人歌谣。 胡笳、夜空、北边的星,他将她比作世间最美丽的花儿。 虽都是西域之物,这香粉旖旎馥郁,还带了些辛辣。那曲子,则是旷远悠长,凛冽却也热情。 回忆袅袅,在脑中仅仅只是过了一遍,却让她的内心,如同海上暴雨,狂卷波涛,浑身充斥着湿意。 “你真是好雅兴,这老板西境行商娶了位胡人-妻子,便将那些传统都带来了京城。” 潇洒肆意声音传来,在李麦香发呆之余,像双手一般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身旁的小春表情有些怪异,转头再定睛一看,桌子对面赫然坐着个男人。 那人单手搭在桌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指节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其今日穿了件朱红飞云纹长衫,头上带了个墨玉玉冠,肆意张扬,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富家少爷模样。 此时,他用一双清透琥珀眸子正直视着她,面带笑意: “可否拼个桌?” 认出来人便是那日在瓦舍遇到的人之后,李麦香皱了皱眉头,嘴里嘟囔了句: “怎么哪都有你。” 未理会她的吐槽,那人轻 巧地倾身向前,从身旁拎起茶壶将她面前茶杯满上,随后笑眼抬眸说道: “上次匆忙,未有时间自我介绍,在下方知意,多有冒犯。” 李麦香又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烦闷,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空气中泛着些尴尬,她嘴上一边简短地进行着回话,眼睛则不断地瞥向上菜口。 时间如同融化的橡胶一般黏稠地缓慢流逝。终于,在李麦香快要耐不住性子想要催菜时,店小二总算端着托盘掀帘而来,将几道热菜依次摆上了桌。 炙鸡、肉裹儿、酥儿印…… 两人点的菜不多,都是些在前两家店没吃到的经典京城美味。 “呼——” 一番等待以及内心波动后,李麦香的肚子又有些饿了,轻吐口气,夹起一口菜递到了嘴边。 咀嚼的时候,一边小声与小春交谈着口味,一边无意地打量着对面的人。 方知意只点了一碗阳春面,此时面的热气蒸腾着,显然是还没到最适口的时候。 等待之余,他便扭头去观赏远处的表演,倒也知趣地不总是和她们搭话。 真是尴尬。 快点吃完快点回家。 向小春递了个眼色,两人便更加快速地狼吞虎咽起来,也顾不上再去细细品味。 “总算吃完了!” 草草吃了口菜后,两人简单与方知意打了个招呼,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寻香阁的门。 本想着买些吃食打包回去给丘月二人,但奈何刚才场景过于尴尬,便又走了两步去了隔壁的另一家小食坊。 李麦香总也想不清为什么起初如此刻意地想要回避方知意,对方并未过于叨扰,举手投足也没有逾矩之处。 后来才想清,她真正想回避的,是那段过于真实幸福,却又如同梦境般不愿回忆起的往昔。 透过他,看到他。 刻骨铭心。 * 这日傍晚,日头已然西斜,李麦香正在前厅拿着块布巾,仔细擦抹着藏污纳垢的角落。 只听见丘月在门口应了句门,随后便快步走了过来,小声说道: “掌柜的,有人找,是那日的……” 抬眼望去,那抹朱红身影赫然站立于门口,潇洒姿态与前不久在寻香阁遇到的并无两样。 “?” 李麦香诧异又无奈地眯了眯眼,心里此时已经开始有些烦乱。 这人怎么和阴魂不散一样。 看李麦香有些怒气冲冲地从店内的方向走来,方知意脸上却绽放出了个很大的笑容。他手上提着一个藕粉色的荷包,随后向她的方向朗声开了口: “你的荷包,落在店里了。” 李麦香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胯侧,这才意识到,刚才吃饭时走得急,竟然将荷包落在了寻香阁的桌子上。 不知是对方一脸笑容太过于人畜无害,还是受愧于其专门将荷包送上门来,她都不好再展露些攻击力,浑身怒气也消了多半。 “谢谢你啊。” 她伸手接过荷包,随后嘴角扬了扬,表示了些善意。 “你们是刚来京城?” 方知意扫了扫她身后堆放着些许杂物的空店,又四处打量了一下,随后笑着问道。 李麦香点了点头,又觉得两人在门口这样说话很是奇怪,所以欠身示意他进了店内。 对方倒也大大方方,进了屋子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丝毫未与她客气。 “不知掌柜的姓甚名谁?这次可否告诉我了呢?” 方知意接过李麦香递来的茶水,细细咂摸着,脑海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上乘洞庭碧螺春,清雅新鲜。 京城若想喝到,恐怕要费些功夫。 “我叫李麦香,初来京城,还望见谅。” 李麦香卸下了些防备,神情放松伸出手,终于介绍起了自己。 笑意扬扬,方知意虚握住她的手随后松开,一双眼睛狭长透亮,洋溢灵动肆意: “好的李掌柜,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我自小在京城,对这里算是了解,李掌柜如若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可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