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救皇帝,他报恩把亲弟嫁我了?》 1. 开局赐婚嫁弟 “恭喜!” “老大,你这回该封侯了吧?”宋驰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岑铮理了理头上的冠冕,有些不自在的甩了甩宽大的袍袖,撩起衣摆,就是一腿过去。 “胡说什么呢?这是能乱说呢?” 她环视了一圈,见周围确实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那人笑着,憨厚的摸了摸脑袋,怪模怪样的行了个揖礼,身侧环佩叮当,长长的玉组无序地碰撞在一起。 “老大老大,赎罪赎罪,是小的多嘴了。” 大抵是沐猴而冠的样子太过违和,看得岑铮想再来一脚,但是又顾忌着在金銮殿上,这是大昱立朝以来第一次的大朝会,还是收敛一些好,否则就算是皇帝是她义兄,恐怕也得被那群老学究秃噜一层皮下来。 到底是自己手下,岑铮又上前帮人理了理冠冕,把颌下的系带从衣领里挑出来,组玉佩抖顺,最后拍了拍宋驰的肩膀: “好好的,今天老实点,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陛下到——” 岑铮闻言,三两步回到原地,手持白玉笏板,低眉垂眼,恭敬非常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得样子。 一切得体、大方、仪态翩翩。 个毛线! 岑铮三呼万岁之后,听着顶上的小太监一个接一个地宣布大家的爵位,李相、宋相、赵太师,OK可以接受,毕竟这些老家伙确实出力不少。 但是连到她身后那个小将军都收到了子爵的爵位,那她的呢? 她的呢? 她堂堂推诚翊运效节功臣、冠军大将军、左右羽林军上将军、持节北道行军总管、北境十六州都统制、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天子义妹,太后义女,岑铮的呢?!!! 谁偷了她的爵位! 岑铮不装了,猛地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御座之上的皇帝,也是她的义兄。 姜珩借着冕琉的遮掩,已经偷偷观察岑铮许久了,就等着看她何时抬头质问,已经设计好该如何动作,才显得他既有皇帝威严又足够亲和了。 可是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比他预想抬头的时间,还要晚了许久。 果然,读书读久了,养气功夫倒真的好上许多,叫姜璟与她一道读书当真是对极了。 迎着那道仿佛要喷火吃人的视线,大昱开国皇帝姜珩轻轻地笑了,借着龙袍大袖的遮掩,轻轻指向了旁边还未宣讲的另外一道圣旨。 喔这样啊,不早说。 岑铮对着皇帝义兄温柔一笑。 姜珩感觉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他说有些人是真的不合适这样笑,太瘆人了,她还是骑马拎着陌刀砍人的样子要更顺眼些。 就在这期待的间隙里,岑铮忽然想到了十年前,也就是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十年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历史学博士,就在刚刚写完毕业论文的那一刻,她心口狂跳不止,愈来愈快,她猝死了。 死前,两只眼还死死地盯着未息屏的电脑,她的期末论文啊! 然后,她穿越了,穿成了一个在乱世深山里独居的十五岁猎户少女。好在这具身体天生神力,虽然猎物不多,但是打头大的猛兽做成熏肉也能吃很久。 那是每天都需要为下一顿在哪而发愁的日子,直到某一天,她救了一个穿着盔甲的人。 他醒了,说要报恩,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军队,安排她和他的亲弟弟一起读书识字,其实她不是文盲,但是一个猎户会识文辨字才很奇怪吧? 便也继续学下去。 或许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她被带进了战场,从第一次见血的颤抖害怕,再到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如入无人之境,她成了这支军队里大名鼎鼎的将军。 征战十年,以女子之身获封平远侯,手下还有一支三千私兵精锐,俱是女子,这也是皇权特许的。 回忆被一声尖锐高亢的声音截止,但岑铮并不生气,因为她知道,终于到她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推诚翊运效节功臣、冠军大将军、左右羽林军上将军、持节北道行军总管、北境十六州都统制、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天子义妹岑铮,器识宏远,才略冠时。昔朕蒙尘,挺身赴难 ,披坚执锐,屡救朕躬。 拓土千里,使胡马不敢南牧。功高社稷,德被苍生,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今寰宇初定,大封功臣。特授岑铮为平远侯,食邑三千户,赐铁券,世袭罔替。 念卿戎马半生,仍孑然一身,中军帐冷,无温汤之暖;征衣血染,少红袖之伴。朕心实恻之。朕之胞弟,楚王姜璟,温润如玉,才敏过人,虽未亲战阵,然文韬足以安邦。年貌相当,性情可配,特将楚王姜璟,赐婚于岑铮,择吉日完婚。 另北境之地,系我大昱屏翰,非良将不能守。今以北境全境二十万精兵,尽付于平远侯岑铮统辖,许以便宜行事,镇抚一方。 成婚之后,平远侯仍居自家侯府,一切礼仪从旧,不必与楚王行君臣之礼。楚王可随妻赴北境,共商机要,却不可擅专。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钦此!” 岑铮前面还呲着个大牙傻乐呢,平远侯,嘿嘿,平远侯,想她岑铮一介布衣,如今也是世袭罔替的君侯了! 可是没想到,圣旨越念她的心越寒,冷热交替之下,直接碎成渣渣了。 她抬头,还想争取一下的看向九重御阶之上的陛下。 却只听得: “爱卿?” 轻飘飘地两个字,甚至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煦,却像是泰山一样重重地砸下来,将她残存的希望压得粉碎。 可就算心底万般不愿,千万次讨厌那个成天压着她背书的小古板,她也没办法。 这里是金銮殿,是朝堂,龙椅上坐着的不是那个可以打闹的义兄,而是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 她在阶下,她就是臣,也只是臣。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珩见她这般,眸色不自觉的深了深,随即扬起了一抹笑意,朗声道: “好——” “今日不仅是爱卿的喜事,更是这满朝文武的喜事,是我大昱的喜事,来啊,开集英殿,今日你我君臣,不醉不归!”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俯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2. 思想很开放的皇帝 十余米高的大殿里,香烟袅袅,宴中歌舞升平,众人推杯换盏,尽兴嬉笑。 岑铮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白玉雕花的杯子上,然后一饮而尽。看着这繁华热闹的景象,她的思绪却借着这点白水似的酒劲,又飘到了从前。 刚来的那年,她还蹲在炭盆前,穿一身破麻衣服,吃着那没滋没味的熏肉和野菜。十年后,她竟已经是高官厚禄,坐在这天下英才汇聚的集英殿里,吃着烤肉,喝着美酒,享受那丝竹靡靡之音。 好惬意啊,难怪前朝会灭,这般滋润的生活,就是再高的斗志也会被一日日消磨的吧? 岑铮站起身,拎着酒杯酒壶就往皇帝那里去了。 真是的,差点忘记算找他账了,不扒他一层皮她都不姓岑。 姜珩一身朱砂红的暗纹澜袍,眉目舒朗,正意气风发地举着酒杯与自家弟弟对饮呢,冷不丁一个抬头,看到了直直往这边过来的岑铮。 !大事不好。 他“嘭——”的一下放下酒杯,站起身,假意理了理袍子,缓步绕到阶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身白袍银冠,不施粉黛却显得十分英姿勃发的新晋平远侯。 明明是阶级意味分明的站位,但是岑铮的目光却丝毫不惧的迎上去,毫无尊卑,不过也正常,作为一个有勇无谋的常胜将军,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很正常吧? 岑铮不动,但是在场所有人的余光都已经悄悄的落在了她的身上,此刻她就是全场瞩目的焦点,是无礼犯上,还是天家和睦,全看那一袭红衣,清风远韵,如鸾鹄之高翔,玉雪之不污的美姿仪陛下身上了。 姜珩的目光落在岑铮身上,十年过去了,她还是这般的犟,第一次见她时,姜珩就觉得她的眼神很像小时候父亲为他捉的小狼,那样的戒备又倔强,或者说叫坚韧。 不过,这也才是岑铮。 姜珩单手撩起澜袍,高挑俊逸的身姿,一步一步地从九重御阶上下来,一直走到岑铮的面前,举杯,玩笑道: “爱卿,可是来寻我对饮的?” 岑铮同样举杯,却未饮: “不知面前,是陛下还是阿兄?” 姜珩还未接话,另一旁的姜璟已经下意识地凑上前来,侧步虚挡在岑铮前面,还未讲话,就被两道一模一样的目光甩了两刀。 姜珩开口,道: “自然是兄妹先于君臣,无咎,且随为兄往偏殿一叙。” 说完转身,正要往偏殿去,却忽然回头,在万众瞩目中,笑对着姜璟招招手,道: “子璋,你也过来。” 岑铮看了姜璟一眼,没说话。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乖乖的跟在姜珩的屁股后面,并排走。 岑铮心里本就有气,又想到自己逝去的自由幸福生活,不由得迁怒到旁边这个人身上。 于是乎含怒肘击,姜璟虽然已经二十岁了,也行过冠礼,但是先天的身体素质摆在这里,不能习武,只能好生将养着。 不过也正常,毕竟太后生姜璟的时候正忙着四处逃命,在破庙里早产生下的他,能母子平安已经很幸运了,哪里还会去奢求这么多。 虽然岑铮只是轻轻一击,但是姜璟却已经需要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嚎出声来。 毋庸置疑,无需怀疑,他的手臂大概已经青了一大块了,要是换了别人姜璟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的饶了他,可是肘击他的人是岑铮。 所以姜璟非但不生气,反倒低下头,十分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直看着旁边的岑铮一阵胆寒,怀疑是不是小时候对他训太狠,给人把脑子整坏了。她本来是打算让人讨厌自己,然后主动提出退婚来着。 她是天子义妹没错,但是姜璟更是货真价实有血缘关系的皇弟啊。 “阿弟,姐姐跟你商量件事怎么样?” 姜璟抬眸,目光虚虚的落在她搭在他肩膀的手上,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道: “怎么了?” “如果要找我帮忙的话,就要对我客气一点知道吗?我已经加冠了,你可以喊我的字。” 岑铮点点头,收回手,道: “子璋阿弟。” 姜璟眼睛一闭,选择性的只听了自己想听的前两个字。 “说吧。” 岑铮:“这样吧,你看,我也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还不如就是,掐断根源的开始,你觉得呢?你也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吧?” 姜璟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她,不语,一张脸绷地紧紧的。 见此,岑铮还以为他也是这样觉得的,便笑着,像是小时候一样,长臂一伸,圈住他的脑袋,压着姜璟低头折腰,明明是足够丢脸难堪的动作,但是姜璟的耳朵反倒诡异的泛着红晕。 岑铮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神色如常,继续扮演那个没什么脑子,对感情木讷愚笨的女将人设。 天生神勇,战无不胜,手上有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大将军,这样的人,不论是男是女,只要还会喘气,哪怕你是皇家的义妹,也逃不过猜忌的。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作为历史学的博士,她实在是看过太多太多的案例了,不胜枚举。 姜珩对她救命之恩的感激不假,对她的好也不假,昔年落拓时,就一块活命的饼子,他能掰成两半,姜璟一半她一半,他是所有人的好大哥。 但现在,他是所有人的皇帝。 而皇帝,不是人。 他给她兵权,放她北上,还赐婚楚王,这就足以说明,皇帝至少现在并不想走狗烹。 他现在想要的,只是将她牢牢地绑死在姜家的大船上,新朝初 立,乱了一百多年的天下,换天子比换夜壶还勤快,百年积累的世家,虎视眈眈的辽国,嗷嗷待哺急需休养生息的百姓,内忧外患,她还有价值。 况且,说实话,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最让岑铮放心的,竟然还是那个高台上的皇帝。 似父,亦兄。 “阿弟,听阿姐一句,咱俩不合适,你看你,你出生又好,长得也俊俏,文质彬彬的,阿姐舞刀弄枪的,和你实在不合适,你去求求阿兄,或者阿娘,你说话他们肯定听。” 姜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目光垂下,没有说话。 岑铮眉开眼笑,以为他答应了,正打算夸夸他,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那声音响的突然,让没有防备的两人都下意识的吓了一大跳。 两人同时侧目,正正好看见双手交叉在胸前斜倚着门的帝王,姜珩看着两人颇为亲密的姿势,顿了一下,笑道: “看来我这鸳鸯谱啊,还真是没点错。” 岑铮与姜璟对视一眼,旋即一把将人推开,姜璟被推的一个踉跄,靠在廊柱上。 “哎!” “阿兄莫要胡说!” 姜珩无奈摇头,转过去扶起自家弟弟,轻轻地为他揉着肩膀,一边揉,一边无奈又温柔道: “阿璟身体弱,你不要太用力了。” 岑铮胡乱的点点头,旋即上前逼问道: “阿兄,我不要和阿弟在一起,我们是姐弟啊,这是□□!” 姜珩:“?” “让你读书没让你当捻酸腐儒啊?你和阿璟又不是亲姐弟,你姓岑,他姓姜。 再说了,你和他在一起,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啊。” 岑铮:“现在也没人可以打得过我啊。” 姜珩点点头,抿唇,似乎在犹豫到底该怎么说: “我是说在夫妻关系里面,你寻了旁人当丈夫,世间男子大多薄幸,我与阿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时时去管你们的家事,若你与阿璟在一道,就不必担心这个了。” 岑铮似乎有点被说服的下意识点头,但是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道: “非得成亲吗?我不寻人成亲,养上一屋子男宠岂不是更好?” 姜珩看了看怀里的姜璟,又看了看岑铮,脸颊略微抽动几下,似乎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决然道: “你说的没错,但是论姿色,这天下恐怕无人能出阿璟其右。况且等到你们成婚,阿璟还能随意你欺负,就算你纳男宠,也能帮忙遮掩,少些人议论。” 岑铮:“?” 姜璟:“?” 陛下这么开放的嘛? 阿兄怎么可以给他的妻子纳小!?!! “咳咳,那还是算了,我爱干净。” 闻言,寂静的空气中不约而同的传来两声清浅的气音,很明显,有人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3. 故意装睡的姜璟 “阿兄,这不仅仅是我的事情,不仅我不喜欢阿璟,阿璟也不喜欢我啊。你也不能不顾阿璟的意见吧?” 岑铮说完,目光灼灼的看向站立一旁的姜璟,似乎在等待他的发言。 姜珩目光奇异的在两人之间游走,最后定格在姜璟身上,有些揶揄的开口问道: “阿璟,你不喜欢吗?” 姜璟喜欢,当然喜欢,这个想法就是他和阿兄提的,他知道他卑鄙,知道他无耻小人,但是他实在是无法忍受,特别是每天看着那个宋驰,仗着曾经阿铮对他的救命之恩,天天跟屁虫似的跟在她后面。 他不想,也害怕看到她离开他。 看着她有喜欢的人,看着她组成自己的小家,他害怕自己被这么一点一点离她的生活远去,害怕以后关于她的近况都要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面听到,更害怕他从她最亲密的弟弟,疏远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过客。 所以当偷听到阿兄和阿娘的对话的时候,他想也不想的就站出来,说:“我可以,我愿意。” 万幸,阿兄应允了。 所以此刻,姜璟看着岑铮,默默后退一步,撩袍下跪: “陛下明鉴,臣对岑铮早已芳心暗许,恳请陛下成全。” 一阵穿堂风过,惊动起檐下的油纸灯笼,朦胧中,火红的璎珞在夜色里显眼地晃动着。 岑铮这下是真的不由自主的震惊,震惊到连姜珩说话她都没听见,还是姜璟凑过来拽她的衣摆她才反应过来。 连忙下跪,道: “陛下恕罪——” “臣一时,一时.......” 岑铮话没说完,姜珩已经上前扶着她起来了,一手扶一个,左手姜璟,右手岑铮。 “都是一家人,何苦这般生疏呢?” 岑铮笑笑不说话。 姜珩也心知肚明的笑笑。 赔罪似的主动给她满上一杯酒。 “阿铮,我这次让你去北境,是有大任务要交给你。” 岑铮的目光落到了殿内的地图上,牢牢地锁定在了北方那一大片的土地上,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由得用力收紧到发白,语气激动中有带着些笃定: “莫非是?” “正是!” “幽云十六州!” 最后一句话,三人异口同声。 相视一笑,饮尽杯中酒。 殿外寒风呼啸,殿内温暖如春,三人如同昔年在军营里那般,喝酒吃肉,姜珩依旧担当着行政主厨的位置。 说实话,当个有勇无谋的匹夫就是爽啊,能被皇帝服侍烤肉,亲王斟酒。 酒足饭饱,三人懒洋洋地躺在软榻上,榻很长,约莫有四米多,姜珩和姜璟靠在一头,岑铮独享。 借着醉意,岑铮开始胡言乱语了,一会子说这个博古架真好看,自己府里正好还缺一个,最好连带着上面的摆件一起,否则太空了;一会又说那柄天子剑真帅,上面的宝石更是耀眼的美丽;一会又说这个象牙屏风真好看,千金难求,若是可以,愿献祭辽国换取屏风。 饶是大家早就习惯了她的狮子大开口,满嘴胡言乱语,但是却还是被她这个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交易逗笑。 姜珩笑着摇摇头,骂了一句: “果真是常胜将军,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不给不给,想要自己去打开辽国的宝库,里面多的是,还有更好的。” 岑铮继续道:“那么陛下是答应臣,可以对辽王的宝库私取了?” 姜珩放下酒杯,侧目: “怎么不叫阿兄了?” 岑铮将杯中剩余酒液一口闷了个干净,嘿嘿笑道: “阿兄会反悔,可是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却是不会。” 姜珩无语,摆摆手。 “不许过分,五成归国库,还有三成要给朕。” 岑铮竖起食指和中指,模拟了一个小人下跪的姿势: “臣谢陛下隆恩。” 姜珩笑了,似乎是不行又似乎是没招了。 “你啊你。” 岑铮往后一躺,双手垫在脑后,无奈道: “还不是阿兄变扣了,以前都给我一半的。” 姜珩: “那你想想,以前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世家小诸侯,钱少,宝贝也少,就算你拿了五成,别人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再说了,那时候你拿了是不是还有给你阿兄分一份,阿娘分一份,阿弟分一份?特别是阿娘,嚯!一进她的屋子,珠光宝气,亮得能晃瞎我的眼。 辽国宝库,那可不是小打小闹的,别说两成了,就算是一成宝贝,也比你从前搜罗的要多得多了。我拿三成,那是因为国家没钱啊,国库里的钱朕动不了,每一分都被户部那个宋老头死死盯着,想做点什么都做不成。” 或许是酒喝得多了,脑子里不太清醒,姜珩的话越说越多,越说越起劲,他朝着岑铮勾勾手,示意她过来。 岑铮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落在一杯倒然后横在中间的姜璟身上。 姜珩看来是真的很想讲话,他点点头,摆摆手,掠过姜璟,自顾自的从榻的另一边爬过来。 不得不说,姜珩的身体还是很美的,柔软又宽大的红色袍服自然地贴合身体的曲线往下坠,黑色牛皮的蹀躞带规规矩矩的束缚着腰肢,将一切的放荡都圈禁起来。 明明是宽宽大大很容易显得不精神的衣衫却因为那条腰带的出现,而莫名的有种严谨不可侵犯的禁欲感。 大抵就和现代穿着西装三件套的禁欲感类似吧? 陛下膝行时,宽肩窄腰,俊眉修目,唇红齿白。 岑铮摇摇头,将一些不合时宜的红白软件从脑海中删掉,都怪姜珩生的太好看,好看到几乎可以原地出道的地步,照理说美貌单出是死牌,如果只是一个男人,那他会很惨。 但姜珩命好,他是一个主君,一个皇帝。 “来,阿兄告诉你,要这笔钱做什么。” 大抵是愧疚感作祟,岑铮乖乖附耳过去。 “朕和你说,朕要拿这笔钱去修书院,加上朕这些年攒的私库,每个镇子都要修,整个 大昱的镇子都要有官府的官学,包吃包住,朕要让整个大昱的百姓想读书的,都能读书。” 岑铮右眼猛地跳动起来,她侧目,看着旁边这个挥斥方遒,喜形于色,出身世家的帝王,这无疑是在掘世家的祖坟。 “阿兄,是打算重开科举吗?” 姜珩点点头,道: “不错,科举三百年前就有了,至于前朝为什么越来越推行不下去,不就是因为科举,导致部分的世家子弟无法直接门荫入仕,导致权力的传承出现断层吗? 所以众多的世家聚集起来,共同反对,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引狼入室,这才有了华夏沦陷,百年倾轧乱世,人命如草芥,天子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阿兄,世家不会同意的,你是不是太激进了,新朝初立,当以求稳为先啊。” 姜珩皱眉,借着酒意怨道: “连你也不支持我吗?” 说完,不等岑铮这个铁杆保皇派表忠心,就自顾自的接着道: “我知道,现在做这些太着急了,但正是因为新朝初立,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人手严重不足,所以现在才是最佳时机。 一则,立竿见影的选拔人才,缓解朝廷人手不够这个难题。二则,初立国,世家亦未曾在东京(开封)站稳脚跟,新封的勋贵们也未曾开枝散叶,一切都还来得及,权力还没有被钻研个透彻。 现在把人提上来,朝上还有许多空着的位置,也就不必再掀起许多不必要的杀伐,毕竟若是要论世家,那天下第一大世家必定就是皇家了。” 岑铮拧着眉,再劝说道: “我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支持阿兄,但是这太容易引起震荡了,万一世家联合起来......” 姜珩大手一挥,目光灼灼的看向岑铮: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的,你的驻地在咸阳,八百里秦川本就多贵族,现在京中许多贵族的主家都还在那,你这次,就是要替我盯紧了他们,不要让他们生出了乱子。” 岑铮看着姜珩,自知是劝不动他,不过他说的也确实有理,新朝建立本就没少靠着世家,虽说卸磨杀驴有些不够道德,但是与其等着世家势力坐大,威胁天下,还不如趁早下手。 况且,只要世家不玩造反那套幺蛾子,三百年富贵总还是有的。 “阿兄,我知道了。” 姜珩的手伸出,握拳。 岑铮一秒get到。 同样右手成拳,撞了上去。 “阿兄信你。” 信什么呢?是能力,还是忠心? 岑铮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不单单是有利于皇帝集权,更是有利于天下百姓的好事情,她会尽力而为,全力以赴。 心头的大石头被放下,姜珩难得轻松的笑出声来,大抵笑意是会传染的吧,想着未来的无限可能,想着百姓的笑容,想着丰收的麦子,岑铮竟也跟着笑出声来。 谁也没发现,醉酒晕倒的姜璟,指尖动了动,眼皮微微张开一条缝,目光落在昏黄烛光里,对坐浅谈的两人身上。 4. 跟妻子玩文字游戏的姜璟 翌日。 冬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仿佛一池温泉,荡去了身上的一切疲倦与惫懒。 岑铮醒来,已是辰时(早上七点)了。 昨日大朝会恰逢冬至,是以今日起便休沐三日,也算是陛下体恤老臣辛劳,也放他们好多陪陪家人。 姜璟被姜珩抱到龙床上休息了,自己的床被让给了弟弟,姜珩自己又没床睡了,于是乎只好含泪抱来了两床厚被子,和岑铮一人挤一边,隔着两米多的间隔在榻上休息了。 其实昨日谈完岑铮是想走来着的,之前她的侯府还没建好,都是在宫里单独分了一个宫殿给她住的,所以在宫里并不算没地方去。 只是离这边有些远了,大雪天的,喝了酒吃了肉烤了火,最是吹不得冷风。 所以姜珩索性就留下姜璟和岑铮,一道在殿内休息了。 岑铮轻手轻脚的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软榻边缘,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陛下。 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以前,那是军队刚刚起步,正打沿海土匪的时候,那有天堑,山高林密,久攻不下。 愁啊,那是真愁,几天几夜都没合眼,军心动摇、前后两难,两人衣不卸甲,巡视、宣讲。 最后岑铮觉得不能再等了,朝姜珩请命,二人一拍即合。 岑铮便一身黑色夜行衣,带了一队精锐,摸黑上了对方山林里的寨子,百余人,只带了一把刀、一个水囊、一捆长绳,别的什么都不带,接着就带人用虎头钩,或者通俗点就叫抓钩。 单靠着一条绳子,一个人,从垂直百余米的山崖上爬上去,杀光了这一城门的守军,给姜珩带领的大军开了门。 这一夜,篝火长明至天光。 等到姜珩论功行赏,怎么都找不到人的时候,才发现这一队的将士们,都靠在营地的草垛上睡着了。 姜珩没让人叫醒他们,反而派人将剩下的熏肉都取来,他亲自支起一个大锅,煮了肉汤,又让人烧好准备洗澡的热水,等着她们醒过来用。 这还没完,他又亲自取了自己的披风盖在岑铮身上,于是乎,他身后的将领们也有样学样,纷纷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了在那群微不足道的小兵身上。 说实话,堂堂一军主帅,一位主君,在那群读书人都看不起大头兵的当下,他这般纡尊降贵,饶是足够知晓这是政治作秀的岑铮,在醒时,见到穿着沾了泥水的盔甲,靠着草垛睡着姜珩时,某一刻,竟也生出了些士为知己者死的契阔。 更何况那群一直被人看不起的兵子呢? 去时一百二十人,回来五十人。 这五十人,后来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争先恐后,能活下来的,最差都是一个昭武校尉。 或者再功利一点,只要姜珩不死,他必定能够成就一番不可言说的大事业,而她,或者她们、他们,都正带着一身文武艺在下注。 岑铮果断allin。 她活下来了。 她赢了。 成功获利百倍,千倍。 那死了的呢? 不过一抔黄土上,无名刀折断。 果然,人年纪大了就是爱矫情,看着生活好了,竟也有闲心情来物伤其类了。 岑铮微微仰头,心中暗自嘲笑,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了大雪纷飞的庭院,看向了更远处的宫门,也看向了正躲在屋子里猫冬的百姓。 瑞雪兆丰年,今年终于能安稳的和家人吃餐团圆饭了吧? “在看什么呢?” 是姜璟。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暗纹团花长袍,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他如玉般的脸庞,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有些白玉似地通透,身姿欣长,腰系玉带,披着大氅,手上还拿着一件暗色龙纹的大氅。 就这么静静的立在那,似乎已站了许久了。 真是怪,岑铮看着他清艳绝伦的脸,心中却是半分旖旎也无,满脑子都是对于自己能力退化的担忧。 难不成她没睡醒不成,竟然没有察觉到脚步声?当真是这几日的休闲,将她的功夫都给消磨迟钝了? 她真是懈怠了,每天一定要好好练武。 收拾好心情,岑铮开口: “醒了?” 姜璟点点头,“嗯”。 又往前一步,有些期期艾艾地递上手中大氅, “穿上吧,你穿的单薄了些。” 岑铮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明晃晃的龙纹,摇摇头: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姜璟有些有些苦涩地收回手,垂下眼,闷闷不乐道: “你连关心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了吗?” 岑铮:“?” 大哥,你没事吧? 这是龙纹!你想让我九族消消乐吗?

喔,不好意思,差点忘了姜家似乎也是她的九族来着。 “不是,这是陛下的大氅吧?我穿不合适。” 姜璟微微一笑: “那不是阿兄的,你就愿意穿了吗?” 岑铮莫名其妙,但是点头。 衣服嘛,能穿就行,真到冷了,死人的衣服扒下来,翻个面也不是不能穿。 姜璟面上的笑意又更加明显了,银河一样璀璨的眼中闪着亮亮的光。 他将手中的大氅盖在还睡着的姜珩身上,往前,解下了身上还带着温热体温的黑色大氅,轻轻地搭在了岑铮的身上。 他个子本来不矮,但是岑铮确实生的高大些,足有一米七五这么高,两个人站在一起,他便只比岑铮略高了半个头而已。 相对站着,岑铮确信自己的感官暂且还没有到完全失灵的地步,她感受到了,感受到姜璟故作镇静的面庞下,那轻微颤抖的手。 于是乎她十分善解人意的伸出手,从他手中夺下了那两条系带,轻声道: “我自己来吧。” “多谢阿弟了。” 姜璟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慢慢的后退一步,给她留出充足的空间,免得她不自在。 一边心中则在暗暗的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的,至少她接受了不是吗?她没有将大氅还给他。慢慢来,往后他们就是正经夫妻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那......阿铮要去长乐宫吗?阿娘已经备好了早饭,等着我们过去呢。” “嘘。” 姜璟话没说完就被岑铮扯着脖子,捂住了嘴巴。 她的目光落在榻上的姜珩身上,示意陛下还未睡醒,莫要太吵了。 而后便扯着他的袖子,将人拉着往殿外走。 走走走,不打扰陛下休息了,正好她也想阿娘做的松黄饼了,黄澄澄,一口咬下去,整个口腔中翻涌地都是松花粉独特的谷物香气以及蜂蜜的清甜,再猛猛饮上一盏清茶,那才真叫快活似神仙。 岑铮越想越觉得火热难耐,拽着姜璟就往长乐宫跑。 在路过自己的宫殿时,还顺手牵羊了一件大氅,甩在某人身上,省得冻坏了他这娇贵的身子。 二人走后,原本还温暖的大殿骤然变得冷清起来,姜珩睁眼,目光落在身上的龙纹大氅上,忽然就笑出了声来,这个阿璟,倒是生怕他冷到了。 6. 忠言逆耳还是逆耳忠言? 姜珩再次“噌——”一声站起来,从高踞的龙椅上绕步到御阶前,却并未下去,而是将手搭在龙纹望柱的柱头上,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上面冰凉繁复的花纹。 好一会,才淡然道: “请。” 皇帝身边的都知邓岩亲自去宣的令。 没一会,宜安就进来了,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 她双手交握胸前,行了一个叉手礼,恭敬又不失亲近道: “陛下圣躬万福。” 姜珩摆手,语气温和: “不必多礼,宜安姑姑。” 宜安虽被万人之上的陛下如此和睦对待,却也不敢托大,又是俯身行了一礼,才捧着紫檀木的漆金螺钿八角食盒,浅笑道: “娘娘方才见陛下来去匆匆,又是忙着国家大事,并不敢挽留,只是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孩子没有好好吃早饭,这不,刚刚盯着厨房做好的笋肉馒头和和鲜肉小馄饨,说老奴腿脚快,一做好就命我送来了。” 姜珩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一个眼神,就制止住了想要去拿食盒的邓彦,又问: “无咎和子璋可是都走了?” 说到这,宜安姑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四下里环视了一圈,似乎做贼心虚怕被人发现似的,从食盒底下的夹层里悄咪咪拿出了一个油纸包的环饼,可以压低了声音道: “这是楚王殿下和平远君侯一起做的,说陛下闲暇时最爱吃这一口,只是御医管得严,为了龙体要紧,还特地叮嘱陛下不可贪多,不然那祝老太太又要来找她的麻烦了。” 姜珩松开了手,主动下了阶梯,接下了那方环饼。 笑骂道:“不必问,这话定然是无咎说的了。” 油滋滋、脆而不硬,咸香可口的滋味犹在嘴畔,已经让他下意识地分泌起口水。 虽说他不好口食之欲,但毕竟是阿娘、阿妹、阿弟亲自为他做的,这份心意珍贵,不可辜负。 所以当邓彦拎着食盒出去的时候,里面就只剩下了亮的发光的两个碗。 陛下胃口当真是不错,三个大包子,一大碗馄饨竟都吃了个精光。 邓彦思忖着,下次该叫御膳所的人把菜量加大些,难怪陛下登基没多久就瘦了这么多,原来是饭菜太精致了不能放开来吃。 而此刻的陛下,已经撑得要用手扶着龙椅站直才能勉强舒服些。 一边揉肚子,一边感慨道,果真是岁月不饶人,老了老了。 偏偏就在此刻,副都知前来禀报,说:“当朝右丞相兼户部尚书兼三司使,集贤殿大学士、南阳开国侯宋渠清,为修黄河大堤一事求见陛下。” 姜珩无奈,姜珩沉默,姜珩苦笑,姜珩又坐回龙椅上,成了万民之主。 “宣。” “微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珩伸手虚扶: “不必多礼。” “不知爱卿有何要事禀报。” 宋渠清已经年纪一大把,须发皆白了,却依旧脊背挺直,一身紫色绸缎的朝服套在他伶仃瘦弱的身躯上,像是在衣架上晾晒的衣服。 他捋着山羊胡子,递上奏本,一本正经道: “臣,为黄河大堤一事而来。” 此言一出,姜珩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噎到了喉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有点想吐。 他端起手边的茶碗,借着袖子的遮掩,狠狠喝了一大口,等到苦涩的芳香充斥着口腔,那股恶心的感觉才被勉强咽下。 冷着脸道: “宋卿,朕意已定,无需多言。” 宋渠清看着高座上的皇帝,恭恭敬敬的撩袍跪下,又颤颤巍巍地摘取下了头顶的乌纱帽,放在身体的左前方。 “陛下,老臣此言非为故意为难陛下,也非为了一己之私。 臣前四十年在前朝屡试不第,后五年归隐田园,蒙上天垂怜,予我这绝嗣之人一个女儿。后十年遇陛下,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当朝右相、开国侯。 陛下对我何等恩遇?臣便是肝脑涂地,来世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亦不能报。若问臣之所求为何? 便是这天下百姓居有定、饭有食,便是陛下,可以高枕无忧、青史留名! 高官厚禄、锦绣成堆,自我去后,也不过尽数飞灰,非我愿也。” “今日臣冒死再言,亦不过是为了陛下,不至于在史书上,成为五代之后的第六代天子罢了。” “砰——” “宋渠清,你放肆!” 龙纹长案上的白玉山水镇纸被扫飞到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宋渠清的脑袋旁边,再差一点,咕噜咕噜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但宋渠清丝毫不惧,还笑着反问道: “臣这放肆难道不是陛下放肆出来的吗?陛下登基前容得忠臣直言进谏、欣然采纳,难道登基为陛下后,就听不进逆耳忠言了吗?” 姜珩对这个茅坑石头还真没有办法,骂不怕,打不得,杀不了。 宋渠清作为天下文人刚正不阿,直言敢谏的代表,杀他,则失天下文人之心。 不划算。 于是他摆摆手,两只手捂住耳朵。 “朕不听。” 宋渠清: “陛下——” “陛下乃天子,万民之表率,言行当慎重啊!” 姜珩放下手。 指着他的鼻子,认真道: “宋渠清,朕告诉你,朕修黄河大堤,正是为天下百姓的从长计议,而不是你说的好大喜功,空耗民力。” “朕和你说白了,黄河是一定要治的。其一,天灾频仍,屡屡决堤,淹没良田房屋土地,损害人命,不计其数。 其二,黄河决堤,危害的绝不只沿岸百姓,沿途往东京的漕运、河北的税赋哪个不被影响? 其三,黄河乃是抵御辽国南下的天堑,不可不防。” 姜珩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口渴难耐,但是又不能间隙太久,免得被老狐狸抓到漏洞。 于是只能可怜兮兮的在换气的地气口上抓起茶杯牛饮一口,水还没咽下去,话已经追上来了。 “你告诉朕,是一时财物的得失重要,还是天下百姓一世、万世的太平重要? 朕不怕被骂,朕 之所求,与滚滚诸卿并无二致,若是天下百姓能真正的得享太平,朕就是被史书骂是商汤夏桀、亡国之君又有何妨?” “来人,请右相回府过节,另赐御酒蜡烛,今日亚岁,不论国事。” 地上的宋渠清被皇帝的一番话喷的暂且还缓不过神来,呆愣愣的,被四个小黄门“请”了出去。 一番激烈的口吐芬芳后,姜珩也没了继续批奏章的兴致,刚想出去走走,想着今日难得,休沐兼得冬日暖阳,若能与亲人走马骑射,岂不美哉? 正美滋滋地想着,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捡拾镇纸就要拿出去处理的小黄门身上。 “且慢。” 那小黄门第一次直面天颜,加之刚刚姜珩一番慷慨激昂的播撒龙威,吓得他两股粟粟,战战兢兢地跪拜下来。 姜珩原就是武将世家,又是难得的就是文武双全之人,对于这些宫廷礼节原是不受用的,可是毕竟已经开了国,成了帝王,他也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于是他收起了想要去搀扶的手,只是淡淡道: “出去吧,不必收拾。” 小黄门应声退下。 崇政殿宽阔高大而又邃远,这前朝的宫室,雕梁画栋而又精致不凡,不过随手摔坏的一方镇纸,拿出去,又不知是多少户百姓一月的嚼用。 天子也不好当啊。 姜珩缓缓俯身,捡起了那方破损的白玉镇纸,又放回了龙纹长案上。 而后,饮尽杯中残余的茶水,长吁一口气,手执御笔朱批,又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了。 而此刻,另一边,告别了太后与楚王的岑铮正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往她刚刚落成的平远侯府去了。 今日亚岁,宋驰早早的换了一身新衣,一件簇新的大红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臂式对襟袍裘衣,边边上还滚了一圈白花花的兔毛,头上戴着个同色的兔毛暖帽。 也不进去,就这么靠在侯府门口的柱子上,眼巴巴地,目光穿过担着馒头叫卖的汉子,穿过滚着豆腐的妇女,穿过兴高采烈举着糖葫芦的小娃娃,直直地望向长街的尽头。 她在等,等一人来共赴佳节。 那人是她的老大,是她的恩人,是她的挚友,也是她的老师。 宋驰今年十五,从五岁遇见她,再到十岁被她救下,对这个英姿飒爽的将军惊为天人,在死缠烂打成为她的手下后,每年过节,都要先拜见过岑铮,最后才回家陪五十五岁的老父和老母过节。 正望着,一阵哒哒地马蹄声忽而打破了一切的喧嚣,穿入了她的耳膜。 “宋驰?” “怎么不去里面坐着,外面这么冷。” 岑铮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身旁的军士。 说着,又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鼻尖,随手又将身上的斗篷盖在了宋驰身上,勾肩搭背地拽着人往府里去。 宋驰憨厚一笑,并不解释,只是囫囵地点着头。 岑铮拉着人到客厅坐下,又嘱咐人上了些宋驰爱吃的糕点和茶水,这才又回到主位上坐下。 “话说宋夫子和师娘身体如何?可还康健?” 7. 精心打扮的楚王 宋驰手上拿着糕点,正准备送入口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是先吃还是先回答自家老大的问话。 在一番短暂而重要的纠结过后,宋驰开口道: “都好都好,今日出门前阿娘还足足吃了两个烧饼并一碗羊肉汤呢。” 岑铮点头,接着又问: “夫子呢?” 宋驰:“我爹啊,他一大早进宫去了,说是有事情要去求见陛下,急的很,早饭都没吃。” 岑铮又是点点头,目光却不经意的扫过,与门外侍立的管家范邕眼神正好对上,范邕躬身退下,另一位年轻女子则接替补位。 这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岑铮收敛心绪,看着宋驰,玩笑道: “夫子不愧是夫子,竟然冬至休沐还想着工作,愧之不如啊。” 宋驰“嗨”了一声,将手中的糕点囫囵吞了个干净,又豪饮了半盏花茶顺顺喉咙、漱漱口。 才接着道: “我家老头就这样,前几日还为了黄河大堤的事情,特地去搜罗了一堆书来看,已经沉溺书海好几天了,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嫌耽误时间,要不是我阿娘每日里挑了些煮的烂烂的肉粥又特地放凉到刚好足够一口闷的地步,我阿爹恐怕早就去见上帝了。” 岑铮失笑,摇摇头: “这昊天上帝恐怕也没有这么好见,若依你阿爹的性子,恐怕第一天就要被发配天疆了。” 宋驰不恼,反而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道: “老大说的是,不过就我阿爹那个逐水草而居的性子,逐到哪都无所谓,只要能继续做事就好。” 岑铮挑眉: “那也是,差点忘了宋夫子是抽不断的清水了。” 宋驰并不想和老大将时间耽误在这些你来我往的对话上了,她凑上前,殷勤地扯住岑铮的袖子,眨巴着圆圆的杏眼,哀求道: “今日出晴,我们去骑马打猎好不好?这东京城里固然繁华富庶,可总觉得软软的,闷的慌。 我还是想念我们在北地的时候,可以纵马在草原上驰骋、猎鹰,夜晚围坐在热热的篝火旁吃烤肉、唱歌、跳舞。” 岑铮垂眸,看着侧蹲在她腿边的宋驰,看她稚嫩却已有风霜痕迹的脸,看她眼角的那一道刺目地刀疤,那是她为她挡刀留下的,只就差一点点,左眼就瞎了。 十五岁,过完年也才十六岁,放在现代也不过是刚刚读高中的年纪,在这乱世,却已经马上征战五年了。 岑铮带着刀疤的手轻轻地盖在宋驰毛绒绒的头上,而后又坏心眼的很用力揉了揉,将她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弄得杂草丛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大你怎么又这样!” 啧,小兔子炸毛了。 岑铮这样想的,却不敢这样说,不然等下恐怕就要迎来宋驰的绝招,兔子蹬了。 不过两人相识这般久,岑铮不说宋驰也猜得到她在想什么,当即呜呜哇哇咿咿呀呀地冲了上去,可惜受限于身高优势,被岑铮一根食指抵住额头,便寸步难行了。 岑铮笑弯了眼,唇角也不自觉的流露出笑意,不算很明显,但却是真正发自心底的开心与自在。 和小朋友玩闹一会,她只感觉自己这满身的憋闷和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心满意足的岑铮推着宋驰的肩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哄,说等下你老大我亲自给你梳头赔罪,求求我们的宋大将军别生气了。 宋驰其实是很好哄的,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已经是乐得找不着北了。 不过说实话,当世军功第一人,朝廷的冠军大将军,对着自己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温声细语,还夸你是大将军,对你寄予厚望,这谁能顶得住? 也就无外乎宋驰这般好哄了。 宋驰没有第一时间笑出声来,反倒还坚持听完岑铮的话,已经算她忍技高超了。 “走走走。” 正在这时,一位身着红色劲装,腰胯长刀的女军士来报: “启禀君侯,楚王殿下来了。” 岑铮下意识的收敛了笑意,道: “现在何处?” 军士:“随从已在门外,想来车架不过一刻钟就应当到了。” 岑铮点点头,挥手让军士下去了。目光落回到宋驰明显失意落寞的脸上,轻声道: “怎么啦?” 宋驰眨眨眼,将眼底的难过憋了回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什么,老大你快点出去接楚王殿下吧。” 那笑容,在岑铮看来比哭还难看。 果然还是小孩子,藏不住事。 “你不说,我就不出去,随意陛下怪罪又如何。” “老大!” 宋驰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 虽说陛下与老大乃是结义兄妹,但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陛下让岑铮与楚王结亲,就是为了约束限制她,说明陛下已起猜忌之心,说楚王下嫁岑铮不过是名头好听些罢了。 这般紧要时刻,怎么可以因为自己而让陛下再添不满呢? 不行,绝对不行! 宋驰结结巴巴,但还是说出了她的想法。 “楚王殿下是陛下用来约束您的,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您被束缚,我想要您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在徜徉的风。” 问:家里小孩太懂事了怎么办? 岑铮心头微动,本以为只是小孩子不满一直玩得很好的姐姐被别的人或事占去注意力,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竟然是这般炽烈又诚挚的真心。 她岑铮,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岑铮低下头,看着面前稚嫩又焦急的青涩面孔,微微笑道: “尚有一刻钟,不着急,且待我为你梳妆。” 她牵着人进了卧房,将人按坐在铜镜前,取过桃木梳,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为她重新将长发理顺。 宋驰焦急却又舍不得拒绝这份难得的好意,于是她坐立难安,浑身僵硬,既期待能够快点结束不要耽误时间,却也期盼这一瞬能够再长久一点。 岑铮其实不太会给人梳妆,她自己在现代时,要不散发,要不半扎,要不就是马尾丸子头辫子,可选度少得可怜。 思来想去,最后岑铮给宋驰编了条长长的辫子,还用坠着金铜钱的红绳在尾端绑了个结。 这造型正适合戴帽子。 “可以了。” 岑铮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姿态。 还没等她好好观赏自己的努力成果呢,就被足下生烟的宋驰拽着往府门跑去了。 说起来,宋驰其实也是有点天生神力的,她天生力气大,又爱吃肉,常锻炼,所以今年虽然才15岁,却已经可以连开两石的劲弓了。 一石是六十公斤,两石就是一百二十公斤,二百四十斤。 这在军营里,已经是只比岑铮差的成绩了。 能够排在岑铮名字的下面,对于所有大昱的军士来讲,不是不甘,而是荣誉。 两人来到门口,刚刚站定就看见楚王的车架缓缓到来了。 宋驰对岑铮使了个眼色示意。 看吧,听我的准没错,这不刚刚好等到了。 岑铮没说话,但回了个眼神表赞同。 楚王今日的阵仗足够大,甚至还用上了革辂。 革辂制同皇帝副车,但把龙饰改为螭纹,车体呈红色,由四匹赤马驾驭,随行配备二十五名驾士,并有清道六人、青衣十二人等组成的亲王卤簿仪仗队。 车左插旗,旗上有九条飘带,且分别旗帜绣有瑞马、獬豸等图案。 好大阵仗! 这想法不约而同的出现在岑铮与宋驰的脑海里。 不过岑铮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姜璟平时并不算豪奢,出门也多是骑马,最多再带四个侍从。 怎么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搬出了亲王车架仪仗卤簿,这是在作秀?作给谁看? 姜璟下车了。 与早膳时不同,他还特地沐浴打扮了一番,绞了面,敷了粉,穿着一身月白暗花的织金圆领袍,外罩一件蟹壳青的裘衣,白玉冠束发。 唇上似乎还抹了点胭脂,淡淡的,却像是被晨露洇过的海棠花瓣,红唇雪肤乌发,见到岑铮竟然站在门口等他,目光交错对视的瞬间,他下意识敛起眉眼,垂首,青涩的避开那道视线,唇角竟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笑意清浅,恰如枝头那朵开的正好的海棠花。 好美丽的人。 虽说与姜璟成亲已经是不可更改的定局,不过如果成亲对象能是一个美丽俊俏,且愿意为了讨好自己而打扮的人,那自然更好了。 爱不爱的先放一边,至少足够赏心悦目啊。 幸好,姜璟长得足够俊俏,而且知根知底,干净,还好拿捏。 “楚王殿下。” 岑铮拱手行礼。 宋驰也有样学样。 “楚王殿下。” “哎!无咎不可,不可。” 刚刚还表现得玉树临风,俊美不凡,仪态翩翩的楚王殿下,此刻几乎是全然丢了礼数,撩起袍子直接略过要扶他的众人,跳下了马车。 大跨步走到岑铮身边,曲着腿,亲自扶着她的双臂站起身来。 后怕道: “你何须同我行礼?” 岑铮目光扫过一圈围观的百姓,平静道: “国礼与家事,不可混为一谈。” 姜璟顿住了,方才还挂着笑意的脸庞仿佛在一瞬间被冰封,僵硬。 他低声道: “抱歉。” 8. 如何成为病弱美男的白月光 岑铮并不接话,目光落在了身侧还一丝不苟,躬身维持着行礼姿势的宋驰身上。 姜璟明了,当即朝她所在的方向虚虚扶了一下,温声道: “宋小将军无需多礼” 给足了岑铮面子。 岑铮面色稍霁,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璟也笑盈盈地回了个“请”的手势,最终以他落后姜璟半步的位次,进了侯府。 “楚王殿下,不知来我府上,有何公干?” 众人方才落定,岑铮就很直白的抒发着自己的不满,她才不憋着,等下给自己憋出病来了怎么办? 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再说了,这事本就是姜璟做的不对。 若是他真心要来她府上,她自然不会推拒,必当开门迎客。 但是他今日这般,堂而皇之地搬出了亲王仪仗卤簿,大摇大摆地从楚王府往平远侯府来,分明就是以势压人,叫她不能不拒绝不说,还必须恭恭敬敬的招待。 可怜她的滔天战功,她的天子义妹身份,若她真是男子,此刻早就封王了,娇妻美眷,何苦受这等窝囊气? 不过,女子之身未必完全没有好处,很多时候,她能赢,都是因为对面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她,小瞧她。 反者道之动,有些时候纵然看起来是劣势,却也未必不可化为己用。 岑铮忽然想到从前某位老祖宗的话:“人呐,可以输一百次,但一定要赢最后一次。” 方才被姜璟的美色蛊惑了一瞬,竟然差点忘记了他可是一个纯正的封建贵族。 姜璟下意识地解释道: “无咎见谅,我——”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岑铮打断。 “楚王殿下,今日既然是为了国事,便请称呼本侯的爵位,平远侯,或者大将军,都可。” 姜璟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岑铮最讨厌别人以势压人了,方才确实是他做的不对。 为今之计,若想要让她原谅自己,恐怕只有坦白目的,认错这一条路了。 可他毕竟是楚王,是男子,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而这厅堂之内,有宋驰,还有挎刀侍立的八个女军士。 这也太失礼了。 姜璟的目光恳求似地看向岑铮,希望她能将人都请走,只留下他和岑铮两个人就好。 岑铮看到了吗? 她看到了。 但她没有吭声,也没有表态,反而老神在在的端起茶盏,淡然的饮着茶。 这是姜璟自己选的路,如果连最基本的诚实都做不到,只想着耍小聪明的话,那往后过得只怕不会比今日舒服。 如果姜璟留下来,坦白道歉,就表明他有真的想要和她在一起的决心,而如果他在此刻挥袖离去,他依然会是高高在上的楚王,是她岑铮相敬如宾但是形同陌路的名义上的丈夫。 姜璟看着岑铮,他当然知道这是她的下马威,也知道这是她不曾明说的惩罚。 姜璟面上仍旧正襟危坐,只是已经捏到泛白的指尖,和已经湿透了的里衣在无声的宣告着些什么。 他坐着,身上刻意的熏香因为体温的上升而更快地逸散着,这让他不由得脖颈连带着锁骨的那一块都在发热。 在场明明没有一个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是他却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都在嘲笑他,嘲笑他确实是个没用的人,竟然连管理身上气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此刻他生出一种如望山岳的无助,他的目光再次隐晦地落在岑铮身上,悄悄地描摹着她的容颜,他感觉自己似乎永远也无法拥有她的心了。 她明明坐得离他这么近,却又那样的远,就像从前无数次得胜回营的时候,她的身边永远围着一大群人,这些人簇拥着她,欢呼着她,她永远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他,因为这天生病弱的身躯,所以只能远远地站在营帐地门口望着她,他也想为她的胜利而庆祝欢呼,明明他是她的阿弟,她没有家人了,那他也就是她最为亲近的几个人之一了不是吗?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总是来去匆匆,看到他就苦着一张脸,是因为他讲课讲得不好吗?还是因为他提醒她不要忘记交宋夫子的课业而恼怒吗? 可她为什么没有恼怒宋夫子,反而看到他就要哀嚎呢? 姜璟越想越难受,他从小被分到的注意力就少的可怜,而这少的可怜的注意力里,竟然大半的关心与甜蜜都是来自眼前这个独独对他冷漠的女人。 阿兄关心,却也只是为了在阿娘面前有话可讲,兼之公务繁忙,每次相见也不过只言片语,匆匆带过。 阿娘也忙,阿兄管前线,阿娘要管后方的内政,整日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而他,被丢给下人带着。 自从岑铮出现后,他每日里最盼望的,已经不再是宋夫子的夸奖了,而是可以见到岑铮,这个突然出现的义姐,她总会在训练时、得胜时,专门带东西回来与他分享。 有从敌军那里收缴的小刀,也有俘获的辽国钱币金银,还有路边的野果、开的正好的鲜花,以及一个带着野性与自由的风的拥抱。 她不忙时,也总会骑着马带他出去采风,他的马也是她专门寻来的,一匹温驯又厉害的千里马。 她说:“你不能习武,拿剑杀不了敌人,那么你要会跑,练好骑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小小的他曾问过:“那阿姐呢?” 岑铮说:“阿姐会拎着陌刀保护你,你放心跑,不必回头。”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他的阿姐不如小时候喜欢他了呢? 是他不如小时候生的好看可爱了吗? 我该用什么留住你呢? 姜璟看着岑铮,他想,有错的人终归要接受惩罚,只要是岑铮想要的,他不过丢些颜面,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岑铮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想着想着,身上的味道就变了,变得像一颗苦涩的橙子。 姜璟下定了决心,他缓缓起身,因为紧张而止不住颤抖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弯了下来,他连眼也不敢抬,小声,但足够郑重道: “对不住,都是我的错。” 没有回应。 < p>姜璟死死地咬着下唇,任由羞赧又焦急慌乱的泪水顺着脸庞留下,一滴、两滴、三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这让他愈发想要收敛自己的动静,却无能为力,只能顶着通红的眼眶,顶着在场众人戏谑的视线,像个被剥去一切伪装的、等待审判的罪人,在神明面前剖白袒露着自己的罪过,以祈求法外开恩的宽恕。 “我不应该用满朝文武的视线,也不该用楚王的王位来压你,我不该对你不诚实,我应该提前与你报备,而不是罔顾你的想法,自私地用下流的手段去满足我的欲望,我不该......” “嘘。” 岑铮的指抵住了姜璟的唇。 姜璟腿一软,却仿佛如释重负,终于找到主心骨一般的“噗通”跪了下来,将美丽又因为紧张、羞耻而虚弱的头颅轻轻地靠在岑铮的肩头,鼻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那是风的味道。 而风,来去自如,注定不会为人间而停留。 但此刻,他竟然被允许依靠在她的肩头,这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姜璟的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岑铮的下一句话却又将他的心再次高高吊起,而底下,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错了。” 错了? 哪里说错了? 姜璟浑身僵硬,仿佛在一瞬间,血液停止流动,他体温骤降,如坠冰窟。 岑铮看着他,双手叉着他的臂膀,硬生生用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将姜璟提了起来,帮他站直了身躯。 “其一,你不够真诚。 其二,你不够直面你自己。” 看着眼泪横流,眼尾殷红,美若春花秋月的脸,岑铮抬手,轻轻用衣袖为他拭去了眼角多余的泪。 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你睁开眼看看,这里没有别人。” 闻言,姜璟颤抖着狭长的睫羽,睁开了那双美丽的桃花眼。 没人? 竟然真的没有人! 这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感觉席卷了他,首先是欢喜,他的阿铮对他果然还是有感情的,并没有让那些无关人等留下来看他的不堪。 紧接着就是疑惑。 那他,是还有哪里做的不好吗?不然阿铮为什么不满意呢? 岑铮似乎会读心术一般,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一样,苦口婆心道: “你觉得,我是这种喜欢折辱人的人吗?你觉得,我喜欢看别人在我面前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仿佛失去自我的样子吗?” 她看着姜璟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顿了顿,又道: “你觉得,我会愿意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做我的夫君吗?” 姜璟表情骤变,大惊失色。 他从来都不傻,只是他被那份害怕失去的急切给钳制,以至于丧失了平时冷静判断的能力。 岑铮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失去自我的投诚,她要的,是一个真诚而平等的对话。 她不需要她的伴侣对她诚惶诚恐,那是弱者才会干的事情,因为他们太没有安全感。 9. 启禀陛下,微臣有奏 姜璟再次低垂下了骄傲的脑袋,借着机会,双手紧紧地握住岑铮的手腕,看似紧,却丝毫不敢用力,虽然不管他用不用力,岑铮要挣脱都易如反掌。 但是这份隐晦的体贴岑铮还是接收到了。 有心之人不必教,无心之人教不会。但就此来论,姜璟确实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唯一的最优解了。 做得对当然就要有奖励,于是岑铮轻笑着,将手轻轻地放在姜璟的脑袋上,姜璟下意识的曲腿蹲下,恰到好处的露出一副乖觉可欺的模样。 岑铮收回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回座位上坐好。 姜璟听话照做,只是一双水润润的桃花眼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岑铮的背影,他总是期望这个像风一样来去自由打的女人可以为他破例停留,他想要的是她独一份的偏爱。 岑铮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将,怎么会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炙热又隐含委屈祈求地目光呢?只是她并没有回头,而是回到自己方才的位置上,端起茶盏,在姜璟的注视下,轻轻地抿了一口。 而后放下,转身,端着茶盏走到了姜璟身旁的主位坐下。 在他期盼而又欣喜的视线中,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姜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接,却被拍开。 他的眼眶里又蓄起了豆大的泪珠,凄凄楚楚又哀婉地盯着岑铮,像是在看一个负心人。 岑铮心底不由得失笑,这个姜璟当真是和小时候一样,离不开人,偏偏这副模样,天潢贵胄,却像极了她幼年时乡下养的那条小土狗。 看人时总是眼泪汪汪地,想要什么东西,也是嘤嘤嘤地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只是岑铮现下打算说正事,没工夫安慰他这些情绪,于是从怀里掏出一方丝绸的手帕,只轻轻一丢,就精准地落在了姜璟俊俏的脸上,盖住了眼睛,被高挺的鼻梁托住。 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非常满意,岑铮笑道: “擦擦泪,有正经事要同你商量。” 好一会,岑铮甚至能看到手帕因为姜璟的呼吸而被撑起的弧度,在几个剧烈的呼吸起伏过后,姜璟才伸出洁白如玉的手掌,轻轻地将手帕从面上扯下。 轻薄柔软的丝绸滑过他精致的眉眼,略过鼻梁、嘴唇,最终收付在他紧张的手心。 或许因为缺氧,姜璟面带春粉、唇瓣殷红,呼吸也有些错乱,喉结不住的起伏着。 他深呼吸一口气,宽袍大袖下的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另外一只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转过头面对岑铮时,已经又是一副温煦得体的模样。 “君侯何必说商量,只要有事,但请吩咐,别无二话。” 倒是乖觉了不少,但是岑铮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带着些公事公办的意味,将方才因为私密空间、两人独处而产生的些许旖旎色彩都尽数挥散了。 姜璟不愿意,想挽留,可是他不能。 “当然是要同楚王殿下商量的,本侯久闻陛下为修黄河大堤一事与朝臣纠葛许久,悬而未定,盖因耗资巨大、劳动军士民力甚广,而未能成,殿下可知?” 姜璟点点头: “确有此事,君侯之意莫不是要捐赠钱粮?若是此事,何必商量,楚王府听凭调遣。” 岑铮有些震惊,似乎没想到他能做到这样,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温声道: “是,也不是。” ....... 三日后,垂拱殿。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姜珩微微眯眼,看向九重御阶底下,一袭紫袍,手持白玉笏板,躬身朝拜的宋渠清身上。 他咬紧了后槽牙,似乎没想到这个倔强的老头竟然还要接着上奏,姜珩本想不听,但转念一想,怜惜老臣一片忠君爱国之心,还是允了。 只是期盼千万不要讲黄河大堤的事情,不然他高低要让他看看他皇帝的威严。 三番两次被臣子冒犯,他帝王威严何在?这个老头,自己说的时候满脑子帝王行为礼仪准则,等落实到自己身上呢,却又是严已律人,宽以律己。 可惜就算再愤怒再讨厌,姜珩都不得不忍下来,冷静看待,笑脸相迎,因为他现在是皇帝了,不能喜怒形于色。 “准奏。” 宋渠清缓步上前,恭恭敬敬,从礼法上几乎挑不出一点错处。 却在垂眸的瞬间,眼中飞快的划过一丝笑意。 “陛下,臣今日有奏,是为楚王殿下与平远侯大婚之事。礼部已定下章程,户部即将拨付聘礼。” 说起自家妹妹弟弟的事情姜珩一下子心不烦了,气也不生了,他的手按在龙纹长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慷慨道: “好!说说看。” 宋渠清双手递上奏本,交给邓彦,目光隐约落在写满字的笏板上。 “按《礼志》所载亲王纳妃之制,聘礼一项,便是白金万两。 此外还有“敌门”之礼,羊二十口、酒二十壶、彩四十匹。“定礼”则要羊酒彩各加十,再添茗茶百斤、绫绢三十匹、黄金钗钏四双、真珠琥珀璎珞等。等到了“纳财”正礼,更需金器百两、彩缎千匹、钱五十万。 此外,锦绮绫罗绢各三百匹,销金绣画衣十袭,马二十匹,羊五十口,酒五十壶…… 待到大婚之日,亲王迎亲的仪仗——涂金银装肩舆一乘,行障、坐障各一,方团掌扇四,生色烛笼十——这些器物,样样都要新造。再加上王府修缮、筵席赏赐。 臣粗略估算,楚王殿下这一桩婚事,户部至少需支应在五万贯以上。” 姜珩越听越心痛,好多钱,但是这钱非花不可,花得值! “礼部既已定下章程,户部拨款便是。 朕另外再从内藏库拨款白金五千两、锦绮绫罗绢各五百匹、对衣十副、金器三百件、银器五百件、珍珠琥珀璎珞四副、玉带两条、御酒一百壶、御茶二百斤、金涂银合四具、撒帐异形小色金银钱各五百枚。 以全朕祝贺之意,欢喜之心。” 众臣三呼万岁,陛下圣明烛照。 奇怪的是,素来铁公鸡一毛不拔的宋渠清这次丝毫没有反对, 反而恭恭敬敬地应下,又无事发生般地退回到班列中。 好奇怪,姜珩的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但是心头一桩大事落定,到底也还算是好消息。 姜珩提心吊胆,但是整场朝会在一片有条不紊中缓缓过去,仅奏报了几件小事,他敛下心神,只道是自己吓自己了。 笑呵呵地准备下朝,去和母后分享这个好消息,却不料正在即将下朝的此刻,那颗埋了许久了雷终于爆了。 与宋渠清素来不对付的左相李奉突然出列,朗声道: “臣有本启奏——” 姜珩喉咙里的石头又“Duang”一下坠回到了肚子里,尘埃落定后,竟有种认命般地踏实感。 “准奏。” 李奉是前朝贵族之后,与同为丞相却一身疏拓的宋渠清不同,他身上无一处不精致。 金鱼袋、玉佩、扳指、尾戒,连络腮胡子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唇上的两撇小胡子更是梳成了上翘飞扬的形状。 “启禀陛下,臣之奏报,乃是为修黄河大堤一事而来。 陛下欲修河堤,是为百姓计,此心难得,天地日月可鉴。然则河堤之事关乎大昱千秋万代,耗资巨大,却不当急于一时啊。 黄河大堤以汉金堤为基础,自荥阳至利津入海,共计千余里,便是仅修破损的澶州、濮州一带,征调的军士民夫粗略计算也要过六万。 仅以薪石、楗木厥、芟竹等物料计算,就需千六百万遑论银钱。 并且,此事并非建成即完工,还有日常维护,仅山梢一项,年用量就在两百万束,还有采斫夫的运输费用、官员俸禄、积压损失。 粗略算来,仅仅前期修建、投入维护,朝廷就需要准备至少五十万贯钱。” 姜珩右眼皮跳了跳,沉声问道: “既如此,卿意何如?” 李奉撩袍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臣之所求不过延后,如今朝廷所备银钱物料并不充足,加之楚王大婚花费甚巨。 当今之计,若强行推行,则势必加赋、征调民夫,临近春耕,恐伤百姓,望陛下以天下百姓为先,三思而后行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朝文武几乎跪了一大半。 姜珩看着,一个一个的扫过跪下之人的脸,每一个他都有印象,不曾想,李相竟然这般快就将他们笼络了起来。 他的眼睛微眯,神色日常,仿佛完全不在意一般,温声道: “诸位爱卿,都是如李相一般想的吗?觉得朕好大喜功,不念百姓辛劳?” 这话太重了。 压得朝臣们喘不过气,纷纷跪下。 异口同声: “臣等不敢——” 姜珩撩起衣袖,从龙椅上下来,行至御阶正中,居高临下的看着满殿跪拜的朝臣,一种无边的寂寞忽然涌上心头,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张牙舞爪的华丽龙椅。 就在此刻,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启禀陛下,微臣有奏。” 10. 请以百姓常礼婚之 熟悉的声音响起,姜珩的第一反应是感觉到十分的安心,但是紧接在安心之后的,又是一种难以直言、直面的狐疑。 “讲。” 岑铮出列,先是与陛下行了一礼,眼神交汇,而后捧着白玉笏板,信步走到了李奉的面前。 两人目光交汇,在李奉疑惑又不认可的视线中,岑铮不急不缓。 微微欠身,道: “李相所言,可是在怪罪我与楚王成亲,靡耗国库钱粮,鱼肉百姓吗?” 此言一出,在朝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李相党等人目光疑惑但已隐隐有些不喜,中立的帝党默不作声,而以她岑铮为首的武将们,有的则已经摩拳擦掌,似乎要在这象征着大昱至高无上权力的垂拱殿里,演上一出全武行的戏码,就是可惜少了些打赏的观众。 李相朝她隐晦地摇了摇头,原本坐岸观火的宋渠清也顾不得沾不沾这泥潭水了,当即出列,拽着岑铮的手腕,焦急但小声道: “快回去,这本不干你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宋渠清是个文弱的书生,弱不禁风,骑马都像是下一秒要随风归去的柳絮那般柔弱。 偏偏此刻,手上力气大得惊人,看着老头白嫩手背上用力到凸起的青筋,岑铮的手搭上他的手腕,丝滑地将人甩飞到了观战的宋驰怀里。 幸好这丫头随娘,有一身好力气,要是像了宋夫子那个柔弱的男人才是真的有得愁了。 忽略咳个不停的宋相,岑铮的目光略过古井无波的姜珩,又直直落回到了李奉身上。 照理说,这帮人并没有提到过她岑铮的名字,她完全可以美美隐身,但是既然姜璟通过了她的第一轮考验,那就是她的人了。 她这个人呢,没什么优点,最大的优点就是护短。 况且此事确实重要,虽说历史因为她的到来而发生了改变,但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就在明年秋天,麦子即将成熟的时候,百姓眼看着就可以吃上一顿新粮的饱饭的时候,眼看着天下太平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的时候,黄河决堤了。 影响了澶、濮数州,数以百万计的百姓。 丧父母、失妻儿、亡故土。 史书上短短九个字,就是多少人的一生。 因此,不论是为公,抑或是为私,这个河堤都非修不可。可朝廷没钱是真,李相所言非虚,纵有私心,多少也是为百姓考虑,但是此事紧急,已刻不容缓。 李奉轻轻摆手,推开了身侧簇拥的人群,目光直直地落在长身玉立,眉目坚毅的岑铮身上。 “是。” 话音落下,所有人,包括姜珩,目光都诧异地落在了李奉的身上。 在诸多同僚、上司的目光中,李奉翘着小拇指轻轻地捏了捏自己飞扬的小胡子,气定神闲的又接着道: “也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呼——” “呼——” 满朝听得“呼——”声一片。 吓死了,还以为李相打算玩点消消乐的游戏,还好还好。 担心过去,后怕又涌上心头。 拜托! 讲话不要大喘气可以吗! 众人怪怨的目光齐齐投射到了李奉的身上,李奉的大络腮胡子颤了颤,但是面上依旧沉静端庄。 “大将军,汝意欲何为?” 岑铮微微一笑。 并不直接回复李相,反而转身,直直望向高座之上的陛下。 “陛下,臣与楚王有一请惟愿陛下应允。” 岑铮只一个眼神,姜璟已经乖乖出列,跪在了她的身旁。 姜珩轻轻抬手,示意可讲。 “臣与子璋年幼相识,既蒙圣恩有一世同舟之缘,如何不敢思为国尽忠? 吾等本受天下百姓供养捐输,黄河大堤乃是为大昱千秋万代计,为百姓长治久安计,吾与吾夫,岂吝身外之财货哉? 故愿请以百姓成婚之常礼为之,不必白金万两,不必生羊百口,不必金器彩缎,不必宫车肩舆。若有亲朋故旧,则纵粗茶淡饭亦胜山珍海味多矣。” 顿了顿,岑铮又高声道: “平远侯府,愿为朝廷捐钱一万贯,绢两千匹。” “楚王府,愿为朝廷捐钱一万贯,绢两千匹。” 话落,岑铮与姜璟顿首再拜。 少顷,殿内众臣亦纷纷如雪花而跪。 “右相府,愿为朝廷捐钱八千贯,绢一千五百匹。” 率先说话的是刚被肘击但是依旧生命力顽强的五旬老汉宋渠清。 另一道浑厚的声音紧随其后: “左相府,愿为朝廷捐钱一万贯,绢一千五百匹。” 说完,还十分挑衅地看向宋渠清,捏着胡子桀桀怪笑。 宋渠清扭头,选择眼不见为净。 都不惑之年的人了,竟还这般幼稚。出价这般高,让后面那些没家底的小官怎么接? 转头,朱紫袍中人眸光流转间,心中俱已有数。 岑铮与楚王既然都愿意舍弃自家大婚的礼仪恩荣,也要省出钱来支援修建黄河大堤,这般为国为民之心,虽说方式原始了一些,但是胜在一片赤诚之心。 年轻人这么拼,他们这些老家伙也不好掉链子啊。 “吏部尚书,愿为朝廷捐钱七千贯,绢一千二百匹。” “礼部尚书,愿为朝廷捐钱七千贯,绢一千二百匹。” “御史中丞,愿为朝廷捐钱五千贯,绢八百匹。”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愿为朝廷捐钱两千贯,绢两百匹。” ....... 大抵人总是存在从众心理的吧,更或者说,开国的朝臣们心中总还是存着一份对百姓的赤诚与眷念。 毕竟在十年前,这座金碧辉煌大殿里衣冠楚楚的众人里,还有不少人正混迹于市井之中。 生而富贵者,少之又少。 姜珩坐在上首,神色触动,眼眶中饱含热泪。 听着底下众臣,你一句我一句地接力贡献,有些人家贫,他是知道的。 比方说右相宋渠清家,也就比寻常小官好些,那些家底都是姜珩和岑铮打仗回来分财货时硬塞给他的,他又一直极力推举要充作军费,收下的时刻少之又少。 这八千贯,只怕要掏空两个宋府才拿得出来了。 再比如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官不算低了,但是他是农民出身,家中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中有糟糠之妻,下有一双儿女。 军功加上俸禄确实足够养活这一大家子人,但是在这寸土寸金的开封城里,确实也只是够养活而已。 勉强一天能吃上一餐肉。 这些朝堂上光鲜亮丽的衮衮诸君,私底下掀起袍子来,竟都是一个补丁滚着一个补丁。 姜珩忽然有一个想法,等到朝廷的财政收入缓过来了,他一定要给百官加俸。 “好——” “朕今日方知,我大昱朝臣,竟都是这般慷慨热血之人。 既如此,朕岂能怯退? 着开内藏库,取银十五万贯,绢十万匹,与诸君携手共赴。”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11. 非也,阿兄,那叫润色 退朝后,众臣鱼贯而出。 空旷的大殿内,独独剩下了几道人影。 “无咎,你这可不地道啊。” 率先说话的是宋渠清。 岑铮此刻则浑然没了刚刚那副大义凛然、为国尽忠的模样,她虽然穿着庄严的朝服,却嘿嘿地憨笑两声,双手合十,嬉皮笑脸道: “对不住对不住,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哎呀你看我,你看我这个记性,真是,哎呀,我本来想和你们说来的,结果,你看,忘了不是,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主打一个全是情绪,没有价值。 一边说,她还一遍往殿门口悄悄挪动,等殿里那两个老家伙反应过来的时候,岑铮早都溜之大吉了。 至于姜璟,早就被她打发去找姜珩哭惨了,不对,搬救兵了,这就叫两手准备,所谓兵者诡道也,不至于进退无措,穷途末路。 李相本来正垂眸倾听呢,想看看这个泼皮能说出什么花来,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估计连刚刚那番话都是找某人代笔的。 光靠她自己,怎么可能说得出这般得体、有韵律的话呢? 谁知听着听着,听了半天都没有得到有效信息,反而呢?声音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缥缈了。 抬起头一看,面前只剩下那个一口长须,面容清瘦儒雅的老头。 “岑铮——” 不得不夸一句,李相当真是老当益壮,快五旬的人了,声音还这般洪亮有穿透力,也是难怪年轻时有“玉狮”的别名了。 岑铮在殿前遥遥远望,凭借超人的目力,依稀能看见里面人高马大但是被宋夫子拦腰抱住,寸步难行的李相。 “哈哈哈哈哈哈。” 岑铮大笑,还十分坏心眼地踮起脚,朝里面挥手。 紧接着的,是一声更为高亢的、饱含愤怒的嘶吼: “岑铮——” 岑铮心满意足,扭头就跟着来传旨的都监邓彦走了。 其实李相的杀伤力真的很低,他太有操守、也太端方了,就算是很愤怒的时候,比方说刚刚,最最无礼的行为也就是直呼她的名字。 作为被人叫过二十八年大名的岑铮,其实完全不care。 就是可怜宋老头了,真是抱歉,不过下次还敢,无他,逗老头太好玩了。 哇咔咔咔! 大抵搞学术研究的,搞战场行为艺术的都有点脑回路与众不同吧? 等到了侧殿,岑铮远远地就看见姜珩姜璟两兄弟坐在一起。 姜珩年已而立,登基这段时日又忙,原本健壮的身体已然消瘦不少,此刻与逍遥王爷姜璟坐在一起,倒是显得有些沧桑了。 如果说姜璟像是一株雨后刚刚长成的幼竹,那么姜珩就是那成熟绽放得恰到好处的一朵芍药花。 “阿兄——” 岑铮不等邓彦通传,便自顾自地大跨步进去了,进就进吧,刚坐下就马不停蹄地从姜珩面前的点心盘子里捡了块梅花糕吃。 姜珩不恼也不气,反倒伸手去端那早就备好的清茶,但就在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又下意识地缩了缩,顿了顿,又端起了茶盏。 用左手手背敲了敲姜璟的手臂,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右手递上了温度正好的茶盏,朝岑铮的微微努了努下巴。 姜璟点点头接过,走的时候还顺带把姜珩面前地那盘梅花糕也端走了。 姜珩先是诧异,而后笑着摇摇头。 十分体贴的等岑铮吃完糕点、用完茶,才开口道: “无咎今日那番话,可是东山先生代笔的?” 岑铮立马回道: “非也,阿兄,那叫润色。” 姜璟颇为赞成地点点头。 姜珩屈指,给这妇唱夫随的两人一人一个脑瓜崩。 “啧。” 岑铮不服道: “我真给了东山草稿的。” 姜珩挑眉: “那你念一下你的草稿。” 岑铮“呃”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现编: “我说,我说,我说,臣与子璋年幼相识,蒙圣恩有一世之缘,如何敢不思为...” “停停停。” 姜珩扶额,斟酌了一下,道: “为兄知道了。” 岑铮点头,表示赞同。 姜珩忽然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还是觉得岑铮那副嬉皮笑脸的实在是有些烦人,又补了一句: “你刚刚还背错了,是一世同舟之缘。” 岑铮摆摆手,“害”了一声,表示无伤大雅。 看得姜珩都想把那盘点心盖到岑铮头上,正想寻求自家弟弟的认可,谁料一转头,正好撞上一双亮闪闪的桃花眼。 姜珩扭头。 这个也没救了。 他摆摆手,转过身,沉默了一会,道: “你们婚事既然要简朴,那为兄送的婚仪不若也一道以你们的名义捐了吧?” 姜璟下意识地转头,征求岑铮的意见。 岑铮点点头,但没说话,姜璟纵然不舍,但内心明了,他往前一步,揪住了岑铮的衣角。 “阿兄,我和阿铮都没意见的。” 竟然是姜璟在讲话。 姜珩下意识地转身,目光落在姜璟揪着岑铮握住姜璟的手上。 岑铮不是晒不黑的体质,她的肤色是很健康的蜜色,这是常年在阳光下领兵打仗才会有的肤色。 此刻那蜜色的手正圈住了姜璟那白皙瘦弱的手腕,如果说岑铮的肤色是健康的,那么姜璟的肤色就正应了他先天体弱的苍白。 或许是颜色对比太过强烈,姜珩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没了什么心情,点点头,“嗯”了一声。 岑铮见状,便识趣地拽着姜璟告退了。 陛下已经明显情绪不好了,虽然不知道谁又惹他生气了,但是此时此刻,溜之大吉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错的。 姜珩也不挽留,只是背身负手,遥遥地眺望着远处花园里盛开的红梅,眼底思绪纷杂,眼角微红。 “陛下?” 是邓彦的声音,姜珩快速地眨了眨眼,将那点不属于帝王的情绪压了回去。 “何事?” 邓彦躬身俯首,小心翼翼道: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带着大皇子来了。” 姜珩深深得呼出一口气,淡淡道: “请去正殿相候。” 正殿。 “妾身参见陛下。” “岱儿参见父皇~” 那是一个宫装女子, 一身真红大袖衣配红罗长裙,披红霞帔,面容秀美,眉宇间更是一派难言的书卷温润气质。 此刻她牵着一个小孩,那孩子约莫三岁多的年纪,穿了一身紫色的圆领滚边小袍,因为年纪太小,并不束腰带,圆滚滚、白嫩嫩的一张小脸,此刻正一本正经地严肃行礼,看着倒是有种反差地萌感。 姜珩见状,快步上前,将大皇子姜岱一把捞起,抱在怀里,还掂了掂,笑道: “岱儿倒是又重了不少。” “梓潼,你做的很好。” 皇后笑着轻摇头: “陛下谬赞了,臣妾分内之事而已。” 简单寒暄过后,气氛忽而有些凝滞,姜珩抱着姜岱坐在圈椅上,目光虚虚地落在地砖上。 李琇偏头,目光落在身侧那个俊美端方的帝王身上,那个宁愿看着地砖发呆,也不愿意多给她一分视线的人,那是大昱的帝王,也是她的结发夫君。 可是她从来都知道,这位帝王,眼中有天下,有母后,有妹妹和弟弟,有岱儿,但就是没有她。 她之于他,不过是用于联络与世家感情的纽带罢了。 其实也不止是她,后宫中哪个人又不是这样呢? 陛下不爱美色,宫中姐妹都是从打天下时就跟着他的老人了,宫中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个,莫说是与帝王相比,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是难得有少于这个数的。 若是不仰慕陛下的,那宫中日子其实也算不上难过,毕竟陛下虽说不常来后宫,但待遇上也却是从来不曾亏待过她们。 但起初,她是不愿意嫁的。 她没有意中人,她饱读诗书,明明如果不曾嫁给他,不曾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她也可以是如东山先生一般的女谋士,可以是如岑铮一般的朝臣。 可偏偏她没有如果。 她被李家生养,不能不为自己家族的利益考虑。 李家打算押宝姜珩,可仅仅是投奔的话,那还不够,不足以李家举族之力、之命相压。 可如果姜珩是李家的女婿的话,那么又不一样了。 她,李琇。 李家嫡长女。 哪怕家里并不曾压迫她、逼迫她,可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志向。 所以,如果陛下不爱她,她可以接受,因为她也不喜欢这个盲婚哑嫁的男人,可是陛下又偏偏是个好人,还是个有魅力的好人。 偏偏她青春年少,偏偏她情窦初开。 又偏偏这个好人似乎谁也不爱。 那就一直这样吧,做相敬如宾的夫妻。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陛下,您在想什么呢?” 姜珩回眸,浅淡却温声道: “朕在想今日朝堂上的事情,无咎和子璋自请将朝廷拨付大婚的银钱与朕的婚仪尽数捐出,用以修建澶、濮等州的黄河大堤。” 李琇温柔回道: “妹妹弟弟们这般大义,臣妾既为后宫之主,也应率领诸位姐妹节约开支,筹措银钱,一同捐输修建河堤之事。” 姜珩眼含欣慰,语气又不自觉的再放温和了一些: “辛苦你了。” “不过母后那边不要缩减,还是照着往日用度来,但是其中的一半计入卷宗,就从朕的福宁殿出吧。” 12.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李琇垂眸浅笑,将手轻轻地搭在姜珩的手腕上,见他面上并不似反对,才又悄悄往上探去,掌心交叠。 姜珩身躯一僵,眼睫剧烈地颤动而后又快速地归为平静。 目光扫过一旁地邓彦,落在怀中被殿内地暖熏地昏昏欲睡的姜岱身上,眸光竟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 十分自然地抽出手,抚在孩童脆弱又柔软的头颅上,感慨道: “一转眼,岱儿都已这般大了,朕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红彤彤皱巴巴的。” 李琇的目光落在自己骤然空虚的手上,又落在帝王怀中的稚童身上,温柔道: “是啊,当时您还嫌弃,说您同臣妾生得都好,为何偏偏孕育的子嗣这般,嗯,一言难尽。”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难得的有些少年夫妻的模样。 偏偏此刻怀中的小娃娃不干了,姜岱好像能感受到自己父皇母后在说自己似的,举着手,一字一顿地认真道: “岱儿不一言难尽,皇祖母昨天才夸岱儿可爱,像小老虎呢。” 姜珩兴趣颇高地拍了拍他的大脑门,又叉着小孩的两个胳肢窝将人高高举起,乐道: “说得对,我们家岱儿将来一定和你姑姑一样,是个威武的大老虎,是我们大昱的虎将。” 姜岱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父皇你错了,皇祖母说过,姑姑是於菟。” 姜珩笑眯了眼,伸出手,揪住姜岱脸颊旁边地两坨软肉,道: “我家的不知书啊,这是楚地对老虎的称呼。” 姜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又疑惑道: “楚地在哪?这不是大昱吗?” 姜珩大笑,声音大得殿外守着的宫人也听到了,连带捧着奏本准备求见的邓彦也停下了脚步。 果然君心难测啊,邓彦又把奏本往怀里一揣,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守在门口。 姜珩看着姜岱,又看向皇后,打趣道: “梓潼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难道不曾教过?” 李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 “臣妾只是觉得不必过早教授,他身为皇子,身上的担子注定不轻,读书苦,长大更苦,妾身想,若是年少时能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往后便是真有难过的槛,想起幼时,总能有些慰藉。” 姜珩先是一怔,而后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恍惚间,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出生在一个末流的氏族,姜家。 他是姜家的长房长子,恰好出生那年,父亲荣升武安军节度使马鄞麾下行军司马,自小,家族便对他寄予厚望。 卯时三刻便闻鸡鸣而起,读史学律。午时吃饭休息一个时辰,未时读兵书,申时练武,酉时起跟着父亲二叔处理家族庶务,到戌时,则要修习君子六艺中的礼乐书数。 亥时方歇。 春夏重文吏民政,秋冬则重武备征伐。 到再大些,十五岁时,便跟在节度副使马希声的身边,从一个小小随军做到了掌书记,掌管整个武安军的朝觐、聘问、文书以及号令等事。 事务繁忙,可他被视为整个姜家的希望,很累,很累,却不敢停下,因为他生怕辜负这份期望。,每旬休沐一日,每次回家,母亲总是笑盈盈地给他做好吃的姜黄饼,他以为,他会是母亲除了父亲外唯一重要的人了。 直到极其平常的某天,他照常回府,正想和父亲母亲一起分享他升官的喜悦,却看见父亲高兴地扶着母亲,向来严肃的脸上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笑意,他说:你要有弟弟了。 他不再是父亲母亲的唯一了,哪怕他仍旧是家族里承接一切的嫡长子,可他的地位似乎仅仅只是用来光耀姜家门楣的工具。 姜珩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贪心不足的人,凭什么他要靠出色的课业才能迎来父亲的笑颜与肯定?又为什么,只在深夜里心疼抚摸他的额头垂泪的母亲,会对着肚子里的一坨肉笑得那样慈爱? 他讨厌一切夺走落在他身上目光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后来北边的大梁打过来,马鄞溃败,父亲战死,逃亡途中,母亲失散了。 找到母亲的时候,她挺着偌大的肚子,灰头土脸,一身荆钗布裙地混迹于破庙的流民中。 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威武盔甲的姜珩,隔着层层叠叠的流民,隔着战火的硝烟,隔着超越生死距离,与母亲相视而泣。 姜珩勒马,亲自迎回了母亲,或许是出于愧疚,姜珩更加孝顺恭谨地侍奉母亲,这为他赢得了孝子的美名,于是乎,在原武安军节度使马鄞、节度副使马希声死后,姜珩被公开推举为继任者,成了武安军留后。 这支起步只有四万人马的军队,成了姜家霸业的第一重要奠基。 后来,姜璟出生了。 璟者,玉之光彩也。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他一出生,就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五岁。 可是从五岁、十岁到十五岁,明明是一副看着下一秒就死掉的病痨像,竟然一天比一天活得长。 他以为自己是极其讨厌这个弟弟的,确实没错,一开始他恨不得他去死,可是一日过一日,看着这个长得玉雪可爱,喜欢黏着他,就算被他冷着脸赶走也会继续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小白面团子,他竟然犹豫了。 但是他并没有手软,是什么让他真正决定收手呢? 是岑铮。 是她说:“留后至今尚未成婚,并无子嗣,姜家族裔也不幸罹难大半,若是令弟身体再强健些,往后做事也更方便。” 他思考过,岑铮说得虽然隐晦,却不无道理。 姜璟比他小了足足十五岁,在权力上基本没有威胁他的可能。 而且若是他与姜璟兄友弟恭的名头传出去,若是哪日不测,要有质子抑或人质,一个深受主公亲爱的幼帝,分量怎么看都足够重了。 况且姜璟如今年幼,正是不如何记事的年纪,自小又粘他,好在从前不耐烦他时也只是推脱公务繁忙,并不曾撕破脸。 如此这般,留他确实还算有用。 收益大于风险,姜珩有些意动, 却不曾完全决定,他还要再考察考察。 其中重要的观察人选就是母亲,还有一个次观察人选,就是岑铮。 不过那时岑铮刚刚救了他的命,又收益于他,摆脱了乡野村姑的身份,能够读书识字,练习弓马骑射、兵法韬略,是绝对的自己人,所以只是惯性地怀疑一下,几日间并无异常也就过了。 独独母亲,他将内政大权交给母亲打理,自己率兵出征,将一众亲信都带走了,只暗地里留下几个人细细地观察,并且记录下母亲与姜璟的一言一行。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看看在他危急而不知死活的情况下,母亲是会选择稳定人心,继续寻找他这个大儿子的下落,还是当机立断,扶持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以安定人心呢? 他带着岑铮就躲在不远处的山上,他的亲信一个接一个地记下营中意动的将领们,密信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了山中,而后,人头也是一颗接一颗的滚。 这和目前大家所认为的天性纯孝、英明神武、正大光明行仁化之道的大昱开国之君印象截然相反。 不过,起家的手段,有几个是足够干净的呢? 刚开始的时候,最主要的是要先活下来,所谓的正大光明的王化之道,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上层人说来美化、误导普通人的路径罢了。 这就像一个穿金戴银,酒足饭饱的人,对着一个因为马上饿死而被迫去偷去抢食物的流民说: “你这样子是不对的,你有手有脚,应该自食其力,而不是行此鸡鸣狗盗之举。” 听到这话,那饥饿的流民什么感受? 荒唐,可笑,荒谬! 不把你活撕了都算他心善。 这并不是说鼓励人们去做背离法律与道德红线的事情,而是需要认识到一点,不要对任何人抱有身份、等级上的滤镜。 资本的积累从来都是原始、血腥的。 统治者表现出来的形象,往往与他当下的统治需求相契合。 姜珩短暂的回忆了一下他的往昔,目光垂下,看着面前这个天真可爱的稚子,又看了看侧边坐着的那个温良贤淑但是有权有势的世家皇后。 忽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赢的是他。 他伸出手,将李皇后纤白的柔荑握在手心,温柔道: “岱儿能有你这样的阿娘当真是三生有幸,朕何德何能,能有妻如此?” 李皇后受宠若惊般地抬头,放大的瞳孔骤然间撞进了姜珩那双温柔的含情目。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声如擂鼓,让她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温柔浅笑的帝王,此刻,她恨不能倾其所有,去帮助她的丈夫,帮助她的君王,帮助她的天。 李皇后眸中含泪,轻柔却坚定地反握回去。她已经想好了,等下回宫,她不仅要把修河堤的银钱筹措好,还要写信给叔父,告诉叔父,陛下对她很好,对岱儿也很好,务必潜心辅佐陛下,为岱儿留下一个无灾无难的太平盛世。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13. 姜璟思考着,反思着 “东山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岑铮与姜璟刚刚回到平远侯府,就看到大厅里独立着一道欣长的人影。 一身细麻青衣,墨发披散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仅仅用一根粗糙的桃木发簪半挽着,冬日的阳光顺着窗棂照进来,落在眼前人身上,却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烨然若神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人回头,清丽的脸上露出了柔和又亲切的笑意。 “无咎,你回来了。” 看到好友来访,岑铮十分丝滑自然地大跨步往前,结结实实的,热情地抱住了她。 明明是天生神力的大将军,动作却被刻意放得很轻很轻,似乎是生怕太用力,而伤害到这个身体不好的朋友。 “你去哪了?也不和我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声音略带哽咽,似是嗔怒,又似是怨怪,总之这是姜璟从来没有见过的岑铮,这样放松、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的...... 看着岑铮眼睫处震颤的一滴泪,姜璟在心中默默补全了上一句话。 这样的脆弱。 从来都是没心没肺、乐观豁达、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竟然也会有这般秩序外的一瞬间吗? 姜璟宽大袖口下,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食指的指节,似乎想要替她拭去那滴挂在眼角的泪。 可他却没有这个资格。 至少目前。 姜璟迈步,仪态万方地走到岑铮与东山先生的面前,对东山先生执了一个晚辈礼。 “东山先生。” 东山虽然刚刚回京,却并非全然不知京中发生的一切,目光从岑铮的脸上移到姜璟的脸上,又从姜璟的脸上,移回到岑铮的脸上。 她松开了回抱住岑铮的手,后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臣子礼。 “草民东山,拜见楚王殿下。” 顿了顿,又朝着岑铮也行了一礼。 “平远君侯。” 岑铮还没动作,已经吃够亏的姜璟连忙上前,恭敬地回了一礼。 “东山先生过谦了,要不是当初您留下书信,言说我之所愿唯天下太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若陛下能记得出山承诺,善待百姓,纵荣华富贵,与我何加焉? 此刻您也当是服金紫,列鼎食的王侯世家,却为劝谏君王,当即舍去了,半分不曾流连。 不止小王佩服,这天下读书人,又有哪个不佩服呢?” 东山淡淡一笑,并不接话,目光虚虚地落在走神的岑铮身上,看着熟练发呆的好友。 忽而又道: “早就听闻陛下为楚王殿下与无咎赐婚,还不曾祝贺。” 闻言,姜璟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喜悦从眼神里藏不住的偷跑出来。 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 “扰先生烦忧了,我与阿铮婚期就在这月的天赦日,戊申。 为修黄河大堤一事,阿铮与我商量,计划将礼部与陛下的拨款贺仪尽数捐赠,以答谢百姓的供养之恩。” 东山凝眸,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俊俏的白面郎君。 “不知楚王殿下以为如何?” 姜璟转过头,眼神落在岑铮身上,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以为,阿铮所言,甚好。” 东山笑了。 语气中略带调侃: “二位感情看来却是不错。” “哎——” 沉寂许久,只默默看戏的岑铮忽然发声,她凑上前,借着朝服遮掩用手肘不住地提醒着东山。 注意言辞。 东山轻轻点头。 两人对视,却似是绷不住一般,又不由自主紧紧抿着下唇。 姜璟看着两人之间那旁人难以插足的圆融氛围,忽而觉得有些刺目。 明明他早就知道,他的阿铮有足够多的好友故交,有自己的官职爵位,还有足够多的仰慕者。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当看到他的阿铮目光不在他身上时,他就会觉得恐慌,明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明明一开始他是可以接受也可以忍耐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好像是从赐婚之后,是的,就是赐婚之后。 赐婚之后,他竟然对于阿铮继续过从前的生活而感到不满。 为什么呢? 是阿铮变了吗?不,阿铮没变,她只是一直在做她自己。 那......那是他变了吗? 姜璟思考着,反思着。 他忽然发现,他潜意识里竟然在期盼岑铮婚后就能将那些散落在外的目光全部收回来,只放在他的身上,只看他,眼里全都是他。 这是他对于妻子的期望。 或者说,这是当下的社会对于女子的期望。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姜璟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荒谬,竟然会因为岑铮与他订婚,就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该或者说是可以掌控她的生活了? 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阿铮那样好,那样厉害,那样自由肆意。怎么可能会是从前那些被迫困于深宫后宅,而仰视父亲、夫君、儿子如天的人呢? 况且,不论男子、或者女子,不都是人吗? 他自小见过这般多厉害的女子,有做将军的,如岑铮宋驰;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如东山先生和辽国萧太后;还有为执笔文臣干吏,执刀为军医账房铁匠厨娘的。 这般多到罗列不尽,做得比男子还好的人,他为何还会觉得男子就该合理地掌控女子的命运呢? 当真是不该。 姜璟抬起收敛的眉眼,露出温柔的笑意,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样的纯粹自然。 他想,既然他爱她,那么她的快乐就是自己的快乐。 只要他爱的人足够快乐,那就够了。 那么此刻,他或许该学着不要这么过度的想要介入她的生活。 “阿铮,东山先生。” “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些事情,未曾处理完毕,恐怕要先告辞了。” 岑铮十分豪爽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姜璟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哎!你拧我干嘛?” 岑铮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此刻一派云淡风轻地始作俑者。 东山笑着,无奈似的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门口,示意让她出去送送人家。 岑铮疑惑: “你很喜欢他?” 东山面无表情,抬手又拧了岑铮一下。 “哎呦,痛痛痛痛痛!” “我讨厌你!” 东山: “出去送送,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不喜欢他。” “但他马上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婿了。” 岑铮无所谓地耸耸肩,在东山又要拧她的时候,果断投降似地举起了双手。 “去去去,这就去。” “这不是一下子见到你太高兴了嘛,我给忘了,平时都是记得的。” 东山拧她的手一顿,这么多年了,似乎不太习惯她这般直白的表达情绪。 而后改拧为推,轻轻用力,岑铮却飞一样地不见了。 一身绛紫官服,朝堂上脸皮厚到能当城墙使的平远侯、冠军大将军,此刻却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锦衣玉带束不住她的自由,深宫宅院也锁不住她的灵魂。 东山的双手交叠着,目光却隔着雕花的窗棂,隔着高大的乔木,隔着厚重的青砖院墙,直直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想起那惊天一卦,她的目光又渐渐凌冽起来。 岑铮,怎么会是你呢 ? 怎么会是你呢? 东山先生,无人知其名姓,只道其学富五车,有王佐之才,一篇《平南策》名动天下,众人只知其自号东山,故称曰东山先生。 “怀安?”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东山回过神,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笑着晃手的人身上。 摇摇头,右手成拳,敲在了岑铮脑袋上: “没大没小。” 岑铮嘿嘿笑着,拉着人的手就往书房走,一副对她完全不设防地模样。 书房,那是何等重地,寻常侯府的书房,非家主不得入。 哪里像她这般,没心没肺的,遇见一个人就拉着她进,当真也不怕吃亏。 “那是书房。” 岑铮:“喔,然后呢?” 东山: “我是客人。” 岑铮“嗨呀”了一声,又拽着人走得更快乐。 厚重的玉带束在那人纤瘦有力的腰肢上,此刻走得还又快又急,行动间勾勒出了优美的曲线。 岑铮生了一张浓烈而具有冲击性的脸,五官深邃,眉眼精致,鼻梁上还有一点小痣,加上她还爱笑,笑起来时脸上挂着两个甜美的酒窝,却又极其恰好地冲淡了因为过于秾丽容颜而带来的距离感。 说实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敢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了,无她,无非是她的陌刀实在是锋利了些而已。 而且她也不希望别人在见她的第一眼,就将目光定格在她美丽的容貌上,她更希望被注意到的,是她更为出众的能力。 故而她常常不打扮自己,任由风霜雕凿她的眉眼,任由烈日洗涤她的灵魂,任由敌人的刀剑在她的身上留下值得铭记骄傲的战功。 偏偏眼前这个打量她的人,是她似母似姐,似师亦友的东山先生。 她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于是她停下脚步,凑上去,眨巴着大大而又美丽的眼睛,笑道: “你在看什么?” 东山:“看你。” 岑铮:“我就在这。” 意思是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我随时配合。 东山:“你瘦了。” 正在开屏的花孔雀忽然愣住。 并不等她反应过来,东山的拥抱已经先风雪一步赶了上来。 “你受委屈了,这事,是陛下做得不对。” “他怎么敢这样对你。” “要我帮你出气吗?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岑铮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她以为自己只要不曾对任何人交付真心,就不必害怕被辜负。 可是她的身边有这样多关心她的人,有这样多炽热又温暖的真心,叫她如何不触动呢? “怀安,不必。” “我自有安排,国事为先。 况且,你好不容易才脱离这潭泥水。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最喜欢太史公那句: 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脱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你如青莲之遗世独立,何苦再为我蹈赴泥沼?” 东山点点头,反握住岑铮的手,温热的体温顺着交叠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四肢百骸。 岑铮总是这样,让人看到她,就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请吧,怀安?” “那多谢阿铮了?” 岑铮第一个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畅快又恣意。 东山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岑铮期待的目光中,竟也抛弃了所谓的矜持体面,同样的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这个放声大笑也是相对而言的,毕竟论到中气,估计没几个人能比岑铮还足了。 毕竟她身体素质最高。 14. 君侯是否无有远志? 两人进入书房,岑铮让东山随意,而后便转身去了旁边的耳房沏茶。 等回来时,东山就像是刚进来时那般,正襟危坐在椅子上,连手的姿势都没变过。 岑铮觉得好笑: “怎么坐得跟木头人似的,配上你这身青衣,倒真像是田里的稻草人了。” 东山从岑铮手上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似被苦涩的感觉蹙起了眉头,本想放下,却不知想起什么,又抿了两口,才不着声色的放下。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会说话。” 岑铮偏头。 指了指那鎏金茶盏,道: “还是苦吗?我明明已经加过糖了,足足四块糖冰。” 东山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竟连这点小事都注意到了。 “你不爱甜,不清楚量很正常。” 岑铮:“好吧,那你告诉我你一般花茶要几块糖冰,我记着,下次就不会少了。” 东山垂下眸,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君侯是否无有远志?” 岑铮两手一摊: “行行行,我不问了,说正事,说正事。” 东山放下茶盏。 岑铮撩了撩过分宽大的袖子,卷卷卷成一团,又挪着身子往前坐了一点,两个手肘搭在大腿上,沉声道: “我今日与子璋一道上书,就是他刚刚说的那件事,将成婚所需尽数捐赠,并且带头捐出钱一万贯,绢两千匹。 陛下也出了钱十五万贯,绢十万匹。这本来是他留着修书院,重启科举用的,如今被迫花了大半,只能从头再赚了。” 东山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赚”字,开口道: “赚?陛下打算再开征伐不成?” 岑铮点点头: “陛下有意对北方用兵。” 东山皱眉: “又要修河堤,又要修书院开科举,又要北上用兵。 你可知虎视眈眈地远不止辽国,在斜上角,可还有个夏呢。”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斟酌道: “是否有些过分冒进了。” 岑铮: “确实,不过陛下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 不过好在陛下并不打算即刻用兵,先修河堤,开科举,然后派我率军驻守咸阳,就是防着他们过冬来掳掠呢。” 东山的目光落在岑铮坚毅又蠢蠢欲动的侧脸上: “不在京过年了吗?” 岑铮摇头: “不了,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才行。兵贵神速。” 岑铮说完,发觉话题有些沉重,看向蹙着眉的东山,又笑了笑,说: “你知道的,我在东京这个富贵温柔乡本就呆不惯,我渴望的是能纵马驰骋,弯弓射大雕!” 一边说,还一边比出了一个搭弓射箭的姿势,纵然隔着华贵富丽的宽大朝服,也依然能清晰看见手臂上凸起的流畅肌肉线条。 这也都是寒暑不辍,一日一日练出来的。 见东山看她,岑铮又单边挤眼,给了她一个wink。 东山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知道,岑铮只有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她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比方说食指和拇指相交,余下三个手指竖起就是“可以”、“好的”的意思。 再比方说,竖起中指是“无语”、“沉默”的意思,还有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合到掌心,舒展拇指和小拇指的时候,她说这是“六”的意思,意思是非常厉害,这是对人的夸赞。 岑铮是一个非常具有奇思妙想的人,对于一直严格遵循世家礼仪规矩,长得方方正正,一生都在被束缚的东山来说,遇见岑铮,就像是濒死的鱼获得大海的包容,窒息的人得到了清新的空气,死寂而了无生趣的人生终于开出了春天的花。 一切都是这么的生机勃勃而充满希望。 看着垂眸浅笑的东山,岑铮也笑了,她又凑得更靠近一点,弧度巨大地弯着腰,伸长了脖子,将脑袋探到东山的头下面,完全不顾自己这个动作是有多吓人。 嘿嘿地笑着,对东山道: “怀安,我早就说了,你笑起来特别好看,要多笑笑。” 东山闭上眼,右手成拳,盖章似地用力盖在岑铮额头上,将人远远抵开。 东山学着岑铮的样子,本来也想要用竖起中指来表达自己的沉默。 但是目光落在岑铮亮闪闪的眼睛上,最终还是比出了一个“OK”的手势。 表示自己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又道: “我年已三十有七,早就不是可以肆意玩笑的年纪了。 倒是你,风华正茂,才最应当多笑笑,别成日里在心上装这许多事,当心面具戴久,就摘不下来了。” 岑铮: “世道如此,本由不得人。” 说着说着,却话锋一转,道: “不过嘛,欢乐嬉笑何必受限于年岁高低? 而立之年,风华正茂。 我会多笑的,在你面前我总是安心,你也要多笑笑。” 东山没说话,岑铮也不强求,站起身,负手而立。 属于岑铮的淘气、顽皮、柔软都被尽数收敛,刹那间又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开国平远侯了。 “对了,陛下手中的那只玄武卫应该一直还在盯着你。 我问你,你可是昨日晚上,抑或今朝卯时前回的京?” 说到正事,东山也在刹那间切换的情绪,理智道: “不错,我确实是昨日傍晚回的京。” 岑铮颔首: “这就对了,今日朝后陛下玩笑我,问我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是否出自你手。 陛下素知你我私交甚笃,早已认定是你在为我筹谋,便是否认也无用,反而招致疑心,我便也就顺势应下。 这般看来,陛下是疑心你我半夜幽会了?” 东山无语、东山哽噎,东山竖起了中指。 “我昨日并未来你府上。” 岑铮脑瓜子一转,结合自己昨晚的行动轨迹,灵机一动道: “你昨晚是不是去茶坊看茶百戏了?” 东山沉默了一会,淡淡道: “你昨晚也去了?” 岑铮“咳咳”两声,捏着鼻子道: “我就是去听那说书艺人讲讲史,熏陶熏陶我的文化素养,这不是听你说的嘛?” 东山: “我让你读史,是让你自己捧着书读,不是让别人捧着书读给你当配乐,然后你在那里葡萄美酒夜光杯。” 岑铮知错,但不改。 另起话题,岔开道: “那你改日见到陛下,一定要告诉他,这个陈词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你只是润色。” 东山: “看来陛下疑心病又重了不少。” 岑铮摇头:“从来没减轻过,病入膏肓了已经。” 东山冷笑,她感觉此刻自己的心头像是堵着一团什么情绪,说也说不出来,忍又忍不下去。 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比出了一个“6”的手势。 岑铮:“你在夸我成语用的好吗?” 东山:“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现在有种很难以言喻的感觉,一下子想打你,一下子又觉得似乎也没有必要,但是又实在是觉得你需要一点来自圣人的教育。” 岑铮:“那你对了,这种感觉就叫敬仰。” 东山:“......” 一阵来自东山单方面的沉默过后,东山率先打破宁静,开口道: “那你是成婚后就走吗?要去多久?” 岑铮: “不错,成婚后过五日就启程北上。至于要待多久,我也不知道,估计要等辽国的宝库到我兜里再说吧。” “嘭—— ” 岑铮跳脚: “你干嘛又敲我!” 东山气定神闲的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岑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战胜将骄疑必败,果然终取疑兵翻。告诫我要戒骄戒躁,莫要一时间得意忘形,反而招损。 可对?” 东山浅笑:“孺子可教也。” 岑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舆图上,直愣愣地盯着那块圈红的土地,心底翻腾的无数念头被一个个尽数按了下来,深呼一口气,诚恳道: “多谢你,怀安。” “风头正盛时,随波逐流夸赞我的人有很多,但是像你这样,愿意冒着得罪我的风险来劝说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我并非眼盲心瞎,不辨好坏的人,你今日的提醒,我必将牢记在心,不叫人间得意,千红百紫,转头春尽。” 东山眼含欣慰的看向面前一身紫衣官袍的女子,夸赞道: “昔日有齐威王能辨阿城大夫之伪誉,今日看来,我们无咎也有明辨是非的美德啊。” “就是......” 岑铮侧目:“就是什么?” 东山:“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你这个人若是能再多点谦虚就更好了。” 岑铮淡定摇头: “你想想看,要是我会因为你的赞美而惴惴不安,担心自己的德行修养不能配得上你的赞誉时,这还是你认识的我吗?” “若如此,岂不思神鬼之事呼?” “噗呲——” 东山被逗笑,她生得一副清新秀美的面容,清丽出尘,纵然三十有七,面上除却眼尾几道炸开的眼纹外,岁月并不曾为她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与她的容貌相比,更为出众的是她通身的气度。 她眉眼沉稳坚毅,看人时总是目带悲悯,忧心天下,皮肉极其贴合骨相,眉心一点淡红的小痣,像是一尊薄胎白瓷观音像。 让人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焉。 时间从白天到夜晚,黑夜沉沉,岑铮立在卧房的门前,手中还端着一盏甜腻的花茶。身上只披一件雪白的狐毛披风,腿侧趴着一头神俊的白狼。 这是她打夏国时缴获的战利品,一头被游牧民族视为勇猛强悍图腾象征的祥瑞。 这狼亲人的很,不过只亲她,除了她之外,也就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能和她亲近了。 说起来这个哑巴也是她顺手在打辽国时捡回来的。 一身粗布麻衣,被树枝刮地稀烂,只勉强能蔽体的程度,又瘦、又白,小小一只,晕倒在雪地里。 岑铮看他面相,也是汉人,便也顺手将人捡了回去,左右她有钱的很,养一个这般瘦小,一看就是受尽虐待的小苦瓜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小苦瓜醒了。 很符合流程的说自己失忆了。 岑铮挑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问人什么打算。 若是想走,即刻就能走,还送你二十两银路费。 若是愿意留下来,那便做一个打杂的小厮,每月领工钱那种,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是至少平安无虞。 那小哑巴选择留下来。 岑铮为他取了个小名,叫万当。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意思是:说一万句话,句句都对,不如保持沉默。 话说得再周全,再恰当,也难免有失言的风险,而沉默虽然不主动开口说话,却不会出错。 岑铮起这名字,也是为小哑巴从另一层角度找到了不能说话好处的安慰吧。 大抵是上天为他关上一扇门,也会为他再开一扇窗。 万当这个名字当真是起对了。 他心思细腻,眼眸清澈,内心赤诚,岑铮府里的动物都很喜欢他。 15. 两双蓝色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主人。” 岑铮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陛下有玄武军,她也有她的青龙卫,虽说如今力量尚且不如玄武卫,但没事,毕竟她还年轻,陛下可比她还老了十岁那么多呢。 东方青龙有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岑铮借用古星宿名,也将青龙卫分成七个部门,分别负有不同的职能: 角宿(龙角)——暗杀 亢宿(龙喉)——私军 氐宿(龙身根基)——情报网 房宿(龙腹)——财政、后勤 心宿(龙心)——随身暗卫 尾宿(龙尾)——人才挖掘培养 箕宿(龙尾末)——各国暗哨 此刻夤夜前来的,正是心宿的统领,青龙卫的左副统领——燕回今。 “回今,查得怎么样了?” 燕回今弯着腰,垂着眸,毕恭毕敬道: “启禀主人,我们的人跟着东山先生自出京后一路北上,却在咸阳城内,不见了踪迹。” “咸阳?” 岑铮偏头,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带着淡淡的困惑,很轻很轻地将这两个字自齿尖碾过唇舌。 燕回今却脊背一凉,连忙将原本单膝下跪地姿势改成双膝跪地,语气也是愈发恭谨。 “是,在咸阳内逗留两日后便启程回京了,而且路上似乎还看到了陛下玄武军的痕迹。” 岑铮: “人还活着吗?” 燕回今: “目前没有确切的消息,应当是自尽了。” 岑铮长叹一口气,有些沉重地摆手: “若有家人在世,便好好抚恤吧,不要吝惜钱财,将名字记入刻入功臣碑文。 等这阵风头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尸首,若可以便将其替换出来,好好安葬了吧。” “别傻跪着了,地上冷,免得伤了膝盖。流程你也都知道,是我一时多嘴了。” 燕回今干脆利落的起身,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面带伤感的岑铮,忍不住安慰道: “主人看得见我们,还肯为我们这种卑贱之人的死去而伤心,我们心里已经十分满足了,并不觉得遗憾。” “况且您给我们充足的衣裳、食物、钱财,还教我们读书识字,给我们选择的机会,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您不必内疚。 属下不太会说话,总之,为您赴死,属下心满意足,心甘情愿。” 话还没说完,岑铮的食指已经抵在了燕回今的唇上: “嘘——” “你还年轻,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刹那间,燕回今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粗粝有力的手掌揪住了岑铮狐毛披风雪白的柔软滚边,将额头虔诚地抵在岑铮的膝盖上,像是在叩拜自己的神明。 岑铮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头上,似乎在安慰她过分刺激的情绪,带着一种独属于女性的温暖神性,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唇角荡漾出了一抹笑意。 雪夜白衣,长身玉立,宽大的狐毛披风被人捉住边缘,挡住了门口溢进来的霜雪。 一身黑色劲装的健壮女子跪地,俯首称臣。 忽然,远远地,一道视线穿过盘绕的廊柱,隔着昏黄的烛火,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不对,是两双蓝色眼睛。 清透、纯澈,像是海蓝宝石一样的动人,仿佛带着亘古雪山的遥远与神秘。 “谁——” 就在燕回今起身挡在岑铮身前的刹那,一柄缠在腰间的软剑也随之出鞘,剑锋直指。 岑铮当然知道那是谁,却坏心眼的任由那人被长剑吓到瘫倒在地上。 而后,才慢慢悠悠地将手搭在燕回今有力的小臂上,轻轻拨开,拢了拢披风,平淡又不失温柔道: “你回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燕回今的目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而后听话地收回了剑,恋恋不舍的俯身行礼道别。 见人走了,岑铮也没有要搭话的意识,只是淡淡地招招手,想把自家那头蠢狼叫回来暖脚。 月华铺满庭院,黑暗处缓缓走出一头白狼,它蹲坐时肩高已及人腰,站起来更是足足有普通人胸口那么高。 脊背宽厚,浑身覆着苍雪色的长毛,颈间鬃毛蓬张,像圈了一条银白色的狮鬃。 四爪按在青石板上,爪垫有碗口那么大,头颅硕大,额面宽阔,淡蓝色的眼眸因为正幽幽的亮着。 “奶糖,过来。” 岑铮眼含欣赏,觉得自家小狼就是帅。看着它幽幽亮着如鬼火的瞳孔,又不自觉的想起来高中课堂上,老师教过的: 狼在暗光下的视力是人类的6-8倍,因为光线两次通过感光细胞,反射出来的光,波长被人眼识别为蓝绿色或黄绿色。所以夜里看到的狼眼反光,是被反射光的颜色,并不是瞳孔本身。 听到声音,白狼亲昵地蹭了蹭另外一个蓝眼睛人的小腿,十分人性化地道别,然后就屁颠屁颠,乐呵呵的朝它的正牌主人跑去。 回到主人身边,还狗似地围着岑铮疯狂转圈。 岑铮鸟都不鸟这只乱跑的奶糖,直接转身就要走。 这一转身,急得不止是威武霸气的奶糖,更有暗处的那个人。 那人比着手势,焦急地小跑出来。 一身蓝色短打,褐色的布带勾勒出他细细的腰肢,虽然这几年养出了些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总还是这般的美丽、脆弱,像是轻轻用力就会破碎掉的白纸。 不过好在脸生的好,奶糖很喜欢他,加上他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便索性留人住在内院偏房,当奶糖的专属仆人。 看着他一眼能望到底,白纸一样的蓝色清澈眼眸,岑铮忽然间想到了刚刚捡到奶糖的时候,也是这般,全身心的信任依赖着她。 岑铮的步伐忽然放慢,转过身,看着他。 “万当,你有什么事?” 万当先是跪下,然后疯狂的比着手势。 岑铮努力辨别,但在发现自己确实看不懂之后,果断放弃,开口道: “既然你有话说,那就进来写在纸上吧。外面天寒地冻,当心坏了身子。” 岑铮居高临下地站着,冷漠看着底下那个不住跪着,因为这一点点不值钱的小恩小惠就感激 涕零,一副不可置信、喜出望外模样的万当,忽然再次体会到了发明跪拜礼以及等级制度的人的险恶用心。 《礼记》说“礼者,自卑而尊人”。 初闻时不明其义,只当是一句话,看过就过去了,可如今她才真正的感受到,这句话的险恶之处。 让你自卑到骨子里,才好让你把别人尊成神。 今日万当是这般待她,可她又何尝不是这般待皇权的呢? 整日里伪装自己,演个有勇无谋,鲁莽冲动,不识时务,没心没肺的傻子。 岑铮不否认这套策略为她带来的好处,可是也不能阻拦她想起从前的那个世界。 她穿过来时,即将博士研究生毕业啊,熬了这么多年,却在即将解脱时,来到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她穿过来时,只是一个被冻死在深山小屋里的死人。 茫茫大雪封山,四野无一人。 不知名姓,不知来历,不知岁月,不知归途。 四无天崩开局。 可奇迹般的,她竟然也活下来了,甚至还活的很好,出乎意料的好。 她获得了在原来社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获得的金钱、权力、土地、地位。她应该是满足的才对,她其实是,可是这份满足里,却总带着点没有被好好安放的恐惧。 她不敢对任何人完全的交心,不论是战场上共度生死,相交莫逆的陛下,还是引为知己,对她似友似母的东山,亦或者是那个没有城防,对她赤诚一片,视若天神的宋驰。 哪怕是她身边,被她一手带大的燕回今,她都始终保佑最后的一层,出于本能的防范。 不论是情感、利益、人际关系,她需要有很多很多的筹码,只有当她感觉能够完全掌控谁的时候,她才能真正的相信谁。 “怎么?不识字吗?” 岑铮看着眼前那个握笔标准,但是对着宣纸悬而未决的人,问道。 万当懵懂的摇摇头。 岑铮笑了一下。 双手环抱,斜倚靠在书案上。 “你这握笔姿势,可不像不通文墨的人。再看你这一身娇嫩的皮肤,纵然有些伤疤,不过相比较那些真正的流民来说,也看得出应是金尊玉贵般养大的富家公子。” 说着说着,忽然凑近,两张脸,眼对眼地直愣愣盯着,唯一不同的是,纯黑瞳孔的那人带着狩猎般的自信与掌握全局的从容,蓝色瞳孔的那人,却如同林子里被捕食者惊动的小鹿。 六神无主,心慌慌~ “所以,你是谁?” 万当完全的僵硬住了,他动也不敢动,明明是数九寒天的严寒,可是豆大的汗珠却在他一身细嫩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地溢了出来。 因为发热,身上那股皂角的清香也愈发浓郁起来。 岑铮取过未开封的狼毫,硬挺地笔尖戳在万当白皙嫩滑的手背上,青筋被戳地偏离了原本的位置,一股疼痛顺着手背漫过四肢百骸。 “啊。” 很小很小很小的一声痛呼。 而后。 “啪嗒——” 沾满墨水的狼毫摔在了洒金宣纸上,染出一道难看至极的墨痕。 16. 既如此,我唤你阿璟可好? 万当的身体在寸寸逼近的审视中,乏力地跌坐在华贵的檀木圈椅上,他那瘦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一般。 双手也一直在胸前抵挡着,挥摆着,似乎在下意识地抗拒着什么。 岑铮看着他这完全出自身体本能不似作伪的模样,并未停下,反而再次开口: “说话。” 声音被加重,仿佛带着战场上裹挟千军万马的气势,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当。 “啊,啊,呃,啊——” 万当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椅子的角落里,幼猫一样瑟瑟发抖,口腔在竭力地呜咽着,似乎不想辜负谁的询问一般,可惜哪怕白皙俊俏的脸蛋涨得通红,也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音符。 岑铮伸出手,修长的指节被摇曳的烛火投射出剪影,一寸一寸地照在被墨水污染的洒金宣纸上,黑的影、白的纸,带着一股子水墨山水的嶙峋与诡异。 万当的眼死死地钉在那双手上,他记得,曾经就是这双手,将他救出了泥沼。 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可在此刻,他望着这只有力的大手,心脏也随着呼吸的起伏被一点一点地吊到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蓝色的衣衫。 他害怕,他害怕被逐出这个温暖的家,害怕再次回到那个地狱一般存在的地方,更害怕被眼前这个乘白马如天神化身一般拯救他的存在抛弃。 万当忍不住,他颤抖着身躯,从椅子上一点一点挪下来,他想,或许是他还不够虔诚,是他还没有对她表露过他的臣服,他应该像刚刚见到的那位黑衣统领一样,表达他的忠诚。 他单膝跪地,一只腿跪下,另一只腿以脚掌着地,同时配合手臂有节奏地摇动,如同舞蹈。 岑铮眼眸一凛,一缕寒芒闪过,而眨眼间,在无人可见的地方,又立马变换了一副新的神色。 温柔又和煦。 她想起来了,在那曾经看过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了符合这段跪拜礼仪的描写。 在《契丹国志》里,书中对契丹人的跪拜礼有如下描述: “男女拜皆同,其一足跪,一足着地,以手动为节,数止于三。彼言捏骨地者,即跪也。” 契丹语称这种动作为“捏骨地”,就是汉语中“跪”的意思。 果然是契丹人,还是契丹贵族。 既如此,配上这双标志性一般的蓝色眼睛,那可真是好找了。 岑铮蹲下身子,笑眼盈盈,两个酒窝又为她过分昳丽高冷的容貌增添了几分难言的亲和。 她开口,语气温和中还带着淡淡的安抚: “别怕。” “你是乖孩子,我相信你。” 言罢,岑铮握住了那颤栗的伶仃手腕,用力握住。 万当眼睛一亮,这是...... 执手礼!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目光却意外撞进岑铮那带着温柔鼓励与相信的眼眸中。 见他目光疑惑,岑铮还笑着,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而后起身,拈起一颗艳红的梅子,弯腰,抵在万当的唇边。 “吃点东西,压压惊。” 见万当乖巧顺从的含住那颗梅子,岑铮站起身,继续温和道: “天色不早了,回去早些休息,明日我叫范邕为你寻个懂契丹语的汉文老师。” 翌日。 散朝后,岑铮主动寻到姜璟。 姜璟原本还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呢,一副十足的草包王爷模样,一看到岑铮过来,既不乏也不困了,眼睛亮亮地,像是九天之上的繁星。 眸若点漆,大抵如是。 其实岑铮一动姜璟就注意到了。 见她直直往这边来,一时间还不敢确信真的是来找自己的,他身边站了李相,还占了宋相,如此多的朝廷机要大员,对于岑铮这样一个人来说,公私分明,公事上,他们确实是无话可讲。 直到那人,真的站在他的面前,看着她,看着她念出自己名字的刹那,姜璟才终于确信,她是来找他的。 真的是来找他的。 其实不止姜璟这样想,附近那几个老头也是这样想的,驻足的那几秒里,已经把自己最近几天的言行反思了一遍,确认自己有没有惹到这个阎王爷。 不过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岑铮停在了楚王殿下的面前。 那还说啥了,几个小老头对视一眼,趁那混世魔王没注意到他们,当然是风紧扯呼! 当即足下生烟一般,窜的无影无踪了。 短短几秒,大殿里就走得只剩下岑铮与姜璟二人。 “君侯。” 岑铮侧目,目光落在有些拘谨的人身上,笑道: “怎么?今日称呼倒是规矩的很。” 姜璟垂下眼睫,但唇角却不自觉地勾勒起动人的弧度。 “君侯不喜欢吗?” 岑铮: “我喜欢别人称我君侯,因为这代表我是岑铮,是大昱的平远侯,而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姜璟点点头。 岑铮转身,伸出双手按在姜璟的肩膀上,看着他茫然的视线,笑道: “但你可以叫我阿铮,像阿娘一样,我允许了。” 姜璟不受控制的睁大双眼,放大的瞳孔里,映照的全是岑铮的面容。 “好,君侯。” 岑铮:“还叫君侯吗?” 姜璟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露出通红的耳瓣与粉红的脖颈,小声道: “阿,阿铮。” 纵然这不是第一次叫“阿铮”了,可是这可是第一次被阿铮允许叫“阿铮”。他终于得到了这名称主人的认可,从今往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唤“阿铮”了。 阿铮,阿铮。 嘿嘿,真好听的名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好看的名字呢? 谁能叫“阿铮”,就问,除了阿娘、阿兄,还有谁能够叫我们堂堂大昱推诚翊运效节功臣、冠军大将军、左右羽林军上将军、持节北道行军总管、北境十六州都统制、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平远侯岑铮,唤作阿铮呢? 既如此,我唤你阿璟,可好?” 虽然没吃糖,但是姜璟的心里美滋滋的,有种迫切想要上蹿下跳的返祖冲动,不过顾忌着在岑铮的身边,他如今也是岑铮的丈夫了,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丢脸不是? 于是面对岑铮时,他腰背挺的笔直,俊美的脸庞却微微垂下,矜持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怕自己意思表达的不够明确,末了,还飞快的补上一句: “可以。” 快速、简短、有力。 岑铮笑着,只一个眼神,姜璟就乖乖的弯腰,任由岑铮掐他的脸蛋。 “走?我今 日无事,带我们阿璟去郊外骑射可好?” 我们,阿璟。 姜璟此刻只感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几乎到了不能思考的程度,他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在白日做梦,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幸福,这么甜蜜。 可是脸上实打实的痛感告诉他,不是,真的不是。 阿铮她,似乎真的愿意接纳你了。 姜璟就处在这种晕乎乎的境地中,被人带离了宫,去换了骑射服,又骑着马去了城郊。 说实话,要不是带着姜璟的人是岑铮,正在边批奏折,边听玄武军汇报的姜珩都害怕这个傻弟弟是叫人哄去卖了。 看着玄武军的汇报,又想了想两人将近的婚期,姜珩最后大手一挥: “不必再加派人手了,就留下几个常规的就行,将人手重点安排些去咸阳。” “遵命——” 另一边,岑铮银鞍白马,一身红衣猎猎,搭弓射箭。 “咻——” 一头鹿嘶吼铮鸣着倒地,荡起一片尘烟。 “好!” “阿铮,你真厉害!” 岑铮扬起一抹自信的得意笑容,驾着马,朗声道: “你也来,让我看看你的骑射有没有精进!” 说实话,在姜璟一坨稀烂的武术课业里,他的骑马与射箭两项已经算是特别出众的了。 几乎可以用一骑绝尘来形容。 毕竟他的骑射曾经可都是被这位军中巾帼豪杰亲自教导过的,所以当他说出这件事时,连他的课业师傅和同窗都不由自主的惊叹道: “难怪你的/难怪你的骑射这么好!” 姜璟与有荣焉,高昂着头颅,每每此时,这就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他知道他的骑射好。 可那是在夫子与同窗面前,现下,可是真的要在岑铮的面前展示。 如何能叫人不紧张呢? 姜璟只觉得手中冷汗直流,可是又不甘心在心爱之人面前怯退,不论好或者是不好,总该要尽力一试,如此,哪怕结局不好,至少也不会后悔了。 姜璟从箭囊抽出弓箭, 搭箭、弯弓、瞄准。 扫视一圈后,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仰头吃树叶的一头雄鹿身上。 “咻——” 一阵尘烟扬起,雄鹿不见踪影。 姜璟紧紧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的收回弓箭,低着头,不敢与岑铮对视,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她会失望吗? 自己未来的夫君,竟然这般无用之人。 “阿璟。” 姜璟的耳朵竖起来了,虽然依旧没动,但是□□黑马却仿佛知晓主人心意一般,主动载着主人,一步一步靠了过去。 哒哒哒的马蹄声,一下一下,仿佛重重地踏在他的心上。 越来越近了,姜璟以一种近乎于走向刑场的壮烈,缓缓抬起了头。 谁知,看到的,却是岑铮含笑的眼眸。 她说: “你射中了。” 射中了?他射中了吗? 姜璟疑心是岑铮在哄他,本想说自己没有这么脆弱,还不至于到面对不了自己失败的份上。 可是岑铮接下来的话,彻底击溃了他的心防。 “我看见了,你射中了它的眼睛,它跑不远的,要和我一起去寻你的战利品吗?” 17. 君子岂能趁人之危? 真的吗? 姜璟有些不可置信,但是出于对岑铮的信任,还是点了点头,驾马跟在了岑铮的身后。 骑在马上时,是颠簸的,马蹄踏过严冬荒芜的草地,视野中满是一片寂寥的黄,可在这片寂寥的黄里,又有一道十分显眼的红衣。 姜璟的目光痴痴的落在那道红衣背影上,细细的描摹,从她束的整齐的发,到挺拔的脊背,再到她坚毅的侧脸。 其实她的脸也是极其美丽而富有侵略性的,可是更令人折服的,却并非她美丽的容貌,红粉骷髅,容颜不过转瞬,唯有灵魂不朽。 真正令他痴迷而不可自拔的,是这具躯壳下闪闪发光的灵魂,每多了解她一分,他的爱意也就愈多一分。 可惜,他所倾慕的人,心中装着的,从来不只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阿璟?” 姜璟回神,兀然间却看到了一只手,一只朝他伸出的手。 “怎么一个人在走神?” 岑铮说着,却不等他将手搭上去,随着目光的转变,她又收起了伸出的手,转而指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气喘吁吁的那头雄鹿。 “看,你的战利品在这呢。” 姜璟看着那头倒地的雄鹿,脸上露出笑意,可是心底却在暗暗失落,都怪他走神了,他应该在阿铮伸出手的那一瞬就立马搭上去的。 都怪他,为什么要犹豫呢? 姜璟觉得,他往后还是应该更果决一点才好。 毕竟,机会转瞬即逝。 姜璟翻身下马,顺着岑铮手指的方向过去。 见姜璟下马,岑铮也跟着下马,背着手,气定神闲地跟在姜璟的身后,仿佛这里并不是危险的郊外,而是可以闲庭信步的后花园。 姜璟作为金尊玉贵的王弟,出入有车舆,饮食有厨娘,几时见过食物这般原生态的模样。 此刻,他有些少年气的踌躇着,目光求助性的望向身后的岑铮。 “别靠近,它还没断气!” 岑铮看着步步靠近的姜璟,下意识的发号施令。 末了,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不近人情,又补了一句: “危险。” 姜璟笑眯了眼,点头,乖乖的走回到岑铮身边。 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那我们是要等它断气吗?” 岑铮摇摇头,回到马旁,抽出三支散发着寒芒的利箭。 转身,搭箭,拉弓,射出,一气呵成。 一声悲鸣后,雄鹿的喉咙、前腿、后腿都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液顺着伤口处汩汩流出,湿润了底下的泥土。 姜璟先是被吓的后退,而后扶着树干,闭上眼,勉强支撑着自己,可是刺鼻的血腥味还在鼻尖缭绕,那鹿死前悲鸣哀求的目光,仍旧在眼前回荡。 该结束了吧?姜璟想。 可是没有。 他再次听到了那个他日思夜想、寤寐思服的声音。 但是与平常的欣喜不同,同样平静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有些阴恻恻的。 “阿璟。” “过来补刀。” 补刀?!!!! 姜璟不由得觉得有些腿软,但又似乎影影约约意识到什么一般,强忍着作呕的冲动,一步,一步,一步,往前,接过了姜璟手中那柄横刀。 横刀入手,首先是重、沉,然后是冰凉。 这把刀是岑铮的佩刀,她不像寻常士大夫一般配剑,而是选择配刀,用她的话来说,长剑太直,不蔓不枝,规矩太多,还是横刀爽快,大开大合,恩仇快意。 姜璟拎着那把横刀,深呼吸一口气,本想壮胆,却不料被那浓郁的血腥气灌了满腔,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岑铮并没有嘲笑或是看不起他,反而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拍着后背,又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 出乎意料的是,姜璟犹豫了一会,接过水囊,却并没有喝,反而收起,挂在腰间的蹀躞带上。 而后拎着刀,将刀对准了雄鹿的咽喉,三秒后,狠狠用力地砍了下去。 “啊——” 血溅三尺,殷红的鲜血落在他白净细腻的俊美脸庞上,鲜血、美人,当真是一副美妙至极的佳画。 岑铮看也不再看那头鹿一眼,盯着姜璟,接过横刀,反手一刀,雄鹿的脖颈与身体仿佛砍瓜切菜一般丝滑的分离了。 鲜血溅在她的衣摆上,由于她今日穿的是红衣,看不太出来,远远看过去,只道这衣衫更加鲜艳了不少而已。 只是可怜今日姜璟为了讨好岑铮而特意穿的一身白衣,鲜血在上面作画,为华丽尊贵的楚王殿下画出一副婉转动人的雪地红梅图。 岑铮曲肘,将横刀上残留的鲜血在手臂处擦拭干净,而后收刀入鞘。 她笑了,两个酒窝是那样的动人。 姜璟的本能为这样血腥的画面而惧怕,可在此刻,却又为这份惊心动魄的冲击感而折服。 他呆站在原地,像个傻小子,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岑铮,无礼而又放肆。 岑铮并不怪罪他,反而踏着稳健的步伐,步步靠近,就在两人鞋尖相撞的刹那,姜璟率先把持不住地后退。 “怎...怎么了?” 看着浑身上下都写满手足无措这四个大字的姜璟,岑铮眼眸微弯,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伸出手,顺着那道血溅过的痕迹,温热的指尖,从眼尾划过鼻梁,又接着往下,擦过他柔软的耳垂,在泛红的脖颈处收起。 岑铮看着手上的鲜血,又看了看浑身绷紧的姜璟,缓缓抬手,将指尖上的血,顺着相同的轨迹,擦在了自己的脸上。 “看,我们一样了。” 岑铮脸上的鲜血,与她高鼻深目的昳丽面容十分相衬,鲜血于她,更像是一条闪耀的红宝石串成的额饰,那样的神秘、诱惑,带给人仿佛飞蛾扑火一般也要接近的不灭信仰。 姜璟已经完全丧失了神志,只是痴痴地盯着、望着、想着。 他想,此刻,纵然是付出性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喂,傻了?” 岑铮见他这副痴愣的模样,在垂眸的瞬间,眼中划过一抹不动声色的满意,而后抬手,拍在了姜璟的胳膊上。 一阵强劲的痛感袭来,姜璟被迫从那种如梦似幻的想象中脱离出来。 就在回神的瞬间,姜璟下意识的往后退,退了一步又一步,脸颊、耳廓、脖颈,全都通红一片。 其实放在别人身上,脸红应该是没有这么明显的,但是奈何姜璟实在是太白了,是那种带着病弱的,仿佛白瓷一样温润的白。 也因此,任何的反应,在他的身上都好像被成倍的加大了一般。 岑铮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圈,了然,然后,后退一步。 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回去了。” 姜璟下意识的想要挽留,可是却被刚刚那样的难堪绊住了脚步。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岑铮的白马已经远去,徒留满地尘烟。 姜璟一开始还在正常声音的说,发觉已经太远听不见之后,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强迫自己,抛下那些狗屁的礼法规矩,不要羞赧,现在,此刻,你最需要的是,大 声,大声的喊出来。 大声地告诉她,你此刻的想法。 “阿铮,那这鹿怎么办?” 声音对于姜璟这位尊贵的楚王殿下来说,已经足够大声而不体面了。 但是姜璟还是不确定,岑铮究竟有没有听到,他不知道。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一道声音远远地传了回来。 “放着,会有人来收的——” 闻言,姜璟松了一口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同样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奔腾,去追赶那道远去的红衣身影。 像是在说,你等等我,我总会追赶上你的步伐,纵然现在的我还有许多的不足,可是我总还会成长的。 入夜,楚王府。 姜璟在熏的暖融融的卧房里,因为沐浴过了,便只穿着一身简单的中衣,外罩一件黑色的狐毛披风。 此刻,书案上摆着一个小布包裹,一个水囊,一个木匣子。 姜璟取了一个茶杯摆在案上,想了想,又去换了一套整齐的衣衫来。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暗花缎面直裰,领口用银鼠毛滚了一圈,毛色莹白,衬得下颌的线条分明,腰间系一条二指宽的朱红绦带,勾勒出细瘦有力的腰线。 炭火盆里的光映在他脸上,皮肤嫩像冬日里新落的初雪,透着薄薄的一层暖红。 眼角也被热气熏的微红,像是谁不小心沾上去的桃花瓣,微微眯眼时便晕成一片薄绯的艳色。 将自己收拾整齐后,姜璟再次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小心翼翼地拿起水囊。 那水囊的革面磨得油亮,缝口处用两股麻线绞得密密实实。囊身不大,只有成人拳头那么高,扁圆的肚子鼓鼓的,红松木的塞子,塞顶缠了一圈细皮绳,绳尾系着枚小小的金铜钱。 金铜钱,那是岑铮惯用物件才有的标识。 姜璟深呼吸,而后郑重其事的拔开了水囊的塞子。 将里面的水缓缓倒入杯子里。 水囊里水几乎没怎么动过,姜璟的茶杯满了一杯又一杯,他也喝了一杯又一杯。 直到小腹传来了不适的感觉,姜璟才发觉自己好像喝的有点多了。 他揉揉肚子,想了想,放下了杯子。 两只手十分虔诚的捧着水囊,他看着壶口,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个女人也曾这样饮过它。 那人唇色殷红,带着股健康的生命力,一想到她,便让人也忍不住的向往美好,积极向上。 而此刻,姜璟想,要是他也这般嘴对嘴的饮上去,是否算是对那人的亵渎呢?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泛红。 最后,姜璟似乎还是抵不住欲望的诱惑,那水囊的壶口便仿佛是潘多拉的魔盒一般,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距离被一寸一寸拉近,就在即将相触的瞬间,岑铮的那句“回去了”,却突兀的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刹那间,欲望的魔鬼被击退,理智回笼。 “呼——” 不,不对,他究竟在做什么啊? 君子岂能趁人之危? 他,他,他简直是,罪大恶极,罪孽滔天,不要脸! 姜璟倒在椅子上,整个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凸起的明显喉结也不住的吞咽着,绯红的唇瓣张着,大口大口的吞吐着新鲜空气。 可是室内都被炭火熏得温暖如春,姜璟为了冷静,一把拉开窗户,任由窗外的冷空气随着大口大口的呼吸被带劲他的肺里。 终于,冷静下来了。 姜璟狠狠摇头,似乎要将那些魂不守舍,心旌动摇的旖旎想法,全都甩出脑外。 18. 成婚1 庚子月,戊申日。 平远侯府在的这条街是老街了,历代的王侯将相,府邸都修在这条路上,一把铜钱下去,十个人里面有十一个都是出身显贵。 青石板路被岁月抛光,每一块青砖都透着温润的光泽,但是姜璟尤觉不足,今夜特地让人再水洗过三遍。 等收拾的人离开时,石缝里还汪着薄薄的水,月光打在上面,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子。 不错,此刻甚至还未日出。 至于为什么这般郑重其事的清洁平远侯府外的巷子,自然是因为今日这场婚礼,是在平远侯府举行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楚王入赘平远侯府了。 这件事情,楚王本人没意见,楚王尊贵的阿兄和阿娘也没有意见,平远侯更没有意见。 却偏偏一些所谓八竿子打不着的读书人有话讲的。 有的说: “平远侯军功虽著,然究其出身,不过草莽。楚王殿下自幼习读圣贤书,以亲王之尊匹配功臣,已是降格,今更移居侯府,是以卑凌尊,以下犯上。若此风一开,天下士族谁复以门第为重?” 有的说: “《礼记》云:‘男先于女,刚柔之义也。’今楚王殿下非但不能先于平远侯,反居于侯府,阴盛阳衰,牝鸡司晨,臣恐此例一开,纲常紊乱,后患无穷。” 更有人说: “婚姻大事,自古皆以男为尊、女为从。乾为天,坤为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今以亲王之尊,屈就侯府,是地覆于天、坤凌于乾,阴阳倒置,非人伦之正也!” 对此,姜璟不置可否,区区流言蜚语,说就说去吧,又伤不得她半分毫毛。 况且借此机会,也正好能看看陛下与楚王的态度。 陛下还未表态,听闻妻子被人辱骂的姜璟已是片刻都按捺不住,一夜未眠,赶出了一篇反击的檄文。 名曰:《正礼辨》 余闻礼者,因时而制,因势而变,非一成之器也。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拘于古者不足以治今,泥于常者不足以应变。 或谓余出居平远侯府,是以卑凌尊、阴阳倒置。请问:何为尊,何为卑? 昔太公垂钓渭水,文王载之以归,周室不以太公为卑;管仲射钩中带,桓公置而不问,齐国不以夷吾为贱。古之明君,皆以才德论尊卑,不以门第分高下。 今平远侯岑铮,十年血战,拓土千里,使胡马不敢南牧,保我大昱北境安如磐石。 此等功勋,较之空食禄米、高谈阔论之辈,孰尊孰卑? ...... 余闻治世尚实用,乱世尚空谈。今大昱新立,百事待举,当以实心行实政,以实绩论英雄。 若一婚仪之微,尚需斤斤计较于男女之别、门第之高下,则朝堂之上,日日争论者,岂不尽是此等无益之事?如此,国事谁理?北境谁守? 故余居侯府,非为入赘,实为大昱之安。 诸公若仍有异议,则余请以大昱舆图一幅、山川险要一卷,与诸公当面论之,何地可减兵,何隘可撤防,以省下建府之费。 若不能对,则请诸公各归其职,各尽其责,勿以空言而误国矣! “大王?真的要发吗?” 姜璟捏着笔,捶了捶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有些难受的眉心。 放下笔,长吁一口气,道: “发。 阿铮从来都是不理会这些的,阿兄如今贵为陛下,也不方便。 唯有我了,一个除了文名别无所长的闲散亲王,难道不是最佳的人选吗?” 苏响垂眸,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劝谏道: “大王,其实您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不论是为陛下或者是为了王妃。” 姜璟凝眸,目光落在这个从小陪着他长大的长随身上,手中毛笔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 叹了口气道: “阿铮喜欢别人称呼她君侯,吩咐下去,这称呼往后也不必改了,还是称作君侯,除非她另有交代。” “另者,苏响。 你觉不觉得本王这个位置实在是有点烫手?” 苏响疑惑抬头: “大王何出此言?您深得陛下宠爱,又有太后娘娘在。陛下春秋鼎盛,大皇子也......” 姜璟:“阿兄如今确实宠爱我,只是你忘了从前吗?” 苏响:“可是大王,那不是都过去了吗?况且说不定陛下那时确实政务繁忙,无空理会呢?” 姜璟唇边的欲说的话忽然止住了,顿了顿,转而道: “你说的对,许是本王多虑了。” “只是事情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去做的,为阿兄分忧,也是我作为楚王的臣子本分啊。” “下去筹备吧,虽说简朴,却也不能委屈了本王的阿铮,若是出了差错,本王唯你是问!” 说到这件大喜事,苏响连连称是的应下,笑呵呵的出去筹办了。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大嗓门的呼喊。 一会说那匹马上的红花戴歪了,一会说那个窗花没剪好、灯笼糊的难看。 临近黄昏,岑铮骑着高头大马,着了一身青色的婚服,身后跟着一大帮军中的勋贵们,大摇大摆的来到了楚王府。 姜璟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岑铮外罩一层靛青的广袖大衫,领口层层叠叠,最内是白绢中单,只露一道窄边,往外依次是朱红、浅红、鹅黄的交领,领缘都镶了锦边,锦上是细密的连珠纹。 腰束青碧色大带,带面有织金云纹,带扣是玉质的,方形,素面无雕。大带上另系一组玉佩,双佩并列下垂,因为骑马,所以分列了两排。 马匹走时琅琅轻响,裙摆则绣了成对的翟鸟,以金线锁边,每动一步,裙褶里的暗花便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折射出不一样的光芒。 头上戴着花钗冠,以金银为骨,钗头珠翠随着动作轻颤,手中还执着一柄紫罗团扇掩面。 此时此刻,才高八斗的楚王殿下竟然一句赞美的诗词都想不出来,满脑袋,横竖都只写着两个字。 “好美。” 心中想着,唇上竟也不自觉的喃喃轻语出来。 岑铮耳力过人,此刻借着团扇的遮掩,唇角勾起一抹笑。 灯笼从巷口一路挂到府门。 灯笼用的不是官制的绛纱大灯,是寻常街市上能买到的那种素白绢灯,质量有高有低,样貌有大有小。 有个灯笼上那笔“喜”字写歪了,口字太大,士字太小,瞧着像个咧嘴笑的人脸,竟也应景。 烛火在绢罩里微微晃着,光透出一种温吞的橘红色,像是柿子,把整条巷子泡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人从巷口走进去,脸就被这光一层一层地上了梦幻般的滤镜。这些灯笼有的是岑铮姜璟交好的大臣们写的,有的军中的军士们写的,还有的是百姓自发写了送过来的。 府门大开着,两扇朱漆门没有新髹过,门上也没挂彩帛,只横着系了一根红绳,绳上坠着金铜钱,新铸的,黄澄澄的,风一过就轻轻碰在一起,声音脆而短促。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影壁上没有彩绘,只贴了一个巨大的双喜字,却不是用红纸剪的,是拿无数个小小的红绳结拼成。 结只有拇指大,每一个都是有东京城里的妇女一起联手制作的,编得紧紧实实,密密麻麻地拼在一起,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时,每一个绳结上都被投下了细小的阴影。 如此,整面影壁便有了明暗,有了肌理,风拂过时,千百个绳结一起微微颤动,那喜字便像是活了过来,在壁上轻轻地呼吸。 绕过影壁,视野一下子敞开了。 院子正当中摆了十二张方桌,碗盏都是青瓷的,一水儿的素面。 十二条凳子,十二张桌子,把院子填得满满当当,但是桌子与桌子之间留了宽宽的过道,倒也不觉得挤。 今日来的人不多,但是身份都非同小可。 院子里坐的是普通官员,李相、宋相、陛下、太后这些人都坐在里面。 席面都是一样的,但是氛围不一样。 里面的人要更为拘谨些,却也是高兴的,而外面的,明显的分成了文武两派。 文之一派大多都是世家子弟,而武官席位中,除了少数几个前朝的落榜秀才,剩下大多都是跟着岑铮打过仗的,过命的交情,此刻看到老大成婚,更是不醉不归。 酒都一碗接一碗的往下灌,甚至喝爽了就撸起袖子,开始行酒令。 因为这帮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所以玩得都是通令。 投壶、藏钩、击鼓传花等等。 而另一帮世家子弟的文臣玩得要更复杂些。 他们玩得雅令。 雅令是酒令中最具文采的一种,又称“文字令”。核心规则是,明府出一个题目或格式,在座者依次续接,续不上或续得不合格者罚酒。 屋子里只摆了一桌,因为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也就没有必要分得那么开了。 今日陛下与太后娘娘微服出行,又如此平易近人的与诸多老臣同席用膳,未必不是陛下在借着这个机会联络感情,修复修复因为黄河大堤一事而损伤的君臣之谊。 陛下既然有意,这些臣子们自然是乐意至极,一个个推杯换盏,乐不可支。 姜璟更是早早被姜珩打发进去,叫他专心成婚,不必担心外面,今日这新郎官的酒,都由他这位兄长包了。 此言一出,本就激动的群臣更是激动的不行,一盏接一盏,陛下连菜都没吃几口,就囫囵喝了个水饱。 在经历完却扇、坐帐、合髻、合卺这一系列流程后,岑铮与姜璟肩并肩坐在床上,在一片闹中取静的静谧中,桌案上的龙凤花烛时不时“噼里啪啦”的响着。 岑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精美的木匣子上,那里面有一个锦囊,锦囊里面装的,正是她与姜璟的发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曾几何时,岑铮也是期待过的,她曾想过,她会是激动的、羞涩的,或者是害怕的。 只是没想到,当这件事情真正实现的时候,她竟然是这般的平静。 19. 成婚2 “阿铮,你......” 岑铮回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那个男人。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广袖袍,革带束腰,腰肢劲瘦有力,被带銙勾勒出动人的曲线,头顶的平巾帻方正无翅,额前缀一枚白玉饰品,玉虽白,可与眼前人相比,竟也要逊色不少。 姜璟不仅白,而且还粉,此刻不知知烛火昏黄亦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姜璟的面上、脖颈全都是一片绯红。 最妙是眼下到鬓角那段,也仿佛被人拿胭脂涂过一般,许是出了薄汗,看起来竟是带着粼粼地细闪,往日里清冷俊俏的脸庞,此刻竟然是如此的魅惑、多情、勾人。 岑铮的目光落在姜璟喉间不住耸动的喉结上,有些疑惑,他很紧张吗? 那她是不是也该配合一下,演得紧张一点。 但,转念一想,岑铮又觉得不妥。 她自知是无法保持时时刻刻的伪装,难免会有某日露馅被觉察出不妥的。 所以前面才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考验姜璟,目的就是要姜璟意识到,他所倾慕的人,并不是他所见到的表面上那么简单。 叫他心中有数,也叫他做好准备。 姜璟,一个闲散亲王,无权无势,对她一往情深,还面容俊美,性情温驯。 确实是最好控制的人选了。 其实,岑铮并非不知道姜璟的情意,出于十年间一同长大的情分,若是可以的话,她也并不想伤害他,只是可惜,她这点可悲的良心在利益面前又显得太过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岑铮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也不再压力自己。 转过头,还来安慰自己,姜璟这个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脱的了政治斗争,陛下如今春秋正盛还好,万一哪日不幸,皇子年幼,他这个楚王的命运可想而知。 如此,姜璟与她成婚,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至少她可以保证,绝不让任何人伤到姜璟分毫。 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至于那些妻子的软语温存,闺房情趣,她也是给不了分毫。 “怎么了?” 姜璟低着头,抿着唇,手指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长袍,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良久,憋出来一句: “饿了么?要不要吃些东西。” “噗呲。” 十分抱歉,尊贵的楚王殿下,岑铮可以用最直白、最准确、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她没绷住。 一个男人,新婚之夜,憋了半天,竟只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岑铮起先在笑,笑着笑着,竟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了。 至于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只能说,若是在穿越前,当她还是一个纯粹的普通人的时候,姜璟这一款确实是她喜欢的。 岑铮眼里的情绪太复杂,复杂到姜璟发现自己竟无论如何也读不懂。 读不懂便读不懂吧,他的阿铮笑了,那应当是想吃东西了。 于是姜璟站起身,瘦弱而又美丽的躯体在行走间绽放出了旖旎绚烂的芳姿。 岑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走到窗户处,“咚咚咚”地敲了三下,然后一个食盒从窗户处被递了进来。 姜璟拎着食盒,放在桌子上,又十分贤惠地将桌上东西收拾好,将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摆放好碗筷,这才兴冲冲地转头,对着岑铮道: “阿铮,快来吃吧。” “你今日已经累了一天了。” 岑铮落座,看着一直殷勤给她夹菜的姜璟,语气温和道: “你也多吃点,都忙了一天。” 说完,也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到姜璟的碗里。 似乎是被鼓励到了,姜璟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自己的小巧思。 “阿铮放心吃,这些菜我都提前让人试过了,绝对无事。而且银碗、银筷、银勺、银盘,绝对安全。” 岑铮看着兴奋的姜璟,听着他的话,却忽然间意识到了她们之间隔着的,除了权力外,还有一层关于社会认知的可悲的厚壁障。 所谓的银针探毒,让银针变黑的真相并不是砒霜本身,而是砒霜里残留的硫。 如果放到现代,拿纯度高、不含硫的砒霜去试,银针是不会变黑的 换了别的毒药——比如乌头、钩吻(断肠草)、蛇毒、马钱子等就又有所局限了。 想着想着,岑铮又忽然顿住,其实这些毒药,在现代时她也根本不认得,是来了这里之后,才认识的。 所以,离家多年的她,早就回不去了。 “阿铮,阿铮?” “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岑铮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姜璟身上,轻笑道: “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没事。” “快吃吧。” 是啊,只是一些事情,岑铮,你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没有接纳现实吗? 岑铮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而后端起碗筷,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这个时空的生活,还要继续。 吃过饭,两人又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气氛中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暗流。 最后,还是岑铮先开口道: “我去沐浴了。” “哐啷——” 姜璟有些慌不择路地站起身来,不慎还碰倒了凳子,凳子倒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岑铮:“怎么了?” 姜璟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你快去吧,我帮你叫水。” 说完,就逃也似的溜出了卧房。 整个人呆呆的倚靠在廊柱上,脸色爆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苏响。” 苏响凑上前来,将披风披在了自家大王的肩膀上。 “大王,您吩咐。” 姜璟:“去把阿娘送来的那个匣子拿过来。” 苏响眸中了然,点头确认道: “可是装避火图的那个匣子?” “咳咳咳咳咳咳!” 姜璟被自己呛到,猛地咳嗽起来,紧接着,摆摆手,似在竭力维持体面,遮掩般道: “快去,勿要多言。” 说完,就逃也似的溜进了侧房,只留下一道慌乱的背影。 另一边,卧房里的岑铮则要自然许多,她坐在浴桶里,任由自己的两个侍女为她清洗身体。 撒着花瓣的水波粼粼,满天的疲倦似乎都随着温热的流水而去。 岑铮舒服的眯上眼睛,正在昏昏欲睡时,管家范邕进来禀报道: “君侯,楚王殿下说他在侧房沐浴,请您不必等他。” 岑铮张开眼,点点头,又合上了双眼。 真的有点困了其实。 沐浴结束,浑身轻松的岑铮在得知隔壁的姜璟还没结束时,已经十分自然的上了床。 叽里咕噜说啥呢,先睡一觉再说。 她从来就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 反正人也没来,来了就一起睡呗,也不看看这都几点了。 一个时辰后,几乎将自己洗秃噜皮的姜璟,带着满身芬芳的香气,终于推开了卧房的大门。 进门看到的,就是岑铮安详的睡颜。 不知怎得,一股放松裹挟着失落涌上心头,姜璟刻意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进了卧房,合上门。< /p>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在床前蹲下,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只是虚虚地悬停在她的面容上方。 从拧着的眉心,到神秘邃远的眉目,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骨,柔软的脸颊肉。 这是姜璟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因为睡着,所以脸颊被枕头挤压,一点点肉被挤出来,为她向来成熟而深邃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孩子气。 恍惚间,姜璟似乎能看到小时候的岑铮,也是小小年纪,就冷峻了一双眉眼吗? 姜璟不知道,他没有见过小时候的岑铮,他第一次见岑铮时,就是在阿兄的军营里。 阿兄带她回来,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全营上下务必好生招待,不许丝毫怠慢。 阿兄说她曾是一人独居深山的猎户,识不得字,便安排她和他一起读书,统一由宋夫子教导。 他向来是规规矩矩长大的性子,习读圣贤经典,其实,第一面,他是不太喜欢她的。 她的眼神太冷,盯着人看时,你只感觉自己似乎成了一头待宰的羔羊,周围的所有人似乎都不被她放在眼里。 并不是说看不起,而是这种不放在眼里,似乎是一种不在意。 出于恐惧的本能,他有点害怕。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却违背本能的被她吸引。 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学习很快,夫子布置的课业很快就能学会,不论是治国精要,还是诗词歌赋。 但是相比于学习,她似乎更喜欢舞刀弄枪,跟着阿兄去打仗。 这时候,姜璟出于一种不忍心看良才蒙尘的心理,觉得一定要把这人拉回正道,好好习读圣贤史书,以她的天分,来日未必不可成为一代大家。 于是他总是带着宋夫子的课业去找她。 一回两回还好,她总是笑盈盈的回复,揉着他的脑袋说好。 但是随着次数越多,她就越不耐烦。 有一次她刚打完仗回来,心情似乎不太好,直接就爆发了。 她左手拿着课业,右手拎着姜璟,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宋夫子的营帐,一番友好交流过后,她获得了课业的豁免权,只需要每旬通过宋夫子出的试验就可。 那天,他缩着身子,蹲在宋夫子营帐的门口,担心、忐忑、害怕等等自我厌弃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口。 姜璟后悔了,他手足无措,他拿着课业去找岑铮,只是想要获得一个光明正大去见她的理由。 往常,岑铮就算是不耐烦,却也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气急了,也只是往他嘴里塞糕点,手里塞礼物。 他尝到甜头,有一有二竟想三。 都怪他。 他已经做好等下出来被岑铮怒骂惩戒的准备了,可是没有。 岑铮抱着他,坐上了那匹白色的大马,她说: “心情不好,你愿意陪我放放风吗?” 这是姜璟第一次纵马疾驰,在迎面的风中,在颠簸的马上,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自由、放松的肆意。 前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此时此刻,姜璟觉得虽不贴合,但却实在是应景。 在他二十年的人生记忆里,除却圣贤经典,着墨最深、最鲜艳的,就是眼前这人了。 岑铮,我心悦你。 隔着过分遥远的距离,姜璟在岑铮昏睡时,才敢悄悄的,用气音说出这句埋藏心底多年的真心话。 而后,他笑着,一边注视着岑铮的身影,一边往后退。 他打算在榻上将就一晚,就不去打扰岑铮休息了。 却没想到,一声伊咛打破了他的计划。 岑铮醒了。 “阿璟,你要去哪?” 20. 成婚3 见她醒来,姜璟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而后是如潮水一般涌上来的羞赧。 她听到了吗? 姜璟不知道。 不过他还是强忍着羞耻,乖乖的凑到岑铮面前,微笑道: “你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我打算在旁边休息,不出去的。” 饶是岑铮再铁石心肠,此刻看见如此乖觉顺从的姜璟,心中竟也生出几分愧疚来。 “夜里天寒,榻上容易着凉,你还是来床上睡吧。 况且,今夜本就是你我新婚,不小心睡过去,实在是我的过失。你本来就是这张床的另外一个主人了,上来休息吧。” 话落,却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岑铮抬头,却看到摇红烛影里,墨发披散,眼角微红的男人。 姜璟面容本就俊俏,此刻散着头发,将脸部的骨骼线条再遮掩了几分,远远望去,竟然有种超脱了世俗性别的,令人心惊的美。 岑铮: “你不想上来?是我的话冒昧到你了吗?” 姜璟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蹙着眉,似羞似恼。 停住,蹲下身体,与岑铮平视,嗔怨道: “明知故问。” 岑铮但笑不语,只是掀开了锦被,轻轻地拍了拍床榻。 姜璟迎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道: “等我更衣先。” 说来也是奇妙,原本因为私人领地被人入侵而产生的微妙不适感,在此刻,竟被姜璟这副扭捏做派给瓦解的一干二净了。 算了算了,岑铮叹了一口气。 反正早晚也有这一天,何必压抑自己呢?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姜璟就是那朵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虽然里面的滋味没什么耐心品鉴,不过若能折得其中一二的美丽与芳香,却也足够了。 左右已经拜过天地,是正经夫妻了。 应当算不得过分吧,嗯。 嗯。 岑铮向来是做事风格利落的人,执行力爆表,说到做到。 所以,此刻,她从床上起身。 朝着正在更衣的姜璟直直走过去。 姜璟正低垂着头,故意磨磨蹭蹭地解着外衣的系带,希望借此拖延时间,以摆脱那对于他来说有些过分刺激的想象。 可惜,岑铮并不曾给他这个机会。 一只手从后背缓缓攀沿至肩头,就在姜璟浑身一僵,两眼直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岑铮的手顺着脖颈,滑过细嫩的肌肤,凌乱的鬓角,覆在了他粉红如春花的脸颊上。 感受着他不由自主的震颤,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用力,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拒绝的姿态,扶着他的脸朝左偏移。 同时,一个浅淡的吻落在了姜璟的脖颈上。 “阿,阿铮。” 姜璟一颤,眼眶中竟被刺激到不由自主的溢出了几滴豆大的眼泪。 岑铮又再往前了一步,让两人的身体更加近的贴靠在一起。 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传输着,屋外冰寒而寂寥,屋内温暖如春。 “怎么?” 岑铮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玩味与兴趣。 姜璟:“不不,你,你,能不能等等。” 岑铮:“为什么?” 姜璟:“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气,还有点...” 说到这,姜璟的脸更红了,隔着那层皮,似乎都能看到底下正在高速流动的血液。 此刻,姜璟只觉得小腹绷得发紧,一种陌生的、说不清位置的压力从身体深处往上涌,让他下意识夹紧了腿。 岑铮低头扫了一眼,眉梢微微一动,随即那抹笑意便从唇角一路漫上了眼底。 面上笑意更浓,却强忍着并未笑出来,手指轻轻一动,姜璟柔软的外袍便贴着他修长而美丽的身躯滑落到了地上。 “不必烦忧,乐意效劳。” 一边说,手指一边轻轻地点着他。 点过眉宇,点着鼻尖,点着他那殷红又柔软的唇。 再往下,轻点着他的喉结、锁骨,指尖顺着手臂滑落,不小心又解开了他里衣的系带。 “嗯~” 不知碰到哪里,姜璟的唇中,竟溢出了些破碎的口申口今。 不过他愈发急切地摇着岑铮的手臂,眉也紧紧蹙着,似乎在说什么很着急的事情。 “不是这个,是那个更衣!” 听着这番过分纯情的话,岑铮终于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也不再逗他,转身抽出一本避火图,精准地丢了过去。 有东西飞过来,姜璟的第一反应的躲,但是对于这个东西是岑铮丢的认知则牢牢地将他固定在原地。 他伸手接住,打开一看,“嘭”地一声,又果断合上,眼睛睁地大大的,像是震惊的小猫眼。 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岑铮耸肩: “没看过吗?我们及冠之年的楚王殿下,难道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我知道——” 呦呵,小猫炸毛了。 不知为何,姜璟下意识的不愿意岑铮小看自己,但是当他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撒谎之后,内心中的愧疚感又弥漫了上来。 他怎么可以对他的阿铮说谎话呢? 出于找补的心理,姜璟忍住羞耻,用一种钻研经史典籍的精神,仔细而快速的翻阅学习着这本避火图。 翻着翻着,再结合我们尊贵的楚王殿下那聪明伶俐的脑瓜,他似乎推断出了刚刚的情况。 竟然不是要更衣吗? 姜璟合上眼,不想承认自己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旁边还有个一肚子坏水的岑铮。 “知道了?” 姜璟不敢看她,点了点头。 前面一直都是岑铮在挑逗,在步步逼近,偏偏在此刻,岑铮却也忽然间有些手足无措。 “咳,那就,那就歇息吧。” “我有点困了。” 姜璟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炽烈的却先变冷了。 却还是顺从的点点头。 “好。” 本来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但是偏偏岑铮睡在外面,如果他要进去,就必须从她身上过去。 “还不上来?” 岑铮此刻已经躺下,乌黑柔顺的长发婉转倾泄而下,白色的里衣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细腻而富有光泽感的肌肤。 姜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却又极其快速的移开了。 其实此刻,他该说话的。 他应该说: “请君侯借道。” 可是这样子似乎有些太过陌生,太过客气了。 至于为什么不叫阿铮,姜璟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此刻,在岑铮的 催促下,姜璟缓缓动了。 他躬着腰,双手试探性的撑在床榻上,他先跨的右腿,用膝盖着地,确保不会压到岑铮后,才在摸索中试探着前行。 “阿璟。” “是我压到你了吗?” 岑铮摇摇头。 但是目光仍旧直直地盯着姜璟。 姜璟下意识的低下头,似乎想要回避那过分火热的视线,原本就未曾消散的绯红,在此刻愈发的明显了起来。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是有些口渴了。 “姜璟。” “嗯。” “姜璟。” “嗯?” 一声“嗯”还没说完,姜璟就忽然被一股巨力拽着,整个人跌坐在床榻上。 “怎,怎么了吗?” 岑铮: “学会了吗?” 姜璟似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 “什么?” 岑铮:“避火图。” 姜璟的脸“唰”地一下爆红。 岑铮那绝美的脸庞缓缓靠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酝酿出滚烫的温度。 “没学会?那姐姐教你?” 话落,岑铮朝着姜璟的脸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气息初闻是带着丁香尖锐温热的辛辣感,而后就是炼蜜、沉香、麝香带来的馥郁甜蜜,而微调的余韵中,却自带一股酷烈而温润的悠长,引人遐思无垠。 姜璟猛地抬头,却被人以指封唇,禁止发言。 两人的目光纠缠着,缠绵着,视线扫过对面的人,似乎在隐隐确认着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只有一瞬,又或许已经过去一个时辰。 两人终于动了。 说不清是谁先开始,两人从气息的纠缠到,唇齿的交欢到床帐中隐隐约约的水声。 灯火朦胧,空气中的香气愈发的浓烈、甜蜜。 春宵苦短日高起。 眨眼间又是一日清晨。 因为岑铮此世是孤儿,无父无母,况且两人成婚也就是在岑铮自己的平远侯府,故而无需回门。 陛下为她们二人放了三天婚假。 所以,只需要在今日去宫中拜谢君恩,之后就可以过上无拘无束的两日假期,等再过一旬,便要启程出发了。 虽说昨日进行了一番重体力活动,但是当铜壶滴漏来到辰时整,岑铮的生物钟迫使她睁开了眼。 但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完蛋了,其实真的还有些困。 看着刚蒙蒙亮的窗外,岑铮决定再爱自己一回,反正晚点范邕会来叫她的,不至于误了进宫的时辰。 可惜她刚二次回笼觉没多久呢,就被一道过于炽热的视线给吵醒了。 不过她也不动,反正敌不动我不动。 看看姜璟要干嘛。 他似乎确实没打算干嘛,就是纯看。 好不容易动了,竟然是要越过她去拿衣服! 这如何能忍? 岑铮不必睁眼,轻而易举的就拦住了他。 “怎么了?” 见人醒了,姜璟连忙缩回原位,揪起被子,遮住了自己的重点部位,只露出了两截洁白的臂膀。 其实他只是穿衣服时显得瘦弱,脱下衣衫时,白玉般秀美的躯体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肌肉,并不夸张,仍旧带着少年稚嫩的青涩,像是一颗粉红的荔枝,拨开来品鉴,内里是带着芳香的清甜。 21. 回门,但是回楚王殿下的门 其实岑铮还算是有点矛盾的人,若是此刻姜璟一副自信大方毫无所谓的模样,那她恐怕要立即下头,昨日勉强堆叠的好感也要立刻清零。 但偏偏此刻的姜璟又是如此的青涩羞赧,浓稠而茂密的黑色长发因为睡眠而并不束发,似瀑布一般地垂落,在他侧身躲着视线的时候,自然地遮住了他大半裸露的后背。 姜璟的肌肤格外的白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白玉般的透明温润质感,以至于让这身被昨夜馈赠的,雪地红梅一样的痕迹,看起来,并不像后天栽种的,反倒是从身体内部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斑斓的红痕,星星点点,没什么规律的排布着,本也不算什么,可偏偏此刻他的眼神含羞带怯,微微蹙着的眉,和上他美到雌雄莫辨的五官,日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此刻竟有一种失真的,圣洁而又堕落的禁忌美。 岑铮玩性大发,可能是出自于人类的某种劣根性吧,对于弱小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去逗弄,期待看到他露出更多不一样的神情。 当然,岑铮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自然也就没什么道德枷锁,更别提还有已成婚这道挡箭牌,便更加理直气壮了。 她游乐的是自己的夫君,天经地义,任谁来也挑不出理吧? 仅用0.000001秒就说服自己的岑铮,目光从姜璟的脸上缓缓下滑至他被锦被挡住的胸前。 虽说不通武艺,但是或许是出于骑马射箭等日常活动的需要,姜璟也有一层流畅的肌肉,匀称的分布在他的身体上,宽肩、窄腰、长腿。 说实话,岑铮对姜璟特别欣赏的一点就是全身上下都是粉白色了,无一处不精致美丽,看着就赏心悦目,不仅香,而且还很干净。 思绪不由得飘回到昨天。 姜璟的课业门门都是出色的,唯独临摹参照、循迹追踪这门课,一开始还是颇废了一番周折。 不过好在他学习能力确实是极强的,举一反三做的不错。 十分有师法前人、取长补短、见贤思齐、择善而从的本领,并且服务意识极强,虽然首战不顺,但好在能够再接再厉,积极向上。 达成了五胜一败的好成绩,值得庆贺。 这倒是令岑铮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 姜璟:“阿铮,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衣衫?” 说完,还用手指了一下。 “喏,就那个。” 岑铮下意识的单挑眉,竟是十分出乎意料的伸手,捡起那件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白色里衣。 衣衫略过时,岑铮的鼻尖嗅到了一抹极其浅淡的芳香,正是昨晚姜璟身上,那股让她欲罢不能的香味,甚至于太过激动,一个不小心还抓出了几道扣子。 她递出衣服,却在人伸出手要拿的瞬间,又飞快的故意抬高,收回手。 姜璟下意识的去追,岂料一着不慎,柔软的锦被顺着身体滑下,只能被迫坦荡的露出了上半身。 粉嫩、干净、光滑。 岑铮有一瞬间的愣神,就在这一瞬间,衣衫已然被姜璟夺了下来,只是他并未第一时间穿上,反倒用衣衫去捂住的岑铮的眼。 只露出她高挺英气的鼻梁和弧度优美的薄唇。 嗔怨道:“不许看!” 岑铮的手十分自然的揽上他劲瘦柔韧的腰,感受着手掌下肌肉起伏的弧度与细腻。 轻笑道: “你一介男子,为何会如此害羞?” 姜璟垂下眼眸,只是笑着,并不搭话。 这份沉默在岑铮看来就是害羞了,顾忌着刚刚成亲,况且这人还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说不知何时长成了这般可口的模样,但是心中总归还是有几分怜惜在的。 她仍旧坐着,伸出手,摸索着压在的姜璟的肩膀上,按着人坐了下来。 而后,她伸出手将那件蒙在脸上的白色里衣在脑后打了个结固定。 里衣是丝绸的,十分轻盈薄透,加之岑铮目力极佳,轻而易举的就看到了姜璟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羞涩混杂着震惊的复杂。 岑铮勾着姜璟的脖子往前,红唇抵住他通红的耳垂,呵气如兰的小声呢喃道: “阿璟。” 只这一下,姜璟就感觉浑身血液倒流到了脑袋里,昏昏沉沉,岑铮说的什么话都无心分辨了,仿佛被猪油蒙了心肝一般,予取予夺。 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时,那件里衣已经被岑铮拿走了。 美其名曰:“一日不见若三秋兮,愿得美人之芳草,以安余之澹澹。” 以至于已经梳妆打理完毕,坐在马车里准备进宫的姜璟,嘴里仍旧咀嚼着岑铮的那句话。 澹澹。 出自楚辞《九叹·愍命》:“心溶溶其不可量兮,情澹澹其若渊。” 用在此处,则是取心境如潭水般恬淡宁静的意思。 完整翻译是: 长久的相思翻涌,唯有美人所赠芳草,能够抚平我躁动的思念,令心绪回归于渊潭般的平和安定。 当然啦,这是姜璟出于个人主观意愿的意译,至于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呢,那还要有待后续。 只是这今早的温存,昨夜的缠绵,就足以令他神魂颠倒了。 岑铮今日仍然是骑马进宫,只是她怜惜姜璟自幼体弱,身体不好,昨夜就吩咐下去了,将府内落灰已久的马车找出来,往后就是专门供楚王殿下使用的了。 姜璟悄悄拉开遮挡帘子的一角,目光落在外面那个一身白狐披风,银鞍白马,英姿飒爽的岑铮身上,痴痴难然难以收回视线。 满脑袋都是他的阿铮真厉害,真好看,真有魅力。 若是他这般作态能够得到她的欢喜,那么就是扮上一生一世又有何妨? 皇宫很快就到了。 所有人都必须下马下车步行。 岑铮对着前来引路的小黄门和煦微笑: “我们知晓,有劳公公了。” 直引得那小黄门连连称不敢。 正在这时,陛下身前的都监邓彦甩着拂尘,一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模样。 人未至,声已先到。 “楚王殿下,君侯——” 见是邓彦,岑铮面上一喜,不等他跑过来,便翻身下马,三两步往前迎接道: “邓大哥!” 闻言,邓彦眼中欣喜一闪而过,垂下眼眸,似乎有些感慨。 这帮老家伙,封侯拜相之后,也就只有一个岑铮还是待他一如往昔,岑铮有能力,又忠心,又能打,若是男子,哪里会只得个侯爵之位呢? 邓彦本就与岑铮私交不错,只是现在陛下登基,身边的心腹大监如何能与外臣关系好呢? 这不是逼着帝王猜疑吗? 邓彦连忙摆手,低头躬腰: “老奴拜见楚王殿 下,平远君侯——” 闻言,岑铮收回面上激动的神情,点了点头,而后伸出手,在马车旁接尊贵的楚王殿下下马车。 “阿璟?” 姜璟听到声音,十分丝滑的甩开旁边想要搀扶他的苏响,握住了岑铮的手,踏着登几而下。 他十分谦逊地伸手虚扶道: “大监多礼了。” 邓彦朝姜璟笑着点头,而后,往身后退了一步,高声道: “陛下口喻——”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下跪,低眉垂首,以垂圣训。 “有敕。 朕的阿妹和阿弟今日回家,不必拘泥繁文缛节,特派肩舆两顶相迎。 告诉她们,速速进宫来,不然阿娘亲手做的羊肉烧饼和鲜肉小馄饨你们可就吃不着了!” 话音落下,岑铮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起身,与邓彦对视,岑铮笑道: “不知阿兄和阿娘现在何处?” 邓彦慈祥的笑着,恭敬回复道: “启禀殿下、君侯。 陛下和太后娘娘此刻正在长乐宫等着呢。” 话落,又转身朝身后招手: “快点快点,都过来,耽误了陛下的事情你们担当的起吗?” 训完那群担肩舆的小黄门,邓彦的目光又落在负责宫门处的一个老黄门身上。 “喂,昨日陛下便吩咐下来了,请殿下与君侯驱车直入,在门内换乘肩舆,尔等是未曾收到圣谕吗?” “难道说,我大昱的内廷养得都是一群尸位素餐,连陛下圣谕都不能好好传达的蠢货吗?” 这话的分量极重,那老黄门连忙跪下求饶,声泪俱下。 但仔细听去,全都是老油条的推托之词,没有价值全是情绪。 岑铮不由得感慨道,果然不管是哪朝哪代,上班上久了都会自动变身老油条啊。 那老油条黄门说着说着,就开始甩锅。 好巧不巧,还甩在了刚开始被派来引路的小黄门身上。 “都监,都监大人,小人不知啊,小人确实不知此事,完全是听奉押班的指令啊,都监大人!小人冤枉!” 邓彦冷眼旁观,目光落在旁边的老油条黄门押班身上。 “你如何说?” 老油条上一秒还对着邓彦点头哈腰,下一秒面对小黄门又换了一副神情,疾言厉色,简直比京剧变脸还快: “小平安,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昨日我明明就吩咐了下去,召了全班人过来,你也在场,事到临头,你还想狡辩?” 小平安年纪不大,看起来才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此刻早就急得声泪俱下,带着哭腔怒道: “没有,你说谎,明明就没有开,大家都可以作证。” 说完,用一双哭得红肿似杏仁核的眼睛求助似看向身后站着的同伴。 像是在说,你们说话啊,你们说说话呀,他昨天真的没有讲,真的没有!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却不料,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的都低下头不说话,错开了他的视线。 见此情形,老油条又跳了出来,直接掠过小平安,挥手示意身后的小黄门上前按住拼命挣扎的小平安,又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塞进了他的嘴里,叫他不能说话。 而后,对着邓彦恭敬道: “都监,事情已然分明了。” 22. 我不知道啊,我听不见啊,我好…… 邓彦也不再去看,只是一挥拂尘,点点头。 而后对着岑铮、姜璟恭敬笑道: “殿下和君侯快请吧,陛下和太后娘娘已经等候多时啦。” 见状,岑铮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邓彦,凭她这十年间对他了解,他绝对不是如此做事不周全的人,也绝不是如此草菅人命的人。 难道这短短时日的宫廷生涯,对人的影响竟然巨大至此吗?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份上了,见死不救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慢着——” 岑铮发话了。 声音不算大,但是在场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过也因为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所以刚刚还在剧烈挣扎的小平安“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双膝着地,脑门刹车。 岑铮的目光落在小平安身上,手轻轻朝后一摆,起先还卖力按着小平安的其它小黄门又都忙不迭的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不过嘴里塞的手帕倒是没人敢摘。 岑铮浅笑道: “邓都监,今日是我与子璋新婚第一日,大好的日子,不宜见血。 就当是求个吉利,便先放了他,随意打发去个清闲见不得人的岗位就是。” 言罢,又转而看向星星眼的姜璟。 “阿璟,你说呢?” 姜璟十分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自觉,妇唱夫随道: “阿铮的意思,自然也就是我的意思。” 邓彦有些意外的看向这个素来以清冷脱俗闻名的楚王殿下,不过还是顺从的点点头,笑道: “既然殿下与君侯都有此美意,那自无不可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小平安面前蹲下,亲自将他嘴中的手帕拽出来,丢到地上。 “你今日倒是好运道,还不快去向殿下和君侯谢恩?” 说完,又转过身,面对着岑铮与姜璟道: “说来也是老奴的错,这些宫侍大多是前朝留下的,还未曾调教好,惹得殿下与君侯见笑了。” 岑铮应和道: “哪里的话,都监身兼数职,已是繁忙至极,不过些许微末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说完,不待邓彦回话,便接着道: “坏了,耽搁这一会,我和子璋怕是要吃不上阿娘手工现做的羊肉烧饼和鲜肉小馄饨了!” 一边说,一边拽着姜璟就往宫门里面跑。 给邓彦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殿下,君侯——” “有肩舆啊!” 岑铮十分豪爽地摆摆手: “不必不必,我们跑过去还快一点,这样吃食没准还是热乎的!” 话音还未落下,人已经消失在了宫道拐角的尽头里了。 徒留下原地一堆人,大眼瞪小眼。 邓彦看着一如既往活泼直率的岑铮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无奈的笑笑。 看了在场众人一眼,挥手示意清退,又点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小黄门跟上去引路,而后带着来时的人马便要打道回府。 喔,不对。 还有那个刚刚被岑铮特意交代过要换个位置,免得回到原职被排挤的小黄门。 “阿铮?” 岑铮回头看向姜璟: “怎么了?累了?” 姜璟气喘吁吁,但是摇了摇头。 “阿铮,这不是去长乐宫的路吧?” 姜璟看着足下的幽幽青草,又看了看面前堵住已经无路可走的围墙,发出了灵魂一问。 岑铮挑眉,两个酒窝笑盈盈的: “谁说没有?” 说完,不等姜璟反应,便单手环住他的腰,像扛麻袋一样把人抗在肩头,足下轻点,三两下就越过了三米多高的宫墙,丝滑落地。 其实她一开始是想揪后脖领的,只是她害怕把姜璟勒到,况且那也太像拎狗了,有损他大昱亲王的形象。 虽然但是,她也不想想难道扛麻袋就体面了吗? 对于姜璟怨念的眼神,岑铮丝毫不care,满脑子只有老娘的武功真是太牛了的自豪! 落了地,再走几步路,就来到了太后的长乐宫。 姜璟震惊了。 他有些难以想象,这个岑铮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皇宫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不说,连这种上天入地的小路都了解地如此清楚。 但是转念一想,一股浓浓的自豪感便涌了上来。 这就是他的阿铮,那般的聪慧过人,会常人所不能之事倒也不足为奇了。 岑铮的脚步在宫门口顿住,环视一圈,而后又大跨步地牵着姜璟的手往里走。 其实这是有些不符合礼仪的。 哪有人走到哪都牵手呢?这于礼不合。 可是岑铮的手那样温暖,那样的令人恋恋不舍,就在姜璟纠结犹豫的功夫,他们两人已经手牵手从宫门口走到长乐宫了。 迈过大气厚重的华丽宫门,远远的,在前院花园的秋千架子上,正端方坐着一个小人,小人的对面还有一位宫装女子,正在宠溺的轻笑。 岑铮大步朝前走去,自然地松开了姜璟的手。 姜璟下意识的去追,却只抓了满手的空。 于是他大步大步地朝岑铮的背影追去。 与此同时,岑铮已经走到了那秋千的后面,还十分搞怪的对着那宫装女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人倒也配合,不动声色地继续哄着那小娃娃。 说时迟那时快。 “呜呼~” 原本匀速摆动的秋千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动,荡得足有一人多高。 那小人先是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而后奶声奶气但是字正腔圆的喊道: “姑姑!” 岑铮刻意放柔了声音: “岱儿,喜不喜欢?” 三岁的姜岱非常用力的点头,超级大声道: “喜欢!” 与此同时,姜璟也正好赶到,他的目光与从里屋出来的姜珩正好撞在一起。 见到姜珩出来,岑铮也不敢再玩她乖乖的大侄子了,于是双手握住秋千的座椅,轻轻用力,便停下了高速晃动中的秋千。 她伸手,将姜岱抱在怀里,朝着姜珩行礼道: “陛下——” 姜珩冷脸。 此时,小小年纪的姜岱伸出手指,戳了戳岑铮的下巴,用自以为非常小声,实则因为听力过好所以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道: “姑姑,父皇说你要叫他阿兄。” 岑铮:“阿兄。” 姜珩这才顺着台阶下来,数落道: “你看你,还不如一个小孩子懂事。” 说完,目光又落在秋千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秋千晃这么高,万一吓到孩子怎么办?” 岑铮丝毫不吃压力,笑嘻嘻的戳着怀里小孩的小肉脸。 “岱儿,告诉姑姑你怕吗?” 姜岱摇摇头,还撸起袖子,伸出那藕节似的白生生圆滚滚的小肉手臂。 “岱儿是男子汉,才不会怕!” 见状,岑铮十分得意地看向姜珩。 姜珩叹气,姜珩无奈。 “调皮。” 说完,目光又落在旁边看戏地幸灾乐祸的两人身上。 “你们也是。”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了,总之最后大家都笑成一团。 就连李皇后,那个最最讲礼的世家贵女,也笑弯了一双温婉的眉目,伸出一只白皙秀丽的手轻轻捂着嘴掩笑,她很瘦,伶仃的手腕上,空空地挂着一个水头极佳的翡翠镯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相处不多,可她看李皇后总是觉得有些熟悉,可惜却是总也想不起来像谁。 也可能她见得美人太多了,大抵是美人的相似性吧。 要她说,其实这般看,阿兄与阿嫂还有岱儿,确实是很般配的三口之家啊。 当然了,这个般配指的是颜值上。 不等岑铮走神太久,姜珩就发话了: “别在外面玩了,快点进去吧,等下阿娘的羊肉烧饼都冷了。” 说到吃,岑铮立马精神了。 似乎因为刚刚成婚,还没有习惯自己身边带了个挂件似的夫君,所以她笑嘻嘻的,抱着姜岱就往殿里钻。 一边钻还一边喊。 “阿娘我来吃羊肉烧饼啦!” 谁料姜岱也有模有样地喊道: “皇祖母我来吃羊肉烧饼啦!” 见此,岑铮搞怪的点住姜岱的鼻尖,教道: “亏你刚刚还教我要叫你父皇阿兄呢,你现在要叫你皇祖母阿奶,这样她才开心,知道吗?” 姜岱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点没绕过弯子来,但是他还是出于对岑铮的信任,点点头道: “阿奶我也来吃羊肉烧饼啦!” 一进去,就看到打扮十分松弛的石大娘子。 石大娘子,也就是太后娘娘,今日十分接地气的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湖蓝色衣衫,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狐毛的裘衣。 说不上质朴吧,但是光看头上几乎被减去一半的钗环就知道,绝对称不上华丽。 石大娘子年逾耳顺,却是个极其喜好打扮自己的人,今日这身装扮,换在谁家老太太身上都正常,就是在石大娘子身上,太不对劲了点。 岑铮狐疑的看向太后。 怎么感觉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特意假扮松弛感,但是却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紧绷感呢? 太不自然了,今天。 见岑铮似乎有所察觉,太后也不藏着掖着,一手牵一个地往里面走。 先是笑着夸了夸自家乖孙,完成KPI,然后就将目光投向岑铮。 “阿娘的小於菟啊,你可不知道,你阿兄今日一来就过来对阿娘的穿搭指指点点。” 岑铮:“指指点点,阿兄,啊?” 太后苦瓜似地皱巴着脸,告状般的点着头。 “对啊,你阿兄。” “今日辰时整就来了我宫里,然后对着我精心打扮的妆容说这说那,说什么,今天是你第一天成为姜家的儿媳妇,要我们都放松一点,别让你感到压力什么的,所以连带着为娘连衣衫都换了。” “ε=(?ο`*)))唉。” 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姜珩也幽怨着脸开始吐槽。 “我尊贵的太后娘娘,儿臣这不是怕你那满头的钗环压垮您那早就岌岌可危的脖子吗?” 边说,边向岑铮招手道: “来来来,你评评理。” 岑铮的目光在姜珩与石大娘子的脸上逡巡着,本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也不理为何姜珩今日这般超乎寻常的欢乐跳脱,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就往餐桌跑。 “我不知道啊,我听不见啊,我好饿啊,我们来吃饭吧!” 23. 家宴 话落,太后也快步跟了上去,招呼道: “阿铮说得对,吃饭吧啊,都坐都坐——” 第一个积极响应的就是姜岱。 “好耶!吃饭了!” 至于姜璟就更不必说了,开团秒跟,只是受限于圣贤之道的教诲,做不到高声喧哗,只是默默地走到岑铮身后站着。 姜珩开口正想吐槽,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嗷。 姜珩无奈的摇摇头,正想收回视线,却不经意撞进了李皇后那双含笑的秀丽眉目里。 于是向来权衡利弊的帝王竟也软了心肠,主动朝李皇后伸出手: “梓潼,我们也去吃饭吧。” 李皇后的目光落在帝王宽大的手掌上,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不仅托举起了她们这个小家,更是托举起了大昱的千家灯火。 她垂下眼眸,有些羞涩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帝王的掌心。 姜珩一愣,而后合上手掌,轻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 便牵着人来到座位上坐下。 见状,众人也才纷纷落座。 太后坐在上首,分裂两侧,姜珩和姜璟坐在一侧,皇后抱着姜岱,岑铮坐在下一位。 “来,不必拘谨,今日乃是家宴,只有手足,并无君臣——” 言罢,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最高掌权者发话了,那还说啥,岑铮已经回敬了一碗小馄饨。 也学着方才姜珩以茶代酒喝碗晒杯底的模样,晒了晒自己空空的碗底。 引得众人大笑,乐不可支。 在无人在意的地方,姜璟已经悄悄接过碗筷,又为岑铮再添了一碗小馄饨。 岑铮接过碗,对姜璟温和一笑,什么话没说,但是也什么话都说了。 姜璟有些羞涩的低下头,似乎是不太适应在众人面前与妻子眉来眼去。 又是引得太后打趣。 “不曾想过,我家二郎竟然是这般容易羞赧的性子?” 直叫姜璟原本就低着的头,不自觉垂得更低了。 最后还是岑铮主动开口护夫,才叫这场善意的打趣落下帷幕。 岑铮是习武之人,胃口并不小,余光瞥见李皇后并不怎么吃,只是吃了几个小馄饨便罢,心下难免有些担心。 吃不饱饭,怎么能有气力生活呢? 于是悄悄招手,叫过太后宫里的小宫侍,吩咐了几句。 其实她也知道为何李皇后吃得不多。 她家是世代簪缨的关中大户,那些关中贵族现在大都奉行的还是分食制,而姜家虽然是皇族,但是毕竟没什么底蕴,早就与许多平民百姓一样是变化成共食制了。 姜珩也不是没想过改,只是每次太后都是表面应和,私下里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毕竟是自己的老娘,姜珩也不可能采取什么强硬的动作,久而久之,便也听之任之。 虽然从个人卫生防控的角度来讲,分食制度确实要更合适一点,但是放在重视人情关系的古代来说,很明显,共食制度能够更好的拉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与你分享同一份食物,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战友情变体呢? 虽然岑铮与李皇后这位嫂嫂接触不多,但是这并不妨碍她觉得对方是一个好人。 不论真心与否,李皇后都真真切切的为修建黄河大堤筹措了银钱,甚至还变卖了部分自己的嫁妆。 光这一点,在岑铮这里,李皇后就是个好人了。 因此这下,看见李皇后因为饮食不习惯而吃得少时,岑铮看不下去了。 就在太后和皇帝回忆往昔,聊得正欢的时候,一队宫女端着六个漂亮的瓷白小碟过来了。 盘里装的都是一样东西。 蜜糕。 咸阳隶属京兆府,紧挨长安旧地,饮食习惯承袭前朝关中风味较多。 每个盘子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蜜糕,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柿蒂纹,四瓣小花活灵活现,面上还撒了碎碎的松仁和胡桃肉。 整体呈一种温润的米色,通透如玉,蜜浆渗进米层,表面薄覆一层透亮的蜜釉,边缘则呈现出一种类似半透明的质感。 正当众人有些困惑并未曾点过这道菜时,岑铮站起来,有些不着调道: “阿娘阿兄见谅,实在是今日嘴馋,想吃些甜的,这才借用了阿娘的小厨房。 又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道蜜糕我记得昔年去咸阳时,那可是连阿兄都夸赞过的,便自作主张,一人来一份了。” 姜珩不疑有他,甚至还有些感动,没想到他的阿妹,不仅没有因为赐婚的事情和他生气,甚至还记得他从前随口夸赞过的东西。 那年,他独自北上与世家谈判,争取合作。 轻车简从,除了一百兵士随从,身边便只剩下一个勇猛过人的岑铮。 其实那日他心里是没底的,觉得李家或许不太满意他,毕竟他那时确实有些籍籍无名,加之年纪也确实大了,这般大得年纪还未成婚,李家对他疑虑颇深,疑心不举。 再见他身侧带着的是个身量颇高的女将军,不满更深,哪怕姜珩如何解释,也都只是敷衍的说好好好,知道了。 那一年,姜珩已经二十八岁了,岑铮十八岁,李琇十五岁。 从李府被客客气气请出来的姜珩,垂头丧气的走在街上,挥退了所有随从。 漫无目的的逛着,心中虽然失落难掩,却已经下意识地盘算起了哪家还有合作的机会。 就在这时,岑铮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往他手中塞了一块荷叶包着的蜜糕。 那时候她还不如现在这么开朗直率,像块不解风情的大石头,见他愣住不吃,直接掰开他的嘴往里面塞。 关键是一边塞,还一边面无表情的说着安慰的话。 “吃点甜的,别伤心,这家不买单还有下一家。” 本来,其实,姜珩是有点迁怒岑铮的。 虽然并不是她的错,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现在太弱小,他的赢面不大,所以争取不到世家的支持。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将责任归咎一部分到别人身上,以换取自己内心的好受,他又不是圣人,迁怒实在是人之常情。

只是他没有想到,前脚刚说完让所有人离开,回客栈等他,让他一个人静静时,所有人都安静听话了。 只有她,只有岑铮,揣着一块蜜糕,过来,告诉他,这家不行还有下一家。 这种感觉很奇妙,这让姜珩觉得他似乎终于代表的不再是某个权力的符号,而是被作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看待了。 其实岑铮做这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她只是单纯觉得当时姜珩的行为很像是现代的创业项目要去路演,然后拉投资。 所以这一家家贵族的跑,就像是以前跑去一家家公司拉投资一样,有人认可、有人犹豫、有人拒绝、有人面都见不到,这太正常了。 不过经过实地求证,岑铮觉得这个项目的成功率其实不低,具备投资一定的投资价值,而没有投的人统统都是慧眼识鱼目的蠢货。 所以面瘫还没好,但是又觉得实在有安慰自家老板不要丧气,继续努力必要的岑铮,献上了自己四块蜜糕里的一块。 没办法,上了一天班还不包饭是真的有点饿了,所以在失去一块蜜糕之后,岑铮转头将奖励了自己一碗羊羹,再加了两块胡饼。 好在那时候她已经不缺钱了,不是刚来时那个又冻又饿,一穷二白的小猎户。 或许是那块蜜糕真的起了作用,姜大老板第二日又再度登门。 被拒。 第三日再度登门。 或许是大世家真的是有些莫名其妙,竟然玩起了诸葛亮三顾茅庐的故事,非要姜珩也效仿汉昭烈帝故事,才见其诚心。 岑铮不理解,但她选择多奖励自己一碗羊羹,多加肉那种。 虽说这里人一般般,但是盛产羊肉的地方,羊肉好吃确实是真的,非常美味,以至于走的时候,前世作为南方人的岑铮还有些恋恋不舍。 美味的羊肉,你为何要离我远去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定下了明年的婚约,还派了李家嫡长子李珵亲自随军,进行项目的实地考察。 回想起从前不易的姜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直接用手抓起这块精美的蜜糕,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喟叹道: “阿娘宫里的手艺就是好,好吃得很,你们也快趁热吃了吧。” 皇帝陛下发话,众人自然也跟着吃了起来。 李皇后并非愚钝之人,相反,她十分的聪慧。 这般一人一小碟的分餐制,若说是无意为之那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况且她还处理地这般自然,并不让她难做。 联想到刚刚岑铮看自己的眼神,李皇后心中已然有了些计较。 于是她也起身,知道岑铮不喜食甜,便盛了一小碗羊羹,轻轻递到她面前。 柔声道: “多谢阿姊。” 岑铮连忙接过,生怕碗底烫到她,同样笑出了两个酒窝,温柔道: “嫂嫂客气了。” 岑铮的美是一种极其有冲击性的美,更绝的是她的气质,那是一种杂糅了坚韧、豁达、善良、自信的复杂气质,没有人能不被她迷倒,李皇后愣神时,这样想着。 24. 可是陛下你明明乐在其中啊!^^…… 不过到底是出身世家的皇后娘娘,受过严格的礼仪教导,这份失神很快便被按了下来。 她垂眸浅笑,清丽出尘的面容中又夹杂着国母的雍容与华贵。 一顿朝食就这样在宾主尽欢中过去了,饭后正坐着品茶消食的时候,皇帝陛下忽然站起身来。 目光先是落在岑铮身上,而后又挪到了坐在旁边,显得两人姿态十分亲密的姜璟身上。 沉默了一会,笑道: “子璋,随我来。” 姜璟一愣,目光落在岑铮身上,轻声道: “那你等等,我去去就回。” 岑铮笑着点头。 姜璟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往外走。 不过也好在姜珩并没有将人带到很远的地方,就在二楼出来的廊下,身后是巍峨的宫殿,眼前是如搬家蚂蚁一般连绵不绝的宫宇,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帝王摆手,挥退了身侧的所有护卫随侍。 但他并未立即开口说话,反倒是背对着姜璟,束手而立。 冬日一阵微风过,既带来不远处红梅的冷香却也裹挟着难以忽视的凛冽。 兄弟两谁也没说话。 好一会,觉得自家弟弟竟然能沉住气一直不说话有些奇怪的姜珩回过头,却正好看到低垂着头发愣的姜璟。 姜珩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这个弟弟啊,虽说已经及了冠,成了婚,但到底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整日里只知道读书。 少年人初识情滋味,不知愁滋味啊。 姜珩不由得有些感慨,有些自豪,可竟也有些许的忮忌。 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位高权重的亲王,还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妻子,人生如此坦荡顺遂又幸福。 可是他的二十岁呢? 正在那喜怒无常,暴戾非常的马希声手底下讨生活,北梁大军压境,父亲战死,母亲失踪,他一个人拖着整个姜家,在乱世里求生存。 马希声,他对他不好。 他脾气差,不仅爱女色还好男色,喜醉酒杀人,若不是姜珩确实有几分才学,加之父亲那时还是马希声父亲马鄞麾下行军司马,还算是有些权力,所以他并未被迫行不得已之事。 可是自从父亲战死,一切便不一样了。 他的行为动作愈发大胆,不从便要以违抗军令的名头挨打。 那时候,姜珩曾经无数次动过划花自己这张脸的念头,他想,都怪这张生得过分俊美的脸,若是他生得再平庸些,是不是才真的能靠自己的才能出彩。 可是,当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肉的那一瞬,一股莫大的恨意涌上心头。 凭什么? 皮囊样貌乃是上天注定,并非人力所能轻改。他生得一张好脸,这并不是他的错。 都怪他!都怪他! 怪只当怪那个心生不轨的人! 小刀被丢回铜盆,打破了一晚的镜花水月,荡漾的水波里,将姜珩俊美的脸庞照出了一份似神似鬼的怪魅。 后来,也是这张脸。 干掉了马鄞,手刃了马希声。 他收编了武安军剩余的四万人马,自此拉起了他自己的大旗。 再后来,他开始庆幸自己生了这张好脸,毕竟在王公贵族、簪缨世家眼中,有这样一张好脸,可信度与认可度便天然的要比样貌平平的其他节度使有优势的多。 罢了,罢了,罢了。 若真有人能因他而过上好日子,那至少说明,他这个帝王做的还算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吧? 姜珩轻叹一口气,将满腔思绪重新收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昨夜新婚,可还顺利?” 闻言,姜璟羞红了脸,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道: “很顺利。” 看着这副青涩模样的姜璟,姜珩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顺利就好。” “对了,你们不日便要离京,都是阿兄无能才会让你们去到那样远的地方。” 说着说着,姜珩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姜璟心下疑惑,不知道陛下肚子里打得什么鼓,但仍旧装出一副关心兄长的傻白甜亲王模样,着急道: “阿兄说得哪里话,怎么会怪阿兄,分明是——” 话还未说完,就被姜珩以手封唇,制止了。 “子璋,慎言。” 姜璟似是气不过,一口气咽不下来,喘不上去一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用力地甩着衣袖。 “阿弟,莫气。” 姜珩安慰似的将手放在他的肩头。 而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底下延绵的宫室上,语带伤感: “你是第一回离我与阿娘这般远,这般久。 阿兄实在是放心不下,惟盼你能时时寄些信来,一旬一次,或说风土人情,或言日常琐碎小事,俱可。 我与阿娘见了也能多安心几分,你觉得可好?” 姜璟演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满,将手反搭在姜珩的手背上,道: “阿兄说得哪里话,便是不说这个,我也当时时来信才是。” 姜珩点点头,正要回去时,脚步又忽然顿住,他一停,姜璟自然也跟着停下。 姜珩补充道: “对了,若是阿铮不问,你也莫要主动说。” 姜璟疑惑歪头,但见姜珩没有什么要解释的意味,便也知趣的闭上了嘴。 乖巧的点了点头。 见弟弟仍旧这般听话乖巧,姜珩心中竟又莫名地涌起了些愧疚。 虽说他从前十分讨厌这个弟弟,甚至已经到了恨之欲死的地步,可是日久天长,假意里竟也生出了些真心吗? 姜珩伸出手,像是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帮他整理了一下披风的毛领,语重心长道: “既已成婚,便应当稳重起来了,夫妻一体,阿铮不容易,若是她真有哪里惹你不快了,你和阿兄说,阿兄去教训她。 她脾气大,性子直,但也坦率可爱,你虽然仁弱了些,与她倒也相配。” 话说至此,姜珩顿了顿,似乎在理顺什么思绪一样。 “为兄祝你们白头偕老,一世恩爱。” 姜璟用力点头,而后便跟在姜珩的身后进去了。 而后姜珩便跟班主任叫人谈话一样,喊完姜璟喊岑铮。 “阿铮,出来一下可否?” 岑铮与姜璟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知道这般长的时间里,姜璟应该并未与他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岑铮接替了姜璟刚刚的位置,跟在姜珩后面就又往外走了。 而此刻,李皇后正有些担心的看向那道远去的身影。 人精似的石大娘子一眼就看穿了李皇后在想些什么,也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起了岑铮的好人缘。 心里盘算着,既然是她的小於菟要笼络的人,那她自然也要上心点才好。 “皇后且宽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李皇后回神,虽还是有些担心,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敬意。< /p>这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另外一边,姜珩对待岑铮并未像对待姜璟一般从拉家常入手,拉低警戒心。 而是直接从政务开口,从黄河大堤修建的人选,到管辖咸阳的凤翔节度使人选,而后浩浩荡荡地扯到了北方的辽和西边的夏。 岑铮知无不言,姜珩言无不尽,尽心尽力、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这些地方的情报。 这些大概就是玄武卫调查的全部结果了吧? 岑铮也不继续装傻,她在姜珩这里的人设是: 听从姜珩的话对外装作是有勇无谋,心直口快的武将,而对内,面对姜珩时,则是坦坦荡荡,忠心耿耿的绝对忠臣、孤臣。 至于都这样子了为什么姜珩还一直在疑神疑鬼,那就怪不得她了,只能说姜珩这个人还是活的太没有安全感了。 吐槽归吐槽,但是在涉及国事的时候,岑铮还是很认真的思考,分析最优解才作答的,并不曾有半分敷衍。 “既然对答如流,那我前面说的可也都有记住了?” 嘶—— 岑铮不说记住也不说没记住,就是傻笑,能分析出来什么就全看对面的主观意会了。 这招糊弄大法完全百试百灵。 姜珩好似早有准备一般的无奈笑道: “记不住也不必勉强自己,文件资料我都已经让人整理好送去你府上了。” 岑铮竖起大拇指: “知我者,阿兄也。” 姜珩的嘴角是忍不住地上扬,他也不遮掩,笑着拍了拍岑铮的肩膀。 “油嘴滑舌。” 岑铮之乎者也式的摇了摇头,纠正道: “非也非也,此乃肺腑之言。” 姜珩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他只觉得畅快极了,可是也因为笑得太畅快,冷不丁吃了一大口冷风,然后一国之君就这样成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 见人咳的厉害,秉持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善良价值观,岑铮还是凑上前去帮姜珩拍背顺气。 姜珩原本白皙的脸因为咳嗽而呛的通红,从耳后到脖颈全是,这点倒是和姜璟很像,岑铮心中默默想着。 终于缓过气来的姜珩扶着栏杆借力,站稳后,取出手帕掩面,似乎是在平定情绪。 好吧,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确实是有些丢脸了,岑铮十分理解的偏过头,极目眺望着远方的风景,给姜珩留出一片冷静的私人空间。 要不说有人能当皇帝呢,起码情绪处理的是真快,没一会,岑铮就感觉到旁边靠过来一个人。 两人都冷得哆嗦,将手揣进袖子里取暖,披风的衣角撞在一起,冷风扬起鹅毛似的雪花,落在两人披风的毛领上,长成了一朵雪白的棉花。 姜珩:“阿铮,记得多写信回来。” 岑铮:“阿兄怎么不多写信给我,我看到了自然会写回信,没准还给你带点土特产呢。” 姜珩又笑了,有点无奈,有点不舍,还有点不爽。 太潇洒了,人怎么能这么潇洒呢? 不过姜珩还是郑重道: “好,我会多写信的。” 岑铮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也——” “噌——” 就在长剑出鞘的瞬间,岑铮已经利落的撩起袍子跑开了。 “陛下你玩不起啊!!!” “胡言乱语,没大没小,朕今日非要给你一个教训不可!” “可是陛下你明明乐在其中啊——” “闭嘴!” 25. 疑心 一番折腾,终于休战的两人,靠在围栏上,望着连绵的如山宫室,默默平复着过分激荡的气息。 那是独属于剑拔弩张之后的宁静。 姜珩的目光落在岑铮的侧脸,日光和煦地照下,她的鼻梁挺拔如同一座险峻的山脊,蜜色的皮肉则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漆黑的发丝如墨,却为这人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吞。 虽然温吞这个词与岑铮属于背道而驰,风牛马不相及。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竟然就想如此来形容岑铮,形容他的义妹,他的救命恩人,他战场上生死相托的后背。 “阿铮,平安回来。” 岑铮大咧咧地摆手: “放心放心。” 没心没肺。 姜珩心中暗自吐槽。 但,也罢了。 姜珩迎着日光,努力的睁大眼睛,任由刺眼的阳光将他刺激的忍不住流泪,也固执地不愿意移开视线。 今日的阳光真好啊。 可谁知,风云变幻,半点不由人,不过刹那,成片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太阳被盖住,天地间狂风骤起,枝头残存的枯叶与枝头的残雪被风卷起,漫布宫室。 “怎么了,阿兄?” 岑铮偏过头,疑惑地看向对面的人。 姜璟悻悻地收回手,转而替她掸了掸披风毛领上的细雪。 “没什么,有雪。” 岑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掸落了鬓发上的霜雪。 “走吧阿兄,起风了。” 姜璟点点头,也转身进去了,他大阔步走在前面,岑铮便只与他落后一个肩位的走着。 可谁知,走着走着,姜璟竟然越走越开,最后径直离开了长乐宫。 而那个在心口彷徨了许久的问题,最终还是被咽回了肚子里。 他本来想问的,他想问问,“阿铮,你可怨我?”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他此刻再如何问,岑铮也只能回答“不怨。” 他今天是心虚的,他害怕看见岑铮对他失望的眼神,所以他今天格外殷勤,可是进宫后,看见她与姜璟相处的那般好时,他本来应该开心的,他应该是开心的,他要开心的。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姜璟在无人处停下脚步,张开手,里面是一些已经快化成水的残雪。 他高举着手,让风把手里的残雪带走,而后又从自己披风毛领上,掸了满手的雪,重复刚刚的步骤,任由风将雪带走,逍遥天地间。 口中喃喃: “去吧,去吧。” 姜璟走了,岑铮则中间拐道回了大殿一楼。 “阿娘、嫂嫂、阿璟。” 石大娘子最先发话: “回来了?可定了几时走?” 岑铮落座,笑道: “嗯,定了三日后。” “这么急?” 说话的是李皇后。 似乎也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的李皇后,赔笑道: “是我失礼了。” “只是你与阿弟刚刚新婚,三日后便出发,是否有些太过着急了。” 太后率先发话,并不责怪,反而嘉许似的道: “你说的哪里话,你也是担心她们,我又如何会怪你?” 岑铮也紧接着道: “多谢嫂嫂关心,方才也是我没有说清楚,这三日后启程是休沐之后的三日后,我们休沐三天,也就是加上今日,应当是在六日后启程。” “我话没讲清楚,让嫂嫂见笑了。” 李琇摇头轻笑,竟有些说不出的缱绻: “阿姊哪里话,既如此,时间上确实是宽裕了不少。” * 说是用早饭,实际上等岑铮她们离开的时候,都已经是将近用晚饭的时间了。 大昱刚刚经历完兵戈战火,人畜不丰,所以受限于粮食产量,这里的人们一天只用两餐饭。 一餐在上午,一餐在下午。 至于其他时候,平民百姓饿了就扛着,有钱人家则可以在这中间空隙用些糕点小吃什么的,填填肚子。 等回了府,岑铮与姜璟闲聊几句后,便说有事,此刻已经是一股脑扎进去书房了。 书房。 钱莱来的时候,岑铮早已经在书房里坐等了。 “君侯。” 岑铮抬眼,放下手中的书册,温声道: “来了?” 钱莱低垂下头,将手中托盘递给侍立一旁的女军士。 岑铮慵懒的靠在椅子上,一只修长匀称宛若艺术品的手伸出,掀起了托盘上盖着的布。 底下,赫然是一件雪白丝绸做成的里衣。 “查的怎么样?” 钱莱低着头,不敢看上首大人的脸色。 “查出来了,据属下推断,应是零陵暖玉香。” 岑铮原本轻轻摩挲着柔软绸缎的手一滞,似乎是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一般。 沉默了一会,道: “作用。” 钱莱原本就低着的头愈发低了,眼睛与鞋尖几乎成了一条垂直线。 “启禀君侯,这零陵暖玉香的主要作用乃是调和气血,滋养阴阳。” 岑铮紧锁的眉头一松,原本僵着的手臂也柔软了下来: “详细说说。” 钱莱恭敬道: “这零陵暖玉香原料以白檀香、零陵香、紫稍花、白茯苓、柏子仁为主,参杂少量的荔枝蜜调和制成香膏。 可以舒缓紧绷心绪,有消解常年体虚畏寒、四体冰凉的作用,进而促进气血流通,让人易生亲近柔软之意。” 岑铮: “可有催情之效?” 钱莱: “零陵香、紫稍花,在古方中本就是调和情欲的温和香材,兼之檀香疏通气血,茯苓、柏子仁滋养脾肾,确有助益房事之效。不过——” 钱莱话锋一转。 “此方药性温平,专能疏和周身气血,调和阴阳,无辛燥耗元之弊。若久熏,女子可温散胞宫寒凝,调顺月信;男子亦能补益宗气,除畏寒倦怠诸虚,久久养之,则元气日充,无损脏腑。” 补益宗气,除畏寒倦怠诸虚。 岑铮在心中默念,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便挥手让府医下去了。 转而吩咐身旁的范邕道: “虽说是好药,但往后府内一应事宜还是应当再仔细些,若再有此类情况,则应及时汇报与我。” “对了,楚王带来的人里面,有我们的人吗?” 范邕沉思了一会,道: “有,而且还是三个管事之一。” 岑铮点头: “继续留着,不要暴露了。我会再安排一个人去楚王身边,与他身边的苏响分润管家,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范邕垂眸,专业道: “目前能机动调用的有三个。 一个是管着小库房的春松,一个是负责厨房的春华,还有一个是负责花草园子的冬荣。” 岑铮笑着看向旁边成熟稳重,气度儒雅的范邕,调笑道: “要是我记得没错,那小库房是你的义女在管吧?这可不算个好差事。” 范邕抬头,望着年纪轻轻,却已然气度沉稳,心有丘壑的岑铮,她的救命恩人,她的明主,她的信仰。 一字一句,认真道: “君侯只问谁可胜任,并不曾问谁是我的义女。” “再者,都是为君侯效力,只要有用,便于愿足矣,并不介意在什么地方。” 岑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家范大人倒是一如既往地这般大公无私。 只是在什么位置,还是要在意的,为我做事,必须要有丰厚的回报,或金钱、或权力。 你知道的,对自己人,我从来都不吝啬。” 范邕只是含笑点头,并不应答是或者否。 岑铮也不再去纠正她的思想,收不收是一回事,她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松弛矜贵中又富有魅力。 “去叫春松来。” 范邕应声退下,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岑铮叫住。 “对了,不许提前告诉她,暗示她。” 范邕的眼底是忍不住的笑意,因为长期伏案处理数据工作而显得有些严肃的脸也放松了下来,一股温吞包容的儒雅随和劲又凸显出来。 范邕年可四十许,是家中独女,早年战乱中,为了操持家里立志束发不嫁,奈何当时大梁打过来,楚地动荡,烽烟四起。 因为无后,宗亲不丰,致使家中良田财产被当地县官做局,强行收归,用作对大梁军士的献礼。 老父宁死不从,为了保护家人,死在了年年交税的当地父母官刀下,鲜血染红了明镜高悬的牌匾。 于是在动乱中,她独身一人,安葬了老父,带着老母,开启了流亡之途。 岑铮是在行军路上见到她的,那时的她已经用碎陶片划花了自己的脸,脸上伤疤纵横交错,一层盖一层,有些结着痂,有些愈合了但留下增生,还有些在炎炎夏日里生了脓,一些黄色的液体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滴,还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也因此,哪怕是人挤人的流民队伍中,她们周围也被隔出了一大片的真空地带,所有人都对这个散发着恶臭的丑八怪和她背上那个八十多岁满面皱纹病殃殃的老妇避之不及。 她们第一次初见,就是范邕竟然灵巧地穿过了围了三层的军士,成功的跪倒在她马下。 “将军—— 求将军救救我母亲,草民必然竭诚以报,结草衔环,没齿不忘!”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来,确实让岑铮另眼相看了。 第一,身体素质好。 第二,读过书,识字。 第三,眼力够准。 第四,够狠。 岑铮救了她,也救了她的老母。 范邕生的温婉秀美,既识文断字,也懂得算账,原先家中的生意都是由她打理的,在众人不看好的目光中,家族里的生意被她翻了三倍。 岑铮请了军医为她治脸,等她母亲病好转之后,又正式聘请她做自己的军师。 从初见那日到现在,已然将近三千多个日夜了。 范邕的老母也在岑铮的庇护下得已终老,两年前无病而终。 26. 喜欢 “君侯,春松已经带到。” 岑铮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恭谨侍立一旁的范邕,乐道: “不知可有听我的话啊,范大管家?” 范邕出列,依旧恭敬,却在那份往常的温和中多了几分难言的亲昵。 “君侯有令,岂敢不从?” 岑铮此刻的心情颇为放松,她笑着举起手,隔空指了指范邕,仿佛旧时与好友聊天一般的轻松惬意。 “你啊你。” 不过若说是好友的话,确乎也算不得错。 不论是范邕,还是东山先生或者是宋相,其实都算是她的忘年交了。 或许是刚刚交谈的轻松感染了一旁的春松,此刻她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她名春松,华茂春松,荣耀秋菊。笑起来倒确实是有些春暖花开,冰雪消融的灵动甜美。 “春松,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商量。” 岑铮的姿态放地并不高,不过这或许就是大领导的共通之处了吧,在面对层次比自己低很多的人的时候,态度总是格外的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她的锋芒只会对自己同层级的人施展,至于在她之下的人,自然会通过权力来为她赋魅,手底下的人感慨于上位者的博大宽宏,平易近人,自然也就越发的死心塌地。 春松跪在地上,激动道: “君侯何必说商量,但有所令,春松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岑铮站起身,眼底带着笑意,信步绕过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一双精致的长靴微微陷进柔软的地毯,万人敬仰地君侯亲自弯腰,伸出手扶你起来: “哎呀,何必如此?” 春松脸色涨得通红,明明已经紧张地手和腿都在抖了,但是话语依旧坚定: “君侯于我等有大恩,君侯施恩不求回报,但我等却不能不思报答之愿。” 岑铮握住了这个年轻女孩的手,轻声道: “是这样的,我与楚王已然成婚,他也带着人居住在府内,只是初来乍到,很多事情还不熟悉,我想请你去教教他们。” “就是这一件事,并非要你肝脑涂地报答大恩,若是你为我肝脑涂地,那我当初又何苦救你们呢? 好好地活着,活出自己不后悔的一生,这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春松的目光怔愣在岑铮的脸上,入目却是她温柔的浅笑,竟是那样的神圣。 但她并非蠢笨之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若只是单纯的找个人去教授楚王殿下身边府里的规矩的话,何必如此的大费周章,甚至不允许干娘提前对自己讲呢? 况且,过几日君侯也要去咸阳了,楚王殿下要去,楚王殿下身边的人难道就不会跟着去了吗? 想来定然是也要跟着君侯一道去的。 如此看来,那就是不仅要跟着君侯一起去咸阳,并且还要负责监控楚王殿下身边人的言行,换言之,有可能与楚王殿下身边的人起不愉快,所以君侯才这般的郑重其事。 想通了其中关节的春松,迎着岑铮温和的目光,试探道: “楚王殿下既然已经与君侯成婚,那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楚王殿下的事情自然也就是侯府的事情,奴婢会常常为大管家禀告楚王殿下所需,不知可否?” 就是监控楚王这么简单的四个字能说的这般周全细致,八面玲珑,就足以看得出来是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了。 岑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嘉许道: “不愧是我们范大管家的女儿,确实有你一脉相传的稳重妥当、聪颖伶俐。” “就是这样,后面也要随着我们去咸阳,甚至还有可能到军营里,那儿的环境可艰苦了,风带着沙子打在脸上,那可是刀刮一样的疼。 除了环境艰苦,你还可能被楚王身边的人排挤或者阳奉阴违,流言蜚语, 若是觉得不合适,你如今告诉我,可还有机会,你一样可以回去管你的内库,没有人会说你什么?你确定想好了?” 话落,对面沉默了几秒。 而后,春松仰首,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字一句道: “想好了,为君侯驱使,不会后悔。” 见此,岑铮也不再问后不后悔,而是干脆利落地摘下了头顶发髻上了一只白玉簪子,簪在了春松的鬓发上。 在春松疑惑又受宠若惊的视线中,岑铮笑道: “这是我的簪子,凭此可差遣平远侯府卫。” 此刻,春松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一股难言的激荡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但是迫切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情在她瘦弱的躯体中乱撞。 入夜,寝室。 “阿铮,你回来了?” 看见岑铮回来的姜璟利索地从古琴上起身,主打一个琴也不弹了,人也不忧郁了。 岑铮笑着,拉着姜璟的手,调笑道: “我若再不来,只怕某人便要临江泣竹了。” 说完,又特意大幅度的左右张望着看,指着院子里的竹子道: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姜璟又惊又喜地望着面前的女子,接道: “楚客欲听瑶琴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一首诗吟罢,姜璟有些可惜的摇头道: “就是可惜门口所栽并非湘妃竹,不过普通竹材。” 岑铮看在眼中,却并未发声。 反倒是姜璟自己觉得自己方才所言似乎有些不妥,此刻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温声道: “《湘江怨》太过凄清,不合适你我。我为你弹一曲《双燕离》的欢奏本可好?” 岑铮自无不可。 姜璟复而回到琴前,端正坐下,一身薄如蝉翼,轻薄透气的月白色圆领袍随着动作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线,白皙的脖颈随着弹琴的情绪起伏而上下晃动着。 由于目力极佳,岑铮甚至能看到他白皙肌肤下隐藏的青色血管,她曾经见过无数人的脖颈,但大都是一刀的事情,从未仔细地见过谁的脖颈,。从未想过竟然是这般的美丽。 脖颈是很脆弱的存在,特别是姜璟的脖颈,可是在这脆弱中,竟然又品出了些危折的美好,夜已渐深,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昨晚。 昨晚,也是这一截细长的颈,上面还有一张灵 巧的嘴,动作过于激烈时,薄唇吐出喘息,绮靡轻艳。 难怪说秀色可餐,楚王殿下乃是天下第一绝色,更遑论这人床榻之间总是温仁无措,非要人手把手地带着教。可是楚王殿下总是水润这一双眸望着你,只是看着,竟不自觉的让人口干舌燥起来。 岑铮缓缓绕到了姜璟的身后,夜色已晚,他并未束腰带,只是这件圆领袍的材质轻薄又易贴身,更或许是作为外袍内打底所用,放量并不算大。 也因此,他劲瘦的腰线随着坐下而绷紧的衣衫而勾勒出来,加之他的臀部挺翘,简而言之,楚王殿下除了脸美地惨绝人寰外,连身体也是一等一的绝色。 又想到这般美好只有自己所能独享时,岑铮那股子掌控欲忽然就得到了满足,很多事情,一下子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岑铮的手从后往前,摸到了他的脸,而后顺着往下,解开了衣领处的玉扣,琴音在骤然间停顿。 “继续,不许停” 琴音继续,岑铮也在继续,她的鼻尖蹭上了那截脆弱而又美丽的颈,姜璟应该是沐浴过了,鼻尖缭绕着浅淡却足够勾人的香气。 岑铮的唇顺着脖颈,而后往下,隔着薄薄的衣衫,从后往前抱住姜璟的腰,隔着衣衫,手也不老实地挑逗着,上面在弹琴,下面也在弹琴。 姜璟的呼吸愈发急促,想停却顾忌着岑铮的命令不敢停下,想逃却又舍不得。 只能又折磨又享受地弹着。 琴音轻灵明快,细碎的滑音仿佛燕子软语,姜璟发现,岑铮的动作是随着琴音的节奏而走,所以,竟然相当于是他自己在指挥...... 当了二十年清白君子好宝宝的姜璟哪里见过这么刺激的把戏,本想说于礼不合,可是脑海里翻来覆去竟然也找不出反对夫妻敦伦的礼教。 可这是这又实在是,实在是太过靡艳了! 最最关键是,他竟然,竟然还很是欢喜。 当真是羞煞我也! 姜璟啊姜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姜璟唾弃了自己一秒,然后就没什么节操的接受了,甚至开始主动调整琴音的节奏。 他一边绷紧了身体对抗,一边还要在极致的渴望中,在脑海里搜寻着琴谱来弹奏,奈何他有些高估了自己的阈值,当琴弹到后半段时,他已经全靠着肌肉记忆才能勉强弹完了。 当然,这个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稀稀疏疏,根本盖不住他自己的靡靡之音。 不过好在终于结束了,火气上头的姜璟终于强硬了一回,他捉住了某只调皮捣蛋的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阿铮,伸出手轻轻挽起了她耳边的碎发。 而后一把将人抱起,就往里间床榻走去。 “阿铮,你就知道欺负我。” 姜璟这话说的要多娇有多娇,就好像他是个被登徒浪子轻薄的小郎君似的。 岑铮可不认为自己是登徒浪子。 反击道: “你不喜欢?” 姜璟低垂下眉眼,可是眼角的旖旎地色彩遮都遮不住,他伸手,放下床幔,一声很小很小的声音传出。 “喜欢。” 27. 这是,这是湘妃竹? 昨夜正可谓是一夜春风过锦帷,晓来枝上绽芳菲。 岑铮醒过来时,身侧的姜璟尚且双目紧闭,似是睡得很熟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散落的攀膊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昨夜,确实过火了些。 说来也奇怪,姜璟虽说先天病弱些,但某些方面倒也算不得弱,甚至因为哪怕不好意思也会红着眼主动配合。 岑铮餍足的起身,浑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懒散。 她摆摆手,挥退了要来为她更衣的随侍,站在铜镜前,利索地穿好了衣服。 她今日难得穿的鲜亮些,一件红色的对鸟团窠双面圆领袍,外面是红色织锦的,里头是淡蓝色。 外头还飘着细雪,但是岑铮只是穿着这样单薄的一件外衫,便拎着那柄约有一丈长的特制陌刀去了演武场练武。 寻常陌刀不过二十余斤重,属于长柄双刃直刀。 而岑铮这把特制陌刀,比寻常制式陌刀长出三尺,重逾四十斤,寻常兵士扛着尚可,可若是真的用在战场上,一手骑马,一手挥舞厮杀,接连好几个时辰,那就不只是扛着这么简单了。 是以哪怕岑铮天生神力,但是在长久的挥舞下,臂膀也难免青筋暴起,酸胀乏力。 不过好处就是,这般势大力沉的武器,一旦落在人的身上,那几乎无人可以逃过,被从中间劈开,当场丧命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到演武场时,范邕已经带着春松等在哪里了。 “可办好了?” 范邕:“启禀君侯,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栽种。” 岑铮点点头,而后便匆匆上了演武场,她已然懈怠许久了,如今终于要出发,离开这座富贵温柔乡,可不就得加强武器熟练度,免得出岔子。 毕竟实力才是一个女人的立身之本啊。 姜璟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景象。 演武场是用夯实的黄土块垒起来的,目的是为了模拟真实战场的环境,。 而此刻,岑铮正沉腰扎下马步,双手分握丈长陌刀柄杆,后手抵住柄尾铁锥。 她先是沉肩蓄力,而后腰脊一转,双臂合力将四十斤重的双刃长刀自下斜撩而起,刀锋破风发出沉闷嗡鸣,待到刀身扬至头顶时,前手则顺势向后滑握,借着下坠之势全力劈落,刃尖砸在地面,震得黄土簌簌扬起。 未待力道泄尽,她左脚再横踏半步,拧身转腰,陌刀贴着地面横扫一周,用以模拟拦斩奔袭的马足。 旋即重心后移,双手向上推送刀柄,刀锋平直前突,做直刺敌军胸腹之势。 几番循环起落,肩背的筋肉层层绷紧,每一次的挥斩皆依靠腰马传导气力,并不单凭双臂硬扛。 反复数十招后,她收刀拄地喘息,指节因紧攥木柄泛出青白,额角汗珠顺着下颌坠落在干燥泥土之上。 风扬起她因为剧烈动作而有些凌乱的鬓发,发贴在她被汗水濡湿的脸颊上,整个人灰头土脸的,明明是狼狈至极的情状,偏偏她的眼睛却格外的亮,偏偏她的笑却格外的动人。 姜璟痴痴地站着,眸中满是惊艳。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对挑战的期待,对未来的兴致勃勃,也是对生命的不屈。 剥夺开那具被灰头土脸的肉身,底下正是一个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灵魂。 而这个人,竟然正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姜璟有震撼,震撼于她蓬勃的生命能量;姜璟有不爽,不爽于他妻子的光芒竟然能被除了他以外的人看到。 但是姜璟更多的,是自豪。 这般耀眼优秀的女子,全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可这个人,竟然是他的妻子,是他这个病弱无用之人的妻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恐慌。 他恐慌于自己能力的不足,他害怕,害怕或许有一天,眼前这个人会看穿他的无用,会像是丢垃圾一样的丢下他。 目前看来,除了他的身份外,阿铮唯一还算满意的便只有他的□□了。 姜璟觉得,虽然他不能习武,但是打打拳,练练剑应当还是可以吧? 至少让他的□□,能够留住这个人再久一点,再久一点。 “阿璟,你怎么来了?” 姜璟有些慌乱的回过神来,端起手中的八角食盒,回应道: “我晨起时不见你,问了苏响才知道,说你来演武场练武了,想着你还没有用朝食,便叫厨房做了些,想着你练完武正好可以用些,免得伤了脾胃。” 岑铮接过食盒,将那柄一丈长的陌刀递给了身后的军士,便自然地牵着姜璟往回走。 第一次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密,让姜璟的脸颊耳尖忍不住地泛红,总觉得在场的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连带着竟然脚步都有些踉跄。 但是走着走着,姜璟倒也越来越习惯,甚至逐渐变得昂首挺胸起来。 看又如何? 眼前这人是我的妻子,再如何看,也只会是我的妻子。 终于调整完心态,理智回归的姜璟想去接过岑铮手中的餐盒,哪里有他这个夫君在这里,却要叫妻子亲自拎着食盒的道理? 哪怕知道岑铮不论是力气还是体能都比他好,但是他就是还是固执地想要为她分担一些什么。 可是,就是浑身馨香的姜璟靠过来的时候,岑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势,顺势也松开了姜璟的手。 被挡开的姜璟有些怔怔地盯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盯着脚下的青砖,委屈道: “我只是想帮你拿食盒。” 岑铮愣了愣,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去,解释道: “我并非有意,只是我身上有尘土,又出了汗,怕脏了你的衣衫。” 姜璟又想起刚刚那个她下意识摆出的防御姿势,知晓这应当是多年征战留下的习惯,这是她保命的本事。 虽然因为她的身体还不够信任他而难过,但姜璟并不想为这些就去吵闹,若是真的改了,哪日再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他不能这么任性。 况且,方才阿铮也解释过了,是因为身上出了汗,又有尘土,害怕弄脏他的衣衫。 姜璟接过食盒,但是并未停下,反而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了岑铮。 “可以吗?” 岑铮心中无语,想着这人当真是先斩后奏,抱 都抱了,现在才来说可不可以有什么用呢? “可以可以。” 岑铮虽然有些不爽,但是又觉得这个怀抱确实还算温暖。 再者说,要被弄脏的是姜璟,又不是她,她生什么气?就当是为方才的事情道歉了。 见岑铮不反对,姜璟的唇角不自觉地荡漾出了笑意,他抬起手,解开了披风的带子,分了一半盖在岑铮的身上。 也好在这件披风足够大,不然真是不够两个人穿一件呢。 身后的苏响见状,十分没眼力见地取出随身带着的另外一件披风就想要递上去,被跟着的春松拽着袖子制止了。 春松对着苏响摇头,低声提醒道: “别扰了殿下和君侯的兴致。” 苏响如梦初醒般地用力点头,又将披风收起来了。 春松已经隔着远远地距离跟上,只有苏响的目光,还怔怔地盯着共用一件披风,信步闲庭般远去地两人的和谐背影。 心中暗骂自己: 怎么都来几日了,还这般不懂情趣。 只是他实在是还没有做好自家殿下已经成婚的准备啊! 虽然他家殿下已经加冠了,寻常人家男子这个年纪别说成婚了,只怕速度快些的已经连孩子都有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殿下,总觉得殿下还是小时候那般模样,单纯纯粹,醉心诗书古籍。 偏偏这般醉心诗书古籍的殿下,竟然偏偏被赐婚给了如此直率地平原侯。,当真是让他为殿下提心吊胆。 不是说平远君侯不好,只是君侯一大早起来就是扛着陌刀去演武场,而自家殿下晨起第一件事情就是沐浴焚香,二人一武一文,平日里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讲?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了,毕竟他家殿下痴恋君侯已久,要是说他两不合适,恐怕不脱个三层皮他家殿下是不会放过他的。 而另一边,步程极快的两人已经回到了正房。 姜璟的目光落在地上刚被翻起来的湿润泥土上,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今日虽说未曾下雪,但是方才出门时,地上分明还覆盖着一层昨夜的薄雪才对,为何会有这般新鲜的痕迹呢? 他的脚步一顿,同时也下意识地拉紧了岑铮的手,想让她也停下。 岑铮顺着姜璟的目光往前看,落在新鲜的泥土上时,反握住姜璟的手,笑道: “走。” 走?走什么? 不过,也是。 这里是平远侯府,外人没那么容易进得来,更别说在这里大兴土木了,不论是找东西还是找人,岑铮这个平远侯府的主人都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里面发生的事情,他的阿铮一定知道,或者说,就是她下令的。 既如此,倒不是他想的那般了。 定下了心思,姜璟便牵着岑铮的手,继续大步地往前走。 进了院门,却发现昨夜还挂着雪地青竹换了颜色。 原本清澈纯然的青变得有些沉稳,上面还星罗棋布地长着些暗灰色的点。 姜璟惊喜地转过头,激动道: “这是,这是湘妃竹?” 岑铮浅笑着点头。 28. 假装受伤的绿茶楚王 姜璟就算再成熟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被母亲姐姐哥哥护得很好的弟弟,心中多少还带着些少年人的意气。 他没有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说,今日竟就被人这般珍而重之地完成了。 看着岑铮目不斜视的侧脸,姜璟的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地冲动。 他第一次,主动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岑铮。 不是那种男女之间充满性张力地搂腰,而是更倾向于被保护者与保护者之间的,那种纯粹而充满依赖与信任的拥抱。 姜璟的双手环住了岑铮的脖颈,微微弯着腰,将自己的脸颊柔软地贴着岑铮的鬓发,两人修长而白皙地脖颈轻轻地交叠摩擦着,像是正在亲昵地两只白天鹅。 四周的人早已有眼力见地离开,大而精致华美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人相拥的身影。 风过,带起竹林间一片地沙沙声,恰似天地为新人吟咏的赞歌。 姜璟轻嗅着心上人身上霸道而猛烈的芳香,香味一如当年银鞍白马,飒沓流星的岑铮一眼,猛烈地轰开了他的心门,叫他止不住的心动。 他柔声道: “谢谢你,阿铮。” 岑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做的这样微不足道一件小事,却如何能让他这般感动? 明明他也是贵族,如何不知道?只是换点竹子而已,吩咐两句的事情,这其中不论是安排、购买、种植哪一个环节都轮不到她插手。 缘何这般感动? 若是做戏,只怕是有些过火了。 可是...... 岑铮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之前调查到的姜璟的信息。 手下人怀疑在除了陛下玄武军和她的青龙卫,还另外有一只稍弱些的势力,而怀疑这势力的统领,便是太后与楚王殿下。 但就凭这几日的相处,在外人面前暂且不论,至少在她面前,姜璟从来都还算是坦诚且没有城府了。 毕竟某些反应确实是骗不得人。 若是如此,那这支势力的实际控制人应当是太后阿娘多些了。 说来也是令人钦佩,竟然能够在陛下这个超级无敌控制狂的眼皮子底下组建起这样一只还算可堪的势力。 至于姜璟知不知道这支无名势力的存在,岑铮个人推断还是更倾向于知道但是不够了解的。 绕远了绕远了,在察觉自己思绪有些过分发散地岑铮忙不迭的强迫自己中断了思维。 怀里还有个人呢。 岑铮虽然自认对他并无情意,但是多年相识,总也还有几分怜惜。 若是他安安分分地,不涉足皇家权力争斗,本本分分的当一介藩王,便是用青龙卫保他一辈子逍遥自在又有何妨? 岑铮在内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也安慰似地环抱住了姜璟的脖颈。 本想一触即分并不打算过多煽情的岑铮却在看到姜璟通红的耳廓与脖颈时,不知为何,逗弄之心又起。 她的双手抱得更紧,用自己柔软的脸颊去蹭了蹭姜璟的脖颈,在听到他呼吸声骤然加重的瞬间,又火上浇油地往他红得滴血的耳垂处吹气。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辛辣甜蜜的熏香,掠过耳垂,也掠过心房。 岑铮开口: “不必相谢,阿璟。” 姜璟好似失控一般,手臂骤然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狠狠揉去,美丽的脑袋高仰着,下颌搭在岑铮的额头上,有些难耐地轻轻左右摩挲着。 他开口,声音却骤然变得沙哑,不复从前悠扬清越的谦谦公子音。 “阿铮,阿铮。” “阿铮。” 察觉到有所不对的岑铮一把推开了姜璟,她可没有白日宣淫的癖好。 “小心——” 看着被推到踉跄地姜璟,岑铮下意识地又伸出手去拉住他,帮他稳定重心。 姜璟原本想说自己没事,但是目光在落到岑铮脸上时,将出口的话又不自主地变了一副说辞。 他蹙着眉,假装有些难受地捂住自己的肩膀,正是刚刚被岑铮推的地方。 岑铮大步往前,扶住了姜璟的手腕,看着他这副低头蹙眉的病弱美男模样,虽然知道自己没用力,但竟还是不由得有些担心道: “怎么了?你还好吗?很疼吗?” 姜璟装病多年,早已经是十分的得心应手,此刻他的眉蹙地更紧,手中用力掐着穴位,不消一会,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只是他仍旧不直白说疼,这样子太低阶了。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所推断出来的结论,而更抗拒对方直接灌输的结论。 他敛着眉,故意偏过头错开岑铮关切的目光,脖颈处的青筋也跟着一跳一跳的,似乎在极力地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似的。 “不疼,我没事的。” 此言一出,岑铮当即皱起了眉头。 “胡说,你脸都白了。” 言罢,不再听姜璟胡说,也不顾人家的反对,一力破万法地扛着人直接进了正房。 一边走,一边还高声道: “快去叫钱莱过来——” 进到里间,岑铮才将姜璟轻轻地放下来,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仔细询问道: “很痛吗?” 姜璟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钱莱是谁?竟有如此人间烟火的气息的美名?” 姜璟话语间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话语找一个得体的形容。 岑铮也不瞒着,一边找药箱,一边应答道: “喔,她呀。” “她是祝奶奶的关门弟子,是个乞儿,性喜钱财,便自唤钱来。” “后面还是祝奶奶嫌这个名字太土,将来往的来改成了蓬莱的莱,这才有了钱莱的名字。” 话落,岑铮也正好翻出药箱,找到了上好的跌打酒。 “对了,祝奶奶就是现在宫里的太医院院正,祝医官。 这你应该知道的吧?你小时候身体不好,好几次都是她用鬼医十三针救活你的,你称句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说完转身,便拿着跌打酒,眼神示意姜璟。 姜璟一脸蒙圈,看着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见姜璟那副模样,出于对姜璟身体的担心,岑铮还是直白道: “快点脱了上衣,我看看伤处。” 姜璟:!!! 姜璟低头,姜璟心虚。 岑铮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嘛,除了有点疼之外根本就没什么大事,但是事情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怎么都要咬牙演下去才是,难得看到阿铮这般关切他。 见姜璟只是呆呆的坐着,脸色通红的模样,岑铮难得善解人意一次道: “害羞了?” “你一个大男人你害羞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 大不了我转过去不看你,你自己脱就是了。” 正是现在,趁着岑铮转身的刹那,姜璟也飞快地站起身来,腰侧的玉佩也因此啷当作响,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用手捶向自己肩头发出的动静。 虽说这一下还是瞒不过岑铮,她当即转头,眼神锐利警戒: “什么声音?” “你听到了吗?” 姜璟心中一紧,面上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 “对不住,方才是我起来的太急,不小心撞了下桌子。” 岑铮上前,握住姜璟的手腕,上下打量道: “可有事?” 姜璟笑着摇摇头,视线落在腰间的玉佩上: “多亏了这块玉,是它替我挡了那一下。” 见状,岑铮点点头,又将手中的药酒瓶放在桌上,温声道: “那你自己在这里处理一下,我去看看那个钱莱如何今日脚程这般慢,竟现在还未到。” 言罢,不等姜璟说话就直接出去了。 姜璟的目光落在岑铮的背影上,看着桌上的药酒瓶,目光渐渐变得狠厉起来。 他伸出手,用掌心根一下又一下,自虐一般得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着自己。 一直到皮肤上青紫斑驳时,才终于肯心满意足地停下手重近乎于自残的动作。 姜璟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渐渐勾出了一抹笑意,用比寻常微弱不小的声音道: “阿铮?” “阿铮?” 见没动静,似乎是没听到,姜璟又一个不慎,打破了桌子上插着新鲜梅花的花瓶。 “哐啷——” 陶瓷材质的精美鎏金花瓶与冷硬的金砖地面相接触,发出了清脆却足够刺耳的声音。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外。 “阿璟——” “你没事吧?” 姜璟故作虚弱的摇摇头,又茶里茶气道: “我没事,就是刚刚身体无力,不小心......” 姜璟话没有说完,但是目光却落在地上碎地四分五裂的瓷瓶身上,眼含愧疚。 岑铮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瓷片上,紧接着又转回到姜璟的身上,关切道: “不过一次瓷瓶罢了,坏了再换就是,我平远侯府还是换得起的,若是你喜欢掷来听响也没问题。 只是你的手可有事?可有被碎瓷片伤到?” 姜璟惯例摇摇头,似乎是发现岑铮格外吃这一套似的,他又满含歉意道: “可是这瓷瓶是阿兄赠你的,我真的是不该,只是上这药酒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的身体了,这才......” 见姜璟的语气又低落起来,岑铮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怜惜来。 语气愈发温柔: “没事的,陛下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这么多的,再者说了,这花瓶,是阿兄未登基前所赠,算不得御赐之物,摔了也无罪就是。” “不必如此苛责自己了。” 见姜璟终于点头,岑铮心中才放下一口气,她伸出手,接过了姜璟手中的药酒瓶,又小心翼翼地牵着人远离满地陶瓷的地方,按着人坐在床上,温柔道: “忘了你不方便,我来帮你可好?” 29. 努力“忏悔”的姜璟 姜璟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在妻子面前还是出于面子地推诿几句道: “不,等等,我,是否不太方便?” 岑铮目光落在姜璟面上,眼中似笑非笑。 “确实不方便,想必钱莱也到了,那我去叫她进来为你上药推拿。” 说完,岑铮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竟像是不曾有过丝毫犹豫那般。 “哎——” 岑铮一动,姜璟便慌了神,急切地伸出手,拽住了岑铮的袖子。 岑铮顿住,但没转过身,用背对着姜璟的身位问道: “怎么?钱莱也曾做过军医,对于这些跌打损伤之类的伤口十分熟悉,若有她相助,相比你的伤口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姜璟缓缓站起身,绕到了岑铮身体的侧前方,没说话,只是又拉了拉岑铮的袖子。 岑铮转过身,与姜璟面对着面。 “阿璟还有什么疑虑?” 姜璟的手放下,又轻轻地搭在了自己衣衫的系带上。 手指灵巧地解着系带,一件、两件、三件,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件纯白的里衣。 他又往前一步,将里衣的系带放在岑铮手上: “唯愿,与君闻。” 一股莫名的感觉击中了岑铮的内心,她微微蹙着眉,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风轻云淡,目光落在手中的系带上。 与他身上那件白色里衣一样的蚕丝料子,触感轻薄又柔软,如同礼物的丝带一般缠绕在她的指节。 岑铮微微用力一抽,系带如同醇厚的牛奶一般丝滑地解开,紧接着,交领的里衣也随着重力垂坠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片领的系带上,这次,不用姜璟再开口,她的手已经主动放了上去。 隔着薄薄布料,岑铮似乎已经能看到底下微微的凸起,淡淡的粉,好似春天里含苞待放的花蕾。 随着手指的最后一次动作,姜璟身上里衣的系带都被拆了个干净。 衣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能看到他衣衫下饱满的胸肌和底下整整齐齐的六块腹肌。 姜璟喜欢骑马,喜欢射箭,所以腰部的力量并不弱,虽然因为先天体弱的原因,看起来文弱,可是身体素质这方面,若是与普通兵士相较,只怕也弱不到哪去。 “阿铮,可以帮我上药吗?” 姜璟又摆出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谁欺负他似的,岑铮无奈,只好从他的手中再度接过药瓶,示意人去床上坐好。 这次姜璟直接乖乖地照做了,甚至十分有眼力见地将手中身上本就松垮的衣衫再扯地松垮了些,若隐若现地,露出底下那修长、柔韧,又带着点贴骨的肌肉。 岑铮顺势坐下,拧开了瓶盖,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熟门熟路地指挥道: “把上衣脱了。” 姜璟眸光一暗,仍旧照做了。 剥离了衣衫的遮掩,姜璟右肩膀那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赫然布着一道青紫狰狞的伤口,看起来淤血十分严重。 岑铮的手停下,看着那青紫斑驳十分吓人的肩膀,果断地将药酒瓶盖上,皱眉道: “现在不可以用药酒揉开了,这个太严重,用药酒会让你皮下出血越来越多,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敷,我去叫钱莱过来。” 岑铮的手再一次被拉住,只是这次她没了陪他胡闹的心思,这个伤口虽然不算很严重但是也绝对不算轻的了,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专业的诊断与治疗帮助。 “松开。” 岑铮声音认真又严肃,反而是姜璟,依旧绿茶又可怜兮兮道: “我只想要你。” 岑铮把手背贴在姜璟的脑门上, “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你先天体弱,若只是寻常的跌打损伤倒也罢了,可是你现在的伤已经很严重了,需要府医给你专业的救治,身体第一,不可胡闹。” 说完,利索地甩开了姜璟的手,去门外叫了钱莱进来。 一大早被火急火燎地叫过来,叫过来之后似乎又不需要了,搞得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门口吹了半盏茶的冷风。 打工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钱莱无奈,心中默默下了一个重大决定。 得加钱。 岑铮看着她那张谄媚的脸,心中有数,开门见山到: “辛苦你了,等下给你加两个月工钱。” 那还说啥了,钱莱当即表示: “君侯英明,属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岑铮:“你们是不是上的同一个培训班,学的同一套话术,怎么全部人都是说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的?” 钱莱:“君侯说什么?什么是培训班?话术又是什么?若以字面意思论,倒是难得一见的精准。” 岑铮笑意收敛,一腿踹在钱莱的小腿上。 “快去,慢了扣钱。” 唰地一下,人就不见了。 钱莱进来时,正看到姜璟把自己包的像个粽子似的坐在床上,只露出了一截手臂和伤口处的一小截肩膀。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将厚重的沉木药箱放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姜璟虽说不情不愿,但总归还是一国亲王,礼数周全道: “有劳了,钱府医。” 钱莱和这位新晋平远侯夫人、大昱楚王殿下不太熟,但是能当医生的鼻子都灵,他身上的味道与那天君侯丢给她去分析的里衣上的味道简直一模一样,加上他肩膀上的伤痕,地上破碎的瓷片,倒也不难猜到。 此地刚刚想必经历过一番难以言说的大战。 难怪要把她拦在院门口吹冷风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钱莱的目光落在姜璟的肩膀上,这伤口一看便知,绝对不是一下的肘击可以形成的,伤口范围大,青紫,淤血严重,摸着还有点烫手,虽然不排除是她在外面手有点冻僵了。 钱莱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岑铮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她既然没有说,那么钱莱也不会主动去提这件事情。 只是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给出了自己的专业意见: “殿下伤口淤血严重,万幸没有立刻用药酒推拿,否则势必会加重伤势,使经脉持续出血,於肿弥散更广。 此刻当以冷布裹住,消肿敛血,静待三日,若是三日后淤青不再扩散,方可再行推揉。” 岑铮的目光一直落在姜璟的脸上,闻言接着冷静问道: “若是三日后还不散呢?” 钱莱收起把脉的手,站起身让出位置,恭敬道: “若是还未散去,则可斟酌刺络放血,以泄去沉淤。” 看着两人一模一样沉思的脸,末了再补上一句: “新伤放血太过凶险,况且殿下身体底子还行,应当不至于如此。” 岑铮点点头,接着道: “可还有什么注意事项?” 钱莱虽然觉得这点小伤在军营里面专门找军医来治都算浪费,但是眼前人毕竟是尊贵的楚王殿下,金枝玉叶,养尊处优的,如何与她们这些泥腿子相比呢? “若说注意,饮食避免辛辣之物,韭菜、芥菜、茱萸、胡椒、姜、蒜等。 另外,右手不可操持重物,静心修养,想来应无大事。” 岑铮点点头,大手一挥: “辛苦了,等下包扎好就下去领赏银吧,一百两。” 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连姜璟都有些侧目。 虽说他也有钱,但毕竟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新朝初立,抛却帝王赏赐、职田、公使钱,亲王每月月俸不过八百贯钱,按照一贯钱等于一两银的汇率,他的楚王府一个月俸禄就是八百两银子。 等于说,他那貌美无双、能力卓绝、威名赫赫的妻子,一次赏人就要花去他八分之一的月俸。 姜璟震惊,姜璟疑惑,姜璟恍然大悟。 早就听闻阿铮手下有一谋士,姓范,面目奇异,虽身为女子却颇擅经商之道,想来平远侯府的钱财便都是有赖这位范谋士打理了。 看着花钱如流水的岑铮,姜璟决定往后也要多多搜集些有经商本事的人来为他打理资产,总不好叫阿铮与他在一起,就不能肆意花钱了吧? 那他这个夫君也实在是太没用了。 就在姜璟沉思的间隙,钱莱已经悄悄合上门出去了,里屋只剩下岑铮和姜璟两个人。 “姜璟。” 冷不丁被突然叫全名的姜璟浑身都起了一个寒颤。 “怎,怎么了?阿铮?”岑铮不知从哪翻出一根戒尺,紫檀木的质地,上面还敲着金线的尺度,华美又森严,看着就让人胆寒。 她拎着戒尺步步逼近,面上却还带着和煦的笑。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姜璟非倒不怕,反而看呆了去。 无她,此刻的岑铮实在是太过美丽而又具有侵略性,她的袖子撸了上去,露出两截蜜色而又肌肉分明的小臂,像是一头矫健俊美的黑豹,带着自然中最直击人心的野性与生命力。 对于他这种先天体弱,幼年终日与汤药为伴的人来说,岑铮身上那种无可压抑到满溢而出的生命力简直就是最顶级的春药,让他着迷,让他痴狂。 姜璟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吞咽道: “说什么?” 见人还是试图抵赖,一副连目光都没聚焦的模样,岑铮心头不由得怒火升起。 小孩子不听话怎么办? 打就完了! “啪——” 戒尺落在姜璟的左臂膀上,姜璟身上原本密密麻麻、严不透风的衣物不知何时又不见了踪影。 只看到裸露的肌肤上肿起了一道刺眼又瞩目的红痕,在他完美无缺的躯体上,显得格外惹眼。 姜璟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幽深,他并未喊痛,只是默默起身,顶着这样一幅躯体,朝着岑铮步步靠近。 岑铮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对劲,环顾一圈,发现确实也很不对劲。 只是她刚刚气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气昏了头。 可是眼下,可是眼下。 岑铮的目光顺着姜璟的小腹往下,在看到那一大团鼓鼓囊囊的东西时,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收回视线。 大抵是来古代久了,岑铮也觉得白日宣淫大抵是不对的,特别是此时。 她本来可以离开的,就这样,把戒尺丢了,然后转身,就可以离开这间房。 但是身体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两人的目光直勾勾地对着,视线与视线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姜璟身上的香味已经开始不住地往她的鼻腔里面钻。 “阿姐?” “姐姐?” 起先还在怔愣的岑铮被姜璟一句“姐姐”突然地拉回了神。 姐姐,对了,姜璟确实还比她小五岁来着。 见喊姐姐有用,姜璟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继续道: “姐姐,我错了,你罚我吧。” 罚?罚什么? 岑铮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戒尺上,难道说,姜璟这个古代人,竟然也有这么超前的意识与癖好吗? 别搞啊!她没有这种癖好! 岑铮只感觉自己的精神都有点恍惚了。 说着说着,姜璟忽然跪了下来,他的目光仍旧牢牢地盯着岑铮的脸,眼神虔诚又热烈。 但是腿上的动作却寸步不停,膝盖抵着岑铮的鞋尖,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她再退一步,他再进一步。 看她没有反对,姜璟又试探性地抱住了她的腿,岑铮跌坐在椅子上,姜璟则顺势将脸埋了进去。 底下传来声音,闷闷的。 “我错了。” 姜璟用头顶开了岑铮的腿。 “我不应该装病。” 他的手掀起了岑铮衣衫的下摆,入目是一片热烈的红。 “我不应该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而故意伤害自己。” 他将岑铮的腿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忏悔道: “都怪我。” “怪我太想让你在意我。” “怪我还不够优秀,不足以与你相配。” 声音逐渐变得含糊起来,岑铮只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乱成了一团浆糊,她本来是想推开的手,却不自觉地勾上了姜璟的脖颈。 她从来都不知道,姜璟竟然这般的能言善辩,巧合如簧。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只有借着督促功课的名头才敢来悄悄看她的小孩了。 说是拿他当小孩,其实也只差了五年。 五年何其长,五年何其短。 五年,已经足够一个青涩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有责任心与担当的绿茶男子了。 30. 我现在不想,先吃饭。 在辛勤的努力中,时间总是显得格外短暂。 一番云销雨霁,屋外的太阳已然西斜。 岑铮倚着圈椅,坐姿潇洒又恣意,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松弛感。姜璟也同样坐在里屋的圈椅上,与岑铮不同,他的坐姿格外板正,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搭在大腿上。 由于某些突发事件,本来昨晚就该说的事情硬生生拖到了现在,岑铮不由得深感自己的堕落,不过好在,并不是什么大事情,不急于一时。 “阿璟。” 姜璟侧身俯首; “何事?” 岑铮转过头,貌似不经意的提到: “是这样,我们再过几日便要启程往咸阳去了,路途遥远,你我夫妻一体,担心他们照顾不好你,就想着指个有经验的管事到你手下帮帮忙。 不知阿璟意下如何?” 姜璟不是蠢笨之徒,岑铮安排人盯着他的意图完全不要太明显,但是那是他的阿铮说得,他怎么会拒绝呢? 况且,最最主要的是,阿铮说了,说她们夫妻一体,这可是阿铮亲口承认的话。 纵然阿铮此刻还未全然的信赖他,可是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让他的阿铮卸下心防的。 一定会的! 姜璟笑着点头,神情缱绻: “阿铮指派的人,定然是最好的。想来苏响也一定很开心,身边多了个厉害的同僚。” 姜璟的顺从很好的取悦了岑铮,她笑着,伸出手掐了一下姜璟那张笑的灿烂的俊脸。 “这么信任我?” 姜璟的手伸出,握住了岑铮的手,温柔道: “那是自然,我们夫妻一体嘛。” 岑铮抽出手,又拍了下他的手背,笑骂道: “巧舌如簧。” 姜璟笑着垂下头,,似乎是默认了这份荣誉称呼。 “春松——” 见他低头,岑铮也不再说这个,选择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于是便开口唤了春松进来。 春松进来了。 不知是否得益于岑铮个人喜好穿圆领袍多过穿裙衫的原因,阖府上下,上行下效,也多以圆领袍这类方便干练的衣衫为主。 春松今日一身草绿色的卷草暗纹圆领袍,头上只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上面简单的别了两朵绢花与一只白玉簪子。 她本就年少,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当春乃发生的生机勃勃,加上这一身鲜嫩的衣衫,眉间还有一点小小的红痣,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菩萨座下的仙童那般,灵动俊逸。 原本来乐呵呵的姜璟,眼神却在触及那支白玉簪子时骤然幽深了起来。 那是岑铮随身最常戴的一支簪子,如何会在这人的脑袋上? 可恶可恶! 他都没收到过阿铮送的定情信物! “参见君侯——” “参见殿下——” 春松的问候声拉回了他的思绪,是了,他不应当在此刻分心才对,阿铮还在旁边。 姜璟收敛好思绪,露出一个和善的浅笑,先抬手请春松起来,而后又朝着门口唤道: “苏响?进来。” 声音不算大,但没有人会听不到。 “殿下。” 苏响很快进来了,照例躬身请安。 “苏响,这位是春松姑娘,也是平远侯府的管事,吾妻忧我路途劳苦多思,特地请来为我们分忧的,往后便在你手下,有什么事情你们商量着来。” 说完,目光又落在春松身上,目光在那白玉簪子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接着道: “春松姑娘,这位是苏响,是我身边的伴读,自幼与我一道长大的。他生来性情天真,遇事也多热血仗义,勇往直前固然好,却也总失了几分筹谋,如今春松姑娘来得正好,也好叫他多个学习互鉴的榜样,若是你有什么意见他不听的,便只管来与我说,若是我不在,再去劳烦吾妻。” 话落,又歪着头,目光看向岑铮寻求确认。 在经历了一番语言的艺术的熏陶之后,岑铮也含着笑,朝姜璟轻轻点头,以示确认。 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姜璟才压抑着笑意转过头。 苏响虽说性情天真,但是多少也跟在姜璟身边十几年了,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有的。 见状知道是自己讲话的时机了,便跨步上前,腰部微弯,拱手见礼道: “春松姑娘,在下苏响,殿下说的事,我行事总是少些思量,很多地方考虑不周,接下来,还要有劳姑娘为我斧正了。” 春松的唇角也勾勒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同样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并不行当下女子盛行的万福礼,而是同岑铮一般惯用的拱手礼。 “苏伴读过誉了,斧正一词愧不敢当,不过是有劳殿下与君侯信重,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君侯关切之情。 初来乍到,还要请苏伴读多多为我提点了。” 两人都是笑着的,甚至笑得很灿烂,但是空气中却有点明显到难以忽视的火药味。 太明显了,但是岑铮只是眼含深意的看了春松一眼,便牵着姜璟的手离开了,并不打算参与接下来的事情。 等到两人尽皆离场,苏响率先挺直腰杆,他生得圆头圆脑,打眼看过去就是一副憨厚挺直的儿郎模样,是那种看起来就让父母很放心的实心眼,是以陛下和太后都很放心让他跟在姜璟身边。 但那只是他的表面,他的眼睛此刻正在滴溜溜地转,灵活的很。 “春松姑娘,咱们丑话说在前面,殿下说了,你我之间还是以我为主,若实在是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再去禀告殿下,可对?” 春松点点头,顺着他道: “苏伴读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闻言,苏响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反应过来,眼前这厮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又是女娃,虽说是平远侯府的人,但是少了撑腰的人在,难免又有些怯场了。 倒也正常。 苏响很快就为这个人下了定论,是个色厉而内荏的人,又是女子,不足为惧,不足为惧。 他起先只是有些不忿,毕竟他跟在殿下身边十几年,才混到了管家与殿下之下,这个二人之下的地位。 来了平远侯府,虽说少了个管家,但是又多了个平远侯,依旧是二人之下,最多并列一个平远侯府的管家。 如此便也罢了,谁曾想,君侯竟然这般关切殿下 ,急吼吼的就送人过来了,这不是在分他的权力嘛! 再说了,送个这个年轻的丫头片子过来,济得上什么事?不添乱就好了,刚刚说话倒是口气大得很,谁曾想竟然一对面就怂了,看来自己管人这么久,终于也有些振臂一呼,人人景从的上位者威严了! 苏响美滋滋的想着。 不过春松既然识时务,会配合他的话他倒是也不必过分为难,到底不看僧面看佛面,春松的背后可是君侯,谁不知殿下对君侯一往情深啊? 苏响短暂的回忆了一下自家殿下之前干过的蠢事。 “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刚来,对各项事务都还不熟悉,这样吧,你先去库房理账,根据殿下预备带走的人手,算出王府需要拨付多少银钱。” 话还没说完,苏响已经有点忍不住笑了。 谁不知道算账是个苦差事,他刚开始接管的时候,别说推算了,就是不同人手的月例、衣衫、鞋袜、吃食都算的要命,更别提还有出行仪仗、干粮、日用器具等等等等,那可真是算盘打烂了都算不完。 苏响已经派人回去求助了楚王府守着的老管家,并不打算用春松算的那版,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拿来吓唬吓唬春松,好叫她知难而退,最后甘心当个吉祥物就行。 不过,苏响的算盘打的怎么样确实是有待商榷了,毕竟春松本来就是库房管事出身,精通出纳,更何况干娘还是范大管家这位商业精英,自小便跟在身边,耳濡目染,兼之对数字过目不忘的神奇技能。 所以这对于春松来说,究竟是杀威棒还是下酒菜呢? 此事还有待商榷。 就在苏响正打算将春松直接送进去账房关起来焦头烂额的时候,春松看似为苏响着想似的问道: “苏伴读,不用跟王府过来的各位介绍一下吗?万一殿下问起来......” 苏响沉思片刻。 欣然点头。 “此言有理。” 他探出个头,朝着门外的小黄门道; “去请三位管事,还有底下能动的人全都到临时账房的院子里来找我。” 而后扭头看向春松,皮笑肉不笑道: “春松姑娘,可否?” 春松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有劳苏伴读了。” 苏响呵呵一笑。 春松鸟都不鸟。 直接伸出手,请苏响带路去账房。 苏响呵呵不笑。 引着人往账房去了。 * 另外一边,刚刚回房的姜璟又颇有些食髓知味的蠢蠢欲动。 他将脸贴在岑铮的手上,有些难耐的蹭着,眼下已经晕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眼眸水润,连白皙的鼻头都微微地泛着淡粉。 岑铮控制着力道,轻轻挡住了这颗乱蹭的狗头。 盯着某人委屈巴巴的视线,岑铮本着丝毫不惯着的我本位原则,果断拒绝道: “我现在不想,先吃饭。” 妻子都发话了,姜璟再难受也只能委屈巴巴地站起来,理理衣服,假装无事发生的转过身,挽尊道: “传膳。” 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岑铮唇角那么淡淡的 31. 暗流涌动 春松与苏响那点子暗流涌动,在双方的两位主子看来,不过如涓水之滴,便都只是放任逐流了。 能够优哉游哉享受京都富贵生活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几日的婚假眨眼间便消失殆尽了。 “门下: 朕嗣守鸿业,思安黎元。北门巨屏,实曰朔方,襟带山河,控扼戎夏。非有文武兼资、勋庸盖世者,孰能镇此? 钦封推诚翊运效节功臣、冠军大将军、左右羽林军上将军、持节北道行军总管、北境十六州都统制、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平远侯岑铮。 器宇宏深,志怀忠鲠,谋略出众,勇毅超群。自统师旅,屡建奇勋,威名播于胡汉,赤心表于天地。 夫边境未宁,烽燧时警,宜委方伯之重,以固疆埸之防。是用命尔为凤翔节度使、管内支度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尔其总揽戎律,申严号令;抚绥黎庶,劝课农桑。旌麾所指,兵马钱谷,皆得以便宜行事,不必闻奏。凡属僚佐,一由尔辟置;管内刺史,听尔荐补。苟利社稷,专之可也。 于戏!昔李牧守边,匈奴远遁;叔敖治楚,百姓其苏。尔其勉效前修,无替朕命。使胡尘永靖,塞草长青,则尔之功,岂有涯哉!往钦乃职,慎勿怠荒。 可。” 圣旨已下,钦封岑铮为凤翔节度使,出镇咸阳。 岑铮是武将,一身银甲红披风,帽上红缨随风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而楚王姜璟作为随军家属,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紫袍官服,站在岑铮身侧后半步的位置上。 她因披甲在身,便免了下跪接旨,只是微微弯腰拱手,接过圣旨,看着代天子送行的李相,颇有些感慨道: “李相公,可有话要我带去?” 李奉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向来精明强干的眼飞快的眨了眨,却遮不住隐隐的湿润。 他抬手,端起送行酒一饮而尽。 “将军,保重。” 岑铮重重的点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碗放回托盘上时,发出“嘭”的一声。 她翻身上马,姿态利落又潇洒,朗声道: “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门口出发,马蹄扬起尘烟,模糊了人的视线。 “丞相,君侯怎么没有谢恩呐?” 说到正经事,李奉刚才那边惜别同事的感性刹那间又消灭的无影无踪了。 “不过是恼了陛下,照她的性格来看,做出这般不给陛下面子的事情来,倒也不足为奇。” 问话那人是李相的下属之一,同时也是大世家杨氏的人。 名唤杨溪,官拜中书舍人,是陛下身边起草诏书的笔杆子。 他出身世家大族,对于利益尊卑看得极重,兼之杨家押宝姜珩的时间过晚,还是另辟蹊径走了李家的路子,才分了一杯羹,是以并不很了解这对兄妹的故事。 杨溪困惑又不忿: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您为何不斥责她呢?” 闻言,李奉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 他看着杨溪那张年轻气盛的俊朗脸庞,想了想刚刚结亲的杨家,最后还是解释道: “陛下与君侯兄妹情深,是不会在乎这个的。” 杨溪继续追问道: “可是朝廷法度何在?她都被陛下赶出京城了,如何还敢这般的有恃无恐?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李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警告道: “小儿妄言!” 说完,便使了个眼神,目光从周围的官员身上扫视一圈,见目光对上的所有人都恭敬的低下头,才满意的收回视线。 目光落在杨溪身上: “回去再说。” 漆金描边,黄金、琉璃、宝石装饰的马车缓缓的停在金碧辉煌的左相府前。 杨溪率先下了马车,而后伸出手搀扶身后的左相。 李相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已然十分熟悉这份流程,将手搭在杨溪年轻有力的手臂上借力。 穿过门房、花园,来到了丞相府的正厅。 左相府的正厅,朱漆刷的金丝楠木梁柱粗可合抱,上悬绞绡纱灯,光晕如月,下铺波斯锦毯,百鸟花卉团簇,踏之无声。 紫檀案上,鎏金博山炉吐着龙涎香雾,袅袅间模糊了后头那架嵌着金丝、螺钿、夜光贝的十二扇云母屏风。 “世伯?” 回到府里,李相的态度明显温和了不少,他不急不缓,从容淡定的,轻轻地抿了一口茶,那茶的品质可是连给陛下的贡茶都要稍逊一筹的。 “坐。” 杨溪听话坐下。 这时,李相才慢慢悠悠的解释道: “你年轻,从前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不过也不打紧,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慢慢看慢慢学就是了。 只一点要记得,寡言,甚至闭口不言。” “须知祸从口出,帝都不比咸阳,这里是一台永远不会停歇的马车,开得快极了。 谁错了,就会被抛下,谁输了,谁就会被碾碎。” 杨溪若有所思地起身,恭敬道谢: “多谢世伯教导,晚辈谨记。” 李奉的拇指与食指中指合在一起,捏了捏他那飞扬的络腮八字胡,小拇指尾戒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火彩。 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道杨溪并不算十分固执蠢笨的人,李奉又松口拉近关系。 笑道: “你亲妹妹嫁给了我李家的长房长子,李珵是我亲侄儿,你妹妹就是我亲侄媳,两家休戚共进,老夫托大,你可唤我一声伯父。 不知昭然意下如何?” ! 杨溪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倏地站起身来,十分激动道: “承蒙世伯不弃,小子定当好好努力,为世伯分忧,为我们两家争光!” 见他仍旧这副愣头青模样,李相又捏了捏胡子,慈爱道: “还叫世伯?” 杨溪再起深深躬身一礼,郑重道: “伯父在上,请受侄儿一拜!” 李奉有些出乎意料,似乎是没有想到杨溪这个杨家的嫡次子竟然这般,嗯......卑微。 不过想到两家现在的差距,李家在大昱可谓是如日中天,说句李半朝也不为过,因此便只是坐在椅子上,傲慢的轻轻抬手: “昭然多礼了,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杨溪眼眸一暗,不过还是忍了下来。 继续笑呵呵地站起身来,甚至还有些局促的摸了摸后脑勺,一副十足的傻小子模样。 李奉看了不禁觉得好笑,又想到这人与他相似的次子处境,兼之此人年少好学,姿容俊美,倒是很好的激发了他好为人师的瘾。 “昭然,你之前不是好奇为什么岑君侯那般无礼,陛下乃至百官却都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吗?” 杨溪点头,好奇道: “正是,还请伯父解惑。” 李奉: “原因就是她救过陛下的命,救过太后的命,也救过楚王的命。 还不止一次。” 杨溪: “虽说如此,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已然是陛下了。纵然之前有功劳,陛下也已给了高官厚禄,甚至还让楚王下降那般居于平远侯府,置祖宗礼法,人伦纲常如无物。 屡屡犯禁,陛下难道不会不满吗?君侯忝居如此情境,也不知急流勇退的道理吗?” 李奉捏着胡子,翘着小拇指,硬朗的脸庞上是一股莫名的笑意: “呵呵,祖宗礼法,我们这位陛下的祖宗只怕是连确切的名字都找不到吧? 姜家,不过撮尔小族,若不是冒青烟出了个陛下,眼下还不知在哪位节度使的麾下讨生活呢。” 杨溪脊背一凉,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位世伯竟然如此托大,对当今陛下的祖宗都敢指指点点,不由得冷汗直冒,当即小声提醒道: “伯父,这可是天子啊。” 李奉淡定地摆摆手: “天子又如何?千年世家何其多,三百年天子何其少? 说到姜家,整个姜家我就佩服三个人。一个是当今陛下,一个是当今太后。”杨溪:“还有一个呢?是文采远扬的楚王殿下吗?” 听到“楚王殿下”四个字,李奉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王殿下,楚王殿下。楚王殿下算个什么东西,没脑子没尊严的草包一个,也就是投的一个好胎,有好老师教导,文采斐然固然不错,但是于军事、政治,那真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李奉见杨溪满头大汗直冒,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了一股源自内心的骄傲与睥睨,他拍着杨溪的肩膀,安慰道: “我另外佩服的人就是岑铮。虽说她于人情、政治也是一窍不通,但起码她打仗打得好,为人又重情重义,就这点,我佩服她。 再者说,这陛下能够取得天下,没有我们世家出力那也是万万不能的,如今你妹妹中宫皇后,又诞下嫡长子,那可是陛下唯一的子嗣,日后定然承继大统,皇子年幼,不还得依赖母家吗?” 杨溪此刻只感觉自己腿都软了,他出来走仕途,只是因为不忿家中权力财产都给了大哥,而父母宠爱又都给了三弟,只有他不上不下,这才想着出来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只是没想到,听着这位伯父的意思,“帝王唯一的子嗣”,“皇子年幼”,“依赖母家”,这些话,李相敢说他都不敢听。 李奉笑着,站起身,一双蒲扇似的大手跟揪小鸡似的把吓到腿软的杨溪提溜起来站好,一点一点为他分析道: “陛下近年来身体越发不好了,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绝对可靠。 再者,若是岑铮与楚王还在京中,则说明陛下立储意愿不明。陛下既然主动为岑铮与楚王赐婚,又派二人远走京城,封凤翔节度使,这边说明,陛下无意兄终弟及,而是父死子继。” “如今,我们只需要按照陛下的计划来。陛下这是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啊。你不好奇为何你方才举荐入仕,陛下就封了你中书舍人的位置吗?” 说到自己的官位,这也正是他所疑惑的地方。一般来说靠举荐入仕起点都不会高,大都是在“选人”阶层,初始职位常为县主簿、州判官等基层文官,品级在从八品、从九品。 而中书舍人,不仅仅是是正五品官,还能时时面圣,是近侍官,便是正三品官,有时也不如这个中书舍人有用。 他听封时,不可谓不诚惶诚恐,深感天家威严,一直到听说很多伯父举荐的官员,都如他一般破格高封时,才放下心来。 如今看来,伯父竟然知晓其中深意。 “陛下说了要修黄河大堤,又说要重开科举,修缮各州县的考试院。 你知道的,伯父自然是反对的,百年战乱,战火纷飞,除却世家子弟,还有谁家弟子上得起学,读得起书。 王朝初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没人,这个时候大兴土木,重开科举,不亚于与民争利,便是重开科举,也不见得就能取到多少个饱学之士。 若是因为人数不够就放宽标准,选来尸位素餐之人,那国朝威严何在?倒不如从世家子弟中行举荐察举之制,既省了修缮官学的银两,还省了大兴科举的人力物力财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得饱学治世之能臣,岂不谓之一本万利? 偏偏陛下不同意,执意要在明年重开科举。” 说到这里,李奉的目光开始复杂起来,他长长的叹了口气,道: “你们的官位,就是陛下示好的信号。而他赐婚楚王,派岑铮出镇咸阳,既是决心,也是威慑。 这是陛下与我们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我们要付出的,就是在皇长子即位之前,全力支持陛下的决定。” 杨溪的腰杆逐渐硬了起来,若是照这样说,那他的未来可光明着呢。 “伯父,那陛下的身体?” 李奉的眼神落在东边,往东的方向,就是大昱皇宫所在。 “陛下的身体,就看他自己的抉择了,若是他能够做个慈父,为皇长子铺好路,那兴许还有个四五载。” “哐当——” 昂贵的汝窑茶盏应声落地,千金在刹那间化为乌有。 32. 红缨白马,银甲朱砂袍。 “报——” “启禀将军,有一队人马求见将军,自称吴越故人。 属下观其言行,起止有度,颔下无须。” 吴越故人、颔下无须。 岑铮打马转向,朗声道: “我亲自去见他。” * “邓大哥!竟然真的是你。” 马蹄哒哒,西风漫卷尘烟,模糊了来人的面容。 原本以为不过是军中小卒来请人的邓彦正优哉游哉的坐在马上,欣赏着手上新得的宝石戒指,身体却在听见那声“邓大哥”时,骤然僵硬。 紧接着,他双目竟不自觉的湿润起来。 他当即下马,快步迎了上去,一身亮红的服色在黄沙中分外鲜明。 “君侯——” 岑铮亲自来见他是给足了他这个阉人的面子,她记得旧情,情深义重,他心领了,可毕竟在万军之间,哪怕他是天子身边都监,也应当保全她的体面,否则岂不恩将仇报乎? “邓大哥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岑铮的目光落在笑呵呵的邓彦脸上,思忖着,首先排除公事,若是朝廷有旨意自有官员派旨,若是圣谕则必然有仪仗随行。 若是私事,那也不可能,邓彦怎么可能自己出马。 思来想去,想必大概率是陛下的口谕。 口谕好啊,说了也没人知道。 不做就是抗旨不尊,做了做对是应该的,做错了那就是假传圣旨。 心中百转千回,但是岑铮面上仍旧热络的笑着。 “君侯放心,京中并无大事。在下,是来为君侯送一件东西的,一件好用的东西。” 岑铮笑问: “一件好用的东西?邓大哥是在考我吗?” 邓彦欠身,话里话外都是见到好友的熟络与自在: “不敢不敢,只是倒也不妨猜上一猜。” 岑铮的手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兴奋道: “难道是阿兄叫你送钱来了?!” “咳咳咳——” 邓彦的面色有些古怪,他解下背上的行囊,拆开外面裹着的三层黄布,一层比一层华贵细腻,直到露出里面紫檀木的长盒子。 他双手奉上。 “请君侯亲自打开。” ? 岑铮对于盒子里的东西是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般来说,这种长条的方盒子一般都是装书画多一些,只是她人在赶路,陛下送书画有何用? 难不成是希望她在去咸阳这座世家古城之前,为了避免与那些饱学之士没有共同话题,所以提前学习,熏陶一下她的艺术修养吗? 虽然她不喜文墨,只爱金银的草包形象是她自己树立的,但是此刻却也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侮辱。 若是陛下送的当真是书画,那她不舒服了,也是势必要让陛下跟着不舒服的。 没有人能惹完她之后还全身而退,如果有,那一定是时候未到,现在留着还有用。 迎着邓彦期待又鼓励,甚至带着隐隐看好戏的目光,岑铮的手放在了木盒的锁上,手指灵巧的动作,“啪嗒”,锁开了。 只是她却并没有立刻打开,反而用手盖住,眼神疑惑的看向面前的邓彦。 “邓大哥,你实话跟我说,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行不行,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心里瘆得慌。” 照理说,这不过是个小小请求,总归都是要给她的,提前说一下里面是什么并未过分。 况且,邓彦出门,身边怎么不是自己人,就是真的有什么不当的言行,也不会被陛下轻易知道。 虽然知道也没什么,僭越的事情多了去了,本来就是主打一个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可谁料,这次邓彦只是摇摇头,示意要岑铮自己打开。 岑铮再次眼神示意。 再次被驳回。 再次示意。 再次驳回。 好吧,事不过三。 岑铮秉持着早死晚死都要死,横也一刀,竖也一刀的思想,干脆利落的掀开了盖子。 入目的东西却让她的嘴张成了O型。 那物通长三尺有余,鞘身非金非玉,乃是以玄铁为胎,外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墨色鲛绡,绡下隐隐透出暗金色的云雷纹。 鞘口与剑珌皆以赤金铸成,镶着十二颗大小均匀的鸽血红宝石。 剑柄裹着鼍龙皮,缠金丝为箍,护手处雕作两翼龙纹,龙首相对,龙口各衔一颗莹润的东珠。 剑穗处垂落一绺猩红流苏,穗尾缀着一枚小小的羊脂玉环,环上刻着极细的篆文,凑近了方能辨认,乃是“承天”二字。 岑铮双目圆瞪,先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又演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后退道: “这,这,这,这是......” 见到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威武霸气的平远侯难得的露出惊慌的神色,邓彦捧着剑盒上前,恭敬道: “启禀君侯,这正是陛下为您专门送来的天子剑。” 还专门送来。 岑铮“啧”了一声,目光又落在邓彦那张幸灾乐祸的老脸上,一副颇为后怕的模样道: “邓大哥,你这是想要吓死我啊。” “陛下可有什么话要说?” 邓彦嘿嘿一笑,整张脸上都是看到老友吃瘪的恶趣味笑容: “启禀君侯,陛下无话,但是您的阿兄有话随剑奉上。” 岑铮挑眉,将天子剑单手拎了起来,长剑出窍,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什么话?” “剑上没有啊。” 只见邓彦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老虎的锦囊,岑铮伸手接过,打开,手伸进去,摸索出一张洒金宣纸的字条来。 那字条已经卷卷卷卷成一团,岑铮左手按住上面,右手大拇指摁着往下拉开。 上面只有四个铁画银钩,龙飞凤舞的大字。 “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吗? 岑铮在嘴里细细的咀嚼着这四个字,脑子里还在捉摸着皇帝的用意,思绪却已经猝不及防的跑到了宫宴的那天晚上。 她那会趁着喝醉耍酒疯呢,她怎么说的来着,对,她说那柄天子剑真帅,上面的宝石更是耀眼的美丽。 其实重点不在于天子剑的外观有多好看,重点在于这可是意味着“如朕亲临”的天子佩剑。 它象征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挥别了故交的岑铮再次骑着马回到了队伍的中间,她将手中的天子剑再次出鞘,手指搭在上面,细细的感受着、比划着。 天子剑吗? 不过手中玩物尔。 岑铮收剑入鞘,刚刚那股子锋芒毕露的张扬似乎也在剑刃被吞没的瞬间而尽数淹没。 她的欲望,她的野心,又再次的蛰伏下来,像是准备迎接冬天的种子,但漫长的等待不过是韬 光养晦路上的一个必要环节罢了,她自信,春天总会来到。 岑铮自认,她一直都是个不安分并且野心勃勃的人,但这绝非贬义。 看过那么多人波澜壮阔的一生,见过历史那么多的可能,叫她怎么可能折断了满身傲骨,心甘情愿的向别人俯首称臣呢? 成与败,君或臣,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岑铮极目远眺,看着远处大片大片的平原,又看了看身后延绵不绝的人马,只觉得天高地阔,她似蛟龙入海,只待风云起。 于是哈哈一笑,便看也不再看身边人一眼,纵马疾驰。 橙红的夕阳照在地平线上,勾勒出一道矫健又潇洒的剪影。 红缨白马,银甲朱砂袍。 落日荒原人苍茫,长蛟游龙,陌刀孤客,乘风叩天命。 * “陛下。” 崇政殿里,姜珩仍旧坐在那华丽的龙椅上,兢兢业业地批着奏折。 听见邓彦禀报的声音,也不着急抬头,自顾自地批复着笔下的奏章。 一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复完成,屋内光线暗淡下去之后,才丢下笔,淡淡的伸了个懒腰放松僵硬的身体。 而此刻的邓彦,因为长时间的弯腰,背部早已酸胀不堪,明明是严寒的冬日,但是额头却满布了豆大的汗珠,身下,华丽的刻砖上,早已积蓄了一洼深色的痕迹。 姜珩抬头,仿佛才看见人一般,怪问道: “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这么干站着?” 邓彦当即跪下,也接着这个姿势舒缓一下已经僵硬到失去知觉的背部。 恭敬又亲切道: “陛下勤政爱民,乃天下万民之福,臣不过微末之人,岂敢打扰陛下呢?” 姜珩微微笑了笑,道: “起来吧,别跪着了,当心你的腿。” 邓彦腿有旧疾,日常行走倒是无碍,只是不可久跪。 邓彦的头垂的更低了,抬眸时,眼中是一片湿润,感动道: “臣多谢陛下关心。” 姜珩点点头。 “都办好了?” 邓彦: “启禀陛下,都办好了。东西已经亲手交给了平远侯。” 姜珩面色如常: “她什么反应?” 邓彦的声音如常,头却埋得更低了一点: “平远侯初时不敢直接打开,询问臣是什么,臣没说,平远侯打开后,面露震惊,惶恐不安,甚至后退数步。” 姜珩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收下了?” 邓彦:“在看过陛下的锦囊后,面南躬身,感沐皇恩,这才收下了。” 闻言,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点头道: “不错。” 不错,邓彦还算老实,说的与玄武军所报出入不大。 只是,岑铮啊岑铮,你的魅力竟然这么大吗?连朕身边的亲侍都能与你谈笑风生,甚至得你亲自前往接见。 连个内侍都这样交好,当真是礼贤下士啊。 姜珩挥挥手,命邓彦先下去休息了。 而后又拿起压在奏折下的一封密报。 那是他安插在姜璟身边的探子传回的消息。 上面说,岑铮治家极严,府内人大都口风严实,又派了人在楚王殿下身边,似乎是要监视殿下的言行举动。 但是好在他发现了一个突破口,是随岑铮去咸阳的一名侍女。 33. 好命天龙人悟道中 “阿铮,我们到哪了?” 岑铮转过身,驾着马来到姜璟的轿子旁边。 “此时刚过了崤山,前方就是潼关天险,待过了潼关,便是关中平原了,等到了长安,再向西北行进不远便是咸阳。” 岑铮说的成竹在胸,仿佛天下地理大事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似乎是故地重游勾起了岑铮的话头,她看着姜璟那年轻俊俏,不经风霜的脸,笑道: “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关中,可以好好玩玩。” 姜璟看着岑铮英气的侧脸,笑着称是。 只是说完后,竟似耍性子那般的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岑铮的视线。 岑铮有些奇怪,下意识的“咦?”了一声,但并不过多纠结,转身打马便往前继续走了。 至于姜璟,为什么突然如此,很抱歉,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没时间陪小孩子玩什么你画我猜的游戏。 不论他是累了,亦或者是她哪里说得话惹他有脾气也好。 而另一边死死攥着帘子的姜璟,则在听到马蹄声远去的刹那,仿若突然泄气瘪下去的气球一般,手重重地往下坠。 这是他第一次和岑铮闹脾气,竟就收获了如此不堪的结局。 看来是他被这几日的新婚燕尔冲昏了头,竟然忘记了岑铮本性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璟骤然失了血色的面庞上,扬起了一抹自嘲的笑。 大抵是人的心理总会随着情况的变化而转变思考。从前未成婚时,只要岑铮能多看看他,能多与他说几句话他就知足了。 可是如今,不过初初成婚,他竟又想着岑铮可以成为那个会哄着他,纵容他的妻子。 却忘了,那几日在京中的甜蜜时光,或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则是一场对于阿兄赐婚的,臣子必须满意的政治表演。 他这个夫婿于她,不过有名无实而已,哪怕他们已有肌肤之亲。 姜璟越分析越难受,越难受却偏偏越要想。 姜璟寻根溯源,追溯到最后发现,唯一能让岑铮改变的,唯有权力。 可明面上,他终究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亲王而已。 思及此,姜璟的手已经攥的发白,指尖陷进肉里,矜贵的皮肤被刺破,殷红的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马车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直到这时才发觉不对的苏响蓦然抬头,视线扫过上下左右,最终定格在自家王爷的手上。 那双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端书卷金器的,白皙又尊贵的手,新鲜又火红的血液在上面,显得分外刺目。 “殿下——” “嘘。” 姜璟眼疾手快,在这个马大哈的苏响差点叫出来之前,用手边的糕点堵住了他的嘴。 不过苏响这个人,虽说蠢是蠢了点,但是对他也实在是忠心,都被糕点噎到说不出话了,目光还死死地盯在他的手上,咿咿呜呜地要说些什么。 姜璟叹了一口气,纡尊降贵地端起一杯清茶,递给苏响。 道: “不可声张,若是有外人知道,我便当是你说的,罚你一年薪奉。” 苏响眼睛瞪地溜圆,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还有圆溜溜的眼。 许是被一年薪奉的惩罚吓到,接下来的一路,在帮姜璟处理完伤口后,苏响都三缄其口,贯彻非必要不发言政策。 “嘭嘭——” 有人在敲马车的门。 苏响将门打开一办,探出去一边身子,对面道: “启禀殿下,天色已晚,前方已经在扎营做饭了,将军遣小人来问问,殿下还是要在马车上用膳吗?” 苏响正下意识地要称是,手臂却被姜璟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将军今夜在哪里用膳?” 那军士一愣,腰躬的更低了,愈发恭敬道: “殿下,将军还在与众位将军们议事,不曾传膳。” 姜璟先是伸出脑袋,观察了一下四周,而后又扶住头上的玉冠,豪迈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目光落在旁边一身盔甲,低垂着头看不清脸的小兵身上。 “把将军的膳食给本王,本王亲自给她送去。” 现下是冬日,天黑的快,不过是取膳食到走到中军营帐的功夫,原本还挂着橙紫晚霞的天空,已然被暗紫吞没,渐渐同化为一片深沉的黑。 中军营帐,作为议事的重要地点,关乎重大,也因此,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全套盔甲,挎刀持槊的军士。 无关人等不得靠近,靠近者还需要三层验证,没收一切尖锐物品,出来也要经历同样的关卡,步骤繁琐,耗时颇长,甚至还要求出来的人必须现场背一首随即抽查出来的文言文,防止夹带。 当然,这套防间谍窃取情报的连环小妙招正是出自岑铮的大手。 虽然麻烦,但是奈何实在是太过有用,从岑铮治军开始,从未再发生过任何一起间谍窃取情报成功破敌的事情。 当然,假情报诱敌深入除外。 姜璟作为尊贵楚王殿下,成功的免除了三层搜身,顺利的来到了营帐之前。 这里的气氛明显要更加肃杀了,篝火噼啪炸响,浓浓的火油与炭烧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让人忍不住打喷嚏。但是这里的每个军士都面无表情,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苏响因为是无关人等被留在了外面,便派了两位军士作为接引,跟在姜璟的身后拿着托盘。 毕竟楚王殿下身份尊贵,皇帝的胞弟,太后的幼子,将军的夫婿。 殿下善解人意,体恤下人愿意将随从留外等候,那她们也不好叫殿下独自一人进去,那也实在有失将军的体面。 喔,还有朝廷的体面。 就在姜璟探着脑袋往里看时,一位年长些的女将军突然出现,气度沉稳,眼神坚毅。 姜璟认得她,她是岑铮身边的侍卫统领。 “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姜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语气温和道: “林统领不必多礼。” 林虹: “殿下亲临,是我等莫大的荣幸。只是此刻将军议事尚且未决,只怕时间不短。 殿下身份尊贵,不若便交给小人,小人定将殿下的心意带到,这样殿下也能早些休息。” 林统领的提议确实很诱人,毕竟这里的气味着实算不上好,姜璟并非没在军营里待过,只是那时他营帐里外燃的都是上好的松香。 阿兄在衣食住行上,确实从未亏待过他。 但姜璟拒绝了。 他长身玉立,笑道: “多谢统领美意,只是众位将士都待得,本王又如何待不得呢? 况且, 本王心念吾妻,不忍离去。” 林虹浅笑,拱手道: “殿下体恤,我等兵卒感念。只是唯恐将军担忧,殿下若是执意等待,不若随我且去偏帐坐等,若是将军议完事了,小人一定第一时间来通知殿下。” 说完,便伸出手臂,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姜璟本想问: “难道本王便进不去吗?” 可是又反应过来,若是岑铮真的有意他参会,自会早早遣人来通知。岑铮不叫,他说出来也不过是为难一个林统领罢了。 她没有这个权力。 思及此,姜璟翕动的唇又合上,微微点了点头。 饭菜被他亲自布在桌案上,这个偏帐不大,约莫只有三丈见方,除了一张桌案,几条长凳,便只摆了些不能淋水的箱子与辎重。 帐子里只有三盏油灯,天暗了下来,三盏油灯不过聊胜于无,并不起什么照明的作用。 不止如此,甚至连桌案同长条椅表面全都被磨到光滑,显然被很多人用过,姜璟想了想,还是没有坐等。 他背着手,思索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他自认为并不算是养尊处优不识疾苦的王孙公子了,只是今日所见所闻,又着实是刷新了一番他的认知。 这里已经算是岑铮的中军营帐了,连这里都是烧柴,燃寻常的油灯,可是他的营帐却都还燃着昂贵的松香。 他的桌椅,也全都是红漆描金的,但这并不算逾矩,甚至对于亲王来说,已经节俭到称得上寒酸的地步了。 但是岑铮,她的阿铮,从前过的竟都是这种苦生活吗? 还有这些军士们。 姜璟的眉头拧地死死地,这是岑铮的军,相对来说,已经是大昱军士里待遇头一档的存在了,阿铮也不是苛待下属的人。 那照这样说,国家每年批这么多的军费,那些之外的军士们,真正到手的又能有多少呢? 过得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连军士都这样,那离京都万里之遥的万千百姓呢? 他们吃得上粟米饭吗? 这个问题,不必问谁,姜璟自己都能回答。 吃不上。 他一直都知道他命好,投了个好胎,他知道人与人生来就是有分别的,他从前读书时,说圣人之道,当博爱天下。 只是从没有哪个瞬间,让他像今天这样去思考。 方才进帐前还在忧思是否是由于今天他发脾气才让岑铮不叫他参会胡乱猜测的儿女情长,在此刻通通被他抛之脑后了。 他想,他知道了。 岑铮并不是有意忽视他,而是因为在除了做臣子之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她不像他这个富贵闲人,不知人间疾苦,她要为她手下的军士负责,要为她下辖的百姓负责,要为这天下的太平负责。 所以,他这个无才无学,不通实务,不知晓实际民情、军情、政治情况的样子亲王,不出席是最好的。 岑铮,她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拥有了很大的权力,也见过了很大的天下。 而在见过更广阔的天下后,情爱,在她的人生中,占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正当姜璟头脑风暴时,一只沾着泥土的靴子迈进了这座小小的营帐。 “阿璟,你怎么突然来了?” 34. 真是许久不见啊 姜璟的身体一滞,旋即飞快地转过身来,迎上前,道: “阿铮——” 末了,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激,又下意识的收敛。 “你们议完事情了?” 岑铮摸了摸鼻尖,虽然有些心虚但仍旧十分自若的在条椅上坐下。 依旧最不吃压力之人。 “听说你来给我送饭了?” 姜璟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灼灼的眼眸上,然后才注意到那双熠熠生辉堪比最华丽宝石的眼眸下,那遮不住的疲倦。 是了,这一路上的大军调度,以及等到咸阳时要处理的世家脉络,事情一件不少的压在岑铮的肩膀上。 作为这支军队,以及将来整个北境的最高军事统帅,岑铮身上的担子从来不小。 原先因为岑铮顾左右而言他的最后一丝怒气在此刻又都尽皆消散了。 姜璟轻轻叹了一口气,便也学着岑铮大马金刀的模样,只是要更显端庄些的坐上条椅。 同时十分自然的打开餐盒,尊贵的楚王殿下甚少做过这种服侍人的事情,把握不好力道,所以不可避免的,一些菜的汁水洒在了桌子上。 “哎!” “小心,还是我来吧。” 岑铮眼疾手快,扶住了即将倾倒的盘子,情绪稳定道。 姜璟有些涩涩的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白皙又细嫩修长的手上,这样一双手,受万民供养,于是有幸养尊处优,不染尘烟。 他不由得有些泄气,第一次对于自己阿兄是皇帝,因为君权神授,所以他生来便高人一等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原来抛却他王爵的身份,他不过是一个连端盘子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没用的废物! 姜璟的内心深深地怀疑着自己,过分严苛地批判着自己。 他怀疑,他自幼时起,便被宋夫子教导,要做一个达则兼济天下的君子的使命,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做到? 如果在之前,他很自信,他可以,但在此刻,他的答案竟然变成了一个问号。 他不知道了。 而此时,岑铮好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似的,挪着屁股凑了过来。 “你怎么了吗?” 说完,又顺着姜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捉起来,不容置疑地翻开手掌检查。 “被烫到了吗?” 姜璟的指尖依旧白皙,看不出烫伤的痕迹。 虽然十分之确定盘子一点都不烫,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岑铮还是将手贴在了姜璟刚刚触碰的盘子上试。 意料之中的,只有淡淡的温。 于是岑铮再次询问: “怎么了吗?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姜璟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岑铮昏黄烛影下,那张略显关切的英气侧脸上。 神色微动,另一只手握住岑铮的手,用力握紧,同时十分不经意地抽回自己的右手。 “我没事。” “饿了么?快些用膳吧。” 有问题。 她的小郎君似乎有了不愿意和她讲的事情呢。 看在眼前饭菜的面子上,岑铮决定再问一遍。 “当真无事?” 姜璟一愣,原以为按照岑铮的性子,能够问上两遍,便是十足十的难得了,可是姜璟没有想到,她竟然又问了第三遍。 这可是连阿兄都没有过的待遇。 于是某种难言的喜悦心情忽而又涌了上来,他面上虽然极力压制,但是唇角却忍不住地翘起。 “有......有事。” 哦豁,肯说了。 岑铮又再凑近了一点,双手捧着他的脸扭过头来,与自己面对着面,眼对着眼。 “那就告诉我。” “你是我的男人,你的意见我都会慎重参考。” 但不一定听。 当然后半句岑铮没说。 姜璟的耳上又飞上红霞,他抿着唇,一双漂亮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眼中情绪万千,比眼泪先来的,却是爱人宣誓主权的话。 若是寻常男人听见这句话,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对于姜璟来说,这句话却不亚于狗有狗盆,马有马棚。 她的男人。 这说明,岑铮并没有想过不要他,他的地位被眼前人亲口承认了。 这个认知极大的愉悦了姜璟,那滴泫然欲泣的泪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悬在眼角,倒映出岑铮英气又美丽的深邃眉眼。 他伸手,握住岑铮的手,用脸颊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道: “我有些不舒服...” 看到顿住了姜璟,岑铮十分好心地帮他把言下之意补充完整。 成为言上之意。 “因为我召集众人开会不叫你?” 姜璟点点头。 又补充道: “不过我也反思过,你们本就同僚许久,讨论的又都是军国大事,我一个闲散王爷,身份尊贵却不通庶务,若是去了,反倒不便。” 闻言,岑铮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觉得你自己?” 不等姜璟回答,她又接着道: “不要妄自菲薄,你很好。 再说了,没有谁是生而知之这些的,都是在不断地尝试、犯错,然后成长。” 姜璟握住岑铮的手不由得地用力。 “而且,我今日没有派人去请你来参会,只是因为我看你白日里脸色不太好,想是沿途车马劳顿,兼之水土不服的原因。 你身子弱,营帐里太闷了,又太无聊,问了钱莱,我便想着,让你多歇息歇息。” 姜璟的眼睛睁地大大的。 竟是这样吗? 他还以为是岑铮因为白天的事情生他气了。 原来,是因为关心他吗? 大军每日卯时初便要开拔,往往走上一段路才能看见天边升起朝霞。 他觉又浅,这里条件也有限,岑铮又每日里在军帐熬着,子时才回来,他已经有数个夜晚不曾好好休息过了,眼下挂着一层明显的青黑。 为了不让岑铮分心,哪怕他也不知道岑铮是否会在意他到底睡不睡得好,毕竟此刻已经离京了,这里又都是她的人。 但是他还是在脸上,特别是眼下着重敷了一层粉。 他原以为阿铮是没有注意到的。 心结解开,他也不低落了,也不反思了,一门心思,专心致志地盯着他家阿铮的脸。 只觉得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觉得牙齿痒痒地,想咬点什么。 “阿铮,你真好。” 话语真假姜璟并不在意,若是真的自然最好,便是不真,至少他的阿铮还愿意花时间费心思地哄哄他,这便够了。 岑铮也给出保证。 “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了,下次一定提前通知你。” “对了,开会的时间也要提早些好,免 得我大昱的将士们睡不饱觉。” 心满意足,浑身幸福地飘飘然的姜璟十分自觉的开始为岑铮布菜。 一大筷子炙羊肉就这样放在的岑铮面前的碗里。 岑铮挑眉,也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到姜璟的碗里。 “饿了?快吃饭吧。” * 与此同时。 咸阳,李家。 狻猊香炉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墙上失传已久的《步辇图》,而在那描绘太宗接见吐蕃使臣的字画底下,还站着一道更为矜贵清冷的身影。 他身姿欣长,负手而立,窄袖的圆领袍勒出他结实的臂膀,一身玄色暗金团窠纹的圆领袍,照得室内通明似白昼的烛光一打,便泛出沉甸甸的绸光。 结实的腰腹上缠着八宝攒珠蹀躞带,正中嵌着一方羊脂和田玉带扣,玉质温润细腻,还有淡淡的撒金皮。 满室的昂贵熏香、字画、珍玩,在他身后都像失了颜色那般,黯淡无光。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是优雅的大提琴: “你是说朝廷新任了凤翔节度使来咸阳驻守,光随行中央禁军就有三万吗?” 顺着那矜贵身影的视线,可以看到对面坐着一道蓝色锦衣身影。 听见质问,只见那人不急不慌的抿了口手上的茶,又慢慢悠悠地放下,才慢条斯理道: “不错。” “陛下还真是着急啊,这么快就想着卸磨杀驴了吗?”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对面人的无礼,大手扶着椅背,绕到前面,与那人面对面坐下。 “我看未必。” “陛下着急了,想来是京中又生了些我们不知道的变故。否则陛下大可以慢慢来,一个一个做,而不是什么都要搞,什么都要抓。” 蓝衣锦袍人笑了笑: “陛下当真是难以捉摸,也就是皇长子还太小了,否则......” “慎言!” 蓝衣锦袍人“嗤——”了一声,不屑道: “莫不是在这主家大院,还能隔墙有耳不成?” “这是当年就说好的事情,明明是陛下亲口应承,我们帮他夺了皇位,他当然要乖乖听我们话才是。 如今这般,陛下只怕是想食言了。怎么?我生气,难道你就不气吗? 我告诉你—— 少给我装那副神秘莫测的模样,给谁看呢?真是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说完,那人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那并不存在的尘土,轻蔑道: “既然长公子还没有做决定的权力,那便回去,与你家家主好生商量商量,什么时候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你家不行,还有别家,总之,咸阳,永远是世家的咸阳,天下,也永远是世家的天下!” 言罢,一甩袖袍,便潇洒离去。 徒留下那道面色铁青,紧紧握拳的矜贵身影。 在原地矗立良久之后,拳头才缓缓松开,面上又换了一副神情。 好你个卢家,好你个崔家。 不过仗着结了亲,抱了团便如此迫不及待,丝毫不动脑子的肆意妄为,真当那新任的凤翔节度使,平远侯岑铮是好对付的不成? 如此轻敌冒进,必然要吃上一个大亏。 回想起记忆中那张,略带青涩却已经足够英姿勃发的身影,他,已经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岑铮,真是许久不见啊。 35. 真是好大的架势! 五日后,咸阳。 辰时三刻整,咸阳北门洞开。 夯土城墙高约三丈,垛口还残存着昨夜未化尽的积雪,几面颜色鲜亮的军旗被冻得僵直,簌簌北风吹过,仍自顾自地贴在旗杆上,纹丝不动。 像是资历最老道也最拿乔的地主老爷,端着茶,眯着眼,只斜斜地睨着底下的佃户。 城门幽深,边上的石阶缝里枯着黄草,虽遭霜冻,但本也是昂扬的,只是可惜,往来车马太多,年岁日久,遂成了道路上不起眼的暗黄色斑点。 咸阳城的官员们早早的已在城外驿亭列队。 大昱的地方行政体系为路、府、县三级。此时的咸阳便是一个县,隶属于京兆府。而据《大昱律例》载,咸阳县的等级为“次畿”。 此刻,咸阳知县着了一身绯袍,腰系银鱼袋,双手交叠腹前,露出袖口半截素绢衬里。 在他身后,县丞、主簿分两列站立,乌头皂靴鞋尖一致朝南。 远处,黄土官道扬起烟尘。 两匹探马先至,马鞍旁悬着铜铃,两位身手利落的军士,未及勒缰就丝滑地翻身落地。 知县整了整幞头,率先躬身。 县丞则低声数着马蹄声,当默念到“十”时,凤翔节度使的皂纛便已隐约出现在道旁的槐树枝桠间。 仅仅是仪仗队列,便前后相去半里,更遑论身后跟着的三万禁军。 前队持槊的牙兵踏过石桥,桥面石板震颤,带着缝隙间的积水也泛起涟漪。 威名远扬的凤翔节度使乘了一匹纯白色的高头大马,大马毛色顺滑油亮,朝阳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比槐树枝头积雪还要纯粹的白。 那马本已足够夺人眼球,可偏偏它身上驮的那人,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 岑铮的唇边噙着一抹笑,头戴展脚幞头,身着象征朝廷二品大员的紫色圆领公服,腰革金带,佩金鱼袋,足蹬乌皮靴,身后还披着一件镶着纯白毛边的狐裘披风,毛领正随风而动。 不仅如此,在她的脚边,还温驯地绕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白狼,狼性凶恶,嗜血,但此刻却仿佛是驯化的最最听话无害的狗一样,谄媚地用头蹭着主人的鞋尖。 在一片灰压压的铠甲与冬颓的荒芜之间,紫袍白马那人,便是此间万万人唯一的焦点。 而在她身后,正跟着一顶暖轿。 银色的顶饰在日光下闪烁,金黄色的轿盖与红色的轿帷形成鲜明对比,加上朱红饰金的轿杆,由八名轿夫抬行,随行押衙的军士刀鞘紧贴着轿杠,随这着步伐轻撞,发出踏实的闷响。 便是让最最无知的百姓站在这里,也知晓这顶轿子里的人,身份不菲,是绝对惹不起的贵人。 “真是好大的架势!” 此刻,不论是远远围观的世家中人,还是郊迎的官员们,心中纷纷发出如此感叹。 只怕这位新任节度使,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啊。 只是心里想归心里想,官员们还是很符合礼仪规范,挑不出一点错处的行礼迎接。 “臣咸阳知县事刘扬,谨率属官,拜迎楚王殿下、凤翔节度使节下。” 官员们趋步上前,绯袍绿衫在灰黄城墙根下格外醒目。 一只线条流畅修长的手伸出,那手戴着麂皮手套,只露出半截指尖,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温润光泽。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宽大修长的白皙手掌搭了上去。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到不似凡人的脸。 正是姜璟。 在与岑铮短暂的眼神交汇后,他并不先行发言,而是任由岑铮跨域尊卑位分,以卑临尊,以臣欺君的先道: “诸位免礼。” 紧接着,姜璟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颤了颤,似是有些不忿,但是出于某种原因,又不得不忍耐下来一般。 手中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从唇角挤出一抹十分勉强的笑意,道: “节度使所言正是,诸位臣僚快快请起。” 说实话,在节度使先与楚王殿下之前发言的时候,底下的诸多官僚已经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王竟然对节使隐忍至此,这般无能无夫纲的男子,这般飞扬跋扈不知妇道的女子,让出身向来视伦理纲常如天的世家子弟官僚悄悄皱起了眉。 岂有此理! 早就听闻岑铮此人,混迹军旅,虽说确实有些本事,但是不过运气使然,岂敢如此托大跋扈。 同时心里不由得想到,若是我为楚王定当如何如何如何云云。 噢不止有代入楚王姜璟的。 甚至还有代入节度使岑铮的。 只是与男子们大都不赞同的目光不同,那些出身世家的女子们,不论是老妇人或者豆蔻少女,许多眼底都含着些藏不住的向往。 若为女子,应当如是! 只是受限于周边长辈的威压以及长久的史书训诫,并不敢声张,只是忍不住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其中以一个七岁的小女童为最。 岑铮不知道,这般的她,为这咸阳城的许多女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怎样的种子。 “知县事,这般说来,刘知县是京官出任地方的了?” 前朝旧俗,若是由中央派出的京朝官出任县的长官时,称为“知县事”,简称“知县”;而以地方较低品级的选人出任时,则称“县令”。 方才这刘扬自称咸阳知县事,想来应是从中央调任地方的。 果然。 那县令原本骑着马缀在身后,闻言,驱马上前,恭敬道: “君侯慧眼。” 说罢,又带着些讨好的道: “下官三月前,自京都调咸阳任知县。说来也巧,下官在京时,也曾有幸在老师府上见过君侯,早为君侯风采折服。 未曾想,竟还能有缘再见。” 岑铮先是目光一凛,而后极快的平静下来,目光落在身侧。 刘扬,年纪倒是不大,约莫二十来岁,生的白净细腻,与姜璟的清艳绝伦不同,但是自带一股书香浸透得温婉,像是江南小院里亭亭而立的荷花。 漫不经心,似好友闲谈般道: “喔,那倒是巧了。不知尊师是.......” 见有戏,刘扬的面上也带上了些笑,温婉中还带着些羞涩: “家师自号坚石散人。” 嗯?! “宋老头,不对,南阳侯是你老师?” 刘扬面上笑意更深: “正是家师,家师学识渊博,桃李遍天下,门下英才岂可胜数? 在下学问不精,籍籍无名之人,君侯不知,也属正 常。” 嘶,好浓一股茶味。 岑铮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转身,正好对上马车里一双幽怨的桃花眼。 她的目光顺时针方向环视一圈,扫过街道两旁的高楼商店,又落在街边巷口,几个衣着分外新鲜干净的平民百姓身上。 顺坡下驴道: “不知刘知县是何时拜入南阳侯门下的?” 察觉到岑铮称呼变化的刘扬连忙道: “在下字虞卿,君侯若不介意,可唤我表字。” “若说何时拜入恩师门下,那是前梁南平七年的事了,说来造化,恩师与我父乃旧相识,故而我这驽钝之姿,才能拜入门下。” 岑铮点点头。 “虞卿”本是战国时赵国的一位名士。 况且,刘扬者,“扬”有“显扬、张扬”之意,而“虞”则带有“思虑、忧患”的意味。运用了“反义相对”的手法,二者一动一静、一放一收,竟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互补。 足见起名人的用心。 岑铮职业病上来下意识地就开始分析,只是分析完之后,才恍然间想起,现在她要扮演的是功高盖主飞扬跋扈,腹内原来草莽的将军,于是又将满腹学识咽了回去。 只淡淡道: “虞卿,好名字。” “说来也巧,宋师傅也曾教导过我与楚王,算来应是......前梁南平十年的故事了。” 岑铮故意掰着手指头算,算出前梁南平十年时,眼睛忽然夸张地睁大,目光落在旁边伸着脖子的刘扬身上。 “看来是不能叫虞卿了,该叫师兄才是。” 岑铮身后又是一凉,但是被她选择性地忽视了。 下一秒,刘扬也感觉浑身一凉,像是被什么极其凶猛的异兽锁定目标那般。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目光落回身前那位光彩照人的八竿子打不着地师妹头上时,刘扬又下意识地赔笑: “君侯厚爱,只是下官岂敢?若能得表字称呼,已然余生之幸也。” 那可是岑铮啊! 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先登的当世第一,他一个小小知县算哪条葱啊?哪来的面子让她叫他师兄。 其实到底要不要借着老师的名头攀岑铮的关系,刘扬这些时日也一个人独坐思索了很久。 只是最后,清高的文人风骨还是没能打过向上爬的渴望。 他自认家世不显,在老师的一众学生中,学问也算不上最好的。甚至于,就连在攀关系进来的一众学生中,他也算不上最得老师宠爱的。 也因此,他才被吏部分官考分到了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咸阳来,作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成为一个空头的知县。 头上没人,手下也没人,最最可怜是,兜里还没钱。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他渴望权力,渴望进步,渴望成为老师那样的当朝宰执。 没有人能够在随意安排他。 所以他迫切需要一个靠山,一个码头。 而此时,岑铮来了。 又恰巧,老师与她的关系竟然还不错。 此时此刻,刘扬只觉得,这就是天意明示,他生来,就当时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而不是蜗居在这咸阳的小小府衙里,一辈子当个傀儡知县。 36. 咬碎银牙 与此同时,轿子里的姜璟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他周身的气压低的吓人,只是想到来之前,他的阿铮与他交代的话。 于是又生生强忍住出去宣示主权的冲动,乖巧地守在轿子里,等待阿铮的号令。 只是他虽然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两眼直直地望着轿帘,一副木头人模样。只是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双耳朵时不时地还会动上两下。 像是最灵敏最优秀的猎犬。 就这样忍耐着,一直到县衙门口,下轿时,他的余光几乎是第一时间落在了岑铮的身上,而后,就是那个殷勤小人——咸阳知县事,刘扬。 哼。 姜璟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长得嘛,顶多清秀。 身量上,也不过勉强与他的阿铮持平。 若说能力,比他的阿铮更是相去甚远。 姜璟在心里比对了一下,一颗心终于又往下放松了一毫。 约等于无。 再者说了,他才是与阿铮饮过合卺酒,拜过天地高堂的夫妻。 刘扬之流,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正当姜璟死死咬牙坚持的时候,岑铮忽然回头,两人视线转瞬交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姜璟的袖口。 似是在提醒或者暗示什么。 姜璟明了。 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目光不悦地落在刘扬身上,而后冷笑一声,嘲讽道: “本王与夫人还有要事相商,不知刘知县......” 姜璟毕竟是一朝亲王,谁人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大王呢? 此刻发话,兵锋直指刘扬,而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齐齐往前一步,右手按在剑柄上。 这般大的动静,还是在县衙门口,自然躲不开看戏之人的注意。 于是乎,一整条街的人,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刘扬身上。 刘扬出身不过寻常,在拜入宋相公门下后,也并不出众。即使如今做了知县,也从来不曾见过这般大的场面。 刘扬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心下当即大叫不妙,只觉得故去已久的老母亲在向他招手,连微微曲折的腿都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掺和进了怎样的漩涡之中。这是真的一步天堂,一步地狱,可是他必须往前走,便不得不去赌那掌权者的心。 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岑铮。 那眼神清澈,底下的算计一览无余,连同那伪装到堪称拙劣的仰慕与依赖。 岑铮看着他,先是安抚性地笑笑,而后侧过身往前走了两步,不多不少,却正好将刘扬瘦弱的身躯笼罩在身体的阴影之下。 “殿下可是生气了?” 姜璟本是配合着,但是此刻却忽然有些情真意切地感触,有了感情,戏也就拥有了灵魂。 “无稽之谈。 本王只是觉得,区区一个县令,竟能就叫我大昱堂堂开国平远侯喜笑颜开,您可真是和蔼可亲啊。”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 岑铮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一副不耐烦到极致又不得不应付的模样: “殿下!” “请您注意身份。” 姜璟“呵”地一声,眼神里满是难掩的愤怒,却又碍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忍下的憋屈。 目光环视一圈,在看到众人纷纷低头折服之后才仿佛回复了部分自信与骄傲一般,恨恨地一甩袖袍,拂袖而去。 只是,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别的什么,刘扬的脸不小心撞上了那绫罗的袖口,留下一道长约一掌的红印。 本也不算多严重的伤,只是刘扬是江南人士,生得白净细嫩,最妙是那双眼,又圆又大,眼尾还总微微下垂着,于是无辜中又带着楚楚的怜意,总是一副委屈惹人心疼的模样。 此刻因为疼痛,眼中蓄积起了豆大的泪珠,他似乎很不耐痛,却不敢发声,只是皱着眉不说话,泪水却似决堤河水一般顺着脸颊留下,一滴一滴,砸在威严的县衙门口地上。 未几,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似个深闺妇人一般,顾影垂怜自泣,实在是不妥。 于是微微侧过身用袖口用力地擦着泪,只是忘记了自己的肤质,这般使劲下来,原本只是一道的红痕,变成了一大片的红。 看着十分吓人。 总之岑铮是吓了一跳。 看不出来,她的阿璟平日里温温弱弱的,手上竟然这般有劲! 只是这刘扬,虽说确乎是有些趋炎附势,只是人生在世,哪个不想着宝马雕车香满路呢? 有野心也确实没错。 况且,这张脸,也确实颇为惹人怜爱啊。 “虞卿?你......” 刘扬下意识地偏身,想要挡住脸上那恐怕不好看,会给贵人留下不好印象的痕迹。 恭谨道: “节下无需忧虑,下官无事。” 哦豁,看来有些吓到了。 岑铮的目光扫过周围明里暗里看戏的人,又道: “虞卿何必与我这般生疏?且不论你曾是我师兄,今日累你受辱,是我的因故。 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吧。” 说完,把手一伸,便有人将准备好的金疮药恭敬地放在岑铮手上。 刘扬的眼神先是落在岑铮脸上,轻轻柔柔的,她的肤色并非如他这等无用书生一般的白,反而带着健康的蜜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双眼,锐利又洞彻,像是草原上最桀骜又不训的神鹰。 本来是会让人害怕的,只是此刻她又是笑着,她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多情流连了起来,让人恨不能溺毙在这双眼里。 刘扬失神了一瞬,而后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像是受惊的小兔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微微低着头。 “多谢节下厚爱,只是下官无事,节下的药物贵重,有更合适的去处,何苦浪费在下官这无用之人的身上。” 岑铮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刘扬的手,将那金疮药放在了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手心只剩下一个黄金铜钱纹样盖子的青玉瓶子。 瓶子或许是因为刚刚被人握在手里,于是在北国的寒风中还带着温热的暖意,正不着痕迹地温暖着无用之人冰冷的手。 那股温暖缭绕着他,就好像那温热的触感仍旧若隐若现地牵着一般。 “虞卿严重了,你有此难,是受我拖累之故,我心下愧疚。若是你不收,那当真是叫我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啊。” 这种话,若是发生在同性上下级之间,那实在是正常。 可是此刻偏偏是在异性上下级之间,于是原本正常的词语,也被围观的众人赋上了一层旖旎的色彩。 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许多的男人们相视一笑,似乎都读懂了彼此眼 中不需言说的那份共识。 实在是性压抑到了极致。 只是,阴差阳错,倒也正合了最初的计划。 许多时候,赌的并非多精妙的设计,而是人性。 岑铮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扬再不收便不合适了。况且,他也不太想拒绝了。 “下官多谢节下厚爱。” 于是他躬身作揖,试图将两人之间拉回那份纯粹的上下级关系,但也似乎在提醒自己,不要沉迷于神鹰的光芒。 其实,刘扬也不是没有想偏过,只是他实在是太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岑铮是何等人也?也是他配得上的? 哪怕是做面首他都不够格。 更何况,她的夫婿,楚王殿下虽说脾气差了些,无能了些,两人情感不合了些,但是他的脸生得清艳动人,身姿出众,单单只是往那一站,便能光晕自生,叫陋室生辉。 拜别岑铮后,刘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 屋子不大,仅仅两进的院落,屋子里只有一个喂马看门的老仆和一个随身的书童。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呆愣地盯着那个黄金铜钱盖子的青玉瓶子。 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离奇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成了节下与楚王殿下争执的导火索,明明他一开始只是想要接着老师的名头和节下攀攀关系而已。 刘扬使劲地回想,从在城外郊迎开始,再到路上的攀谈,最后的县衙门口的唇枪舌剑,试图找出些不对劲地异常来。 可是为什么,脑子里全都是节下的那双眼眸。 刘扬用力地甩着脑袋,试图把那干扰项甩出去,直到自己的脑浆都快晃匀了才肯停下。 此刻,脑子里晕乎乎的,他几乎坐都坐不稳了,瘫倒在椅子上,恍惚中,却看到了那双含笑的美目。 刘扬忽然就泄了气一般,身子软了下来,心想: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今朝有酒今朝醉,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天塌下来当被盖,早死早超生。 另一边,右脚刚刚迈进门的岑铮就收到了一声怪里怪气的问候。 “节下~” 岑铮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目光落在端坐正堂,仿佛下一秒就要一拍惊堂木,审讯犯人一样的姜璟。 有些啧啧称奇地走上前,赞叹道: “你冷起脸来倒是真有几分百姓母父官的模样。” 姜璟有些绷不住。 但还是努力冷着一张俊脸,审问道: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跟一个小白脸眉来眼去,演上一出夫妻离心,红杏出墙在望的好戏?” “我看那人也不是个靠得住的,你可别假戏成真了。” 岑铮是第一回见这样的姜璟,却也不生气,毕竟姜璟就算再恼火也不曾捣乱她的计划,光这识时务、懂配合一点,便值得一句称赞。 岑铮走到姜璟的面前,双手分开撑在圈椅的扶手两端,眼神直直地落在姜璟的脸上。 眼神从眉目往下,落在他高挺又秀气的鼻梁,再留恋到那柔软红润的唇。 姜璟被她盯地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害羞。 “怎,怎么了?” 岑铮摇摇头。 “依我看来,你应当是红杏才对,我才是墙。” 说完,一只手轻轻地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 “怎么哭了?” 37. 似嗔似怨 姜璟自认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知道这是岑铮不欲再说,他本来也应该顺势下坡的,接过这份不言而喻的台阶。 可是身为高贵的一朝亲王,那份出于既往的刻在骨髓里的骄傲,让他倔犟着问出那句话: “但你之前不是只要表演出我们二人的不和吗?” 岑铮拭泪的手一僵,旋即收回。 转身,坐在了姜璟的对面。 “是的,多亏你的配合,这出戏唱的很好,不是吗?” 姜璟摇摇头: “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岑铮微笑: “我不知道你的心里话,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有什么问题,你要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说出你的心里话,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你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在困惑什么,在难过什么。” 姜璟忽然愣住,片刻后,那束着玉冠的高贵头颅缓缓低下,语调有些低: “我怕说得太直白,反而,伤了和气。” 岑铮摇摇头,复而牵起姜璟的手,轻轻笑道: “不相信我?” 姜璟先是一怔,旋即猛地摇起头来,像个被惯力撕扯不休的拨浪鼓,止不住地摇。 他的手用力地反握回去,殷红的唇瓣蠕动着,似乎迫切地想要解释些什么。 只是岑铮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根手指抵在了他唇上。 温热、湿润、又止不住地颤抖。 岑铮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也正是这一下,驱使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情感的诱哄与现实利益的冰冷之间,岑铮选择了后者。 从来缜密的大脑逻辑此刻正在疯狂生成些这样做的好处。 比如帮助姜璟看清楚事实的真相,明白她们做的这些事情的必要性,以免将来因为某些事情而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又比如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在利益的捆绑下,她们这对联姻伴侣,更能彼此绑定,从此勠力同心,共同进退。 ...... 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千条,最后张口却是: “你我是拜禀过天地的伴侣,不论是天下人的眼中,亦或者是陛下的眼中,你我的利益都天然的因为婚姻关系而捆绑在一起了。 我好了,你才会好。 同样的,你好了,我才会更好。” “因此,你我之间,有话应当直言。 你也知道,我来之前便同你商量过,计划借世家信息不全,叫她们以为我飞扬跋扈,朝秦暮楚,蔑视践踏你身为皇亲的尊贵。 你一忍再忍,最后忍无可忍。” 岑铮说得有些口干,于是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大口。 “哎。” 姜璟下意识地想要制止,因为这是他刚刚喝过的,阿铮若是想要,他这就再叫人上一壶。 可是就这眨眼的功夫,一盏茶已经被饮尽了。 “怎么了?” 姜璟摇摇头,本想说没什么。 可是却俶尔想到了刚刚岑铮说的话,说夫妻之间应当坦诚。 便又点了点头,耳廓通红: “你方才喝的那盏茶,是我的。” 见岑铮怔住不说话,姜璟又解释道: “我本来想和你说的,但是你的动作太快了。” 说到这,姜璟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 有点可爱啊。 岑铮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蹂躏着姜璟火红滚烫的耳廓,一边揉,一边笑道: “怪不得这茶水如此甘甜,令人爱不释手啊。” 姜璟的脸更红了,原先是红耳廓,此刻从脖颈到脸颊,一处不落得全都红霞漫天。 “油嘴滑舌。” 这话说的,似嗔似怨。 美男薄怒,非但没有让这个不要脸的混蛋迷途知返,反而还更激发了对面逗弄的欲望。 “我说错了?” 岑铮的手顺着耳廓往下,或轻,或重地捻着他珠玉般的耳垂。 说来也奇,姜璟的耳垂似乎格外敏感,每按一下,便浑身颤栗一次。 仿佛开关一样,偏生他又从来不会拒绝,便只是低低的喘息着,被某人按着耳垂玩了个遍。 事已至此,想要再谈正事,气氛却已然有些不合适了。 岑铮抬头,望着屋外的朗朗晴空,决定继续交待。 正事。 她的目光落到浑身瘫软在椅子上的姜璟,一身尊贵华服的他。< /p>此刻,脸颊还染着诱人的红晕,俏丽地的眼尾还染着漪靡的水光,胸膛正在起伏着,隔着厚重的衣衫,却仿佛能看到底下结实的六块腹肌。 姜璟瘦而不柴的身体,高挑又优美,肌肉的线条流畅,加上那张清艳的脸,称句当世第一美人亦不为过。 如此惹人心猿意马地一幕,偏偏岑铮却表现的不为美色所动。 方才那些独属于闺房之乐的,旖旎的调情就仿佛是幻觉一般,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公事公办的沉稳无澜。 “阿璟,坐直。” 眼尾含泪的姜璟有些求助地望向岑铮,只是在见她不为所动后,只能自己扶着椅子的把手,调整着大腿的姿势,用腰部借力,将头向后折,卡住椅子的顶端,以确保自己能够不再因为脱力而往下滑。 同时,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椅子的手柄,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身上凌乱凸起的服饰,在确保,至少他这个角度看不出异样之后,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坐稳了身体,紧接着,又按照方才岑铮的要求坐直地身体,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过来,乍一看只怕是惊惧两位衣冠整齐的贵人之间,为何气氛是这般的威严肃穆。 与姜璟这副模样截然不同的是岑铮,她双目明亮,神情从容,呼吸平缓又绵长。 衣冠楚楚,连褶皱都少见。与姜璟那身哪怕竭力捋顺也依旧看得出折痕的绛紫朝服相比,实在是差距明显过了头。 “我,我坐直了。” 看着邀功般汇报工作的姜璟,岑铮嘉奖道: “真棒。” 如此几遭下来,大抵是确定了岑铮真的不会无缘无故抛下他之后,姜璟的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他看着岑铮,半是埋怨半是嗔怪道: “怎么感觉,你这语气似是在逗那猫儿狗儿似的。” 岑铮并不辩解,甚至反问道: “那你是我的猫儿狗儿吗?” 姜璟蹙着眉,点头又摇头。 却并不否认,只是道: “我是你的夫婿。” 岑铮爽朗一笑,促狭道: “学聪明了。” 姜璟怨怪地瞪了岑铮一眼,只可惜非但没有任何的威慑力,还显得愈发像个小娇夫了。 38. 冷、痛、刺眼。 在咸阳的前三日,称得上平淡。 岑铮与姜璟平淡的赴了三日的宴席,重要的席中午吃,没那么重要的晚上吃。 三天吃了六顿,别说姜璟了,就连岑铮现在也是见肉如见瘟疫般,最爱吃的东西从烤肉变成了清爽的黄瓜,见不得饭桌上再出现哪怕一丁点的荤腥。 当然,黄瓜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叫“胡瓜”。 此二人的状态,一言以蔽之,便可以用三个字来简短表达。 其曰:吃伤了。 三日后,京兆府。 虽说岑铮这个凤翔节度使将驻地设在咸阳,咸阳是次畿不错,但是上面到底还有个府城。 便是京兆府。 京兆府是永兴军路下辖的一个府,管辖范围大致就是如今的西安及其周边地区,下辖长安、樊川、咸阳等十三个县。 陛下派了她驻地咸阳。 而她这个凤翔节度使,真正所管辖的地区,却远在永兴军路之外的秦凤路。 而不论是秦凤路,还是永兴军路,这两路都与正面抗辽的河北三路相隔甚远。 这里是防夏的。 河北三路由赵太师统领。 陛下如此安排,岑铮并非不理解,任谁领着二十万大军在外随心所欲,皇帝都很难睡得着觉吧? 可是理解不代表就能接受。 用现代的话讲,这不就纯粹恶心人吗? 她作为凤翔节度使明明有自己的秦州府城驻地,可陛下却偏偏将驻地指定在了永兴军路底下的次畿咸阳县。 明明路与路之间是同等级的关系,这般弄来,抛不开寄人篱下行事俱不方便之外,还平白显得她这个秦凤路要比永兴军路低了一头似的。 陛下一面拿征辽收复幽云十六州的事情来当萝卜吊着她这头驴干活,一面又处处掣肘,当真是说的比画的还好听。 正骑马带着一队人马往京兆府去的岑铮,忽而勒马,面东眺望。 心中喃喃: “阿兄,我总是信你的。” 西斜的残阳打在她的脸上,模糊了神色,只是一片灿烂的金,原本深沉如墨的瞳孔,此刻却像是天下最通透的琥珀宝石,带着股不似人间的神性。 身边的人几乎要看傻了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轻声询问道: “节下?” 岑铮最后凝望了一眼东方,收回视线。 “我没事,走吧。天黑之前要进城。” 言罢,便松开缰绳,用双脚轻磕□□白马的马肚中段。 白马与岑铮磨合多年,早便与主人心有灵犀,收到指令,当即扬蹄,朝着夕阳欲没的方向狂奔。 而前方,那座淹没在深沉颜色中的巨城,便是京兆府。 同样的时刻,一位身着红色海棠花暗纹狐毛圆领袍,外罩同色狐毛大氅的男子,手中正抱着个红色锦缎包的暖炉,形单影只的站在威严的宫门前,目光远远眺望着西边的方向。 “咳咳咳——” 那人明明咳的厉害,腰弯的像煮熟了的虾子,额角青筋暴起,却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嘴,勉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声量。 下一秒,身旁已经有人体贴的递过红色的丝绸手帕,一双粗粝的,满是风霜地手轻轻地为他拍着背。 “咳咳,邓彦,咳,朕没事,咳咳咳——” 邓彦收回拍背的手,转而借着大氅的掩护,用力地搀着因为咳嗽导致面上泛着病态潮红的陛下。 做个尽职尽责的人形拐杖。 姜珩的眸光中平白染上了几分怒气,不知是气自己身体亦或者是气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丢人。 他又瘦了很多,原本饱满的脸颊也微微的凹陷了下去,肤色也从之前红润的健康变得有些苍白。 他用力的掐了掐邓彦,苍白着气声道: “回去。” 邓彦用力的点头。 便小心翼翼地搀着姜珩往崇政殿回去,等到终于迈过那道足有人膝盖高的门槛后,素来温和的邓彦厉声斥责道: “瞎了眼的东西!没看见陛下被风雪呛到了吗?还不快把殿门关上! 再去请祝太医过来为陛下看看。” 那些小黄门们当即颤颤巍巍的应下,便留下四人关门,两人去请祝太医,余下的便在邓彦的暗示下,作鱼龙离去了。 倚靠在龙椅上休憩的姜珩,嘉许的看了一眼邓彦,点点头。 邓彦担忧的凑到姜珩面洽,半蹲在地上,确保陛下不会仰视到他,才将手中的参茶心疼地递过去。 “陛下,喝两口吧。 老奴已经派人去请祝太医过来了,祝太医跟着陛下已有十年了,也派人查过,陛下可以放心。” 姜珩接过参茶,滚烫的杯子温暖了手部的一小片肌肤,却温暖不了他的那早就畏寒的身体。 他抿了一口,感受那滚烫的液体滑过他的舌尖、口腔,再顺着咽喉往下,一直到腹部。 一口参茶下去,姜珩一下子又有了力气,他吩咐邓彦道: “去把奏章搬过来。” 邓彦眼睛一酸,劝道: “陛下,您需要休息呀,之前太医看过,都说陛下要静养,不可太过劳神。 您今日已经批了四个时辰的奏章了,不能再继续了。” 姜珩点头,只是仍旧道: “去。” 邓彦犹豫了一会,再次劝道: “陛下,您这样继续下去,太后和皇后娘娘都会担心的啊,还有大皇子殿下。” 姜珩叹了口气,眉却拧地更深,语气也冷起来: “朕的话已经不管用了吗?” 邓彦终究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去搬了奏章,或者更确切一点,从此二人的权利地位出发,邓彦的胳膊大概就是鸡翅膀,而姜珩的大腿是巴塔哥巨龙的龙腿。 姜珩看着邓彦那已微微佝偻的背,那眼底源自帝王权威被冒犯的冷意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帝王就是帝王,哪怕他老了,病了,无力了,那也是帝王。 帝王的权威,从来不允许人轻贱,哪怕是为了他好,可他不需要。帝王要的是令行禁止,要的是别人的敬畏与景仰,不要可怜。 姜珩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责怪自己果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此刻,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望向西边,隔着金碧辉煌、温暖如春的大殿,他仿佛又再次感受到了北境那股凌冽得不加遮掩的冷风。 冷、痛、刺眼。 咸阳比京师冷多了。 可他在那里,只是棉衣铠甲,依旧行动自如,龙精虎猛。 岁月不饶人啊。 姜珩暗暗叹息了一声,而后便提起御笔,继续兢兢业业地、见缝插针地批阅奏章。 忽然,他的笔顿住。 偏过头,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邓彦: “你说,我阿妹和阿弟的书信到哪了?” 而后,不等邓彦开口,便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路上走半个月也就差不多了,最慢今日也该到了。若是快马加鞭,想来不过再多十日,就可以收到家书了。” 侍立的邓彦忽然感觉后背冒起了丝丝冷汗,心中责怪自己方才的言语不当。 原先只是想着陛下与皇后娘娘和大皇子这些日子来情意浓厚,很有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之感,不曾想,如今陛下最眷顾的,竟还是远在西边咸阳的岑铮和楚王。 当即找补道: “陛下说的是,楚王同君侯那般牵挂陛下,与您手足情深,想必此刻,家书已在路上快马加鞭了。” 姜珩目光落在邓彦脸上,了然般的笑了。 语气愉悦: “连你也觉得朕与皇后伉俪情深了?” 声音不大,语速很缓,甚至可以称得上虚弱,可是谁敢小瞧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天子呢? 老虎纵使病了,那也是老虎。 邓彦连忙跪下,讨好道: “老奴不敢,不敢。” 姜珩并不生气,捉起白玉镇纸,戳了戳邓彦的肩膀,笑道: “怕什么呢?朕又没说要治你的罪。” 邓彦脸上依旧笑着,只是连那条病腿都止不住地在抖。 见状,姜珩眼底的满意愈深。 他自从病了之后,对于他的权威是否还奏效便变得十分在意了,特别是在这个见过他这么多不堪的内侍面前,他几乎没有了所有本该属于天子的威严。 但在此刻,在看到那条抖如筛糠地病腿后,姜珩扭曲的心理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用白玉镇纸抵住邓彦的手肘,道: “朕没说怪你。” “相反,朕要大大地嘉奖你。” “朕与皇后娘娘夫妻同心,鹣鲽情深,不止你一个这样觉得,朕要满朝文武,要天下人都这样觉得。” “来,拿着。” “这白玉镇纸,朕赐给你了,往后,可凭此镇纸,向朕提一个要求。” 几乎是在姜珩话音落下的同时,邓彦便瞪大的双眼,害怕道: “陛下不可——” 姜珩偏着脑袋,眼底是幽深难测的晦暗,可面上却似是孩童困惑般的天真,疑惑道: “为何不可?” 邓彦: “陛下,这赏赐太重,老奴身无寸功,实在不敢。” “呵呵。” 姜珩笑了。 “朕说了,朕赐你。” 明明是冬天,可邓彦脸上密密麻麻地全都是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脖颈滑落到衣襟上,身上的衣服都濡湿了大半。 邓彦叩首,脑袋在金砖上磕地嘭嘭响。 “老奴谢陛下隆恩!” 见人听话,姜珩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你先下去休息,待沐浴后再来侍奉。” 邓彦又是一番叩首。 可在离开崇政殿后,那一直佝偻着的腰,却是无比的挺拔、笔直。 39. 大胆! “节下,我们不去官府吗?” 清晨,朦胧的天光顺着木质雕花窗棂的缝隙,照进了焚香袅袅的室内,将那缥缈的烟衬得有些透明。 岑铮慢条斯理地端起一只华贵的金碗,里面是烹地正好的羊肉。 再放眼,桌子上的器具,从碗、盘、碟,到箸瓶、止箸、渣斗,再到汤匙与筷箸,全都是纯金制成的。 甚至于岑铮手里的那个金碗,上面不仅刻了专门的铜钱印,还镶了好几颗名贵的宝石。 黄金、宝石,再配上使用这些的主人那副浑然天成般的自在,任谁打眼一看都知道此人奢靡非凡。 “急什么?先吃饭。” 岑铮见刘扬一直拘谨地坐着,又十分自然地用公筷夹了炙羊肉放在他面前的盘子上。 关心道: “此处不比京师,又是冬天,吃来吃去也就是羊肉好吃些。待到你我在京师相遇,本侯必定设宴,请师兄去那汇春楼一聚。 届时,还望师兄务必赏脸啊。” 刘扬惶恐地捧着金盘去接的手忽然就僵在半空。 表皮炙地微焦,那是一种很有食欲的焦褐色,面上还撒了很多珍贵地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香味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 很有食欲的一道菜。 刘扬这辈子都没有用金盘金筷子吃过这么美味的炙羊肉。 如果是瓷碗装的羊肉,他此刻必定已然大快朵颐,可偏偏是金盘子装的。 太珍贵,也太危险。 加上刚刚这位初来乍到的节下说的话。 京师、本侯、师兄、汇春楼、赏脸。 意思很明显。 这位节下正在招揽他。 刘扬感觉自己的腿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脸颊上的肉也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他就这么僵硬着站在原地,而手里,还端着那个昂贵的、象征着尊贵身份的金盘子。 刘扬在心底狠狠地怒斥着自己的胆小,搭上大人物的线,然后背靠着这位大人物升回京城,如此,他便再也不是没有靠山背景,任人排挤利用的野官了。 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刘扬! 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害怕了呢? 刘扬好想好想直接答应下来,可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楚王殿下同节下是陛下的弟弟和弟媳,节下又还是陛下的妹妹。 纵使关于陛下猜忌这位女将的风闻传遍了大江南北,可他仍旧记得那一幕。 自古之臣,都以救驾之功为上,可若是驾来救臣呢? 那一日,因为战乱而暂时留在宋渠清身边的他,亲眼目睹了那位陛下,是如何慌张地点兵救援的。 身为主君,陛下一马当先,三尺青锋,生生为身后的兵卒开出一条血路。 好在,那时岑将军无事,陛下也无事。 岑将军。 刘扬地目光落在岑铮成熟了很多的脸上。 她现在的笑容比那时候多得多,七年前的她,如同木头人一般,总是冷着一张脸,没有情绪,也没有喜怒哀乐。 那时的他,亲眼看到,回来后陛下是如何像位操心的老父亲似的,围着岑铮转圈,一条一条地数落她的莽撞、轻敌、冒进。 最后说到口渴了,还是先伸手摘下岑铮腰间的水囊拧开,递给岑铮。 然后才拧开自己的水囊,咕噜咕噜地往喉咙里灌。 岑铮那时候还是没什么表情,神色也淡淡的,又淡淡地反驳道: “我们赢了。” 就这一句话,看得刘扬腿都软了,陛下这可是在关心你啊!丝毫不领情算了,竟然还呛陛下的话,刘扬都疑心这位女将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罚军棍了。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陛下离开了一会,回来时手上拎着一根油纸包的烤羊腿。 他将香喷喷的烤羊腿递给岑铮。 岑铮没收。 于是陛下强硬地塞进她手里。 冷着脸道: “轻敌冒进,虽有功,但亦有过,功过不能相抵。 罚你今夜不许参加庆功会,回营反省。” 陛下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刘扬看到,陛下离开之后,这位很大胆的将军似乎笑了一下。 但是也就一下。 多得他也没看到了。 因为他被发现了。 感天谢地,感谢他的老师真的是宋渠清,这个军队里的三把手。 结局就是他被老师狠狠训了一番,然后连夜送走了。 所以,他至今不知道那个烤羊腿究竟有多好吃。 那可是羊腿啊! 多金贵的吃食。 所以,他觉得,这些传言大多就只是传言而已。 况且,说的越烈,传地越广,越说明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所以明显不可信。 至少不能全信。 说不得咸阳本就是节下与陛下,甚至是楚王共同设地一个局呢? 一个针对世家的局。 刘扬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可是诡异地,一股莫名的兴奋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一年间,他一个不出名的右相弟子地名头,在咸阳这地界可真的是被折磨的够呛,就算他有心想要为百姓做点什么,可哪怕只是多打一口水井的事情,他都决定不了。 县尉县丞不是他的人,也不是朝廷的人。 几乎可以说是世代被把握传承的官职。 在这个地界,谁最得几大世家的喜欢,谁就能当。 刘扬内心的风起云涌,岑铮知道,但是不在意。 他一定会同意的。 此人性聪颖,有野心,可惜门第不高,也没什么可以展露学识的舞台。 论锦绣文章,作骈诗或许差了些,但是论能力却不一定。 人的天赋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擅长作诗,有的人擅长字画,有的人擅长数学,有的人擅长耕作,有的人擅长造火箭,还有的人适合开宇宙飞船。 能力有强弱,但无高低。 岑铮从来不以某一方面的表现去判断一个人整体的能力。 那太片面。 垃圾还能火化发电呢,何况是人。 员工们只需要负责表现自己,而人员要怎么分配才能起到最大化的产出,那就是她这个当BOSS要思考的事情了。 刘扬还在思索,岑铮也不催,反而端起特制的铜钱宝石金碗,继续吃着早午饭。 受限于战乱和粮食产量的原因,这个时代的人们一天普遍只吃两顿饭。 早上一餐和下午一餐。 当然,如果肚子饿了的话,有钱人家一般会吃些糕点零嘴果腹。 没钱的就只能忍忍了。 刘扬思考了许久,久到岑铮都吃完了他还在思考。 要不是眼睛还睁着,岑铮都怀疑他睡着了。 “虞卿,肚子 不饿吗?” “再不吃,肉可冷了,凉了可就没那么好吃了。” 岑铮如金玉相击的声音唤回了刘扬跑偏的思绪。 叮铃哐啷,那都是钱啊! 刘扬不再思考,当机立断地坐下,大口咀嚼着有些微凉的炙羊肉。 虽然冷了些,但是进口的那一瞬,香料的香和羊腿肉本身的汁水在咀嚼间爆出、融合,滋味妙不可言。 见他吃了,还吃得欢,岑铮直接将那一盘底下还用小火温着的羊肉端到了刘扬面前,同时眼神示意身旁挎刀的女将。 女将点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不一会,便端着一个盘子回来了。 盘子很大,金丝楠木做的,上面还盖了一层红绸。 刘扬在她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留意到了,可是直接看未免太过冒昧,也显得自己太在意,于是他十分自然地埋头吃肉,时不时还赞叹一句: “好吃,真好吃。” 岑铮仅花费0.0001秒看穿。 于是也不急着介绍,只是让属下先把这盘子放在桌上,别一直端着,累到自己的手。 然后一边笑眯眯的喝茶,一边看着刘扬演戏做吃播。 其实,该说不说,此人还是有点天赋在的。 首先,长得干净,像是雨后江南亭亭的莲。 其次,吃相好。 最末,选品好,这炙牛肉可是她岑铮严选,吃得这么香,果然还是靠她眼光好。 岑铮依旧自卖自夸。 就这么又把自己哄开心了。 但是看着刘扬,却莫名又想到了远在百里之外的姜璟。 他早膳吃了吗? 吃得什么? 有没有多吃肉,身子那样弱,本就该多吃些肉补补。 想到姜璟那个不爱吃肉的臭毛病,岑铮感慨一声,果然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 肥肉绝对不吃,瘦肉选择性的吃。 而常年行军打仗的岑铮表示,猪可谓满门忠烈,肥肉可以炼油,油渣当干粮;瘦肉风干做肉脯当军粮,骨头磨磨当铲子和骨捎;皮能做皮甲、缝水囊,下水洗净煮一锅乱炖,连猪鬃都能扎成刷子刷马。 当需要急行军逃命的时候,能带的干粮有限,首选的就是肥猪肉。 这玩意,腥、难吃、又肥又腻,但是能提供的热量最多,关键时刻,就是支撑士兵身体逃出生天的法宝。 “节下?” 岑铮回神,是刘扬在叫她。 扫了一眼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岑铮没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竟然能吃这么多,不由得赞道: “竟然都能吃完,不错。” 刘扬腼腆一笑。 先是多谢夸奖,而后小心翼翼却胆大包天地询问道: “节下,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能问不能问?” 岑铮: “当讲则讲,当问则问。” 刘扬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正常情况不是都应该是: “虞卿,但说无妨吗?” 好吧,这也不重要。 刘扬觉得这个必须要问,很重要,这可是关乎他前程的大事。 “节下大度,那臣便问了。” 还知道先戴高帽。 岑铮点头。 示意许可。 “敢问,您同楚王殿下失和,是否为假?” “大胆!” 40. 斩立决 “哎,友程,莫急。” 岑铮抬起手,轻飘飘地制止了她身边亲卫的斥责。 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刘扬看着岑铮依旧面不改色的模样,心底暗自感叹。 岑铮淡淡又端起茶盏,故意晾着刘扬的情绪不理,静静地品着茶,还感叹一句: “不错。” 而后才放下茶盏。 “虞卿,你胆子可真大啊。” 刘扬站起身,手紧紧地攥着腿侧的衣衫,但面上却是一副沉静,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强撑,或许自以为是沉着冷静,但是在年纪轻轻就阅尽千帆的岑铮眼里,却是那么的透彻,可以一眼望穿。 “节下过誉了,只是臣下待君以诚,自然企盼君能待我一如。” 岑铮目光一凛,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刘扬那张温吞软和的脸上,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岑铮不开口,刘扬也昂扬的站着。 “刘扬。好一个刘扬。” “本侯没有看走眼。” 言罢,又站起身,仅用一指,亲自将那木盘子推了过去。 “请。” 刘扬的腰突兀的松了下来,后背隐隐有濡湿的痕迹。 他心中已有些隐隐约约的预感,只是在直接挑明与装傻之间犹豫着。 思索了一会,又觉得做人还是应当言行如一比较好。 主要是他装也肯定会被发现。 此刻,他已然确定,岑铮这位节度使的身后,不仅有她自己,还有楚王,还有陛下。 那他所做的一切,便都是顺应天命,乃是奉王命而为,并不违背他这些年曾经读过的圣贤书,也不违背师傅多年间关于忠君爱国的教导。 所以他很丝滑的滑跪了。 “多谢君侯。” 岑铮的双手搭在圈椅上,挑眉,自有一番风流倜傥。 “虞卿不好奇吗?” 刘扬顺从的低下眉眼: “好奇什么?” 岑铮: “好奇这里面都是什么。” 刘扬: “臣以为君侯侧重实务,行军打仗多年,想来,里面也应当是些实用之物。” 闻言,岑铮哈哈大笑。 望着友程,指着刘扬,乐道: “嘿,读书人,说话当真是不一样。” 友程挠挠脑袋,憨厚道: “将军说的是。” 岑铮又看着刘扬: “打开看看,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是既入我帐下,这些便是标配,世俗之物,不值当劳你们烦心。” 刘扬捉住红绸一角,掀开。 刹那间,金辉满堂。 里面是堆得满满当当的金条。 每一条都重的垫手,一大根地金条,刘扬一只手都拿不起来。 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了,刚刚进来的时候,那位女侍卫长为何一副吃力的模样,光这么一大盘金条,就约莫有五十斤重。 说来,这盘子质量倒是真好。 刘扬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底下的金丝楠木托盘上。 只是心下虽然欢喜,只是刘扬仍旧难免犯那士人清高的老毛病。 玩起三辞三让来了。 “君侯厚爱,臣下愧不敢当。” 岑铮不认可这一套。 于是她点点头。 “既然不敢当,那,友程,便收回吧。” 比友程的手更快的,是刘扬的: “且慢——” 友程余光瞄了一眼岑铮,见她没反应,便接着要去端起那个五十多斤的托盘。 与此同时,刘扬的手也抢先一步扣住了托盘,状似帮忙,实则拉扯道: “有些重了,让某来帮帮将军。” 正当友程打算再瞄一眼岑铮的时候,她发话了: “既然如此,友程,还不谢谢刘知县。” 友程从来都最听岑铮的话,当即真诚道: “多谢刘知县。” 刘扬有些蒙圈,他没有真的不想要啊喂! 谁知道这位岑君侯竟然半点不曾推脱拉扯,就这般自然的要叫人收回去。 他做官是为了什么,除了什么名垂青史的远大愿望外,最大的心愿不就是可以升官发财,带着身边人过上好日子,荣归故里,让娘亲和阿爹可以以他为荣吗? 现在,荣华在远处,富贵就在眼前了啊,却被他亲手推走了。 悔,他好悔啊! 他的金子,他的富贵——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刘扬恨不得有后悔药可以卖,就算是让他倾家荡产,他也愿意啊! 欣赏了一番川剧变脸后,岑铮幽幽道: “虞卿,可敢当否?” 已经被现实教育过的刘扬,不敢再玩什么把戏,老老实实,诚诚恳恳,恭恭敬敬道: “敢当,敢当。” “臣谢君侯厚爱。” 看着如此识趣的刘扬,岑铮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友程将托盘放回去。 “既如此,便还请虞卿收下吧。” 其实,刘扬是有一点为方才的戏弄而生气的,他气,他恨他位卑职小,只能如此被高位者戏弄,看他那般手足无措的样子,难道很让人开心吗? 可是此刻,这个傲慢的上位者竟然又忽然地这般礼贤下士起来,让他那股子原先的愤懑之气,刹那间没了生长的根基,成了一团在天地间游荡的无根之气,不知来去何方。 突然,方才还傲慢尊贵的坐着的岑铮竟忽然站了起来,双手作揖,而作揖的方向,竟然是朝着他这个小小的咸阳知县事。 一个八品小官,何德何能,能当得朝廷二品大员一拜呢? 刘扬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却在下一刻,被人生生拉着,受了一拜。 岑铮眉眼真挚,浑然无了方才那股上位者的自大与傲慢。 “虞卿还请见谅,方才是我无礼了。” 刘扬有些疑惑,亦有些激动。 他下意识地,也深深行了一个揖礼,算是谢过方才岑铮那一礼。 “若有何事,还望君侯能言明。” 岑铮点头,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刘扬顺势坐下,但是不知是谨慎还是小心,只用屁股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 此时,岑铮忽然伸手,指向远处墙上的一副鸟雀工笔画上。 那幅画的青山绿水间有一只鸟,鸟眼睛镶了黑色的宝石,光线照过时,便折射出粼粼的光彩。 刘扬疑惑,他的目力并不算差,但是这般看,实在是难以分辨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的目光疑惑的望向岑铮,希望这位身经百战的君侯能够为他解惑。 岑铮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自然开口道: “方才我种种恶劣傲慢之行径并非故意为之,实在是不得已之举,还请虞卿见谅。” 刘扬自然是不敢不敢,只是心底此前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尽数有了解答。 “君侯的意思是,方才那里有人在偷听不成。” 岑铮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 “不错,其中关窍就在那颗黑色宝石的鸟眼上。” “而方才,那鸟眼里,有人正在看着我们。” 刘扬忽然间打了一个寒颤,明明此刻室内烧着华贵的银丝碳,温暖如春,可他却觉得寒冷,好冷。 可怕。 他也压低了声音,细若蚊呐。 “君侯,那此刻,他们走了吗?” 岑铮摇摇头。 刘扬目光忽变。 岑铮又点点头。 刘扬长吁一口气。 “君侯,莫要与我玩笑了。” “某,听凭吩咐。” 岑铮点点头,朝着刘扬勾手道: “附耳过来。” ...... 未时过。 “问君侯安——” 刚迈步过垂花长廊,跨过那及膝高的门槛,此刻尚早,但是府衙内早早地燃起了灯火,将昏暗的室内照的光明。 岑铮摆手,目光落在人群最深处,那个穿着红色官袍的白胡子老官身上。 岑铮摆手,径直走了进去,坐在上首的主位上。 那知府老如橘皮的脸似乎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旋即又朝着岑铮的方向,拜道: “问君侯安——” 声音也顺带着扬大了几分。 岑铮安安稳稳的坐着,甚至还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点,刘扬则乖乖的站在岑铮身后,像个顺从的小媳妇。 岑铮不太在意地扬了扬手,随意道: “听到了听到了,都坐吧。” 岑铮如此随意的态度让底下不少官员都暗暗皱眉暗自嫌弃这位开国侯。 粗鄙、无礼、浪荡、不守妇道! 纷纷决定回去将这岑铮的事情列为反面教材,好好教导自家女眷,千万要引以为戒,万万不可向她学习。 为首的白胡子橘皮老官呵呵地僵笑了两声,打圆场道: “君侯当真是率性。” 岑铮点点头,又站起身,在堂下随机一个蓝袍官员,责问道: “你们转运使呢?” 蓝袍官员本想斥责,可是目光在对上岑铮锐利眼眸的那刻又忽然停顿住。 杀意,那是杀意! 他们都是由咸阳世家举荐上来的,何曾真正的上过战场,不过纸上谈兵厉害而已,所以此刻,真正的对上这位从战场中尸山血海爬起来的将军时,就好像被什么喋血的猛兽盯上似的,双腿发软,思绪混乱。 白胡子老官见状,当即凑上来,要解释: “君侯,我家转运使......” 却被岑铮摆手制止。 “这位知府,似乎本侯不曾与你说话。” 白胡子老头似乎还想辩驳,但是岑铮鸟都不鸟,直接越过他,往外走,揪住一个绿袍小官,责问道: “你家转运使呢?” 那小官支支吾吾,总之也是说不清楚。 岑铮怒道: “全场这般多的官员,怎么连本侯一个问题都不能告诉呢?” “大昱养你们何用?莫不是都吃干饭的不成?” “就你们这样的,我随便从田里抓个老农来,官都能比你们当得还好!” “你——” 任谁被这般无礼贬低能受得了,更何况说这话的是他们一直看不上眼的女人了。 还是一个粗俗、蛮横的女人。 那白胡子老官作为知府,站了出来,冷着声音道: “君侯,我京兆府如何,自有转运使大人与陛下评判,莫不是您想要逾越陛下不成?” 岑铮怒斥道: “好哇,好你个抗旨不尊,诽谤陛下的老头,简直罪大恶极!” “来啊,将其剥去官服官帽,推出去,斩立决!” 啊? 正当在场众人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一队银甲红袍的军士已然挎刀上堂。 动作利索地剥去那老头的官帽官袍与皂靴,只剩一身纯白中衣, 41. 这个也砍了 一刻钟后。 方才架着老头出去的军士们,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上面赫然便是那老官的项上人头。 在场众人足足沉寂了三秒,三秒后,方才那位蓝袍官员站了出来。 他拱着手,明明礼仪周全,却显得十分敷衍。 “君侯,古人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顿了顿,甚至还颇为好心,生怕岑铮这个文盲听不懂似的,解释道: “《尚书》说,罪行有疑问时要从轻发落,功劳有疑问时则要从重奖赏。如此,方能体现我朝司法的宽仁、审慎。” “而君侯一来,不分青红皂白,便直接将朝廷知府斩首于门外,知府知府,知一府之地,乃是朝廷封疆大吏,老大人为官多年,战战兢兢,未曾懈怠过分毫。 方才不过为了劝诫君侯,言辞激烈了一些,竟惹得君侯大怒,蒙受不白之灾,失了一辈子清誉,可怜老大人,缘何便要受此无妄之灾啊!” 岑铮眯了眯眼,在认清他面容后,决定大人有大量,不与他计较。 摆摆手,示意将这人拉下去。 “这个也砍了。” “不敬上官,诋毁陛下。” 此言一出,方才还文质彬彬,吊得一手好书袋的蓝袍官员,当即怒目圆瞪。 “岑铮,你这个假传圣意,目无王法,愚蠢恶毒的□□!” “毒妇!” “诸位,你们还在坐以待毙吗?起来反抗啊!杀了这个毒妇,她不会放过你们的,现在是我,下一个就是你们!” 他神态癫狂,却还在竭力煽动在场众人的情绪。 竟然还有些脑子,岑铮高看他一眼。 不过身边人到底追随她良久,见她不说话,当即明白她的意思,将方才那位老大人的袜子团吧团吧直接往他口中一塞,又朝他的膝盖处狠狠踹去。 “噗通——” 蓝袍官员失力的跪在地上。 周围官员纷纷低头掩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那蓝袍官员环视一圈,发现原先还说着共同进退的同僚们,竟然这般翻脸无情,就这样向这个毒妇的淫威屈服了。 没骨气的东西,真真是给他们世家丢脸! 蓝袍官员眼神一变,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就这么膝行上前,脑袋不住地叩在地上,发出“嘭嘭”的响声。 目露哀求,竟情真意切。 看得岑铮直想为他颁发一个大昱影帝奖杯。 可惜,此子过于善变,不可留。 岑铮无奈的摇摇头。 手下人便很有眼力见地将那人除了官袍,拉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过后,又是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被端了上来。 在场众多官员的神经都被着股铁锈般的腥味牵动着。 便是还有冒死不惧之辈,也被同僚死死拽住袖子,暗自提醒着。 只见得一排俯首官帽的岑铮心情大好,她仍旧笑着,温和又灿烂,而她的脸上,还有方才不慎被沾到的血迹。 “诸位,敢问你家转运使呢?” 再闻此言,众人纷纷下意识地瑟缩了一步,生怕再赴那两位的后尘。 此处的官员们都团结的紧,大家都退了一步,这样一来,便显得两个弯着腰,脑袋快插到地里的小官分外显眼了。 只那两人,身着绿袍,想来官职不高,第一次体验这般万众瞩目,甚至都开心激动到颤抖了。 特别是那杀神的目光望过来时,那二人不由得两股战战,鬓发间有热汗直冒。 看着这二人因为万众瞩目而开心激动的模样,岑铮也开心的笑了。 她笑问道: “你们,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那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对视一眼,而后拱手,恭敬道: “回上差的话,转运使上官事务繁杂,西夏也屡屡有犯边之意,知府便...便......” 岑铮明了,这知府是并未曾向转运使禀报她要来京兆府的消息了。 不过,有些话,还是需要说的明白些才好。于是她还是笑着,望向那两人的目光温暖和煦: “便什么?有话就说,本侯恕你无罪。” 有了这句话,那两人便也算心里有底了,干脆一条路黑到底,破罐子破摔一般道: “罪臣魏未,隐瞒上差教谕,未曾知会转运使上官。” 岑铮单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两人这么上道。 不过更上道的还在后面,只见那二人接着道: “在您入城之时,罪臣魏未便已知晓,非但自己不出城迎接,甚至还责令我等这些进言接风的人,多亏上差替天行道,为大昱,为百姓,为陛下除此一害,下官敬佩。” 岑铮面色如常,但是她身后的刘扬早已目瞪口呆,他竟从未见过能够此等随机应变的人。 “黄谦、赵达,慎言!” 顺着发声的方向望去,尽头是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他独自一人,立于人群的最边缘。 面目方正,宽额厚唇,颔下三尺长须冉冉。 此刻正捏着长须,正色道: “君侯且听老夫一言否?” 岑铮意料之中的站起来,亲自迎过去,温声道: “韩大人过谦了,有话但说无妨。” 韩长平拱了拱手,仪态端方。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但并不说话。 岑铮后退一步,两只手敷衍地搭在一起,朗声道: “诸位,还请暂退天井。” 话音落下,挎刀侍卫们便纷纷出来指引方向,诸位原本心高气傲的官员们竟也乖乖的顺着指引方向退了出去,一个闹事的都没有,看着真是欣慰啊。 岑铮满意的点点头。 刚点完头,就挨了一个戒尺敲头。 啊,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方式。 还没等岑铮感叹呢,就恍然觉出些许不对劲来,抗议道: “您怎么来开会还带戒尺?!!” 韩长平冷冷“哼”了一声,身体却诚实地却将戒尺收了起来。 “你是我的学生,我还不知道你?” “你一来啊,准没好事。” 岑铮“嘿嘿”一笑,也不恼,反而竖起两个大拇指: “真棒!” “不愧是我师傅。” 而后,两人对视。 但在目光对上的下一秒,又忍不住的移开视线。 紧接着。 “噗呲——” “噗呲——” 笑声传来。 很显然,这对师徒谁也没绷住。 这一笑,四五年间未见的陌生便尽付东风了。 “师傅既然知道我来就要搞事,怎么不以德报怨,为你那位上官提个醒啊?” 韩长平“呵呵”笑了两声。 “老话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我不给他挖坑都算好的了。” 岑铮狐疑: “你没挖坑?” 韩长平面不改色: “一点点吧。” 岑铮: “就挖了一点点?” 韩长平摇摇头: “就剩一点点。” 岑铮放声大笑。 笑了好一阵才笑完,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还是和师傅说话有意思。” 韩长平严肃地捋着胡须,右手已然蠢蠢欲动: “谁给你委屈受了?” 岑铮一愣,旋即摇摇头,只是语气明显低落了两分。。 “没有。” 韩长平摇摇头,明显不信,但是既然宝贝徒儿不说他也不再追问,他相信她这个最优秀的徒儿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他直截了当的给出了答复。 “京兆府有一万两千人的驻军,你可以放心调用。” 岑铮笑着,“豁”了一声,感慨道: “韩通判,会不会太顺利了一点,没诈吧?” 韩长平翻了个白眼: “爱要不要。” 岑铮:“您不问问我拿来做什么?” 韩长平摇头: “问了,你就能说吗?” 岑铮: “您是我师傅,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韩长平: “那你说。” < p>岑铮: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嘭!” 比岑铮的话更快的,是师傅的戒尺。 好听吗,好听就好头。 综合判断,岑铮的脑袋可以给到一个上佳的分数。 第一个,够响。 第二个,够圆。 第三个,这个头是岑铮的头。 “戏弄师长,该罚。” 看在老师带来如此大好消息的份上,不就是些许耻辱吗?算得了什么? 岑铮恨不得再被谁敲几下,再多得几万大军。 况且,被老师打戒尺,不磕碜。 正想着呢,韩长平忽然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柄做工精巧的匕首,以及一根白玉莲花簪子。 ? “这是为师送你的新婚礼物。” “你师傅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你成亲太过仓促,京师又远,我又无诏不得擅自入京,便只能做些礼物,聊表心意。” “这匕首,是我亲自锻打的,削铁如泥,吹毛可断,最主要是又轻便又灵巧,你将这匕首藏在靴子里,万一不测,还能作为备用。” “这簪子,我就不会刻了,是请你师娘刻的,你将这瓣荷花长按片刻,便会弹出,里面装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就这一点点,毒死五六壮年男子不是问题。” “还有这瓣,花蕊指着的地方,这就是解药,长按即可。” “对了,这荷花是可以拧下来的,你看,拧出来,你就能看到,这里面是一把小剑,也是很锋利的,别看很薄,其实很硬。” “这些东西,留着给你防身正好。” 好不容易熬到韩长平介绍完,就在话语落下的瞬间,岑铮十分热情的上手接过,仔细端详。 感慨道: “此天生我之物也!” * 咸阳县衙。 姜璟正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修长白皙的手正持着玉笔,越过麒麟青玉镇纸,底下的宣纸上,正寥寥地落着几个字。 他眉宇迷惑,落笔踌躇。 “问阿兄安。 我夫妻二人已抵咸阳,托阿兄洪福,一路走来风平浪静。 因公事,阿铮已赴京兆府......” 因好几日未见妻子,姜璟心中烦躁,竟不自觉地在给阿兄的信里,偷偷的写下了岑铮的名姓,待到反应过来时,这整张纸都已不能要了。 姜璟暗骂了一声,便又耐心的将纸上自己吹干,再叠好,存放在一个小匣子里。 踱步片刻,待调整好思绪,才重新落笔起信。 他删去了许多事情,避重就轻,着重描绘了咸阳只知世家不知陛下的局面,写了县衙官吏被世代垄断,写了满城百姓尽佃农,还写了堂堂知县难开井一口。 最后,他状若无奈写到∶ “小弟愚钝,素来蒙兄长庇佑,安然成长,此番北上,第一次见识到了这般的风土人情。 吾爱吾妻,弟不过空有王位,于国未立尺寸之功,不得尊敬也罢。可怜我妻为国为民,征战十载,拓土千里,却被人再三轻视,我妻一心为阿兄大业,隐忍不发,常言∶ 【阿兄为国披肝沥胆,宵衣旰食,天下人为得圣主而乐,而余独痛阿兄之辛劳,如此微末小事,又何足挂齿?】 臣弟不识大局,空食禄米,斗胆问,此天下,不知为阿兄之天下,亦咸阳之天下耶?” 最后一竖落下,姜璟靠在椅背上缓了许久。 她的阿铮说不出这种话,也不知道他的代笔,会不会被阿兄发现。 等到床边落日彻底倾覆,沉甸甸的北风又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姜璟才恍然惊醒,将书信收好,却并未烧腊密封,反而忽略苏响伸出来的那只手,直接越过,交到岑铮派在他身边的那位春松姑娘手里。 “你去替我封好,明日便发往京师吧。” 春松面色如常,恭敬道∶ “是。” 便转身退下了。 苏响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伴读,早就被养得有些心高气傲了,如今竟还敢直接质疑姜璟。 “殿下!”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交给她啊!” 42. 看得到什么?告诉我 姜璟早就明白他是什么性子,知道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单纯的比较蠢,不对,单纯而已。 “苏响,我的决定,你只需要什么?” 苏响低下头,老实答道: “听从——”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的殿下。” “可是......” 苏响还想再抗议几句,明明是他家殿下千好万好,处处迁就君侯,可是为什么殿下身份尊贵,却还要处处、事事地与君侯报备呢? 可是当目光与姜璟对视的那一刻,他又老实的闭上了嘴,承诺道: “我不会再犯了。” 姜璟点点头,起身,竟是自己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完,便自顾自地回了卧房。 站在床前,看着那始终缺了一块的地方,姜璟不由自主地喃喃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岑铮离去的这几天,她身边的亲卫们很快的就将整个府衙上下梳理了一遍,而他也没有闲着。 虽然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主动做些什么,整个咸阳县的日常公务仍旧是由原先的县丞、县尉办理。 但他也完成了他的阿铮走之前交给他的任务。 多与世家走动,攀他嫂子的关系,努力塑造出了他是个骄傲、天真、喜欢妻子却又看不惯妻子的蠢货亲王形象。 在宴会上,三杯黄酒下肚,他便与嫂子的兄长、李家的长公子,李珵,大倒苦水。 他沐浴更衣,还熏了香,将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后才躺在他们共同的床上。 室内昏暗,唯独一双眼睛亮地吓人。 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一点一点地从锦被里探出,攀上身旁那空置了三个夜晚的枕头。 他的手用力地抓着,指节处泛着微红,带出独属于织物的褶皱,他再也抑制不住,凑上前去,脖颈高高的向后昂着,像是一根快要拉满的弓弦。 嗅着已经不如前两日浓郁的香气,他忍不住的更上前一些,一直将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才罢休。 喉结不住的上下起伏,唇边不自觉的溢出粗重的喘息,大抵是新婚燕尔却独守空房太过痛苦,他的渴望明显到再也忍不住,可是他的妻子不在,自幼饱读圣贤诗书的楚王殿下实在也做不出□□的事情来。 于是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那个香味已经渐渐淡去的枕头,将那张俊俏的脸深深埋了进去,就仿佛还在妻子的怀中一般。 不知过去了多久,姜璟才终于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如同下一秒就要渴死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凛冽的,带着刺骨冰寒的空气被吸进肺里,他的眼框里不自觉的盈着泪光,衬的这张本就勾人脸越发地靡丽。 发了一身汗的姜璟却是再难入睡,他叫了水,重新沐浴了一番,想着不知妻子何时回来,一时间睡意全无,便像前几日那般,起身看书了。 桌案上放着好几本关于整个北境五路军事、民生、政治、农桑的资料。 姜璟已经看了三个夜晚了,还没有看完,打开来,甚至还能看到岑铮那铁画银钩的批注。 他知道,他的阿铮会把这些东西留给她,那必然是爱他的,阿铮只是不善言辞了一些,对他的控制欲强了一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别提此刻,他能够与他的阿铮并肩作战,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 他应当知足的了。 那刘扬,区区县令,既无样貌才能也无显赫家世,便是做小都不够,如何堪与他的阿铮相配? 唯有他,才会是她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她千年万岁后合葬同碑的夫君。 打定了注意,姜璟便专心沉了进去,只是时不时还要感慨一下,某个字写得真好,某句话说的真棒。 不愧是大昱的开国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原本漆黑幽深的天渐渐亮了,天边翻着鱼肚白,一直到喜鹊在枝头唱早,姜璟才恍然惊醒一般,放下手中的书。 端起茶盏,又捏了几块糕点,草草应付一下身体,便又继续沉溺于书中的世界了。 不过,喜鹊难怪叫喜鹊。 这不,报喜的人马上就来了。 “殿下,殿下——” “君侯回来了,现下已经快到城外了!” “啪——” 姜璟“唰”的一下站起身来,明明是很有些疲倦的面容,眼睛都微微的向下耷拉着,可是却不显得邋遢无神,反而有种难言的倦怠慵懒。 他的声音较之平常要更大,音调更高,起伏更大。 “快!” “本王要沐浴!” “怎么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准备准备才是。” “你,快去通知厨房准备,记得叮嘱,烤羊腿少放辣。” “你,快去派人洒扫庭院。” “热水同换洗的衣衫也预备着,她这么远回来,一路跋涉,是一定要沐浴的。” 姜璟洗的很细腻很仔细,他想要在妻子面前表露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沐浴焚香、薄粉敷面。 姿容如玉,风气英秀,室内昏暗未明,然见其人,满室生辉,轩轩如朝霞举。 姜璟其实规划的很好,哪怕是偏快的脚程也当是来得及的。 只是或许岑铮多年战场磨砺,从来视效率如命。 这才来得快了些。 于是乎,刚刚梳洗好准备到门口迎接妻子的姜璟便正正好在房门口撞见了风尘仆仆的岑铮。 “阿铮,你回来啦!”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都没出来接你。” 姜璟的面色,惊喜中又带着懊恼。 岑铮神色沉静,只微微未平定的喘气声在昭示着刚刚究竟是怎样的生死时速。 她的面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说不上多热烈,但是却是难得的,不用伪装的真性情。 “你消瘦了。” 岑铮往前一步,给了他一个拥抱,注意到他鬓角未干的头发,又一触即分,握住姜璟的手,便要带着人往屋内走。 “天气凉了,你刚沐浴过,不要在外面呆太久,小心头疼。” 姜璟受宠若惊,手用力的反握回去,语气中难掩激动神色。 “好,我们进去。” 一边走,还一边吩咐下人们将准备好的热水抬上来,又派人去告诉厨房可以准备上菜了。 十足的贤惠男主人神态。 岑铮就这样坐在主位上,看着为她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的姜璟,感到了一股难言的、平平淡淡的幸福。 真好啊。 若有夫,则当如此。 她的眼神将姜璟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方才匆匆一瞥,只道 他消瘦了不少,但是此刻仔细打量,才发现他竟然瘦了这么多,不过三两日的光景,怎么会瘦的这么快? 面颊上的肉没了,脸颊两侧有些微的凹陷,原本合身的衣服也宽大了不少,岑铮定睛一看,发现竟连蹀躞带都要松了一个扣。 看着还在忙碌的姜璟,岑铮直接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阿璟,是府里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姜璟摇摇头。 岑铮: “那......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姜璟摇摇头,又点点头。 岑铮疑惑歪头。 姜璟看着妻子疲惫难掩的神色,心疼中又带着独属于家属的埋怨: “本想寄一朵花给你,告诉你花开得正好,可以回来赏梅了。” “可是又怕耽误你的事情。” 岑铮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不少,她站起身,手指不住的摩挲着小拇指上的红宝石尾戒。 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权衡利弊道: “你是我的夫婿,想做就做,府上人员自然是随你调遣。” 姜璟看在眼里,虽然失落,却也理解。 没事,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浴房。 岑铮正在侍女们的侍奉下沐浴,她的墨发散落,漂浮在洒满了花瓣的水面上。 泡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也不想姜璟在外面久等,便打算吩咐了侍女取她的衣衫来。 谁料进来的不是侍女,而是闭着眼的姜璟。 岑铮握住荷花簪的手骤然放松。 “怎么是你?” 姜璟摸索着,将装着衣衫的托盘放在了浴桶旁边的小几上。 “来给你送衣衫。” 岑铮摇头。 “你不必做这个的。” 姜璟还是闭着眼,但是却精准的将手搭在浴桶的边缘,指尖一微微探过水面。 “我喜欢为你做事情。” 岑铮好歹是信息大爆炸时代过来的,文学底蕴深厚,博览群书,一眼看穿这个姜璟打得什么歪心思。 只是到底还闭着眼睛,也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难道这就是有贼心没贼胆不成? 岑铮也不理他,长臂一伸,拽过束胸的白色布条,微微用力,便从上面撕了一截下来。 姜璟看不见,却听得到,茫然地转了下头。 岑铮倾身上前,靠在浴桶的边缘,姜璟先是一愣,紧接着又下意识的往后退,却被人捉住胸前的衣襟,硬生生又扯了回来,将上半身大半横亘在水面之上,薄薄的衣衫沾了水,黏在身上,将他的肌肉轮廓勾勒的足够清晰。 也足够恰好。 岑铮有些移不开视线,下意识的捏了捏。 姜璟羞愤的蹙着眉,但哪怕这样了,他竟然也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岑铮有些诧异,不过却觉得这样的姜璟倒比那些急色之辈、好色之徒有趣多了。 “别动。” 岑铮抬手,身上馥郁的玫瑰芳香带着温热的水汽,排山倒海一般的烧进姜璟的身体。 而她,只是轻飘飘的为他将布带系在了眼前。 姜璟的呼吸一滞,紧接着,便是大口大口的喘息,声音清润又性感。 “可以睁眼了。” “看得到什么?告诉我。” 43. (重磅推荐)正室地位,小三做派…… 白色本就易透,虽然未被浸湿,但是水汽蒸腾之下,也难免在眼前盖上一层微透的,半明半现的阻碍。 虽是阻碍,但在此刻,却更像是夫妻情趣一般。 姜璟看得见的,只是看不清。 他有些不堪刺激的偏过头,遮目的束带被高挺的鼻梁顶起,露出半张锐利又颓靡的俊美脸庞。 “看,看不清。” 或许是心虚,他说的有些磕绊。 岑铮有些怜爱的用手背为他拭去额上的水珠。 又伸出手,刮了刮他的鼻背。 “很热?” 姜璟的呼吸中断了一瞬。 平静了一会,才道: “还行吧。” 岑铮有些玩味的将姜璟握住她的手掰开,坏心思的靠到浴桶的边缘,与人拉开了距离。 “你沐浴过了?” 姜璟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平静答道: “嗯。” 说完,他忽然站起,沾了水的布带底下不停地在他胸前的衣衫滚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备好了没有——” 姜璟逃也似的道。 岑铮不赞同的摇头,只见原本还行色匆匆的姜璟便仿佛卡壳似的突兀停下了。 岑铮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姜璟便主动问道: “怎么了?” “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岑铮勾了勾手。 姜璟便又乖乖的回到浴桶旁边蹲下,只露出半张俊美的脸。 她又抬了抬手。 姜璟便顺着她的指令,曲着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不舒服的姿态蹲着,将整个头,连带着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全都露在浴桶边缘的上边。 岑铮满意的点头。 他才停下动作,将自己固定在了这个高度。 岑铮笑着凑上前: “这不是看得见吗?” “为什么骗我?” 姜璟的脸色泛着不自然的红,沉默了一会,在判断出他的阿铮大概率只是调笑后,他大着胆子,捉住岑铮的手,又将脸凑上去,将阿铮的手夹在他的手与脸之间。 周围的温度陡然上升,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 姜璟听见自己说: “是我错了,阿铮罚我吧。” 岑铮有些讶异的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这个老古板竟然也有这么骚气的时刻。 “你在勾引我吗?” “楚王殿下。”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姜璟敏感的神经,他的眉紧锁着,颇为抗拒着哀求道: “这种时候,能不能别这样说我?” 岑铮素来是个逆反心理很重的人,越叫她不要做什么,她便越要做。 “怎么了?楚王殿下。” “你在害羞?还是觉得自己的放浪行径为你的身份蒙羞了?” “阿铮!” 姜璟难得强硬了一会。 末了,又道: “我求求你,不要这样说好吗?” “这里只有姜璟,只有岑铮。没有楚王,也没有平远侯。” 姜璟眼尾的布匹被泅湿出一抹旖旎的痕迹,这个男人竟然哭了?因为什么? 他哀求着,亲吻着眼前人的掌心,期望她不要让他这么难堪。 放浪形骸的只是姜璟,不会是楚王。 岑铮到底还是怜爱了,她点点头,将手轻轻地贴上姜璟的脸,温柔道: “好。” “是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姜璟有些惊讶,但旋即便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意: “我怎么会怪你?” “阿铮,我们永远不要吵架好不好?” 岑铮面色一怔,似乎没想到在这时候听到这种话。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可笑,不切实际,天真! 她下意识的想要说: “这种话太天真了,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永远不吵架呢?怎么可能永远没有摩擦呢?能不能真的一辈子永远在一起呢?谁能够说的准呢?今天我爱你到愿意去死,说不定明天就恨不得杀了你,谁又敢说爱意永恒?” 但是这话太难听了。 于是岑铮又默默的咽了回去。 第二个念头是,不然哄哄他? 可是她不想说假话了,在外面一直的装,一直的胡言乱语,一直的虚以逶迤她已经很累了,她不想在家里还要装。 可,大抵是姜璟的表情实在是太过可怜兮兮,岑铮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阿璟,未来如何谁也不能保证,但是你我既是结发夫妻,我最敬重、最安心、最可靠的人,便只是你了。” 姜璟低垂下头,明明是高大的一个人,此刻看起来却显得十分可怜兮兮的,岑铮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虽然找不出什么错洞,但是见姜璟这个样子,也觉得或许是那句话没说好,不小心伤到了他的心。 于是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正打算说两句甜言蜜语哄哄他时,却看见她以为黯然神伤的姜璟抬起了头,甚至于唇边还是带着笑意的。 “阿铮,谢谢你,谢谢你。” “你的话,我会记得的,你也要记得,好不好?” “好不好?” 岑铮有些被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吓到,可是又想到此人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端方持重,最是正人君子,便又觉得兴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她哄孩子似的点点头,不太走心的答应道: “好,你记得,我也一定记得。”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句承诺的话一出,姜璟当即兴奋的冲过来,用力抱住了她。 姜璟的衣衫是新换过的,连衣衫上的熏香都是她最喜欢的辛辣中带着甜味的香。 “阿璟,阿璟?” “你的衣衫都湿透了。” 姜璟衣衫都湿哒哒的黏在身上,轻薄的服饰勾勒出他清俊却不瘦弱的身形,微微凸起的胸肌,块块分明的腹肌。 原本蒙眼的布带也因为溅起的水花而沾了水,随着重力下坠,挂在了姜璟的鼻梁上,露出他那双美丽又多情的桃花眼。 此刻他的眼尾泅出一片靡艳的桃红,纤长的睫毛一张一合,似是蛊惑人心的妖魅。 “没事的。” “我很开心,你知道吗?阿铮,我真的很开心,我真欣喜你可以这样说。” 岑铮虽然不太理解,但是她选择尊重。 “开心就好,你开心就好,你开 心了,我也开心。” 谁料此言一出,姜璟便越发激动了起来,他的脑袋埋在岑铮的颈窝处,嗅着那熟悉的香味,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真好,阿铮,你待我真好。” 岑铮抬起手,本想将人拉起来,堂堂一个大男人,这样子的靠在她的怀里,当真是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话虽如此,但是有一个身份贵重的人,还是男人,这般殷勤小意的渴望她的垂爱,真的是很难不使人感到高兴与骄傲呢。 被征服欲作祟的岑铮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姜璟的背。 哄道: “你是我郎君,我自然爱你。” 闻言,姜璟的手臂又不自觉的再用力了一点。 你是我郎君,我自然爱你。 那么,谁是你郎君,你就会爱谁是吗? 姜璟悄悄的抬起头,目光落在岑铮下垂的眼睫上,再贪婪的顺着脸颊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描摹,眼神病态又痴迷。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无论如何,正牌郎君,只有他一个人,再不会有别人的。 不怪夫人魅力太大,只怪别人太过不检点。 “阿铮。” 岑铮低头,目光落在姜璟那张漂亮又艳丽的脸上,恍惚间竟有些失神。 “怎么了?” 姜璟第一次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自顾自地抬起头,一对长臂圈着她的脖颈,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神情迷乱又渴望。 他的手试探性的摸上岑铮的后脑,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脸颊,手下的触感柔软又温热,甚至连她的眼神都是温和纵容,甚至于鼓励的。 完全看不出来,就是这张脸,曾经对着他横眉冷对,对着他恶语相向。 但他就是喜欢,此志,从不为她的变化而更改。 不论他的阿铮,是暴虐、是花心、还是野心勃勃,只要是他的阿铮,那就够了。 他竭尽全力,所求的,也不过是眼前这人能够展颜一笑。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姜璟好似小动物一般,用鼻尖轻轻地蹭着岑铮的下巴、面颊、鼻尖,先是往上,再是往下,最后,他难耐地用脖颈去蹭,开口,原本清润的嗓音变得沙哑而又迷人: “阿铮,可以吗?” 岑铮的手揽上他劲瘦有力的腰,另一手轻轻抬起,为他将面前散落的鬓发一点点拨回耳后。 “这种时候,不必问了。” 说完,也不等姜璟反应,便自顾自地亲了上去。 姜璟的唇瓣很软,岑铮能感觉到,他一开始先是一愣,而后撑在她脑后的手臂肌肉猛的绷紧,轻轻地带着她的头往前凑,心跳也陡然迅速了起来。 “嘭嘭嘭——” 很大声,很大声。 姜璟确实不愧是宋夫子的好弟子,学东西真的很快,一开始连换气都不会,现在竟然都能将她逼落下风。 岑铮想分开,却发现这个位置前有狼后有虎,不方便用力,力气太小推不开,太用力又害怕伤到姜璟。 岑铮皱着眉,狠狠咬了下姜璟的唇瓣。 “松开。” 姜璟吃痛退开,他的眼睛还有些失神,胸膛也剧烈的起伏着。 “怎么了?阿铮。” 44. 他是你的老情人吗? 岑朔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眉眼间难得的染上了几分欲望的色彩。 “照我说的来。” 姜璟乖巧地点了点头,应道: “好。” “我都听你的。” 于是乎便这般鏖战至次日清明,连饭都顾不上吃,只中间叫了两盏参汤。 当然,至于喝的人是谁那也确实有待商榷。 总之,今日的岑铮倒是难得的有了赖床的兴致,第一日懈怠了每日清晨必定早起练习的武学。 “阿铮,你起来了?” 岑铮懒懒的调整了位置,将头枕在姜璟的胸上,一只腿则搭在他的腰腹处,另一只手则揪着他乌黑浓密的长发在手上绕着圈似的把玩。 或许这边是所谓的“美人枕”吧。 只是她身下的这位“美人”身份要格外高贵些。 岑铮这样想,于是也就这样问,她忽然翻身,将姜璟压在身下,单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则抚上了姜璟秀丽的眉目。 她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他的睫毛,姜璟生怕坏了她的兴致,纵然被弄得有些难受,却也强忍着,只是道: “好玩吗?” 岑铮:“好玩。” 姜璟欣然:“那就好。” 岑铮的手忽而向下,离开了他的眼睫,一下又一下的敲在他的鼻梁骨上。 “不知阿璟可曾听说过美人枕?” 姜璟一愣,面色微红,却还是正经答道: “阿铮所说可是流行于江南地区的卧女枕?那是瓷枕,睡着并不算舒服。” 岑铮伸出手,隔着里衣,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句道: “倒也不错。” 姜璟面色正经中略带失望。 “只是,我说的美人枕,此刻正在我身下啊。” 姜璟面色微动,下意识地咬着唇瓣,耳尖越发红润了。 岑铮就喜欢他这心里明明渴望的不行,但是面上还是一派正经的模样了。 于是变本加厉,问道: “不知,可否劳烦阿璟为我解惑?这美人枕,又是何物?” 岑铮面上的表情千回百转,灵动又美丽,她的美总是危险的、诱惑的、动人的,唯独此刻,只是调笑着,碎发没有打理的沾在额头,少了那种喋血的禁忌与危险。 但偏偏,在他所忠心虔诚的无数面阿铮里,这样灵动又寻常的模样,最令他心旌动摇,无风而幡动。 姜璟心跳如擂鼓,却也顺着她的意思,通红着脸,小心翼翼道: “阿铮说的枕头,可是我?” 岑铮忽而笑了。 “阿璟,你怎么这般没有脾气?” “我说什么你都应吗?” 岑铮不过随口一问,谁料姜璟竟忽然正色起来,他面对岑铮永远微笑的脸此刻消失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肃穆与认真。 “我心悦你,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都会是你的后盾。” 她没想到,她从来不放在眼里的,那个青涩的、稚嫩的、永远在暗处看着她的孩子,有朝一日竟然给予了她如此热烈的情感。 可她,还并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 乱世十年征伐,数不清的利益背叛,数不清的爱恨纠葛,她的心已经比雪地里的肉还要硬了,雪不融化,谁也吃不上那块肉。 岑铮下意识的想要逃避那份目前对她来说太过炽热也太过沉重的情感,她从姜璟的身上起来,捉过身侧的长袍便披在身上,逶迤的红色长袍拖在地上,她一头漆黑的墨发也柔软的顺着衣衫的弧度,垂下又扬起。 像是一尾灵活的鱼。 姜璟痴痴地看着,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的红色长袍披在了她的身上,原本合身的衣衫套在岑铮的身上,便有些大了,可是她的长发扫过,她的体香温暖过,这对于从来都是望着背影的姜璟来说,毫无疑问的刺激的。 可是今非昔比了。 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的上前,去拦住她的腰,感受着掌下那细腻又蕴藏着巨大力量的肌肉。 许是常年锻炼的原因,岑铮的腰很有力,也很灵活,在马上时,她可以往后折腰躺在马背上,长刀挥过,身后的敌人便头颅飞起,肝胆俱裂。 岑铮正在给自己倒水喝,谁料身后忽然黏上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她便干脆顺势靠了上去,将头枕在姜璟的肩膀,两个人的躯体是如此的切合,如此的严丝合缝,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是氛围却是难得的温馨。 这一刻,这一瞬间,岑铮忽然觉得,其实如果就这样的话,也挺好的。 但是下一刻,那已经可入骨髓的生存危机又让她再次惊醒了起来。 这危机感曾在生死间救了她无数次,岑铮不敢赌。 感情的事情做不了假,装也装不出来的,她相信此刻,相信这个瞬间,相信这时候,姜璟是真的爱着她,承诺的诺言也是当下最真实的想法,但她不敢赌。 相信此刻的真心,但是真心瞬息万变,谁能为往后担保永恒呢? 可是现在的姜璟看起来好幸福,岑铮也舍不得戳破他的梦境,到底还是少年人,有如此天真赤诚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如果可以,还是让社会的毒打晚一些来吧,这般少年意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正在两人温存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卫的禀报声。 “君侯,殿下。” “刘知县求见。” 姜璟环抱着岑铮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眼神也凌冽起来。 察觉到姜璟不对劲的岑铮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姜璟的手背。 姜璟从来最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笑道: “刘县令来此,想必定有要事,事关百姓便无小事,阿铮可要出去看看?” 岑铮先是惊讶,后又笑道: “阿璟说得对,是应该出去看看。” 姜璟的笑容突然有些僵硬,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话都说出口了,未免他的阿铮觉得他是一个言行不一,朝三暮四,言而无信的男人,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好,对,是的,是要出去。” 一边说,姜璟一边便要转身往里屋走去。 那背影,当真是怎么看怎么萧索寂寥。 岑铮捉住了姜璟的手腕。 姜璟回头。 岑铮唇边盈着浅笑,身上还穿着他的那件红色袍衫,愈发衬得她眉目动人: “阿璟,可愿与我同去?” 姜璟愣住,他愣了好久,岑铮也不催他,就这样披着他的衣服,站在原地笑着看他。 “好,好!” “可否容我整肃衣冠?” 见岑铮看来,他补充解释道: “衣冠不整,有失体面。” ...... 会客堂。 刘扬那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点心也是吃了一块又一块。 他刚得了消息,连早饭都没吃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现下 正饿着呢。 “虞卿——” 听到熟悉的声音,刘扬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又用手帕使劲地擦着手上、唇边残余的点心渣子。 “君侯!” 他先是激动。 但很快,目光在触及岑铮身边,那头戴金丝莲花冠,内穿素色对鸟联珠暗纹的织锦交领短衫,外罩绛紫色立狮宝花纹氅衣,面如凝脂,眼如点漆,丰采玉立,明明一身俗世富贵装扮,却仍旧显得湛若冰玉,如披烟雾得俊美出尘男子时,骤然变了面色。 他低低的弓下腰,双手作揖,动作极其规范。 “大王——” “小人眼拙,一时间竟未能侍奉大王尊驾,还请降罪。” 在岑铮面前,姜璟怎么可能故意为难人,哪怕他的牙都快咬碎了,也还是强撑着体面道∶ “刘县令多虑了,本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何至于为此小事而降罪与你?” “说来,也怪我梳洗起迟了些,还累得阿铮也迟来了些,叫你等了许久,这倒是本王的罪过了。” “该本王向你赔罪才是。” 刘扬的脑袋垂的更低了,未曾想过素来皆道文采斐然、光风霁月的楚王殿下,私底下竟然是这般巧言令色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处惹了楚王殿下不悦,若说是肖想君侯这个罪过,那他是万万不敢的,他有几条命够赔? 他是最会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的小人啊。 于是当即表忠心道∶ “岂敢,岂敢。” “久闻大王与君侯年少相识,情谊深厚,如今看来,果然是鹣鲽情深啊。” “某在此,提前预祝两位,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这一番话,硬生生让姜璟把刘扬看顺眼了。 原先的小白脸、上不得台面之类的话通通抛之脑后了,连称呼也从刘县令改成了刘知县。 最后在刘扬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又成功变成了虞卿。 同他妻子唤一样的称谓。 “时间尚早,相必未曾用过朝食,如若不弃,便与我夫妻二人共进朝食,有事,再详谈不迟啊?” “虞卿,意下如何啊?” 姜璟都主动开口留人吃早饭了,岑铮便自然也邀请道∶ “虞卿,留下来一同食饭罢。” 见两位贵人齐齐发话,刘扬也是不再推辞,当即起身谢恩。 “某何其有幸,承蒙不弃,那便厚颜留下了。” 因为有外臣在,所以这一餐是分开吃的,毕竟不能堕了皇家的脸面。 食不言寝不语。 一直到一餐饭吃完,下人们进来清理桌子,换上新茶,又上点心之后,才到了交谈的真正时机。 “大王,君侯。” “那边派人来说,李家的长公子有意在渭水河畔,与君侯偶遇。” “令我无论如何,也要邀得君侯出行。” 姜璟敏锐察觉到岑铮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于是他揪了揪岑铮的袖子,小声问道∶ “他是你的老情人吗?” 岑铮皱眉∶ “胡言乱语,我与他何曾有过关系。” 姜璟∶“那你怎么这般神情?你别忘了,当初你们二人饮马渭河,相谈甚欢,好事将近的消息,还是阿娘与我说过的。” 岑铮安抚道∶ “那都过去了,我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夫婿,不会变的。” “具体事情,待我晚点再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