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我的系统叒迷路了》 1、第一章 阳光毒辣。 滚烫的热气仿佛从每一粒沙的缝隙中溢出来。 这是沙漠,无边无际的沙漠。 天是蓝的,没有一朵云。 风好像铸剑师的风炉里涌出的热浪。 灼热中带着肃杀。 胡铁花喉咙火辣辣的,不断舔着干裂的嘴唇。 他已渴了很久。 沙漠里,断水就像凌迟,是漫长而又痛苦的死亡过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结,却毫无办法。 他的水袋只剩一口水,还是死公鸡——姬冰雁分给他的。 可他不能喝,就连多次出入大漠的姬冰雁也不知道他们还要在沙漠里待多久,水袋里最后那口水,是留着保命的。 万幸的是,他还有酒。 半壶,或许不到半壶。 ——他,胡铁花,就算死了做鬼,也要做个酒鬼。 想到自己醉醺醺、大闹阴曹地府的样子,胡铁花忍不住咧嘴笑了。 干裂的嘴唇因为这个自娱自乐的笑撕扯出更大更深的口子,胡铁花品尝到了铁锈味。 那是他自己的血。 姬冰雁说,这里有一处地下水。 尽管胡铁花一滴水也没挖到,还被烈日晒脱了一层皮,可他相信老姬。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沿着皮肤滚进衣服里。 他弯下腰,手脚并用,扒拉得更起劲儿了。 比起去阴曹地府做鬼,还是留在人间更有滋味,胡铁花开始幻想挖到水后,自己捧着水洗手洗脚,再把水泼向死公鸡和老臭虫——楚留香——的画面了。 那一定很痛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胡铁花倏然起身: “有来人了!” 他正要奔上去查看情况,却被眼疾手更快的楚留香一把拉住: “静观其变,不要轻举妄动。” 很快,一行人意识到“静观其变”是没有用的。 他们躲进沙堆后刚刚藏好,天空又出现两只呼啸而过的鹰。 一只是黑的,另一只也是黑的,只是脑袋光秃秃的,不像鹰,倒像秃鹫。 看到楚留香一行人,秃鹰发出尖锐的长鸣,与同伴双双改变了飞行轨迹,在胡铁花一行人顶端的高空不断盘旋。 马蹄声倏然调转方向,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显然锁定了他们。 “丑鸟!落到你胡爷爷手里非拔光你的毛不可——” 胡铁花骂骂咧咧。 突然,一派稀稀拉拉的白色液体从天而降,胡铁花和楚留香脸色一变,以平生最快速度左右奔开。 楚留香轻功卓绝,躲得飞快,胡铁花也是好轻功,无奈他藏身之处后方有一个松软的沙堆,胡铁花落地时一脚铲起了地上的沙土,扬起的细沙不偏不倚,刚好盖了姬冰雁一头。 “啪唧——” 白色液体落在了躲避沙土的姬冰雁的靴子上,虽然只有一点点。 姬冰雁:…… 胡铁花:…… 楚留香:…… “噗——” 一旁的小潘嘴里挤出一声闷笑。 他本不该笑的,毕竟姬冰雁是他的老板,可他只是个有点本事的普通人。 就……忍不住啊。 与此同时,马蹄声越来越近。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不掺一丝杂色的骏马。 烈日灼灼,它柔顺滑亮的毛发泛着金属的光泽,银光之下又透着血色。 除了走镖的人,没有人会在沙漠里骑马,也没有哪匹马能经得住沙漠的魔鬼般的气候。 除非它本就来自干燥炎热的沙漠。 这是一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 马上是一个戴着黑纱帷帽、身穿海蓝色衣裳的姑娘。 面纱遮住她的脸,看不清长相,只能在骏马疾驰中,窥见她窈窕美丽的身形。 近了,更近了。 所有人神情严肃。 连一贯笑脸相迎的小潘也收敛了笑容,露出警惕的神色。 眨眼间,马匹已来到众人近前。 汗血宝马并不是真的流“血汗”,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胡铁花一行人这才注意到,女郎马后竟像挂腊肉一般,悬着五颗人头。 三颗已经干瘪,两颗还很新鲜。 而她身后负着一把很大的连鞘刀,黑黑的刀身,弯弯的刀柄,形制甚是奇特。 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相互对视。 这样形制的刀,纵使一流好手也难以掌控,从五颗头风化程度来看,这姑娘在沙漠少说待了月余。 楚留香一行五人,有行走沙漠经验丰富的石驼和小潘,有武功高强的楚留香、胡铁花,还有两者兼备的姬冰雁,入了大漠不过几日,就已狼狈至此,蓝衣姑娘无论是身上的衣服还是脚下的靴子都很干净。 她翻身下马,动作无比轻盈。 沙土松软,足下竟未扬起分毫。 仿佛她踩的不是沙,而是平坦整齐的石板路。 两只黑鹰俯冲而下,漂亮的那只落到了马背,丑陋怪异的秃鹰从地上撩了一把沙,擦着胡铁花的脑袋,站到了她的肩膀。 胡铁花气结,这大丑鸟绝对是故意的! 报复他骂它丑! 秃鹰像是看出胡铁花所想,张嘴发出短促粗噶的叫声,不需要“仿佛”“好像”,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只鹰就是在嘲讽他。 “噗——” 小潘又想笑了。 楚留香和姬冰雁也忍俊不禁。 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气氛瞬间瓦解。 除了胡铁花,所有人都很开心。 . “众位可是中原来的英雄?” 蓝衣女声音年轻,咬字却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很标准的官话,大约是太标准了,反而失了自然。 除了又瞎又聋又哑的石驼,众人互相看着,而后一同看向楚留香。 ——你一贯狡猾/有办法,你上! 有时候太聪明、太懂眼色、太体面也不是什么好事。 楚留香无奈,只能站出来拱手道: “无名小卒,何谈英雄,我等的确是从中原来,不知姑娘到访,所为何事?” 女郎说:“我姓白,白十六,边城人士,众位离开大漠时,能否捎我一程?” “这……” 这可真是个难题。 楚留香苦笑。 但凡这姑娘早来一天,他都不会如此犹豫。 无论对方是敌是友,放一个姑娘只身一人在大漠游荡,绝非他所愿。 可眼下,他们这伙人已无水可喝,此行入大漠目的尚未达成,谁也不知还要在大漠待多久、又能支撑多久,这姑娘虽孤身一人,看起来却比他们滋润百倍、舒适百倍。 一起行进,保不好还会连累对方。 楚留香犹豫了。 此行危机重重,他们这些人一入大漠就被人盯上。 幕后之人算准了楚留香、胡铁花不够心狠,才会设下苦肉计——派人假扮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引楚、胡上钩。 如今投毒者服毒自尽,而他们连真正的敌人是男女、是胖瘦都分毫不知。 他为了寻找失踪的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已拉上了胡铁花、姬冰雁和素不相识的小潘、石驼,若这姑娘是幕后之人派来的,同行也算将计就计。 可若这姑娘是毫不知情的外人…… 突然,一道声音插进: “你姓白?边城人士?边城白家的白老爷子是你什么人?” 竟是姬冰雁。 他看着自称“白十六”的蓝衣女郎,目光闪动,显然想到了什么。 他想到了,胡铁花和楚留香自然也想到了。 三人看向白十六后背的刀。 边城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城,甚至有几分荒凉。 边城白家却是西北赫赫有名的刀客世家。 魔教实力最鼎盛时,白老爷子率子孙亲自上阵,与魔教一众高手周旋。 是武林响当当的人物。 白十六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 “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两年前曾有一面之缘,老爷子身体康健,千杯不醉……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姬冰雁提醒。 “……他是我祖父,”白十六说,很轻地说,“我已有许多年不曾回家了。” 几人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 这位白姑娘戴着帷帽,听声音年纪不大,却说自己许多年不曾回家。 白家仇家众多,白家子弟通常十八九岁——学足了本事——才外出闯荡,若是离家三两年,也称不上“许多年”,听这姑娘话里的意思,至少五年以上。 难道是离家出走?可瞧着又不像。 就在这时,白十六肩膀上的秃鹰突然伸长脖子,张嘴发出尖锐的叫声。 众人一惊。 紧跟着,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声。 那声音存在感极强,扰得人心神不宁。 只见远处漫天黄沙,五匹健马狂奔而来。 马上有四个人,四个腰间佩刀的武师。 他们整个身子贴在马背上,骑得极为狼狈,仿佛身后有可怕的追兵。 可楚留香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疯狂的马蹄扬起的滚滚沙尘。 “是他们……” 白十六呐呐。 “姑娘认识?”楚留香追问。 “不算,”她摇头,“遇见你们前,我也曾问过他们,他们是中原来的镖师。” 中原来的镖师? 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目光惊讶。 突然,空旷的沙漠响起一阵悲凉的嘶鸣。 带头的骏马力竭倒地。 余下马匹很快也撑不住了,前腿弯折,栽进滚烫的黄沙上,再也不能爬起来。 马上的四人重重摔下,在沙土上翻滚了一圈,迅速跳起来,拔出佩刀,瞪着猩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对着虚空大力挥斩,仿佛对面有楚留香一行人看不见的敌人。 这些镖师刀法高明,自成一派,绝非寻常武夫。 他们的目光决绝疯狂,带着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悲壮,俨然把漫天黄沙当作平生最棘手、最可怕的敌人。 ——他们瞧见了什么?对手在哪里? ——是人?是鬼? 小潘牙齿打颤。 沙漠中诡异之事多不胜数,有些解释不通的,自然就推给了鬼神: [“听说沙漠中有种隐形的恶魔,专吃人的心肝,他们——啊!”] 却见白十六抬臂,两只鹰振翅高飞,她整个人也像鹰一样腾空而起…… 2、第二章 黄沙漫天。 四个镖师狂吼着,对着虚空疯狂砍杀。 任谁也想不到,白十六会在这时候冲过去。 眨眼的工夫,她已冲到了那些镖师之间。 “不行!我得过去帮她!” 胡铁花霍然站出来。 因为他已认出那些镖师的身份。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姬冰雁。 姬冰雁一把将他抓住:“等等!” “等什么等?!要知道那可是——” 胡铁花急得不行,不等他把话说完,稍远处的沙地情况突变,却见那白十六一把抓过一个大胡子壮汉的手腕,轻松卸下他手里的刀,用刀背反手将对方拍晕,又像拍苍蝇一样,拍晕了剩下三个人。 她那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滑得仿佛不像真的。 风停了,沙停了,嘶吼也停了。 西斜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帷帽前的黑纱像海浪一样随风而动,身上的蓝色锦缎折射出粼粼波光。 胡铁花飞窜出去,姬冰雁没再阻拦。 他也想知道,白十六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究竟是巧合还是一场蓄意已久的阴谋? 胡铁花挨个检查四人情况。 突然他听到有人说: “你们认识?” 是白十六。 尽管帷帽前的黑纱将她的脸遮得密不透风,胡铁花依然感觉到黑纱后的视线。 不等胡铁花回答,另一道声音说: “果然是彭家人。” 姬冰雁也跟了上来。 他从沙地里拾起其中一人的佩刀,说: “他们用的是彭家的‘五虎断门刀’,这门功夫不传外姓,这四人多半是彭家镖局彭云的子侄,那个被你夺刀的大胡子,应该是彭云的儿子、‘彭门七虎’中的彭一虎。” 他看着白十六说,目光充满探究。 彭一虎是江湖成名已久的人物,却被白十六一招夺去手上腰刀,这里固然有彭一虎状态不佳的因素在,但更多还是白十六武功实力远在彭一虎之上。 这样高的功夫,就算在大漠也该声名远播,这个人却像突然冒出来的。 “所以你们认识?” 白十六又问了一遍,似乎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 “有些交情。” 彭家镖局的彭云为人不错,他的子侄“彭门七虎”也都是好汉。 白十六出手很有分寸,这四人只是短暂昏迷。 胡铁花选了一个状态最好的,扳开嘴,将他仅有的半壶酒灌进去: “醒醒,醒醒,你是不是彭一虎?你们遇见了什么事?” 大胡子张开眼睛,满目惊恐,瞳孔放大了至少一倍。 “恶魔……魔鬼,成千成百个魔鬼……杀,杀,杀……休想抢走……” 他情绪太激动了,还没说完又晕死过去。 “喂,喂,喂,怎么会这样?” 胡铁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姬冰雁,又看向楚留香。 却发现楚留香虽然跟了过来,眼睛却看向石驼,又聋又瞎又哑的石驼。 谁也不知道石驼感觉到了什么,竟和小潘一样,身体不停颤抖。 烈日灼灼,这二人仿佛身处三九严寒。 嘴皮牙齿都在打颤。 小潘怕鬼,石驼呢,石驼在害怕什么? . 夜幕降临。 炙热的白天总算过去了。 楚留香一行人坐在沙坑后面的岩石上,仰头看着星光。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有心情说话。 日落时分,四个彭门子弟里有两个没有挺过去,半个时辰前,又去了一个。 现在,就只剩一个彭一虎了。 而他们仅剩的那点水,也在抢救彭家子弟的过程中消耗殆尽。 人死了,水也没了。 而他们,至今没有找到水源。 他们去哪里找水,哪里有水? 没有水,也不能生火烧饭,因为进食会消耗身体里的水。 饥饿、疲惫……还有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就在这时,一束火光点亮了夜晚的沙漠。 是白十六。 她点亮了火折子。 天已经黑了,她仍然戴着那顶密不透风的黑纱帷帽。 身边是她的白马、她的黑鹰。 她拧开水囊,喝了几口水,又倒了一大碗,喂给她的鹰,喂给她的马。 那只丑陋奇特的秃鹰喝饱了水,发出粗噶的声音。 白十六忽然起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新的水囊,走到楚留香一行人面前。 “你们没有水了。” 她虽然在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不等其他人开口,她将水囊递给最近的楚留香:“喝吧,请你们的。” 胡铁花眼睛直了。 他现在已经知道水在沙漠的重要性。 现在他渴得喉咙快要冒烟了。 这么满满一包水正是他需要的。 楚留香拿着沉甸甸的水囊,叹了口气:“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我要彭一虎。” 白十六居然真的直说了。 不过这也太直了。 她身后的秃鹰发出粗噶的叫声。 胡铁花瞬间跳起来:“想都别想,老臭虫,快把水还给她,我宁愿渴死,也不当出卖兄弟的贼!” 楚留香却没有照做,而是看着白十六道: “姑娘要彭一虎做什么?” “我要回边城,他认识路。” “他还有镖要送。” 楚留香提醒道。 彭一虎马背上原有个箱子,箱子不大,看起来是珠宝。 他中途清醒过一次,抢过箱子,死死护在怀里,众人轮番上阵也没办法取走木箱,只能由他抱着。 “那就等他保完这趟镖。”白十六认真说。 每个人都能看出,她没有开玩笑。 她是真的需要彭一虎带她去边城。 楚留香伸手将水囊还了回去:“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彭一虎不是货物,我不能替他做出选择,等他醒了,姑娘再与他谈吧。” “我会的,”白十六点头,却没有接过水囊,“水你们留着喝,你们是我在沙漠里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好人,我想要彭一虎和我想请你们喝水并不冲突。” 楚留香怔了一下,哑然失笑: “如此,多谢。” . 有了水,哪怕这些水也只能让楚留香一行人在沙漠里支撑两天,也足以让人振奋。 小潘就着水吃上了干粮。 姬冰雁、楚留香和胡铁花坐在岩石上小声说话。 “方才我拖着彭一虎时,他肩头好像多出一块,像个鸡蛋,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胡铁花没话找话道。 他想聊的当然不是这个。 事实上,他想和楚留香、姬冰雁讨论白十六。 这姑娘身上疑点重重,简直像幕后黑手的具象化。 她自称边城白家子弟,却一整天戴着帷帽,至今未露出庐山真面目。 她的汉话也很奇怪,标准得几乎不像个汉人。 她功夫又高,夺彭一虎腰刀的那一手功夫,看似简单,真上手后才知道里面颇有门道。 边城白家几时出了这么一个人? 若她真是白家子弟,为何这些年半点风声不露? 连在西北安家的姬冰雁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如何确定她的身份? 就在这时,姬冰雁突然说:[“现在害我们的人,就是以前害石驼的那个人。” 胡铁花一惊,楚留香却面色如常:“我已经猜到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人是谁?”胡铁花追问。 姬冰雁摇头:“石驼死也不肯说出这人的名字,据我所知,这人不但武功强得可怕,而且手下至少有几百个甘心为他赴死的人。”] 三人正说着,突然,一声见礼的叫声刺破黑夜的长空。 是白十六的秃鹰。 虽然他们和白十六交流不多,也能看出她那只鹰颇有灵性。 三人噤声。 不过多时,远方传来异动—— 有人来了! 二十多条人影,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各位若是聪明的话,最好坐着莫要动,我不想伤害你们,但你们只要动一动,立刻就会没命——” 他说话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危险。 幽暗的夜色,依稀能看到他们手中黑峻峻的暗器。 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谁也没有动,石驼也不会动,被吓到的小潘更是一动不动。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有趣,狗也会说话。” 是白十六。 不知何时,她已解下背上的连鞘弯刀。 她依然戴着那顶黑纱帷帽,长长的黑纱包裹着半个身子,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你是何人?”黑衣人厉声问。 “我叫白十六……” 说着,她拔出弯刀。 众人只看到一轮弯月,升空,降落。 弯月变圆月,又成了血月。 空气中带着温热的潮湿。 一颗人头滚落。 黑衣人一片哗然 “砰砰砰——” 霎时间无数暗器飞射,又被白十六挥刀挡回,“噗呲噗呲”扎回原主人身上。 四面哀鸿。 她的帷帽裂成两片,也仅仅是裂成两片。 “……是个剑客。” 她轻轻,轻轻说出后半句,温柔地擦拭着刀身上滴落的鲜红。 那把刀就像有魔力一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比那把刀更有魔力的是白十六这个人。 楚留香怔住了,胡铁花、姬冰雁也怔住了。 小潘猛地抽了口气,几乎忘记了恐惧。 皎洁的月光洒在白十六身上,帷帽碎裂、黑纱落地,露出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子、殷红的嘴唇,尖尖的下巴…… 以及,蒙着一圈白绸的眼睛。 白十六果然非常年轻,也非常美丽,武功也高得出奇。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年轻、美丽、武功高强的少女,竟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3、第三章 月光冷寂。 比月光还要冷的,是白十六的刀。 白天的时候,楚留香一行人已经见识到了彭家刀法,那已是极好的功夫,可和白十六的刀相比,仿佛是小孩过家家。 可白十六挥出来的却不是刀法,而是剑。 非常精妙、非常高明的剑法。 余下的黑衣人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没有就此离开。 “交出极乐之星!” 他们声音颤抖地说。 “极乐之星?那是什么?” 白十六疑惑道。 当一个人的实力高到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脊背发凉的程度,没人怀疑白十六在撒谎。 黑衣人颤声道: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彭家七虎保的这批红货里,最珍贵的就叫‘极乐之星’。”] 红货是珠宝玉器之类的贵重物品。 [胡铁花忍不住道:“你们兴师动众的,我还当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原来不过是件宝石。”] 对于他来说,再名贵的宝石也不如一壶好酒。 宝石再美也不过是俗物。 俗不可耐。 黑衣人强忍着惧意,低声说:“我们受命而来,若拿不到东西,回去,回去——” 说着,他突然暴起,长袖翻飞,里面射出无数根银针。 “去死吧——” 他恶狠狠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轮弯月升空,消失。 漫天红雨。 白十六站在尸山血海间,蓝色的华服沾染上斑驳的血浆,手中弯刀还在滴血。 先前放狠话的黑衣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释怀。 仿佛这已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 “你们走吧,”白十六轻声说,“你们也是受制于人,回去告诉那个人,东西在我这里,有本事过来拿。” 她眼上明明蒙着白绸,可在场所有黑衣人都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他们绝非白十六对手,留在这里也是自寻死路,既然她已经这般说了,不如…… “我们走!” 一群人迅速撤离。 他们的功夫着实不弱,换个人或许已经得手,无奈遇到了煞星。 . 万籁俱静。 只有风。 明明白十六还是那个白十六。 没有帷帽,到底不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她的脸被帷帽上的黑纱遮得严严实实,大家不知道她是个眼睛看不见的盲女,如今知道了,心情难免有些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敬佩、探究、狐疑、惭愧的复杂心理。 胡铁花迎上去,快到白十六跟前时,却又不敢上前了。 他犹犹豫豫道: “白姑娘,你,你……” 他是性情中人,一想到白十六年纪轻轻、眼睛却看不见,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想问白十六的眼睛怎么回事,还能治好吗,你怎么不用白家的功夫,你的剑怎么练的,真是厉害…… 但那些话堵在他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白十六的两只鹰,一左一右看着他,尤其是那只脑袋上没有毛的秃鹰,张嘴发出一声“噶”,似乎在嘲笑胡铁花多愁善感。 白十六也在看他,尽管她的眼睛蒙了一层白绸。 月光下,她的皮肤皎洁,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殷红的嘴唇就像涂了樱桃汁。 “我不是瞎子,只是眼睛看不见。” 她说,很认真地说。 眼睛都看不见了还不是瞎子? 胡铁花顿时不知如何回应,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个“好”。 . 楚留香和姬冰雁不动声色交流着。 他们当然知道胡铁花在别扭什么,一直提防、警惕的神秘女子,突然被告知其实是双目失明的盲人。 白十六表现得越寻常,胡铁花就越愧疚。 事实上,他们也有些别扭。 白十六来历成谜,武功高强看不出路数,拿的是刀,使出来的却是剑法。 他们唯一可以确认的是…… “她不一定是白家人,但她的刀一定是,”姬冰雁看着远处的白十六说,“除了白家的神刀,我想不出世间还有第二把那样的刀。” 据说,边城白家的祠堂供着一把神刀,唯有大智大慧和至情至性之人方能使用。 寻常人用了只会沦为它的仆从,继而走火入魔,成为嗜血的疯子,最终自取灭亡。 而它在真正的主人手中,就会变成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那把刀出鞘后,他们与白十六之间距离不短,依然感觉到弯刀的威慑和对习武之人致命的吸引力。 除了白家的神刀,姬冰雁想不出还有第二把刀拥有那样的魔力。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看着稍远处的白十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她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叫上小胡,我们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 楚留香口中更重要的事,就是跟踪那些黑衣人。 行走沙漠,最重要的两件东西,一个是水,一个是骆驼。 那些人既是徒步而来,又没携带水囊,意味他们住的地方离此地不远。 眼下他们虽然有了白十六相赠的水囊,可他们到底有五个人。 在沙漠行走,那些水还是太少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见一见那些黑衣人背后的人,比起坐以待毙,他们更希望先发制人。 在沙漠跟踪,不可以太近,他们带走了小潘和石驼辨路,将彭一虎、行李和骑行的骆驼留给白十六照看。 “交给我?你不怕我把他带走?” 白十六问。 她不久前还在向这些人索要彭一虎被拒绝,现在这些拒绝过她的人却将彭一虎交给了她。 哦,还有他们的骆驼和行李。 “我相信姑娘。”楚留香说。 凭白十六的实力,带走彭一虎易如反掌,她方才没有这么做,之后也不会这么做。 白十六点头,郑重道:“好,若你们出事,我会让害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她并不清楚那些黑衣人的来历。 但那些人功夫不弱、训练有素,大漠里培养这样一支队伍并不容易,而培养得起这样一支队伍的人在大漠里亦是寥寥无几。 楚留香怔住了,胡铁花和姬冰雁也怔住了。 他们能听出白十六话里的认真。 萍水相逢,双方都有所保留,彼此不过是连姓名都没交换过的陌生人,白十六竟愿意在他们出事后,替他们报仇。 休说胡铁花这样的性情中人,就连姬冰雁这样冷静克制的生意人都有几分被触动。 胡铁花哈哈大笑:“好,很好,白十六,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且放心,那些杂碎想要我性命也没那么容易,等我回来,我请你喝酒。” . 酒,自然是没有的。 胡铁花忘记了,他的酒全部喂给了彭家兄弟,身上只剩一个空酒壶。 当然,就算有酒,他也没有心情喝了。 楚留香一行人离开时是五个。 回来的只有四个。 小潘死了。 那些被白十六放过的黑衣人也死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带回“极乐之星”,或许是他们暴露了行踪引来了外人。 总之,幕后之人没有饶过他们。 他们这些人去时意气风发,回来时垂头丧气。 就像四条落败的狗,没有一点精气神。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白十六笃定地说。 “是谁?”她问。 楚留香苦笑,她实在是个很聪明的姑娘。 虽然眼睛看不见,却比很多有眼睛的都要敏锐。 敏锐得多。 “是石观音。”楚留香说。 白十六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原来是她。” “姑娘知道?” “如何不知?”白十六说:“西域高手中,她的武功不见得是最强的,折腾人的手段却是五花八门,落到她手里,能痛快死了反倒幸运……” “这两年她的消息少了,在外活动的都是她的弟子,我还以为她和别的上了年纪的高手一样,也开始修身养性了。” 和那些提起石观音谈之色变、战战兢兢的人相比,白十六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些调侃、少了许多尊重。 似乎大名鼎鼎的石观音只是西域众多高手中的一个,除了手段阴毒些,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一刻,楚留香确定了两件事。 ——她一定不是石观音的人。 不仅因为对石观音恐惧到极点的石驼,接触她(白十六)毫无反应,还因为她提起石观音少了像石驼、像那些黑衣人那样的畏惧惊慌的反应。 ——她也一定不怕石观音。 就是不知她这份“不怕”是源于自身实力,还是源于她过去生活的环境、接触到的人? .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第二天,彭一虎醒了。 他的身体依然很虚弱。 “……货。” 他喃喃着,抱紧箱子,又摸向他的肩头。 确定他要保的货都在,才看向四周。 “是你?!” 他没认出白十六,但认出了白十六的马、白十六的两只鹰。 一只是黑的,黑得威风漂亮,另一只也是黑的,黑得又秃又丑。 “是我,我们又见面了。” “你救了我?” 白十六点点头:“是你运气好。” 不过一夜,她已换身行头。 昨夜染血的蓝袍换成了干净的青袍,帷帽也是新的,款式和昨天一样,只是黑纱变成了白纱。 脚下的靴子看起来没有变化,但干净得出奇,走出帐篷的姬冰雁敢肯定,这绝不是她昨天穿着杀人的那双。 这个时辰,太阳还不算太毒。 白十六似乎准备生火做饭。 她手里拿着一只鸡,一只刚刚死掉、还很新鲜的鸡。 可鸡是哪里来的? 众人满腹疑惑。 即使彭一虎醒了,白十六也没有给予过多关注。 她正专心致志地拔鸡毛。 姬冰雁、楚留香、胡铁花陆续离开帐篷,从她身边经过,她也没有抬头。 彭一虎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他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 白十六还在拔鸡毛。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铁锅,铁锅冒着白烟,似乎是沸腾的热水。 终于,白十六拔干净了鸡身上的毛,准备将鸡下锅。 “姑娘在做什么?” 彭一虎忍不住问。 “炖鸡。” “……我没看到你处理内脏。” 彭一虎声音嘶哑。 他第一次见人炖鸡,是不清洗内脏整只放水里的,这能好吃吗? “还要处理内脏?” 白十六疑惑地“看”着彭一虎。 即使白绸遮住她的眼睛,依然能看出她脸上的迷茫和错愕。 ——这不是常识吗?! 彭一虎震惊。 他上次见白十六,白十六就是一个人。 这姑娘在大漠独自生活这么久,居然不会做饭?! 彭一虎震惊,彭一虎疑惑,彭一虎不解! 他挣扎着坐起来:“……还是我来吧。” 秃鹰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嘲笑。 白十六提着鸡脖子,将死不瞑目的鸡递给彭一虎,彭一虎刚醒,坐起来的时候眼前还有几分晕眩。 白十六默默递上水囊。 彭一虎也不矫情,道了一声谢,大口大口喝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坐下来帮白十六处理鸡。 一边处理,一边问:“敢问姑娘,可否见到我那些兄弟?” “见到了,”白十六说,“他们运气不如你。” 彭一虎处理鸡肉的匕首一顿。 “他们……”彭一虎声音嘶哑、干涩。 “死了。” 白十六声音并不大,但沙漠很空,很安静。 她的声音清楚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 姬冰雁沉默,楚留香沉默。 才走出帐篷的胡铁花恨自己长了脚,又恨自己太勤快,为什么不在帐篷里多睡会儿。 白十六继续道: “人就埋在你身后的沙堆里……那三个人埋的,本来还有个帮忙的,昨天夜里也死了。” 彭一虎低头处理着鸡。 他将整只鸡用匕首一下一下切成鸡块,放进沸腾的锅里。 他的眼睛红了,分不清是难过,还是被烟熏的。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谁?”凶手是谁? 白十六没有隐瞒:“石观音下的毒……你和你那些兄弟,还有昨晚上死的小潘。” 听到石观音的名字,彭一虎身体一颤。 这是大漠公认最美丽、最毒辣、最无情、武功最高的女人。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知过了多久,彭一虎说: “……我知道了,多谢姑娘告知,等我护完这趟镖,一定送姑娘去边城。” 4. 第四章 “嘎——” 【“你也太直白了。”】 一道声音霍然响起。 不是对面的彭一虎,不是刚刚走出帐篷的胡铁花,更不是稍远处的楚留香和姬冰雁。 而是白十六,正在和彭一虎说话的白十六。 白十六也真的一边回复彭一虎,一边和声音的主人交谈。 一个人不会有两颗脑袋,也不会长出两张嘴。 白十六不是那个例外。 例外的是声音的主人。 祂自称系统,会读心术,可以和特定的人用心交流。 目前是一只鹰。 一只通体漆黑、脑袋没有一点毛的秃鹰。 这只鹰原是白十六师父的,以前一点也不秃。 师父去世后,忠心耿耿的鹰撞岩而亡,就在白十六准备将鹰埋在师父墓旁时,鹰又活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 白十六拔出弯刀,以刀为剑,完全不觉得兵刃对准一只鹰有什么不对。 因为她知道,这绝不是师父的鹰,师父的鹰已死。 那只鹰自幼跟着师父,和师父的感情非比寻常,师父去世后,白十六就知道,那只鹰活不成了。 对方已决心追随师父而去,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 哪怕是白十六。 借尸还魂的鹰告诉白十六,祂叫“全能机甲师系统”,是一名误入这个时空的天外来客。 【“……我被卷进来时,能量晶核碎了,只要你愿意帮我寻找散落的晶核,我可以——”】 白十六不想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她的剑如冬日惊雷挥向死而复生的鹰。 如此迅速,如此可怕。 系统吓傻了,强烈的求生欲激发了祂的潜能,祂声嘶力竭: 【“我可以治好你的眼睛!”】 死神的刀拂过鹰的脑壳,霎时间羽毛纷飞,系统觉得头顶凉飕飕的。 白十六空洞的、没有神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头顶削去一大片羽毛的黑鹰: “证明。” …… . 【“……彭一虎刚醒,你就告诉他,他的兄弟全死了?会不会太残忍了?”系统说。】 “他早晚都会知道,而且他未必不知道。”白十六在心里轻声说。 彭一虎是走镖的,干这行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从他苏醒后一个兄弟都没有见到,就应该有感觉了,白十六的坦诚不过是验证了他心底的猜测。 …… 锅子里的鸡肉的香味渐渐散开。 肉已经熟了。 新鲜的鸡肉,经过简单的处理和调味,即使味道再粗犷,在沙漠里也一定是道奢侈的美味。 胡铁花闻到香味直接坐过去,理所应当地说: “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 姬冰雁有时真是佩服胡铁花。 他和白十六甚至没有交换过名字,就已经将对方视为朋友,又理所应当地认为,对方一定也将他当作朋友。 让他意外的是,白十六头也没抬: “碗。” “等着!” 胡铁花风风火火冲进帐篷,又风风火火地出来,真的拿了一只碗,递给了白十六。 白十六也真的接过碗,给他盛了一碗肉,碗里甚至还有一只鸡腿。 胡铁花一怔,看向白十六,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像屁股着火了一般,从沙地里跳起来。 “我,我,我——” 居然抱着碗跑了。 就连沉浸在兄弟们死亡阴影里的彭一虎,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胡铁花一眼。 “姑娘,那人是——” 他其实想问,那人是不是疯了。 但白十六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们的名字。” 彭一虎一愣,忽然严肃道: “白姑娘不知他们的身份来历?” “他们是中原来的,还知道你的身份,没有抢我的马,也没有抢我的水,是好人。” 白十六认真说。 彭一虎沉下脸:“好人不好人不是靠一两件事判断的,这些人遮遮掩掩,实在不够坦荡,他们虽对我兄弟有恩,却也不能如此行事,待会我去问问他们。” 与此同时,胡铁花已冲到楚留香、姬冰雁跟前,说: “你们说那白十六是不是看上我了。” “噗,咳咳咳,咳咳咳——” 正在啃饼子的姬冰雁呛了一下,差点被半口干粮送走。 楚留香也被震撼到了。 他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胡铁花:“如何看出来的?” 胡铁花捧着碗里的鸡肉,喜滋滋说:“她给了我一只鸡腿。” 楚留香语塞,登时不知该说什么。 胡铁花很高兴:“你们不要嫉妒我有鸡腿吃,谁让人家姑娘看上我,没有看上你们。” 姬冰雁看着自信爆棚的胡铁花,实在没忍住: “有没有可能是她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给你的是什么!” “不可能——” 胡铁花说完,又跑了出去,捧着碗冲到白十六跟前: “白十六,你为什么把鸡腿给我了?你、你……” 他突然有些扭捏,脸也越来越红。 白十六实在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武功也高得出奇。 但下一刻,胡铁花的脸更红了,因为白十六说、用一种很疑惑的语气说: “嗯?这有什么为什么,或许是你运气好?” “嗤——” 姬冰雁忍不住笑了。 楚留香几乎要替胡铁花尴尬地钻进沙土里。 别的不说,白姑娘年纪轻轻,武功已这样高了,说话又直白,想来是不太知晓那些人情世故的,更别提风花雪月了。 也不知小胡哪根筋搭错了,竟觉得人家姑娘瞧上了他。 大清早,胡铁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本是有些别扭的,无奈鸡腿好吃,白十六又一门心思低头吃东西,胡铁花别扭了一会儿,很快恢复正常。 一只鸡本就不大,胡铁花记挂着楚留香和姬冰雁,问过白十六后,将自己那份又分了出去。 几人很快吃光,沙漠水源珍贵,鸡汤都没剩一滴。 吃饱喝足。 胡铁花高兴说:“白家妹子,我是暂时不能请你喝酒了,这笔账我先欠着,等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 话落,一道声音冷冷道: “阁下说得好听,离开大漠,天南海北,倒不知白姑娘去哪找人?” 却是彭一虎。 他盯着胡铁花,目光冷峻,表情严肃: “我看阁下不似寻常人,不知三位是何方高人,若是真心请酒,好歹报上家门。” 说完,他又看向稍远处的楚留香和姬冰雁,目光锋利如刀,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到那迫人的压力。 楚留香叹了口气。 彭一虎说得直白,话却半点没错。 对于早就自报家门的白十六,他们始终有所保留。 一来他们对白十六的身份有顾虑,二来他们的确也不够信任她。 他们既不愿意对她撒谎,也不愿意据实相告,就一直拖到现在。 如今被彭一虎挑破也算活该。 胡铁花被彭一虎一通抢白,脸早已红成了猴屁股,大声道: “如何不是真心请酒?我胡铁花虽然算不上一言九鼎,但也不屑在这种事上撒谎。” 彭一虎一怔。 “阁下是胡铁花?‘潇湘侠盗’胡铁花?” “如何不是,”胡铁花生气道,“若非我把酒都喂给了你和你那些兄弟,怎会没酒可请?” 说完,胡铁花立刻后悔了。 他不过被奚落几句,彭一虎那些兄弟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你,你……都怪我这张破嘴……唉,你这是做什么?!” 胡铁花满脸愧疚。 却见彭一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胡大侠对我兄弟救命埋骨之恩,彭一虎没齿不忘——” 他还想磕头,却被眼疾手快的胡铁花一把托住。 胡铁花用了一些内劲,彭一虎这个腰是怎么也弯不下去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父亲彭云是条好汉,你和你那些兄弟们也是好汉,我不过是做了点人该做的事,你这般、你这般不是让我折寿吗,你若一定要跪,我也跪。” 彭一虎是走南闯北的江湖好手,若说先前对胡铁花的身份还有疑虑,在胡铁花露出这一手后,所有顾虑都已烟消云散: “阁下是胡铁花,莫非另外两位是楚香帅和姬先生?都说‘雁蝶为双翼,花香满人间’,盗帅和胡铁花、姬冰雁总是形影不离。” 胡铁花已自报家门,他们再遮三瞒四也没有必要。 楚留香走上前,微笑:“虽然胡铁花身边未必是楚留香,但在下的确是。” 姬冰雁亦说:“当不得足下那声‘先生’,叫我‘姬冰雁’便是。” 彭一虎看着这些江湖传奇,不知想到什么,表情突然有些苦涩: “若我那些兄弟知道,替他们处理后事的是名满天下的香帅、飞雁和彩蝶一定很高兴。” 楚、胡、姬三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安慰对于失去亲人的彭一虎而言,太轻太轻了。 江湖本就是刀头舐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难过会伤心。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太安静了? 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众人意识到,少得似乎是白十六的反应。 却见白十六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后背的岩石上立着两只鹰。 突然她抬起头,一条白绸、两双鹰眼,一人二鹰同时看向不远处的楚留香。 和许多江湖传奇一样,楚留香也是年少成名,在白十六这个年纪,对方已是武林公认的轻功第一人。 “你是楚留香。” “先前没有告知姑娘身份,是在下失礼了。” “你的轻功天下第一?” “是不是天下第一我不知道,不过我的轻功的确不错。” “那武功呢。” “可以自保。” 双方一问一答。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 沙漠的气温也在快速上升。 姬冰雁目光惊异,胡铁花欲言又止。 彭一虎看着白十六,又看着楚留香,一边是恩公,一边也是恩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楚留香仍然在微笑,仿佛没有察觉白十六话里的火药味。 白十六:“我听说,楚留香对敌无数,至今未尝败迹,那些看起来比你强的人,最终都败于你手。” 彭一虎出来打圆场:“姑娘久居西域,竟也听说过楚香帅的威名?” 久居西域? 楚、胡、姬互看了一眼,又是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白十六道:“我是住在西域,又不是住在西天,如何不知?” 她抬头,尽管眼睛蒙着一层白绸,却精准无误地“看”向楚留香: “我师父说,中原高手十三四岁就已崭露头角,像我这样资质平庸,天赋平平之人,武林多不胜数(胡铁花:“啊?!”彭一虎:“也没那么多吧!”)。 “我本打算去边城见过祖父,便去中原挑战各地高手,我知道的高手不多,楚留香算一个。” “姑娘要杀我?” 楚留香好奇问。 白十六摇头:“你是好人,我不先杀好人。” . 正午。 沙漠一天之中最难熬的时刻。 彭一虎却准备动身离开。 他的兄弟们死了,他的身体还未复原,护镖之路却还要继续。 因为只要彭家镖局的人在,彭家镖局的货就在。 白十六需要彭一虎送她去边城,理所应当和他同行。 楚留香他们原是想太阳落山后再行动。 不知为何又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同彭一虎一起走。 和大包袱小行李的楚留香一行人相比,白十六行李很少,绝对算是轻装简从。 可姬冰雁知道,白十六的行李绝对不简,那些崭新的帷帽衣靴和新鲜鸡可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就是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彭一虎跪在埋葬兄弟们的沙坑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今日一别,再相见只能是黄泉。 他没办法带兄弟们回故土了。 这就是他们兄弟最后的道别。 “我走了,你们在下面……保重。” 他红着眼睛站起来,牵着骆驼离开。 这匹骆驼原本属于小潘。 小潘黄昏的时候还帮着楚胡二人,将死掉的彭家兄弟放进沙坑,到了晚上,他自己也躺了进去。 世事就是这样无常。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从烈日灼灼走到太阳渐沉。 一路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楚留香感觉身体里的水在被蒸发。 他想喝水。 但他不能。 大家的水不多了,只有一壶。 想到那壶水,楚留香不禁看向那壶水原来的主人,斜前方的白十六。 她在喝水。 四次。 这一路,白十六总共喝了四次水。 不算分给他们的那一壶,白十六一共有五个水囊。 对于缺水的人来说,五个水囊多得不像话。 但对于行走沙漠的人来说,五个水囊只是将将够喝。 可白十六表现出来的,却不像只带了“将将够喝”的水。 五壶水,她不仅自己喝,还要喂马、喂鹰。 她在大漠独自生活了不短的时间,算上送他们的那一壶,六壶水,真的能支撑那么久吗? 就在楚留香沉思之际,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鹰啼,那声音如尖锐的骨笛,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是白十六的鹰! 有情况! 所有人神情一肃。 片刻工夫,前方有二十只野兽狂奔而来。 是狼?是狗? “那是什么?!” 胡铁花失声惊叫。 “汪汪汪——” “汪汪汪——” 是狗,是两耳直立、双眼猩红、吐舌流涎的病狗! 5.第五章 尽管那群狗的脸上没有写着名字,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石!观!音! “那个害人精,老妖婆,死疯子——” 胡铁花骂骂咧咧。 问候了石观音祖宗十八代。 与此同时,天空又传来一声鹰啼。 众人这才注意,除了那些浩浩荡荡、飞奔而来的病狗,天上还多了一只急飞而来的鹰。 那只鹰打了个飞旋,不等它做什么,就受到了白十六那只漂亮黑鹰的驱逐。 两只鹰在空中相斗、厮杀,时不时有鹰羽飘落。 彭一虎右手握刀,左手护着怀中木箱。 随着那群凶猛的病狗不断逼近,狂吠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山呼海啸、震耳欲聋的程度。 人尚且惊慌,何况牲畜? 驼队开始躁动。 那是动物面对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石驼脸色苍白,嘴唇抽动。 明明是烈日骄阳,他却像是在三九天一般,不断打颤。 撤退是来不及了。 谁也不知道石观音有没有后手,所有人进入御敌状态。 彭一虎咬着牙,扭头看向近旁的白十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白姑娘,彭某人怕是要食言了,边城,我大概不能带你去了,劳烦姑娘——” 他正准备交出木箱。 突然,耳边传来白十六的声音: “闭嘴。” 彭一虎一怔,不知何时,对面的白十六已摘下帷帽,露出苍白至极、美丽至极的脸庞。 那些发狂的病狗也已奔至驼队近前。 它们双眼猩红,口中不断流着黏液,仿佛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 被这样发狂的病狗咬一口,人也会出现相同的症状,任凭再高的武功,也只能绝望痛苦地死去。 杀人不过头点地,石观音竟能想出这么多折腾人的法子,的确是个害人精。 或许察觉目标并不好惹,或许还保留一丝清明,那些病狗在七八丈外停下: “汪汪汪,汪汪汪——” 它们狂吠着,躁动着。 猩红的眼睛凝注着对面每一个人。 突然,天空一声惨叫。 飞扬的鹰羽带着点点猩红。 那一点猩红刺激了病狗的嗅觉。 狂吠声更大了。 白十六的马也开始焦躁,下一秒,它又安静下来,因为白十六拍了拍它。 紧跟着,病狗发动了进攻。 一只狗扑了上来。 它的目标是队伍最前面、看起来最弱、也最恐惧的石驼。 几乎同一时刻,楚留香、姬冰雁、胡铁花如三只燕子一般掠起。 彭一虎也想冲,可还不等他动手,肩膀猛一下坠,白十六居然踩着他的肩膀纵身飞跃。 耳畔是一声嘹亮的鹰啼,天空相斗的黑鹰迅速俯冲,低空掠至白十六身前。 白十六脚尖在鹰背上轻轻一点,借力冲上云霄,拔出负在后背的连鞘弯刀,形制奇特的弯刀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比太阳还要耀眼。 所有人只觉眼前一晃,刺目的白光就变成了红光。 “噗呲——” “嗷呜——” “嘭——” 两只齐排的病狗竟被白十六剑锋劈成四段,另一只飞扑而来的狗被拦腰断成了两截。 霎时间天是红的,沙是红的,雨也是红的。 天地间再无声音。 只有白十六和白十六手上的剑。 死亡的重压下,病狗几乎恢复了理智。 有几条甚至想跑,可不等它们调转方向,它们的头已经飞了。 胡铁花想夸白十六剑法精妙,却在回头的瞬间惊骇得说不出话。 白十六蒙眼的绸缎滑落到脖颈,露出猩红的双目,如深渊、如地狱,仿佛入了魔。 下一刻,她抬头,是刀也是剑的利刃挥向了他。 她的剑法有万千变化,如天罗地网难以逃脱,铺天盖地的杀意将胡铁花包裹,胡铁花双腿如灌铅般,动弹不得。 他在白十六血海深渊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 “小心——” 胡铁花听到楚留香的声音。 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 “噗呲——” 一股黏腻的热流在他左脸颊炸开,狗头擦着他的肩膀被弯刀刺穿、挑飞。 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溅在脖颈处,温热,潮湿,黏腻。 胡铁花只觉身体一踉跄,却是楚留香掰过他的肩膀,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可曾受伤?!” 连面对石观音都不曾恐惧的楚留香,声音竟在发抖。 胡铁花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他差一点被咬。 是白十六救了他。 他咧嘴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阎王没收我!” 最后一只狗死了。 死在姬冰雁手中。 白十六站在原地,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 杀意消失了,深渊消失了,只剩下黑漆漆、空洞洞的虚无和茫然。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有力气说话。 一场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激战后,所有人都觉得异常疲惫。 仿佛危机没有过去、仿佛病犬的狂吠还在耳畔响个不停。 姬冰雁看着血泊中的白十六。 她身上还算干净。 疯犬的尸体在她脚下七零八落的躺着,几乎没有完整的尸体,有些身首异处,有些只剩下无法拼接的残肢。 方才那幕——胡铁花遇险——他也看到了,他同样看到了白十六出手救人。 当时除了白十六,所有人离胡铁花都不算近,而离得最近的白十六,几乎是背对胡铁花。 倘若她调转身体,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她用了一种极其精妙、又极其诡异的姿势,以刀为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可怕的弧线。 寻常武者用那个姿势,手中兵刃怕是会直接甩出去,可白十六却是行云流水,仿佛是她身体的某个部分。 她对剑的认知,已经远远超出“理解”的范畴。 可那样的剑法,那样的招式,许多年前,姬冰雁曾见过一模一样的,不仅是他,还有楚留香、胡铁花。 行走江湖,谁人没有秘密? 姬冰雁不想当那个泼冷水的。 白十六和石观音无关——石驼对她毫无反应。 她救了胡铁花——他的朋友、知己,生死之交、最信任的人。 她也帮过他——分了他们一整壶的水。 可有些事情是不能拖的,拖得越久,越难开口,直至形成一个难以化解的结。 就算日后知道了答案,也再难回到过去。 姬冰雁定定看着白十六: “慑魂九式,你是魔教的人。” “嘎——” . “噶——” 秃鹰发出短促嘹亮的叫声,拍拍翅膀,落到了马背上。 祂长得丑,叫得也丑。 像只喉咙熏哑的鸭子,完全没有鹰的风范。 换做往日任何一个时刻,胡铁花都要嘴贱几句。 但现在他脸上一片空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鏖战中没有缓过神。 与此同时,白十六、只有白十六,听到一个兴奋的声音: 【“哇!终于有人发现了!”】 是系统。 被祂附身的鹰,露出拟人化的表情。 几乎不像一只鹰了。 沉默在无声中蔓延。 刺目的阳和金灿灿的黄沙,照得人灼热恍惚。 楚留香苦笑。 胡铁花、彭一虎倏然变脸。 唯有 石驼,又瞎又聋又哑的石驼,站在骆驼边不知在想什么。 姬冰雁口中的“慑魂九式”,是魔教独门剑法“万妙无方、慑魂大九式”。 这门剑法据说有七百二十九种变化,除了魔教弟子,外人别说掌握,能说出完整名字的都是凤毛麟角。 在场诸人刚好是知道这门剑法的人。 彭一虎迟疑片刻,说: “姬先生可是看错了,天下厉害的剑法总有相似之处,比如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和峨嵋派的‘柳絮剑法’明明毫无干系,有几招却像得出奇。” 彭一虎走镖多年,南来北往,自认也有几分识人之力。 魔教弟子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白姑娘行事相距甚远,倒是与那石观音如同一辙。 更重要的是,白姑娘带的那把刀威力无穷又充满邪性,看着就可怕得紧,除了白家的神刀,普天之下还有哪把刀有那样的魔力? 楚留香不动声色地看了白十六一眼,却见白十六眉宇间有几分恍惚,似乎在……走神? 胡铁花看着沉默不语的白十六,又看着咄咄逼人的姬冰雁,似下定决心一般,大声道: “此话有理,天下武功相似的那么多,一招半式相似有什么稀奇的,众所周知,魔教自前教主独孤残败于铁中棠铁大侠后分崩离析,已许久没有消息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随便一个魔教弟子就让我们遇上了?!” 楚留香哑然失笑。 小胡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他方才说话时表情实在夸张。 彭一虎原本不信的,胡铁花说完,反倒犹豫了,他迟疑地看向白十六。 尽管魔教现在式微,几十年前却是如日中天。 当时魔教教主独孤残武功高强、手腕强硬、野心勃勃。 他将分散在各地的魔教势力整合在一起,不断向外扩张,团结的魔教如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刃,中原各大门派难以抗衡,一些小门派为了保全自身,只能暗中投诚。 本以为魔教势起已成定局,不曾想十几年前,一切戛然而止。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足以影响武林走向的大事—— 魔教教主独孤残和大旗门铁中棠决战雁荡山。 当时独孤残正值盛年,铁大侠未满三十,武功和经验远远不如,所有人都觉得此战铁中棠必败。 双方在雁荡绝顶大战三天三夜,铁中棠虽身负重伤,却笑到了最后。 自此,江湖再也没有独孤残的消息。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筋脉尽断,武功尽失。 有人说他与铁中棠有言在先,落败后被迫退隐江湖。 …… 失去独孤残的魔教内斗不断,数度分裂。 也有教徒尝试像独孤残那样整合魔教各部,无奈既没有独孤残武功高强,又没有独孤残手腕强劲,反而催化了魔教进一步分裂。 曾经势不可挡的魔教,如今在中原已掀不起任何风浪,只有西域这个大本营,还有一些声量。 . “是与不是,我自有判断。” 姬冰雁冷声道,一双鸷鹰般锐利的眼睛,只盯着白十六。 胡铁花怒道:“死公鸡有话说话,你摆出这副死样子,阴阳怪气地点谁呢?” 他已决心胡搅蛮缠到底,无论姬冰雁说什么,他都要把话岔开。 “胡大侠可以了,还是我来说吧。”白十六突然道。 风停了。 沙停了。 呼吸……好像也停了。 姬冰雁在听,在等。 “姬先生说得对,也不对,”白十六抬头,失去了白绸的眼睛明明没有半分神采,却精准无误地落在姬冰雁所在位置,“那的确是‘万妙无方、慑魂大九式’,但我却并非魔教弟子。” “家师复姓独孤,在西域诸国有些许薄名。” 6.第六章【未完 “……家师复姓独孤,在西域诸国有些许薄名。” 白十六用不轻不重,刚好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个答案着实出人意料。 霎时间,所有人怔住了。 西域复姓“独孤”的高手,最有名、最有实力、最有可能教出白十六这样弟子的,唯有十几年前败于大旗门铁中棠之手的魔教教主独孤残。 “你师父是独孤残?他没……他还活着?” 胡铁花脱口而出,又在反应过来后仓促改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白十六看着他,漆黑的眼瞳是一片空洞: “他去世了,三年前。” 没有人说话。 就连最先发问的姬冰雁也陷入了沉默。 胡铁花努力克制着,才没当着白十六的面将心里话说出来—— 我以为他至少死了十几年,没想到才去世三年?! 彭一虎也有些恍惚。 他的年纪比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都要大。 很长一段时间,“独孤残”这三个字,都是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噩梦。 他武功高强、心思深沉,乃魔教历代教主之最。 更要命的是,他正常。 比起大众印象里喜怒无常、作恶多端的魔教头子,独孤残并不会滥杀无辜。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麾下不少高手是被他人格魅力折服、自愿跟随的。 雁荡绝顶之战后,独孤残没了踪迹,分裂的魔教五年换了六个教主。 新教主杀掉前任教主上台,又被下一任杀掉。 但据彭一虎所知,在魔教各势力忙着自相残杀时,有一支始终忠于独孤残,一直在各地搜寻他的下落。 要知道当时的独孤残是武林公认的“死人”。 如今再度听到独孤残的消息,彭一虎恍如隔世。 那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竟让他心中涌起难以描述的怅然。 他在无意间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又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开启,而自己只是两个时代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 就在众人沉默时。 天空又飞来了一只鹰。 “还来?!” 胡铁花怪叫。 石观音先前派出的那只,引来了大批疯狗,后被白十六黑鹰驱离。 众人如临大敌,生怕石观音又想出什么折腾人的坏主意。 不曾想新鹰只是急速俯冲,从楚留香头顶飞过,丢下一张纸团,直接飞走了。 “一点薄礼,聊表妾心,盼诸君欢喜。龛中人敛衽百拜。” 楚留香念着纸条上的字,苦笑,苦笑递给姬冰雁。 纸条在所有人手中传递,最终传到了彭一虎手中。 “龛中人裣衽百拜?什么意思?这是石观音写的?她到底要做什么?” 彭一虎寒脸问。 他并不知道“龛中人”的意思,却知道纸条的主人害死了他的兄弟,还差一点害死了他。 楚留香解释了一下,原来那天夜里,楚留香一行人跟着黑衣人到了一间木屋,木屋里有一座巨大的神龛,神龛中供着一尊很大的观音菩萨。 “……她内力深厚,竟能凝住精气、身化石塑佛像,我们明明和她打了照面,却谁也没有发现神龛中的观音像乃石观音假扮,除了石驼,可石驼偏偏——” 石驼又瞎又聋又哑。 他就算发现了石观音,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更重要的是,石驼对石观音的恐惧已经到了仅仅感觉到她的存在,就会发癫发狂的程度。 根本不敢写出她的名字。 . 夜晚,繁星点点。 石驼找到了水。 说是水,其实只是沙漠里一处相对潮湿的地带。 众人挖了一个好大的坑,也只挖到一大片湿热的沙。 但对于这支水源匮乏的队伍来说,一点点湿沙也足够令人兴奋。 姬冰雁说:“石驼是沿着一条水脉找到这里的,距这不远的地方,必定有一处更大的水源。” 一行人当即决定今晚就睡在这个潮湿的沙坑里,担心无孔不入的石观音再次想歪招害人,楚留香提议大家轮流守夜。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对石观音最敏感的是石驼,武功最高的必然是楚留香和白十六。 “今晚我守上半夜,辛苦白姑娘守下半夜,如何?” “可以。” 白十六点点头,蒙着白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已经很晚了。 沙漠昼长夜短,再过两三个时辰,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这是必须睡觉的时间。 彭一虎鼾声震天,显然已进入梦乡。 胡铁花一直在翻身,不是被彭一虎吵的,而是他本来就难以入睡。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远非寻常人可比,胡铁花那一点点动静,在安静的夜晚被无限放大。 “再折腾,你就滚出去。”姬冰雁冷声道。 胡铁花一跃而起,狂抓头发:“啊啊啊,不行!我就是睡不着!” 楚留香在外面守夜,帐篷里只有他、姬冰雁和熟睡的彭一虎。 胡铁花一个跟头翻到姬冰雁跟前: “你不好奇吗,白十六是白家人,白家与魔教有宿怨,白老爷子视独孤残为一生之敌,为何他的孙女会拜独孤残为师?” 姬冰雁当然好奇。 但这个问题相当过界,且有可能涉及到白家、白老爷子、白十六、独孤残……甚至是魔教。 除了可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和他们一点干系也没有。 “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姬冰雁冷冷说。 “我这就去——” 胡铁花拔腿向外冲。 姬冰雁呼吸一滞,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不——” 不等姬冰雁把话说完,借着帐篷里水晶灯柔和的光束,他看到胡铁花憋笑的怪样,倏然意识到被耍了,沉下脸甩开胡铁花。 胡铁花嬉皮笑脸凑上前: “我还以为你讨厌白十六呢?” “无冤无仇,我为何讨厌她?” “那就好。”胡铁花松了口气。 “你倒是关心她。” 姬冰雁淡淡道。 都说楚留香锄强扶弱、从不杀人,是武林难得的软心肠,但他们三人里,心肠最软的绝对是胡铁花。 胡铁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家白十六出身边城白家、武功高强,既不需要我关心,也不需要我可怜,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眼睛还看不见,她武功那样高,就算有天下第一的天赋,也一定吃过很多苦,与其说我 可怜她,倒不如说我敬重她、佩服她。 “同样的遭遇,换成是我,肯定做不到像她这样的。” 姬冰雁一怔。 他能感觉到胡铁花对白十六若有似无的关照——总是往白十六身边凑,努力消除她和他们之间的陌生感——他原以为是胡铁花看白十六年轻漂亮、眼睛又看不见,想要逞英雄,没想到原因竟是这个。 “是我肤浅了。” 姬冰雁低声道。 . 【“那个胡铁花……人还怪好的。”】 系统忍不住道。 白十六点头。 胡铁花和姬冰雁声音并不大,睡觉的帐篷和她的帐篷也不近,但他们显然低估了瞎子的耳朵,尤其是一个内力深厚的瞎子的耳朵。 白十六甚至不需要借助系统的力量,胡铁花和姬冰雁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听到胡铁花一系列发问,听到姬冰雁说“不讨厌她”,听到胡铁花说佩服她。 也听到姬冰雁的自责。 这次她运气不错。 短时间内,她的马背后面不会再多出一颗头了。 两个时辰后,白十六被系统叫醒—— 【“时间到了,你该起来换岗了。”】 白十六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她答应楚留香今晚守夜。 楚留香守上半夜,她守下半夜。 白十六掀开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帐篷。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白天黑夜区别不大,只是晚上的沙漠冷得可怕。 白十六感受着大漠干涩的风。 即使脚下就是潮湿的沙坑,迎面的风依然干得像把凌厉的刀。 风送来了楚留香的消息,也送来了石驼的消息。 石驼,一个奇怪的人。 白十六眼睛看不见,在寻常人眼中已是可怜至极,但和石驼一比,她健全又健康。 因为石驼不仅瞎,还聋、还哑。 可他却是这支队伍的向导。 白十六甚至笃定,她要是把石驼杀了,楚留香这些人在沙漠里撑不过七天。 . 楚留香惊讶地看着走出帐篷的白十六。 他原是打算守一晚上的,没想到白十六竟这般准时。 “该我了,你回去睡觉吧。” 白十六说,很直白地说。 她依然穿着白天穿过的那身青衣,往日总是负着的连鞘弯刀如今被她拿在手上。 楚留香摇摇头:“我再坐一会儿。” 顿了顿,他又说: “就算没有守夜这件事,我也睡不着。” 换做别人,此时定要问一问楚留香睡不着的原因。 可白十六只是点点头,握着刀直接坐下了。 反倒把原想说点什么的楚留香噎个半死。 楚留香忍不住看了眼白十六,又突然意识到,白十六眼睛看不见,他就是瞪穿了石头,她也还是看不见。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好笑,”楚留香说,“我原是打算姑娘问一问,我就说一说,没想到姑娘什么都不问。” “你想让我问什么?” “问我为何来大漠,如何招惹上的石观音,接下来有何打算?” …… 7.第七章 女儿……黑珍珠…… 楚留香呆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事实上,黑珍珠的伪装并不周全,透露的信息非常多,只是当时楚留香心里记挂着别的事情,直接忽略了,如今想想…… 白十六又道: “扎木合重诺重信,遇到困在沙漠里的妇孺也会出手相助,我在西域这么多年,从未听说扎木合之女有什么嗜杀虐待的爱好,倘若你那三个妹妹真是黑珍珠带走的,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此话当真?!” 楚留香眼睛亮了。 这应该是他进大漠以来,听到的最好、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白十六:“是真的,比起担心你那三个妹妹,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石观音绝非最可怕的人,但有些时候,她也可以是最可怕的人。” …… 对于楚留香来说,好消息一个接着又一个。 第二天,他们在石驼的带领下,竟寻到了一片绿洲。 有那么一瞬间,楚留香怀疑自己被太阳晒晕了头,出现了幻觉。 一个人是幻觉,一大群人同时瞧见了,难道是海市蜃楼? “你们没有看错,前面的确是绿洲,”白十六伸出手说,“空气里有水、植物和泥土的气味。” 众人一愣。 而后意识到除了带队的石驼,白十六也是个瞎子。 胡铁花像石驼那样,使劲儿嗅着空气,又学着白十六伸手感受空气,可他除了觉得鼻腔里一阵灼热、掌心被阳光炙烤得滚烫外,什么都没感觉到。 一行人打起精神,朝着绿洲前进。 不等他们靠近,丛林间传来阵阵笑声。 那些声音极为年轻,比白十六的声音还要年轻,且不止一个。 仿佛是一群少女在树林里无忧无虑地嬉戏。 可沙漠之中,活着都很难了,哪有什么快活的事。 胡铁花陡然想起白十六的话: “莫非里面是石观音的弟子?她们刚害完人,正在里面开心地庆祝。” 姬冰雁沉下脸,彭一虎狠狠打了个冷颤。 烈日灼灼,大家因胡铁花的话后脊发凉。 那些快活的笑声,也因这句话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经过昨天与疯狗的激战,所有人草木皆兵。 没有人指责胡铁花信口开河、耸人听闻,因为从石观音的行事风格来看,她和她的弟子真有可能做出害完人拍手欢庆的事来。 楚留香沉默片刻:“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瞧瞧。” “我也去。” 胡铁花不假思索道。 “你的轻功难道比得上楚留香?”姬冰雁冷声道。 胡铁花不说话了。 他的确有一流的轻功,却远远不及楚留香。 石观音雄踞大漠多年,功力深厚绝非常人可比,倘若里面的人真是石观音和她的弟子,楚留香一个人尚能逃出生天,再加一个他,怕是两个人都走不成了。 “我跟你去。” 说话的却是白十六。 她招招手,飞在空中的两只鹰迅速俯冲,无声无息落在一棵树的枝头。 这一手着实漂亮,看得人眼红不已。 白十六的刀是家传的神兵利器,御鹰的功夫却是她自己的。 “……改天我也抓只鹰试试。” 胡铁花嘟哝着。 姬冰雁、彭一虎不约而同在心里附和。 . 流水潺潺,草木丰盈。 炙热滚烫的沙漠里竟能诞生出这样一片绿色,很难不对自然心生敬畏。 白十六停下,也拉着楚留香停下。 两个人就像两只鸟迅速掠上枝头,树枝轻轻摇了两下,只摇了两下。 不等楚留香发问,白十六开口: “前面有人在沐浴……不是石观音……” …… 白十六和楚留香回来的比预想中快,快很多。 胡铁花瞪大眼睛: “这么快?难不成里面真是石观音?” 楚留香摇摇头:“还是白姑娘说吧。” 白十六没再提“沐浴”的事,只说:“前面有水也有人,笑声并非石观音,也不是她的弟子,若我没有听错的话,那些人称其中一个为‘公主’。 “我猜那是位真正的公主。” 众人面面相觑。 “公主?!” 胡铁花怪叫。 “可知是哪一国的公主?”姬冰雁问。 白十六摇摇头: “我只听出她带了人,有侍女,还有武士。” 彭一虎表情微变。 他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 所有人都在思考下一步行动。 白十六已确定树林里有水,但那些水疑似被某个国家的公主占领。 胡铁花恨恨道: “别说什么公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要喝水的,死公鸡,这次你可不能拦我,是朋友就带上水壶,跟我冲过去!” “拦你?我为何拦你?我也打算这般做,”姬冰雁缓缓道,“在沙漠里水是生,没水是死,能好好活着,谁会想着死?” 胡铁花喜笑颜开,当即揽着姬冰雁的肩膀: “好兄弟!咱们一起!” 正在这时,树林里传来一阵异动。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入目是金灿灿的盔甲。 一队手执金戈的武士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各个身材魁梧、表情凶悍: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马上离开,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胡铁花本就因水源被人霸占生气,如今听到这些武士不分青红皂白地赶人,鼻子都气歪了。 “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是你爷爷!” 说着,他纵身一跃,一脚蹬上说话武士的脑袋,飞快掠进树林。 姬冰雁解开骆驼上的水壶紧随其后。 那些身穿金甲的武师惊呆了,被胡铁花当脚蹬子的武士捂着流血的鼻子,气急败坏吼: “还不赶快追——” 他们自然是追不上的,因为说话的工夫,楚留香、彭一虎、白十六也蹿了出去。 白十六的马跟着主人一跃而起,将金甲武士撞得人仰马翻。 很快,白十六碰上了胡铁花。 本该装水的他,此刻一动不动站在池水边。 呼吸也乱七八糟的。 “他怎么了?” 白十六问近旁的楚留香。 也问系统。 “噶——” 系统伪装的秃鹰展开翅膀,从树枝飞落到白十六的肩膀: 【“他遇到了爱情。”】 白十六:…… 8.第八章 胡铁花的“爱情”是方才还在洗澡的公主。 不知道是公主不常见,还是爱情不常见,他忘记装水了。 好在同行的姬冰雁是个靠谱的人。 他没有忘记这一趟的任务。 他装了水。 白十六赶到时,他和胡铁花被一群人团围住。 白十六没有听错,水池边果然有很多人,婢女、武士。 但地位最高的却不是公主,而是—— “众位英雄,来者是客,我们王爷有请。” …… 这些甲胄辉煌的武士将白十六一行人护送(押送?)到一顶华丽的帐篷前。 帐篷外是一片柔软的青草,帐篷里铺着比青草还要柔软十倍、美丽十倍的地毡。 白十六感受着帐篷里的氛围。 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依然知道帐篷里摆了几张矮几、上面铺了什么样的吃食、有几个人、在吃什么、杯里还剩多少酒。 系统尽职尽责描述着帐篷里的一切: 【“那个王爷,头发是卷的,胳膊上有好多毛,金发碧眼红衣服,像个穿嫁衣戴金冠的卷毛狮子狗。”】 【“坐在左面那群人,长得歪瓜裂枣,不像好人!”】 【“坐在右面那群人,长得裂枣歪瓜,不像好人!”】 【“有个绿衣服,眼神奸邪,脸色白得跟僵尸似的,肯定不是好人!”】 …… 白十六:…… 有时候看不见也挺好的。 要是听不见就更好了。 . 王爷笑吟吟看着不请自来的楚留香一行人。 他看起来很豪爽、很随和,可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慑人的威严。 他举着金盏,笑道:“敢问是何方神圣,如何会来小王这里?” 楚留香微笑:“在下无名小卒,寻绿洲而来,和王爷的武士发生冲突实乃误会。” “小王也是这么觉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坐请坐!” 那位不知名的王爷哈哈大笑。 也不知他在笑什么。 楚留香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坐在右面的空席上。 紧跟着,美丽的侍女奉来了佳肴美酒,鲜果和点心也铺了满满一桌。 胡铁花见到酒,眼睛都直了,也不管酒里有没有毒,猛猛喝了五六杯。 对于胡铁花来说,能喝到这样的佳酿,就算酒里有毒,毒发而死,也算死而无憾了。 帐篷里的客人和王爷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那位王爷对楚留香兴趣最浓,楚留香答得最多,也是通过二人谈话,白十六才知这帐篷里的王爷,是龟兹国国主,而他的女儿——让胡铁花忘记装水的爱情,则是龟兹国主最喜爱的女儿,琵琶公主。 至于帐篷里其他人,似乎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什么“龙游剑”吴家兄弟,什么威震两河的独行大盗,至于被系统特意点名的绿衣僵尸,来头更大、名声更响,是心狠手辣、黑白两道都头疼的“杀手无情”什么环。 白十六没听过,白十六不认识。 “他很厉害吗?” 听到龟兹王介绍那个什么环,白十六悄声问楚留香。 楚留香微微皱眉:“杜环以杀人闻名,旁人越怕他,他越是得意。” 哦? 白十六来了兴致:“那他和石观音谁更厉害?” “咳,咳咳咳——” 一旁的胡铁花差点被呛死。 楚留香沉默,沉默半晌,无奈笑了笑:“你要是当着他的面这么问,他一定会认为你在故意羞辱他。” 白十六了然:“看来他作恶的本事也不怎么样。” 杜环身旁还坐着一个叫“王冲”的人,无论是楚留香还是胡铁花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的武功却是那些人里最高的。 白十六猜测,就像楚留香在龟兹王面前自称“刘向”,大概“王冲”也是个假名字。 龟兹王介绍完帐篷里的一众客人,又笑着对楚留香一人道: “我听武士们说,众英雄身手了得,小王平生最好结交武艺超群之人,不知诸位是否愿意让小王开开眼,小王不胜之喜。” 【“哇,居然还有文艺汇演。”】 系统在白十六脑中发出赞叹。 文艺汇演? 白十六又从系统那里学到了一个新词。 表演的是胡铁花。 他自称自己只有几分笨力气。 然后龟兹王拍拍手,从帐篷后面走出一个力气很大的人,他一定很高、很壮。 白十六听到了他沉重的脚步、浑浊的呼吸…… 【“哇,他没穿衣服!”】 白十六:…… 幸好我是个瞎子。 胡铁花原也是别人口中身材魁梧的汉子,可站在那小山一般的巨汉面前,活像个长相老成的孩子,可论本事,那大汉才是孩子。 白十六没兴趣了。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对决。 胡铁花但凡能喘气,都不会输给这个人。 果不其然。 片刻工夫,胡铁花赢了,他用了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推倒了那个肌肉壮硕的巨人。 仿佛是那巨汉没站稳自己摔倒的。 寻常人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胡铁花运气好。 那巨汉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胡铁花本已赢了,他却不认为自己输了,龟兹王还在和胡铁花说话,他竟当着龟兹王的面,将胡铁花整个人高举起来,在帐篷里绕了三圈。 白十六听到杜环兴奋叫嚷着: “摔!使劲儿摔!摔得稀烂也没关系!” 然后…… 那小山一样的巨汉又摔倒了,摔在柔软的毛毡上,仿佛一座坍塌的肉山。 这次,胡铁花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站在帐篷中央,慢悠悠喝着酒,仿佛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酒鬼。 龟兹王瞠目结舌,忘记了怀里的美人,也忘记了喝酒。 左面席位的“龙游剑”吴家兄弟默不作声地对视,先前还叫嚷着让巨汉摔死胡铁花的杜环,见胡铁花大出风头,脸色阴沉沉的。 不知在想些什么。 “壮士好功夫。”琵琶公主赞叹。 她展颜一笑,向龟兹王解释那巨汉是如何跌倒的。 ——胡铁花在被巨汉抛出去的瞬间,飞速点了那巨汉的穴道。 他出手快得惊人,才看起来像是那巨汉没站稳自己摔的。 琵琶公主笑吟吟说着,看也不看倒地呻吟的巨人。 仿佛那只是一大块肉。 又或者那真的是一大块肉。 龟兹王抚掌大笑: “精彩,精彩!英雄好本事!我敬英雄有一杯!” 琵琶公主笑吟吟地瞧着胡铁花,用无比温柔,无比甜美的声音说: “我也敬壮士一杯。” 胡铁花被龟兹王父女左一句“英雄”,右一句“壮士”吹捧得飘飘然。 突然,琵琶公主看向楚留香……旁边的白十六: “这位带鹰而来的女侠如何称呼,我见女侠没有喝酒,可是这酒不合女侠口味?” 她微笑凝注着白十六,美丽的脸庞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就像自带柔光的神女。 白十六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不徐不缓道: “回公主,我姓白,双名‘胜棠’,我眼睛有疾,不宜饮酒。” 听到“胜棠”二字,一直低头吃东西、嘴没停过的姬冰雁筷子一顿,抬起了头。 “咳!” 彭一虎大声咳嗽着,整张脸涨得像块紫茄子,仿佛喉咙里卡了肉。 胡铁花瞪大眼睛。 白十六谈过她的计划,她本打算回边城拜见白老爷子,就启程前往中原挑战各地高手。 白十六师从独孤残,独孤残败给了铁中棠,白十六又给自己取名“胜棠”,岂不是…… ——未必是自己取的。 楚留香不动声色看了白十六一眼。 令他想不到的是琵琶公主的反应,听到白十六自称“胜棠”,琵琶公主竟恍惚了一下: “胜棠,胜棠……姑娘好名字。” 琵琶公主笑了笑,看白十六的目光满是探究。 “公主谬赞。” 就在这时,一道阴仄仄的声音说: “眼睛不好,还是尽早挖去得好。 “姑娘若不舍得动手,在下愿意代劳。” 那人舔了舔嘴巴。 语气里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竟是那杀手无情杜环。 任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发难一个双目失明的姑娘。 事实上,白十六自进入这顶帐篷后,一直很引人瞩目。 一个年轻貌美又双目失明、还带着两只鹰的姑娘,以上任何一条都足以引起讨论。 白十六一个人全占了不说,还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 仿佛她腰板很直、永远不会低头、也不需要低头一般。 想到这里,众人隐约明白“杀手无情”为何会挑中白胜棠。 看一个骄傲坚强的美人露出恐惧崩溃的表情,对于杜环这种喜欢折磨人的疯子来说,一定非常有吸引力。 众人对杜环心生鄙夷,又觉得那白胜棠实在倒霉,竟被一个疯子选中了。 “你想挖我的眼睛?” 白十六眼睛明明蒙着白绸,却精准对上了杜环所在位置。 杜环阴恻恻道:“既然不好,留着何用,不如尽早除去。” “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白十六说完,又道, “我觉得你没有。” “小姑娘,乱说话是要吃教训。” 杜环阴恻恻说,脸色白中泛青。 “没想到阁下听不得实话。” 白十六说完,伸手解开了绑在脑后的白绸,露出一张精致、苍白、空洞的脸,比她表情还要空洞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干净、又非常无神的眼睛,仿佛傀儡师精心雕琢的偶人,美丽,没有生命。 “我的眼睛就在这里,阁下有本事过来拿好了。” 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 楚留香皱眉。 一直在吃的姬冰雁终于停下了筷子。 先前还一副飘飘然“快要上天了”模样的胡铁花,像是终于清醒了一般,看着白十六、看着杜环。 彭一虎难掩关切,论真才实学,杜环必然不是白姑娘的对手,但杜环这个人一向喜欢使阴招,保不齐就让白姑娘吃亏了。 “好,很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杜环眼中闪过残忍的凶光。 他狞笑着走向白十六。 座上的龟兹王和琵琶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 明明也不是什么血腥的画面,所有人都紧张得说不出话。 便在这时,杜环出手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就像闪电那般。 他能有那样大的名气,绝非偶然。 可他的目标却不是白十六,而是白十六近旁的黑鹰。 灯光映照,众人看到他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上带着五只黑黢黢的光环,上面泛着斑驳不详的光。 ——这环上有毒! 众人一齐变色,任谁也想不到,杜环居然会出手对付一只鹰! 杜环很清楚,白胜棠一个双眼失明的瞎子,能带着两只鹰出现在大漠必然有所倚仗,一定不好对付。 这两只鹰和她的默契非凡,肯定精心喂养多年,一想到白胜棠漂亮的小脸即将沾满她爱宠的鲜血,杜环就激动地血脉偾张、难以抑制! “危险!”“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楚留香和对面的王冲! “咔嚓——”“咚——” 一道银光闪过。 那个自称白胜棠的姑娘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衣服上干干净净,只是手上多了一把每个人矮几上都有的三寸割肉刀。 她安然无恙,两只鹰也安然无恙。 秃鹰还扇动翅膀,换了个姿势。 出事的是杜环! “杀手无情”杜环! 刺目的鲜血飞溅到帐顶的琉璃灯上,灯盏摇晃了两下,一只血淋淋的手从上面掉了下来,滚落在柔软细腻的毛毡上。 那只手苍白、丑陋,每一根手指上戴着淬了毒的黑环。 群雄哗然! 杜环虽然声名狼藉,却是成名已久的高手,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用一把割肉小刀切掉了手! 而他们这些武林名家、江湖高手,竟没一个看清她的动作! “解药……给我拿解药……” 杜环跪在地上,痛苦哀嚎着。 他想忍住,本也可以忍住。 无奈他的伤口红中泛黑,沾上了他自己黑环上的毒! 他恐惧地扯着前襟,想要取出衣服夹层里的解药,无奈这毒甚为霸道,一旦沾上瞬间毒发,杜环惨白泛青的脸泛紫泛黑! “解药……我的……解药……” 他的生命迅速流逝,很快没了声息。 ——杜环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毒上。 ——活该! 帐篷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想。 没有谁同情杜环。 杀人不过头点地,武林中除了楚留香有“不杀人”原则,哪个高手没沾过血? 可杜环喜欢的,却是虐杀。 他用淬了毒的黑环害人,让中毒者跪在地上哀求解药,再让对方在绝望痛苦中死去。 如今也算自食恶果了。 不过话说回来…… 坐在左面的人神色复杂地看向对面那个自称“白胜棠”的姑娘。 今日之前,他们从来没听过此人,今日之后,这个人、这个名必将随着“杜环已死”的消息传遍武林! “好功夫,好身手!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龙游剑”吴家兄弟中的一人问。 他话未说完,“咣当”一声,却是王座上的龟兹国主打翻了酒盏。 他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十六,眼神又惊又惧: “是你?你是独——” 他急急收口。 可那个“独”字已经出口。 旁人不知白十六来历,楚留香一行人却是清楚。 龟兹王方才要说的分明是“独孤”。 他认识白十六。 9.第九章 宴席在杜环的死亡中和龟兹王的震惊中草草结束。 宴席上的客人表情各异,他们虽然对白十六一无所知,却也看出这个自称“白胜棠”的姑娘来头不小。 因为散席前,龟兹王和琵琶公主看她的目光已经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一种混杂了恐惧、忌惮和敬畏的复杂神色。 龟兹王为白十六等人安排了两顶帐篷。 两顶帐篷都非常豪华、也非常精致,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和彭一虎住的那间还要大一点,但论舒适程度,远远不及白十六那一顶。 两者的差距,就像华丽的客栈厢房和精心布置的卧室。 胡铁花在白十六的帐篷里转悠了一圈,直接躺在地上的毛毡上: “我不走了,我要住这里——” 楚留香皱了皱眉:“别开这种玩笑。” 被胡铁花硬拽来的姬冰雁一脚踢上去,落点竟然是胡铁花的脸。 胡铁花一骨碌躲开姬冰雁的迎面大脚,大声叫嚷着:“你这是做什么!” “试试你的脸皮有多厚。” 姬冰雁冷冷道。 胡铁花当即扑过去,和姬冰雁打成一团。 楚留香叹气:“别闹了,说正经的。” 话落,他看向坐在矮几旁默不作声,一直摘葡萄吃的白十六: “白姑娘和龟兹王是旧识?” “不,我不认识他。” “可他知道你。” “这不奇怪,我在西域生活了十几年,见过我的人不在少数。” 西域是魔教发迹之地,也是独孤残的大本营。 魔教里不少高手是西域国家的座上宾,还是一些王子公主的武师父。 龟兹王要是在什么场合见过白十六,又认出了她,一点不意外。 可胡铁花关注重点却是: “十几年?!那你岂不是很小就离家了?” 白十六年纪很轻。 和她年纪相仿的苏蓉蓉、李红袖,都是胡铁花眼里的小丫头。 他也很难想象,边城白家和魔教视同祸水,双方斗了十几年,冲突无数,白老爷子出于什么目的,才会让年幼的孙女跟着魔教教主离开。 不对! 十几年?! 胡铁花隐约抓住了什么。 姬冰雁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在西域生活了十几年,白家和魔教斗了十几年,所以——” 他不想探究白十六的过往,可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限接近真相,就差临门一脚。 白十六笑了: “你想的不错,当年魔教如日中天,我们家在江湖虽然也有一些声望,实力地位都远远不及,双方所谓的摩擦,原本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让白家同魔教彻底翻脸,是我四岁那年,魔教上门说要借我白家祠堂供奉的神刀,祖父不同意,我白家神刀向来只给有缘的白家人用,绝不能落到外人手上。 “家师便提出和祖父比试刀法,若师父赢了,就借白家神刀十年,若祖父赢了,师父任教主期间,魔教绝不踏足中原半步。” 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铁花谁也没有说话。 即使他们已经知道结果,依然理解白老爷子为何同意这场对决。 当时魔教正值鼎盛,对中原武林野心勃勃,白老爷子若是赢了,魔教就会立刻退出中原。 倘若独孤残比试的是剑,白老爷子还会犹豫,可他要比的是刀,白家以刀法闻名,白老爷子如何不答应? “祖父输了,”白十六轻声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剑术超群,但刀法的造诣并不逊色于剑,只是祖父不知。” “祖父落败后,祖父被迫向师父奉上神刀,那一天不仅我在,白家子子孙孙都在,也就是那一天,师父注意到了我,他觉得我资质好,又因衣着误会我是男丁,在祠堂里拿到刀,直接将我抱走了,说还差个衣钵弟子。” “当时我年纪小,没有正式的名字,因为序齿十六,家里都叫我‘十六娘’——” 真不愧是魔教头子! 在白家祠堂里,当着人家列祖列宗的面抢刀抢孩子。但凡有点血性,遇到同样的事,都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难怪白家会和魔教不死不休。 “刚到家师身边的头两年,我每天都想跑,我不认路,每次都跑错方向,再被抓回来,后来雁荡山决战,家师落败,我反而留下了——”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独孤残这个老头虽然可恶,但对她着实不坏,当时他筋脉尽断,几乎成了废人,身边却只有她一个人,她若跑了,老头必死无疑。 所以她留下了。 放弃了回家的唯一机会,留在老头身边照顾他。 六岁的孩子,再聪明,天赋再好,也无法面面俱到,白十六时常把饭煮过头,又或者是为独孤残接骨的时候,不留神卸掉他另一根骨头。 独孤残生性多疑,身体虚弱至极时,只信任年幼弱小的白十六。 尽管被折腾得半死不活,还是从“只剩一口气”慢慢熬到了痊愈。 只是他到底年纪到了,纵然接上骨头、重塑筋脉,身体也回不到盛年,他的时代彻底落幕。 白十六成了独孤残的关门弟子。 独孤残教她识字、教她武功,死前不仅将白家的神刀还给了她,更将一身内力渡给了她。 兜兜转转,白家的神刀最终还是回到了白家人手上。 ——原来如此! 难怪边城白家和魔教势同水火,白老爷子的亲孙女却成了独孤残的衣钵弟子。 原是他们颠倒了因果关系! “所以姑娘自称‘胜棠’——” 楚留香想起宴席上,白十六自称“白胜棠”。 “独孤胜棠,乃家师所起,”白十六轻声说,“他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他教出的弟子替他横扫中原武林各路高手、打败铁中棠——” 楚、胡、姬脸色一变。 “……可他去世前却突然改口,让我去做喜欢的事,想做什么做什么——” 十几年的恩恩怨怨,是仇人是亲人,是白十六还是独孤胜棠已经分不清了。 她是她,只是她。 10.第十章 提到死去的独孤残。 白十六还是有些伤感的。 别看她现在一口一个师父,但在二人相处的大部分日子里,独孤残叫她“臭丫头”又叫她“小瞎子”,白十六则叫他“老头”“臭老头”。 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子,现在想来,还有一些温情。 聊完了白十六的事,楚留香和姬冰雁终于进入正题。 “待会叫上彭一虎,把所有水壶装满,再带些吃食,咱们在这里歇一个时辰就走。”姬冰雁说。 [胡铁花瞪大眼:“走?为什么走?你还能找到比这里更舒服的地方?”] 他原以为,楚留香和姬冰雁跟着他来白十六的帐篷,是好奇她和龟兹王的关系,不曾想还有另外的事。 见胡铁花不愿意走,姬冰雁冷笑: [“你觉得这里很舒服?” “你不这样认为?” “我不这样认为,”姬冰雁冷声说,“我非但不觉得舒服,还觉得麻烦,非常麻烦。” “什么麻烦?”胡铁花问。] 白十六也有些好奇。 不仅她,系统也在听。 甚至为了近距离听,从稍远处的架子上,飞到了白十六的肩膀,又跳进她怀里。 楚留香瞥见这一幕,有些好笑,姬冰雁噎了一下,又正色说: [“我先问你,龟兹王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国土上、宫殿里享福,却带着一大堆人跑到这周围几百里不见人烟的荒僻地方来?”]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龟兹王有病!”】 系统迫不及待道。 白十六:…… 我不知道答案,但肯定不是这个。 [“也许人家是出来玩的。”胡铁花犹豫道。] 白十六:……到荒漠里玩?玩什么,曝尸荒野吗?看来胡铁花也认为龟兹王有病。 [姬冰雁:“一国之主,行动哪能如此随意?”]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就是有病呢?”】 系统又说。 白十六:好吧,不排除这个可能。 [胡铁花显然认为龟兹王是个正常人:“就算这其中有些古怪,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姬冰雁又道:“我再问你,龟兹虽是小国,但一国之君,天潢贵胄,为何执意结交江湖上的人物?”] 白十六眨眨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有钱人都怕死,多一个高手,多一份保证。 [胡铁花却道:“不错,这的确有些奇怪(白十六:哪里奇怪了?!),他千方百计找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也不问他们的身份来历、□□白道,只要武功高就行……为什么,他究竟打什么主意?”] 他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面,小得连白十六这个瞎子都听得费劲了。 “显而易见,这位龟兹王如今一定身处困境,而他的困境,只有武林中人才能解决。” 楚留香说,很笃定地说。 楚、胡、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龟兹王剖析了个底朝天(白十六不太赞同他们部分观点,但又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 姬冰雁认定,龟兹王要解决的一定是大麻烦,一不小心可能将命搭进去,此时不走等待何时? 楚留香也赞同。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是为寻人而来,惹上石观音已是意料之外,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楚留香和姬冰雁到白十六这里,主要就是为了商议离开事宜。 龟兹王似乎非常忌惮白十六,应该不会在她的帐篷外面搞些“隔墙有耳”的手脚。 . 天色渐暗,与商议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 彭一虎却还未回来。 “彭兄弟是怎么回事,掉坑里了不成?不对,这沙漠中哪来的坑?莫非是解手的地方太远,迷了路?” 胡铁花嘴里碎碎念着。 姬冰雁看向楚留香,楚留香似乎对彭一虎的“消失”并不着急。 “你知道了什么?”姬冰雁问。 “还记得那彭家兄弟要保的那批红货吗?”楚留香说。 “极乐之星?!” 姬冰雁对那晚发生的事记忆深刻,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白家神刀”的威力。 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石观音的强悍和狠毒。 “正是,”楚留香缓缓道,“你们猜彭一虎原要将极乐之星送到什么地方?” “难道是这里?!” “极有可能。” 楚留香并非信口开河之人,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就代表他至少有九成把握。 胡铁花瞪大眼睛:“什么?!” 又自顾自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小子自来到这里后,一直不太对头,倘若这就是他护镖的目的地,一切就说得通了,哎呀,他怎么不早说?难道我们知道了,还能夺他镖不成?” 楚留香叹了口气:“不怪他慎重,那‘极乐之星’既然能引来石观音的觊觎,想来是异常珍稀……何况,为了这趟镖,他已失去太多。” 胡铁花不说话了。 想到了死去的彭家兄弟。 想到死去的小潘。 想到石观音那些黑衣人属下。 一块宝石,就算再珍贵又能如何,死去的那些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 天彻底黑了。 到了约定离开的时间,彭一虎还未回来。 楚留香和姬冰雁分别出去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走,”姬冰雁断然道,“我有一种预感,倘若我们现在不走,待会就走不了了。” “你们先走,我去找他。” 白十六平静说。 她和楚留香一行人原本也是半路遇到的,双方只是恰好同行,如今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不行——”“我不同意!” 楚留香和胡铁花同时开口。 胡铁花气呼呼道: “我不同意,咱们是一道来的,要走也是一道走!这种抛下同伴的事,我可干不出!”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旁边的姬冰雁。 姬冰雁脸上并没有太多失望,而是平静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彭一虎突然失踪,本身就是一个专门针对我们的局。” 那个设局的人知道他们不会抛下同伴,又没办法用正经手段留住他们,所以用这种方式拖延他们的行程。 胡铁花倏然起身: “一定是那个龟兹王,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倒要问问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怒冲冲向外走,忽听外面响起一阵干咳: [“三位还没睡吗,在下特来拜候。” 来人是“龙游剑”吴家兄弟里的“青天剑客”,吴青 天。] 看到白十六,吴青天一怔: “白姑娘也在?” 不仅白十六在,白十六的两只鹰也在,两只鹰、一个人同时转头面向吴青天。 吴青天笑了笑,神情有些许紧张。 接下来他用更加恭顺的态度,对四人道: “在下受龟兹王之托,来向三位求亲。” “求亲?!” “噶——” 白十六、系统、胡铁花、姬冰雁同时道。 就算是他们当中最有成算的楚留香,也不知这龟兹王是唱的哪出。 [胡铁花哈哈大笑:“来向我们三位求亲?难道他还想将我们三个全都招为驸马不成?” 吴青天摇头:“求亲对象当然只是三位中的一位,也不是王爷的意向,而是大公主一见之下,便芳心暗许了。”] 此言一出,姬冰雁就坐了下去。 胡铁花却是有些脸红了。 他瞧着一旁的楚留香、又瞧着坐下的姬冰雁,极力让自己显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但他的呼吸、心跳和莫名其妙的小动作,在一个瞎子眼中,简直就在裸奔。 他快紧张死了。 “公主,公主究竟……究竟看上谁了?” 胡铁花结结巴巴道。 吴青天笑道:“大公主看上的不是别人,正是阁下。” 【“不会吧,那个公主眼睛坏了吗……胡铁花?”】 “胡铁花很丑吗?” 白十六好奇问。 【“哦,不丑,收拾收拾也是个美男子,可他根本不会收拾,他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看起来都快馊了,那个公主是异食癖吗?”】 白十六:……听起来确实有点。 胡铁花脸红了,明明开心地疯了,却还是说:“她怎么会看上我,你弄错了吧——” 【“我想也是。”】 系统不假思索道。 白十六:…… [吴青天却说:“如此大事,在下怎会弄错?”] 胡铁花偷偷瞟了楚留香一眼,似乎在确定对方有没有生气——第一次有女人看上他而不是更加俊朗的楚留香——看到楚留香真心为自己高兴,又松了口气。 吴青天走后,胡铁花又得意又感慨地说: [“一个连酒馆小老板娘都瞧不上的人,居然会被个公主瞧上,你们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 他又唉声叹气,说自己实在不想当那个驸马。 楚留香和姬冰雁说替他回绝,他又立马冲上前阻拦。 他本就对琵琶公主一见钟情,看到她连水都忘记装了,如今得知公主也看上了他,自然是春风得意。 【“不科学……居然真的看上了……武侠世界这么随便的吗……”】 系统大受打击。 楚、胡、姬疯闹了一番,才想起来帐篷里还有个白十六。 不知为何,楚留香很高兴,兴致很高,胡铁花却有些心虚。 他像做错事一般,凑到白十六跟前: “白十六,你怎么、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我是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小心翼翼看着白十六,语气莫名紧张。 “恭喜,”白十六说,很慢很慢地说,“我只是刚好想到一件事。” “什么?” “你们有谁还记得彭一虎?” 11.第十一章 沉默。 还是沉默。 帐篷里三个男人谁也没有说话,连一向冷淡的姬冰雁,都显得那么不自然。 【“好惨,没一个人想起大胡子吗?”】 系统为彭一虎叫屈,虽然祂也没想起来就是了。 “你们还打算走吗?” 白十六又问。 胡铁花求助一般,看向姬冰雁,又看向楚留香,希望这两个人说点什么。 可这俩人一个坐在矮几前吃葡萄(姬冰雁),一个低头研究地毯上的绣纹(楚留香),没一个站出来帮胡铁花解围的。 胡铁花支支吾吾道: “都说一道走了,如今彭兄弟下落不明,我们怎么可能一走了之,我、我娶了公主,再向龟兹王要人就比较简单了,而且人家公主芳心暗许,我也、我也不好让公主伤心。” 他越说越虚,找的理由却冠冕堂皇。 楚留香和姬冰雁暗自好笑,白十六也觉得有趣。 胡铁花明明是对那琵琶公主一见钟情了,偏要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好像他一旦承认对公主有意思,就输了一样。 【“啧啧啧,男人——”】 系统啧啧有声。 “我明白了。” 白十六点点头。 拿着行李起身,两只鹰拍动翅膀,飞出帐篷。 “你去哪儿?” 胡铁花连忙问。 “回去睡觉。”白十六疑惑回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彭一虎不见了,胡铁花要娶公主,楚留香和姬冰雁要喝喜酒。 她一个人倒是可以走。 能不能走到边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哦。”胡铁花讪讪的。 竟有几分无措和茫然。 楚留香和姬冰雁不动声色交流了一个目光,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般。 . 睡觉是不能睡的。 白十六回到帐篷,也就(过了)一刻钟,外面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白姑娘,睡了吗?” “睡了。” 帐篷外面传来吃吃地笑声:“睡了怎么能说话?” “大概是梦呓。”白十六一本正经说。 与此同时,外面的人已经掀开帐篷厚厚的布帘,露出一张美丽娇俏,但白十六看不见的脸。 “琵琶公主。” 白十六说。 她闻到了她身上的馨香,那是一种很好闻、很高级的花香,她的脚步很轻、吐息也很轻,几乎和胡铁花、姬冰雁一样轻,又比楚留香略重一些。 白天宴席里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琵琶公主是一个少见的内功高手。 【“为什么只有内功。”系统好奇问。】 “”没见过她出手,不知道水平如何。”白十六诚实道。 琵琶公主看着对面的少女。 对方坐在矮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袍子,不施粉黛的脸上有一点潮意,似乎是刚洗过脸。 白天那条蒙眼的白绸,此时正在枕头边放着。 她目不转睛凝注着琵琶公主。 ——她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琵琶公主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你在做什么?” 白十六说。 “你、你真是瞎子?” 琵琶公主吓了一跳。 “我不是,”白十六说,“我只是眼睛看不见。” ——那不就是瞎子吗?! 琵琶公主差一点说。 但她谨记父王的话,没有真的将心里想的说出来。 站在架子上闭着眼的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龟兹国公主。 两只都是。 琵琶公主突然有种感觉。 白胜棠或许看不见,但那些看得见的人,不见得比白胜棠眼睛好用。 想明白这一点,琵琶公主也不敢在对方面前卖弄,直接道:“我父王想和你聊聊,不知白姑娘是否有时间?” 白十六抬头看向她。 即使知道面前之人眼睛看不见,琵琶公主还是忍不住低下头。 就听白十六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 “可以,劳烦公主稍等,我穿好衣服,就随你见王爷。” . 烛火辉煌。 还是那一顶帐篷,还是那柔软的草地。 里面传来龟兹王畅快的大笑。 琵琶公主撩起帐篷,不太自然地说:“白姑娘,请。” 作为天潢贵胄,她总是被别人礼遇的那个,鲜少有礼遇别人的时刻。 白十六没有任何推辞,点点头,直接进去了。 帐篷里有不少人。 龙游剑吴家兄弟、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三人。本来还有独行大盗司徒流星和那个神神秘秘的王冲,但这俩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偷偷离开了,惹得龟兹王格外恼火。 但他似乎也只是恼了一下,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倒是和白十六印象里那些一言不合就追杀别人全家的达官显贵不同,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想这样做,还是没办法这样做了。 “白姑娘来了?!快请上座!” 见到白十六,龟兹王很激动。 他站起来,似乎想要迎上去,但又像是有顾虑一般,坐了下来。 那种半站不站的样子,比直接站起来更让人震惊。 “龙游剑”兄弟对视了一眼,这个白胜棠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龟兹王如此殷勤? 不过半天时间,帐篷里的血腥气居然消失了,毛毡松软干净,就像白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琵琶公主走到龟兹王身边,为他斟酒。 侍女为白十六布菜。 帐篷里每一张矮几上都摆着酒,唯有白十六的矮几上是新鲜的果汁。 在沙漠里,这一杯简直奢侈得过分。 却听琵琶公主问:“女儿没来时,父王方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龟兹王哈哈大笑:“你父王刚才在和未来女婿说话哩!” 胡铁花脸红了。 事实上,早在琵琶公主进来的时候,他的脸就红了,如今听到这句话,比先前还要红百倍。 琵琶公主“噗哧”一下笑了出来。 她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因为 胡铁花杯子一歪,大半杯酒泼到了衣襟上。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走进帐篷,用龟兹语说了几句话。 白十六有些惊讶:原来龟兹王竟是有老婆的吗? 她白天听到那龟兹王搂着美人,还以为龟兹王妃已经过世了。 下一刻,就听龟兹王笑道:“王妃的病体已有了起色,让她出来坐坐也好。” “龙游剑”里的“白云剑客”吴白云道:“莫非王妃也想出来瞧瞧女婿吗?” “正是如此,”龟兹王很高兴地说,“她缠绵病榻已有许久,不想今日有了喜事,竟能出来走动了!” 话落,帐篷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几个年轻姑娘扶着一个长裙拖地的妇人走进帐篷。 热闹的帐篷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楚留香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龟兹王妃来了吗?” 是白十六。 但白十六并没有开口说话。 她正忙着将桌上的肉排分成肉块,再撕成肉条,喂鹰。 楚留香呼吸一滞。 内力高深之人的确可以隔空传音,但白十六才多大,竟能有这样的武功境界。 楚留香点点头。 他知道白十六耳力奇佳,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能“看”到的东西,比有眼睛的还要多。 就像石驼。 石驼又聋又瞎还是个哑巴,可若非他这一路带队,他们早就因缺水而死了。 龟兹王妃只是小坐了一会儿就要走。 临走前,她说: “望各位尽欢,我体力不支,先告退了。” 体力不支吗? 白十六沉吟。 楚留香也在沉吟,片刻,他说: “刚才你为何那样问我。” 姬冰雁惊奇地看着楚留香和白十六,他并不知道白十六隔空传音的事。 却猜到二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你和龟兹王妃是旧识?”白十六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新问题。 “素不相识。” “龟兹王妃身体如何?”白十六又问。 “不像好的样子。”楚留香谨慎道。 “可我的耳朵却告诉我,她好极了,比在座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楚留香他们这行人,长期缺水,身体极度疲惫,乍一看人高马大、魁梧健壮,其实是有些小毛小病的。 又比如龟兹王思虑过重,呼吸浑浊,也不太健康。 与他们相比,王妃简直不要太健康。 偏她非要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她也的确装出了体力不支的样子。 但真正的病人和健康人的脚步、呼吸、心跳……是不同的,那不是多喘几口气,脚步多一些踉跄,多找几个人服侍就能伪装过去的。 姬冰雁和楚留香听到白十六的话,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王妃在装病? 王妃为什么装病? 便在这时,座上的龟兹王清了清嗓子,说: “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小王有几句心腹之言,想要借机说出来,还望众位替小王守秘。” 果然! 宴无好宴,来者不善! 12.第十二章 真有趣,两三盏茶的工夫前,白十六还在听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讨论龟兹王为何要结交武林人士。 现在就已知晓了答案。 原来龟兹王被叛臣窃国,且一直被叛臣找来的中原刺客追杀。 最近龟兹王又得到了消息,有四五个从中原来的一流高手抵达沙漠。 “其中一个剑法之高,简直天下,简直闻所未闻——” 他本想说“天下无敌”,突然瞥见了白十六白胜棠,瞬间改成“闻所未闻”。 “这消息王爷从何处得来?” 吴白云问。 龟兹王说:“小王虽然流浪在外,但宫中还有几个忠贞之士,暗中为小王传递消息。” ——所以那些个忠贞之士很快就要死了,被你害死了。 ——又或者,这才是你的目的,用人命钓出身边图谋不轨之人。 白胜棠面无表情地想。 龟兹王和吴家兄弟还在说,双方讨论着身边形迹可疑之人,然后他们猜测是王冲,这个人来历神秘,据说是主动投靠的龟兹王,现在又不告而别,龟兹王怀疑他就是身边的细作。 吴白云说:此人的确可疑。 楚留香微笑:若真是刺客卧底,反而会让自己看起来光明磊落,面上有些不自然的,反而显得他心中无愧。 龟兹王想也不想地改口:“不错,阁下果然目光如炬,小王险些错怪好人,只是…… “只是除此之外,小王还有另一桩心事。” “王爷有何心事,但说无妨!”吴青天连忙道。 龟兹王沉吟片刻,道:“众位可曾听过‘极乐之星’?” 楚留香等人心中一凛。 他们虽然早已猜到龟兹王与极乐之星的关系,却还是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震了一下。 吴青天和吴白云说:“在下不曾听过。” “你们是中原人士,不曾听过也不奇怪。”龟兹王说。 白胜棠低头喝着果汁,她在西域生活了这么些年,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一颗石头。 【“我也没听过,”碎嘴子的系统附和,“那个果脯不错,再给我来一口。”】 白胜棠:…… 这孤魂野鬼还上瘾了? 白胜棠不开心地放下果汁,没吓到系统,反而吓到了座上的龟兹王。 龟兹王小心翼翼看着白胜棠,见她只是抓了一把果脯,给那只很丑的鹰喂食,紧张的表情瞬间舒缓下来。 原来只是喂鹰啊! ——你不觉得你越来越肥了吗? 白胜棠忍不住道。 【“有吗?”】 系统有些心虚,但随后一想,祂一个堂堂“全能机甲师系统”本该辅助宿主在未来世界大放异彩,现在来了冷兵器时代,一身本领无处施展,他吃点东西怎么了,就吃,就吃! 想着,系统附身的秃鹰将桌上所有果脯蜜饯一扫而空。 . 龟兹王说,极乐之星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是他委托彭氏五兄弟保送的。 听到彭家兄弟的名字,楚留香和姬冰雁面色一沉,就连成了驸马——美丽的公主看上他没看上楚留香——有些春风得意的胡铁花,也不那么开心了。 彭家兄弟遇害那天,他们的确见到了五匹马,但马上只有四个人,他们一直心存侥幸,想着五匹马也不见得是五个人。 如今心底最糟糕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三人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和伤感。 “如今,那宝石虽在小王手中,小王却也寝食难安。” ——所以送石头的彭一虎被你弄哪去了? 白十六面无表情地想着。 “这是为何?”吴青天诧异。 他不明白为什么龟兹王得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石,却依然焦虑。 楚留香道:“莫非有人惦记上了这块宝石?” “正是,”龟兹王长叹,“那人神不知鬼不觉送了一封信,让我于三日后西行五十里,双手奉上‘极乐之星’,又或者准备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 龟兹王每说一个要求,帐篷里的人就吸一口气。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任何人都不会答应!” 吴青天道。 龟兹王却没有说话。 吴白云震惊:“王爷不会想要答应吧?!” 龟兹王轻轻点头:“小王正在考虑。” ——考虑?! ——这等敲诈居然还要考虑?龟兹王疯了不成?! 胡铁花目瞪口呆。 “王爷如此犹豫,莫非信上还有别的内容?”楚留香突然问。 “正是,”龟兹王将信取了出来,苦笑,“信就在这里。” 他照着信重新读了一番。 书信原件和龟兹王说得大差不差,只是措辞更加强硬,信上说,倘若龟兹王不交钱也不交宝石,“他”会派人亲自来取,届时会发生何事,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好狂的口气!” 这人是喝了多少,竟开始信口开河地讲胡话了! 吴白云脱口而出。 “并非胡话,”龟兹王还是苦笑,“诸君可看一下信下的落款。” 他将信交给了女儿,由琵琶公主传递下去。 这下除了白十六这个眼睛看不见的,每个人都见到了信。 白十六虽没有亲眼看到,却因为有系统,也知道了这封信的特殊之处。 落款不是一个具体的名字,而是一个千手千眼的观音佛像。 . 石观音! 居然又是石观音! 石观音在中原已是声名赫赫,在大漠比中原还要响亮十倍! 因为中原人士对于石观音的手段大多只是听说,西域诸国的人却是亲眼目睹。 那是比任何传闻都要恐怖、都要可怕的现实! 可就像白十六所言,近两年她深居简出,需要露面场合都交给了心腹弟子,龟兹王和白十六一样,以为石观音已修身养性,成了一个半隐退的江湖高人,没想到对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只是一想到这个“鸣”是踩着自己扬的,龟兹王心里就说不出的苦涩。 龟兹王叹气:“先前小王委托彭氏五虎保送宝石,宝石虽平安送到小王手里,可彭氏五虎仅剩一人,其余四人惧已丧命,小王心知宝石完璧归来实属侥幸,如今小王自顾不暇,这样的侥幸,以后怕是很难有了,所以小王准备应下她的要求。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极乐之星’却是万万不能遗失的。” 帐篷里登时变得很安静。 就连美丽的琵琶公主都用震惊的表情看向龟兹王,仿佛自己的父亲已经疯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石居然这么值钱。 竟让龟兹王草木皆兵到如此程度?! 别说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一面玉璧就能换到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了,更别说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和余下四十九面玉璧。 楚留香沉吟片刻:“王爷的意思是,想要我们三日后将黄金、明珠、白玉送去和他交换吗?” 龟兹王感激地点点头:“不错,小王一心守约,却又担心他们得到这批财物后,反而食言背信,若诸位肯为小王走一趟,小王就放心了。” . 【“这个龟兹王怕不是个傻子?!”】 系统忍无可忍,对白十六说。 【“石头在他手上,石观音仅仅是威胁两句,留下一封信,就被他双手奉上那么多财产,事情传出去,别人有样学样,是个高手就能敲他一笔,石观音可以,李观音、王观音也可以!”】 可这世上并没有李观音、王观音。 白十六虽然没有见过石观音本人,但从楚留香、姬冰雁等人的描述中,她的内功已臻化境,寻常高手怕是没她这个震慑力。 有和系统类似想法的,还有姬冰雁。 “王爷钱财交的如此痛快,他们自然会想到那极乐之星的价值还在这批钱财之上,消息传开,王爷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龟兹王沉默,挣扎着沉默。 过了良久,他勉强一笑:“不会的,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 ——赌恶人的良心? 大家的呼吸和心跳骤然变得乱七八糟。 白十六仿佛从这些杂乱的声音中听到大家说“看,这里有个傻子”“这个傻子还是龟兹国的王”“龟兹国离亡国不远了”“哦,傻子王已经被赶下台了”“莫非大家是嫌他太笨了才把他赶下台的”…… 龟兹王缓缓道:“极乐之星在的别人手里,不过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虽然稀少,却也不是独一无二,唯有在小王手里,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瑰宝。” 姬冰雁:“看来这里面有故事。” “不是故事,而是秘密,”龟兹王斩钉截铁说,“一个普天之下唯有本王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所有人一齐沉默。 包括龟兹王。</p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今天说得太多了,情绪上出现了些许懊恼和低落。 琵琶公主忧心忡忡,几次想要开口,又介于帐篷里还有其他人而被迫闭嘴。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开口: “既是如此,我还有一事不明,想向王爷请教。” 竟是白十六。 不知何时她已抬起头。 没有蒙上白绸的眼睛,准确无误地凝注着龟兹王的位置。 帐篷里的琉璃灯亮如白昼。 白十六漆黑的眼睛里跳跃着明亮的光,仿佛、仿佛她能看得见似的。 龟兹王吓了一跳。 脸上露出近乎惶恐的神色:“白姑娘折煞小王了……请教不敢当,姑娘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小王一定知无不言——” 太奇怪了! 无论是知道白十六身份来历的楚留香一行人,还是不知道白十六身份来历的龙游剑兄弟,都觉得龟兹王对白胜棠(白十六)的慎重和惶恐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白十六并非魔教弟子,她的师父魔教教主独孤残虽然是西域响当当的人物,但在大众认知里,已经死了十几年。 龟兹王身为一国之君,即使是被赶下台的一国之君,对白十六的殷勤也着实太过。 不等众人思考,但听白十六、白胜棠说: “彭一虎在哪里?” . “彭一虎在哪里?” 白十六问,很认真地问。 她对龟兹王和石观音、还有那块什么星的石头都毫无兴趣。 对于她来说,他们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及彭一虎一个人分量重。 因为…… 彭一虎认路! 且是认路的人里最闲的! 和来大漠“捞针”的楚留香一行人不同,彭一虎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他可以回家了,白十六也可以回家了! 她十分迫切想要知道彭一虎的下落,要是彭一虎死了…… 龟兹王也可以死一死了。 没有人想到白十六会突然向龟兹王询问彭一虎的去向,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龟兹王却很自然地说:“彭壮士在隔壁帐篷里休息,他们兄弟用生命保护了‘极乐之星’,是小王的恩人,小王特意为他准备了最好的帐篷。” “原来如此,”白十六点点头,直白道,“劳烦王爷找个人带路,我要去找他。” “白姑娘客气了,一点小事,倒是小王的疏漏,”龟兹王满怀歉意道,“众位都是彭壮士的朋友,小王为彭壮士另外安排住处,合该差人告知才对。” 说着,他对琵琶公主招招手。 琵琶公主站起身,走向帐篷外,对帐篷外的人说了几句龟兹语,片刻一个脚步轻盈的侍女走进帐篷,恭敬行礼。 龟兹王很有威严地说:“带白姑娘去找彭壮士。” 楚留香、姬冰雁和胡铁花三人对望了一眼。 他们先前疑心,龟兹王想借着彭一虎强留白十六,可看龟兹王的表现,又不太像。 白十六却不管旁人所想,知道彭一虎还活着,立刻起身跟着侍女离开。 就在这时,营地竟然突然着了火! “火!有人放火!来人!抓刺客——” 霎时间马嘶人喊,整个营地乱作一团。 带路的侍女脸色发白,转身想往龟兹王的帐篷里跑,被眼有疾手很快的白十六一把抓住。 “你要去哪儿?” 她说。 “你们的王让你给我带路。” 她又说。 “救火,起火了,公主——”侍女结结巴巴说,她汉话很不好,一边说话一边打手势。 “那么多武士和武林高手,还需要你?” 白十六说。 然后,她听到从帐篷里跑出来的胡铁花、楚留香和姬冰雁…… 哦,现在帐篷里只剩两个武林矮手了。 不过……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要见彭一虎。 “带路,”白十六面无表情地看着侍女,两只鹰一只落在她的肩头,另一只落在她的手臂,三双眼睛盯着不会汉话的侍女。 侍女脸色发白,很白很白,紧跟着,她“噗通”一下跪在白十六面前,“咚咚咚”开始磕头。 然后,又起身跑了。 白十六:…… 【“啊啊啊啊,她怎么跑了?!她跑哪去了?!”】 【“完蛋了!你不认路!”】 13.第十三章 营地里驼马嘶鸣,一片混乱。 却又不是彻底的混乱。 龟兹王带来的金甲武士,身手可能不及武林人士,但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并不差。 所有人都忙着扑火,抢救粮草、帐篷和保护四周林木,龟兹王的帐篷外反而没什么人了。 真要出什么事,那个跑掉的、似乎很忠心、头也很硬的侍女只会成为龟兹王父女的肉盾。 不过……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想去找彭一虎。 【“带路的跑了,你要去哪儿找?”】 系统焦急道。 “我有办法。” 白十六,白胜棠很自信地说。 “办法?你有什么办法,”系统很崩溃,“这里这么多帐篷,难道你要……啊啊啊,你干嘛?” 系统那个“你要一顶顶地搜”还没说完。 白十六就近选了一顶帐篷,帐篷里空无一人。 她当即抽出弯刀,在帐篷入口前做了个记号。 一个用外力——刀——配合内力轰出来的深坑。 “嗯,可以,做个标记。” 白十六果断向下一顶走去。 系统:…… 白胜棠一连找了三顶帐篷,无果。 营地里更乱了,火越烧越旺。 她的黑鹰——漂亮的那只——在低空巡视。 秃鹰——虽然也是黑的,但丑比黑印象深刻——立在白十六肩膀,搭顺风车,顺带充当她的眼睛,帮她避坑。 作为借尸还魂的外来户,系统说祂并不擅长用翅膀飞行。 白胜棠没看出来,怀疑祂就是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是琵琶公主的声音。 ——出事了! 白十六脚下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火不过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为的是引开楚留香一众武林高手和那些金甲武士。 她本人也是这个计策中被调开的一环。 【“要不要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系统试探性提议。 继续向前走,即使白十六内力深厚、天赋异禀,也很难从噪杂的声音中精准锁定琵琶公主和龟兹王,从而确定方位。 换人话就是,她会迷路。 “回去?为什么回去?龟兹王那边有楚留香盯着,他是身负国运吗,需要那么多高手贴身保护。” 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年纪相仿、名气相仿,但论武功,楚留香独占鳌头,除非石观音亲临,白十六想不出楚留香失手的可能性。 她果断撩起下一顶帐篷帘。 意外的是,这顶帐篷里居然有人。 一个气息很陌生、气味很熟悉的女人。 她从龟兹王妃身上闻到过同样的香味。 就在一炷香前。 白十六感觉到肩膀上的秃鹰,不,是系统僵直的身体。 须臾,祂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可以说话的,发出了一连串“啊啊啊”的尖叫。 在白十六的脑子里。 白十六:“……” ——吵死了,闭嘴。 白十六冷酷地说,冷酷地在心里说。 脑子里的噪音戛然而止。 帐篷里的人说话了。 “你来啦——” 那声音极为优美、极为动听。 带着一点点欢喜和爱慕。 仿佛深闺中美丽寂寞的少妇,在丈夫熟睡后,终于等来了翻墙而来的情郎。 可白十六不是来偷情的。 她只能沉默。 沉默。 “你是谁?” 白十六问。 虽然她心里已有答案。 西域高手不少,能让她产生压力和警惕的不多。 而武林向来阳盛阴衰。 女人笑了,很轻。 宛如情人的私语。 这顶帐篷很大,女人的笑声很小。 可这很小的笑声却清晰得像在白十六耳边炸开一般。 白十六仿佛能感觉到对方口鼻间喷出的气息,潮湿、黏腻。 仿佛一条会喷气的美女蛇。 “独孤姑娘不妨猜猜看?” 女人笑道。 声音低得仿佛情人的私语,缠绵中带着爱意。 她叫她“独孤姑娘”。 她知道她的师承来历。 系统紧张得要死。 不知为何,白十六走神了。 她想起了一个笑话。 进来前,她对系统说,除非石观音亲临,楚留香绝无失手的可能。 现在她更加确定,楚留香不会失手。 石观音也不会去那里。 因为—— “石观音,”白十六道,很笃定地道,“你是石观音。” . 即使双眼瞧不见。 白十六依然感受到了帐篷里的奢靡。 脚下的毛毯异常柔软,比龟兹王会客的帐篷里铺设的毛毡还要柔软十倍。 空气中花香馥郁,带着露水的潮湿,是真正的鲜花才能散发出的香味。 龟兹王说,他被叛臣窃国,目前的他属于在外流亡。 可在外流亡的龟兹王,却依然过着奢侈舒适的生活。 霸占着沙漠珍贵的绿洲,住着舒适的帐篷,拿出数不清的宝石、喝不完的美酒。 用鲜花装饰帐篷,还能高价聘来中原的武林矮手为他卖命——虽然白十六觉得双方的命都不值钱,可人家就是有钱。 哦,他还带着老婆孩子美人仆从。 有站岗的、有伺候人的。 和白十六想象中灰头土脸出来逃难的末代国王截然不同。 帐篷外面的火越烧越旺。 驼马嘶鸣,人声震天。 白十六听到金甲武士和侍女用龟兹话和汉话高喊着“救火”“水”“火又烧起来了”。 听到金甲武士用粗噶的声音吼着“护驾,有刺客”。 听到金属碰撞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响,一方是长矛,另一方似乎是暗器。 营地里好像真的来了刺客。 可最厉害、最高明、最危险的却在龟兹王妃的帐篷里。 “石观音,你是石观音。” 白十六说。 女人笑了,无限欢喜道: “魔教圣女居然知道贱妾的名字,贱妾当真是三生有幸。” “我不是圣女,你也不是贱妾,”白十六语气平静,“我想,这里应该是龟兹王妃的帐篷吧,龟兹王知道他的王妃是石观音吗?” 女人,又或者是石观音,又笑了。 她的笑声更加动听,也更加妩媚。 是同为女性的白十六,也能欣赏的动听妩媚。 既有着少女般的娇羞,又不失成熟女人的风韵。 “你说呢?” 石观音笑得风情万种。 只可惜,白十六是个瞎子。 还是个不解风情的瞎子。 “我听说,石观音武功是第一等的,姿容也是第一等的,识时务也是第一等。” 白十六轻声说。 “此话何解。” 石观音声音依然甜腻,却多了一丝冷意。 白十六可不像石观音那般,说话兜圈子、让人猜来猜去。 她直接道:“武林公认的第一美人,一个叫秋灵素,一个叫水灵光,二人并称天地双灵,艳绝江湖二十年。 “这二人拥有你拍马也赶不上的美貌,你很嫉妒,却只敢对付秋灵素。 “因为水灵光乃夜帝之女,丈夫是武林公认第一人,大旗门的铁中棠。 “你也很为自己的武功自豪。 “你自认武功卓绝,武功胜过少林武当百倍,却不敢招惹同为女人的神水宫宫主水母阴姬。 “你明明那么喜欢祸害中原,却再也没有踏足中原,不是你不想去,是你不敢去。 “我猜,水母阴姬不仅武功远胜于你,还狠狠教训过你。” 白十六说完,“看”向石观音所在的位置——尽管她什么都看不见,还是用眼珠子对准了石观音所在方向——“唔,我解释完了,你听明白了吗,听不明白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白十六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有意思,有意思,妾身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这么有意思的话了。” 石观音笑得花枝乱颤,好像被白十六逗笑了一样。 系统却在她脑子里劝道: 【“你少说两句吧,她脸都要被你气歪了……真奇怪,怎么会有人长得又美又丑,她不是天然的吗?”】 很多时候,白十六都听不懂系统在说什么,但这一刻,她居然听懂了。 “我朋友说你长得又美又丑,这是真的吗?” 白十六在系统的尖叫声中,如实转达了祂的描述。 石观音笑得更厉害了。 整个帐篷,不,整个营地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不知何时,外面已没有了声音。 龟兹王不叫了,琵琶公主也不叫了。 他们死了吗? 白十六 不知道。 但白十六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那是一种死神即将降临的威慑力和恐惧感。 是人类察觉到危险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白十六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对手,一个很厉害的对手,一个让她觉得生命受到威胁的对手。 她全身发热,血液在身体里翻滚,沸腾。 扑通——扑通——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这可真是…… 太棒了! 白十六舔了嘴唇,挥刀砍了下去! . “轰——” 一声巨响在龟兹王的营地里炸开。 紧跟着是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是兵刃相交之声! 这位流亡在外、刚刚经历过一轮刺杀的王爷如同惊弓之鸟,瞬间跳起来: “发生了何事?刺客、刺客又来了吗?” 他脸色惨白,打理得如波浪一般柔亮的金发,此刻汗津津、潮乎乎,一缕缕贴在脸上。 仿佛一只落魄的丧家犬。 帐篷柔软干净的毛毡上一片鲜红。 地上躺着龙游剑吴家兄弟——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两个人,如今已再也没了声息——和一个眼熟的侍女。 正是先前被龟兹王派去为白十六带路的那个。 龟兹王并不关心这些个死人。 尤其在他刚刚经历人生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后。 他用重金聘来的“龙游剑”吴家兄弟竟联合外人,在白胜棠一行人陆续离开后,意图行刺,且差点成功。 龟兹王以为“龙游剑”兄弟素有侠名,不会行见利忘义之事,却忘记了用钱就能买动的人,也能用钱收买。 想到这里,他看向对面自称“刘向”的年轻人。 这位西域王爷虽不通武艺,对中原武林人也不甚了解,却也能看出这个自称“刘向”的青年大有来头。 “龙游剑”兄弟刺杀时,还来了一个厉害的帮手,叫什么“黑猴”孙空的,身手相当了得——琵琶公主武功也算出众,在此人面前竟毫无招架之力,她的暗器、她的内功简直成了花拳绣腿,不值一提——可这个叫“刘向”的青年才一露面,孙空立刻放过了他们父女,仿佛先前那狠辣残忍的模样,只是他们父女的一场幻觉。 琵琶公主脸色惨白。 她也被方才的刺杀吓得够呛。 她原以为自己的武功已是顶好,生死一线时方知人外有人。 如今再次听到兵戈之音,不禁抱住怀里的琵琶。 任谁也想不到,这把日日被公主抱在怀里弹奏的乐器,并非木制,而是精铁打造出的致命暗器。 “龙游剑”吴家兄弟就是栽在这把琵琶上。 此时,胡铁花和姬冰雁,以及一众金甲武士涌入帐篷。 “王爷稍等,我出去看看。” 那个“刘向”道。 即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思已不在这顶帐篷里。 “不行,你不能走!” 龟兹王立刻说。 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刘向”的实力非凡,那个叫“孙猴子”临走前可是放话,说“有一个比我还要厉害十倍的人就要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那个比孙空还要厉害十倍的刺客已经来了! 龟兹王很不体面地抓住“刘向”的胳膊,难为他居然还想到了一个借口: “你救了小王,就是小王的恩人,哪有让恩公涉险的道理——” 说着,他对前来护驾的金甲武士说:“你去——” 不等他说完,一个武士匆匆进了帐篷,用叽里咕噜的龟兹语说了一通。 在场的中原人没有一个人听得懂龟兹语,但龟兹武士的话里却有一个汉人名字。 白胜棠! 龟兹王瞪大眼睛,全身肌肉紧绷,下一刻,他觉得手空了,方才还在他跟前的那个刘向,竟施展轻功奔了出去。 他速度之快,龟兹王只看到掀动的帐帘。 紧跟着,刘向那两个同伴也追了出去。 其中就有龟兹王的好女婿。 龟兹王虽不会武功,但眼力还是有几分,刚才跑出去的三人,无论哪个,身手都比孙空、比他从中原重金聘来的高手高明百倍! 那个刘向,还有他的好女婿,还有他们的同伴……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难道说、难道说他们也是…… 龟兹王呼吸一滞,突然对发怔的琵琶公主说: “走,我们也出去看看。” 14.第十四章 夜深了。 火灭了。 本该休息的时间,营地里人头攒动,却没有声音。 没有人说话。 来一个算一个,都被眼前这幕震撼到无以复加。 倘若今晚的刺杀让龟兹王见识到了江湖残酷的一角,眼前这场对决就为他展示何为巅峰武者! 金甲武士已围成了一个好大圈。 他们站在圈外围看,圈里有两个人,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一个是王爷的贵客,白胜棠。 好像是个瞎子,又好像不是。 先前她用白绸蒙着眼,走路做事却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江湖中人有怪癖的多不胜数,兴许这人就是喜欢装瞎子也未尝可知。 另一个他们不认识,却穿着他们王妃的衣服。 她的盘发、头上的首饰,都是侍女精心打理过的。 侍女不至于连自己梳的发髻、打得绳结都认不出。 至于同行的金甲武士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身手或许不如那些武林人士,但见识并不浅薄,关于江湖中那些神乎其神的技法和手段也略知一二。 比如,缩骨。 又比如,易容。 这二人斗得难舍难分。 白十六以刀为剑,剑法变化万千,身法鬼神莫测。 已是当世顶级。 而她对面那个人,未落下风不说,还隐隐压白十六一头。 却见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白十六所有的攻击,一招一式曼妙无双。 像妖娆的舞姿,又像勾魂的鬼魅。 弯月凌空。 沙漠的风,带着凛冽的杀意。 华丽帐篷先是变成了毡房,又变成围墙,最后成了篱笆。 地上飘着大大小小的布片。 有些挂在了树上,有些垂在“篱笆”上,像招魂的幡子。 全是用内力轰出来的。 在龟兹王面前化名为“刘向”的楚留香惊呆了。 紧随赶来的胡铁花和姬冰雁也惊呆了。 他们望着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斗到地上的两个人。 “那是龟兹王妃?” 胡铁花自然也认出了那身衣裳。 那样昂贵考究的面料,那样繁琐华丽的佩饰。 龟兹王妃已是人间极美,而白十六对面的女人,比龟兹王妃还要美上十倍。 那不仅仅是外形上的优越,还有一种气质,一种只要瞧上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气质。 她美得发邪,几乎、几乎不像人了。 “不,她不是。” 楚留香听到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 自从被石观音盯上后,他想过很多回,会在什么地方、什么契机、什么场合下见到这个人。 没想到,机会来得竟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她是石观音。” 楚留香叹了口气,很笃定,很笃定地说。 白十六本就是天下无双的剑客,试问这大漠里除了石观音,还有谁能在从容应对白十六的剑。 还隐隐占着上风。 “什么?!石观音?!” “她是石观音?!” 跟来的龟兹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的靴子绊倒。 琵琶公主陡然变脸:“她既然是石观音,为何穿着我母亲的衣服,我母亲呢,我母亲去哪儿了?!” 她抓着楚留香,厉声质问。 她的手指冰凉,身体发颤。 楚留香没有说话。 也不忍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残忍、也太过直白。 龟兹王神色黯然。 作为一国之主,他有许多个女人,甚至楚留香一行人第一次见他,他怀里还搂着一个姿容出色的龟兹美人,但王妃在他心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 天更黑了。 白十六,白胜棠渐落下风。 夜战对于瞎子来说,本来是有优势的。 无奈她的对手是石观音,武林成名已久的石观音。 石观音名震江湖时,白胜棠甚至没有出生。 随着石观音眼睛适应了黑夜,她的优势愈发明显。 而白十六的漏洞,也愈发突出。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纵然白十六天纵奇才,武艺超然,却有一个致命缺点。 她是个瞎子。 眼睛看不见的瞎子。 石观音突然笑了。 她笑得那么明媚,那么美丽。 几乎比白十六手上的弯刀还要吸引人。 外围的金甲武士目光痴迷,几乎要跪拜下去,就连龟兹王也有片刻失神。 但很快,大家痴迷的眼神变成了惊慌。 因为她一直在笑,那笑声明明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却忽大忽小,一会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会儿又像是伏在耳边的私语。 一会儿又像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营地里四面八方都是石观音的笑声。 明明只有一个石观音,她的声音却有无数个。 对于旁人来说,这样的笑声只是有些烦人,但对于用耳朵代替眼睛的白十六来说,这样的笑声几乎是致命的。 现在她不仅看不见,还听不见。 石观音倏然变招,十根纤纤手指,就像十根利刃,插向白十六喉咙 白十六险险躲过。 石观音指间的锋刃在她纤白的脖颈上留下两道明显的血痕。 营地里一片哗然。 “老妖婆,居然耍阴招!” 胡铁花破口大骂。 石观音竟用内力制造声波,干扰白十六的听觉。 龟兹王脸色难看至极: “谁能告诉小王,独、白姑娘,白姑娘是要输了吗?” “放屁!” 胡铁花大叫。 “你白奶奶神功盖世,一会儿就劈死那老妖婆!” 他全然忘记了,面前这位是他的准岳父,他还要娶龟兹国的公主。 胡铁花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清楚,白十六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石观音武功之高,已超出他们想象。 竟压了神刀在手、人刀合一的白十六一头。 “老臭虫,你快想个法子。” 胡铁花忍不住道。 继续让石观音这么笑下去,白十六必死无疑。 姬冰雁同样看向楚留香。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此刻,他的目光隐含期待。 似乎只要楚留香想办法,就一定有办法从石观音手里救下白十六。 楚留香却没有动。 白十六不敌石观音已表现的十分明显,她身上已多了七八道伤口,脖子,手臂,肩膀…… 每一道既不深、也不致命。 却不容忽视。 楚留香想过冲上去。 凭他的轻功想要在石观音手上完完整整救一个人不容易,但替白十六拖延时间,却是富富有余。 可这就是白十六的极限了吗? 楚留香不由得想起那日正午。 白十六双眼猩红,一剑斩断了扑向胡铁花的疯狗,那一瞬间,楚留香几乎觉得白十六眼睛是能看到的。 “再等等。”楚留香说。 近乎无情地说。 胡铁花怔住了,姬冰雁也怔住了。 二人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楚留香。 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等,还要怎么等,亏白十六把你当朋友——”胡铁花生气道。 他还要说什么,突然,一声鹰啼划破长空。 是黑鹰。 是白十六的鹰! 白十六纵身跃起,一道黑影从她脚下略过,白十六脚尖轻轻一点,竟冲上云霄。 弯月再次升空,天空有了两个月亮。 轰—— 剑光如虹。 石观音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做梦也想不到,被她压着打的白十六竟然还有反抗的余力。 天空又是一声鹰啼。 黑色的鹰——漂亮的那一只,在夜空中穿行。 它的叫声就像一个确定坐标的哨子、一把竹笛。 白十六就像能看到一般,精准无误锁定了石观音所在位置。 那是雷霆一剑,也是破空一剑。 石观音的节奏乱了,她就像一个跳错了节拍的舞者,一步错,步步错。 “畜生,该死!” 石观音美丽的脸庞,因愤怒和嫉妒变得扭曲。 石观音,西域第一魔头,独孤残 死后的西域第一高手,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个年纪当她女儿还嫌小的黄毛丫头压着打。 “独!孤!胜!棠!” 她一字一字说。 龟兹王喜笑颜开,他虽不通武艺,却也能看出,现在占据上风的是白十六。 “白姑娘是不是要赢了?!” 他大声问。 便在这时,场上突然又变了。 石观音居然放弃了白胜棠,转手冲向了…… “救——” 她长袖突飞,方向竟是龟兹王。 龟兹王踉跄地摔在地上。 紧跟着,一声尖叫。 不是龟兹王也不是旁人,而是琵琶公主! 石观音竟要杀琵琶公主。 这一刻楚留香也好,胡铁花也好,都无法阻拦石观音的行动。 琵琶公主看到石观音笑了,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笑,也是一种目空一切的笑。 ——我要死了吗? 琵琶公主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闭上眼睛。 忽然身体如同失重般飞起,又落下,落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琵琶公主睁开眼睛。 不是“刘向”,也不是刘向的同伴,更不是她的父王,而是白胜棠。 被石观音压着打,也压着石观音打的白胜棠。 可下一刻,琵琶公主又飞了起来。 被白十六甩飞的。 石观音手指如锋,在虚空中划过一条弧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白十六的刀锋,击向琵琶公主的天灵盖。 来不及了。 琵琶公主察觉到了那死神一般的掌风。 “嘭——” 一声巨响。 琵琶公主茫然地睁开眼睛。 四周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看到了白十六,伸掌的白十六。 澎湃的内力,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十六竟替她接了石观音一掌。 二人掌对掌在虚空中一碰。 又被掌风震得双双后退。 石观音退了一小步,白十六退了一大步。 石观音面色如常。 白十六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没忍住,喷出一口血。 下一刻,她的后背感到了一股温暖的热流。 却是楚留香。 源源不断内力从楚留香涌向白十六。 石观音怒极反笑: “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好功夫,好身手——” 黑夜中,她没有注意到白十六充血的眼睛。 白十六推开楚留香,抬头“看”向对面的石观音: “我的剑出鞘必见血,你不应该活着。” 她轻声说。 石观音得意地笑了:“可妾身的确活着。” “那你就去死——” 白十六一字字说,挥出了刀,也挥出了剑。 那是楚留香记忆中的刀,也是楚留香记忆中的剑。 弯刀,血月。 营地一片哗然。 白十六挥出了到目前为止最强、也最可怕的一剑。 用白家出鞘必见血的神刀。 任何人站在这把刀的对面,都是必死的结局。 可石观音没有死。 她还活着。 她果然是最一流的高手,即使是白十六,即使是白家的神刀,也只是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沿着石观音姣好的脸庞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碧绿柔软的的草地上。 白十六已力竭。 这一剑用掉了她所有力气。 她却没有杀掉石观音。 这一刻,别说白十六,就连龟兹王和琵琶公主也感到深深的绝望。 石观音、难道石观音杀不死吗? 可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石观音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嚣张和傲慢。 她居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借着金甲武士火把上的光不管不顾地开始照镜子。 当她看到脸颊的伤,表情变得可怕狰狞: “你敢伤我的脸,你竟敢伤我的脸——” “你这个——” 突然,她表情一僵,口中喷出一大滩血,身体向后,笔直直倒在地上。 一切戛然而止。 15.第十五章 所有人懵了。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观音和白胜棠,明明是前者实力更强、更胜一筹……可、可怎么倒地不起的成了石观音?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偌大的营地,出声的只有沙漠的风和绿洲的树。 【“她死了吗?”】 系统在白十六脑子里小小声问。 语气小心翼翼的。 生怕下一刻,地上的人突然坐起来,仰头大笑“哈哈哈,上当了吧”。 ——死了。 ——虽然不是她干的。 白十六也想不到,石观音气性这么大,明明占尽上风,却因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生生气死了。 营地里分外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石观音雄踞大漠二十年,狠辣和阴毒的名声早已深入人心。 哪怕她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形象倒在地上,也无人胆敢冒犯。 当然,这是暂时的。 许是石观音躺太久了。 久到大家都站累了。 有个胆子大的武士走出人群,偷感很重地来到石观音跟前(系统描述),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啊”一声惨叫,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还不断向后缩。 “鬼,有鬼——” 他指着倒地不起的石观音,惊恐万分道。 什么?! 营地里一片哗然。 “一派胡言!” 一个职务更高的金甲武士大声呵斥。 像是为了证明鬼神之说乃无稽之谈,他举着火把,大步向前。 待看清石观音的模样后,表情亦是像见鬼了一般。 满脸惊骇。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也照亮了地上的石观音。 所有人毛骨悚栗地看着。 表情完全失控。 因为地上的人,石观音,已经不能称为一个人了。 她依然穿着王妃华丽、繁琐、做工考究的衣裳,戴着美丽昂贵的宝石,可她的身体,那具美丽的、仿佛有魔力的身体,却像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肉,变成了一副仅有一张皮包裹着的骷髅。 就连绸缎一般、插着各种名贵珠钗的光亮发丝,也变得干枯焦黄。 仿佛一堆没有生机的乱草。 一片死寂。 先前不少围着白十六的人,此时惊慌后退,或忌惮、或惊恐地看着她。 龟兹王更是一连退了好几步——完全忘记了一刻钟前,他还在为白胜棠占上风庆幸雀跃——直至躲到姬冰雁身后,才松了口气。 究竟是什么力量,竟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干尸? 他们认定,一定是那个叫“白胜棠”的做了什么,才让石观音死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已经不是功夫了,是邪术,是妖法,是诅咒! 对白胜棠身份来历有一定了解的人互相对视,眼神中除了忌惮,还有一些很耐人寻味的东西。 不愧是那个人的弟子。 楚留香叹气。 他可能是为数不多知道石观音变成干尸不是白十六武功所致。 但这重要吗? 石观音死了,白十六活着,这是事实。 真相重要,但又不是那么重要。 “白姑娘神功盖世,小王好生佩服。” 龟兹王拿着帕子,不断擦着额头的汗,目光又惊又惧。 【“他看起来快被你吓晕了。”】 系统小声说。 何止。 白十六想。 倘若龟兹王不是忌惮她师门,第一个被赶出营地的就会是她。 “小王、小王年纪大了,受不住风,该、该回去休息了,”他的目光在楚留香、胡铁花、姬冰雁三人身上转来转去,最终停在胡铁花——他的准女婿身上,“英雄,小王还有些事需要和你商量,你若无事,就随、就随小王走吧。” 胡铁花挠挠头。 老实说,他不太想去。 比起龟兹王,他更关心接了石观音一掌的白十六。 他正要开口拒绝, 却看到姬冰雁古怪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死公鸡笑什么? 胡铁花本来想这样说,又忽然想到什么,脸瞬间红了。 石观音已死,惦记龟兹王“极乐之星”的人消失了。 现在他和他的宝贝石头都安全得不得了,除了女儿的婚事,还有什么需要和胡铁花这个江湖草莽商量的? 可胡铁花这个人,在任何事上都很痛快,独独男女之情上黏黏糊糊。 他就像和“两情相悦”“白头偕老”有仇似的,可以为喜欢的人付出一切,可一旦他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他,他就想跑了。 比如现在。 胡铁花小心翼翼看了眼笑吟吟的琵琶公主,咽了咽口水,说:“要不,要不——”婚事就这么算了吧。 不等胡铁花把话说完,另一道声音响起:“王爷,此人乃在下至交好友,王爷有什么事找他商议,在下也可跟着参详一二。” 却是姬冰雁,他抢在胡铁花之前,将话说得漂亮又圆满,彻底绝了胡铁花当众拒婚的念头。 便在这时,白十六听到了彭一虎的声音。 他脚步踉跄地走出帐篷。 身体摇摇晃晃,就像喝醉了一样。 原本“盯着”地上干尸的白十六霍然抬头。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扭过脑袋,望向人群之外,搞不清状况的大胡子镖师。 没有理会周围的任何人,直接朝彭一虎走去。 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的人群无声散开,让出一条供白十六通过的路。 偌大的营地竟像无人之境,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白十六。 楚留香最后看了眼躺在地上、面目全非的石观音,跟上白十六脚步。 待白十六走后,营地瞬间安静,紧跟着又爆发出更大的响动。 消息犹如火烧燎原一般,迅速蔓延。 石观音死了! 不可一世的石观音死了! 白胜棠杀了她! 白胜棠是谁? 无论她是谁,今夜之后,她的名字必将响彻整个大漠,乃至中原。 16.第十六章 “发生了何事?” 白十六问。 她没有追问彭一虎为何一去不返。 因为依照彭一虎的为人,但凡他还能喘气,绝不会在答应白十六要送她去边城后,又不告而别。 彭一虎表情屈辱,却一言不发。 似有难言之隐。 楚留香见状了然,镖局有镖局的规矩,绝不能向外透露委托人信息。 彭一虎是彭家镖局的掌舵人,不能带头破坏彭家镖局的信誉。 更何况,为了这趟镖,彭一虎失去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大名鼎鼎的彭门五虎,如今只剩彭一虎一人——代价实在惨烈。 “我知道镖局有镖局的规矩,你们不能对外透露委托人信息,”楚留香说,彭一虎目光感激,但楚留香又道,“不过龟兹王什么都说了,你保的那批红货的委托人是他。” “我猜,你先前藏在肩膀里的那块石头,就是这趟镖重中之重,极乐之星。” 彭一虎震了震,而后苦笑:“什么都瞒不过香帅。” 既然委托人都不介意,彭一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他说:“那批红货的雇主的确是龟兹王,我藏在肩膀的那块宝石,也的确是极乐之星。” 彭一虎道,自白天见到那群金甲武士后,他便意识到,这里就是他这趟镖的目的地,筵席上见到的那位金发碧眼的异族王爷,就是这趟镖的委托人。 于是,借着解手的空当,他带着信物去见了金甲武士长,并见到了龟兹王。 当着龟兹王的面,彭一虎用匕首将藏在肩头的宝石挖出来,和匣子里的珠宝一并交给了他。 龟兹王看着沾着彭一虎血肉的“极乐之星”,听说彭门五虎为了这趟镖全体出动,为了保护宝石有四人罹难,震动不已,高呼“忠义之士”“小王何德何能,愧不敢当”,又让女儿琵琶公主送来最好的酒,说要敬英雄一杯。 彭一虎觉得这杯酒是他和他兄弟们应得的,就同意了。 “……那酒极烈,入口辛辣至极,喝到第二杯,我便开始头晕脑胀……” 当彭一虎察觉到不对劲,为时已晚。 “……失去意识前,我听到龟兹王说‘义士好生休息’……之后、之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彭一虎讲述时眼中闪过屈辱和愤怒。 他的四个兄弟为了龟兹王和他那块石头,被石观音盯上,魂断大漠。 龟兹王不感激也就罢了,还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用下了药的酒算计他。 彭一虎恨恨道:“那龟兹王龟兹王嘴上对我千恩万谢,转头就在酒中下药,这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绝非善类,诸君千万小心!” “我本来也没信他。”白十六说。 她从小跟在独孤残身边,见过西域诸国的贵族不计其数,他们中有许多人私下比石观音还要坏十倍,却因为遮掩得好,成了很多人眼中和蔼亲切的大善人。 “不过有件事,你或许感兴趣。”白十六又说。 “什么?” “石观音死了。” “什么?!” 彭一虎大震。 难道他不是昏迷了几个时辰,而是一二十年? 怎么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恩公肯定?” 石观音武功高强,手段层出不穷,怎么就忽然死了? 别是道听途说的假消息吧。 白十六说,很云淡风轻地说: “方才我遇上她了,在你醒来之前,我们打了一架,她赢了,我输了,她筋脉尽断,气绝身亡。“” “啊?!” 彭一虎的大胡子几乎翘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怎么听不懂呢。 一旁的楚留香哭笑不得,他好脾气地将彭一虎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彭一虎大为震撼。 因为过于惊讶,甚至失去了大仇得报的真实感。 当再一次确定石观音是真的死了,彭一虎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 “她现在什么地方?下葬了吗,我想看看。” 看看那个害死了他四个兄弟,又差点害死他的女魔头究竟什么样。 于是,楚留香、白十六带着彭一虎(其实是楚留香带着白十六和彭一虎)“旧地重游”。 龟兹王的营地到处都是巡逻的金甲武士。 记忆中,这些人对他们这些中原来的武林人士既忌惮又警惕。 彭一虎白天来的时候,随便去哪个地方,都有一队人盯着。 可现在,营地里但凡是个能喘气的人,都在给白十六让路。 偌大的营地竟像是无人之境,没有任何一个人阻拦白十六,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跟随。 白十六出现的地方,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礼。 并……握紧武器,紧绷又紧张地后退一大步。 这一刻,彭一虎终于有了“白十六在众目睽睽下干掉了石观音”的真实感。 正想着,白十□□平八稳的声音响起: “到了,就是这里。” 尽管石观音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却无人为她收敛尸体。 她依然躺在草垛里,维持着死亡前的姿势。 就连那面精致绝伦的小镜子,也完好无损地在她手里攥着,似乎和她这个人融为了一体。 “这、这是石观音?” 尽管有所准备,彭一虎还是被地上的干尸吓了一跳。 这、这居然是个刚死的人。 “她生前的确是个美人,只是现在成了一副枯骨。”楚留香声音很轻。 几乎在风中融化。 彭一虎心里空落落的。 他原以为见到石观音,自己会发疯会崩溃会抽刀对着石观音尸体一阵乱砍。 事实却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望着地上面目全非的干尸发呆。 害死他四个兄弟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毫无尊严地躺在这里。 她死得并不壮烈,也不宏大。 死得日子也很平常。 大概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她会这样死去吧。 彭一虎怔怔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抬头: “有酒吗?” 他看向楚留香。 “我要敬自己一杯!” 他说,很大声地说。 . 彭一虎又睡了。 不是因为蒙汗药,而是真实的醉酒。 他喝了好多好多,喝光了帐篷里胡铁花为自己准备的美酒。 一会儿说对不起兄弟,一会儿说石观音死得好,一会儿拉着楚留香和白十六表达感谢,一会儿又念叨着“只剩我了”。 最终醉醺醺地倒在矮几旁,手里还拿着一个酒瓶子。 胡铁花和姬冰雁还没有回来。 楚留香并不是很担心,凭他们二人的武功,出事也很难。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楚留香看向白十六。 与其说是问她,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石观音已死。 他们这趟行程最大的威胁和阻碍已不复存在。 苏蓉蓉、李红袖和宋甜儿依然没有消息。 大漠中找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要去哪里找人? 楚留香也有些茫然。 “启程,回边城。” 白十六斩钉截铁说。 她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回家,回家,回家。 她幼年离家,除了祖父,家里许多人已经不记 得样子了。 甚至包括她早逝的父母。 边城渐渐从“家”成了“执念”。 她要回家。 一定要回家。 楚留香心情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羡慕、黯淡、惆怅和酸涩的奇特感受。 他以为,在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白十六至少会对他们有一些感情。 至少、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留恋地说出想要启程离开这类的话。 “白姑娘当真洒脱,在下佩服。” 楚留香面无表情说。 说完又立刻后悔了,自己这样实在刻薄无礼、有失风度。 白十六离家多年,想要回家再合理不过,他何必对着她阴阳怪气。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在相处之初,互相提防猜忌,连基本的信任也没有交付。 “嘎——” 白十六身边那只很丑的秃鹰叫了一声,仿佛不满楚留香对主人的态度。 白十六倒很平静。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很洒脱,”她竟然承认了,“我在大漠里来来回回走了三个月,早一天晚一天,我都不可能遇到你们,就算未来某个时刻,你们知道了我的名字,那也只是一个名字。”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只是泛泛之交,有些人虽然认识得很短,却可以性命相托,我在离开大漠前认识了你们,我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她抬起了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望着帐篷里鼾声震天的彭一虎。 望着远处走来的胡铁花、姬冰雁。 营地里篝火明亮,她的眼睛里火光跳跃、灼灼明亮。 下一刻,她站起来,回头,灼灼明亮的眼睛又映出了楚留香: “楚留香,我很高兴认识你。” 楚留香怔住了。 他在白十六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确定自己的眼睛里也一定有一个白十六。 他低下头,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夜之前,白十六或许只在他眼睛里,这夜之后,或许更早之前,他却是不敢想了。 …… “老臭虫,老臭虫——” 胡铁花的手在楚留香面前摇着、晃着。 来来回回了好几次。 直到: “怎么去了那么久,你岳丈说了什么,是不是找你讨论婚期?” 回过神的楚留香微笑。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想胡铁花脸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扭扭捏捏道。 “日子定在哪天?”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胡铁花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楚留香看向姬冰雁。 “明天,”姬冰雁悠然道,“琵琶公主定的,说是越快越好。” “这么急?”楚留香皱眉。 “新娘子着急出嫁,龟兹王也想找个身手好的女婿当保镖。”姬冰雁说,“龟兹王吓破了胆,见谁都像易容的,他留我们辨认了一圈身边的近侍,生怕哪个又被石观音的人掉包,” ——原来如此。 楚留香点头。 姬冰雁又说:“我看龟兹王对王妃是有几分感情的,他还问我们王妃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楚留香沉默了好一会儿,说: “石观音既然决定假扮龟兹王妃,就不会给王妃拆穿她的机会。” 楚留香甚至怀疑,白十六不是第一个撞破假王妃的人,但先前那些撞破真相的人,都被石观音处置了。 “我也是这样对龟兹王说的,龟兹王虽然对王妃有几分感情,但帝王情爱不过如此,我劝了几句,他就放弃了。” 姬冰雁淡淡道,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17.第十七章 白十六第二天发现楚留香的队伍里少了一个人。 “石驼呢。” “他走了。” 她问的楚留香,回答她的却是姬冰雁。 姬冰雁已经做好白十六继续发问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点点头,坐下吃点心。 姬冰雁注意到,白十六换衣服了。 原先那件满是脏污的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靛青色袄裙,头上的发簪和腰间的配饰也换了和新袄裙更适配的款式。 这些衣饰的款式和龟兹王、琵琶公主等人的不同,和关内的款式也不同。 不确定是龟兹王派人准备的,还是白十六自己的。 姬冰雁猜测是后者。 他心念一动: “你簪子不错,哪里做的?” 姬冰雁问得很突然。 白十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起来有些茫然。 “这个?不知道,”她说,“我看不见,摸到什么戴什么。” 姬冰雁不说话了。 倒是一旁的楚留香咳嗽了一声,微笑: “他是个生意人,见到新奇别致的东西,总会下意识多瞧一眼。” 这话不是假的,但姬冰雁突然发问显然不是为了做生意、打听货源。 这一刻,除了搞不清状况的胡铁花,连宿醉转醒的彭一虎都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白十六。 白十六身上一直都有许多解释不清的地方。 她行李不多,带的东西却很齐。 甚至还能拿出几件奢侈品。 比如那些明明不多、却好像喝不完的水。 又比如新鲜的水果和肉。 她不是龟兹王,有数不清的属下、钱财,替他办事。 那些东西既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 可白十六很多东西,就像凭空出现的。 白十六这个人也很有意思。 她明明有那么多古怪、难以解释的地方,却从未想过遮掩。 ——真傲慢啊。 姬冰雁想。 . 胡铁花今晚要当新郎官。 白十六本该留下来喝杯喜酒。 可她却是来向楚留香一行人辞行的。 她不仅要自己走,还要带走彭一虎。 她准备得很充分,她的鹰、她的马就在帐篷外面。 彭一虎骑过的那匹骆驼也被她牵来了,骆驼上挂着七八个水壶,还有几个酒葫芦。 “……什么?!辞行?!你要走?!现在?!” 胡铁花从毛毡上一跃而起。 若非楚留香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他就要冲到白十六身上了。 “是的,我是来辞行的。” 白十六又重复了一遍。 她将楚留香一行人帐篷里的水果和点心吃了大半,又拿了桌上的烤肉、馕饼和水果时蔬。 连吃带拿的,为填饱肚子做足了准备。 彭一虎大口大口吃着肉、又咕咚咕咚喝着水。 他早已应下白十六,护完货就送她去边城。 如今货已送到该送的人手上,他随时可以离开。 虽然他也有些好奇白十六为何走得这么匆忙,却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胡铁花会问,楚香帅也会问。 他身为彭家镖局的总镖头,长得很粗犷,心思却很细腻。 他见楚留香虽然叹气,脸上却并无意外,顿时了然——看来香帅提前知道了,也做好了准备。 就听白十六道: “预感。 “我有一种预感,倘若现在不走,麻烦就要来了。” 一旦麻烦来了,就走不掉了。 紧跟着,白十六又说: “喝不上你的喜酒,我很抱歉。” 她的表情真诚得过分,胡铁花指责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 他颓丧地坐了回去,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酒: “走吧,走吧,你这个不够意思的家伙,我说过,要请你喝酒的……” 他喃喃,几近呓语的声音,沮丧显而易见。 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彭一虎行李不多。 简单收拾了收拾,跟着白十六走出帐篷。 营地里人很多。 有巡视的金甲武士,有散步的美人侍女。 看到白十六,所有人就像见到了死了十八年的祖父复活了,纷纷后退,有几个退得太厉害,还撞在了一起。 彭一虎也不奇怪。 石观音在中原只是名声很坏、武功很高的蛇蝎美人,但在这里却是魔鬼般的存在,休说止小儿夜啼,西域的成年人听到她的名字都会打个哆嗦。 白姑娘杀了石观音——尽管白姑娘认为石观音的死与她无关——在那些人眼中,已是手段通天。 先前那龟兹王还想留下白姑娘当个保命的护身符,如今怕是会欢天喜地相送。 正想着,有人叫道: “白姑娘、彭壮士留步!” 却是一队金甲武士。 这些人虽让彭一虎和白十六留步,可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白十六停下步子,那只丑陋怪异的秃鹰落在她肩膀,一鹰一人同时回头。 “何事。”白十六说。 她的眼部没有覆白绸,漆黑如墨的眼睛,定定望着他,仿佛深渊一般将人吸进去。 武士长畏惧地低下头,行礼说: “我们王爷今早身体不适,不便相送,但感念白姑娘和彭壮士的恩义,特意奉上薄礼,还望二位英雄笑纳。” 彭一虎呼吸乱了。 却见那些金甲武士捧着两箱足以闪瞎眼的珠宝,中间还夹着几根很粗的金条。 彭一虎也不是没见过钱,他护过比这价值更高的货,但那都是别人的。 别人的和自己的还是不一样的。 可,一想到自己惨死的兄弟,彭一虎又觉得这些珠宝刺眼,刚想以“王爷已经付过报酬了”推辞,却听白十六说: “可以,礼物我们收下了。 “劳烦阁下代为转达,多谢王爷美意。” 武士长登时松了口气。 他方才还以为白胜棠和彭一虎会推辞。 他使了个眼色,命捧着珠宝盒的金甲武士走过去,将两盒珠宝交给彭一虎。 彭一虎原不想接,但因为白十六都说要收下了,也只能寒着脸接过两个沉甸甸的珠宝盒。 武士长脸上露出笑容: “多谢白姑娘成全,小的还要回去复命,不便相送,愿二位英雄一路平安。”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走。 彭一虎捧着珠宝,脸色倍加难看。 仿佛他拿的不是两盒价值连城的宝石,而是他彭家几兄弟的卖命钱。 彭一虎将两盒珠宝一股脑捧到白十六跟前: “都给你吧,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白十六问。 “我那四个兄弟们的命,岂是这些珠宝能换的?” 彭一虎非常愤怒。 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 什么狗屁极乐之星,再贵重的宝石,他兄弟的命都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络腮胡大汉眼睛又红了。 【“太侮辱人了!把那些珠宝丢回去,砸那个龟兹王脸上!”】 系统不是人,却很能共情彭一虎。 白十六想说龟兹王送彭一虎珠宝,看重的是彭一虎本人,而非彭一虎那些死去的兄弟。 至于龟兹王本人,他可能根本没有彭一虎那些兄弟为他而死的概念,因为在那些掌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眼里,那些人本就无关紧要。 可她是瞎,不是傻。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白十六说。 “你不稀罕龟兹王的钱,但你那些死去的弟兄们还有家人,”顿了顿,白十六又说,“你可以养着他们的家人,但手心向上朝别人要钱,和自己手里有钱是不一样的,何况,这本就是你和你那些兄弟们应得的。” 白十六甚至敢说,倘若彭一虎不收这些珠宝,龟兹王第一反应不是惶恐懊恼、反省自己,而是觉得彭一虎是个不识抬举的傻子。 彭一虎沉默。 他未尝不知道白十六是对的。 但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好像拿了这些钱,就没办法继续恨龟兹王了。 紧跟着,他就听到白十六说:“今日之后,你回中原,他无论回不回龟兹,你们都很难再见面了,关内关外,并不只是两个字、一句话。” 彭一虎心里堵得难受。 但白十六是对的,今日之后,他和龟兹王是很难再见了。 一位异族的王爷和一个中原镖师,本该是井水河水,素不相识。 “我知道了。” 彭一虎低声说。 他抱紧属于他的那箱珠宝。 这个见鬼的大漠,这个见鬼的龟兹王,他是再也不要见了。 . 随着天色大亮。 沙漠的温度也迅速攀升。 彭一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郁郁葱葱的绿洲。 对于沙漠,这里是奇迹,对于他,却是一片伤心之地。 “白姑娘,走吧!” 他蹬上骆驼,跟上白十六的白马。 碧蓝的天空,盘旋着两只黑鹰,一切就像刚来的样子。 便在这时,身后一片骚动。 彭一虎听到男人女人的脚步声,他正要回头,耳畔传来白十六的声音: “不用管,有楚留香他们。” 听到楚留香的名字,彭一虎登时放下心来,是啊,有楚留香、胡铁花和姬冰雁,这世上有什么事情能同时难倒他们三个人呢。 彭一虎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笑早了。 身后很快传来更大更响更近的脚步声。 “白姑娘,彭壮士请留步。” 龟兹王的营地里,会汉话的本就不多,说得好的更是寥寥无几。 这个声音很熟悉,不久前,彭一虎才听过。 正是奉龟兹王之名,前来送珠宝的武士长。 “白姑娘?” 彭一虎迟疑地看向前方的白十六。 白十六很想纵马离开,她的马是汗血良驹,在沙漠里也能来去自如,彭一虎的骆驼却没有这样的脚力。 而白十六,需要彭一虎。 确切来说,需要彭一虎指路。 她倒想依赖自己,可依赖自己的后果就是三个月没有走出大漠,越跑越远,还差点去了波斯。 那队金甲武士很快追了上来。 带队的果然是先前见过的武士长。 白十六一心想回家,完全不想搭理他们。 可接下来,武士长的话却让她怔住了。 “白姑娘,彭壮士请留步,”武士长气喘吁吁地说,身后的金甲武士也气喘吁吁地追,“营地出事了。” “石观音、石观音的尸身不见了。”武士长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惧。 “还有极乐之星!” “什么?!” 彭一虎倏然回头。 勒住了骆驼的缰绳。 武士长见彭一虎和白十六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双方隔着三丈地的距离。 武士长大声道:“石观音不见了,我们王爷的极乐之星也不见了!” 白十六沉默,非常沉默。 她的预感是对的。 不早走,真的就走不掉了。 18.第十八章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本该从绿洲离开的白十六和彭一虎,又被请进了龟兹王的人请进了绿洲。 二人又一次被带到了龟兹王会客的帐篷里。 依然是柔软的草地,依然是比草地还要柔软十倍的毛毡。 空气中漂浮着醇厚的酒香。 本该喝酒吃菜的龟兹王却焦虑地在帐篷里转来转去。 见到白十六,龟兹王呼吸一滞,忌惮在眼中一闪而过,又飞快迎上去: “白姑娘,你可算来了!” 白十六一踏进帐篷,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楚留香他们和琵琶公主。 白十六并不是很意外,龟兹王需要武林人士,而他如今能用上的武林人士,也只有楚留香他们几个。 “石观音和小王的极乐之星全都不见了!” 他的语气充满惊慌和恐惧。 “是石观音,一定是石观音,石观音变成了厉鬼,拿走了本王的石头!” “这世上没有鬼。” 白十六平静地说。 这话最开始不是她说的,而是系统说的,白十六本来以为系统是孤魂野鬼的。 没想到竟是未来的人制造出来的。 连系统都不是鬼,这世上肯定没有鬼。 “不是石观音,还能是谁,这封信如何解释?”龟兹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信?” 白十六重复道。 她转头,眼睛转向帐篷里的楚留香。 白十六是个瞎子,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有时候她表现得可一点都不像个瞎子。 别说琵琶公主,就连楚留香有时候也会恍惚一下,觉得白十六眼睛不仅能看到,还能看到更多。 楚留香叹了口气,解释道: “有人模仿石观音的字迹口吻,偷走了极乐之星,还给王爷留了一封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死而复生,就算有,也绝不会是石观音。 因为石观音已经死透了,连身体都化成了干尸。 白十六点点头。 倘若只是石观音不见了,她和彭一虎绝对不会回来,但牵扯到极乐之星就不一样了。 那是彭一虎和他四个兄弟用命换来的石头,璀璨的光芒上沾着彭家人的血。 彭一虎不可能不回来。 没有人领路,她一个人绝对走不到边城——白十六已经尝试过许多次了。 这封信上的内容和先前那封信上的内容大同小异,是以石观音的语气说,宝石暂时由她保管,龟兹王想要取回宝石,就要拿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到她指定的地点做交换。 “一定是石观音,除了她,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她,又偷走本王的宝石!” 龟兹王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不见得,兴许先前那封信并非石观音亲笔,而是她的属下和弟子。” 姬冰雁淡淡道。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帝王颁布诏书,都由底下的官员起草,石观音发号施令也不一定亲力亲为,她雄踞大漠几十年,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就有一众人为她赴汤蹈火。 就算不乐意,石观音也有万千手段让对方屈从。 龟兹虽然是小国,但龟兹王身为一国之主,哪里不明白姬冰雁的话。 他脸上的惊慌和恐惧消退了一些,说: “那极乐之星对小王至关重要,说是小王身家性命全系在上面也不足为过,小王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从贼人手里换取极乐之星,不知哪位义士愿意替小王走一遭。” 他不由得看向白十六,“义士”人选昭然若揭。 【“哈哈哈哈,他选了你,他居然选了你!”】 脑海里传来系统放肆的笑声。 白十六沉默。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能担此重任。 “我愿意!” 彭一虎突然说,很大声地说。 “在下愿意顷刻启程,替王爷走一遭。” 龟兹王大喜,彭一虎的为人他再信赖不过,倘若他想要将宝石据为己有,大可一走了之,而不是费尽心思将宝石送到自己手上。 更让 他惊喜的还在后面。 “我也去吧。” 说话的是白十六。 龟兹王预想中的最佳人选。 “太好了,太好了,”龟兹王抚掌大笑,“有白姑娘出马,小王的宝石定当安然无恙。” . 白十六和彭一虎终于离开了龟兹王的营地。 却是替龟兹王换东西。 饶是白十六不关心龟兹国和龟兹王的事,此时也有些好奇,那“极乐之星”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让龟兹王毫不犹豫地同意用巨款交换。 楚留香出来相送。 胡铁花本来也要跟着的。 可他是今天的新郎官。 说来奇怪,也不知那龟兹王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营地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青天白日,石观音的尸体不见了,他重视的极乐之星失窃——公主和胡铁花的亲事居然还要如期举行。 楚留香觉得这桩亲事实在蹊跷。 琵琶公主姿容出众,身份高贵。 龟兹王对她甚是器重,倘若龟兹王复位成功,这位美丽的异国公主极有可能被封王太女。 这样一位公主,竟如此恨嫁。 楚留香甚至想到了“去夫留子”之类的事。 正因放心不下胡铁花,是以他明明担心白十六和彭一虎,仍选择留在营地。 他送二人走了一程又一程。 终于。 “你该回去了。” 白十六提醒道。 再往前走,看不到绿洲,无法确定方向,楚留香有可能在沙漠里迷路。 这并非白十六危言耸听,休说是她这样方向感极差的人,大漠里,就是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手,也有可能失去方向。 楚留香并未强撑,没有了石驼,连姬冰雁都不敢擅自出行,更何况他这种第一次深入大漠的人: “石观音属下和弟子的武功,未必不如石观音,你……你和彭兄诸事小心,注意安全。” 彭一虎觉得自己像个搭头,可他没有证据。 白十六点头,郑重道:“我会的,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