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古希腊神话里的炮灰化身卷苟努力求生》 1. 就这么穿了 那一瞬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伊菲已无法细究。 当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站在一个巨大的厅堂里,被一个矮了她半个头的冬瓜牵着手。 震惊和眩晕撕扯着她的大脑,等她终于平静下来时,大厅里那位年轻女子的工作已经快要进入尾声了。 这是一个宽阔的矩形大厅,出入口只有一个,唯一的采光口是大厅中央在屋顶上开出来的圆形井口。 井口之上是没有墙壁的阁楼。 天光和风得以从这个天井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为布满彩绘的大厅带来光明。 天光是斜的,时间或许是上午或者黄昏。 伊菲低下头,自己和矮冬瓜身上套的应该是羊毛做的袍子,她们的手臂和小腿有一部分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这或许是一个春天或秋天,有点冷,却又不太冷。 说实话,伊菲是一点寒意都感受不到的,尽管她跟矮冬瓜都没穿鞋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毕竟这个大厅的天井下有一个圆形的大火塘,里面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大厅里唯一的成年人正在虔诚而严肃地擦拭着火塘的砌石。 火塘四周,是四根用来支撑的石柱。火塘的一侧,有一把高高在上的椅子。 伊菲觉得那把椅子很可能非同一般,因为椅子的背景墙上画着巨大的雄狮。 椅子本身被繁复的雕刻、镶嵌和金属装饰,上面还有紫色的垫褥,垫褥上的绣纹全都泛着金彩。 鉴于自己眼界有限,伊菲看不出来那些装饰和雕刻的材质。 比火塘和椅子更夺目的,是那个正在清洁火塘的年轻女子。 她身形高挑,个子至少在一米八以上。 女子的五官在火光中美得惊心动魄,漆黑的长发绾在脑后,用宝石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不论是那个女子,还是牵着伊菲的矮冬瓜,外貌所展现出来的族别都不是她熟悉的。 伊菲移开视线,撇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嗯,原身垂落在那里的头发是金色的。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伊菲想要奔向那人,但那不是她自己的感情,伊菲猜测那或许是原身的冲动。 那个可怜的,莫名被她占据了身体的小女孩。 伊菲好不容易才压下这股冲动。 终于,女子做完了自己的工作,朝两个幼童招手。 牵着伊菲的黑发冬瓜拉着她就要跑,可伊菲的四肢早已僵硬如水泥,于是一个踉跄摔在了地毯上。 “伊菲!” 【伊菲】这个音节,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被这样一个陌生的人喊出来,叫人悚然。 女子快步跑过来,将小女孩轻轻松松地抱起来,牵一个搂一个,一边朝大厅外面疾走一边呼喊:“伊丝敏!” 大厅外面又是一个小一些的大厅,这里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和一些年轻女性。 “伊菲出了好多汗,她需要干净的衣服,还要洗个澡!” 搂着伊菲的女子明显是这些人的核心,语气居高临下。 于是这支队伍快速地移动起来,伊菲被那个中年妇人接了过去。 那人一边为她擦汗一边用嘴唇反复触碰女孩的额头,似乎是在感受体温: “哦,我的伊菲,你这是怎么了?小琥珀怎么样了?她有这样出汗吗?” “莱基丝一切如常。”女子这样答道。 伊菲将听到的词汇记在心中,尤其是那些特殊的名词。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全然没有原身的记忆,至少她听得懂这里的语言。 人群簇拥着离开了这个小一些的大厅,小厅外面是立着两个巨型柱子的门廊。 门廊下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篮子,里面是干净的鞋袜。 年轻的姑娘们弯下腰给女主人和孩子们穿上鞋袜,之后众人从门廊一侧的出口离开了这座宏伟的建筑。 七拐八拐后,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可以沐浴更衣的房间。 因为缺乏其它记忆,尤其是原身和这些人相处的细节,伊菲全程保持沉默,一言不发,生怕露馅。 可这种诡异的沉默本身也不正常,不过好歹可以解释成不舒服或者生病了。 总而言之,一切等她熟悉了环境再说吧。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名为伊丝敏的中年妇人温柔地解开了伊菲的外袍。 澡盆是木头做的,黑发冬瓜趴在一旁,一边给她浇水一边咯咯咯地笑。 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则在侍从的帮助下重新梳妆、换衣。 众人的动作都很快,同时又保持了温柔细致。 当伊丝敏开始给伊菲涂抹香膏时,黑发冬瓜也被拎去换衣服了。 一个年轻姑娘从室外进来,深色恭谨道: “奥,我的安纳萨,脚快的色诺芬来传达尊敬的安纳克斯的话,说他已经在贮藏室完成了对宙斯·克特西奥斯的祭奠,正在前往麦加伦大厅,等候安纳萨带着孩子们去完成对赫斯提亚的祭奠。”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女子回道。 伊菲一边放任妇人打扮自己,一边思考刚刚那句信息量极大的话。 根据原身留给她的语言能力,“安纳克斯”是一个带着强烈神圣和权威色彩的称呼,这个词可以用来称呼神灵,也可以用来称呼凡人。 只不过用在凡人身上时,它表达了说话人对听话人统治权的绝对承认和顺从。 伊菲回忆着自己穿来之前的语言,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个对应的词汇替换。 “主人”这个词无疑是最为贴切的。 但是,伊菲梳理了一下自己从刚穿过来到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决定将这个词置换成【君主】。 当然,【国王】也是可以的。 与此相对,“安纳萨”作为“安纳克斯”的阴性形式,它应该被置换成【女主】,或者是【王后】。 所以,刚刚那位姑娘传的话应该是: 【我的王后,脚快的色诺芬来传达尊敬的国王的话,说国王已经在贮藏室完成了对宙斯的祭奠,正在前往麦加伦大厅,等候王后带着孩子们去完成对赫斯提亚的祭奠。】 太好了,这么一置换,伊菲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多了。 事已至此,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她穿到了一个王室家庭,原身是一位公主,黑发冬瓜是另一位公主,她们的父母是国王和王后。 那么,下一个问题。 这是哪里的国家,原身的父母统治的是哪片土地? 思考间 ,两位被打扮好的公主被王后一手一个,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又沿着原路折回去了。 伊菲依旧沉默,心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她们看来是正常的吗? 原身的母亲很明显还要带她去参加那个所谓的祭祀,这说明至少在她们看来原身没有异常? 至于这片土地究竟是哪里,从她观察到的衣物样式、建筑…… 啊,不好意思,建筑还是看不出什么。 但是衣服真的很明显,这里的人都穿着一种用矩形布料做的长衫,基本没有任何裁剪,用别针和腰带一扎一固定就上身了。 当然,鉴于天气还有些冷,所以这种矩形布料外面还会加一层长袍或披肩。 但总体说来,这种着装风格跟她在电影里看到的希腊风有什么区别? 至于具体是哪个时代,根据这些人提到的神祇名讳是“宙斯”而不是“朱庇特”,说明肯定是要早于罗马时代的。 伊菲隐约记得,朱庇特好像是宙斯在罗马神话里的称呼,而罗马神话晚于希腊神话。 年轻的王后带着两个女儿返回了那个有着火塘的大厅,当然,进去前得在门廊把鞋袜脱掉。 现在伊菲知道了,这就是侍女口中的麦加伦大厅。 任何人进出麦加伦大厅时,一定会先经过有着两根大柱子的门廊和封闭的前厅。 天光变得更暗了,现在可以确定,这是日落前。 庭院中的杏花一闪而过,这是个春天。 名为伊丝敏的中年妇人和侍女们止步于前厅。 原身的母亲带着两个女儿,步履优雅地朝着那个大火塘走去。 此时此刻,火塘边站着一个身披长袍的年轻男人,男人腰间系了一条装饰着宝石的黄金腰带。 男人的个子极高,比他的王后还要高出大半个头,一头金色的短发,眼睛像豹子一样锐利。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王后和孩子们身上时,便说得上温柔了。 那人开口唤道:“奥,克吕泰娅,你真是容光焕发。到我这里来,亲爱的伊菲和莱基丝。” 男人自然而然地从王后手里接过两个女童,轻轻地放在地上。 矮冬瓜一落地就熟练地牵起了姐姐的手,走到父母身后按次序站好。 祭祀用的物品早已准备好。 年轻的国王一一将橄榄油、葡萄酒、面包等祭品丢进火焰里,祈祷道: “赫斯提亚,在一切崇高的宅邸中, 无论是不死的神祇还是在大地上行走的人类, 你都获得了永恒的居所和无上的荣誉: 你的奖赏和权利是荣耀的。 …… 向你致敬,克洛诺斯的女儿!”(注1) 祭祀完成后,两个大人带着孩子们离开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麦加伦大厅。 国王与王后同行,王后似乎有点纳闷:“你不去宴饮?” “不去了。”国王点头:“今日没有盛宴和会饮,我们能一起用餐。” “这可真难得。”王后面无表情:“你已经很久没跟孩子们一起用过餐了,阿伽门农。” 伊菲愣了愣。 “阿伽门农”这个音节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迷雾,将伊菲从迷茫中解脱了出来。 2. 我,伊菲革涅亚? 阿伽门农,托伊菲穿之前看的那本古希腊神话全集的福,这真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 提到古希腊神话里最著名的战争,贡献了木马计的特洛伊战争一定榜上有名。 这场战争的交战双方,一边是位于爱琴海东岸的特洛伊,一边是从爱琴海西岸集结而来的各地联军。 而这支联军的统帅和指挥者,就是大名鼎鼎的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 所以,她这是穿到了一个神话时代? 原身是阿伽门农的女儿? 不,也不能太早下结论,万一只是重名呢? 毕竟她看书的时候,里面的角色有不少重名的。 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王室的晚餐应该是丰盛的吧? 虽然说不上是宴会,只是核心成员围在一起的一顿简餐,但餐桌上也摆得满满当当。 伊菲一眼扫去,发现自己只认识面包、牛奶、奶酪、新鲜的卷心菜、莴苣,至于剩下的,全都不认识。 那位名叫伊丝敏的中年妇人也和国王夫妇在一个餐桌上用餐。 王后把伊菲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熟练地拿起一块奶酪来喂她。 伊菲犹犹豫豫地张开嘴,撇了一眼坐在高脚餐椅上那个比她还矮的小女孩,心想这正常吗? 那个被唤作莱基丝的小朋友看起来也就两岁左右的样子吧?人家都在自主进食了,原身还得她妈妈喂,这正常嘛? 不管正不正常,只要周围人没有表现出异样,那就是正常的。 伊菲张开嘴,开始接受原身妈妈的投喂。 奶酪,咸口的,味道还行。面包,挺软和的,好评。 一种奇怪的,长着小犄角的豆子汤,炖得非常软烂,好评。 牛奶,对生长发育好,她也想长高,好评。 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海鱼,有点腥,差评。 生的卷心菜叶子,吃不惯,差评。 葡萄干,风味很好,就是太甜了,中评。 王后摸了摸女儿的肚子,确定她吃饱了,这才把她交给侍女,开始自己用餐。 侍女用提前准备好的热帕子给伊菲擦脸擦手。 另一边,坐在高脚椅上和父母一起吃饭的小琥珀不出意料地撒了一地,小脸上粘满了各种食物。 国王夫妇既不制止也不纠正,一旁的伊丝敏也很放松,一边喝汤还一边把小公主入口的东西分成小块小块的。 有风吹来,伊菲看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年轻的国王在餐桌上喝了不少红色的液体,或许是葡萄酒吧,看向王后的目光越来越黏糊。 王后没有被带入那种氛围里,她依旧清醒冷冽,看着自己的大女儿若有所思。 国王回过神来,试图安慰道:“克吕泰娅,全能而英明的父神对每个人都有安排,包括伊菲,你不要太过忧虑。” 王后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 国王夫妇接下来的谈话似乎不宜宫廷侍女在场,伊丝敏也恰到好处地将两个孩子带离了餐桌,领她们去清洁、洗漱。 伊菲依旧全程沉默,在心中默默地记下行走的路线。 洗漱完毕后,伊丝敏带着两个孩子在室内的地毯上玩了一会儿。 玩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孩子们往整个宫廷最幽深安静的区域走去,似乎是打算休息了。 比起宽阔轩朗的麦加伦大厅,王室成员入睡的地方小巧多了。 伊菲被带到了一组套间里,这些套间的窗户都开得又高又小,里面点着某种金属制成的油灯。 套间外面的庭院里有一颗看起来极其古老的伞形绿叶树,绿树在雨雾里湿漉漉的,银灰色的叶片在小窗户里若隐若现。 根据陈列的物品和装饰,伊菲推测这里应该是王后的寝宫,有化妆间、前厅、存放私人物品的储藏室,以及最重要的卧室。 王后的卧室里有一张极大的狮爪床,上面铺着厚厚的亚麻床单,还有洁白的羊毛毯。 卧室里的家具和箱子全都镶嵌着精美的图案,材料也许是象牙,也许是宝石。 卧室的墙上也有彩绘,它们被各色的几何线条框了起来,里面是笔触精致的海豚、飞鸟、百合和芦苇。 最为奇特的是,王后卧室的墙壁上还悬挂着武器,如长剑、匕首等,材质应该都是青铜的。 王后最核心的侍女似乎也不能在卧室里久呆,她们帮着伊丝敏把两位公主放在床上后,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小琥珀安逸地在羊毛毯里滚来滚去,熟稔地滚到伊丝敏的怀里,稚声稚气道:“伊丝敏,故事。” 同样洗漱完毕的伊丝敏脱下了鞋袜,把两个孩子温柔地揽在了怀里。 她摸摸这个,亲亲那个,一边给两个小家伙盖毯子一边说:“好的,我的小鸽子们,让我想想,我们今晚讲明眸的雅典娜的故事怎么样?” “好,好!”小琥珀拍了拍手。 伊菲原本不打算立刻入睡的,可谁晓得无论是王后的怀抱还是伊丝敏的怀抱,都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再加上这熟悉感满满的床铺,柔软又舒适的羊毛毯子,以至于她一趟下来就开始犯困。 妇人温柔而遥远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听见对方说: “明眸的雅典娜,神盾的持有者 这位伟大的女神, 生于特里托河的岸边, 祂自神圣的头颅中猛然跃出, 披盔带甲,金光闪闪……” 伊丝敏后来还讲了什么,伊菲全然记不得了。 她的神经紧绷了太久,一旦放松下来便很快坠入了梦乡。 妇人等两个孩子都睡沉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把多余的油灯吹灭了。 王后今晚或许会在国王那里休息。 伊丝敏留下最小的一盏灯,回到床上,陪着两个孩子一齐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一切如常。 伊菲经历了平淡的一天,她窝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手里是一本她在网上随便下单的古希腊神话传说全集。 她只是个普通的社畜,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 也是最近才搬到这个有阳台的地方,反应过来这里适合看书。 她应该买本书。 书的题材,伊菲选了古希腊神话。 以前,因为动漫和电影的影响,她大概知道一些什么宙斯很花心啦,雅典娜很能打啊,特洛伊木马计之类的古希腊神话梗。 可若是再具体再深入一些,她对这个题材就一无所知了。 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她下单了这本书,刚翻开,眼睛就被书里眼花缭乱的人名攻击了。 不是?! 古希腊人的名字都这么拗口吗? 什么普里阿摩斯啊廷达瑞俄斯啊俄瑞斯忒斯啊墨涅拉俄斯啊,救命,大家的名字就不能像宙斯和雅典娜的一样简洁好记吗? 完了这些人还个个都有着复杂的关系,谁是谁的爹谁是谁的儿子谁是哪个家族的…… 这本神话全集其实是本族谱吧? 总之,刚开篇,伊菲就被书里的人名打趴下了。 于是她决定跳过前面那些有的没的,直接去看自己更感兴趣的部分,也就是描述了特洛伊战争的章节。 嗯,如果忽略掉复杂的人名和人物关系,特洛伊战争还是很精彩的! 尤其是天上的诸神也下场扯头花的那一部分,哎呀,老精彩了! 靠着诸神互撕的吸引,伊菲总算在下班时间,陆陆续续地啃完了神话里特洛伊战争的部分。 复杂 的人名她记不住,好多都被她自动打马赛克忽略了。 可一些要紧的名字,她还是努力记住了。 比如阿伽门农,他是迈锡尼的国王,希腊联军的统帅。 战争开始前,他因为射杀了狩猎女神的牝鹿而被降罪。 大军被困住港口,迟迟不能开拔,神谕要求他必须献祭长女才能迎来顺风。 比如克吕泰涅斯特拉,她是迈锡尼的王后。 为了拯救自己的女儿,她扑在特洛伊战争里最伟大的英雄、阿喀琉斯的脚下,抱着对方的双膝祈求援手。 比如伊菲革涅亚,她是阿伽门农的长女。 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按照神谕的要求,被父亲献祭在了女神的祭台上。 阿伽门农是用联姻的借口将妻女骗去港口的。 那位王后听说联姻对象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阿喀琉斯,欢欢喜喜地将女儿和嫁妆带去了港口,谁知道迎来的却是女儿的死亡。 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而这个悲伤的故事还有一个更加悚然的结尾。 当伊菲好不容易看完了特洛伊战争的部分,她发现阿伽门农家族的故事竟然还有后续。 后续就是,当阿伽门农带着他年轻美丽的俘虏回到故乡时,已经十年未见的王后,果断在丈夫沐浴时杀死了他。 原来她从未忘记女儿的死亡,也从未原谅。 她的女儿真的死了吗? 至少在伊菲买的那本书里,写明了那位公主仍然活着。 书里说,女神在最后一刻心软了,将祭台上的少女转移去了遥远的异乡。 王后知道这个事情,可她为什么张口闭口还是“我那被杀死的女儿”? 伊菲当时也很困惑,于是难得去查了一些资料。 资料里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她确定无疑地死去了,一种是还活着。而前一种说法,在时间尺度上似乎更加悠久古老。 于是,父亲杀死了女儿,妻子杀死了丈夫。 而他们的孩子,那个唯一的儿子,长大后又选择为父报仇,谋杀了母亲。 这可真是一个血腥的结尾,伊菲被震撼了好久。 此时此刻,那本写着血亲相弑的书籍就在伊菲的手里,她正要打开重新翻阅,却被阳台外一阵奇怪的鸟鸣吸引了注意力。 伊菲的阳台居高临下,下方民居的建筑风格颇为少见。 那些建筑的楼层都不高,普遍用石头或者土坯砖修砌而成,像迷宫一般。 一颗巨大的乔木孤零零地立在一个庭院里,枝繁叶茂的树冠像伞一样。 细细看去,那棵大树的树皮是灰色的,粗糙的树干上布满了裂纹,满是岁月的痕迹。 大树枝条上的叶子是披针状的,正面深绿,背面长满了灰白色的鳞状绒毛,在阳光下像白银一样闪烁。 突然间,伊菲福至心灵,意识到那是橄榄树。 可她住的地方,这里的物候,怎么会有橄榄树? 是为了绿化专门移栽过来的吗? 还是…… 还是那根本就是原身母亲寝宫外面的树啊!她睡前还见过来着。 伊菲猛然从沉睡中惊醒,下意识去看高处的窗户。 她似乎醒得很早,窗外夜色沉沉。伊丝敏已经离开了,陪伴两个公主睡觉的是原身的母亲。 那位年轻的王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在睡梦里,伊菲拥有了原身的所有记忆,此时此刻,她已经没办法用重名安慰自己了。 没错! 见了鬼的,她就是穿到了古希腊神话时代,这个世界有没有神灵还不好说,可躺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子,确定无疑,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吕泰涅斯特拉! 而她,或者说她的原身,正式名字就是伊菲革涅亚! 3. 炮灰的命运 昏黄的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摇曳,伊菲躺在被窝里瞪着眼,整个人都很无奈。 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生产力低下的神话时代。 好消息,原身生在一个王室家族,她不用担心自己在这个连铁器都没有的时代吃不饱穿不暖。 坏消息,这种吃喝不愁的日子也持续不了多久。 根据她在梦中觉醒的原身记忆,这个小女孩已经过了三岁的生日,按照书里的描述,她会在少女时期迎来血腥恐怖的死亡。 那么,伊菲革涅亚被献祭的时候到底多大?她还有多长时间? 书里没有明写。 伊菲做了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盘她看过的情节。 首先,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为了能让妻子把女儿送到港口,撒了个慌,用的是要给伊菲革涅亚议亲的借口。 议亲的对象,就是联军里最骁勇的年轻人,阿喀琉斯。 所以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伊菲革涅亚被献祭的时候,至少已经进入了能够婚嫁的年龄,不会是个小女孩。 那么在这个时代,多大的女孩儿可以开始谈婚论嫁? 嗯…… 根据伊菲的直觉和一些见闻,年龄下限肯定是很低的。 首先要考虑到这个时代因生产力低下人均寿命不高,尽早组建家庭诞育后代是大部分人的迫切需求。 其次,从城邦统治者的角度来说,早婚早育也关系着赋税和兵源。 所以很有可能,女孩们长到一个在他们看来【能用】的年纪,就会被拉去婚配。(备注) 这么看来,伊菲革涅亚被献祭的时候,年龄或许在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只有十到十三年的时间?取个中间值的话,原身最多只能再活十一年? 那意味着原身死亡的时候,青春期都还没结束啊…… 这就是原身的命运,一个炮灰的命运。 当然,现在变成伊菲的命运了。 她就知道,什么穿越后有钱有闲还有权的好事从来轮不到她。 这种莫名其妙被拉去当牛羊一样宰掉的狗屎剧本倒是把她绑得牢牢的。 我得自救,伊菲这样想到。 时间紧、任务重,我得在大祸临头前有自保的力量。 如果原身的父亲真的敢把她拉去献祭,伊菲发誓,她一定会拧掉那个人的头。 就在伊菲发散思维胡思乱想时,原身的妈妈醒来了。 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女儿的异常,奇道:“伊菲,你今天怎么醒得这样早?” 当然,王后说这话也没指望大女儿能有什么回应。 现在伊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知道是不是发育迟缓,这个女孩儿三岁了,至今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也不怎么对外界的刺激有反应。 虽然能吃能睡能拉,可她情感上的发育就跟个黑洞似的,只见进,不见出,连爸爸妈妈都没叫过。 伊菲因为接收了她的记忆,现在能觉察到原身并非全然没有情感。 在她心里,父母、妹妹、伊丝敏、还有身边那些熟悉的侍女,明显是很有分量的。 可也就止步于此了。 女孩记忆里有用的信息不多,人际关系和生活场景大部分也都局限在这个宫廷里。 她的母亲似乎因为过于忧虑,生怕她有什么闪失,总是尽可能地把大女儿放在自己的眼皮下。 于是在这个三岁女孩的记忆里,母亲毫无疑问就成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其次是重量不分上下的伊丝敏。 这位女士在宫廷里地位非凡,她养大了现在的王后。 至于女孩的父亲阿伽门农,不好意思,得排在她妹妹后面。 难怪啊,难怪昨天她还毫无记忆呢,就本能地对王后和伊丝敏感到眷恋。 鉴于王后的名字实在是又长又拗口,伊菲决定,以后在心中称呼她为克吕泰娅。 此刻,克吕泰娅又是亲吻又是安抚,试图让早早醒来的女儿多睡一会儿。 伊菲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不打算让王后的努力白费。 过了一会儿,确定大女儿真的睡着了,克吕泰娅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给两个女儿掖了掖毯子便离开了卧室。 伊菲迅速睁开眼坐起来,旁边的莱基丝,也就是她的便宜妹妹,这会儿还拖着口水在呼呼大睡。 看到这个流口水的矮冬瓜,伊菲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原身的这个妹妹已经快两岁了。 处在一个能听得懂大人说话,能说出一些词汇和短语表达需求,但还不能说长句子的阶段。 这个小屁孩敏锐地觉察到了姐姐的与众不同,在平时的日常和玩耍里总是倾向于颠倒过来照顾姐姐,仿佛她才是年纪更大的那个。 小屁孩的昵称是莱基丝。 至于对方的全名,伊菲挤了挤自己光滑的脑皮层,好像是叫厄勒克特拉吧,又是一个超级难记的名字。 因为神话全集的影响,伊菲自然而然地将为女复仇的克吕泰娅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可这个小妹妹在神话里,就是那个强烈劝弟弟为父报仇的人。 按照书里的描述,当阿伽门农死亡后,克吕泰娅和同谋者掌握了迈锡尼的一切军政大权。 他们一开始并未对阿伽门农的儿女有什么动作,毕竟这也是王后的孩子。 可伊菲革涅亚的这个妹妹,却提早一步将唯一的弟弟秘密送走了,等他长大回来为父报仇。 等到克吕泰娅和同谋者对这个儿子产生警惕,打算进一步行动时,却连这人的影儿都找不到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感叹一下王室的权力斗争真是无情。儿子挡了母亲的路,克吕泰娅这个强人居然能割舍出去。 这不跟武则天一样嘛。 总而言之,迈锡尼的二公主,在神话里站在了父亲的那一边,选择与母为敌。 所以她给后世的心理学贡献了一个术语,叫厄勒克特拉情结,又名恋父情结。 我不会这样选择的。 伊菲在心中想。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她是伊菲还是伊菲革涅亚,她都永远选择母亲。 她会永远爱妈妈。 尽管在穿来之前,她是作为孤儿在福利院中长大的。 妈妈。 这个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永远活在想象中的角色,似乎因为这场神奇的际遇,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了。 夜色散去,黎明前的天光从卧室高处的小窗户里透了进来。 伊菲听见了轻柔的脚步声,遂收敛心神在床上重新躺好。 从卧室外走来的人是伊丝敏。 她已经洗漱整理完毕,穿着一身进口亚麻做的佩普罗斯,腰部束带,肩部固定着别针,外面套着保暖用的羊毛希玛申。 这位抚育了两代人的女士虽然已人到中年,但一举一动都优美极了,眼角的细纹根本无损她的魅力。 她对待王后的两个孩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无限爱怜。 伊丝敏照例先亲了亲两个孩子,拍拍这个,挠挠那个,手段温和地唤醒她们。 伊菲配合地睁开眼,莱基丝则在半睡半醒间赖了会儿床。 等莱基丝看见唤醒人是伊丝敏,便立刻扑进对方怀里,像猴子一样挂住不下来了。 伊丝敏揉了揉这只小猴子的头发,轻轻松松地把另一个女孩子从床上捞起来,一手一个抱着朝室外走去。 伊菲对她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佩服极了。 讲道理,虽然她和便宜妹妹才两三岁左右,但身在王室,她们的日常饮食都是拉满的,营养根本不缺。 这导致两姐妹的个头和体重,看起来是要比她印象里的寻常孩子要大一些的。 但这点重量对伊丝敏而言,似乎完全不算什么。 果然应了那句话,带孩子,首先得力气大。 伊丝敏把两个孩子带到外面的隔间里,一群侍女围了上来,一边聊天一边给她们洗漱、换衣。 侍女给伊菲准备的衣服就是成年人服饰的缩小版,没有任何裁剪,矩形布料往身上一裹把脑袋和四肢掏出来一扎一系就成了。 因为还是早春,两位公主也加了层儿童版的羊毛希玛申保暖。两人的靴子是皮革做的,鞋底有柔暖的短绒毛。 此外,侍女还给两位公主添加了简单的黄金首饰,一看就身份不凡。 “好了,可以了。” 伊丝敏制止了侍女的进一步装饰,微笑道:“王后应该在祭坛前准备好了,我们快带着孩子过去吧,不要让她久等。” “啊,女士……”一位侍女恋恋不舍地把一个金镯子放回珠宝盒,意犹未尽道到: “等花月节的罐日到了,请您一定让我给公主多打扮一会儿!” “会的。”伊丝敏笑眯眯道。 众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珠宝盒子,随伊丝敏带着孩子朝王后的所在赶去。 宽阔的大厅,曲折的长廊,矩形的庭院。 伊菲在路上不得不 再一次感叹,迈锡尼的宫殿真的好像一个迷宫。 不久后,众人拐进一条段新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庭院,庭院中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台子,台子上有着经年累月焚烧后留下的黑色痕迹。 今天仍在下雨,但雨势不大,雾蒙蒙的。 克吕泰娅站在庭院中,身边跟着几个侍女,侍女的托盘里分别盛着谷粒、酒杯、糕点、香料。 伊丝敏冲王后点头示意,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连先前还在扭来扭去的莱基丝都老实了。 王后接过两个孩子亲吻拥抱,随后将她们放在地上。莱基丝一落地就牵住了姐姐的手,走到了平日惯常的位置站好。 根据原身的记忆,接下来是王后的晨祭。 对神明的祭祀和崇拜贯穿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一生。 国王和王后既是世俗的统治者,又是城邦里地位最高的祭司,每时每刻都在展示所谓的君权神授。 晨祭、晚祭,家庭祭祀、公共祭祀,不同规模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祭祀,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就比如伊菲刚穿来时,在麦加伦大厅举行的那场祭祀,就是王室每天都不能缺少的家庭祭祀。 当然,现在伊菲已经知道了,那个有着火塘的麦加伦大厅其实非同一般。 它是迈锡尼最神圣的地方,是国王召见臣民和使者,举行会议和仪式的核心区域。 火塘里燃烧的是代表了整个迈锡尼福祉的圣火,那个圣火多用来进行公共祭祀。 一般的家庭不会在举行公共祭祀的地方进行家庭祭祀。 可王室家族是例外。 只因他们的家庭之火和城邦之火是一体的,这是国王统治权的体现。 克吕泰娅站在祭坛前,面朝东方肃立。 祭坛里的火焰燃烧起来。 王后先是取过托盘里的谷粒撒进去,然后又接过黄金酒杯,向祭坛奠酒。 她的动作很慢,一边奠酒一边祈祷。 跟在母亲身后的莱基丝模仿着大人的动作,握着姐姐的手教她如何抛撒谷粒。 “听我祈祷,圣山上的赫拉,金座上的伟大女王……” 伊菲听见原身的母亲这样说道: “你是女性荣耀的赐予者,守护婚姻的神圣锁链。 你端坐在宝座上,与宙斯共掌天空,目睹一切凡人的婚床与誓言。 请垂顾这座宫殿、你的居所,请垂顾你的女祭司、你的仆人。 最重要的,我恳求你,赐福于我的女儿生命之线……” 克吕泰娅后面还说了什么,伊菲浑然听不清了。 她的注意力被“生命之线”几个字攫住,心想这就是有母亲挂念的感觉? 她产生了一些罪恶感,毕竟这一切是属于伊菲革涅亚的。 可是,既然她来都来了,那么请允许她分一点点吧。 一点点就好。 祭祀完赫拉后,众人换了个地方来到了一处新祭坛。 这处祭坛位于宫廷的一片树林里,颇具野性。 这次祭祀的神明,就是传说中的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 传说祂不仅掌管自然、野性、新月,同时也是少女和儿童的保护神。 保护少女?真的假的? 伊菲在心中吐槽,保护少女还动不动要求少女献祭? 与赫拉的祭祀不同,对狩猎女神的祭祀,需要两个公主自己来。 尽管她们还太小。 克吕泰娅和伊丝敏蹲在两个小朋友的身后,扶着她们的小胳膊挥洒奠酒和香料。 之后,王后一句公主一句,逐字逐句地引导着小朋友说出了祷词。 当然,莱基丝还说不完整,只能蹦出一些词汇,伊菲则是全程沉默。 “阿尔忒弥斯,山林的女主人,银箭的狩猎者, 你好!你好! 请做我的朋友好吗? 请照看我,让我像小马驹一样健康奔跑。 请让我睡得安稳,没有噩梦打扰。 请接收这朵花,和我撒下的大麦……” 听到这样的祷词,尽管表面恭敬,毕竟伊菲可不敢得罪神明,假如祂们真的存在的话…… 可她心里却在吐槽,心想这位女神才不会保佑小孩儿。 明明得罪祂的是阿伽门农,可祂却祸及无辜,偏偏要拿原身撒气。 阿伽门农射了祂的鹿,到底跟伊菲革涅亚有什么关系啊? 难道都隔了这么远了,这地方也讲究父债子偿? 4. 太好了,是挂! 王后的晨间祭祀结束后,两个小朋友就可以吃饭了。 这个时代的成年人只在上午和晚上吃两顿,没有早餐的习惯,但正在长身体的小朋友除外。 小朋友们可以加餐,至于具体加几顿,完全视他们的需求决定。 伊菲对这副身体的发展潜力非常在意,能有肉蛋奶拉满的早餐让她感到庆幸。 就算这副身体在大限来临前都没办法发育到巅峰,但在这之前,能长高一点是一点。 思及此处,伊菲干饭的动力更强了。 克吕泰娅看到对女儿的好胃口,整个上午都心情愉悦。 吃饭的过程中,阿伽门农匆匆过来看了两个孩子一眼,之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按照惯例,他这个国王每天起来都要去宙斯、雅典娜等神祇的庙里例行祭祀,祈求祂们保佑城邦。 接下来,国王要视察卫队、检查装备纪律、处理城邦事务。还要和监察官讨论接下来的军事和宗教安排,接见军事指挥官和打官司一直申诉到国王这里的公民。如果元老院会议开了国王还得去参加元老院会议。 在国王所有的日常活动里,祭祀和军务永远是最重要的。 与此相对,王后则需要在各种书记官和侍女的协助下,对整个宫廷的运作状态了然于心。 这包括王室庄园里牲畜和农作物的长势,仓库的储备,厨房的安全,纺织工坊的进度,还有服务于整个迈锡尼王室的所有仆从、奴隶的管理。 没错,这个时代是有奴隶的。 在王后的所有日常里,祭祀和纺织被认为是最重要的。 迈锡尼宫廷有着一支由数百女奴和自由民妇女组成的大型纺织团队,她们负责将羊毛和亚麻从最初的原材料一步一步加工成最后能够上身的成品。 对于国王和王后繁忙的日常,原身的记忆里有很多画面,但都不够深入。这导致伊菲也是什么都略略知道一点,但知道的又不多。 比如王室的纺织团队,根据大人们的日常对话,她知道那些女工集中在迈锡尼卫城的列柱之屋,也知道那个地方位于工匠作坊的后面。 可原身知道是知道,但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列柱之屋的纺织工坊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形,伊菲一无所知。 对于生活环境的熟悉和地图的点亮,被伊菲定为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她得确保自己以后在迈锡尼迷宫一样的宫廷里,不,不仅是这个宫廷,还得扩大到整个卫城,甚至整个希腊,爱琴海,她都要做到了如指掌。 陪两个孩子吃完早上的加餐后,克吕泰娅便将孩子交给她信任的伊丝敏和侍女,自己匆匆忙去了。 和宫廷里的大人比起来,小朋友的日常可就优哉游哉多了,主要任务就是玩,换着花样玩。 天气好的时候,伊丝敏会带着她们在庭院里晒太阳、玩沙子、做游戏。下雨的时候,就在宫廷曲折的长廊里散步、或者是去王后的麦加伦大厅里游戏。 没错,除了那个有着大火塘的麦加伦大厅,宫廷里也有一个王后日常处理事务的大厅,被简单粗暴地称之为“王后的麦加伦”。 这个大厅里没有火塘,只是单纯的空间大,装饰和彩绘也没有那么富丽堂皇,非常低调。 王后一般会在这里接待访客,和书记官、高级侍女议事,和迈锡尼的贵族女性们举行宴会,或是处理王室庄园里发生的日常纠纷等。 这个大厅里还专门摆了一架属于王后的纺车。 纺织作为这个时代的妇女被公认的必备技能和美德,并不会因为她身处高位就可以得到豁免。 在伊菲革涅亚碎片化的记忆里,她的母亲虽然更重要的工作是掌握纺织工坊的产量、进度、质量,可在难得的闲暇又因天气无法出门的日子里,她确实也会带着侍女们在这个大厅里纺线织布。 公主们被置于这个环境里长大,能够潜移默化地学会她将来可能要承担的职责。 怎么说呢,也算是早教的一种吧。 就比如今天,因为室外仍在下雨的缘故,伊丝敏带着孩子们消完食后便来到了这个大厅里。 大厅的角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比如木马、小鼓、风车、响环,此外还有陶制的小人和动物。 克吕泰娅坐在一把椅子上,身边围了一圈人,有男有女。伊菲细细听去,发现他们正在讨论一个什么“安特斯特里亚节”的筹备问题。 那些人发现伊丝敏女士和公主来了,纷纷肃立致意。伊丝敏一一向他们回礼,带着孩子们来到了日常玩耍的地方。 这里,早有四个小女孩儿在侍女的陪伴下等着了。 这四个女孩儿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四岁,是两个公主的玩伴。莱基丝一看到熟悉的面孔,牵着姐姐走路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那几个女孩儿一看到公主,便纷纷迎了上来欠身致意:“愿你们身体健康,亲爱的伊菲,莱基丝!祝您日安,尊敬的伊丝敏女士!” “也愿你们身体健康,小鸽子们。”伊丝敏微笑道:“玩吧玩吧,让我看看你们今天有什么新游戏。” “今天我们可以一起编花环!”四人里年龄最小的那个说道:“祖母说,果园里的杏花都开了,还有紫罗兰,她一会儿就会派人把修剪好的花束送来!” “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望那些花束足够多!”另一个女孩说道。 “自然是够多的!祖母说了,接下来阿波罗的光芒会让更多的花朵绽放的,到时候我们的花环会更漂亮!” 几个女孩子很快就围绕着该怎么编制花环热闹地讨论起来。 莱基丝虽然只会蹦单词和短语,但也根本不耽误她加入讨论,只因那四个女孩儿对她的想法极其熟悉,经常只是凭借肢体动作就能猜出这位小公主的想法。 这或许是小朋友之间的友谊处到位了,但伊菲毕竟有着成年人的心智。 她能够感觉得到,这四个女孩的话题总是围绕着莱基丝的诉求进行。她们讨论的,总是公主感兴趣的。 毫无疑问,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影响了。 公主们的这四个玩伴,伊菲有印象。她们分别来自卫城的四个贵族家庭,可以说个个出身不凡。 她们的家里人,若无特殊情况,几乎每天都会把女孩儿送来宫廷玩耍,这样既可以加强小辈们之间的情感联系,也可以加强大人们之间的权力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些女 孩儿会有相当多的时间陪伴在王后身边,向这位城邦里地位最高的女性学习。 另一边,克吕泰娅的团队已经从节庆的筹备谈论到阿尔戈斯平原返青、要为春耕做准备的话题了。 秋播的萝卜、莴苣和薄荷虽然可以持续收获,但接下来要春播的羽扇豆和芥菜仍然要准备好。 商讨间,果然有几个侍女送来了大捧大捧的鲜花。送花的妇人一一向大厅里的几位重要成员问好,一边将最好的花卉献给王后和伊丝敏女士。 剩下的鲜花被通通摆在了女孩儿们的游乐区,层层叠叠的,像个花卉城堡。几个小朋友早已等不及了,兴奋又矜持地挑选心仪的花朵。 对于这样的活动,原身一般都是既不参与也没有任何反应的。 但莱基丝今天却非要她骑马,几个大玩伴帮着把木马搬过来,伊菲正在犹豫要不要听从,眼疾手快的侍女就已经把她抱上去了。 小公主满意极了,把手里的花卉一一往木马身上绑扎。 玩伴们见小公主这样做,也配合着给木马装扮。几人还给伊菲编花环,又把带着花朵的紫罗兰茎绕个圈,戴在大公主的手腕上。 嗯,感觉自己变成了小朋友们的洋娃娃。 伊菲这样想到。 于是干脆放松下来,配合着她们在沁人心脾的芬芳中摇啊摇。 突然间,一阵电流滋滋的声音响了起来。 几个卡顿后,伊菲的脑海里一片白光,随即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面板,面板上是原身的超清头像,头像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长条和灰色的长条,头像下面是一串问号。 除了这点东西,面板上便什么都没有了。 伊菲将意识投射上去,当她看向原身的头像时,头像一旁便自动浮现出了几行字: 人物:伊菲革涅亚 等级:1 血量:1 还是中文跟阿拉伯数字呢! 伊菲又去看那个灰色长条,面板显示是经验条,但并没有标明具体的经验值。 头像下的问号则是:等级不足,无法读取。 好吧。 她仔仔细细地把这个面板检查了好几遍,除了以上信息,再没有其它的了。 就在这时,仿佛延迟卡顿后的超级加速,面板上的人物等级突然刷刷刷地连升了2级。 这次升级没有解锁更多的信息,只是让伊菲革涅亚的等级变成了3,血量变成了4。 4点血量啊……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战力系统是怎么设计的,但按照经验,这点血量一拳就没了吧? 伊菲还想知道每次升级需要多少经验,导致升级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可这些信息面板上通通没有,只能从经验条的涨幅上看出距离下次升级还差多少百分比。 到底跟她玩过的游戏比不了。 人家可是连角色的每个行为带来多少经验并获取了什么物品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呢! 看来这个得自己摸索了。 哈,早说嘛,原来她也是有挂的。 突然感觉前途也不是那么晦暗了呢。 5. 开口说话! 伊菲结结实实地被几个女孩拉着玩了一上午,王后则结结实实地忙了一上午都没停过。 说起来,克吕泰娅整个上午在王后的麦加伦大厅也没呆多久,更多时间都是在宫廷里实地巡视。 因为伊菲发现,在这个时代,书写和文字并不普遍。 这些管理者在处理事务时并不能像后世那样,有个办公桌就能足不出户地把所有信息整理得明明白白。 大多数时候,他们纯靠脑子记,只有碰到难以记忆的信息,才会刻在石头或者泥板上。 那么什么属于难以记忆的信息呢? 根据大人们的对话,当然就是一串串的仆从或奴隶的名字、一笔又一笔枯燥又庞大的牲畜或谷物清单、还有各种琐碎又细致的税收记录等。 这些信息如果纯靠人脑记,确实有点太废人了。 因为书写的不普遍,导致这个时代的人识字率也不高。 或者说,大家普遍都是文盲,连这个宫廷里的不少高级侍女都是文盲。 不过,作为迈锡尼的王后,克吕泰娅还是识字的。在伊菲的印象里,伊丝敏女士似乎也是识字的。 忙了一上午后,快到中午时,大人们终于迎来了白天的第一顿饭。白天的这顿饭,王室的餐桌上十分热闹,因为公主的四个玩伴也在。 阿伽门农忙得面都没露,克吕泰娅带着孩子们一起用餐。 和晚餐相比,白天的这一顿各个阶层都是比较简单的。 伊菲吃到了涂了蜂蜜的白面包、认不出来的海鱼、禽类的肉和蛋、新鲜的蔬菜、优质的干果、还有橄榄之类的。 说到橄榄,她以前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这个季节没有新鲜橄榄,只有一种叫油浸橄榄的加工制品。这东西似乎因为味道过于浓郁,被王后弄得烂烂的,一点点地搭配着面包喂给女儿了。 和其它食物比,油浸橄榄吃起来又咸又酸又香,果肉软糯,还带着橄榄油、香草、以及各种香料的味道,真是巨开胃巨下饭。 靠着这个佐餐的小菜,伊菲努力吃了很多自己不喜欢的鱼肉,然后又吨吨吨地炫牛奶。 吃完了午饭,接下来是难得的午休时间,整个宫廷都在春雨里安静下来。 午休之后,克吕泰娅在王后的麦加伦大厅见了许多人,她们的身份主要是卫城里贵族家庭的女眷。公主的玩伴们也见到了自己的家人,显得格外开心。 在所有的访客里,最特别的是一位吟游诗人。 那位诗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面容及其粗糙,饱经风吹雨打。根据女眷们引见时的介绍语,那人原本是个农夫,但一直对诗歌感兴趣。 鉴于家庭出身的限制,诗人长期以来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途径更没有资源去系统地接触自己的爱好。 直到一把年纪了,这才有机会沉浸式地研究诗歌,并在最近一次的皮提亚竞技会上夺取胜利,赢得了一顶月桂冠冕和一个三足鼎。 皮提亚竞技会是什么,伊菲还缺乏了解。她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打算接下来有机会就去打听。 另一边,迈锡尼的王后听完了诗人的生平,露出了十分动容的神情。 她夸赞了一下诗人的名字起得好,随即邀请道:“还请您在迈锡尼多留一些时日,如果有幸,请您也为这座城邦歌唱。” 这位远道而来的诗人名叫谟涅蒙。 王后之所以夸他名字起得好,是因为有位主管记忆的女神就叫谟涅摩绪涅,祂和宙斯生下了掌管艺术的九位缪斯女神。 因为缺乏书写的缘故,这个时代的一切历史和故事都需要口口相传,因此吟游诗人就显得极为重要。 从事这个职业的人要仅凭记忆背下大量传说和诗歌,记忆力的好坏是能否入行的硬性标准,所以王后会说他的名字起得好。 “此外,我还想邀请您加入我们这个月的安特斯特里亚节,在节日上为金发的狄俄尼索斯歌唱。”王后又补充道。 “希望在以后的皮提亚竞技会上,还能看到您赢得阿波罗赐予的荣耀。” “感谢您的邀请和祝福!”谟涅蒙弯下腰深深致意:“能在这座伟大的城池里驻足歌唱,是我的荣幸,赞美您,廷达瑞俄斯光荣的女儿,诸神的荣光都闪耀在您的身上!” 这段对话的关键词有很多,伊菲在心里默默记下。 比起这些还需她一一解锁学习的关键词,伊菲更惊讶的是吟游诗人的表达方式,心想这就是诗人的实力嘛? 看看这彩虹屁夸的,难怪能跳槽成功,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生涯里解脱出来。 在伊菲的讶然中,这位吟游诗人暂且作为城邦的客人在宫廷里留了下来。 接下来,女眷们和王后讨论的话题仍然是那个安特斯特里亚节。根据她们的对话,伊菲对这个节日有了更多的了解。 首先,这个安特斯特里亚节,嗯,算了,还是称呼它的另一个名号吧。 首先,这个又被叫做花月节的节日,据说来历非常古老。围绕着花月节的一切庆典和仪式,是本月最大最重要的活动。 节日虽然会持续一个月,但最重要的活动会在三天内进行。那三天分别被称为启日、壶日、罐日。 花月节是献给古希腊神话的主神之一,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这位神祇的神庙位于卫城外的沼泽里,平时都是大门紧闭的,每年只开放一日。 神庙大门敞开的那一天,就在【壶日】。当酒神的神庙被打开时,其祂所有神明的庙宇都会关闭,人们不可以进行日常的宣誓、婚礼、生意、祭祀。 酒神的神庙,因长时间关闭的缘故是没有祭司的。只有在节日来临前,才会由国王亲自指定十四名贵族女性成为酒神的女祭司。 王后是这群祭司的核心,她要负责她们的宣誓、就职。还要在女祭司的帮助下,完成一个叫【婚礼】的仪式。 【婚礼】中的新娘,只能由城邦里地位最高的女性担任。所以在花月节婚礼那天扮演新娘的,毫无疑问就是克吕泰娅。 伊菲原本还想听听【婚礼】的细节,可王后和那群贵女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讨论起了神庙的清洁和装扮。 不会说话就这点不好, 伊菲决定尽快开口。 于是在这天晚上,在国王夫妇举行完他们的家庭祭祀,又吃过晚餐后,伊菲在那个摇曳着烛光的厅堂里,望着克吕泰娅,试探性地叫了声:“妈妈。” 当然,为了端水,她又转过头朝伊丝敏和妹妹分别致意:“伊丝敏女士,莱基丝,晚上好。” 此时此刻,公主的四个玩伴早已在家庭祭祀前被接回家了。国王只在祭祀的时候和妻女有个照面,之后就又消失了。 于是在这个餐后的悠闲时刻,在场的人就只有王后、伊丝敏、两位公主、两位侍女。 伊菲确定自己开口的声音不小,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应。 最小的莱基丝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了姐姐一眼,给了个吻,然后就接着去玩母亲的衣摆了。 而克吕泰娅和伊丝敏,这两人还在互相对视,又盯着伊菲看来看去。 仿佛是难以置信,王后蹲下来,和女儿平视,试探着来了一句:“伊菲,你再叫一声试试?” “妈妈。”伊菲从善如流地开口,又看向越来越激动以至于有点呼吸不过来的伊丝敏,真诚地建议:“女士,请冷静一些,试着深呼吸试试?” “这这这!”王后的两个侍女更兴奋了:“赫拉在上,是长句子!” “没错,不仅是长句子!”伊丝敏激动道:“看!伊菲不仅分得清我们每个人,她还会问好!” “看看她使用的词汇,女士,有多有礼!不不,叫女士也太生疏了,伊菲,我的伊菲,叫我伊丝敏就好!” 克吕泰娅直接将大女儿抱在怀里,抱得特别紧:“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全能的宙斯,威严的赫拉,我等这一天真的等得太久了!” “快,去找色诺芬,让他去找国王,让他去通知国王!” 于是,原本沉寂下来的宫廷,因为伊菲这一张口,一下子重新苏醒过来。 阿伽门农原本在和卫城里的核心家族成员进行会饮,宴会上还有吟游诗人谟涅蒙粗犷的歌声。 当他得到色诺芬送来的消息时,当场就把酒杯放下了,只来得及说了声“你们继续”,扭头就走。 等阿伽门农赶到王后的所在时,无论是王后还是伊丝敏,眼睛都红红的,显然哭泣过。他的大女儿正在安慰两个长辈,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 “伊菲?”国王看到这幅场景,轻轻地喊了一声。 她的大女儿回过头,平静地看向他。 阿伽门农猛地把大女儿抱起来看了又看,似是难以置信:“克吕泰娅,她对我的话有反应……” “伊菲,我是爸爸,你会叫爸爸吗?”阿伽门农又问。 …… 其实不是很愿意。 不过考虑到人在屋檐下,伊菲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蹦出了一句:“父亲。” 阿伽门农无法保持镇定了,立刻吩咐道: “色诺芬,色诺芬呢?快,去找赫谟根尼,让他别睡了!立刻马上去找一头纯净无暇的洁白公牛,就说国王天亮后要向宙斯献祭!告诉他!一根杂毛也不能有!” 6. 向宙斯献祭 翌日,因国王夫妇的长女终于能开口说话,克吕泰娅晨间给赫拉和阿尔忒弥斯的祭祀都显得格外隆重。 但最隆重的,是晨祭之后国王带着一家人去宙斯神庙举行的祭祀。 参与这场祭祀的,除了王室家庭,还有城中的几个贵族家庭,以及宫廷里的书记官等。 阿伽门农似乎有意借着这次祭祀向他的核心圈子介绍一下长女。 于是不用等到花月节了,伊菲今天就满足了侍女的心愿,被打扮得十分漂亮。 公主的头上、手上、脖子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黄金象牙饰品,头上戴着鲜妍的花冠。 莱基丝身上的首饰比姐姐少一点,但跟平常比也十分花哨。 国王则戴着王冠、系着宝石腰带,披着红色披风,手里还拿着一根黄金权杖。 王后也是类似的打扮,只是身上的珠宝首饰更多一点。 伊菲在一旁观察,发现夫妻俩身上所有的金银珠宝加在一起,都没有国王的那根权杖和王后头上的冠冕夺目。 阿伽门农手里的权杖大概有七八十厘米长的样子,杖身是黄金铸成的,看起来十分沉重。 权杖的顶端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雄鹰的眼睛用一种黑色的石头镶嵌,承载雄鹰的底座则是一种纯粹的蓝色石头。 伊菲看不出眼睛和底座的材质,好在她现在方便说话了,就拉着克吕泰娅直接问。 克吕泰娅蹲下身,耐心答道:“那是黑曜石和青金石,伊菲,你也觉得那根权杖很特别是不是?” 一旁的阿伽门农听见这话,严肃地补充了一句:“这是来自众神之父的权杖,是宙斯的权杖。” 今日难得没有下雨,但也没出太阳。 这样一个阴沉沉的天,也不耽误权杖杖身上的玫瑰纹流光溢彩,可见的确是件做工非凡的宝物。 伊菲口头上承认并称赞了一下权杖的非凡,随后话锋一转:“妈妈,你的头冠也很漂亮,不比权杖逊色。” 她绝对不是为了端水才这么说的,克吕泰娅头上的冠冕实在好看。 这件头冠整体是白色的,或许是用什么贝类的壳制作的,被打磨成橡树叶和常春藤的样子,一片一片地连缀固定起来,中间是珍珠做的果实。 这些材料导致头冠虽然整体呈白色,但又泛着五彩斑斓的细芒,伊菲不敢想它在阳光下会有多么漂亮。 一提到这件冠冕,克吕泰娅的神色就变得温柔起来。 她对女儿说道:“这件头冠,是母亲的兄长,也就是你的舅舅们亲手制作的,这是他们送给母亲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克吕泰娅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复杂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快,先出发。”阿伽门农看了眼天色:“我们可以在祭祀结束后接着聊。” 作为一名主宰天空的神祇,无论在哪里,宙斯的神庙都被倾向于修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在迈锡尼,宙斯的神庙也建在卫城最高的地方,是宫廷的核心之一。 这是伊菲自穿越以来经历的第一场大祭祀。因此她全程林妹妹附体,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备注)。 首先,前往宙斯神庙的路上,是一场小型的、由一群贵族人员组成的游行。几位未婚少女用头顶着存放圣物的篮子,为整个游行队伍引路。 那头连夜找来的公牛被绑起来装饰了一番,连犄角都涂成了金色。眼下正被放在一辆四轮木车上,由另一头牛拉着前进。 出乎伊菲意料的是,游行的目的地并不是宙斯位于山巅的神庙,而是神庙外的露天场地。那里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坛,圆坛里跳跃着燃烧的火焰,还躺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想来这或许就是祭坛。 引路的贵族少女将篮子和提前准备好的水壶放在露天广场的四周,将游行队伍圈了起来。 为首的阿伽门农开始洗手,那头被捆起来的白色公牛也被喷水冲洗,随后几个壮年男子把公牛搬下车,合力往祭坛这边运。 伊菲和妹妹被母亲带着,就站在祭坛的下方。其他参与者绕着王室家族散开,将整个祭祀场所围了起来。 阿伽门农站在高高的祭坛上,面向火焰,双手伸向天空,大声道: “听我说!宙斯! 父神,奥林匹斯山的统治者,所有人类和诸神的父亲! 请怀着善意垂听我们的祈祷! 长久以来,我的家都笼罩在悲伤的静默中,我心爱的孩子,她的舌头被束缚,她的心智在沉睡,她如同一颗无法回应春天的种子! 我曾日日祈祷,我的妻子总是默默流泪,但我们从未停止对您的敬畏! 但现在,您的光芒照进了我们的居所。您,伟大的宙斯,是您垂听了我们的祈愿,如同你点头让人类拥有智慧,您让这个孩子的神智重归清明! 看呐,她就站在这里,能呼唤父母,能理解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奇迹,一个多么明确的恩典! 为了报答这份无法用语言尽述的恩赐,我们将这头洁白的公牛献祭于您的餐桌前! 我恳求您,请继续看顾这个孩子,我的女儿,伊菲革涅亚! 请让她的心智永远清晰,让她远离疾病、灾祸! 我们赞美您,宙斯!神盾的持有者,全能的、英明的父亲!请接受这份祭品吧!” 当阿伽门农说完这段祷词后,在祭坛下沉默的王后也上前一步,朝着天空伸出双手补充道: “伟大的宙斯,仁慈的父亲! 如果我们的祈祷过于大胆,如果我们的言辞不足以表达感激,请宽恕我们。 我能做的,就是将我的生命,您赐予我的生命,作为对您最永恒的赞美!” 祈祷结束后,少女们将先前的篮子送到国王面前,里面装着未被磨碎的大麦粒。 那头被缚住的公牛此刻已经被按在了祭坛上。因为公牛的体型过于庞大,导致它不能整个地被按在祭坛的石头,也就是那块献祭石上。 但公牛的脑袋,毫无疑问是能枕在石头上的。 阿伽门农将大麦粒撒在公牛和祭坛上,公牛为了躲避麦粒,头颅不停地摇来晃去。 撒完麦粒后,篮子底下藏着的刀刃便露了出来。阿伽门农将青铜短刃取出来,先是割了公牛额头的一撮毛扔进火里,随后便果断利落的割喉放血。 按照仪式的要求,围观的女性们要在此时放声尖叫。 伊菲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流程,突然响起的叫声吓了她一跳。好在克吕泰娅早有准备,及时蹲下身将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地搂进怀里,将她们的眼睛和耳朵捂了起来。 公牛被杀死后,阿伽门农将心脏取出来放在献祭石上。除了胆囊,公牛的其它内脏都要立刻用火烤了分食,在场的人个个有份。 伊菲作为这场献祭的缘由,也分到了一块烤过的肝脏。虽然她对杀戮的场景有些不适应,但还是安慰自己好歹能补铁呢,遂把肝脏一点不剩地吃掉了。 之后,所有参与这场献祭的人都分到了一块牛肉。 牛骨、尤其是大腿骨、带尾巴的骨盆,被一一收集起来拼成完整的骨架,连同脂肪一起放在祭坛里烧掉了,这是献给神的。 牛皮被剥下来献给了宙斯神庙的祭司,据说祭司会将牛皮卖掉,作为维护神庙的资金和自己的收入。 而公牛的头盖骨则会保留下来,作为这场献祭的永久证明,被存放在神庙里。 献祭持续了很长时间,毕竟宰牛分牛是个大工程,接下来还要一起分食,烤制面包,直到祭坛的火焰熄灭。 在这个过程中,阿伽门农将自己的长女一一向众人介绍,同时向伊菲介绍来客的身份和名字。 这么一圈走下来,伊菲一下子就抓住了阿伽门农统治班底的重点。 首先是四个玩伴所在的家族。 她们的祖辈全是卫城的军事统领,而父辈要么是国王的贴身侍卫,要么是国王的战车御者,就连家中的女眷都在王后身边担任着重要角色。 很明显,这群人的利益是牢牢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对伊菲都表现得非常亲切友善,看起来也着实为王室的这件 喜事高兴。 尽管古希腊人的名字有一个赛一个地拗口,但伊菲还是拼命将他们每个人的面孔和名字牢牢记住了,并大概分清了他们各自属于哪一个家族。 献给宙斯的祭祀结束后,人群散去。 阿伽门农要带着自己的卫队出城,克吕泰娅本打算带着孩子们返回宫廷,但伊菲却请求她,能不能让她在卫城里转一转。 “多么难得,我的伊菲要主动出门了!”克吕泰娅对女儿的请求感到高兴,便推迟了回宫的时间,打算和伊丝敏一起亲自带着女儿转转。 几个家族的女眷见王后要出行,便也更改了自己的行程,意欲陪伴在王后身边。 如此一来,这个逛街的队伍就显得极为壮观了,所到之处,人群无不欢呼致意。 于是在这个难得的,不下雨的春天里,伊菲总算对自己生活的卫城有了个初步印象。 整个迈锡尼卫城,都建在阿尔戈斯平原东部陡峭的山丘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它的城墙被称为“独眼巨人墙”,全部由巨石磊成,最厚的地方可达十四米。 独眼巨人墙依山而建,南边是峡谷,内部通道狭窄曲折,可以说每个设计都是为了打巷战而存在的。 城墙上供人出入的城门留得很少,核心主门位于西北,被称为狮子门。 狮子门之所以叫做狮子门,是因为在该门的门楣上,雕刻着两只对称的狮子,据说这是王室权力的象征。 伊菲想起麦加伦大厅王座后的彩绘狮子,还有克吕泰娅寝宫里的狮子床,发现在这个城邦里,狮子确实是个无处不在的重要元素。 连接狮子门和宫廷的路径,是一条大坡道,可以举行游行和仪式。离大坡道不远的地方,便是对迈锡尼人而言很重要的墓葬区,就在狮子门的右手边。 从功能分区来看,卫城里除了墓葬区和宫殿区,还有贵族住宅区、商人住宅区、工匠和手工业区、宗教场所。 毫无疑问,宫殿和宗教场所的建筑是最为恢弘的,贵族的住宅区紧邻着宫殿。其他人则依照各自身份和经济状况,住在离王宫或远或近的地方。 卫城并不是迈锡尼的全部,在卫城之外,还有面积更大的下城。 若是站在独眼巨人墙上,便能将整个下城风貌一览无余地收进眼中。但独眼巨人墙是军事设施,伊菲她们这群女眷轻易上不去。 好在卫城本身的海拔够高,因此在某些没有遮挡的位置,伊菲还是能瞥见下城的模样。 整个下城像梯田一样,在独眼巨人墙下层层叠叠地展开。 下城的房屋普遍用土培砖做墙,用茅草和木头做屋顶,拥挤又简陋,和卫城里干净整洁的街区全然不同。 伊菲看到了在下城里生活的人们,看到了远处肥沃的阿尔戈斯平原。阿尔戈斯平原上一片绿色,还奔腾着一条带来生命的大河,伊那科斯。 临近午饭时,克吕泰娅结束了这次出行,带着大部队回宫。 虽然还没有将整个卫城走遍,但伊菲对这次的收获已经很满意了。 最明显的就是,她对环境的熟悉也是有系统经验入账的。就这么短短的一个上午,她发现自己的经验条明显涨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没有那些陌生的大人在,伊菲便放开自己开始提问。 首先, “妈妈,向宙斯献祭的时候,为什么是骨头和脂肪给祂,而不是肉呢?难道不是肉更好吗?” “赫拉在上,这个问题可不得了!”克吕泰娅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看了伊丝敏一眼,怀念道:“小时候,我是不是也问过你这个问题?” “当然,当然。”伊丝敏很是感慨:“那会儿你也才七岁,一眨眼,你的孩子也问这个问题了!” “那么这个问题,还请你来回答吧。”克吕泰娅微笑道。 “这是我的荣幸。”伊丝敏答道:“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呢!” 一听到有故事,莱基丝便挤了过来。 伊丝敏把莱基丝抱起来搂在怀里,悠悠道: “很久很久以前……” 7. We are 斯巴达! “很久很久以前,大地还是一片荒芜。 全能的宙斯注意到了刚刚诞生的人类,祂要求人类的敬奉,而神祇则提供保护。 于是,在古老的墨科涅,伟大的先知普罗米修斯,他以人类保护者的身份,向全能的父神进行了大地上的第一次献祭。 从此,人类的权利和义务,就这样永远地定了下来。” 普罗米修斯,这个名讳伊菲可太熟悉了。 哪怕是对古希腊神话一无所知的人,恐怕也听过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更何况伊菲还看过相关电影呢。 那部电影就叫《普罗米修斯》。 就,唯一的问题是电影描述的好像不是希腊神话,而是未来的故事。 “请问普罗米修斯是怎样献祭的?那场献祭为什么能确定人类的权利和义务?”伊菲追问。 “愚蠢的普罗米修斯是这样做的,他妄图愚弄全能的宙斯,殊不知智慧无穷的父神什么都知道。”伊丝敏继续说道: “普罗米修斯宰杀了一头大公牛,并将公牛分成了两堆。脏兮兮的牛皮下藏的是肉和内脏,而看起来诱人的牛板油下面,则堆着光秃秃的骨头。 普罗米修斯还以为自己能骗过神祇,他请神明先选,而剩下的就是人类的。 英明的宙斯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骗局,祂故意选了那堆藏着骨头的牛板油,假装才上当受骗的样子,勃然大怒道: 伊阿珀托斯的儿子,你还没丢掉骗人的伎俩!(备注) 于是,以此为契机,全能的父神给普罗米修斯和人类都降下了沉重的惩罚。 可祂毕竟是爱着人类的,代代流传下来的祭祀就是证明。伟大的父神甘愿将更好的肉留给人类,只有愚蠢的普罗米修斯在自作聪明。” 讲完这个初次献祭的故事,伊丝敏再次感谢了宙斯的慷慨,并要求所有听到故事的大人小孩,都跟着她重复祷词。 伊菲看起来相当虔诚地表达了感谢,实际却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个故事里矛盾的地方太多了,就连伊丝敏讲述的口吻也前后矛盾。 比如她反复用“愚蠢”来形容普罗米修斯,可开头又称呼他为“伟大的先知”。 比如宙斯明明又“英明”又“全能”,一眼就能看穿骗局,可祂偏偏选错了祭品。 总不能是因为宙斯真的爱着人类吧? 伊菲可一点都不信。 看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宙斯祂真的上当了,猛猛翻车。 伊菲的这个猜测在午餐时得到了印证。 连着好几顿了,她看得清楚,王室的餐桌上有鱼肉、有禽肉、有羊肉,就是没有牛肉。 伊菲还特地向克吕泰娅请教了,什么时候能吃到牛肉。答案是不行,任何时候都不行,除非祭祀的时候。 除了祭祀,牛不可以被宰杀;除了祭祀后分得的祭肉,其它任何时候都不能食用牛肉。 因为牛和马,在这个时代是格外奢侈、昂贵、神圣的存在。 而为人类赢得了牛肉的普罗米修斯,虽然伊丝敏明面上不停地骂,可心里到底还是记着他的好。 搞明白了祭品的分配,伊菲还挺好奇,引路少女一开始为什么要在祭坛四周放上篮子和水壶。 伊丝敏答道:“这是为了将献祭的神圣区域和世俗隔开。” 奥,所以就是结界?伊菲明白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献祭是在神庙里举行的呢!”伊菲又道:“原来是在外面。” “这就要提到神庙和祭坛的区别了。”伊丝敏欣慰道:“你能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有天份!” “简单地来说,神庙通常被视作神祇在人间的居所。 那里会放着祂们的神像,还摆着非血祭的贡品,比如说谷物、水果、葡萄酒之类的。 摆放神像和贡品的地方,叫做【圣坛】。与此相对,有着献祭石和火焰的地方就是【祭坛】。 祭坛一定要建在室外,这方便献祭的烟雾升向天空。你可以这样理解,祭坛就是神明的餐桌。 而我们的祈祷和愿望,一定要在祭坛前陈述。 绝不可以去神明的居所、也就是神庙的内部集会血祭,这是一种打扰,也是一种亵渎。” “原来如此。”伊菲听得津津有味,又问:“那为什么要朝公牛撒大麦粒呢?”。 “这……” 伊丝敏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困惑:“撒大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还没听说过……” 伊丝敏无法回答的问题,年轻的克吕泰娅就更无法解答了。 恰巧年幼的莱基丝对这种纯粹的宗教知识不感兴趣,闹着要听故事,伊菲便主动结束了这次提问。 午餐后,伊菲见克吕泰娅暂时有空,果断跑去提了一堆需求。 总结起来,无非是她要上学、她要识字、她要学习战斗技巧、还有各类武器的用法!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课程表,还有靠谱的老师,这些全得克吕泰娅帮忙。 克吕泰娅被大女儿石破天惊的要求惊呆了,脱口道:“伊菲!哪怕是在斯巴达,孩子们的军事教育也是从七岁开始的啊……” 王后比了比女儿的个头,迟疑道:“你才三岁,你昨天才开始讲话……” “我已经保持静默很久了。”伊菲抱着克吕泰娅的胳膊晃来晃去:“正是因为浪费了很多光阴,如今才要加紧补回来啊!” “奥,我的女儿,你的光阴从没有被浪费过!”克吕泰娅纠正:“你不要去追赶光阴,事实上,光阴本身是没有意义的。” “真正有意义的是光阴在你身上流淌,是你使光阴有了意义!” “不过,我会给你找老师的,只是具体的细节需要思考一下。”克吕泰娅话锋一转:“此外还得等你父亲回来,他的卫队里有许多精通各类武器和战斗的勇士。” “等等!”年轻的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转圈圈:“在希腊,要属斯巴达对孩子的军事教育开得最早。让我想想,我记得斯巴达好像有个说法,说太早的训练会伤害孩子的骨头和身体……” “也许你父亲那里的勇士也不知道怎么训练一个三岁的孩子,你的战斗老师人选得格外慎重…… “如果你再大一些,我倒是可以训练你。”克吕泰娅又道:“总而言之,三岁还是太小了,你父亲应该也会吓一跳的吧……” 眼瞅着王后越来越焦虑了,伊菲马上出言打断:“那我可以先去找那位谟涅蒙学习诗歌吗?” “可以,当然可以,但不要一个人去,让赫拉伊丝陪着你一起!” 赫拉伊丝王后信赖倚重的侍女之一。 “那我今天下午就去可以吗?” “奥我的伊菲,你一旦行动起来,真是快得像北风一样!不过,可以,当然可以!”克吕泰娅蹲下来亲了亲这个令人惊讶的孩子,补充道: “一会儿我会让人通知他先来见我,正式请他做你的老师,如果谟涅蒙不拒绝的话,你就可以去向他学习了!” “太好了,谢谢妈妈!”伊菲忍不住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谢谢你答应我这么多奇怪又突然的要求。” 克吕泰娅被这个亲吻搞得行动力满满,午休还没结束就让人去把正在观摩独眼巨人墙的诗人火急火燎地请到了宫里。 听闻王后的要求,谟涅蒙显得受宠若惊,当场接受了橄榄枝,一秒都不带犹豫的,随后在公主的要求下火速上岗。 克吕泰娅为伊菲的学习特别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庭院。 除了赫拉伊丝,四人组玩伴里大一些的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因为来都来了,也被抽来陪伴公主学习,充当了伴读的角色。 一开始,莱基丝也要跟着姐姐上学。可伊菲向老师请教的不是宗教问题就是祭祀问题,根本不是小朋友喜欢的神话故事,莱基丝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侍女们不着痕迹地将小公主带离庭院玩积木去了,另外两个年纪小一些的玩伴也被招呼着一道离去。 于是,这个陪玩四人组正式分成了两个团体。大的陪着大的开启学习之旅,小的陪着小的接着玩沙子。 廊外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也没出太阳。 奋斗到一把年纪的谟涅蒙有些激动:“啊!这是我第一次教导一位王室成员,赞美喜欢射箭的阿波罗!赞美发束金带的缪斯!” 伊菲这两天已经攒了一肚子问题了,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没给这位老师太多发表入职感言的时间,直接问道:“老师,请问我母亲的兄长,我的舅舅是什么样的人?” 伊菲还记得自己母亲在提到兄长时微妙的表情变化,直觉告诉她,不是所有的疑惑都适合找克吕泰娅和伊丝敏解答。 谟涅蒙带着三个孩子在廊下的地毯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公主的舅舅们可是了不得的人!他们是整个希腊广为人知的英雄,他们的传奇多如繁星!” “我有很多个舅舅吗?” “不,只有两位。”谟涅蒙答道:“那两位便是伟大的狄俄斯库里兄弟,斯巴达的王子!” “那廷达瑞俄斯呢?我前面听你说过我母亲是廷达瑞俄斯之女。” “是的!廷达瑞俄斯就是斯巴达的国王,您的母亲是斯巴达的公主,您出自一个光荣的家庭!” “我的舅舅们就生活在斯巴达对吧?”伊菲眼睛一亮:“斯巴达离这里有多远?我回去向他们习武的话,舅舅们应该不至于拒绝吧?” 早说啊,原来克吕泰娅来自大名鼎鼎的斯巴达! 斯巴达三百裸男……呸,斯巴达三百勇士的电影她可看过,知道那是一个极端尚武,人人都很能打的城邦! 伊菲想着,要是阿伽门农那里没有靠谱的战斗老师,她就向父母请求去斯巴达一趟。虽然母亲也说了斯巴达的军事训练从七岁开始,但总比迈锡尼这样的城邦经验丰富吧! 哪怕真的因为年纪小学不了,她呆在那里多见识见识也好啊。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趁机跟姥爷舅舅们先把感情处起来,以后阿伽门农要是敢拉她去献祭,姥爷舅舅们肯定得拦一拦吧? 伊菲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简直想立刻飞去斯巴达。 “说到斯巴达离这里有多远,按照我以前去那里的经验,那时我白天走路,晚上休息,在路上走了四天。”谟涅蒙答道: “所以二者的距离,就是步行四天的样子。至于公主的舅舅们……” 这位因务农而把皮肤晒得黢黑的诗人迟疑起来,惋惜道:“狄俄斯库里兄弟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天底下谁能逃得过冥府君主的威能呢……” “啊?!”伊菲绷不住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是去年。”谟涅蒙肯定地答道:“去年,狄俄斯库里兄弟和结怨已久的阿法柔达伊兄弟爆发了最后一次冲突,他们开始决斗,这场决斗要了四个人的命!” “阿法柔达伊兄弟?他们又是谁?” “他们也是斯巴达王室的成员,只是距离王位很遥远。他们的冲突使斯巴达王室元气大伤,年迈的廷达瑞俄斯国王,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位优秀的继承人……” 原来是这样。 难怪克吕泰娅提到自己的兄长时会是那样的神情。 难怪在她读到的神话故事里,这位母亲在女儿要被献祭时,选择向阿喀琉斯下跪求救。 如果她自己的兄长还在,如果谟涅蒙口中能征善战的狄俄斯库里兄弟还在,原身的母亲,还有伊菲革涅亚,何必遭受那样的命运? 8. 自愿献祭? “老师,你能具体跟我说说,导致舅舅们死亡的那场冲突是怎么回事吗?起因和经过是什么?你提到阿法柔达伊兄弟也是斯巴达的王室成员,是为了争夺继承权吗?” “不,不是为了继承权。”谟涅蒙肯定道:“阿法柔达伊兄弟的继承顺位太远了,即便没有你的舅舅们,王位也轮不到他们。” “说到起因,首先他们早有积怨,至于那场致命的冲突——”谟涅蒙一顿,总算想起来这个不停提问的幼童才三岁,接下来的话题或许过于血腥暴力,便住口道:“公主,这场冲突等你大一些再说怎么样?” “作为你的诗歌老师,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赞美众神的诗歌开始?” “好的老师,我尊重您的安排。”伊菲点头:“让我再提几个问题怎么样,我保证这是今天最后的几个问题了。” “当然,您请讲,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我想知道花月节中的那个【婚礼】是怎么回事。” “奥,花月节,那个献给快乐的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节日。”谟涅蒙感慨道:“那个节日最热闹的庆祝发生在三天内,分别是启日、壶日、罐日。 婚礼发生在壶日的太阳落下去后的那个夜晚。所有人,所有饮酒后都变得醉醺醺的人,他们会带着花冠和七弦琴,举着火把,摇摇晃晃地前往沼泽的神庙。 接下来,是所有庆典都会有的宰杀和祭祀,婚礼和祭祀同时进行。 婚礼的仪式在神庙的雕像下进行,那个雕像很特别,主要由一个面具和一根柱子组成。 面具是最重要的,柱子上会挂一件长袍。酒神的雕像没有四肢,雕像下的献祭桌上摆满了食物,以及两壶酒。 神圣婚礼的细节是保密的,因为最终的那个神圣领域,只有【新娘】才可以进去。 那是一个位于地下的黑暗房间,新娘进去后,神庙的大门就关闭了。其他人会为了婚礼进行狂欢,这种狂欢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然后,婚礼就结束了。” “所以,我的母亲会在一个黑暗的地下呆很久。”伊菲总结道。 “是的,按照要求,只有城邦里地位最高的女性才能成为新娘。” “您能再为我介绍一下那位狩猎女神吗?”伊菲换了个话题:“我听说祂是少女和儿童的保护神。” “是的,您说的没错。持银弓的阿尔忒弥斯,祂会保护少女和儿童茁壮成长。 祂爱好狩猎,亲近自然,祂的神庙也在沼泽里或海岸边。祂诞生在四处飘荡的提洛岛,是所有野生动物的主人。 祂的祭司要由年轻的处女担任,如果是男祭司,则要发誓终身保持贞洁! 祂一诞生就帮助自己的母亲娩下喜欢射箭的阿波罗,山羊和牝鹿是祂喜爱的祭品。” “这位伟大的神祇,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在一些情况下,祂会倾向于一位少女作为祭品?”伊菲谨慎地措辞。 “有的,当我在希腊各处旅行时,也曾见过那样的情况。”谟涅蒙神情严肃道: “公主,不知您能否理解,保护少女和少女的暴死、庇佑儿童和儿童的夭亡,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 “我能理解。”伊菲点头,心想这位老师的含金量也太高了,这不就是上位者的予取予夺嘛!高高在上的神祇,肯定也是慈悲相和忿怒相兼而有之的。 既然含金量这么高,那他或许知道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老师,您知道向宙斯献祭公牛时,为什么要朝它撒谷粒吗?” “奥这个问题……”谟涅蒙惊讶极了:“撒谷粒是个很普遍的行为,不仅是向宙斯献祭,事实上,无论献祭的对象是谁,献祭的祭品是什么,仪式中都会有这个行为。” “正因为太普遍了,很少有人会思索这个动作背后的意义。公主,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对这一点感到好奇呢?” “因为我发现父亲在抛撒谷粒时,公牛会因为不适而挣扎,把头颅晃来晃去。”伊菲一边思索一边回答: “重点就是那个摇晃头颅的动作,虽然很细微,但就我的观察来看,当公牛左右摇晃时,父亲并不会停止手上的动作。” “一定要上下晃动,就像人类点头那样,主持祭祀的父亲才会松一口气。”伊菲不确定道:“我猜这点区别,可能代表了什么?” 听到这样的解释,谟涅蒙真诚道:“公主,您很有天赋。”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请不要听我一家之言。我想您知道我的出身,我原本只是埃托利亚的农民,无论是接触这些知识还是知识的来源,我都太晚太有限了。” “在那些出身光荣的诗人里,我想他们会有更合理的答案,请公主日后也听听他们的想法。” 这个前摇很长,伊菲心想,看来谟涅蒙的答案一定很小众。 谟涅蒙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在场的赫拉伊丝,慎重道: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认为无论是冲着祭品喷水,还是抛撒谷粒,都是为了让祭品在挣扎时能做出上下摇晃头颅的动作,也就是【点头】。 【点头】可以被视为献祭品是自愿走向死亡的,这点很重要。 不知公主是否听说过雅典在夏天举行的【杀牛节】,那是一个献给全能宙斯的节日。 当杀牛节到来时,一群牛会被赶到雅典卫城里。这些牛不会被立刻献祭,而是被围起来,并在祭坛上准备一个谷堆。 一旦牛群吃了祭坛上的谷物,哪怕只有一口,献祭便立刻开始了。 杀牛者给出致命一击,之后立刻逃走,再也不会回到雅典,而剩下的参与者就可以分享牛肉和内脏了。 之后,雅典会在城邦的圣火前举行一场审判,审判对牛群犯下罪行的人。 担水的妇人被指控,但妇人会说磨刀的人更有罪;磨刀的人被指控,但他会辩解用刀解牛的人更有罪;解牛的人被指控,但他会辩解杀牛的人更有罪。 可是杀牛的人已经逃走了,最后只能判刀子有罪。于是刀子被审判,要么无罪释放,要么被扔进大海。 公主,我说这些,都是为了证明献祭品的【点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它是自愿的,所以无人犯罪。 您想,以诸神的威能,献给祂们祭品怎么可能不是自愿的呢?” 说完这段话,谟涅蒙直觉太亵渎了,立刻跪下来开始祈祷,同时要求伊菲和在场的其她人也跟着祈祷。 伊菲乖乖地拉着两个玩伴跪好默念祷词,赫拉伊丝也跪了下来,看起来虔诚极了。 祈祷的过程中,伊菲思绪飘远,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书里看到的两个情节。 第一个情节是,当伊菲革涅亚得知父亲把自己骗到港口的真相后,她最后选择了自愿走上祭台。因为她不愿国王再痛苦,不愿集结的军队发生哗变。 第二个情节是,当特洛伊在十年后被攻破,当希腊联军开始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时,另一位少女也被献祭了。 那位少女是特洛伊国王最美丽的女儿,联军俘虏里最珍贵的战利品。 书里说,阿喀琉斯的亡魂要求这位祭品,而少女之前在城墙上围观战斗时早已为这个英雄倾倒。 于是她自愿走向死亡,一言不发地用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因此,在战争的开始和结尾,都有少女被献祭。她们都是自愿的,因此无人有罪。 而要求祭品的阿喀琉斯早已是个死人,就像雅典杀牛节上那个逃走的执行者一样。 杀牛者动了手,但他永远不会再返回雅典了。阿喀琉斯要求了献祭,可他永远不会再返回大地了。 至于少女是不是真的【自愿献祭】,就没人知道了。 告罪的祈祷结束后,谟涅蒙似乎觉得自己今天亵渎的话说得有点多,于是请求伊菲暂时别提问了。无论如何,先跟着他学一首献给宙斯的颂歌吧。 “好的好的。”伊菲好说话地点头。 “还有,老师刚才提到自己的出身,可我觉得出身不算什么。”伊菲补充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国王和将军、贵族和高官,难道是天生的嘛?” “难道不是吗?”谟涅蒙一脸懵逼:“他们就是天生的呀,是诸神荣耀的后裔!” 好家伙,谚语在新环境出现了水土不服! 老实说,谟涅蒙平常也不这样口没遮拦,只是难得有人问他这个问题。而他这么多年的观察和思考,也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于是就忘形了。 唉,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谟涅蒙调整好心态,清了清嗓子,用粗犷的嗓子示范道: “让我们歌颂坐在王座上的宙斯, 克洛诺斯之子,最强大的神明! 不朽的神王,力量盖世。 群山和大河延绵在他的座下, 大地和大洋匍匐在他的脚边。 祂统治着奥林匹斯圣山,用雷 霆驱逐黑暗,驱逐泰坦! ……” 这天下午的学习,令伊菲收获斐然。 系统的经验条原本就涨了不少,跟谟涅蒙的学习更是让她再次连升两级,并解锁了一个技能。 于是,伊菲脑海里的面板信息变成了下面的样子: 人物:伊菲革涅亚 等级:5 血量:11 解锁技能:危险直觉 技能说明:当危险来临时,你的直觉会有感知。直觉或许会出错,但总比没有好,相信你的直觉吧。 虽然头像下的问号依然无法读取,但她好歹有技能了,血量也增加了啊! 总而言之,这次升级让伊菲满意极了。很明显,对这个世界的探索、学习,确实可以涨经验。 于是伊菲马上在心中大喊:这个世界,是一定肯定确定存在神灵的! 系统的经验条没动静。 伊菲立刻改口:这个世界,是一定肯定确定不存在神灵的! 系统的经验条还是没动静。 好吧,看来投机取巧走不通。 当天晚上,外出的阿伽门农没有回来。克吕泰娅代替国王,在麦加伦大厅完成了例行的家庭祭祀。 伊菲发现,虽然王后可以代替国王举行给灶神的祭祀,却不能代替国王在王室的仓库执行对宙斯的祭祀。 这应该就是权利的边界了。 祭祀的场合显然也有性别之分,而象征着财富的仓库,明显属于男主人的领地。 想明白这一点,伊菲脑海里的经验条又稍稍涨了一点。要不是她现在等级低、升级需要的经验不多,这点涨幅她可能都注意不到。 家庭祭祀后,依旧是晚餐,消食,王后顺便处理点事务,睡觉。 这个时代的人严格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所有的活动都跟着太阳来。 主要是夜间用来照明的材料和工具很贵,也就王室和有钱人能举办晚宴和会饮的样子。 伊菲穿之前听过小孩睡眠不足会长不高的科普,因此她不打算在晚上卷,而是老老实实地睡觉。 因阿伽门农不在,克吕泰娅今晚一直陪着孩子,带她们洗脸洗手,清洁牙齿。 伊丝敏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王后带着女儿们睡在那张巨大的狮爪床上。 莱基丝在母亲的怀里拱来拱去,拱累了又来亲吻姐姐的脸颊。 伊菲任由对方给自己涂口水,目光始终落在克吕泰娅身上,感叹道:“妈妈,我今天学到了好多,谟涅蒙是位不得了的老师。” “我听赫拉伊丝说了。”王后温柔地把女儿脸上的口水拭去:“虽然有些言论惊世骇俗,但也算真知灼见。” “老师还很谦虚,说自己出身有限,让我以后再听听别人的说法。” “我的伊菲,你可不要因为出身就轻视他!”克吕泰娅循循善诱: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出身,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格外不易。因此在我看来,这样的老师可比那些贵族出身的诗人强多了。” “我不会轻视他的,妈妈。”伊菲说:“我还有好多好多问题向他请教呢。” 莱基丝的小胳膊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伊菲一把按住,抱着妹妹整个人往王后怀里钻了钻。 莱基丝被挤在中间当夹心饼干,开心地咯咯直笑。 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后,伊菲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妈妈,你会为了一个弘大的目标,嗯……比如战争的胜利之类的,而献祭自己的生命吗?” “我不知道,伊菲。”克吕泰娅耐心道:“在那一天没来之前,我不知道。对待赫拉赐予的生命,妈妈还是很慎重的。” “但是,如果是为了你们俩,我想我愿意献祭。” “别!”伊菲连忙阻止:“不要这样做,你得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我的女儿,是我把你们带来这个世界上的。”克吕泰娅的眼神温柔极了:“我是你们的母亲。” “不。”伊菲纠正:“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母亲。我自己的命运,我会自己负责的。” “人小志大的伊菲哦……”克吕泰娅抚摸女儿的脸颊:“你这两天的变化真让人惊讶……” “你才三岁啊……” 窗外下起了雨,寝宫外的橄榄树在雨中枝叶簌簌。 伊菲和莱基丝在母亲温柔的呢喃中,沉沉睡去。 9. 待客之道与宾主礼仪 一觉醒来,迈锡尼又是个雨天。 伊菲火速爬起来清洁洗漱、做晨间祈祷、吃早上的加餐,然后就眼巴巴地等着克吕泰娅给她找老师。 王后让她先去玩,等谟涅蒙来了先跟着学习诗歌,课程和老师的事等她通知。 有了具体安排,伊菲就没那么急了,干脆带着莱基丝和四个玩伴在王后的麦加伦大厅里玩老鹰捉小鸡,权当锻炼。 说到玩,这群公元前的小屁孩还能有伊菲的花样多? 光她小时候玩过的,就有什么跳房子、丢手绢、拍画片、跳皮筋、丢沙包、躲猫猫、打弹珠、翻花绳。 这些游戏玩起来不需要太多特别的工具,最适合在这个缺乏玩具的时代里逗小孩了。 而且根据伊菲的经验,带小孩,重点也不是玩什么,主要是得跟她们玩,小孩子好像都喜欢跟大人玩。 只要大人参与进去,什么无聊的游戏小朋友都能玩得挺嗨的。 当然,伊菲现在还不是大人。可她心智是大人啊,这群最大才七岁的豆沙包还能比她会玩? 于是玩着玩着,这个团伙的主心骨就变成了伊菲,几个小朋友对她言听计从。 因为没人喜欢当老鹰,伊菲就全程自己来。七岁的菲洛墨拉在最前面当母鸡,莱基丝紧随其后,然后是五岁的美里塔和六岁的卡利罗厄,十分和谐。 伊菲一边学老鹰抓人还一边怪叫,自带BGM营造氛围,全程控制着游戏的节奏,导致众人玩得十分紧张刺激。 大概是从来没被姐姐带着这么玩过,莱基丝高兴疯了,一边玩一边尖叫。好在这会儿迈锡尼的王后和她的管理团队没在大厅,不算扰民。 等几个小朋友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伊菲心想这不正好是春天?那她还可以扎风筝玩啊,趁早扎好等雨停了就可以带莱基丝她们出去溜了。 扎风筝需要材料,今天伊丝敏不在,负责看顾这群小孩的大人是赫拉伊丝,伊菲遂向赫拉伊丝打听材料。 首先是纸,好吧这个时代还没有纸。 伊菲只好换个说法:“赫拉伊丝,你知道有什么东西面积足够大,有一定强度,又非常轻,不怕风吹又能被风托起来吗?” “嗯……”有着板栗色头发的赫拉伊丝认真地思考起来:“我猜夏天用来制□□奥尼亚式希顿的亚麻布可能满足您的需求,它们非常轻盈。” “太好了,那你知道有什么木头既轻盈又柔韧,能够作为承托亚麻布的骨架?” “冷杉、雪松,或者芦苇?”赫拉伊丝思索道:“可以告诉我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吗?知晓了您的目的,我或许能更好地提供建议。” “说的也是。” 伊菲便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下风筝的样子,制作风筝对材料的要求,最后补充道:“主要是用来给莱基丝她们玩的,不用太大,不能太沉。” “听您的描述那东西真是神奇……”赫拉伊丝想象着风筝的样子,一锤定音道:“您介意我把这些需求告知工匠作坊的人吗?他们是专业的,应该很快就能做出您要的风筝来。” 额……对哦。 伊菲又忘记自己穿成一个公主了,公主的话,倒也不必她什么都亲力亲为地手搓。 啊,这就是上位者的力量嘛,她还没习惯。 “对了赫拉伊丝,就算工匠能做出风筝,也请你带给我一些材料吧!”伊菲努力挽尊:“自己亲手做,想必既可以学习又十分有趣……” “好的呢,我的公主。”赫拉伊丝笑眯眯地应承道。 不久后,谟涅蒙就来上课了。六人小分队随即分成了两拨,一拨学习一拨玩耍。 在伊菲的要求下,谟涅蒙在今天的课程里介绍了一些和主神有关的宗教知识。 “众所都知,我们所崇拜的神祇多如繁星,但最重要的神祇,也就是奥林匹斯圣山上的主神,一共有十三位。” “十三位?” “是的。”谟涅蒙肯定道:“涉及到诸神的知识十分庞大,我先给您开个头,以后再慢慢填充,如果您还想深入学习,就要去向神庙里的祭司请教了。” “好的。” “首先,是众神的父亲,智慧无穷的宙斯。 祂诞生在克里特岛伊得山的一个洞穴里,天空、雷电、待客、起誓,都是祂施展权柄的领域。雷霆、雄鹰、公牛、以及橡树,是天父的象征。 祂最主要的圣地在奥林匹亚,四年一次的奥林匹亚竞技会是整个希腊最盛大的祭祀,竞技会上的百牛大祭极为壮观!” 奥林匹亚竞技会? 如雷贯耳啊,听说是后世奥运会的源头。 “天父的权柄里,我能理解天空、雷电和誓言。”伊菲提问:“但老师说的待客,我不太了解,您能展开说一说吗?” “当然。”谟涅蒙微笑:“宙斯的待客之道,是全希腊最神圣的习俗。它的核心在于:陌生人之间的主客关系,会受到天父宙斯的监督和保护。 当全能的父神在施展这一权柄时,祈祷的人们会把祂叫做宙斯·克西尼奥斯,这一称呼的含义就是旅行者与待客之道的守护神。” 伊菲想起自己刚穿来时听到的另一个称呼:宙斯·克特西奥斯。 那是阿伽门农在王室的仓库里对宙斯祭祀时用的称呼。 看来不同的称谓,是宙斯权柄的不同体现。 “老师,请问如何做才能满足天父待客之道的要求呢?”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讲的。”谟涅蒙答道。 “首先,作为主人,他要做到无条件的接纳和馈赠。譬如在客人上门时,要提供款待,这包括沐浴、食物、住宿、还有安全。 要格外注意,在客人完成用餐和沐浴前,绝对不可以询问对方的姓名和身份。当客人离开时,记得要馈赠礼物。 而客人,他要保持对主人的尊重及回报。尊重主人的家庭和财产,不提过分的要求。作为对主人款待的回报,他应该讲述一下远方的故事和旅行的见闻。 主客之道的关系一旦建立,那就是世代相传的。以后,当主人或主人的后裔去客人那里时,他应该得到同样的款待。” 这样的解释让伊菲再次想起了特洛伊战争。 这场战争是怎么爆发的? 不考 虑诸神那一边的恩怨,简单地来说,就是一个特洛伊的王子,带着船队出使到希腊,某天趁着某个国王不在家,诱拐了他的王后海伦。 伊菲记得很清楚,那个见了鬼的特洛伊王子还洗劫了海伦住所的全部财产。 就是这个细节,让伊菲不相信海伦真的是书里写的那样,是因为看上了那个王子主动跟着走的。 毕竟写书的人又不是海伦,他怎么知道海伦如何想? 只看明确发生的事实,那就是海伦、连带着王宫里的财产,都是被劫走的。 这算明显违背了宙斯要求的宾主礼仪吧? 想到这里,伊菲假设道:“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趁着家里的男主人不在,拐走那家的女主人并洗劫了他们的财产,会怎么样?” “父神在上,这是绝对的亵渎!”谟涅蒙抽了口气:“要我说,这种行为如果发生在一般的家庭间,会引发不死不休的报复;要是发成在王室家庭间,则会引发一场战争!” “那全能的、英明的宙斯,会对这种亵渎行为做出什么反应呢?” “那就不好说了……”谟涅蒙迟疑道:“我只能确定,宙斯不会宽恕。至于祂接下来会安排什么样的命运作为惩罚,那就要看父神的心情了。” 这么说神话里的宙斯心情很差? 所以祂就安排了一场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十年战争? 说完宙斯,谟涅蒙又简单地介绍了天后赫拉、灶神赫斯提亚、酒神狄俄尼索斯。 赫拉,威严的白臂女神,在整个希腊都受到广泛崇拜,其中尤以距离迈锡尼不远的城邦阿尔戈斯、科林斯为盛。 这位女神的权柄在婚姻、家庭、生育等领域施展,保护妇女。象征物是孔雀、皇冠、石榴。 阿尔戈斯会在夏天举办盛大的赫拉节,尚武的斯巴达也有专门的赫拉月,奥林匹亚甚至还有特别的赫拉竞技会。 该竞技会仅限女性参与,胜利者可以把自己木刻的肖像留在神庙里,分享女神的荣光。 灶神,赫斯提亚。 祂神圣的灶火燃烧在每个家庭、每个社区,每个城邦的中心。 祂是三大处女神之一。 所有献给诸神的祭品,都要通过赫斯提亚的火焰传递,因此祂总是能优先享用。 酒神,狄俄尼索斯。 祂是宙斯和忒拜的一位公主生下的孩子。 祂在狂喜、疯狂、危险、戏剧、酿酒等领域施展权柄,象征物有常春藤、葡萄藤、豹子、酒杯、酒神杖。 崇拜酒神的城邦主要是阿提卡地区的雅典,祂的圣所多位于沼泽,很是神秘。 谟涅蒙讲到这里,三个学生里除了伊菲,另外两个都听得昏昏欲睡。 全程旁听的赫拉伊丝倒是兴致勃勃,一边消化一边思索。 伊菲扭过头看向这位侍女:“赫拉伊丝,你的名字是不是跟天后有关?” “是的。”赫拉伊丝答道:“我的名字有‘属于赫拉的、赫拉的女祭司’等含义,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赞美赫拉,威严的牛眼女神!” 10. 早起的鸟儿吃: 谟涅蒙的诗歌课程结束后,克吕泰娅的侍女传来消息,说伊菲的文字老师被定为伊丝敏,玩伴里大一点的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将会跟着一起学习。 伊菲整个上午都没见到伊丝敏,听说她着急忙火地准备书写材料和授课内容去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外出的阿伽门农终于从雨中归来。这位年轻的国王似乎是一到屋就先来看妻女了,连身上的青铜甲胄都还没卸下。 莱基丝看见父亲,高兴地就要扑过去。阿伽门农见状直接把身上硬邦邦的盔甲一扒,蹭了二女儿一身汗臭和雨水。 逗了莱基丝一会儿,阿伽门农看向伊菲,慎重道:“我一回来就听色诺芬说了,你要学习?还要战斗?” 伊菲点头。 “怎么突然想着要学习了?这会不会太早了?” 已经不早了。 伊菲心想,在她老家,海淀的妈妈们在小孩儿没出生时就卷上胎教了。 “您会为我寻找合适的战斗老师吗?”伊菲询问重点。 “当然。”阿伽门农不假思索地答道。 接下来,克吕泰娅和阿伽门农便为孩子的学习聊上了,商量着课程和老师的安排。 莱基丝被带去洗澡,伊菲陪妹妹洗完澡后便得知母亲给自己加了一门音乐课。 音乐不是她目前迫切需求的知识,但听伊丝敏说,一位生在宫廷的女孩儿,怎么能没有音乐造诣呢?而对阿波罗里拉琴的学习,更是一位公民进行哲学思考的标配。 总而言之,音乐是一定要学的! 好吧,伊菲坦然接受了,开始好奇自己的音乐老师会是个什么模样。 与此同时,伊菲还搞清楚了阿伽门农一夜未归的原因,原来是去抓捕一只在商道上肆虐的狮子去了。 当然,没抓到。 当天下午,因为文字老师需要备课,音乐和战斗老师还没着落,伊菲暂时没有课程安排。 她闲不住,立刻向克吕泰娅请求外出,打算去卫城和下城里逛逛。 “外面在下雨。”克吕泰娅提醒,明显不同意。 “又不大。”伊菲抱着母亲的小腿,晃来晃去:“让我去吧,这点雨没关系的,我只想看看迈锡尼具体的样子。” “何必急于一时呢,我的伊菲。”克吕泰娅给出了另一个建议:“不如去室内剧院转转?我听说今天下午卫城的剧院里会上演《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好!”伊菲一秒答应。 当天下午的外出,除了伊菲自己,两个伴读也是要一道的。得知自己能去剧院,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都显得兴奋极了。 除了这两个女孩儿,阿伽门农还派了一个贴身侍卫过来,听说才19岁,叫阿里斯泰德。阿里斯泰德又带着个14岁的男孩儿,听说是他弟弟,跟着一道历练。 而作为这一行人里年龄最大的赫拉伊丝,她毫无疑问担任了管理者的角色,连国王的侍卫也要临时听她调遣。 这个时代,人们用来遮雨的工具是一种用羊毛毡做的帽子和披肩。没条件的人戴个帽子就行,有条件的就全套拉满。 伊菲没有看到雨伞之类的工具,就连羊毛毡雨具,也仅仅是赫拉伊丝和三个小孩有,侍卫是没有的。 伊菲在路上仔细观察了一下充当护卫的俩兄弟。 这两人没有着甲,但都带着青铜佩剑,脚上穿的是绑带,嗯?绑带凉鞋? 她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心想现在是穿凉鞋的季节嘛? 阿里斯泰德长得也挺高,一头黑色短发,举手投足之间看起来十分稳重。 而他的弟弟,听说叫利诺斯,留着整齐的刘海,长长的头发被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自然地垂在腰间。 因为不是第一次在迈锡尼的卫城里行走了,所以伊菲不再对这里未成年男孩的发型感到奇怪。 不过在一开始,她着实分不清这里小孩的性别。 按照伊丝敏给她的解释,希腊所有城邦的男孩儿在成年前都是会留着头发的。 他们会把长发留到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在一个被称作“阿帕图利亚”的节庆上剪掉。剪掉的头发,其中一缕会被献给阿波罗,这标志着他们正式成年。 再加上这里的人,无论性别年龄都爱穿着没有剪裁的矩形布料,这令她更不好区分小孩子的性别了。 就比如阿里斯泰德带来的这个弟弟,要不是佩戴了武器,又跟在哥哥身后一本正经,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开口说话了,不然伊菲真分不清。 出于好奇,伊菲一边赶路一边对新来者发问:“利诺斯,听说你是来历练的,陪我这样的小孩去剧院也算历练吗?” “当,当然!”名叫利诺斯的男孩儿看起来紧张极了。他挺直了腰杆,一本正经道:“我立志加入国王的卫队,我要学习如何做一名保护者!” “剧院里那么多人,最适合历练了!”男孩儿补充道。 伊菲瞅了瞅对方显眼的凉鞋,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为什么不穿靴子?为什么不带羊毛毡避雨?” “这也是训练的一种。”男孩儿有点骄傲地答道。 “好,好吧。” 走在整个队伍最后面观察全场的阿里斯泰德看了看弟弟的样子,笑着补充道: “公主,我们这样已经算懈怠了,斯巴达那里的战士可是从七岁开始就离家训练了。他们一整年都只穿一件衣服,还要光着脚。” “啊?”伊菲瞪大了眼睛。 说道斯巴达,赫拉伊丝似乎也想起了有趣事情,开口道:“他们吃的东西还非常可怕,是用猪肉、血、醋,还有盐巴一起煮的黑肉汤,难以下咽,就这还不被允许吃饱!” “哇哦……” 感情斯巴达的勇士就是这么被训出来的啊? 几人聊着聊着,就来到了卫城的剧院。那是一个矩形建筑,位于贵族住宅区。伊菲一行人一到这里,马上就成了众人的中心。 按照伊丝敏还没来得及细讲的礼仪教导,伊菲在公共场合努力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接受人群致意。 两个小伴读也不再跟她手拉手了,而是保持着社交距离,安静地陪伴在公主身后。 经营剧院的老板早已接到消息,热情地将一行人引了进去。 剧院内部的面积还挺大,至少能容纳几百人。舞台下面的观众席从低到高排列,跟伊菲大学里的阶梯教室很像。 一行人被安排在距离适中的席位,一大一小的两个侍卫并不落座,而是站在过道那里保持警戒。 可能是因为下雨不能进行室外活动,今天来看剧的人挺多的,整个剧院都坐满了。卡利罗厄的状态跟平常不一样,表现得格外严肃 、恭敬、有礼。 “她这是怎么了?”伊菲在座位下悄悄地勾了勾菲洛墨拉的手指头,压低声音目不斜视地问。 “我在观众席看到她的几个姐姐啦……”菲洛墨拉也目不斜视地压低声音回答:“我听说,卡利罗厄被选中来陪伴您,她的姐姐们其实挺不服气……” 原来她的陪玩还是竞争上岗的啊……伊菲对自己的公主身份有了新的认识。 在戏剧表演正式开场前,整个剧院的人,包括演员、乐手、观众,都集体向国王的女儿致意。伊菲一丝不苟地回应致礼,争取不给克吕泰娅她们丢人。 剧院表演的剧名虽然叫《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但伊菲整体看下来,发现普罗米修斯全程是个丑角,还不如改成《英明的宙斯》。 愚蠢的普罗米修斯在祭祀上欺骗了宙斯,英明的宙斯识破了,决定不给人类火种。 愚蠢的普罗米修斯用一根茴香枝盗来火种,英明的宙斯便送来了美丽的潘多拉,将灾难和瘟疫洒向大地。 愚蠢的普罗米修斯开始教授人类医学和药物,英明的宙斯便把他栓在高加索山上,命一只巨鹰啄食他的肝脏。 演员用滑稽的表演呈现了普罗米修斯祭祀、盗火以及最后被惩罚的情节,观众席上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伊菲通过戏剧对普罗米修斯的故事有了更多的了解,同时发现:扮演大美人潘多拉的演员,居然是个男的? 看完戏剧回宫的路上,等周围的人流变少了,伊菲迫不及待地就演员的性别问题向赫拉伊丝请教。 “这是因为……”赫拉伊丝感慨万千道:“剧院原本是不允许女人和小孩涉足的!” “现在,多亏了王后,迈锡尼的女人们也可以去剧院看戏了!但舞台上的表演,女人还是不可以参与,无论什么角色,都得由男人扮演。” “你展开讲讲呢。”伊菲进一步追问。 “迈锡尼原本跟雅典是一样的。”赫拉伊丝肯定道:“当我随王后刚到这座城邦时,这里的女人跟雅典一样,轻易不能外出,更别说去剧院看喜剧啦! 王后不赞同这一点,所以现在我们都能出门了,能看悲剧,也能看一点点喜剧。” 嗯……喜剧里一般都会充斥着大人们的下流笑话,所以公主今天看的戏是特别删减过的。不过这一点就没必要让一个三岁的孩子知道了。 赫拉伊丝思忖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伊菲立刻想到了更要紧的问题,接着问道: “那这里的女性是否可以继承财产?是否能够拥有土地?是否可以进入军队?是否能够成为官员?” 赫拉伊丝愣了一下,答道:“不可以,都不可以。” “即便是一名公民女性,也不可担任任何公职。不能参加公民大会,不能为自己辩护,不能签订大额合同……原本,也是不可以轻易外出的。” “是王后对此做了改变,现在我们可以外出了。” 伊菲现在已经知晓,克吕泰娅来自斯巴达。 那么她作为一名外来者,看起来又很年轻,应该缺乏政治积累和政治威望。 她为什么能带来改变? “因为斯巴达!” 赫拉伊丝斩钉截铁地回道:“因为王后来自斯巴达!而斯巴达的女人,是可以继承财产并拥有土地的。” 11. 斯巴达的女人们 根据赫拉伊丝的说法,斯巴达的男人们,从7岁离家开始训练,到20岁成为正式军人,要一直服役到60岁才能退休。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过着集体生活,吃饭也得到公共食堂嚼黑肉。 这导致他们根本不能像雅典或者迈锡尼的男人一样,还能务农、做工、管理果园、酿酒、或者参与家庭生活。 因此在斯巴达,女人们基本包揽了军事生活外的一切。 她们照顾老人、养育孩子,努力纺织、参与经营,事实上掌握着田产和奴隶,能够继承并拥有土地。 这在整个希腊都是独一份的。 尤其是和要求女人们保持低调与贞静的雅典相比。 固然,代表了政治生活核心的公民大会和长老大会,即便是斯巴达的女人也不能涉足,但她们被允许在公共场合进行演讲,能够发表政治观点。 除此之外,跟其它城邦比,斯巴达的女人们在饮食上也极有特色。 “从遥远的色雷斯到斯巴达,从斯巴达到迈锡尼。这一路上,无论是忒萨利亚的原野还是玻俄提亚的山区,无论是阿提卡地区耀眼的城邦还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亚该亚与厄利斯…… 公主,我看到大部分城邦里的女人,饮食都是节制而寡淡的。她们的食物总是量更少,质更差,极少有肉和葡萄酒的分配。 但斯巴达不一样,斯巴达的女人们被鼓励吃下更多的肉和血肠,能饮用牛奶,还可以在公共祭祀中分到牛肉! 这是其它任何地方都没有的!” 赫拉伊丝这样说道。 伊菲听完这段话,想起昨天阿伽门农向宙斯献祭的情景,所以当时给在场女眷分肉的现象,其实并不普遍? “对了,其实在祭祀中给孩子们分肉也不太常见……”赫拉伊丝又补充了一句。 伊菲想起自己分到的牛肝,追问道:“迈锡尼的这些变化,都是母亲带来的吗?” “是的!”赫拉伊丝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与有荣焉:“这都是王后带来的改变。” 伊菲再次思考,为什么克吕泰娅能带来这样的改变。 赫拉伊丝对此的回答是王后来自斯巴达,而斯巴达的女人们都是这样的。 这肯定不是权力运行的逻辑。 总不能说,因为王后嫁来了迈锡尼,对迈锡尼的所有人说:我们斯巴达怎么样怎么样,所以你们迈锡尼也要怎么样怎么样吧? 从无到有地争取生存空间历来是件艰难的事,光动嘴肯定是不行的。 啊,好奇好奇好奇,克吕泰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伊菲暂时压下这个疑惑,诚恳地请求道:“赫拉伊丝,听起来你去过好多地方,等你有空了,能为我画一份地图吗?将你见过的山川河流城邦,都标记在上面。” “……” 赫拉伊丝有些赧然,不好意思道:“公主,我不会拼写……” “地图的绘制也跟一般的绘画不同,我没能掌握那样的技能,再加上见识有限……” “你太谦虚了。” “我说的是实话。”赫拉伊丝认真道:“我所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东西,跟伊丝敏女士比起来不值一提!” “公主,您应该去向伊丝敏女士请教这些问题。”赫拉伊丝建议道:“我肯定,如果您想要地图,伊丝敏女士一定能给您画一份最好的地图!说不定比国王的都好!” “我记住了。”伊菲主动拉住了这位侍女的手,踮起脚来示意对方低下头。 赫拉伊丝配合地弯下腰,顺手将小公主有点歪的毛毡帽拉好。 伊菲蜻蜓点水地亲吻了一下对方的脸颊,真诚道:“感谢你告诉我的一切。” “哎呀!” 这个亲吻着实打乱了赫拉伊丝的步调,侍女显得受宠若惊又羞涩,连原本打算要讲什么都忘记了。 几人回到王宫后,一群侍女主动迎上来给伊菲和两个玩伴卸下雨具。赫拉伊丝向提供守卫的阿里斯泰德兄弟道谢。 利诺斯像个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道:“女士,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您不用道谢。” 阿里斯泰德纯属好玩地戳了一下弟弟的辫子,等公主和她的玩伴们被领进室内换靴子了,这才向正在解除自己雨具的赫拉伊丝说道:“女士,您今天的发言很危险。” 赫拉伊丝的脸色一下子就绷紧了。 “请相信我说这些不是出于恶意。”阿里斯泰德赶紧补充:“我是姐姐带大的孩子,我乐于看到她现在能出门,能去剧院。” 赫拉伊丝的紧张被缓解了一些。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乐于看到这种变化。”阿里斯泰德严肃道:“您今天的发言涉及到了政治,迈锡尼至今不允许女性公开议政。” 赫拉伊丝自责起来:“感谢您的提醒,今天是我越矩了。公主还小,我不应该跟她讲这些,我会去向王后请求责罚的。” “不不不……”阿里斯泰德赶紧摆手:“我只是担心,您的言论会被不合适的人听到告到国王面前。您下次记得小声些……” 赫拉伊丝的窘迫让阿里斯泰德有些慌,他想自己果然在军营里待久了,连怎么跟女士打交道都忘了。 眼见气氛越来越糟,阿里斯泰德匆匆结束了话题,带着弟弟赶紧跑路。 利诺斯全程没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王宫,莱基丝正在和两个玩伴装饰一个陶制的娃娃。伊菲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吓了三个小朋友一跳,然后示意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把她出门买的礼物拿出来。 菲洛墨拉两人配合地从各自背后掏出两个亚麻袋子,一个装着6个陀螺,一个装着6根鞭子。 伊菲着实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陀螺玩,看到就果断买了。 陀螺都是木头做的,卖陀螺的商人一看到她们这群人的打扮,开口就是1德拉克马一个。 伊菲身上没钱,对这个时代的货币与物价也缺乏了解。 好在领头的赫拉伊丝根本没有什么包袱,听到商人的报价眉毛一竖,带着孩子们扭头就走。 商人赶紧伸手阻止:“2个!1德拉克马2个可以吧!” 赫拉伊丝不置可否,眉头紧锁。 “我还送你们鞭子!羊皮做的鞭子!这样可以了吧?不能再让价了!”商人痛心疾首。 “好吧。”赫拉伊丝勉强同意。 事后,伊菲才知道原来这种陀螺1德拉克马可以买4个! 而德拉克马是一种圆圆的银币,听说雅典一个职业步兵一天累死累活的薪资也才1德拉克马!幸亏商人送了鞭子,不然她会肉痛。 总而言之,赫拉伊丝付了款,给她买了6个陀螺,正好几个小朋友一人一个。 大家凑在一起欢快地抽起了陀螺,莱基丝太小不会玩,伊菲就先把陀螺抽转,手把手教她用小鞭子发力。 这么一通玩下来,几个小朋友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又因为晚间祭祀的时间快到了,赫拉伊丝便带她们去洗澡。 刚洗完澡四个玩伴家里就派人来接了,时间卡得刚刚好。 晚间祭祀结束后,阿伽门农坚持要跟妻女一起用过餐再去参加宴饮。 饭桌上,这人开口道:“伊菲 ,我和你的母亲想好了,你的武器和战斗课程,将由我和整个贴身卫队的人来负责。” “真的吗?”这倒叫人意外了。 “是真的。” 事实上,阿伽门农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毕竟伊菲才三岁,这个得从长计议。 但鉴于女儿的热情,他想着要不自己每天训练时把女儿也带上算了,好叫她一边游戏一边耳濡目染。 克吕泰娅原本都打算亲自给女儿启蒙了。正要开口,国王却犹豫要不要带伊菲去他那边的场地。 王后见状果断咽下了自己未出口的话,极力支持。 国王的训练场有着大面积的沙地,木质的匕首弓箭也在赶制过程中了。 阿伽门农令人在沙地的角落临时开辟出了一块儿童场,用沙子堆了山丘、坡道、浅坑。又让克吕泰娅亲自过目,保证安全。 当他在训练场操练贴身卫队的时候,伊菲可以在另一边训练自己玩耍。儿童训练场的位置既不会离真正的训练场太近,又能确保女儿的视线不被遮挡。 当然,按照迈锡尼的传统,军事训练场不是女人能踏足的领域,更不是小孩子的游戏区。 阿伽门农计划着只带伊菲一个人去,这意味着不论是王后还是伊丝敏,包括侍女,都不能同往。 或许会有人对此不满,但国王贴身卫队里的年轻人还是可以信任的。 更何况,谁知道伊菲能坚持多久呢?也许她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上课?”伊菲迫不及待:“明天可以吗?” “嗯……”阿伽门农思考了一会儿:“可以。” 伊菲在心里欢呼起来,总算看阿伽门农顺眼了一点。 不晓得是不是下午陀螺抽多了,莱基丝吃完饭就开始犯困。赫拉伊丝将小公主抱去洗漱,阿伽门农亲吻了妻子和孩子,也离开饭桌社交去了。 当饭桌上只剩下克吕泰娅后,伊菲立马跑过去抱住对方的大腿,迫不及待道: “妈妈,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把斯巴达的风俗带来这里并让他们接受的?” “赫拉伊丝真是个胆大的姑娘。”克吕泰娅把大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她什么都跟你说呢。” “这样不好吗?”伊菲赶紧说好话:“是我要求她说的。” “妈妈,你不要因为这个生气,我喜欢赫拉伊丝,她不会把我当小孩子。我问她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 “我当然没有生气。”克吕泰娅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正因为赫拉伊丝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放心她陪伴你。”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答案就是,虽然你的父亲成为迈锡尼的国王才两年,虽然我从斯巴达来到这里也才两年,但是……” “两年前,当赫剌克勒斯的后裔带着大军再次进攻伯罗奔尼撒半岛时,是你的父亲带军击败了他们。你父亲与他们立下协议,令其退回马拉松,五十年内不得回来。” “妈妈参与了那场战争,甚至你也参与了,那会儿你才一岁。因为我们打赢了这场仗,所以你父亲的意志是有力量的。” “而你的父亲又乐于令我感到满意,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将斯巴达的风俗带到这里。” “妈妈这样讲,你能理解吗?” “理解。”伊菲连连点头。 所以说,是战争的胜利稳固了国王夫妇的权力和地位。 不过,赫剌克勒斯又是谁?这名字真拗口啊! 他的后裔又是什么人?还【再次进攻】,感情他的后裔已经不是第一次进攻所谓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了? 12. 大力神的后裔与德尔斐神谕 赫剌克勒斯是谁?他都干过什么事?他的后裔为什么要进攻伯罗奔尼撒半岛? 伊菲连问了一串问题,问得克吕泰娅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只因这个英雄的传说太多了,没几年讲不完。 希腊的每个家庭都乐于用赫剌克勒斯的故事来给孩子启蒙,讲着讲着,孩子就长大了。 现在她也迎来了这样的时刻。 克吕泰娅整理了一下思路,打算先从近年发生的事情讲起。 “五年前,那时候迈锡尼的国王是……”克吕泰娅顿了顿,改口道:“你父亲那时候还不是迈锡尼的国王。 那会儿,伟大的赫剌克勒斯已经在毒药和烈焰的折磨中,被全能的宙斯接到天上成为永恒的神祇。 希腊人都称祂为大力神。 这位新生的神祇在大地上留下了很多子嗣。他们宣称,按照宙斯的意志和安排,大力神的后裔注定要统治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 于是,为了夺回父神许诺的土地,他们在五年前第一次率军进攻这里。” “……” 听到这里,伊菲心想我能不能宣称对整个太平洋拥有统治权? “迈锡尼所处的位置,可以说是半岛的门户之一。 大力神的后裔们派来使者,说鉴于他们曾经长久地在迈锡尼生活过,他们可以不对迈锡尼无礼,但前提是迈锡尼也不可干预他们和其它城邦之间的战争。 我刚说过,那会儿迈锡尼的国王还不是你的父亲,他同意了这个协议。” 克吕泰娅想起了五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都笼罩在战争和硝烟中。 大力神的后裔几乎征服了整个半岛,除了斯巴达和迈锡尼。 原本,大力神的后裔们可以就此在半岛上展开自己的统治了。 只可惜还没等战争的硝烟散去,一场瘟疫就席卷了整个伯罗奔尼撒。 “瘟疫一般被视为神灵的怒火,所以大力神的子孙们专门去德尔斐祈求神谕了。根据德尔斐女祭司的神谕,瘟疫是因为他们在不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了,没有等到【第三次结果】时。” 德尔斐,按照伊菲在宫廷里听人闲聊时收集的信息,这是一座位于玻俄提亚的宗教城市。那里有着阿波罗最宏伟的神庙,能够发出各种各样的神谕。 代表了光明的阿波罗拥有诸多威能,预言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在伊菲看来,将瘟疫跟神明的怒火联系起来不一定靠谱,也许是战争后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尸体引发的呢? 毕竟,按照克吕泰娅的说法,当时整个半岛都在打仗唉。 半岛,伯罗奔尼撒半岛,她在地理课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对它的位置大概有点印象。 只是没想到这个称呼这么早就出现了,即便隔着古希腊语、后世的英语,再到汉语,她也能听出发音中的相似性。 “因为神谕的影响和瘟疫,大力神的后裔撤出了半岛。他们认为【第三次结果】就是作物的第三次丰收,于是两年前,这支军队又来了。” “大军来时,你的父亲才登上王位不久。大力神的后裔们故技重施,这一次,你的父亲拒绝了。” “他带着迈锡尼和邻邦组成的联军,就在进入半岛的地峡那里,和大力神的后裔们爆发了战争。这场战争不仅巩固了他的王位,也极大地提升了他在整个半岛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 伊菲心想,难怪特洛伊战争爆发时,阿伽门农能够成为联军统帅。 两年前的战争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会儿的阿伽门农虽然看着还十分年轻,但已经初步展现出他的统治力了。 说起来,这会儿的阿伽门农多大来着?伊菲摸不准,就问自己的母亲。 克吕泰娅答道:“你父亲已经经历了大地上的二十次丰收,如今,他已经20岁了。” “那您呢?” “妈妈今年十九岁。”克吕泰娅把大女儿抱在怀里,一边说话梳理对方的头发。 说完这句话,她的女儿半天没有提出新的问题。 克吕泰娅低头一看,只见大女儿把脸埋在她的胸膛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克吕泰娅把女儿的脸翻出来,发现这个小家伙的神色绷得紧紧的,绝对说不上高兴。 “你怎么了?我的伊菲……” 伊菲把自己的脸又藏起来,闷声闷气道:“我只是想到,原来妈妈十六岁就生下了我,紧接着,又生下了妹妹……” 嗯,这是个很简单的数学题。 她确实是在十六岁生下了伊菲,在十七岁生下了莱基丝。 哪里不对? 接下来,伊菲的兴致便一直不高。 莱基丝早已在伊丝敏的陪伴下睡着了。伊菲洗漱完毕后,熟门熟路地摸上那张狮爪床,把妹妹挤在了中间。 一整天没看到伊丝敏了,伊菲还怪想她的,主动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脸颊。 伊丝敏温柔地回应,又给她整理头发,盖被子,压低声音悄悄道:“伊菲,明天你就要跟着我识字了。” “太好了。”伊菲也压低了声音:“可以让赫拉伊丝跟着我们一起学习吗?” “嗯?”对于这个要求,伊丝敏明显挺意外。她思考了一会儿,又笑道:“可以,仔细想想,现在的这个时机刚刚好。” 伊菲终于高兴起来,又请求伊丝敏能不能给她画一份地图。 伊丝敏更加惊讶了,但还是好说话地答应了。 次日,迈锡尼还在下雨。 伊菲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梦中升级了。眼下她的等级变成了6,血量来到了16点。 嗯,虽然没有解锁新技能,BUFF依旧无法读取,但她好歹血量增加了啊。 总有一天,她一定能把血量堆得厚厚的,化身坦盾,打不死,根本打不死! 新一天的晨间祭祀结束后,伊菲得到了自己的课程表。上午,她要先跟着谟涅蒙学习诗歌,之后休息、玩耍、零食,再跟着伊丝敏学习文字。 下午,她会被阿伽门农带到训练场,进行战斗和武器的启蒙。 每天三节课,每六天休息一次,节假日额外放假。其它时间则全部用完玩耍,毕竟这个年龄的小孩,其实玩耍才是第一要务。 因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也要跟着上课,她们俩的家人一大早就来王后的麦加伦大厅表达感谢,给王室、伊丝敏、以及谟涅蒙都送来了礼物。 克吕泰娅淡定地把礼物收下了,谟涅蒙则一点都不淡定,一直在深呼吸保持平静。 今天的课程,谟涅蒙计划继续教授公主赞美宙斯的诗歌。伊菲一边好的好的答应,一边要求老师在课程开始前先讲点别的。 比如阿波罗。 “奥,喜欢射箭的阿波罗……”谟涅蒙赞美了一通,开口介绍道: “光明的阿波罗,诞生在提洛岛。祂常和发束金带的缪斯漫步在赫利孔山,代表了太阳、光明、音乐、还有预言。” 当然,阿波罗的神职 远不止以上四种,按照谟涅蒙的说法,这位俊美的、代表了青年男性所有美学的神祇,还掌管着净化、艺术、占卜、治疗、瘟疫。 占卜和预言可以归为一类,伊菲心想,光明和净化可能也是一类的。 治疗和瘟疫应该是同一个权柄的两个方面,她感觉自己对这些宗教知识越来越有心得了。 “弓箭、里拉琴、月桂和太阳都是祂的象征。”谟涅蒙接着讲道:“祂喜爱的祭品是天鹅、狼、鹿、知了,还有月桂树枝。” “老师,请问德尔斐和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谕是怎么回事?”伊菲提问。 “奥,德尔斐……”谟涅蒙答道:“德尔斐是一座建立在陡峭山崖上的城邦。它的北边,是帕尔纳索斯山;南边,则是深深的普雷斯托斯河谷。” 啊,一听到这些要命的地理名词,伊菲就深感自己真的很需要一张地图。 谟涅蒙开始跟伊菲描述德尔斐周围的地势地貌,以及它跟迈锡尼之间的距离,还有去那里朝圣常走的几条路线,分别要怎么走等等。 伊菲拼命把这些知识往脑海里塞,打算等伊丝敏的地图画好了就对着地图一一过一遍。 讲完了德尔斐,谟涅蒙开始解释德尔斐的神谕。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德尔斐那里盘踞着一条巨蟒,霸占了具有预言之力的【肚脐石】。 光明的阿波罗来到这里,射杀了皮同,从此那里就改祭阿波罗,由阿波罗的女祭司发布神谕。 所有希腊人,不论是个人还是城邦,但凡遇到大事就会去德尔斐朝圣询问神谕。 比如战争、法律、税收、继承、收获、财富、婚姻、子嗣等等。 “啊,说起来德尔斐的阿波罗节快到了!”谟涅蒙掰着手指算起来:“还有两天就是!如果无法在这一天去德尔斐朝圣的话,也可以去每个城邦的阿波罗神庙祭祀。 到时候,可以在献祭后向神庙的祭司提问,那天被称为【许多问题的日子】”。 伊菲想起克吕泰娅和城中贵女正在准备的花月节,心想这段时间的节日可真不少啊。 对于去神庙向神祇提问这件事,伊菲本能地感到抗拒。 万一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怎么办?她可不想主动跟那种超自然存在打交道,还是苟着发育为好。 谟涅蒙的课程结束后,伊菲带着两个陪读去找莱基丝她们玩了一阵,之后就是伊丝敏的识字课。 伊丝敏准备了5个巨大的沙盘,一个自己用,三个分给小朋友做练习,还剩一个,她冲侍立在不远处的赫拉伊丝招招手,唤道:“伊拉,来这里,跟着公主一起学习吧。” 赫拉伊丝惊讶极了,不敢置信又诚惶诚恐地走到伊丝敏面前。 伊丝敏将额外准备的沙盘指给她,和蔼道:“自你来到王后身边,这几年我们都经历了很多。你在其它方面的成长已经十分充分,也到了学习拼写的时候了。” 赫拉伊丝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上,抱住伊丝敏的膝盖哽咽起来。 两个小伴读和公主互相对视,对这幅场面十分无措。 伊丝敏蹲下来安慰侍女,补充道:“是伊菲向我要求的,她希望你也能一起学习。” 赫拉伊丝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不停地对伊丝敏和伊菲表达敬意和感谢。 “快别哭了。”伊丝敏拍了拍侍女的后背:“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看到赫拉伊丝的反应,伊菲终于能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真的是一件极为可贵的事情。 13. 画面太美不敢看 伊丝敏开始给一个大人加三个小孩上课。 课程开始前,她简单地提了一下,说自己会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教大家掌握两种书写。 一种是在整个希腊都越来越流行的通用字母,一种是迈锡尼传统的线形文字,她会先从通用字母开始教起。 通用语一共由24个字母组成,伊丝敏在自己的沙盘上用树枝示范了第一个字母的写法:Α。 哇哦,伊菲心想这个字母的写法我熟啊。 伊丝敏教完写法,又开始教发音,之后让学生在自己的沙盘上反复练习,直到写得规整又漂亮。 伊菲毫无疑问是掌握速度最快的那个,伊丝敏见状,便开始教第二字母的写法:Β。 伊菲没一会儿又掌握了。 对她而言,书写完全不是问题,她的时间主要花在这些字母迥然的发音上。 之后是字母Γ和Δ。 这两个伊菲不太熟,然后又是三个熟悉的Ε、Ζ、Η。 学着学着,赫拉伊丝还勉强跟得上,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就完全掉队了。 伊丝敏原本计划一节课只教四个字母,谁晓得教着教着进度就被打乱了。 这边的伊菲已经开始好奇下一个字母了,那边的伴读还在头晕眼花阿巴阿巴。 伊丝敏果断将这个小团体进行分级,不再教授两个伴读新内容,而是让她们在沙盘上反复练习前五个字母的写法。 而伊菲和赫拉伊丝,只要这两人吃得消,伊丝敏就会继续往下推。 于是这节课的课时还没完,伊菲就把二十四个字母学全了。 二十四个字母里像Ι、Κ、Μ、Ν这样的,她本来就很熟。而Σ、Ω、Ρ、Φ这样的,她在数理化的课堂上也没少见。 一口气教完24个字母,伊丝敏有点咋舌。 赫拉伊丝看起来已经明显吃力了,而伊菲还在问:“女士,我妈妈的名字是怎么拼写的啊?” 伊丝敏本打算教给公主的第一个拼写是她自己的名字,不过既然小鸽子这么问了…… 这位好脾气的女士先把赫拉伊丝分出去消化那24个字母,并让她暂且不要碰新内容。 至于伊菲这边,伊丝敏在沙盘上写下了长长的一串: ΚΛΥΤΑΙΜΝΗΣΤΡΑΤΥΝΔΑΡΕΩΣΣΠΑΡΤΙΑΤΙΣ。 哇,好长。 伊菲跟着伊丝敏慢慢念出了这串字母的发音,并得知了它的含义: 克吕泰涅斯特拉·廷达瑞俄斯之女·斯巴达的。 这就是母亲的完整名字。 按照伊丝敏的解释,伊菲发现,原来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姓氏”或“家族名”的概念。 他们更强调父系的归属,并在名字上体现出来。 所以,一个人的完整名字,会由个人名+父名+籍贯名三部分组成。对于女性而言,父名和籍贯名并不会因为她的婚姻而发生改变。 按照这个规律,伊菲的完整名字就是:伊菲革涅亚·阿伽门农之女·迈锡尼的。 原来如此!伊菲恍然大悟。 难怪穿之前她总觉得希腊神话跟本族谱似的。 本来出场人物的名字就够多够复杂了,结果同一个人吧,一会儿叫人家AAA,一会儿又叫人家BBB之子,搞得伊菲脑袋巨大,不得不用马赛克替换。 于是刚开始读的时候,她很快就分不清谁是谁了,也就记住了大概情节。 现在她明白了,无论是AAA,还是BBB之子,其实都是同一个人的正式名字。 就比如宙斯吧,祂的正式名字既可以是【宙斯】,也可以是【克洛诺斯之子】。 学到这里,伊菲又问:“女士,那你的全名是什么?” “嗯……我就叫伊丝敏。” “没有父名和籍贯名吗?” “我离开家乡太久,早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故乡了。”这位女士这样答道。 “赫拉伊丝,你呢?” “我也没有父名和籍贯名。”侍女答道:“公主叫我赫拉伊丝就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伊菲一开始还有点困惑,可突然间福至心灵,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这个时代是存在奴隶的! 如果伊丝敏女士和赫拉伊丝是在很小的时候被拐走买卖的,那么她们的确会丢失自己的父名和故乡。 固然,也许还有其它可能,毕竟她不清楚这两位的出身。 啊……都怪她这张破嘴,她应该早点想到的,这样就不会戳到人家的伤心事了。 啊啊啊,伊菲马上改变话题:“女士,请问伯罗奔尼撒半岛怎么拼写?” 伊丝敏耐心地在沙盘上写上了一串新的字母,解释道:“这是一个复合词,前面是名称、后面这一串是岛屿的意思,中间用一个小小的音节连接起来。” 伊菲跟着伊丝敏的示范缓慢而清晰地将沙盘上的单词读出来,猛然发现,原来“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意思就是“珀罗普斯的岛”。 当然,这里的人还没有产生“半岛”这种针对性很强的地理术语。 他们统一用“岛屿”描述。 但伊菲是个强迫症,会自动在脑海里用“半岛”替换。 所以,伯罗奔尼撒半岛就是珀罗普斯的岛。 珀罗普斯又是谁? 不会跟大力神的后裔一样宣称对这个半岛拥有统治权顺便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吧? 笑死,哪天她把爱琴海改成“克吕泰娅的海”算了。 “唉,伊菲,我的小鸽子。”伊丝敏轻轻地弹了一下小公主的额头:“你把我的思路都带跑了。” “让我们回归正题,来学习一下你的名字。”伊丝敏指着那串代表了“伊菲革涅亚”的字母说道。 “这个我已经会啦。”伊菲念了一遍自己的大名,又把组成大名的每个字母都拼读了一遍。 “我想说的是它的含义。”伊丝敏笑眯眯道:“这是你出生时,王后和国王千挑万选的。” “它的含义是天生强者。我的小鸽子,王后果然没有起错名字。” 上完伊丝敏的课,伊菲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天生强者啊,她喜欢这个名字。她确实很想变强来着,最好以后长得比克吕泰娅还高。 除此之外,伊菲还知晓了莱基丝名字的含义:灿烂的琥珀。 而克吕泰娅的大名则隐含着“足智多谋”的赞美。 难怪伊丝敏感叹没有起错的名字了。 不过她现在的状态离天生强者还很远就是了,还得努力,还得努力。 文字课结束后,接下来是午饭和午休。莱基丝一上午没见到自己的姐姐,迫不及待地挥舞着小鞭子要跟她玩陀螺。 克吕泰娅等两个女儿玩够了,冲她们招招手,说是有礼物。 伊菲牵着妹妹跑过去,发现母亲送给她们俩的,是两幅羊皮做的护膝和护腕。一大一小,正好跟姐妹俩现在的个头匹配。 伊菲立刻就想穿戴起来,莱基丝见姐姐要穿,跟着也要。 克吕泰娅和伊丝敏一人一个,蹲下来把护膝护腕给两个小朋友绑好。 穿戴整齐后,王后绕着两个女儿转圈圈,看起来满意极了:“很好,看起来就像传说中的亚马逊女战士。” “亚马逊女战士?”伊菲打了个问号:“那是什么?” 总不会是神奇女侠吧? 克吕泰娅笑了笑,介绍道:“亚马逊女战士生活在遥远的不好客之海的东方,是一个完全由女性构成的民族,她们自称是战神阿瑞斯的后裔。” 不好客之海,又是个新的地理名字。 今天也是想要地图的一天。 “伊菲,下午到了训练场,也不晓得 你会不会不适应……”克吕泰娅蹲托着下巴道。 不适应? 不适应武器?或者是不适应激烈的对抗场面? 伊菲不确定。 午休一结束,阿伽门农就来带长女往训练场去了。 训练场是露天的,但临时开辟出来的儿童场还是搭建了遮雨的棚子,这是专门为伊菲准备的。 此时此刻,训练场上一共有九个一身腱子肉的青年男性正在热身,那个梦想加入国王卫队的利诺斯也在。 注意到国王和公主的到来,在场的人无不欢呼致意。阿伽门农点头回应,示意他们先各自活动,自己则带着长女来到儿童训练场,问道: “伊菲,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伊菲跟军训似的大声回道,军姿挺得笔直。 阿伽门农诧异地观察了一会儿女儿的站姿,指着儿童场上的沙丘与浅坑道:“你可以在这里随意跑跳,但要注意安全。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会看着你的。” “至于武器,我先来教你弓箭。”阿伽门农拿起一根木质的箭矢:“看到前面的木桶了吗?站在这里,不要超过这条线,扔进去,我先示范一下。” 阿伽门农摆好姿势,稳稳地将箭矢丢进了木桶。 虽说是学习弓箭,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而言,真实的弓箭还是太危险了,哪怕是儿童款。 他可不想长女的肩部肌肉和手指力量受到损伤,弓弦回弹时的力道也是很危险的。 阿伽门农虽然缺乏训练一个三岁小孩的经验,但根据他和贴身卫队成员商讨的结果来看,这么小的孩子,教她“瞄准”肯定比教她“射箭”更重要。 “瞄准”会锻炼到她肩部的稳定性、手眼的协调,以及眼睛对箭矢的追踪能力。 阿伽门农细细地给女儿讲了一会儿投掷箭矢的技巧,又教她如何使用木质匕首。之后就让女儿在沙地里自由练习,利诺斯在一旁卫护。 国王则加入了自己的卫队,成人场那边一时喊声震天。 伊菲完全不受影响,认认真真地投掷箭矢。累了就停下来用匕首在沙子上练习切割、抓握,歇够了又起来投掷,如此循环。 没几个循环后,伊菲感到了明显的疲惫。 她原本还欲继续,但解锁的【危险直觉】首次产生作用,令伊菲产生了一种再练下去会伤到自己的韧带或软骨的错觉。 伊菲果断停止动作,用一套体育课上学过的整理运动结束了自己的课程。 做完这一切后,她开始认真观察环境,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训练场很大,地面是用厚厚的沙子铺就的,成人场那边还摆满了很多危险的青铜武器。 国王的卫队成员一共有九人,有好几个长得比阿伽门农还高。那些人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短款希顿,有两个还直接光着上半身。 他们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投掷青铜铁饼,有的在互相对战,有的在使用青铜剑和盾牌进行攻防。 突然间,成人训练场那边欢呼起来,伊菲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大块头要开始摔跤了。 那两人进入场地蓄势待发,国王落下手势示意开始。 两人一开始没有任何动作,随后在一瞬间扭打在一起。 推搡、踉跄、反手抓握、调整重心、滑步,互相缠绕对方的颈部,意图过肩摔!过肩摔被打断,短暂分开,再次缠斗。 训练场上沙子和汗水齐飞,参战两人绷紧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在硬邦邦的肌肉上鼓得格外明显。 女孩儿被那两人的摔跤技巧吸引了,全神贯注地学习。 看着看着,伊菲突然脑子一顿,意识到眼前的场景有点不对劲儿。 嗯……怎么说呢,这个时代的人,无论男女,都没有穿内裤的习惯,也不存在内裤这种东西。 短款希顿加摔跤,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14.阿伽门农很有钱 说起来伊菲自己也一直没穿短裤来着…… 她自从穿过来就一直将精力放在观察环境和学习上,再加上原身还是个三岁的小不点,导致她时常忘记这一点。 平时宫廷里的人也总穿着褶皱丰富的长款希顿,外面还套着保暖用的希玛申,根本没机会走个光让她深刻认识到这种着装差异。 如果是夏天的时候穿过来,她可能会更早地注意到这点。 总而言之,伊菲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那两人的摔跤技巧上了,等他们分出胜负才移开视线。 儿童训练场的一旁,卫护的利诺斯刻意站在雨水里,扶着腰间的青铜剑一动不动。 伊菲瞅了瞅对方湿漉漉的留海,跟这个少年闲聊道:“利诺斯,我记得你的愿望就是加入对面的国王卫队吧?加入国王卫队有什么要求?” 利诺斯脸一红,解释道:“对面的是国王贴身卫队,我想加入的是国王卫队,这两者不一样……当然其实我更想加入贴身卫队,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少年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十分羞赧。 “国王卫队和国王贴身卫队有什么区别吗?”伊菲追问。 “区别很大。”少年答道。 简单地来说,迈锡尼的国王卫队设置得和斯巴达有点像,一共由三百人组成。 这三百人是由经验丰富的招募官从全体公民中选出来的,而招募官又是在众多优秀的候选人中由长老会议投票确定的。 无论是在体能、战斗技巧、心理素质和军纪军律上,一般的战士都不能和这三百名卫队成员同日而语。 当战争爆发时,这支卫队由国王直接调遣,是能直接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力量。 “至于国王的贴身卫队,选拔就更严格了,一共才九人。”利诺斯说道:“公主,您看到那位个子最高的人了吗?” “看到了。”伊菲点点头,刚刚下场摔跤的就有他。 “他叫阿敏塔斯,是上一届奥林匹亚竞技会的铁饼、标枪、摔跤和拳击冠军。”利诺斯一脸神往。 “他的对手也不简单,那人曾经获得过皮提亚竞技会的摔跤、跳远、战车冠军!” 根据利诺斯的介绍,这两位冠军出身的人是九人贴身卫队里的核心,在作战时永远护卫在国王的左右。 至于其他七个人,则是迈锡尼各家贵族里的才俊,与国王年龄相当,这其中就包括利诺斯的哥哥。 这九人与国王的联系极其紧密,是战争中能为国王去死的存在。阿伽门农经常和他们同吃同宿,无比信任。 “我哥哥十四岁就跟着国王作战了!”利诺斯自豪道:“虽然他不是什么竞技会冠军,可他的作战技巧也不差!” “既然你哥哥可以,那你也可以。”伊菲鼓励道:“加油,争取加入贴身卫队。” 利诺斯又脸红起来,结结巴巴道:“哥哥那么厉害,是因为他14岁就离开家跟着国王打仗了,迄今已经参与了好多战争……” “可我一次还没碰上……唉,我的履历差得太远了……忒拜的拉俄达玛斯国王可是在十四岁时就英勇地战死沙场了。” 利诺斯站在雨中碎碎念。 不是,十四岁战死沙场这种事到底有什么值得羡慕啊? 伊菲听他念了一会儿,又问:“那三百人的国王卫队成员,他们是全职军人吗?卫队的军费来源是什么?” “是的,他们都是全职军人。”利诺斯有问必答:“至于军费来源,主要是国王私人庄园的产出,或者是国王私人工坊、私人船队的收益。” “还有就是战利品,卫队的人总是能分到最多。如果还不够的话,就可以向所有人征税了,不过这要得到长老会议和公民大会的通过才行。” “整个希腊,除了斯巴达就只有迈锡尼才能维持这种规模的全职卫队。”利诺斯又骄傲起来: “像雅典、忒拜、阿尔戈斯、皮洛斯那样的城邦,他们的军人平常都得去种植或者做工,只有在战争发生时才会自备盔甲集结起来!” “我明白了。”伊菲得出结论,她的便宜爹很有钱,相当有钱! 训练结束后,阿伽门农要带着卫队出城去巡查边境检查武备。出发前,这人顶着一身汗水和雨水来到儿童训练场,满意道:“伊菲,我都看到了,你表现得不错。” 离训练场不远的庭院里,赫拉伊丝一边待命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描画上午新学的字母。 结束训练的迈锡尼大公主抱着一堆叮叮当当的木头武器飞快跑来,一边跑还一边拜托她找点湿泥巴来。 赫拉伊丝连连答应,掏出亚麻巾一边给小公主擦汗一边问她战斗课程怎么样。 “好极了。”伊菲中气十足地答道。 回到日常活动的宫殿,克吕泰娅不在,听说是王室的葡萄园里出现了纠纷,王后出城处理去了。莱基丝和四个玩伴在过家家,伊丝敏在一旁看顾。 伊菲把自己怀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地上一放,大声道:“莱基丝,你们要不要玩投壶?” 莱基丝一看是姐姐,欢呼一声就跑了过来。四个玩伴随即跟上,围着地上的装备好奇地站了一圈。 “投壶是什么?”年纪最大的菲洛墨拉问。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伊菲冲她眨眨眼。 于是,在这个雨势不大不小的下午,伊菲将自己在战斗课上学到的内容全部教给了妹妹和四个玩伴。 赫拉伊丝带来的湿泥巴被她搓成长的短的圆的方的,没人问就算了,问就是拿来玩水果切的。 这天晚上,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活动量足够,伊菲睡得特别香甜。克吕泰娅没有被国王霸占,一直陪在两个女儿身边。 莱基丝爱上了当夹心饼干的感觉,还主动拉着妈妈姐姐将自己夹紧一点,挂着口水呼呼大睡。 年轻的王后将两个女儿亲了又亲,侧着身体将她们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宫廷里的橄榄树沙沙作响,阿尔戈斯平原上的杏花热烈芬芳。 一夜好眠,伊菲第二天起来神 清气爽。 晨间给狩猎女神的祷词她已经会背了,便不再让母亲引导。莱基丝跟着她磕磕巴巴地重复,依旧说不了长句子。 在谟涅蒙的课堂上,都不用伊菲开口了,这位老师主动在诗歌学习前又介绍了两位主神。 分别是战争女神雅典娜,以及工匠之神赫淮斯托斯。 明眸的雅典娜,神盾的持有者,不可战胜的女王。 祂智慧无穷,通晓技艺,保护文明和城邦,是宙斯最为看重的女儿。 橄榄枝、头盔、长矛和猫头鹰是她的象征,公牛和绣袍是她喜爱的祭品。 跛脚的赫淮斯托斯,诞生于楞诺斯岛。 祂掌控着火焰,精通锻造,是手艺人和工匠们最崇拜的神祇。 锤子和风箱是祂的象征,精湛新奇的造物是祂喜爱的祭品。 祂曾两次被丢下奥林匹斯圣山,可祂又通过自己的努力两次回到圣山上。 “啊?那祂为什么会被丢下圣山?”伊菲问。 “奥,这个就说来话长了……”谟涅蒙在解释前又开始了漫长的前摇,说了一大堆告罪的祷词,这才继续。 “工匠之神,也就是火神,祂生下来就是跛脚的。祂的母亲,威严的赫拉感到失望,便把他扔下了圣山。后来……” 谟涅蒙思忖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后来,祂凭借着自己的造物才能,赢得了诸神的尊重,被迎上了圣山。” “第二次,威严的赫拉被全能的父神惩罚……”谟涅蒙压低了声音:“深爱母亲的火神坚持向父神求情,于是又被父神丢下圣山,丢回了出生的楞诺斯岛。” “啊……” 这,听起来怪可怜的。堂堂一主神,怎么还被爹妈轮流丢啊。 谟涅蒙似乎不习惯讲述诸神的恩怨,他飞快地结束了火神的话题,果断开启诗歌学习。 伊菲也不急,反正来日方长,她总会从其它途径吃到瓜的。 谟涅蒙的课程结束后,接下来是伊丝敏的文字课。 伊丝敏简直是个特级教师,不仅把只有四个人的小班分了级,还根据四个人不同的进度制定不同的学习计划。 这位女士带着她们复习旧内容,学习新内容。把字母、词汇、简单的语法和会话穿插起来讲解,甚至还会留课后作业。 此外,仅仅才一个晚上,伊丝敏就让人烧制出了一个巨大的泥板,竖放在她们的教学基地。 泥板上规规整整地刻画着通用语的二十四个字母的标准写法。 这天的课程结束后,因为第二天就是阿波罗节,老师们都给学生放了假。 就算学生不放假老师也得去神庙献祭提问啊。 伊菲听说有假期,果断去求克吕泰娅让她出去玩一天。她想去下城,她想去阿尔戈斯平原! 克吕泰娅考虑了一会儿,点点头:“如果不下雨的话。” 于是伊菲不停地许愿别下雨别下雨千万别下雨。 不要问她是跟谁许愿的,反正不是希腊的神明。 15.阿波罗很多问题的日子 第二天一睁眼,伊菲第一时间就是去瞟寝殿的小窗。 天光明亮、温暖,而且还没有沙沙的雨声。 伊菲从床上一跃而下,光着脚就跑出去了,呜呼,外面阳光大好,是晴天!是晴天啊! 莱基丝醒来后,听说能出去玩,表现得比伊菲还要兴奋。 早上加餐时,国王夫妇和伊丝敏都在,莱基丝把牛奶喝得呼啦啦响,伊菲吃饱了就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克吕泰娅还在考虑,阿伽门农便开口道:“不如一会儿就出发,难得出太阳,万一耽搁久了又开始下雨呢?” “可以。”克吕泰娅点头:“你们可以马上动身,在外面玩一整天都没关系。只是妈妈和爸爸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了,外出要听伊丝敏的话。” “我明白。”伊菲点头。 今天是阿波罗的节日,是【许多问题的日子】,听说卫城里会有盛大的游行,还有献给阿波罗的大祭祀。 这些重要的宗教场合,国王夫妇是必然要到场的。 不过话说回来…… “伊丝敏女士,你不去神庙里提问吗?”伊菲扭过头: “谟涅蒙老师都去了,他说要去感谢阿波罗赐予他诗歌和艺术的灵感,还要把最近收到的礼物献给神明。” “我活到这个年纪,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伊丝敏温和道:“可能人老了就会这样,生活的很多方面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秘密和吸引力了。” “伊丝敏才不老。”伊菲立马纠正: “您对人生没有疑问,是因为您充满智慧。生活对您而言没有秘密,是因为您能从生活中发现万事万物的规律。这跟老不老无关,有的人白发苍苍了还稀里糊涂呢。” “赫拉在上!”伊丝敏伸出双手向国王夫妇示意:“看看你们光辉的女儿,真是不得了啊!” “伊菲,那爸爸呢?”阿伽门农矜持地问道。 “我觉得您有一双异常敏锐的眼睛和一双有力的手。” 伊菲面不改色道:“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您才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优秀的母亲;正是因为这双手,您才能在茫茫人海中握紧妈妈的手。” 阿伽门农愣了一会儿,扭头看向自己的王后:“克吕泰娅,你听到了吗?” 克吕泰娅沉默不语。 阿伽门农牵起对方的手,又道:“我们的婚姻是宙斯与赫拉的安排,是无比正确的。如果不是这样,伊菲如何能来到我们身边?” “克吕泰娅……”阿伽门农亲吻起妻子的手背:“我们的婚姻是正确的。我对你的激情永不消退,爱我吧,克吕泰娅……” 这场面伊菲还是头一回见。 加餐结束后,伊丝敏最后清点了一遍外出要带的东西。 赫拉伊丝突然带来了十来只风筝,冲伊菲说道:“公主,您要的东西!紧赶慢紧,总算都做好了!” 伊菲立马要了一只查看,只见这只风筝呈矩形,用细细的芦苇杆做支架,绷紧的亚麻布上还涂有彩绘和金粉。 这也太豪华了吧。 伊菲把手里的风筝递到莱基丝手里,又去查看其它成品。 赫拉伊丝和几个侍女半蹲着将风筝一一呈好,好方便公主欣赏上面的彩绘。 伊菲看了一圈,发现有两只风筝画的是主神雅典娜和火神赫淮斯托斯,其余的则描绘着大麦、小麦、橄榄、葡萄、无花果,风信子一类的植物。 “工匠们一大早就献祭了两只成品给雅典娜和火神,感谢祂们赐予的技艺和灵感。”赫拉伊丝说:“献祭后剩下的风筝,全都在这里了。” “带上,都带上。”伊菲大手一挥:“我们一起去平原上放!” 伊菲算了算,这十几只风筝绝对不算多。 她们今天外出的队伍除了她和莱基丝,还有四个玩伴。伊丝敏和赫拉伊丝也是要去的,还有提供卫护的阿里斯泰德兄弟,以及携带着食物、酒水、玩具、以及换洗衣物的一波侍女。 对了,还有提供驮运服务的两头驴,三头骡子! 这种生活方式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伊菲,原身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 这么多人,十来只风筝说不定还不够分。 等菲洛墨拉四个小伙伴一到,这支乌泱泱的队伍就正式出发了,十分引人注目。 由于今天过节,再加上难得出了太阳,卫城里人山人海,热闹极了。 虽然道路拥挤,但外出的体验也说不上差。主要是她们这群人一路走来,人流会像河水一样主动分开,纷纷致意。 伊丝敏走到哪里都非常受人尊重,人们一边问好一边请求诸神保佑这位女士。 阿里斯泰德兄弟格外受年轻姑娘们的欢迎,时不时就会被不知道哪里抛出来的花朵砸两下。 莱基丝太矮了,赫拉伊丝就把她抱在怀里边走边看热闹。 伊菲坚持自己走路,四个玩伴也坚持跟在她身边步行。 伊菲见卡利罗厄一脸严肃,赶紧拽了拽菲洛墨拉:“她的姐姐们是不是也在附近?你给我指一下……” 菲洛墨拉正要示意,结果当事人主动上门了。 三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在侍女的看顾下从人群里走出来,拎着希顿的下摆向两位王室成员行礼,然后笑嘻嘻地送了伊菲和莱基丝一大捧花。 伊菲深吸了一口甜丝丝的花香,一时间对卡利罗厄的三个姐姐充满了好感。 出王宫、下大坡道、大走廊,依次经过卫城的各个功能区,众人便来到了大名鼎鼎的狮子门。 狮子门左右和独眼巨人墙上的卫兵看到她们,晃动武器致意,伊菲则一丝不苟地回礼。 出了狮子门,整个迈锡尼下城和阿尔戈斯平原便展现在众人眼前。 早春的阿尔戈斯平原湿润而清冷,远方的山脉上还有白雪覆盖,近处的平原像一张绿黄相间的地毯。 一条蜿蜒的银线在平原上流淌,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伊那科斯河,水量充沛、颜色浑浊、流速缓慢。 伊那科斯河的两岸,是大片大片被开垦出来的肥沃农田,秋播的麦苗浅浅地铺在农田里。田埂和山坡上分布着零零星星的番红花,沼泽和橄榄林点缀其间。 伊丝敏见伊菲对这一切都感兴趣,便把她抱起来,一边赶路一边为她介绍眼前的风景。 毫无疑问,河流两岸那些最肥沃的土地很多都是王室的财产。伊丝敏将国王的私产一一指出来,除了耕地还包括大量葡萄园和橄榄园。 此时,葡萄还没有长出新芽,只有光秃秃的扭曲藤蔓。橄榄树灰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树冠上零零星星地挂着一些漏采的小黑果。 对于农夫而言,这个季节并不繁忙,他们只需要修理农具 、补一下田埂水渠、又或是给葡萄园松松土就好了。 更何况今天是【许多问题的日子】,再繁忙的人也会停下手头的活计加入到献祭和庆典里去。 随着迈锡尼狮子门逐渐远去,伊菲一行人彻底进入了下城区。 和干净整洁又庄严的卫城相比,迈锡尼的下城显得喧嚣狭窄又混乱,但莫名充满了生命力。 这里生活着迈锡尼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是公民、自由人、客籍民和奴隶真实生活的地方。 下城的街道是狭窄的、房屋是拥挤的,下水道是基本没有的,大小便和污水是可以当街泼的。 当然迈锡尼也规定了不准随地大小便,但牲口除外。 于是除了横流的污水,驴子和骡子的粪便也堆得到处都是,再加上最近一直下雨,下城的道路可以说是极其不好下脚。 阿里斯泰德兄弟在队伍最前面大声示警,生怕有人当街泼粪。四个玩伴全被侍女们抱了起来,沿街叫卖银器和橄榄的小商贩缀在队伍的最后面,热烈地向贵人们推销产品。 伊菲虽然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可面对小商贩兜售的吃食,考虑到卫生状况,她还是坚定地拒绝了。 下城也有自己的神庙、剧场、酒馆和手工业区,还有举行公民大会的巨大广场。虽然它嘈杂又混乱,但生活在这里的人总体来说还是挺有活力的。 伊菲看到了外出过节的妇女,跟周围脏兮兮的男人相比,她们头戴花环,衣着整洁。当然也有穿着脏希顿的成年男性,他们或许是公民,正在讨论宗教和祭祀。 来自宫廷的这一行人在下城里引起的动静比卫城还大,但限于狭窄的街道和阿里斯泰德兄弟的震慑,围观人群保持了礼貌和距离。 但还是有些胆大的年轻人爬到了屋顶上,按着胸口朝她们大喊道: “尊贵的姑娘们啊,你们一定来自于神圣庄严的卫城,愿宙斯赐福于你们接下来的旅程! 当我看见你们从荣耀的狮子门而来,我差点以为是威严的赫拉,手持银箭的阿尔忒弥斯! 愿赫斯提亚永远守护你们家宅的圣火,愿你们的名字被诗人传唱,请允许你们谦卑的仆人,为你们指引这条风尘仆仆的路!” 离开下城后,平原上的道路就更加难走了。 伊菲总算明白她们这次出行没有乘车而是拉着牲口步行的原因了,她明明听老师提过牛车马车来着。 主要是因为这里的人根本不修路。 下城的街道虽然脏,但好歹还会铺点碎石头。可平原郊区上的路,基本上就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的泥坑了。 “为什么不好好修条路呢?”伊菲困惑道。 一旁的阿里斯泰德听到这话,大笑道:“尊贵的公主,平坦的大道固然能方便我们,但也会方便敌人入侵啊。” “所以是出于军事目的故意不修的?”伊菲又问。 “是的。”阿里斯泰德肯定地点点头:“据我所知,整个希腊的城邦就没有在城郊修路的!” 原来如此。 伊菲恍然。 不久后,一行人就来到了一块芳草鲜妍的草地,草地不远处的小溪边还开着几朵零星的水仙。 “我的小鸽子们!” 伊丝敏示意众人可以把手里的小朋友们放下来了:“飞吧飞吧,就在这里飞吧,尽情地玩耍吧。” 16.不速之客 早春,微风,阳光大好,最适合放风筝的季节。 这群人没有一个放过风筝,在按照伊菲的要求制作出风筝前,也没有一个人见过。 伊菲给众人详细地讲解了一下风筝的放法,又道:“我先来做个示范!” 说着便拿了只画着火神赫淮斯托斯的风筝,让赫拉伊丝帮忙举着,自己拿着线轴跑远。 等位置差不多了,伊菲大喊了一声“放”,赫拉伊丝赶紧松手,伊菲则在草地上快速地逆风奔跑。 等她跑出去大概二三十米远后,火神便被气流稳稳地托举起来,悬浮在春日的高空。 其她几个小朋友表示会了会了,纷纷上手尝试。莱基丝因为腿太短跑不快,总也放不起来,伊丝敏便上去帮忙。 没过多久,几个小孩子便人手拽着一只风筝了。年轻的侍女们在伊菲的邀请下也加入进来,原野上一片欢声笑语。 利诺斯看起来十分意动,但挣扎一番后还是拒绝了公主的邀请,坚持站岗。 阿里斯泰德忍不住又开始戳弟弟的辫子,被利诺斯无奈地瞥了一眼。 赫拉伊丝将带来的草席展开,又在草席上加了一层柔软的羊毛毯,好方便众人歇息。 伊丝敏帮着莱基丝摇线,免得那只“雅典娜”被风带走飞远。 驴子和骡早已卸下负担,零零散散地在附近啃草,看起来十分自在。 跑累了,伊菲便把风筝线绑在木棍上插进土里,往羊毛毯上一躺就开始晒太阳。赫拉伊丝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问她要不要来点无花果干。 伊菲摇摇头,只喝了点水。歇够了又爬起来玩投壶,完成今日份的训练。 莱基丝这只跟屁虫见姐姐换了游戏,也要玩投壶。侍女们见状便把自己的风筝固定好,掏出了更多的木桶和木箭。 虽然才开始自己的战斗课程,但伊菲的眼力和准头着实不错,大部分箭矢都能被她稳稳地投进木桶里。 莱基丝十次才能中一次,中一次伊菲就亲她一下。 太阳逐渐升高,伊丝敏招呼大家停止游戏吃午餐。卡利罗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摘了两把野花过来,坚持要送给伊菲和莱基丝。 伊菲收下对方的好意,专门找了个空出来的陶罐将野花插起来,摆在草席的最中央。 卡利罗厄微微脸红,最大的菲洛墨拉看着她止不住地笑。 就在众人在草地上开启野餐时,附近不知何时来了个金光闪闪的少年。 那人有着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身上穿着洁白的希顿,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处的风筝。 伊丝敏注意到那个孩子,便邀请对方一起用餐。少年毫无反应,目光仍旧落在风筝上,自顾自地开口道:“我要那个。” 看起来不太有礼貌。 可赫拉伊丝和侍女们深受宙斯待客之道的影响,不仅不会对此感到不悦,还主动问他想要哪只。 公主和伴读们的风筝肯定是不能送出去的,几个侍女好心地把自己得到的风筝让出来请少年挑选。 伊菲哪受得了这个,她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刚想开口阻止,那个不速之客居然还一个都看不上,点名要那只画着风信子的风筝。 “可那是伊菲的呀……”卡利罗厄急了。 原本,这些风筝全都是两个公主的。就算伊菲愿意分出来,众人也默认最漂亮的雅典娜与火神肯定得留给公主。 可伊菲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她只让莱基丝挑了她最喜欢的雅典娜,剩下的都是谁喜欢哪个给谁哪个。 就算众人刻意把火神留出来了,可伊菲看卡利罗厄喜欢,便强行塞给她了。 此时此刻,眼见那个没礼貌的臭小鬼还挑上了,伊菲张嘴就想让他滚。 怎么着?长得漂亮就可以为所欲为是吧? 可随即又想到,那个小鬼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十有八九有什么来头。 伊菲凑到伊丝敏耳边悄咪咪地问:“女士,您认得他吗?是卫城里的人吗?” 伊丝敏摇摇头,捏了捏小女孩儿的鼻子,温柔道:“人家还没有用餐呢,这个时候就打听他的身份可不是待客之道。” 好吧。 万一是附近城邦的贵族出身呢? 为了不给克吕泰娅和迈锡尼带来外交麻烦,伊菲忍了,遂主动将自己的风筝让出来,递到了那个少年手里。 “给你。”三岁的小女孩踮着脚把线轴交到对方手上:“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玩?” 少年歪着头看了伊菲一眼,安静地收下了风筝,淡淡道:“不用。” “外来的客人,不介意的话来和我们一起午餐吧!”赫拉伊丝在草席上招手。 金发少年没有理会,拿到风筝便走远了。 等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伊菲一边啃面包一边狠狠吐槽:“这合理吗?这合理吗?他作为客人的礼仪呢?说好的保持礼貌分享见闻互惠互利呢?” 伊丝敏笑呵呵地给这个小大人顺毛,安慰道:“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我们作为主人,做好自己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不必对客人有什么要求。” “你们对下城熟吗?”伊菲又问阿里斯泰德兄弟:“那人有可能出自下城吗?” “绝无可能!”阿里斯泰德自信摇头:“下城的人员构成我了熟于心,那个少年很出众,如果他生在下城,我肯定会知道。” 按照伊菲的估算,迈锡尼的下城一共才几平方公里大,人口她不确定,但总归不会超过十万。 听说古希腊所有的城邦都是这副模样,迈锡尼还算规模大的了。 巴掌大的地方上挤了这么多人,伊菲自己都快把卫城里的人认得七七八八了,那些天天在外面负责巡查警戒的卫队成员应该认识得更多。 既然阿里斯泰德都说不认识了,那应该就真的不是迈锡尼人。 “也许是附近阿尔戈斯的,或是从梯林斯来的。”利诺斯说道:“他的父母可能来迈锡尼经商了,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 “算了,不要管他了。”伊菲挥挥手:“一个插曲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伊菲想到了一个极端场景:“关于宙斯?克西尼奥斯的待客之道……” “假如一个乞丐……不,假如一个奴隶,他逃离了原本的环境,跑到一个全新的地方,甚至是国王那里,他可以要求得到客人的待遇吗?” “全能的父神会支持这种请求吗?” “天呐,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一个侍女惊呼。 “为什么不可能?”伊菲追问:“是因为全能的宙斯不支持吗?” “应该……支持的吧?”这个问题明显问到了侍女的知识盲区,她歪着头思考起来,无法回答。 “理论上,弱者当然也在父神的庇佑之下。”伊丝敏微笑着解释:“可父神的要求在实际的生活中执行起来,总会面临这样那样的问题。” “首先,说起来很残酷,奴隶在很多地方都被视为会说话的工具和有生命的财产。”伊丝敏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们不能随意离开主人的土地,若是逃走了,主人有权追捕,其他人则有义务归还。若是他逃到了陌生的地方并要求得到客人的待遇,那就犯了两重罪过。” “哪两重罪过?”伊菲追问。 “首先是逃亡,这比较好理解。”伊丝敏回答:“其次是盗窃。” “盗窃?”这回不用伊菲发问了,利诺斯也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这种行为意味着盗窃了一种身份。”伊丝敏答道:“因为至少得是个自由人才能提出客人的要求吧,希腊人普遍认为奴隶连‘人’都算不上,怎么能提出要求呢?” “若他真的这么做,就是盗窃了一种身份,盗窃了一种人生。”伊丝敏总结:“奥,伊菲,你今天的问题真令人感到沉重……” “公主,奴隶们总是过得很辛苦的。”赫拉伊丝也加入了话题: “他们的辛苦反应在衣着、相貌、牙齿、皮肤等一切一切能看得到的地方。若真有一个奴隶跑到了国王那里,国王一看他的打扮,可能第一反应都不是好好招待他,而是探究这是谁家的工具……” “而且,奴隶自己可能也干不出这种事情。”伊丝敏补充:“待客之道讲究互惠互利,若我是一个奴隶,若我拿不出任何可以回馈的东西,我在一开始就不会踏入别人的家门。” 原来如此。 伊菲消化了一会儿,在心里总结:所谓的待客之道,虽然是神明的要求,大家普遍也会遵守。但说到底,这是所谓的王室、贵族、公民、以及自由人的礼仪。 社会最底层的奴隶是被排除在外的。 这种排除不一定是神明的要求,而是现实生活中的身份、财产、法律、习惯,甚至是奴隶的自我驯化所带来的隔阂。 伊丝敏女士说自己若无法回馈,一开始就不会踏入别人的家门。伊菲心想,那做人还是得厚脸皮一些好。 就比如刚才那个金毛,他回馈什么了? 拿了风筝就跑,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因克吕泰娅发过话,她们可以在外面玩一整天,再加上天气太好,吃完午饭后,连伊丝敏都不着急回去。 侍女们和伊丝敏依偎在一起昏昏欲睡,几个小朋友精力旺盛,吃饱了就开始在草地上打洞玩泥巴。 伊菲心想这才是童年啊,小孩子果然还是要多亲近太自然。 哪像她小时候,只能天天在福利院憋着望天。 其实她还想去小溪里摸鱼捉虾来着,可她去的话莱基丝肯定也要跟着去,考虑到早春还有点冷,算了算了。 下次一定。 太阳渐渐西斜,高耸在山丘上的迈锡尼泛着灿烂的金红色。广阔的阿尔戈斯平原一路铺到大海,风从高处吹来,似乎还带着松脂和冬雪的味道。 远处,一队骑兵策马而来,卷起无数青草泥点。 马上的众人身姿挺拔,五官锐利,红色的披风飞扬在风里,格外耀眼。 但其中最为耀眼的,还是当头那位骑着白马的女子。 她神采飞扬,一骑当先,黑色的长发飞舞在风中,像奥林匹斯圣山上的神祇一样威严。 那是斯巴达的公主,是迈锡尼的王后,是神话里为了女儿敢弑君弑夫的人。 伊菲想起了迈锡尼宫廷中无处不在的狮子,想起了狮子门。 如果这座“多金的”城邦真的有一头狮子,那一定是克吕泰涅斯特拉。 她情不自禁地朝母亲跑去,莱基丝紧随其后。 克吕泰娅飞身下马,将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地搂起来,高兴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阿伽门农带着贴身卫队的人紧随其后,示意阿里斯泰德接手王后空出来的那匹马,朗声道:“上来!” “爸爸,去哪里?”莱基丝搂着母亲的脖子问。 “去巡视边境。”阿伽门农扬起鞭子,一边策马一边回答。 17.启日 【许多问题的日子】结束后,伊菲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因为那个不速之客的影响,伊菲对这个时代的身份阶级产生了更多兴趣,便专门在课上向谟涅蒙请教。 按照谟涅蒙的说法,无论是伯罗奔尼撒半岛还是雅典所在的阿提卡地区,无论是爱琴海中的克里特岛还是玻俄提亚、埃托利亚那样的山区,所有城邦都普遍将人口划分成公民、非公民两大类。 【公民】这个词,准确地来说仅仅指身份血统确认无误的成年男性。 他们拥有政治权利,能参加公民大会、担任公职、选举或被选举、能自由出行、参与祭祀、拥有并买卖土地…… 总而言之,现实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是对【公民】敞开大门的,他们可以做他们想做的一切。 与此相对,是公民必须承担兵役。 像斯巴达那里的男人,他们终身服役。如果侥幸不死,可以在六十岁时退休,拥有被选入长老院的资格。 而像迈锡尼、雅典、忒拜这样的城邦,公民普遍只在成年后的前两年进行集中的全职军事训练,之后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只在战争发生时自备武器服役即可。 依附【公民】为生的,是公民的母亲、妻子、孩子。他们不用承担兵役,没有任何政治权利,在生活中也或多或少地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限制。 但总体来说,她们是受到城邦法律保护的。 在公民和依附于公民的妇女儿童之外,是大量的【非公民】。 【非公民】包括自由人和奴隶。 自由人主要由外邦男性和外邦妇女组成。 外邦男性没有任何政治权利,受法律限制,需要缴纳人头税、服兵役,不能拥有并买卖土地,甚至不能买房。 最要紧的是,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位本地公民,作为自己在此地的监护人。 如果是外邦妇女的话,限制就更多了。她们要在公民妇女受到的限制上,再多一层“外邦人”带来的限制。 自由人之外,就是奴隶了。 奴隶生活在最底层,没有任何权利,也基本得不到任何保护。他们仅仅是一件“会说话”的工具,是主人家里有生命的财产。 听完谟涅蒙长篇大论的介绍,伊菲心想“外邦男性”的处境听起来好像一个“公民妇女”。 他们甚至还要给自己找监护人呢。 而外邦女性,听起来就跟奴隶没什么区别了。 而奴隶之中,身为奴隶的女人和小孩肯定是处境最糟糕的。 难怪。 难怪她穿之前总听人说,女人是一种处境。 了解了希腊城邦的身份阶级后,伊菲在谟涅蒙的课堂上又学到了几位新的神祇概况。 首先是金色的阿佛洛狄忒,爱与美之神,在遥远的塞浦路斯岛的海上泡沫中诞生。 鸽子、玫瑰与桃金娘是祂的象征,麻雀、兔子与海豚是祂喜爱的祭品。 “重点是泡沫!”谟涅蒙这样强调:“公主一定要记得,女神是由泡沫所化、在泡沫中诞生的!” “好的。”伊菲乖巧点头。 大地的震撼者波塞冬,统治大海的君王,主神之一。 祂在海洋和风暴中行走,祂的愤怒能让大地产生裂痕。 三叉戟、海豚与马是祂的象征,牛、马、海豚则是祂喜爱的祭品。 光荣的赫尔墨斯,诞生在阿卡狄亚库勒涅山的一个洞穴里。 祂在黎明时降生,在中午时就会使用诡计。 双蛇杖、翼靴、翼帽是祂的象征,各类家畜和香料则是祂喜爱的祭品。 除此之外,还有诞生在色雷斯的战争之神阿瑞斯,给大地带来丰收的德墨忒尔,冷酷无情的冥王哈迪斯,还有可怕的冥界之后珀耳塞福涅。 时间在学习中过得飞快,四天后,迈锡尼就迎来了大名鼎鼎的安特斯特里亚节,也就是花月节。 这是一个献给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节日。 节日为期三天,分别是【启日】、【壶日】、【罐日】。 女人和女孩在大部分的时候都被隔离在庆祝活动之外,伊菲只能通过伊丝敏的讲解来了解这个节日。 启日到来的那天,迈锡尼没有下雨,天色沉沉。 一大早,宫廷的仓库就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国王的书记官将一批贮藏着新酒的巨型陶罐挑出来,罕见地安排了牛车,打算往城外沼泽地里的酒神神庙送去。 考虑到这一路恶劣的交通状况,这项工作要很早就开始准备。 根据伊丝敏的说法,这一天,无论什么人,不管他是贵族还是奴隶,是工匠还是农夫,是陌生人还是朋友,都可以带着自己在上一个秋天酿造、经过一整个冬天陈放的葡萄酒去酒神的神庙前聚集。 因为这一天不讲什么身份阶级,人人都可以去沼泽地的神庙聚会,故而又被称作“颠倒的日子”。 只不过这种“颠倒”不包括女人和女孩。 直到这时,伊菲才搞清楚这个时代太阳落山就代表着【一天】结束了。太阳落下后的傍晚和夜晚,其实是第二天的【前夜】。 因此,伊丝敏会说人们会在【壶日】的夜晚向酒神奠酒,打开陶罐,检验一年的劳动成果。 但按照伊菲的习惯,这一切其实发生在【启日】的晚上。 在启日的前半夜,所有参与庆典的人都会在神庙前品尝新酒。那时,封闭了一整年的神庙大门已经敞开,人们载歌载舞,用华丽的辞藻赞美神明。 谟涅蒙甚至因此准备了全新的诗歌,打算在品尝新酒时献礼。 克吕泰娅和城中被国王指定的十四名女祭司迎来了最繁忙的时刻。伊菲也就在晨间祭祀时见了母亲一面,之后就再也见不着了。 伊丝敏陪着她跑东跑西,随时随地准备着解答这只小鸽子奇奇怪怪的问题。 伊菲在卫城里找了个地势最高的地方俯瞰远方,只见广阔的阿尔戈斯平原上到处都是从各处汇聚而来的人流。 他们要么赶着驴子,要么推着车,带着各种各样的陶罐朝沼泽中心的神庙赶去。 此刻不要说下城了,就连卫城都因此空旷了不少。 这场面令伊菲感到不安,可不安感的来源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伊菲看向拥挤的狮子门,沉默了片刻,向伊丝敏请教道:“女士,请问是什么人都可以在狮子门进进出出吗?” “当然不是。”伊丝敏答道:“只有生活或工作在卫城里的人才可以自由出入,外来者要得到许可才行。” “如何确定对方的身份?”伊菲追问。 这个时代缺乏书写,大家又普遍是文盲,没有户籍、照片 、指纹、身份证一类的东西,该如何确定身份? “卫兵会观察他们的口音、举止、衣着,会询问他们的个人名、父名、籍贯名,还会问他们的监护人是谁,谁可以担保或者证明。问他们来卫城里做什么,是否得到了召见或许可等等。” “卫兵能记住那么多人吗?” “卫兵不需要记住每一个人。”伊丝敏解释:“卫兵只需要发现端倪即可。” “你想,迈锡尼的人都挤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生活,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庆典和聚会,互相之间的熟悉程度原本就是很深的。” “再加上,外来者要是被召见,卫兵也会层层通报确认啊。总而言之,外来者如果撒谎,那么编造出一个一点破绽都没有的谎言也是很不容易的。” 伊菲思考了一会儿,在心里总结:看来安检还是有的,只不过这种安检跟后世那种依赖书写标志或电子系统的安检不一样。 这是一套基于熟人社会的口头验证,个人身份的确立依赖于群体的共同记忆。 啊,想到这里,伊菲突然理解了节日庆典的另一重意义。 那就是把生活在周围的人连接起来,令众人在这种群体活动中混个脸熟,以此来确定彼此的身份。 女人和儿童因为总是被排除在外,所以她们在群体记忆中是模糊的。 男童还有机会长大加入,但女童和女人永远没有机会。 她们的身份无法通过自己确立,所以要么是【某某某之女】,要么是【某某某之妻】。 伊菲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这是一个公元前的时代。 将发散的思绪收回来,伊菲现在可以确定,狮子门应该不会形同虚设。 阿伽门农也没有让所有的卫队成员都参与到沼泽的庆典里去,独眼巨人墙上仍有人在戍卫。 可她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夜幕降临,沼泽里一片热闹的火光。 迈锡尼的男人们在那里庆祝开坛、品尝新酒。 克吕泰娅依旧没有出现。 伊丝敏解释,王后现在已经进入了【新娘】的状态,这个时候是谁也不能见的。 毕竟新娘不该有丈夫,更不可能有孩子。 次日,整个迈锡尼都陷入到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用一种黏糊糊的染料把自家的大门涂黑。 公主们的四个玩伴也没有被送到宫廷。 伊丝敏一大早便给伊菲和莱基丝塞了一把山楂叶,让她们俩放在嘴巴里嚼。 “嚼这个做甚么?”伊菲口齿不清地问。 伊丝敏顺了顺她的后背,温柔道:“滋味怎么样?” “又酸又涩又苦。”伊菲小脸一皱。 “那我们一会儿喝点蜂蜜水再继续。”伊丝敏笑眯眯地建议。 这种温柔的回避没有糊弄住伊菲。 午饭后,国王贴身卫队的成员、宫廷的高级官员、迈锡尼的军事将领、国王信赖的书记官等等,全都乌压压地朝麦加伦大厅汇聚而来,利诺斯也在其中。 伊菲看准机会半路把人拦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他山楂叶的问题。 利诺斯完全没有多想,直接道:“当然是为了驱鬼啊。” 驱鬼? 驱什么鬼? 酒神又不是冥王,为什么要在花月节上驱鬼? 18.危险直觉 【壶日】,花月节的第二天。 迈锡尼的所有神庙都关闭了,只有酒神的大门在沼泽中静静敞开。 整个城邦都笼罩在寂静里,大家沉默地嚼着山楂叶,将自家的大门涂黑,然后依据各自的社会关系汇集起来,进行饮酒比赛。 有的人选择以亲缘为媒介,聚在家族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家进行比赛。 有的人选择以职业为媒介,聚在行业翘楚的家里进行比赛。 而像国王的贴身卫队成员和宫廷的高级官员及将领,则会自发地来到国王的麦加伦大厅进行比赛。 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大量木桌,还有一壶又一壶的酒水。 参加饮酒比赛的人要戴着常春藤做的花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不说话、不交谈、不祈祷、不赞美,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饮酒。 最先喝完自己那一大壶葡萄酒的人会获得一个装满酒水的皮囊作为奖品。 这种饮酒比赛将女人和女童严格地排除在外。 而男童会在三岁后参与进来,得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花冠、木桌、以及酒壶。 跟白酒相比,葡萄酒的度数绝对说不上高。而根据伊菲的日常观察,这时候的希腊人只要饮酒必定兑水,直接引用未稀释的葡萄酒被视为一种野蛮的行径。 但是,还得考虑到酿酒的工艺,伊菲听说若是酒水里的杂质过多,就算是低度酒也会把人喝懵。 这个时代的酿酒工艺值得信任吗? 想到这里,伊菲果断向利诺斯说道:“趁着饮酒比赛还没开始,你去麦加伦大厅把国王找来!就说我需要立刻见到他,有很重要的事情。” “好的公主,我这就去!”利诺斯行了个礼,马上朝麦加伦大厅跑去了。 伊菲在原地焦躁不安地等着,赫拉伊丝陪伴在她身边。 不久后,阿伽门农果然被利诺斯叫出来了。那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长女的所在,疑惑道:“伊菲,你怎么了?” “父亲,您会在比赛中喝醉吗?”伊菲开门见山。 “不会的。”阿伽门农摇摇头:“这点酒水不算什么。” “那您记得一定不要喝醉!”伊菲极其严肃道:“我有预感,今天也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请您一定不要喝醉!” 长女的措辞和语气令阿伽门农感到诧异。 他一时没有说话,伊菲便急了:“父亲,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请您时刻保持警惕,婚礼上的母亲需要您的保护!” “我会的。”阿伽门农终于开口:“放心吧,我的伊菲。” 得到国王的保证,伊菲见来麦加伦大厅参加比赛的人越来越多了,便不再耽搁,放阿伽门农离开了此地。 年轻的国王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让长女回到伊丝敏的身边去。 伊丝敏这会儿正在陪伴莱基丝,没有了四个玩伴,这个小朋友午睡一醒来就缠着伊丝敏要听故事。 伊菲心事重重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潜在的危险可能来自何处。 虽然不像上次那么明确,但一股模糊的不安总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伊菲相信这一定是【危险直觉】在起作用。 这种感觉有可能不准,毕竟技能说明里也说了:直觉或许会出错。 但有总比没有好,伊菲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么,危险到底来自何处? 伊菲心想,首先得考虑到超自然的存在,毕竟她很有可能穿到了一个神话世界。 糟糕的是,如果超自然力量真的存在,以她目前的状况压根儿没有还手之力。 就算她有【危险直觉】可以提前做出预警,可按照她在书里看到的故事,神话里不乏拥有预言之力的人就算提前行动了也没落着好。 比如她比较熟悉的,特洛伊战争前后的故事。 特洛伊的国王好像就有一个会预言的女儿来着? 她预见了城邦毁灭,预见了家破人亡,预见了一场又一场悲剧。她说出来了,预警了,可没人相信,还把她当成疯子。 那个公主叫什么来着?伊菲努力回忆。 奥,是卡珊德拉,是卡珊德拉效应。 还有另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 他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并积极主动地逃离命运。可最后造成命运严丝合缝地降临的,正是他之前那一系列的逃避行为。 这算什么? 姑且算俄狄浦斯悖论吧。 伊菲思及自己的处境,心想她现在也处在一种悖论里吗? 她穿越了,并提前知晓了原身的命运。现在,为了避免神话里的结局,她也在积极主动地抗拒命运。 嗯……这种情况有点棘手。 伊菲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打算先不考虑那些超自然的存在。 下一种情况,如果危险来自世俗的人间呢? 是庆典中发生的意外?是人群里发生了混乱、引起踩踏?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她相信阿伽门农和他的卫队应该能处理好。 而且也只能依赖他们处理。总不能让她这个三岁的矮冬瓜去维持秩序吧? 又或者,危险来自于外敌入侵,或是阿伽门农在政治上的敌人? 这种情况还是得依赖阿伽门农和迈锡尼的武装力量。 她这个矮冬瓜提不动剑也挥不动矛。 这样看来,提前做出预警,居然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不,她还可以做得更多。 伊菲快速地奔跑起来,朝着伊丝敏和妹妹的所在哒哒哒地跑去,赫拉伊丝在后面猛追。 这会儿,伊丝敏正抱着莱基丝窝在一张躺椅上摇啊摇,给小女孩儿讲述雅典娜大战泰坦神的故事。 伊菲顾不上这些大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了,扑过去抱紧了伊丝敏的大腿,急切道: “女士,快,都换上靴子!准备好武器、包裹、干粮,让侍女们都聚集起来,宫里有什么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地方吗?我们一起去那里!” “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小鸽子?”伊丝敏直起身把这个小孩搂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看向赫拉伊丝。 赫拉伊丝整个人也挺懵的,便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地复述出来:“公主感到不安,预感今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甚至在麦加伦大厅外叮嘱国王不要喝醉,国王答应了。” 伊丝敏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立刻站起来冲周围人吩咐道:“立刻照公主说的做!去通知所有人,准备好东西去塔楼集合!带上弓箭、粮食、草药、饮用水!” “去通知纺织工坊停下今天的工作,让女工们准备好食物和水,紧闭大门,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出来!” “不要去管那些喝醉的男人们,让国王负责!让宫廷里清醒的妇女们保持警惕,守好宅门!” 随着伊丝敏的几条命 令连发,整个迈锡尼宫廷都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伊菲本打算若是没人在意她的说辞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来着…… 为什么伊丝敏这么信她? 将整个宫廷动员起来可是大事,若事后什么都没发生,伊丝敏该如何向众人解释? 难不成说她失了智,真的听了一个三岁小孩子的胡话,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无疑会损害伊丝敏的权威和信服力。 思及此处,连伊菲自己都为伊丝敏担心起来。 前往塔楼的路上,伊丝敏一左一右地牵着两个小公主,步履匆匆。莱基丝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新奇的游戏,整个人都很兴奋。 伊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忍不住问道:“女士,您为什么愿意相信我的话呢?我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不好的事……万一,万一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那样岂不是更好?”伊丝敏温和道:“我的伊菲,不要那么为难的样子,剩下的就交给大人吧。” “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就相信我的话呢?”伊菲追问:“您不认为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吗?” “当然不。”伊丝敏坚定道:“你刚出生的时候,王后就坚信你带着某种诸神赐予的禀赋……” “而现在,自从你开口说话以来,我和你的母亲每天都在见证那种禀赋是如何起作用的。” 听到这里,伊菲感到了心虚,又感到难过。 她并不是克吕泰娅真正的女儿,她至今不知道原身到底去哪里了。 她感受不到她的意识,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说话间,一行人很快就赶到了伊丝敏口中的“塔楼”。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侍女,看起来颇为不安。 伊丝敏安抚了众人,将两个孩子带到塔楼高处,令赫拉伊丝看管,然后便带着人清点饮食和武器去了。 直到这时,伊菲才意识到克吕泰娅的贴身侍女们基本都会使用弓箭,她们带的武器也都是弓弦和箭矢。 侍女们给自己绑上了一种皮质胸甲,带着各自的木弓和箭矢默契地守卫在塔楼各处。 这明显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局面,她们早有训练和预案。 伊菲想起来,克吕泰娅和她说过,两年前,她曾带着一岁的原身参与了那场击退大力神后裔的战争。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伊丝敏和这些侍女们才表现得如此出人意料。 塔楼居高临下,伊菲站在窗边,基本能观察到整个卫城的情况。 太阳缓缓西斜,迈锡尼的卫城和下城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寂静里,连饮酒声都听不见。 终于,【壶日】的太阳彻底落了下去,【罐日】的夜晚不可阻挡地降临了。 卫城里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火把,饮酒比赛结束了,男人们将自己的常春藤花冠缠绕在空空如也的酒壶上,醉醺醺地往沼泽里的神庙走去。 那些男童和青少年们也是东倒西歪的,抱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跟在父辈身后。 伊菲立刻去寻找阿伽门农和他的贴身卫队。 只见那群人勾肩搭背地从麦加伦大厅里出来,一边吱哇吱哇地赞美酒神一边表示自己还能喝。 就连利诺斯都神志不清的,阿里斯泰德还在后面拽着弟弟的辫子喊“驾”,显然把他当成了坐骑。 啊! 伊菲抱住了自己头。 阿伽门农没把她的话当真! 19.酒神的婚礼 按照古希腊人的习俗,一个少女在出嫁前,必不可少的环节是沐浴、净化、奉献。 其中最重要的流程是向保护少女的狩猎女神献祭,向祂献上自己的一缕头发、献上自己童年的玩具和腰带,以此告别少女时代。 迈锡尼的王后虽然在人间早已成婚,但在花月节上代表城邦嫁给酒神时,仍需按照通常的礼节向狩猎女神献祭,然后在夜幕降临后由送亲队伍送到酒神的神庙。 伊菲在塔楼上看到了盛装打扮的克吕泰娅,她一身洁白的长袍,头戴花冠,脸上蒙着面纱,坐在一辆花枝招展的牛车上,由十四个女祭司陪着往城外驶去。 送亲队伍举着照明的火把,以阿伽门农为代表的王室及贵族成员环绕在牛车四周,其他人则缀在队伍的首尾依次排开,蜿蜒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阿伽门农醉得路都走不直,其他人更是各有各的洋相。 整个送亲队伍都笼罩在醉酒的迷乱之下,众人扯着嗓子赞美金发的狄俄尼索斯,音律乱七八杂,歌声却带着令人悚然的狂喜。 迈锡尼的卫城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御敌和巷战,街道绝对说不上宽敞。进入下城后,道路更是崎岖难走,到时候这支队伍扭曲成什么样她根本不敢想。 伊菲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城时那些爬到屋顶上的年轻人。 如果有人在下城里设伏,趁着送亲队伍被拉长变形时发动奇袭,克吕泰娅该怎么办? 伊丝敏还没有回来,伊菲急得直接往塔楼下冲,赫拉伊丝一把将她抓了回来,劝道:“公主,哪里都不要去,我们就呆在这里。” “你在这里看着莱基丝,我下楼一趟。”伊菲说。 “不行。”赫拉伊丝果断拒绝了,严格执行伊丝敏的吩咐。 “头疼……”伊菲像个小牛似的原地转圈圈,然后又趴到塔楼的窗户上观察。 赫拉伊丝见状赶紧找了位执弓的侍女,让她去找伊丝敏,说明公主的焦躁。 伊菲注意到侍女的行动,老实说还挺感动的。跟其他人相比,赫拉伊丝总是格外尊重她,不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小孩子。 不久后,伊丝敏便回来了。她一上楼就朝伊菲走来,担忧道:“小鸽子,你怎么了?” 此时此刻,克吕泰娅的牛车已经穿过了狮子门,正要往下城驶去。 伊菲拉着伊丝敏朝那个方向一指,将自己的疑虑如实告知。 伊丝敏听得目瞪口呆,诧异道:“你的小脑袋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 这种想法哪里不对? 伊丝敏把伊菲抱起来,好方便她看得更远,耐心地给这位小公主解释道: “不会有人在仪式还没完成前流血的,这也太亵渎了。酒神还没有迎娶到祂的新娘,若是婚礼被打断,谁能承担神祇的怒火?” 啊? 伊菲一脸茫然。 不是,杀人放火还得挑时候么?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人还真的挑时候。 按照伊丝敏的说法,希腊的各个城邦哪怕打得再头破血流,也不会在庆典祭祀时动手。希腊人之间哪怕再深仇大恨,也不会在神祇的餐桌前互掐。 一言以蔽之,这也太亵渎了。 所以要进行【神圣休战】。 “我知道你担心母亲。”伊丝敏继续道:“但在今晚,克吕泰娅其实是最安全的。” “她是酒神的【新娘】,仪式结束后,会在神庙里呆上一整晚。事实上,神庙的大门在【新娘】进入婚房后就关闭了,谁也不能进。” “可以说,你的母亲今晚全程都在神祇的庇佑下,她不会有事的。” 听到伊丝敏这样说,伊菲稍微宽心了一些。 “女士,按照您的说法,危险会倾向于在仪式结束后出现?” 伊丝敏点点头:“希望你的父亲那会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伊菲回想起阿伽门农醉醺醺的样子,不置可否。 “我们今晚要一直呆在塔楼吗?”伊菲又问。 “是的。”伊丝敏点头:“我们呆在这里,观察,警戒。如果你的父亲……我要第一时间将你和莱基丝送回斯巴达……” 天呐,听听伊丝敏这话说的,这明显是经历过动乱和战争的,连后路都准备好了。 事已至此,伊菲只得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呆在塔楼里等结果。 反正克吕泰娅没事就行,至于阿伽门农,她已经警告过了。 又或者…… 伊菲冒出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如果阿伽门农就此遇险并殒命,未来的事还会发生吗? 沼泽的神庙前,献给酒神的婚礼和献祭同时进行着。 或者说,【婚礼】本身就是献祭的一部分。 王后将代表城邦在这里嫁给神祇,以确保迈锡尼接下来的繁荣昌盛。 葡萄酒的芬芳弥漫在跳动的火焰里,无数人在此狂欢、跳舞、纵情饮酒,将仪式一步步推向高潮。 终于,洁白的新娘被送入婚房,神庙的大门随之关闭。 酒神迷醉狂乱的信徒精疲力竭,乐声和欢呼渐渐褪去,迈锡尼的国王像个城郊的农夫一样酩酊大醉,和自己年轻的卫队成员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这看起来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仪式已经结束,不会冒犯神灵。目标不能进入神庙里取得庇护,而是毫无防备地醉倒在沼泽里。 有人在黑暗中从酒桶里抽出了青铜长剑,有人从卷起来的苇席里抽出了青铜长矛,流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和葡萄酒的颜色一模一样。 阿伽门农鼻翼一动,闻到了熟悉无比的腥味。 他猛地翻身跃起,鹰隼一般盯向腥味来源,像是不敢相信长女的警告居然真的发生了。 震惊过后,国王的脸上已全是愤怒,他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剑,大吼道:“迈锡尼的勇士们!随我迎敌!” 伊菲从半睡半醒间猛然惊醒。 小孩子熬不了夜,她本打算在塔楼保持清醒观察动静的,谁知道盯着盯着就眯着了。 此刻,她正和莱基丝躺在一起,身上裹着厚厚的羊毛毯。伊丝敏等人并肩站在塔楼的窗边窃窃私语,耳边隐隐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嘈杂和尖叫。 伊菲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尽量不惊动妹妹,蹑手蹑脚地挤到窗边悄声问道:“开始了吗?” 伊丝敏的脸色凝重极了,她把小公主抱起来搂在怀里,试图去遮挡对方的眼睛。 伊菲扒开伊丝敏的手朝神庙的位置望去,只见那里火光 冲天。 男人们冲杀的嘶吼声以及受伤的惨叫声隔得这么远都能听见。 伊菲一下子就拽紧了伊丝敏的手,无法克制地为克吕泰娅担忧起来。 虽然伊丝敏说了,神庙里面是安全的,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有疯子敢在神庙里乱来呢? 又或者,神庙本身也是危险之一? 伊菲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担惊受怕地熬了一夜。 当【罐日】的阳光终于撕开沉重的夜幕时,克吕泰娅总算在熹微的晨光中带着十四名女祭司安全返回,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伊菲在塔楼上老远就看见了归来的母亲,她欢呼一声,扭头就往楼下跑。 伊丝敏和赫拉伊丝也不拦她了,而是带着莱基丝和侍女一起跟上。 三岁的小朋友把腿抡圆了也是能跑得飞快的。伊菲在狮子门那里和母亲碰了面,大喊了声妈妈就扑了过去。 克吕泰娅闻声也奔向女儿,把矮冬瓜抱了个满怀。 离得近了,伊菲才现在母亲的下摆和靴子上都是血迹,急忙道:“妈妈,你有受伤吗?” “没有,没有。”克吕泰娅亲吻着女儿,心疼道:“吓着你了是不是?没事了我的伊菲,没事了……” 伊菲原本还想问问沼泽里的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见阿伽门农之类的问题,可她毕竟硬熬了一晚上,一听克吕泰娅说没受伤就泄了气,哈欠连天。 克吕泰娅见女儿犯困,便把她抖起来哄睡。 伊菲根本扛不住这套丝滑的连招,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花月节的第三天,原本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日子。 在这一天,所有三到四岁的幼童都会得到大人准备的礼物,还可以尽情地荡秋千。 而大人们则忙着用品类尽可能多的谷物和种子熬一锅粥,加入蜂蜜,以此献给光荣的赫尔墨斯和亡灵们。 传说中,身为主神之一的赫尔墨斯不仅是众神的使者,更是亡灵的向导。 活着的人不会去品尝那罐献给死者的食物,直到太阳落山,才会舒出一口气,对着门外高喊: “走吧,亡灵们!安特斯特里亚节结束了!走吧……” 只是今天的迈锡尼,虽然家家户户确实在忙着熬粥,忙着给幼童准备礼物,可所有的人都显得心不在焉。 国王的卫队穿梭在下城,到处搜查参与行刺国王的人。 【罐日】前夜的混乱和流血吓坏了所有去沼泽参与祭祀的普通人。劫后余生的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心怀忧惧地分享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听说法拉里斯一家所有的男丁都被抓走了,他们的女眷在家里哭成一团。 法拉里斯家可是有钱人,他们在城郊有着大片大片的橄榄地和葡萄园。 那可是出过高级军事将领的家族,如今虽已不在卫城居住,可他们的财富依旧不可估量。法拉里斯家在下城里广受尊重,国王为什么要抓走他们家的男丁? 他们家和沼泽里的冲突有什么关联吗? 这时又有人加入进来,说岂止法拉里斯一家呢,国王的卫队已经冲进摩罗斯家、比阿斯家了,那场面真可怕,他们的盔甲上的还带着血呢……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20.新技能解锁 就在众人困惑不解时,下城里开始有传令官走街串巷地大声吆喝,说什么被驱逐的埃吉斯托斯去而复返,迈锡尼的某些公民背弃了自己的荣誉,和侵略者勾结等等…… 现在国王已经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请知晓他们罪恶的迈锡尼人勇于站出来指证云云…… 有些来自外乡的异邦人在迈锡尼生活的时日还不长,听了传令官的通知只觉得困惑:“埃吉斯托斯是谁?” 而有的人则一脸恍然大悟,迫不及待跟众人分享: “那是在阿伽门农之前统治迈锡尼的国王!他只在此维持了三年的统治就被潜回来复仇的阿伽门农赶下王位了!” “埃吉斯托斯当年可是谋杀了阿伽门农的父亲!宙斯在上,阿伽门农赦免了他的罪过,他居然还敢回来?” “宙斯在上,阿伽门农怎么能赦免谋杀自己父亲的罪人?”新来者不满道: “看来这次的流血一定是诸神对他的惩罚!因为他胆敢宽恕这样的罪恶!” “话也不能这么说……”在迈锡尼生活得久一些的自由民解释道: “不管怎么说,埃吉斯托斯也是阿伽门农的弟弟啊……他们好歹都是阿特柔斯的儿子……” “所以这只是一件王室的内部冲突了?”有人松了口气:“宙斯在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外敌入侵,还以为又要开始打仗了,可怜我才从故乡的战火里逃出来……” “看来这件事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无关了。” “怎么能说无关呢?”有人反驳: “传令官不是说了吗?埃吉斯托斯去而复返,这种弑父的人居然还活着,居然还踏上了迈锡尼的土地!宙斯在上,你们都忘记了当年的俄狄浦斯王吗?” “这种弑父之人会污染这里,复仇女神也会降临被这种罪人污染的土地!” 一说到复仇女神,所有参与讨论的下城人都露出了恐惧惶然的神色。 众人凑在一起又回忆起俄狄浦斯当年弑父娶母的行为,是如何招致诸神的厌恶给整个忒拜都带来瘟疫的,一时间脸色俱白。 “宙斯在上,宙斯在上!”有人当场就祈祷起来: “快别讨论这样令人发指的罪恶了,快回家把豆子炖熟吧!死者还在我们之间,可不要再得罪亡灵们和光荣的赫尔墨斯!” 众人听了这话,果然在恐惧中一哄而散,各自跑回家紧闭大门。 因心中有事,伊菲没睡多久就醒了。 她醒来时正躺在母亲的狮爪床上,赫拉伊丝正守在卧室门口与其她两个侍女低声交谈。 伊菲爬起来跳下床,一边把自己炸毛的头发捋顺一边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母亲在哪里?” “是不是我们吵到了您?还没到午饭的时间,您还没补够觉吧……”赫拉伊丝赶紧迎上来: “王后在她的麦加伦大厅安抚受到惊吓的妇人们,卫城里好多人家的女眷都来王宫请求庇护。包括梅利西亚斯家、特拉叙马科斯家、卡利阿斯家、菲利波斯家等等……” 赫拉伊丝口中的那一串名字伊菲都比较熟,向宙斯献祭公牛时她曾见过,算是阿伽门农的核心支持者。 “国王现在在哪里?”伊菲接过侍女准备的热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问。 “国王一直没有回来。”赫拉伊丝忧心忡忡道:“阿里斯泰德兄弟也一直没有出现。” “他们肯定和国王在一起。”伊菲洗完脸将毛巾放好,小腿一甩就朝王后的麦加伦大厅跑去。 花月节的罐日仍然是个阴天,宫廷里的氛围像天色一样紧张阴沉。 伊菲本打算去王后的麦加伦大厅找克吕泰娅,谁知道刚到门廊那里就被伊丝敏拦下来了:“小鸽子,你的母亲在里面正忙着,先不要进去。” 此刻,莱基丝和四个伴读也都在门廊这里扎堆,看来是被一并拦下来的。 伊菲顺从地停下脚步,干脆脱了鞋在门廊这里陪莱基丝过家家。 这几个小孩也就莱基丝一无所知,像菲洛墨拉她们这样大一点的,已经能隐隐察觉到氛围的变化,一个个都显得心不在焉。 伊菲当了会儿陪玩,等莱基丝没那么黏她了,便凑到伊丝敏身边悄咪咪地问:“女士,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就知道逃不了这一遭……” 伊丝敏苦恼起来:“这可不是小孩子能听的话,你的母亲正是因此才让我拦着你们啊……” “求您告诉我吧……小点声,别让莱基丝她们听见。” 伊丝敏难得纠结起来,最后还是残忍拒绝道:“不,在这一点上我赞同你母亲的意见。” “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伊菲反问: “是偶然出现的盗贼劫掠?还是针对国王蓄谋已久的谋杀?是来自内部的叛乱,还是来自外部的侵略?是私人之间的仇杀械斗,还是群体之间的利益冲突?” “总不过就这些了吧?”伊菲摊手:“最多再加上什么耸人听闻的渎神细节,这些我都想象得到,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 这番话说得伊丝敏欲言又止,表情一时十分精彩。 但精彩归精彩,这位女士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伊菲扶额,心想这都不说?总不能是以上内容都有吧? 穿成小孩子就是这点不好,尽管她已经表现得足够成熟了,可周围人还是会顾忌到她是个孩子,在关键时刻有所保留和隐瞒。 尽管她明白伊丝敏和克吕泰娅一定是出于好意。 眼看伊丝敏是打定主意不肯透漏消息了,伊菲便没有再让对方为难。 许久后,大厅里的的妇女们鱼贯而出,菲洛墨拉四人也被各自的家人带回了家。 伊菲赶紧跑进大厅去找克吕泰娅,旁敲侧击地打听昨晚的事。 克吕泰娅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对女儿的问题是一个也没回,还吩咐侍女们最近看好两个公主,不能踏出宫门一步。 …… 伊菲还想再说点什么,克吕泰娅便示意侍女们拖出一大箱送给两个小孩的礼物,还有宫廷里新搭的秋千,她亲自带着两个女儿去玩。 莱基丝高兴疯了,在秋千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伊菲只能暂且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在秋千上跟着晃啊晃。 游戏之后是午饭、午休。 伊菲再次补了个觉,然后去空无一人的训练场独自训练。之后,又赶到昨夜的塔楼那里,趴在窗边观察卫城。 赫拉伊丝带着几个大侍女全程跟着,生怕她在这个混乱的时候遇到什么意外。 卫城里已经没什么节日氛围了,下城里倒是一片鸡飞狗跳。 也不知道国王的传令官在吆喝什么,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群人的围观。 倒是有一些明显属于国王卫队的人在“抄家”,抄的还都是富裕家庭,哭声一片。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政治冲突的余烬,胜利者在斩草除根。 阿伽门农看起来属于胜利的一方。 虽然伊菲的本意是保护被关在神庙里的克吕泰娅,可依照目前的状况 来看,她的提前预警似乎也帮到了阿伽门农? 伊菲扪心自问,她是否陷入了俄狄浦斯悖论?她的预警和干预,是否促使了阿伽门农巩固王权,一步步将自己推向献祭之路? 不,不能追问这些…… 伊菲赶紧收住了自己的思绪。 追问这些问题会让自己陷入虚无,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对未来的忧虑会使当下的她束手束脚。 伊菲甩掉干扰项,再次在心中自问: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摆脱被献祭的命运。 以及,改变克吕泰娅的命运。 是的,事到如今,伊菲也不愿看到克吕泰娅因为自己的死亡,走上弑夫夺权又被自己的儿子杀死的命运。 不知道为什么,穿之前她看那本希腊神话时,只觉得脑子混乱无比,人物关系和情节极难理清。 可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到这个世界的缘故,原本那些一团乱麻的故事,居然开始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就比如此刻,她想起了一个重要的情节,那就是克吕泰娅被自己的儿子谋杀后,这件弑母的案子闹到了雅典的战神山议事会,由人类和神祇共同参与审判。 古希腊的主神之一,光明灿烂的阿波罗亲自下场为伊菲革涅亚那个目前尚未出世的弟弟辩护,在法庭上说道: 【他与他母亲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孕妇只不过是外表光鲜的人类孵化器。】 【由于男性JY中携带着“相似性”,因此所有人类真正的祖先是父亲。】 【克吕泰涅斯特拉与俄瑞斯忒斯并无血缘关系,她只是他生命旅途中的过客而已。】 【因此,弑母并不存在。】 突如其来的回忆令伊菲感到眩晕。 她扶着窗户甩了甩脑袋,再次看向迈锡尼的下城,告诉自己: 我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会改变克吕泰娅的命运。 我想让她好好活着,不必遭遇危险、痛苦、惨死,更不必被剥夺母亲的身份。 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不能因为对未来的忧虑而捆住自己的手脚。 我不会辜负那个名字。 伊菲革涅亚,天生的强者。 就在伊菲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有一阵子没动静的系统突然迎来了大升级。 面板上的经验条窜稀似的猛窜了一阵后,停在了LV10,血量来到了46。经验条下面还多了个蓝条,并解锁了2个新技能! 伊菲将意识放在蓝条上,只见蓝条上浮现出了一串提示:蓝量用于技能释放,可随着时间自然恢复,当前蓝量56。 伊菲又去查看自己的技能。 首先是【危险直觉】。 危险直觉的原本技能说明里多了一条补充说明:被动技能,不消耗蓝量。 太好了,她就喜欢不消耗蓝量的被动技能。 然后是新解锁的两个技能:夜视、夜色潜行。 夜视:你的眼睛将不受黑夜干扰,你在夜晚视物,将如同白天一样。开启后每小时消耗蓝量5点。 夜色潜行:制造两片【小小的夜色】。激活夜色后,你能在【小小的夜色】中无视空间距离进行穿梭,每次穿梭消耗蓝量25点。注意!目前两片夜色之间的直线距离最大不能超过2km。夜色的持有数量和间隔距离可随着系统升级而进行升级。 读完自己的技能说明,伊菲心想这真是瞌睡了送枕头,这不是她目前最需要的技能嘛。 21.战争动员 以伊菲目前的蓝量,【夜视】开启后她将能维持长达11.2个小时的暗中视物能力,哪怕是冬至日最漫长的夜晚也够用了。 而【夜色潜行】,很明显就是个传送阵。虽然这个传送阵有距离限制,但迈锡尼的城区整体也没多大,完全够她眼下用了。 伊菲回头看了一眼,赫拉伊丝等几个侍女正忧心忡忡地呆在塔楼里陪她。伊菲不再纠结,带着侍女们离开塔楼,一溜烟跑去找克吕泰娅。 克吕泰娅此时不在宫廷,伊菲便直接去找伊丝敏,开口就是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 伊丝敏此刻正在陪莱基丝玩耍,听到大公主的要求整个人都呆住了。 随后又是喜悦、又是担忧,抱着伊菲又亲又吻,感慨道:“这是好事啊!你的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当初可是5岁了才开始自己睡呢……” “我的房间会被安排在哪里?今天的太阳下山后我可以自己睡吗?”伊菲迫不及待。 伊丝敏这下绷不住了,十分不舍道:“我的小鸽子,这也太快了……赫拉在上,克吕泰娅肯定也舍不得跟你分开……” “不过房间早就准备好了,你们俩一出生就准备好了,但还需要装饰……” 伊丝敏说着就把莱基丝抱起来,打算带伊菲去现场看看。 她身边的侍女们在这位女士的指示下快速行动起来,有的人负责去给王后送信,有的人被分出去整理房间,而赫拉伊丝则拿着钥匙去仓库开箱,打算取一些漂亮的摆件来装点房间。 路上,伊丝敏全程念叨,各种不舍,好像伊菲下一秒就要远行似的,而不是简单地分个房间。 伊菲一边安慰一边吐槽,心道我也不想的,可她的【夜色潜行】需要一个安全隐秘的地方布置,她想不出哪里会比一位公主的闺房更隐秘了。 总而言之,在伊菲的强烈要求下,大公主的私人房间就这么被安排起来。 伊菲到地方一看,原来自己的新住处就在王后寝殿的套间里。有点隐私,但不多。 套间有会客厅、有卧室、有浴室、有卫生间,功能十分齐全。 此刻,宫廷的侍女们正在套间里热火朝天地忙着。这处套间因一直在被定期维护,没有一点积灰,只是没什么家具,看起来颇为空旷。 伊菲检查了一下进出套间卧室的木门,嗯,单扇的,还挺重。木门外有锁,但木门内部却没有反锁的功能,伊菲立刻要求加一个插栓。 卧室里摆着一张尺寸惊人的大床,侍女们正在往床上铺垫褥和毛毯。伊菲绕着床转了一圈,强烈要求给这张床加个蚊帐。 众人纳闷起来,似乎搞不懂蚊帐是什么。 伊丝敏思考了片刻,笑道:“是埃及人用的那种蚊罩,这可不常见啊。斯巴达不流行蚊罩,说那东西是东方人奢靡矫情的象征。” 不是,一个蚊帐而已,我们东方人怎么就奢靡矫情了啊?我只是想让睡觉的地方更隐秘一点来着。 不对,伊菲想起以前在地理课上翻过的地图,意识到斯巴达人口中的“东方人”应该指的是埃及人。 她尴尬地吸了下鼻子,一本正经道:“这么说来,蚊帐是不能有的了。” “当然不……”伊丝敏摆摆手:“这里又不是斯巴达,只要我们伊菲想要,就都会有!” 好好好。 有了蚊帐,伊菲还要求给自己的卧室里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衣橱,衣橱要带锁,内部还要有插栓。 这东西似乎也不常见,伊丝敏记下来,问女孩儿还有没有其它想要的。 伊菲摇摇头,于是伊丝敏立刻派侍女去工匠作坊下单,还顺便加了几条其它的定制需求。 衣橱和蚊帐,都不是片刻就能做好的东西。伊菲也看出了伊丝敏的不舍,便没再提当晚就要住进去之类的话。 克吕泰娅回来后得知女儿分房的要求,心底的震动比伊丝敏还要大。 可她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蹲下来将长女抱紧,感慨道:“我的女儿,你已经展现出了斯巴达女子的勇敢和无畏……” 伊菲把下巴放在母亲的肩膀上,心想这就是所谓的亲妈滤镜吧。 她只是要求分房睡而已,就勇敢又无畏了。小时候她在福利院更早地开启独立生活时,可没有这样夸夸夸的待遇。 这天的晚间家庭祭祀前,阿伽门农的传令官找到王后,说国王要发兵攻打“小阿尔戈斯”。国王已经带着先头部队出发,需要王后准备三百人份的口粮、草药、饮用水以及御寒衣物。 迈锡尼的宫廷在一瞬间进入了战争动员,先前挥之不去的紧张感进一步加重,各处的书记官、工头、仆从络绎不绝地在王后的召集下朝麦加伦大厅赶来。 伊菲观察着这些往来匆匆的人,旁听他们的交谈,发现即使只有三百人,他们的物资准备也是个大工程。 譬如口粮,按照每人两周的嚼用计算,至少要准备4500~6000公斤的粮食。此外还要准备大量腌熏的肉类作为蛋白质来源。 为了防止在行军途中喝到的不洁的饮用水生病,葡萄酒也是必不可少的军需物品。再加上阿伽门农不缺钱,克吕泰娅还打算额外准备一些奶酪、无花果、橄榄、蜂蜜这样的副食。 除了吃的外,穿的也必不可少。幸亏纺织工坊早有库存,克吕泰娅只需要女工们全力以赴地将各类布料改成御寒的斗篷和贴身的短款希顿就好了。 在所有的后勤工作中,药物的筹备是重中之重。伊菲因为旁听大人的交谈收集了不少草药知识,也算大有收获。 首先是一种叫“蓍草”的植物,可以用来外敷在伤口上进行止血,是需求量最大的药物。 沙棘,伊菲从书记官们的商讨里得知,这种东西似乎能预防“航海者的紫斑病”。她在脑海里转换了一下,意识到沙棘应该富含维生素,能预防坏血病。 穗花牡荆,又一种能处理外伤的草药,此外还能醒酒,治疗胃胀气和便秘。 罂粟汁和曼陀罗草,可以缓解伤员的痛苦。王室的仓库里存了不少用曼陀罗根和玫瑰精油捣碎后制成的药膏,可以立刻派上用场。 鉴于国王已经带着先头部队出发,这些军需得尽快运到前线,伊菲感觉王宫里的人都忙成陀螺了。 克吕泰娅在繁忙中还得履行自己的宗教职责。傍晚,她带着女儿们独自向灶神祭祀,然后又在日落时分带着两个孩子在王后的麦加伦大厅前高喊:“走吧,亡灵们!走吧,亡灵们!” 结束了花月节的最后一项仪式,伊菲连忙抓住机会问:“妈妈,小阿尔戈斯在哪里?那里的统治者是谁?父亲要攻打那里是不是跟【罐日】前夜的冲突有关?” 克吕泰娅蹲下身,斟言酌句地答道:“小阿尔戈斯是平原南部的一个小城邦,离大海很近。那里的统治者……是的,你父亲的确是因为前夜的事情即将进攻那里……” 克吕泰娅没有回答小阿尔戈斯的统治者是谁,伊菲看出了母亲的纠结,便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克吕泰娅见女儿不再追问了,松了一口气,主动说道:“伊菲,既然你要求分房睡了,以后便是大孩子了。我打算将赫拉伊丝等几个侍女分给你,你有自己中意的人选吗?” 能拥有自己的人手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伊菲赶紧摇头:“我听妈妈的安排。” 当天晚上,王后的麦加伦大厅灯火通明,克吕泰娅熬夜工作。伊丝敏先把两个孩子哄睡了,然后也来到大厅帮忙清点物资。 赫拉伊丝守在卧室的外面,伊菲等莱基丝睡熟了,又观察了一下侍女的状态,立马爬起来启动【夜视】,在房间里瞅来瞅去。 王后的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堪堪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夜视启动后,伊菲看这间昏暗的房间果然如同白天一样明亮了,连墙壁高处的彩绘笔触都毫发毕现。 次日,因花月节彻底结束,伊菲便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去参加酒神婚礼的谟涅蒙明显受到了惊吓,伊菲试图打听那晚的事情,这位诗人三缄其口,完全不肯多说。 意料之中的事情,伊菲没有感到失望。 诗歌课程结束后,侍女来报,说王后给公主找的音乐老师到了,要领伊菲去看看。 正好伊丝敏的文 字课还没开始,伊菲便趁着休息时间飞快地跑去王后的麦加伦瞅了一眼,只见来人是个年轻的男人,名叫阿伽松,年二十五岁。 阿伽松是个来自阿卡狄亚山区的自由民,据说音乐造诣十分过硬。 赫拉伊丝还凑在公主的耳边悄悄补充,说阿卡狄亚的音乐教育是强制性的,任何未满三十岁的男子都要学习。 在阿卡狄亚,不通音乐可是奇耻大辱! 哇,伊菲表示十分震撼。 阿伽松的音乐课会被安排在次日,伊菲看完了新老师,便回去找伊丝敏接着上文字课了。 掐指一算,她穿过来也快半个月了,伊菲完全掌握了所谓的通用字母,伊丝敏都开始教她用语法造句了。 说到语法,时态和语态都还好,伊菲唯一头痛的就是这门语言分性别,有阴性、阳性、中性三种。 除了性别外,通用语还讲究什么主格属格,单数复数,句子里使用的冠词必须严格和名词的格、数、性别保持一致。搞得伊菲每造完一个句子都要反复检查,生怕自己出错。 她的学习进度因此慢了下来,但伊丝敏完全不觉得慢,每节课都在夸她天赋异禀神赐荣耀。 下午的战斗课,训练场依旧空无一人。克吕泰娅在百忙之中抽出身来陪了女儿一会儿,亲自教了她一些摔跤技巧。 战斗课结束后,伊菲又跑去检查自己的大套间了。在侍女们的催促下,工匠作坊的人火速给她的卧室木门加了插栓,定制的大衣橱则在赶制中。 其它诸如躺椅、木箱、首饰盒、铜镜、桌子之类的物件已经全部摆好,浴室里还有陶制的浴缸,卫生间里有木质的马桶。 在伊菲的要求下,用来睡觉的大床果然在四角加了四根柱子,柱子上面是固定好的雕花框架,柔软的亚麻布被搭在框架外面,如此就形成了她想要的蚊帐。 除此之外,赫拉伊丝还贴心地在床铺四周加装了精美的帷幔,彻底满足了小公主对私密性的要求。 伊菲满意极了,诚恳地向赫拉伊丝表达了谢意,然后向母亲分给她的四位侍女认真道:“我需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其它地方就算了,只有卧室这里,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不能随便进来哦。” “能做到吗?”伊菲一脸严肃。 克吕泰娅分给大女儿的侍女,除了赫拉伊丝外,另外三个都要小上几岁,最多不超过二十。 只是她们年纪小归小,做事还是十分靠谱的,听闻公主这样说,完全没有轻视之意,反而慎重地一一应下来。 伊菲见她们答应了,赶紧去屋里的首饰盒掏了掏,给四人一人分了一个青铜的发卡,又给赫拉伊丝额外送了一枚胸针。 三位年纪小一些的侍女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不该接。唯有赫拉伊丝镇定地收下了礼物,向公主表达感谢。 其她三人见状,赶紧丢掉犹豫,恭敬地收下了发卡。 伊菲满意了,令四人守在门口,自己则爬上大床把帷幔和蚊帐放好,在系统里制作【小小的夜色】。 小小夜色的制造本身并不耗蓝,伊菲念头一动两片夜色就搓好了。 没被激活的夜色呈灰色,规规矩矩地躺在面板上,还显示着“待激活”的字样。 虽然已经叮嘱过侍女,但伊菲还是不放心就这样在床上激活夜色,她打算等大衣橱做好了再激活。 仔细想想,应该没有比一个公主闺房里带锁的衣橱更隐秘的地方了吧? 搓好两片夜色后,伊菲便带着侍女们离开了此地。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伊菲无法出宫去其它地方探索。她见克吕泰娅都快忙疯了,便主动接过照看莱基丝的任务,把伊丝敏女士解放出来去帮忙。 赫拉伊丝趁着这个机会将发卡和胸针的事告诉了王后。 克吕泰娅听了显得很是欣慰,对侍女说道:“你做得很好,伊菲她有自己的注意,你们以后安心听她的就好!” 说着,王后还额外支出了一笔布料,送给赫拉伊丝和另外三个侍女做礼物。 伊丝敏不禁在一旁感叹,克吕泰娅这个三岁的女儿果然是天赋异禀拥有神赐的荣耀! 22.海伦和斯巴达的王位 这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伊菲挤在一起的夜晚已时日无多,克吕泰娅早早地来到狮爪床上陪睡,还把伊丝敏也叫来了。 三代人挤在一起,这场面令伊丝敏十分感慨,她一边比划一边对克吕泰娅说道:“上一次你要我陪你睡时,才这么大一点呢。” 伊菲抱着莱基丝窝在两个大人中间,左看看又看看,好奇道:“妈妈是伊丝敏女士带大的对吗?” “不,不。”伊丝敏立马纠正:“哺育培养王后长大的人肯定是你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祖母呀!你的祖母是埃托利亚国王光辉灿烂的女儿,是斯巴达如今的王后。” “我呢,只不过从旁协助了那么一点点。”伊丝敏谦虚道。 “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伊菲又问:“伊丝敏女士是如何来到祖母和妈妈身边的?” “你的祖母呀……”一提到这么一位长辈,伊丝敏的话头就刹不住了,哐哐哐地一顿赞美,说她是如何美丽、如何善良、如何品行高洁又充满智慧。 “那会儿我才二十三岁,一个人流浪到埃托利亚,不知道命运女神接下来的安排,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你们的祖母在节日庆典上,在那么多人中一眼选中了我。她邀请我去埃托利亚的宫廷生活,安慰我,陪伴我,还将她光荣的孩子们托付给我,我何德何能,能受她如此看重信赖呢……” 伊菲注意到伊丝敏口中的“孩子”是复数形式,又问:“舅舅们也是女士带大的吗?” “不。”伊丝敏摇头:“你的舅舅们那会儿都已经十八岁了,在参加阿尔戈号远征的途中还没回来,我只是协助养大了你们的母亲,还有你们母亲的妹妹,海伦。” ! 海伦! 不会是那个海伦吧! 伊菲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穿过来半个月了,虽然零零碎碎地学了不少知识,但涉及到父母双方家族成员的消息她确实知道的不多。 主要是也没人主动跟她讲,她穿之前一个人过惯了一时也没想起来。 伊菲扭过头看了一眼母亲,刚穿来时她就在心里感叹过,克吕泰娅生得也太美了!如果她是海伦的姐姐,那海伦肯定也不差。 一个美貌的海伦,还是一位公主,四舍五入不就是神话里那个引起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 当然,这个时代叫海伦的姑娘有很多,可同时集齐了名字、外貌、出身的海伦,神话里就那么一个…… 伊菲还是有点不死心,她搓了搓手,紧张道:“请问,我的小姨海伦……嗯,她长得怎么样?” 克吕泰娅戳了大女儿额头一下,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提到小姨先关心她的长相?跟那些粗鲁的男人一样……” 对不起,我很惭愧,伊菲无奈,可是我真的想知道这位小姨是不是传说中那位盖过章的第一美人…… “你们的祖母是那样一位光辉灿烂的女士,她的女儿又怎么会差呢?”伊丝敏拍了拍王后的手: “我的克吕泰娅啊,阿伽门农第一次见你便整个人都傻掉了。至于海伦,并不是我偏爱她,只是所有去过斯巴达的诗人都说,海伦是金色的阿佛洛狄忒行走在大地上……” “她拥有着比拟神祇的容貌,有的人认为她就是阿佛洛狄忒本身。” 悬在头上的刀落了下来,原来神话里大名鼎鼎的海伦真的是我小姨。 “唉……”伊菲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抱希望道:“那么,小姨的丈夫是谁?” 让我来看看那个被抢了老婆的大冤种是谁。 “海伦还没有进入婚姻呢。” 伊菲垂死病中惊坐起! 狮爪床上的两个大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克吕泰娅撑起身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笑道:“你怎么这么激动?你的小姨虽说还没结婚,但未婚夫已经定下来了,也许我很快就能带你们回斯巴达参加婚礼了。” 伊菲又垂头丧气地躺下了:“所以小姨的未婚夫是谁啊?” “是墨涅拉俄斯,你父亲的同胞弟弟。小时候你也见过的,不过那会儿你还太小,可能没有印象了。” 好吧。 伊菲再次叹气,心想她父母各自的家族成员终于在此形成了闭环。 斯巴达的一对公主,和迈锡尼的一对王子互相缔结婚姻,这两个城邦因此结下了紧密的联系。 所以当海伦被特洛伊的王子劫走后,阿伽门农兄弟能够集结两国之力,再加上其它盟友,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远征军。 然后就发生了大军集结在奥利斯港准备出发,阿伽门农作死得罪狩猎女神献祭自己女儿的事情。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伊菲还是挣扎道:“小姨能不能不要跟墨涅拉俄斯结婚啊?” “怎么了?”克吕泰娅看着女儿脸上丰富的表情,只觉得心都化了:“你不喜欢这个叔叔吗?”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谈不上喜不喜欢的。”伊菲叹气:“我只是想知道,小姨的未婚夫还有没有换人的可能……” “那应该没有任何可能了。”克吕泰娅戳了戳女儿气鼓鼓的脸颊。 伊丝敏也在一旁补充:“前几年海伦的求婚者们都快打起来了,拉锯了这么久,是奥德修斯给你祖父出了个主意才把婚事定下来……海伦的未婚夫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也昭示了神明,这不是说换就能换的……” 奥德修斯,这不是特洛伊战争里的那个智囊军师嘛。 原来这人还掺和了小姨的婚事…… 伊菲在心里记下这个人,打算日后有机会进一步了解。 烛火摇曳,夜色深深。 狮爪床上的两个小朋友就这样在母亲和伊丝敏的交谈中睡去了。 两个大人等小孩睡熟了,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爬起来接着加班,筹备军需。 次日,深感自己对父母的家族成员缺乏了解,伊菲强烈要求谟涅蒙在诗歌学习前先给她盘一盘。 首先是克吕泰娅这边。 克吕泰娅是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的女儿。 廷达瑞俄斯和埃托利亚的公主勒达生下了四个了不起的孩子,分别是双生子卡斯托尔、波吕丢刻斯,双生女克吕泰涅斯特拉、海伦。 双生子比双生女早出生18年,并在去年刚刚去世。关于双生子死亡的细节,谟涅蒙不愿意和小公主深谈。 因为廷达瑞俄斯这四个子女太过出色,希腊人都说他们其实不是廷达瑞俄斯的孩子,而是全能的父神宙斯变成天鹅后,和伊菲的祖母勒达生下的孩子。 因为此处对神祇的狂热崇拜,这种说法并没有使廷达瑞俄斯头上发绿,反而为斯巴达带来了更多的神性和号召力。 说到这里,伊菲突然意识到,假如自己的舅舅们确定无疑地死去了,那斯巴达王位现在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岂不是变成了克吕泰娅? 等等,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女人是否有王位继承权? 伊菲立刻向谟涅蒙求教。 这位同样来自埃托利亚的诗人点点头,肯定道:“当然,您的母亲当然拥有继承权!” “那她以后是不是可以回斯巴达做女王?”伊菲兴奋起来。 “这……”谟涅蒙有点迟疑,纠结道:“我猜……我猜应该是不可以了。” “为什么?” “因为海伦公主就要成婚了啊……” “小姨结婚跟我母亲的继承权有什么关系?” “哎呀……这这……”谟涅蒙为难极了,脑门上不停地冒汗:“我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一位王室公主的老师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啊,我应该再去皮提亚进修一下的……” 伊菲干脆把这位老师拉到一边,远离了自己的伴读和侍女,压低声音道:“好了,没人听得见了,老师你悄悄地告诉我,我保证只有诸神和你我知道,绝不外泄!” “……” “唉……”谟涅蒙蹲下身,开始扯起了自己的头发:“公主,我先说好,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就是事实的真相啊……” 前摇又 开始了。 伊菲小手一挥,示意谟涅蒙放心大胆地说。 “为什么您的母亲拥有继承权却无法回斯巴达继位,原因有好几个……” “首先,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以希腊的风俗,公主们虽然有继承权,却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统治。代行统治的,往往是她们的丈夫,或者儿子。” “究其原因,是因为国王的第一要务是履行自己的军事职责。” “军事职责又怎么了?难道我母亲就不能上战场杀敌吗?”伊菲比划了一下:“您看我母亲,长得比多少男人都高!” “我当然相信王后能临阵杀敌,毕竟她可是斯巴达的公主!斯巴达的女人们从小像男人一样接受训练,当男人们出征不在家时,她们得负责守住家乡的城池!” “重点不是王后能不能,而是她统治的公民们接不接受!”谟涅蒙一阵见血道:“国王要指挥军队,要身先士卒。国王率领的战士都是和他一样7岁就离开家庭进入阿格盖进行军事训练的男人们。” “在漫长的军旅生涯里,这些人同吃同睡,一同战斗,一同御敌。而阿格盖是禁止女孩进入的,如果王后成为斯巴达的军事指挥者,你叫这些在阿格盖一起长大的斯巴达士兵如何信服并听从于她? “他们之间天然缺乏信任的连接!” “此外,斯巴达的国王也并不意味着绝对权力的掌握者。在国王之外,有成年男性公民组成的公民大会,有个个荣誉等身的元老院议员,还有公民大会选举产生的检察官。” “这些机构拥有斯巴达的一切军政大权,检察官甚至能对国王进行审判和罚款!” “因此在斯巴达,国王的意志并不能凌驾于城邦法律之上,而城邦法律则是所有公民意志的集合。这个意志集合排斥女人们,公民大会和元老院从来不许女人们参与,这些领域从未对她们敞开大门。” “因此身为女人的公主,就算她继承了王位,成为了一国之王,也依然无法获得真正的统治权。” “简而言之,公民们不信任,也不接受!” “但作为诸神光荣的后裔,公主身体里流淌的血脉却是受到承认的。因此,公主们拥有继承权,但代行统治的却总是她们的丈夫或儿子。” 谟涅蒙如此总结道。 伊菲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所以,公主们只是一件承载血缘的容器。” “是的。”谟涅蒙赞赏道:“所以说,虽然理论上您的母亲是斯巴达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大家会默认实际统治斯巴达的是她的丈夫,也就是阿伽门农。” “但阿伽门农已经是迈锡尼的国王了,据我所知,斯巴达人,包括老国王自己,都无法接受将斯巴达的城邦利益置于迈锡尼的阴影之下。” “难怪您说我的母亲无法回到斯巴达做女王。”伊菲恍然。 “所以小姨的婚姻就变得很重要了,祖父他们明面上是在给小姨挑选未婚夫,实际上是在给斯巴达挑选继承人。” “正是如此!”谟涅蒙激动道:“唉公主,有时候真的不能怪我在您面前话多,实在是您一点就通,总是让我忍不住讲更多……” 唉,因为我是成年人魂穿的嘛,姑且算是外挂。 “对了,我还想知道,斯巴达现在正式废除我母亲的继承权了吗?” “那倒没有。”谟涅蒙摇头:“王后没有任何过错,即便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斯巴达的王位不能落在她身上了,您的祖父也做不到莫名废除她的继承权啊……” “那小姨的继承顺位是如何提升到母亲前面的呢?” “这你可问对人了!”谟涅蒙得意起来。 “我猜测,斯巴达应该是通过改变她们的出身来做文章的。像我们这些诗人,总是对各种神话传说很敏感,以前我听到的说法是,廷达瑞俄斯的四个孩子都是宙斯的……” “可现在,传说已经变成海伦和波吕丢刻斯是宙斯的孩子,而您的母亲和卡斯托尔舅舅,则是凡人的孩子啦!” 23.精神污染 因为海伦是天神宙斯的孩子,所以她虽然是妹妹,但继承顺位理应在克吕泰娅之前。 盘完了克吕泰娅这边的家庭成员,谟涅蒙在伊菲的要求下又开始讲解阿伽门农这边的族谱。 首先是阿伽门农的父亲,也就是伊菲革涅亚的祖父,乃大名鼎鼎的阿特柔斯。 阿特柔斯有三个兄弟,他本人排老二,上有一个继承了厄利斯王位的哥哥,下有两个命运曲折的弟弟。 最小的那个弟弟,还没长大就死去了。 “至于中间的那个弟弟……”谟涅蒙说到这里又开始不自在起来,简短道:“他的名字是提厄斯特斯。” “阿特柔斯、提厄斯特斯都和厄利斯的王位无缘,所以他们离开了故乡外出闯荡,最后在迈锡尼赢得了荣光……” “总而言之,阿特柔斯后来和迈锡尼国王的女儿,阿厄洛佩公主成婚了。之后,因为种种缘由,迈锡尼原来的国王和王子们都战死了,所以阿特柔斯顺理成章地登上了迈锡尼的王位……” 伊菲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感情阿伽门农他们家的王位是“吃绝户”得来的啊! 她还以为是祖辈打江山挣来的呢…… “你的祖母,迈锡尼的阿厄洛佩公主,为阿特柔斯生下了一对双生子。那便是你的父亲阿伽门农、你的叔叔墨涅拉俄斯。” “那场生产要了阿厄洛佩的命,你的祖母生下双生子便去世了。”谟涅蒙怜悯道。 “发妻死亡后,阿特柔斯续娶了自己的侄女,也就是提厄斯特斯的女儿佩罗匹娅,她后来生下了阿特柔斯的幼子埃吉斯托斯……” “等等!”伊菲立马打断:“阿特柔斯怎么能取自己的侄女?” 伊菲抱住了自己的头,崩溃道:“那不相当于我爷爷娶了我姑姑?” “因为那个时候佩罗匹娅相当于是一位女继承人。” 谟涅蒙解释道:“根据希腊城邦普遍的法律和风俗,如果一个家庭里的男主人去世且只有女儿能继承家产,那么和女儿血缘最近的男性亲属就有权利娶她……” “当然那时提厄斯特斯还没死呢,可他已经被驱逐出迈锡尼了,这跟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伊菲开始抓自己的头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啊啊赫拉在上!他们是叔侄啊,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这么近的血缘,这是可以结婚生子的吗?” “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吗?”谟涅蒙也被这位公主的反应搞得茫然了。 伊菲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直接道:“老师,您能告诉还有哪些拥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之间可以结婚吗?” “嗯,好的。” “除了叔侄,一个舅舅和他姐妹生下的孩子们之间也是可以成婚的。还有兄弟们生下的孩子之间,或者姐妹们生下的孩子之间,又或者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之间,都可以……” “等等!同父异母也可以?”伊菲感觉自己要裂开了:“算了,老师您直接告诉我哪些血亲间的婚姻是被禁止的吧……” “只有三种情况是被禁止的。”谟涅蒙伸出了三根指头:“首先,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婚姻。这种行为是渎神重罪,最有名的例子便是俄狄浦斯王的悲剧。” 伊菲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其次,是同父同母的全血缘兄弟姐妹之间。” 嗯,这个也能理解。 “再次,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之间。”谟涅蒙总结道:“只有这三种情况是禁止的,其它的都可以。” 破案了! 伊菲吐槽,难怪她看希腊神话时,里面神祇的男女关系如此混乱!全是叔侄舅甥兄弟姐妹在乱来!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同父异母的子辈婚姻是被允许的,而同母异父的子辈婚姻又是禁忌? 总不能因为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是真兄弟姊妹,而同父异母就不一定了吧…… 总之,谟涅蒙的科普让伊菲备受冲击。 和克吕泰娅这边的家庭关系比起来,阿伽门农这边的族谱简直可怕。 阿伽门农他爹和自己侄女生下的那个孩子,埃吉斯托斯是吧,会不会是个有什么遗传病在身的傻子? 讲完了阿伽门农父辈的关系,谟涅蒙又简单地提了一下阿伽门农爷爷的概况。 那人就是伟大的珀罗普斯,创办了奥林匹亚竞技会的英雄! “珀罗普斯?”伊菲想起了自己在文字课上学到的内容:“就是那个用自己的名字给伯罗奔尼撒半岛命名的人吗?” 伯罗奔尼撒半岛,即珀罗普斯的岛。 谟涅蒙点点头,肯定道:“是的,伟大的珀罗普斯来自小亚细亚的吕底亚地区,那个地方在爱琴海的东边。他原本是西皮罗斯山附近的西皮罗斯之王。” “后来,在一场和特洛伊之间爆发的战争里,珀罗普斯战败,他被迫离开了小亚细亚,来到了厄利斯。” “公主,厄利斯就在半岛的西北部,是一个富饶的沿海平原。” “那时候厄利斯的国王只有一位叫希波达弥亚的女儿。珀罗普斯在众多求婚者中赢得了战车比赛脱颖而出,顺利和那位公主联姻,成为了后来的厄利斯之王。” 所以,这又是一个吃绝户的故事? 伊菲一脸复杂。 她扭头看向谟涅蒙,发现自己老师的表情也挺精彩的,嘴上动不动是“伟大的”,但脸色一言难尽。 伊菲在脑子里捋了捋,发现阿伽门农一族的发家史大概是这样的: 首先,是伊菲革涅亚的曾祖,珀罗普斯在东方打了败仗。 打了败仗的珀罗普斯穿过爱琴海,来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寻找机会。 然后,这位曾祖就在厄利斯“吃了绝户”,获得了该地的统治权。 珀罗普斯有四个儿子,长子一脉留在厄利斯延续统治,幼子夭折。中间的老二和老三跑到迈锡尼寻找机会,结果又成功了! 于是,伊菲革涅亚的爷爷阿特柔斯就成了迈锡尼的国王。 这人先和原配、一位迈锡尼出身的公主生下了阿伽门农兄弟,然后又娶了自己的侄女,生下了一个在伊菲看来很可能有基因缺陷的幼子。 再之后,阿伽门农继承了迈锡尼的王位。他的弟弟墨涅拉俄斯,大概也是外出闯荡寻找机会了…… 墨涅拉俄斯成功延续了祖辈的作风,眼下成了斯巴达公主海伦的未婚夫。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姑且称之为赘婿一家人吧。 伊菲捂住自己的头,感觉大脑皮层都变得光滑了。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哗啦一闪,好家伙,她又升了一级。 此刻,伊菲的等级来到了11,血量56,蓝量67。 解锁新技能【小透明】。 技能说明:使用技能后化身小透明,降低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感,每小时消耗蓝量10点。注意!【小透明】在夜晚使用会得到加强。 这个技能看起来也很实用,非常适合隐匿潜行。 这算什么? 算她听了一个炸裂故事后的精神安慰吗? 接下来的课程,伊菲整个人都表现得很恍惚。 新来的音乐老师也到了,课程就安排在伊丝敏的文字课之后。 和诗歌、文字不同,音乐课是莱基丝和她的两个小玩伴也要参加的。新来的音乐老师年轻又帅气,阳光又热情,抱着里拉琴陪着几个孩子又唱又跳。 可即便如此,也没把伊菲从忧郁里带出来。 下午的战斗课结束后,大公主要求的定制衣橱便做好了。 克吕泰娅亲自指挥人把衣橱搬到卧室里放好,非常满意,随即吩咐工匠作坊再多做几个,给自己和伊丝敏的卧室也安排上。 等母亲离开后,伊菲拜托赫拉伊丝等人守在套间的会客厅里,自己则跑到卧室将木门一关一插,然后钻进衣橱将插栓推紧,小心翼翼地激活了一片【小小的夜色】。 夜色激活后,原本就昏暗的衣橱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伊菲从里面钻出来,绕着衣橱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几圈,发现被激活的夜色只局限在衣橱内部,没有一丝黑暗从缝隙里泄露出来。 衣橱外面还带锁,钥匙就在伊菲手里。如此一来,只要她将衣橱锁好传送阵就很难被人发现了。 布置好衣橱里的小小夜色后,伊菲打开卧室木门对赫拉伊丝等人说道:“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事。我会在晚间祭祀前醒来,你们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但不要进入卧室,也不能中途来叫醒我。” “我们明白了,公主,安心地去休息吧。”赫拉伊丝点头。 伊菲故意将卧室的木门敞开,在侍女的注视中掀起帷幔,爬到了自己的床上。 赫拉伊丝将卧室的木门轻轻地带了一下,令其保持着半开半合的状态,然后带着另外三个侍女继续整理公主的套间。 伊菲见侍女们都忙去了,立刻在床上启动【小透明】,然后跳下床故意跑到赫拉伊丝几人的身边晃了晃。 侍女们依旧忙着自己的事,就像没看到她一样。 强力的技能啊。 伊菲满意极了,一溜烟地朝宫外跑去,打算将另一片夜色布置到卫城里。 算来算去,她也就晚间祭祀前的这段时间比较空闲了,毕竟上午得上课,下午得训练。 至于晚上,且不说小孩子熬夜长不高,主要是狮子门在晚上会落锁,而独眼巨人墙平均十来米高,她要出城,必须得趁着天还亮的时候。 如果不是克吕泰娅最近禁止孩子出宫,伊菲也不用偷偷摸摸的。不得不说【小透明】实在是解锁得太及时了。 如果解锁前没有遭受精神污染就更好了。 24.花月节动乱的真相 开启了【小透明】后,伊菲行走在迈锡尼的卫城里如入无人之境。最妙的是小透明每小时耗蓝10点,她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剩余蓝量来估算时间。 迈锡尼这个时候还没有产生后世的二十四小时计时制,普通人对时间的判断主要依赖于太阳的高度和下城市集里的钟声。 下城市集的钟声一般会在早晚开闭市时敲两下,以此来提醒商业活动的开始和结束。 这导致大家对时间的感知是模糊的,反应在语言里便是伊菲所学的通用语中用来表达精确时间的词汇很匮乏。 迈锡尼的卫城里倒是立了一根有点像日晷的柱子,但宫廷的官员只记录这个柱子正午时影子的长短,以此来判断至日和春秋分这样的关键节点安排农事。 换言之,这根日晷只用来指导季节,而不能指导一天的时间。迈锡尼也没有钟楼之类的设施来给整个城邦提供报时服务。 在这样的背景下,不管是【小透明】也好,还是【夜视】也好,这种以小时为单位的耗蓝机制就显得非常难能可贵了。 伊菲旁若无人地穿过狮子门来到迈锡尼的下城,一边躲避街道上的行人粪便一边寻找心仪的目的地。 关于另一片夜色应该布置在哪里,伊菲心中大概有点方向,但具体怎么样还需要实地探查。 上次出城时,她曾注意到城外的主干道两侧全是人迹罕至的墓葬区,平常除了葬礼和祭奠一般都没什么人。 墓葬区足够隐秘,但和另一片夜色的距离超过了两公里。伊菲钻进墓林里放缓脚步,一边摸索两公里的边界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因古希腊人对亡者的送葬队伍都在黎明前出发,这个时间段的墓葬区并没有人举行葬礼。只有各种或新或旧的坟丘和墓碑,代表着亡者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普通人的墓室离主干道尚有距离,而有钱有地位的人则会将亡者的墓室尽量安排在主干道两侧,好方便生者祭拜。 此外私人订制的墓碑也是富人专属,上面会雕刻着亡者的全名和生前的生活场景。 如果亡者生前是迈锡尼的统治阶级,那么死亡后则会拥有恢弘的石砌圆顶墓,里面还能摆满各种用来陪葬的珍宝。 据谟涅蒙说,伊菲革涅亚的曾祖父阿特柔斯,其尸骨就埋在狮子门西南方的一个山谷中。可能是因为陪葬品太多,迈锡尼人习惯性地将那处坟墓称之为“阿特柔斯的宝库”。 而阿特柔斯的弟弟提厄斯特斯,则埋在卫城南边前往阿尔戈斯的主干道之左。那个地方被人呼作“公羊群址”,因为有只石雕的公羊就矗立在提厄斯特斯的墓穴之上。 至于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的死因,伊菲顺嘴问了下,谟涅蒙这样答道:“人老了就会死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伊菲掐指一算,眼下阿伽门农也就二十岁吧?阿特柔斯兄弟俩应该没那么老吧? 谟涅蒙听到公主的质疑,又开始额头冒汗,东看西看地回避着伊菲的视线。 这下是个人都知道阿特柔斯兄弟俩的死亡充满隐情了。 不过既然谟涅蒙不愿说,伊菲便也没追着问。 反正或早或晚,她总会自己搞明白的。 伊菲在墓林里转了好大一圈,最后在靠近下城城区的一个地方发现了一块风水宝地。 这块宝地原本应该是用来烧制陶器的露天工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墓葬区太近而被废弃了。 伊菲在废窑区转了一圈,感觉这地方应该荒了有些年头了,窑顶一个个都长了草,有的还塌成了废墟。 伊菲挑了一座虽然头上长草但结构还算完整的废窑钻进去,里面又黑又湿,看起来百八十年都没人来过了。 这地方在两公里的范围之内,伊菲激活了另一片夜色,废窑内部一下子黑得跟墨一样,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废窑的出入口那里还有块光斑,伊菲在光斑的指引下钻出来,照例绕着废窑转了好几圈检查异常。 除了出入口那里暗得出奇,废窑的其它部位依旧没有夜色泄露。 至于出入口这里,原本就很狭窄,大人进出都得猫着腰。 伊菲找来一些零零碎碎的土坯砖将出入口封得只剩一个狗洞那么大,然后又薅来一大把最近在雨水里猛长的野草遮档。 直到出入口一点都看不出来了,这才拍拍手,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 且不说废窑区鲜有人迹,就算万一被人发现,伊菲也没有太担心。 【夜色潜行】需要消耗蓝量才能穿梭,一般人上哪儿去找蓝量啊?撑死了无非是里面看起来有点黑罢了。 忙了这么一晌,伊菲又去查看系统的蓝量,发现当前蓝条的数值显示为59.79,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目前的总蓝量是67,【小透明】开启后每小时消耗10点。 这样算起来从她离开宫廷到找到废窑似乎还不到一个小时。 但考虑到系统蓝量可以【随着时间流逝自然恢复】,这样一进一出,说不定已经超过一小时了。 至于蓝量具体每小时能回复多少,伊菲目前还摸不准。她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将蓝量耗光,然后计算它回满时所消耗的时间,这样就能大致估算出单位时间内的回复量了。 想到这里,伊菲便继续开着【小透明】在废窑附近探索。 废窑区周边首先是一片建筑条件格外恶劣的棚户区,穿过这片棚户区后,建筑和卫生条件稍微好转,不远处有一个露天剧场,围绕着剧场展开的商贩小摊酒馆饭店鳞次栉比。 伊菲此时的位置大概位于迈锡尼卫城的正北边,供人交易的大型集市位于卫城的东北方向。 或许是因为对“小阿尔戈斯”发动了战争,下城里的氛围也挺紧张的,伊菲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大人们在讨论战争,尤其是酒馆里。 这会儿还没到酒馆营业的高峰期,伊菲找了家最热闹的酒馆大摇大摆地往人家的店里一坐,很快就把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理顺了。 首先是花月节第二天晚上的动乱,原来是小阿尔戈斯的统治者派了一支精锐过来意欲刺杀阿伽门农。 当然,因阿伽门农早有准备,这场刺杀以失败告终。 事后进行清算时,众人才发现迈锡尼本地的几个家族也参与其中,他们利用自己的种植园隐藏了外来者的人马和兵器。 阿伽门农对此极为愤怒,刚处理完刺杀事件就开始带着卫队抄家,之后更是马不停蹄地集结军队朝小阿尔戈斯杀去。 小阿尔戈斯跟临近的“ 阿尔戈斯”比,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城邦,统治那里的正是伊菲怀疑有基因缺陷的埃吉斯托斯。 所以这场刺杀本质上算家族内乱。 正因为埃吉斯托斯也算是迈锡尼的王室成员,所以他才选择了一场“阴谋刺杀”,而不是城邦和城邦之间的正面战争。 那人的目的在于清除阿伽门农这个同父异母的政治对手,而不是发动战争摧毁迈锡尼后统治一片废墟。 当然,由于小阿尔戈斯实在是太小了,埃吉斯托斯就算想发动战争也没这个能力。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阿伽门农和埃吉斯托斯第一次大打出手了。 他们之间第一场你死我活的冲突发生在五年前。 五年前,也就是大力神的后裔进攻伯罗奔尼撒半岛,令半岛上几乎所有的城邦都笼罩在硝烟中的那一年。 年仅十三岁的埃吉斯托斯在那一年居然发动政变将自己的父亲阿特柔斯给刀了,以一种令人震惊的姿态登上了迈锡尼的王位。 那会儿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这对双生子才十五岁,因亲贵和仆从相救才免于被杀,之后逃离了迈锡尼在希腊各处流浪。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能干出弑父夺位的事吗?在迈锡尼人的印象里,阿特柔斯的这个幼子明明一开始和自己的两个兄长关系挺好的,没听说有什么矛盾啊? 等埃吉斯托斯坐稳了王位后,下城的普通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卫城里发号施令代行统治的,居然是阿特柔斯那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弟弟,提厄斯特斯。 这人已经十来年不曾露面了,很多人都认为他已死在异乡,没想到居然还活着,还在阿特柔斯死后掌握了迈锡尼的统治权。 三年后,年满十八岁的阿伽门农兄弟潜回迈锡尼,就像这次埃吉斯托斯在花月节上做的一样,阿伽门农兄弟也通过一场秘密的行刺杀死了他们的叔叔提厄斯特斯,夺回了王位。 这场血腥的王位更迭令迈锡尼充满了动荡,可很快大力神的后裔便再次带兵卷土重来了。 阿伽门农没有像埃吉斯托斯在位时一样选择置身事外,而是积极与临近城邦结盟组成联军,将大力神的后裔赶回了马拉松。 他就此巩固了自己的统治。 对于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那些在五年前的叛乱中选择臣服这个弟弟的家族,阿伽门农显得相当宽厚。 他并没有处死这个谋杀了他们父亲的弟弟,而是将之放逐。 至于法拉里斯等几个家族,他也没有剥夺他们的财产和公民身份,只是逐渐撤销了他们在宫廷和城邦中的各种职位,陆续换上了自己信赖的人。 即便伊菲对阿伽门农印象不好,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处理确实说得上宽宏大量了。 这要是换在她老家的封建社会,少不得斩首除籍九族消消乐一套拉满。 这次花月节上发生的阴谋,表明阿伽门农的宽宏并没有得到好报。 那天晚上打算刺杀他的,正是被赶走的埃吉斯托斯和那几个失势家族的人。 也难怪阿伽门农气得不轻,连面都没露,直接带着国王卫队朝小阿尔戈斯杀去了。 如今距离那个晚上的流血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也不知道小阿尔戈斯的战况发展到了哪个局面。 25.第一个诅咒 伊菲在酒馆里理清了花月节壶日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也难怪身边的大人不愿跟她细讲。 这要怎么开口? 难道要跟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科普阿伽门农一族的兄弟是怎么同室操戈你死我活的吗? 听起来就不太光彩。 等她在酒馆里收集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后,伊菲果断离开了此处。 不远处的露天剧场正在进行表演,里拉琴和潘神箫的乐声此起彼伏。伊菲隐隐能听见演员们嘶吼出来的台词,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兄弟俩的名字反复出现。 此时下城的市集还没有敲钟,伊菲脚步一拐朝剧场跑去,到达时正赶上一个形容狼狈的演员跪在地上,朝天空伸出双手向宙斯告状: “全能的父神啊,克洛诺斯伟大的儿子!您亲眼所见,那只金毛羊明明出现在我的羊群里!我将它藏得那样好!可卑劣的提厄斯特斯却引诱了我那不忠的妻子,唆使她偷走了它!” “他就靠着这样龌龊的把戏成为了迈锡尼的国王!这样的惨事难道也是您的安排吗?智慧无穷的宙斯啊!神盾的持有者!我祈求您审判提厄斯特斯!我祈求您为这场竞争做一个公正的裁决!” 这是在演什么? 伊菲看不明白,便观察起周围的观众。 很快,她发现观众席里有个少年正在一边看戏一边跟着演员重复台词,有时候演员还没开口呢他就把下一段台词背出来了,显然是个重度戏剧爱好者。 这种剧透行为似乎不太招人喜欢,少年身边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伊菲果断关闭【小透明】窜了过去,上去就是一通马屁: “赫拉在上,请问你是来自一个戏剧世家的天才吗?台词竟说得比舞台上的演员还要好!下一届皮提亚竞技会的戏剧桂冠一定会戴在你的头上!” ? 少年从激情的台词跟读中醒过来,左看看又看看,又瞅了瞅眼前打断他学习的小孩子,难以置信道:“我?皮提亚冠军?” “是啊是啊!”伊菲真诚道:“你看,比起舞台上的表演,我更喜欢看你的表演呢!” ! 少年涨红了脸,随即又兴奋得两眼放光,手舞足蹈道:“你真的觉得我有天赋嘛?啊,我叫克申,是特里克吕托斯之子!我立志要成为一个伟大的戏剧家和演员,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认可我的表演呢!” “舞台上的表演我其实看得不是很明白……特里克吕托斯之子,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为我重新讲述一下这个故事吗?” 伊菲说完便下意识地在身上掏了掏,糟糕,忘记她没有钱了,克吕泰娅也没给过。 “真抱歉,我可能没有银币给你作为报酬……”伊菲尴尬一笑。 名叫克申的少年听了这话显得更激动了,宙斯在上,居然还有人愿意支付银币看他表演,这可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虽然他的第一个观众只是个年幼的孩子,虽然对方还没钱!但这又算得了什么?人家可是茫茫人海中第一个认同了他表演的人,这比什么都重要! 克申喜气洋洋地蹲下来,开始给他的小知音讲解露天剧院正在表演的戏剧。 首先,这部戏的名称是《阿特柔斯与金毛羊》,讲的是迈锡尼先代国王阿特柔斯是怎么登上王位的故事。 众所都知,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这对兄弟来自伊奥尼亚海海边的厄利斯王室。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因无法继承厄利斯的王位而外出闯荡时,这对兄弟曾专门前往德尔斐的神庙向阿波罗询问前程。 德尔斐的神谕说,他们俩人中谁获得了金毛羊,谁就能得到迈锡尼的王位。 迈锡尼可是半岛上的大城邦,若能成为这座城邦的国王,那还真是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兄弟俩高兴极了,从此开始到处寻找金毛羊,还为此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羊。 最终,神谕中的那只金毛羊出现在了阿特柔斯的牧群里。阿特柔斯小心翼翼地将羊羔藏了起来,生怕被弟弟发现。 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不贞的妻子和弟弟有染。 提厄斯特斯利用阿特柔斯的妻子偷走了那只金毛羊,随后在世人面前宣布,他才是那个天命所归的国王,注定要登上迈锡尼的王位! 面对弟弟和妻子的双重背叛,阿特柔斯悲伤愤怒又束手无策。他只好向众神之父祈祷,祈求天上的神祇能给他一个公正的待遇。 这便是露天剧场正在上演的情节了。 “后来呢?”伊菲追问。 因为舞台上的“阿特柔斯”还在长篇大论地控诉,故事情节尚未进行到下一段,伊菲和克申周围的观众便进一步远离了他们俩。 “后来的故事可不得了!”克申绘声绘色道:“英明的宙斯展现了一个惊人的神迹!祂改变了太阳运行的轨迹,令阿波罗架着车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大地一片颠倒!” “因为这个伟大的神迹,提厄斯特斯的行为被揭穿,从此再无人敢质疑阿特柔斯的合法性!他终于获得了神谕中的王位,还将弟弟永远地逐出了迈锡尼!” 克申刚说完这句话,伊菲的系统突然一亮。 她赶紧凝神看去,只见自己头像下面那串原本一直显示为问号的BUFF终于解锁了一个。 解锁后的BUFF是一滴殷红的血,伊菲将意识放在血滴上,上面浮现出了一行红色字体。 【来自提厄斯特斯的诅咒:这样残酷的暴行,将继续落到阿特柔斯和阿特柔斯的后人身上。】 诅咒? 暴行? 什么暴行? 伊菲若有所思。 克申在小女孩眼前挥了挥手,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小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能告诉我吗?” 伊菲回过神:“菲一,你叫我菲一就好。” 恰在这时,下城的市集敲起了闭市的钟声。伊菲看了眼天色,立马跟克申道别朝废窑区跑去。 克申在她身后恋恋不舍地大喊道:“菲一!如果你以后还想听我讲故事就来剧场附近找我!我家就在这里,你在周边打听特里克吕托斯家就知道具体位置了!” “好的!”小女孩一边跑一边挥手:“我记住了!” 来到废窑区后,伊菲左看右看,确定附近确实没有人才爬进废窑内部。 她站在夜色里发动技能,眨眼间就回到了衣橱。 伊菲轻手轻脚地爬出来锁上柜们,开着【小透明】离开卧室走到了套间的会客厅里。 赫拉伊丝和另外三个侍女已经忙完了套间的装点整理,正凑在一起编制挂毯。 伊菲关闭了【小透明】,将技能换成【夜视】继续消耗蓝量。 她走到四个大人身边看了一会儿,真心实意道:“你们编得可真漂亮!” 赫拉伊丝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道:“我们打算给公主的卧室门加个帘子,公主什么时候醒来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还没等伊菲有所解释,赫拉伊丝就被这位小公主眼下的模样惊到了。 只见伊菲浑身上下又脏又湿,脸蛋上都蹭上了泥巴,手脚更是脏得没眼看。 “哎呀!”赫拉伊丝急忙道:“格劳克、欧诺米亚!你们快去打点热水来,我们得给公主洗个澡!晚间祭祀的时候快到了,可不能就这样去赫斯提亚的圣火前!” “公主您睡觉怎么睡成这个样子了啊?” “嗯……我刚醒来见你们在忙,就出去玩了一会儿。”伊菲一本正经地解释。 赫拉伊丝手脚麻利地给伊菲洗了个战斗澡,又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打扮好了便带着她往麦加伦大厅赶去。 半路上,众人碰到了带着另一个孩子的伊丝敏。莱基丝似乎刚睡醒,一边打哈欠一边赖在伊丝敏女士的身上不下来。 伊菲边走边逗妹妹,随后在麦加伦大厅的门廊那里碰到了刚刚清洁完火塘的母亲。 克吕泰娅带着两个孩子做完了例行的家庭祭祀,之后领着她们去用晚餐。 伊菲忙了一下午早就饿到了,在餐桌上大炫特炫。 吃饱喝足了,这位早慧的小公主放下餐具对克吕泰娅请求道:“妈妈,我想随身带些零花钱,您可以给我一些银币吗?” “零花钱?”克吕泰娅一时没有理解,这个时代还没有产生给小孩零用钱的意识和习惯。 伊菲赶紧进一步解释,表示自己想要一笔“可自由支配的小额钱款”。 这可是件奇事,整个希腊都没听说哪位公主要自己随身带钱的。 克吕泰娅便温柔地问道:“你要零花钱做什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以告诉赫拉伊丝,她会告知工匠作坊做出来的。” “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想收集一些钱币拿 来玩。”伊菲一脸乖巧。 于是这天晚上,克吕泰娅便带人搬了四个小木箱来到伊菲的套间里,放在会客厅的地毯上命侍女们一一打开。 木箱被打开后,伊菲差点闪瞎了眼,只见里面分门别类地塞满了满满当当的金币和各种样式的银币。 伊丝敏抱着莱基丝坐在会客厅的地摊上,笑眯眯道:“哎呀,也是时候让两个小家伙来认一认钱了!” 伊菲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银,瞠目道:“这都是我的零花钱吗?” “是的。”克吕泰娅点点头,冲女儿招手:“来,我教你们俩认认钱。” 伊菲光速凑过去在地毯上坐好,摆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克吕泰娅被大女儿黏在金币上的眼神逗得哭笑不得,同时把莱基丝也捞过来,抓了一大把钱币给两个孩子展示道:“这是迈锡尼的金币,一枚这样的金币可以换二十枚德拉克马银币。” “这是德拉克马银币,是雅典那边传过来的。” 克吕泰娅让两个女儿分别感受一枚金币和一枚德拉克马银币的重量,继续道:“赫拉伊丝一天的薪资是1德拉克马,她工作一天的报酬可以购买1墨狄姆诺斯的大麦。” “小麦会贵一些,1德拉克马可以买1/3墨狄姆诺斯。”克吕泰娅比划了一下1墨狄姆诺斯的粮食大概有多少,补充道: “1/3墨狄姆诺斯的小麦就可以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4天了,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大钱!” 伊菲听得津津有味,莱基丝则坐在地毯上把金币抛来抛去地玩。 除了金币和德拉克马银币,克吕泰娅还给女儿展示了重量更轻的奥波洛斯。奥波洛斯是重量最小的一种银币,1枚德拉克马可以换6个奥波洛斯。 无论是德拉克马还是奥波洛斯都是从雅典那边流进来的。 迈锡尼本地铸造发行的银币叫谢克尔,1枚谢克尔的重量等于2枚德拉克马还不止,不太方便小额交易,因此在迈锡尼的下城大家更喜欢用德拉克马和奥波洛斯来支付。 除了以上货币外,克吕泰娅还教伊菲认识了重量更大的迈纳,来自某个岛屿的海龟币,来自科林斯的飞马币,以及来自斯巴达的青铜棍子。 斯巴达货币的画风过于清奇,是众多城邦里唯一不用金银铸币的地方。 “这是为什么呢?”伊菲问。 “因为斯巴达总觉得商业和贪欲有关……”克吕泰娅看着好学的大女儿十分欣慰:“为了保持朴素的生活,那里禁止使用黄金和白银铸造钱币,也不怎么鼓励商业贸易。” 伊菲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在母亲细致耐心的讲解下,伊菲这天晚上对迈锡尼的经济生活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比如迈锡尼国王卫队成员的日薪是1德拉克马,下城里一个熟练建筑工的日薪是2德拉克马,而国王贴身卫队成员的日薪则是3德拉克马。 一头山羊价值10德拉克马,一头牛价值50德拉克马,而一匹马的价格则高达1200德拉克马,再添上800德拉克马就可以在卫城里买幢不错的住房了! 难怪祭祀中可以杀牛吃牛,某些大型祭祀还可以动不动搞个“百牛大祭”,但伊菲却从未听说哪里有“百马大祭”的。 谁家有闲钱能一次性烧一百幢房子来祭祀啊! 与此同时,伊菲还得知赫拉伊丝自从分给自己后就加薪了,日薪从2/3德拉克马涨到了1德拉克马。 这在迈锡尼的宫廷里绝对算高薪,因为一般侍女的日薪只有1/3德拉克马,也就是2个奥波洛斯。 再加上城邦的公共生活里开放给女性的职位本就不多,如此一来,做宫廷侍女便成了一个十分不错的选择。 而在克吕泰娅手下做侍女,待遇就更好了。 事后,赫拉伊丝私底下跟伊菲解释道:“王后跟其它地方的主人不一样,尤其是雅典的!在王后手下做侍女,哪怕是奴隶也能喝上肉汤。如果是孩子的话,还能分到蛋和奶呢!” 当天晚上,伊菲没去自己的套间睡觉,而是跑来狮爪床跟母亲和妹妹挤在一起了。 克吕泰娅显得很意外,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迫不及待地搬过去了呢!” “下次一定!” 伊菲嘿嘿嘿地任由莱基丝亲了她一脸口水,蛄蛹着往克吕泰娅怀里钻了钻,又钻了钻。 26.克吕泰娅的决心 一觉醒来,迈锡尼仍然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感觉都习惯了。 因惦记着自己的金子,伊菲在晨间祭祀开始前还专门跑去套间把卧室里的四个小木箱又盘了一遍。 银子就算了,那一箱金币伊菲思来想去还是把它搬到了自己的衣橱里,随后亲自上锁,把钥匙往脖子上一挂,特别安心。 黄金!这可是黄金啊!满满一箱的黄金! 因为发现赫拉伊丝她们的编织手艺好,伊菲还专门拜托侍女们给自己编一个可以系在腰上的钱袋子。好不好看倒是其次,重点是结实,结实,一定要结实。 晨间祭祀结束后,伊菲在早上的餐桌上一边塞面包一边安排自己今天的日程。 因为要观察蓝量的回复速度,她昨天把整个蓝条都清空了。目前伊菲的蓝量还在缓慢回复中,她打算今天好好上课,暂时哪儿也不去,也不使用技能。 算起来明天便是逢六放一次的假期了,伊菲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安排呢,能不能正大光明地去卫城里的室内剧院看戏? 吃完早饭后,伊菲放下餐具跳到地上溜达消食,莱基丝坐在高脚椅上炫牛奶。伊丝敏不知所踪,克吕泰娅坐在主位上若有所思,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影。 “妈妈,你没睡好吗?”女孩儿干脆溜达到克吕泰娅身边,趴在对方的膝盖上指了指母亲的黑眼圈。 年轻的王后从沉思中回过神,似乎也没打算要隐瞒女儿:“伊菲,你的父亲已经征服了小阿尔戈斯,这会儿已经带着胜利和战利品在返回迈锡尼的路上了……” “这么快?”伊菲十分意外。 “小阿尔戈斯离这里不远,行军过去最多只要半天。再加上那座城邦也不大,你父亲只带了三百人的国王卫队就攻破了……”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伊菲又问:“妈妈看起来有心事。” 克吕泰娅沉默了片刻,慎重道:“国王的传令官在凌晨时先一步赶到了王宫,你父亲希望我尽快把你送到他的军营里……” 好嘛,这下子上午的课应该都没了。 “父亲让我去军营里做什么?真奇怪,我可以去那里吗?不是说迈锡尼的军事生活跟女孩儿无关吗?” “因为你的父亲想在凯旋入城时让你坐在他的副驾上,接受整个城邦的欢呼和赞美。” “因为我先前给了他预警?”伊菲讶然。 克吕泰娅点头,认真道:“你想去吗?” 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女儿,克吕泰娅难免有些忧虑。 除非是野蛮的异邦人,否则所有生活在宙斯荣光下的希腊人都知道,一个人一旦参与了战争或谋杀这样收割走他人的性命的活动,无论缘由,都会被严重“污染”。 这种污染只有经过一系列向神明献祭的宗教仪式才能净化,否则便决不能回到正常的城邦和家庭生活。 因小阿尔戈斯靠近海洋,阿伽门农在战后其实已经举行了献祭,用海水和硫磺净化了自己和卫队。 只是克吕泰娅觉得还不够,至少在回归家庭生活前,在接触到自己的孩子前,阿伽门农还应该在赫斯提亚神圣的灶火前再次净化。 可眼下,若她真的听从国王的吩咐将伊菲送去军营,就意味着要省去这个步骤。 除却对“污染”的忧虑,克吕泰娅其次挂怀的便是凯旋入城时阿伽门农让女儿坐在副驾上这一行为本身所带来的意义。 是的,在大部分城邦,女人和孩子总是和城邦的公共及军事生活无缘。可假如这个孩子不再是普通的孩子呢?假如她变成了神祇在人间的代言者呢? 就像德尔斐的皮提亚女祭司,当她们坐在阿波罗的三足鼎上传达神谕时,谁还敢将她们视为短视的女人? 因为伊菲的提醒,阿伽门农得以逃过刺杀,并以极轻的代价征服了小阿尔戈斯。可以说,伊菲挽救了所有参战者的生命,并带来了战争的胜利。 这样的功劳,在克吕泰娅看来配得上任何嘉奖,即便和国王凯旋同乘也不算什么。 可她了解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将女儿放在了更高的位置。 难道一个三岁的孩子真的能看穿一场阴谋吗?难道这不是神祇在通过一个孩子的口吻施展神迹吗? 换言之,这意味着诸神并没有厌弃阿伽门农一族,国王仍然受到神意的眷顾。伊菲的存在不仅强化了阿伽门农的王权,更会成为国王的精神支柱。 她的女儿证明了阿特柔斯之子并未全然笼罩在诅咒中。 克吕泰娅毫不怀疑,只要她将女儿送去参加了这场凯旋游行,伊菲从此就能穿过那层“屏障”,进入一个连“王后”也难以轻易涉足的世界。 她完全想象得到,以后无论是元老院还是公民大会,他们不管做什么重大决策都会忍不住来询问伊菲所代表的“神意”。 如果是克吕泰娅自己,她会拥抱这种生活。 可伊菲…… 可伊菲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今天她可以因为说出“正确”的话而被拥戴,若哪天她口中的“神谕”不再准确,她的女儿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克吕泰娅一想到那种可能就浑身发寒。 作为迈锡尼的王后,作为伊菲的母亲,克吕泰娅完全可以拒绝阿伽门农的吩咐。 反正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他了。 可出于某种直觉,她觉得,至少在拒绝前应该问问伊菲自己的意愿。 “所以,伊菲,你愿意去吗?”克吕泰娅又问。 她的大女儿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随即两眼放光:“我愿意!” 克吕泰娅苦笑起来,将女儿抱在了怀里:“居然跟我想的一样……我有预感,你会同意。” 伊菲心想,这必须得同意啊,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她要是能趁机成长为一个实权公主,以后迈锡尼还指不定听谁的呢! 克吕泰娅摸了摸女儿的头,认真道:“既然你愿意去,那妈妈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时时刻刻记在 心中!” “好的!妈妈,您说。” “你记住从今以后,若你的父亲带你去任何公共场合,若在公共场合有任何人祈求你开口说话,你都要确保自己的话语足够模糊、足够矛盾。” “这种模糊和矛盾可以通过隐喻、双关或谜语来实现,要时刻留下回旋的余地和解释的空间。赫拉在上,幸亏你的语言天赋惊人,在伊丝敏的课程上学得也快……” “接下来,母亲会和伊丝敏一起教你该怎么措辞和说话。我的女儿,以后不要让任何人从你嘴里得到精准的预言或是承诺……” 伊菲猛猛点头,心想这不就是职业政客的说话技巧?也可以说是一个神棍的说话技巧…… 克吕泰娅则想着这还不够,如果以后真的出现整个城邦都向她的伊菲咨询战争胜败这样的大事,她还得以前做好准备为女儿编造一套合理的说辞。 她要多多聆听商人的见闻,要熟知各个城邦之间的恩怨,她要知晓爱琴海上的贸易活动,还要对季节的变迁和气候的变化了如指掌。 唯有如此,她才能给女儿提供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测基础。 想到这里,克吕泰娅先前的忧虑一扫而光,反而显得雄心勃勃。 既然她的伊菲已经决定了,那么她也将不再患得患失。 既然伊菲想要踏上那样一条路,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得全力以赴,为女儿减少路上任何碍事的存在。 事情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变得很糟。 旁人或许不一定清楚,但她自己是知道伊丝敏的修辞造诣是有多么出类拔萃的,多少擅长雄辩术的政客都不一定比得上。 她还有谟涅蒙这样的智者,有赫谟根尼这样的书记官,有赫拉伊丝这样可靠的宫廷侍女,有身为一个王后所能掌握的一切资源。 以这样一个庞大的团队作为后盾,克吕泰娅相信,她的女儿一定能成为世人眼中“神祇在人间活着的化身”。 伊菲也是事后才知道,因为阿伽门农连夜派人传来的这个要求,克吕泰娅和伊丝敏整个后半夜都没睡着,忙着给她准备合适的衣衫、头冠、配饰和珠宝。 这两人有目的地追求着一种神性和纯洁的装扮,因伊菲现有的头冠不合适,克吕泰娅还把工匠作坊里手艺最好的老先生给半夜叫起来,要他马上赶制出一顶符合要求的冠冕。 老工匠都快哭了,这怎么来得及啊! 克吕泰娅让侍女刷刷刷地把自己的一系列头冠掏出来,言简意赅道:“不用从零开始做,所有需要的材料都可以从这些头冠上拆!” 伊菲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我还有自己的头冠啊…… 因为从来没戴过,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忍不住感叹,自己真的穿成了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 这天上午,当所有的东西都被打包好后,克吕泰娅带着伊丝敏、莱基丝、一大波仆从以及运货的牲口,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迈锡尼的卫城。 27.圣诞树也没挂这么多 春天的阿尔戈斯平原一片欣欣向荣,苹果和梨树已经在陆续萌出花苞,白紫粉殷的豌豆花绽放在被精心侍弄的田地里,和大片大片的蚕豆卉争奇斗艳。 虽然伊菲自穿过来就没怎么见过迈锡尼的太阳,但克吕泰娅告诉她,等到这个月结束,迈锡尼的雨季就会彻底结束了。 因阿卡狄亚那边大片大片的山脉阻挡,迈锡尼的雨季可以说是全希腊结束得最早的。 等到安特斯特里昂月结束,迈锡尼便会进入繁忙的产羔季,到时候山羊和绵羊会集中产崽。 人们要忙着接生、忙着剪羊毛、忙着将牧群赶到山间或休耕地去。 还要忙着撒下可以在春天播种的莳萝、茴香、芫荽、薄荷种子,又或者是忙着收获在上个秋天种下的萝卜和莴苣。 伊菲思及自己在学生时代学过的地理知识,立刻意识到这是因为迈锡尼位于雨影区的缘故。 阿卡狄亚的山脉阻挡了来自海上的降水,从而导致迈锡尼的雨季总是结束得格外早。 伊菲伸着脖子朝整个平原望去,心想难怪这片土地上的自然植被相对稀疏,耐旱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占据了大部分视野。 山丘上难得留下来的绿荫也以硬叶林为主,少见伊菲穿之前熟悉的各种阔叶植物。 当然,有河流或湖泊存在的地方也是有杨柳梧桐的,人工种植的李子也是伊菲熟悉的果树。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接下来迈锡尼都不下雨,甚至在蒸发最厉害的夏天也一滴雨都没有的话,万一发生了旱情该怎么办? 尤其是迈锡尼的城池还居高临下地修建在高地上,离平原上的伊那科斯河尚且隔着一段距离。 一旦发生战争,一旦迈锡尼被人围死,都不用打了,渴都渴死了。 想到这里,伊菲赶紧问克吕泰娅假如真的发生了这种事该怎么办。 此刻,克吕泰娅和伊丝敏一人一马,一马一娃,并驾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听到大女儿的问题,这位王后藏在面纱下的双颊忍不住露出微笑,称赞道:“这真是个好问题。” “就像一位国王会提出的问题。”伊丝敏乐呵呵地补充。 “不过不用担心,迈锡尼有一个隐秘的井道系统。”克吕泰娅科普道:“那就是珀尔修斯泉。” “珀耳修斯泉?”伊菲扭过头:“它在哪里?” 克吕泰娅策马往前奔行了一段距离,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轻易被人听见了,才继续答道: “珀耳修斯泉的入口就在卫城北部的城墙内,那里有一条陡峭的石砌阶梯向地下延伸。这条隧道深入山体,尽头有一处神圣的泉眼,一年四季都有清澈的甘泉流出。” “前往泉眼的整条取水路线都在独眼巨人墙的保护之下,敌人根本没办法从外部发现或破坏……” 年轻的王后讲到这里还捏了捏女儿的鼻子:“怎么样,有没有放心一些?” 伊菲故作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一本正经道:“太好了可以不用担心被渴死了!” “真是个神奇的小脑袋瓜……”克吕泰娅笑道:“一天到晚琢磨的问题总是时不时吓我一跳……” 因阿尔戈斯平原一览无余,阿伽门农归来的大部队即使是在卫城里面也能遥遥望见。 伊菲曾用【夜色潜行】的2km限制估算过卫城和伊那科斯河之间的距离,感觉二者间离得最近的地方也有8km之遥。 国王卫队从南边归来,因带着俘虏、牲畜,大批的战利品和财宝,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一开始,这支队伍为了饮水方便是沿着伊那科斯河的河岸前进的。接近迈锡尼后,这支队伍便缓缓地远离了那条大河,朝着迈锡尼的墓葬区前进。 克吕泰娅的队伍最终在“公羊群址”的南边和阿伽门农的大部队成功汇合。 国王夫妇一见面就避开了众人,不知道去进行私下交谈了。 伊丝敏赶紧指挥侍女们用布料围出一个临时的露天帐篷,又是带人点火烧水,又是让人埋灶做饭。 “这就要吃饭了吗?”伊菲牵着莱基丝乖乖地呆在帐篷里,尽量不给众人添乱:“感觉还没到平时吃午饭的时间……” 伊丝敏一边忙一边解释:“因为接下来的入城仪式会很漫长啊,入城仪式后还有酬神的献祭,我的小鸽子,到时候你肚子饿了可没有东西吃哦……” 说的也是。 伊菲恍然。 总而言之,按照伊丝敏的说法,除了伊菲在仪式开始前得沐浴化妆加个餐外,国王卫队也会在入城前进行最后的修整、进食。 正式的仪式会在下午开始,但迈锡尼卫城和下城里的准备天不亮就开始了。 伊菲方才随母亲出城时感觉城里的氛围比花月节那三天还喜庆,下城的住民们居然开始主动清理街道上的污水和粪便了,实在是难得一见。 不久后,克吕泰娅去而复返。 她抱了抱自己的大女儿,叮嘱道:“妈妈要带着莱基丝先回去准备了,你乖乖留在这里,不要乱跑,也不要害怕,伊丝敏和赫拉伊丝会留下陪你的……” “好的。”伊菲一一应下:“妈妈放心,我不会害怕的。” 克吕泰娅亲了亲女儿:“那下午见,妈妈会在狮子门那里迎接你。” 伊菲能明白克吕泰娅为什么叫她不要乱跑。 毕竟阿伽门农的这支卫队还带了俘虏回来,万一一个意外撞在一起,她身为小阿尔戈斯的敌邦国王之女难道还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这支队伍把运粮的牲畜和俘获的牧群安排在了露天帐篷和俘虏营之间。 可就算眼睛看不见了,伊菲的耳朵还是能隐隐捕捉到一些哭声。 她们在哀叹故国的毁灭,在悲伤家人的死亡。 露天帐篷内,一锅又一锅的鹰嘴豆被煮好,复热过的白面包和奶酪散发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伊菲和侍女们一起吃个了简餐,随后被伊丝敏拉去沐浴。 躲在帐篷里洗澡时,这位女士一边给伊菲浇水一边提前叮嘱道:“沐浴结束后,国王身边的那位大祭司会来给你撒大麦粉作为丰饶的祝福,到时候我会在一旁陪着,你不要害怕。” “嗯嗯。”伊菲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努力回忆那位大祭司的模样。 那人似乎是叫欧律托斯,伊菲在宫廷里瞧见过几次。 欧律托斯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听说出自迈锡尼的祭司世家,精通、书写、占卜和各类复杂的祭仪。 沐浴结束后,伊丝敏给伊菲简单地系了一块亚麻布便亲自去请那位大祭司了。 侍女们忙着收拾现 场,伊菲光着膀子站在火盆边取暖。 欧律托斯登门时,这位大祭司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面无表情地给眼前的小孩子撒了大麦粉祝福。 伊菲毫不客气地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带着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 欧律托斯被小公主的眼神烫了一下,之后便恭敬了许多,做完祝福后赶紧退了出去。 全程守在帐篷里的伊丝敏吐了一口浊气,等祭司走远了才欢快起来:“快快快,我们先来涂橄榄油,然后还得做头发画眉毛!” 赫拉伊丝笑吟吟地抱着一罐橄榄油钻进帐篷,之后又有其她侍女抱来了各种各样的衣衫和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盒。 伊菲盯着那罐橄榄油有些畏惧,犹豫道:“不会要全涂在身上吧?” “怎么会?”伊丝敏诧异:“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结果伊菲被从头到脚抹了一身,整个人油亮油亮的。 涂完橄榄油后,赫拉伊丝给这位垂头丧气的小公主换了一身柔软透气的爱奥尼亚式希顿,然后又加了层多利安式的佩普罗斯。 这件佩普罗斯用了昂贵的藏红花黄染色,还用金线绣着精美繁复的图案。 伊丝敏找了一个蓝宝石别针把佩普罗斯固定好,又接过一件提前用香料熏过的希玛申缠绕在小公主的最外面。 伊菲感觉自己开始冒汗了,格劳克见状赶紧把帐篷里的火盆移了出去。 固定好公主身上层层叠叠的布料后,众人围着伊菲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伊丝敏又取来多层的黄金项链给伊菲带上,赫拉伊丝则加了一圈象征丰饶的无花果干。 欧诺米亚给小公主套上了黄金做的臂钏和手镯,克珊西斯则给小公主戴上了象征王权的戒指、精巧的宝石耳夹以及黄金做的脚链。 伊菲感觉自己要站不住了。 赫拉伊丝眼疾手快地拖来一张羊皮小马扎,示意小公主可以坐在马扎上歇歇。 伊丝敏取来一块黑色的石膏将小公主的两条眉毛连在一起,给她画了个据说象征着“极致美丽”的连心眉。 赫拉伊丝捧来一个装着金粉的匣子,用无名指的指腹蘸取粉料,一点一点地按压在伊菲的眼周和眉尾。 做完这一切后,这个团队便只剩下重中之重的头部装饰还没有完成。 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伊菲的头发不能扎起来,而是要保持着自然垂坠。 侍女们用加热过的青铜棍子给她把头发烫卷,然后用香膏定型,以确保每根头发都纹丝不乱。 象征胜利的橄榄金冠是必须要有的,代表着纯洁和神秘的面纱也要安排上。 克吕泰娅还给女儿专门打造了一款特殊头饰,那件头饰的主体位于伊菲的脑后,是用细细的金丝箍成的两个同心圆。 同心圆被长短不一的细银条连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阿波罗散发的光芒和日冕。 因为不能束发,这件日冕冠主要依托伊菲的耳朵和橄榄冠来承重 伊丝敏将冠冕给小公主戴好,细细地检查了松紧程度。 确定无误了,这位女士最后掏出了一件面纱。 这件面纱不是用亚麻做的,而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缀成的门帘。 伊菲努力伸直了自己的脖子,看在黄金的份儿上,不能低头,王冠会掉! 28.凯旋入城和新技能 戴好面纱后,伊菲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束缚在了沉重的水泥中。 她没有穿鞋,从此刻开始,小公主的双脚将不能再接触地面的污秽。 伊丝敏前去通知国王,赫拉伊丝和侍女们抱来一卷地毯,从露天帐篷一路铺到了最外面。 不久后,伊丝敏返回,说国王已经到了,正在帷幔外等候。 这位女士示意伊菲踏上地毯,亲自走到国王面前。 小公主摆好架势,一本正经地走起了她以前心血来潮时学过的四方步,主打一个臀不摇肩不晃人不摆,仿佛下一秒就要登基。 伊丝敏带着侍女们跟在她左右,就算被伊菲的步态惊到了也是一副面似静水的笃定模样,全程目不斜视。 离开露天帐篷后,伊菲在地毯尽头看到了已经好几日未见的阿伽门农。 此时的阿伽门农未着甲,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腓尼基长袍,用黄金别针固定。 虽然国王看起来也经过精心清洁和装扮,但那人身上的硝烟和疲惫还是隐隐可见。 阿伽门农一手拿着橄榄枝一手拿着黄金鹰杖,瞪大了眼睛等在地毯尽头,似乎被女儿的模样震到了。 国王身边,此刻正停着一辆双轮战车。 双轮战车的车体嵌以象牙,车轮的辐条被漆以深红色。两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并缰候在车前,额上装饰着鲜花,鬃毛也被编成了辫子。 国王身后,是九人贴身卫队和迈锡尼的各级军事将领。 伊菲还看到了以欧律托斯为首的祭司团队,那位老人站在团队的最前面,看向小公主的目光十分复杂。 全副武装的国王卫队在公主一出场就开始敲击盾牌致意了,伊菲一步一步地靠近阿伽门农,那人在讶然中蹲下身,将手中的橄榄枝递给了女儿。 伊菲站定脚步接过橄榄枝,心想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我看见了黑夜中的那把刀。” 思忖片刻后,小公主这样说道,意在强化自己的人设。 阿伽门农愣了愣,将女儿单手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臂膀上,朝在场的所有人大吼道:“伊菲革涅亚!我的女儿,她看到了黑夜中的刀!” “而现在,刀已经被折断!迈锡尼的勇士无往不胜!”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海啸般的欢呼。 “国王的女儿!宙斯的眼睛!她看见了危险!她让我们毫发无损!” 在沸水般炸裂的呼声中,阿伽门农神色严肃地抱着女儿踏上了那辆精美的马车。 为国王执辔的驭手不是平常的那个年轻人,而是阿里斯泰德威严的父亲,迈锡尼的高级军事统领。 伊菲居高临下地环视了一圈,发现回城的部队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就在等她。 这支漫长的队伍以轻装步兵开道,然后是一列手持盾牌的重装步兵。重装步兵的胸甲被擦得锃亮,上面的雄狮在天光下清晰可见。 俘虏和敌帮将领被绳索穿着,踉踉跄跄地跟在重步兵后。重步兵后面又是一列卫队,然后是祭司团队,是为公主执壶捧匣的宫廷侍女。 国王的双轮战车两侧,是九人贴身卫队。战车后面是军事将领,是其他出征士兵,是丰厚的战利品和成群的牲畜,它们驮来了小阿尔戈斯的橄榄油和黄金。 远处,迈锡尼下城区的居民已经乌压压地涌到了墓葬区,在主干道两侧翘首以待。 低沉的羊角号与尖锐的青铜号被吹响,这支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国王的三百人卫队一边敲击盾牌一边唱起了低沉的战歌。 伊菲细细听去,发现他们在吟唱花月节那天的公主是如何看到了危险,如何做出了警示。国王是如何提前做好了准备,又如何若无其事地醉倒在酒神的神庙前。 危险如期而至,沼泽里一片刀光剑影。 弑父的埃吉斯托斯竟然还敢回来作乱,那么他必将承受整个迈锡尼的怒火。 他们备好武器向南出发,沿着伊那科斯河的水流一直走到大海。 小阿尔戈斯就在海边,它还不知道自己愚蠢的统治者给城邦召来了怎样的灾难。 士兵们用歌声描述了那场攻城之战,然后又开始反复歌颂伊菲带来的预警,最后赞美诸神,将这一切都归于神祇的庇佑和偏爱。 而这种偏爱,正是通过国王的长女实现的。 因为这支战歌,伊菲的名声从此确立,整个迈锡尼从此无人不知,国王的长女是如何比他忠诚的卫兵更早看见了危险。 考虑到自己接下来还得在阿伽门农手下过日子,伊菲在震天的歌声与欢呼中微微侧了侧身,悄悄凑近了那人的耳朵:“父亲,您可有受伤?” 阿伽门农闻言虽然依旧目不斜视,可他抱着女儿的胳膊却收紧了,低声答道:“没有,我毫发无伤。” 伊菲看向前方带着镣铐的女人和小孩们,又问:“父亲,您如何惩罚了小阿尔戈斯,又将如何惩罚她们?” 如何惩罚小阿尔戈斯? 若是按照希腊各邦的传统,小阿尔戈斯的男人们会被杀光,女人和小孩会沦为奴隶,他们的家园会被摧毁,而财产则会被一扫而光。 只是阿伽门农这次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报复了参与阴谋的涉事者,夺走了他们的家眷和财产。 可惜埃吉斯托斯逃走了,但埃吉斯托斯的王后和宝库被带了回来。 他的怒火没有波及到小阿尔戈斯的普通人,两邦交战时成功逃进神庙的抵抗者也没有迎来迈锡尼士兵的进一步报复。 阿伽门农突然很庆幸自己选择了这种做法。 这样就不用在自己的孩子问起时展露一个父亲暴戾的那一面了。 他的行事称得上宽宏大量,他理应对此感到坦然。 只是觉察到女儿看向俘虏时复杂的目光,阿伽门农还是进一步解释道:“我没有权力赦免她们,她们是此次参战士兵应得的战利品……公民大会和长老议院也不会同意赦免的。” 事实上,为了说服自己的卫队不要扩大战火,阿伽门农先前在小阿尔戈斯已经颇费了一番口舌。 毕竟这意味着参战士兵战利品的减少,但他的决定更有利于迈锡尼的长远利益。 小阿尔戈斯新的统治者是埃吉斯托斯的仇视者,他的好弟弟为这座城邦召来了灭顶之灾,小阿尔戈斯再不会接受他了。 他摧毁了埃吉斯托斯的统治根基,而迈锡尼则多了一个附庸,将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贡金。 他的女儿没有再追问,阿伽门农莫名松了口气。 凯旋大部队穿过葡萄园,穿过橄榄林。 国王的双轮战车驶过公羊群址,又来到亡者的墓林。 伊菲瞥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公羊群址,突然意识到这处墓穴可能是阿伽门农修给提厄斯 特斯的。 尽管提厄斯特斯和阿伽门农他爹当初为了金毛羊争得头破血流,甚至涉嫌在多年前的阿特柔斯之死中推波助澜。 但阿伽门农还是给他修建了墓穴,还把那只金毛羊雕成石像放在了墓穴顶上。 反正公羊群址不可能是埃吉斯托斯的手笔。 因为提厄斯特斯死于阿伽门农回迈锡尼复仇的那一年。 当阿伽门农夺回王位后,埃吉斯托斯就被逐出迈锡尼失势了,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修造坟墓。 此刻,墓葬区主干道两旁的迈锡尼人像洪水一样,他们欢呼着,歌唱着,用鲜花和橄榄枝向这支得胜归来的部队致意。 伊菲看见有老妇人在国王的双轮战车前泼洒蜂蜜水做路奠,也有一些腿脚不便的人朝她伸出双手,祈求神意的怜悯摆脱残疾。 战车上的小公主垂下眼眸,迈锡尼阴郁了一整个冬天的天空恰在此时漏下了几缕日光。 小公主的日冕冠在金色中熠熠生辉,于是人潮的欢呼在这一刻进入了最高潮。 大部队进入下城后,一部分卫兵带着俘虏和战利品暂时留在召开公民大会的广场上,核心队伍则朝着高处的卫城继续前进。 正如克吕泰娅所承诺的那样,迈锡尼的王后一身盛装地站在狮子门前。 狮子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铺好了地毯,给战争女神雅典娜的祭坛也已经搭好。 王后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战车上的女儿,眼眶微红。 等到战车停稳,克吕泰娅急急奔过去,却又在距离战车三两步的地方猛然止步。 王后在战车前单膝跪了下来 狮子门上威严的雄狮可以作证,克吕泰娅此举并非臣服于丈夫的王权,而是在为女儿的神性奠基。 随着王后跪下,跟在王后身后的一众迈锡尼贵妇也弯下了身躯。 国王将马车上盛放着大麦和祭刀的篮子塞到女儿手里,随即抱着伊菲缓步走向雅典娜的祭坛。 一头白色的公牛被牵了过来。 阿伽门农握着女儿的手抛撒大麦,又让她拿着祭刀给出象征性的一击。 伊菲想起自己在战斗课上用木质匕首做过的练习,将祭刀挽了个漂亮的花,在空气中反手一割。 在场的人无不诧异于那位小公主熟练的动作和模糊的杀意。 阿伽门农自豪地将女儿举起来,声若洪钟道:“神祇借幼女之口预警,也必将借幼女之手赐福!” 四方的风可以作证,地上的河可以作证。 克吕泰娅为迈锡尼的女人们带来了外出和分享祭肉的自由,而她的女儿,必将进一步带来在祭坛上挥刀的自由。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一刻,伊菲的系统再次连升两级,并分别解锁了两个技能。 眼下,她的血量来到了79,而蓝量则来到了92! 解锁的两个技能分别是: 【入梦】:设定一个会做梦的目标作为锚点,之后可通过锚点自由进出目标梦境。入梦后每小时消耗蓝量15点,当前锚点的数量不能大于3。 【尖啸】:主动技能,可在梦中释放。释放后能对梦中的目标造成精准伤害,每次释放需要消耗蓝量30点。 看看这是什么? 是攻击技能! 这是第一个攻击技能! 伊菲高兴坏了。 29.既争又抢 解锁【入梦】这个技能后,伊菲当场就给阿伽门农设了个锚点。 可能是因为阿伽门农此刻是清醒状态,系统里显示的锚点呈灰色不可用状态。 象征性地在祭坛上挥过刀后,接下来对公牛的割喉分解是阿伽门农和辅助祭司完成的。 众人在祭坛前向雅典娜祈祷,感谢祂为这次出征带来的胜利,随后一起分享牛肉。 除了给雅典娜的祭祀,接下来还有给迈锡尼的守护神宙斯举行的盛大祭典。 这个祭典伊菲就不用参加了,可以从水泥中解脱出来歇口气。 至于为什么给宙斯的祭祀不用伊菲挥刀,这似乎涉及到神祇自身的喜好与禁忌,还有以欧律托斯为首的祭司团队给国王的建议。 伊菲猜测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欧律托斯的生态位。 不过她原本也没打算一口吃成胖子,眼下的局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分享完雅典娜的祭肉后,克吕泰娅用一辆洁白的牛车将大女儿带离了公共视线。 回到自己熟悉的宫廷,伊菲等到周围只剩下那些熟悉的侍女和长辈后,她身形一垮,嗷嗷嗷地叫了起来:“妈妈妈妈快快快!快帮我卸下头冠还有衣服,我的脖子!” 克吕泰娅一脸心疼地来给女儿卸妆,赫拉伊丝带人去准备热水。 莱基丝跟个猴子似的要来抓伊菲身上亮闪闪的黄金饰品和头冠,伊丝敏担心她扯到大公主的头发,使劲儿把猴子箍在自己怀里。 伊菲跪坐在地毯上,见莱基丝在伊丝敏怀里扭来扭曲,便笑着把褪下来的手镯和臂钏递了过去。 莱基丝拿到金闪闪终于满意了,窝在伊丝敏怀里把手镯往自己的胳膊上套。 克吕泰娅为大女儿一一取下了日冕冠、珍珠面纱、橄榄金冠,又解开层层叠叠的项链,语气动容道:“伊菲,今天的场景妈妈永远都无法忘记……” 伊菲伸出手为母亲擦了擦眼尾的水渍,真诚道:“冠冕的重量,或许是我自己承受的,可将我托举起来的,却是妈妈和伊丝敏女士。” 克吕泰娅把大女儿抱在怀里,一旁的莱基丝见状嗷的一声挣脱伊丝敏也钻了进来。 伊菲靠在母亲怀里,中间还有只小狗拱来拱去。 她看了看坐在一旁一脸欣慰的伊丝敏,把这个人也拉了过来。 于是三代人就这样在地毯上抱成了一团。 莱基丝高兴疯了,藏在最里面做起了她最爱的夹心饼干。 洗完澡换上一身轻便的衣服后,克吕泰娅告诉伊菲,她今晚还得出席在国王的麦加伦大厅举行的庆功晚宴。 伊菲一脸畏惧:“不会还要穿成一颗圣诞树吧?” “圣诞树?”克吕泰娅虽然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她领会到了女儿所传达出的畏惧,忍俊不禁道:“放心,这次不用穿得那么隆重了!” “头冠还要带吗?”伊菲追问:“黄金可真重啊……” “放心,妈妈这次会用新鲜的月桂给你做个轻便的冠冕!” 这天下午,当阿伽门农忙着带人给宙斯举行盛大又费时的祭祀时,伊菲抓紧时间加餐补觉,之后便迎来了给赫斯提亚的晚间祭祀。 晚间祭祀后,侍女们火速布置了一下国王麦加伦大厅前面的露天庭院,然后从忙活了一整天的厨房里端出来一道道大餐,一桶桶葡萄酒,为庆功晚宴做准备。 通常情况下,古希腊贵族和王室的晚宴具有高度社交性,晚宴后的会饮更是男性公民的主场,从来不是女人和孩子能涉足的地方。 但伊菲都在雅典娜的祭坛上挥刀了,这点禁忌便算不得什么了。 夜幕降临后,伊菲身穿白希顿脸带亚麻面纱,在国王的麦加伦大厅首先和迈锡尼的掌权者们打了一圈交道。 阿伽门农手持鹰杖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他的长女则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王权脚边的一个紫色软垫上。 伊菲见到了以阿里斯泰德父亲为首的几个高级统领,以菲利波斯为首的四大家族,这四个家族是阿伽门农的核心支持者。 她见到了卫城里各家贵族的男丁,见到了元老院各个白发苍苍的长老。 她还见到了在这次出征中立下军功的普通公民士兵,见到了提供大量后援服务的宫廷书记官和各处庄园的掌事。 国王贴身卫队的九个人也到场了,包括色诺芬在内的各级传令官和战车御者也在邀请之列。 伊菲甚至还见到了自己的诗歌和音乐老师,谟涅蒙和阿伽松跟在觐见队伍的尾巴上,极其恭敬地上前向国王和公主致意。 当所有受邀参与晚宴的人都向国王父女一一致意并得到勉励后,阿伽门农从王座上站起来,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自己右臂上高声道: “诸位!我的兄弟,我的战友,小阿尔戈斯的征服者们,请听我说!” “当我们出征时,我曾对你们许诺,要么带回胜利,要么永远不再踏过狮子门!但今天,我不仅带回了胜利,更重要的是,我带回了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的盾牌上没有出现新的凹痕,你们的绷带没有染血,你们的战马连蹄铁都没有磨损!” 大厅里响起了众人应和的轰鸣。 “你们或许会问,是大地的震撼者波塞冬震塌了敌人的城墙?还是明眸的雅典娜让敌军都瞎了眼?不,都不是!” “这场胜利的代价,不是一百头公牛的鲜血,而是一个三岁小孩子的箴言!” “如你们所知,如你们所见,我的伊菲革涅亚!” “她预见到了危险,她令自己的父亲免于谋杀,众神借她的嘴说出了战争的秘密!所以今夜,我们不止敬宙斯、不止敬雅典娜!” “我们还要敬一个没有桌子高的孩子!伊菲革涅亚,她也替你们挡住了死神!” 麦加伦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男人们重复着伊菲革涅亚的名字,震得伊菲的脑瓜子嗡嗡作响。 述说完伊菲革涅亚的功劳,国王开始一一点出在战争中立下军功的人名,令众人为他们欢呼。 等欢呼声稍微平静下来一些后,伊菲在阿伽门农的胳膊上一阵蛄蛹,努力从父亲的臂膀上挣脱下来走到了大厅正中央。 阿伽门农不明白女儿的举动,心中甚是诧异。 众人为这位公主让开道路,将小女孩围在了最中间。 伊菲抬起头环视众人,将自己的嗓音提到极致,好叫大厅里的人都能听到: “父亲!还有各位兄长、叔叔、爷爷们!” “你们都在这里宴饮,但是我的母亲却不在!” “母亲在指挥厨娘们烹饪更多可口的佳肴,在各处照看摇曳的灶火,她一直忙忙碌碌,就像你们出征前那样!” “战前,母亲准备了好多绷带、准备了无数草药!她把发霉的大麦从战马的饲料中剔出来,把干瘪的无花果留在自己的盘中!” “她说打仗的马匹不能吃发霉的饲料,出征的勇士更不能食用劣质的干粮!” “她说小阿尔戈斯在海边,而海边的夜晚总是那么寒冷。她为每一位出征 的勇士都准备了温暖的毯子,为每一位出征的勇士都准备了遮风的斗篷!” “父亲!”伊菲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向阿伽门农:“您和迈锡尼的勇士们用刀剑打赢了战争,而母亲用干粮、斗篷和药草也打赢了!” “你们赢得了同一场战争,为什么不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此言一出,麦加伦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阿伽门农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率先尖声尖气地喊了句:“让王后进来!” 白发的欧律托斯正要反驳,谁晓得人群里立马传来了更多声音:“让王后进来!让王后进来!” 伊菲没有去看那些喊话的人。 尽管这些声音或嘶哑或尖锐听起来严重变形,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打头的那个是谟涅蒙老师。 然后,她听到了音乐老师阿伽松的声音,听到了不知道躲在哪里的阿里斯泰德兄弟俩夹着嗓子的大喊。 只要有人领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人便也好跟着开口了。至于打定主意反对的,此刻已经淹没在山呼一般的“让王后进来”里,再也没有机会阻止。 麦加伦大厅里的公主代表了神意。 那么她的意志不应该被反对。 阿伽门农看向专门负责在国王和王后之间传令的色诺芬,语气坚定道:“去将王后请来!” 脚快的色诺芬扭头便跑。 伊菲达成了自己的意志,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小垫子上正襟危坐。 不久后,克吕泰娅的身影出现在了廊柱间。 此时的王后没有戴冠,一身打扮简朴庄重,一到大厅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伊菲朝母亲遥遥露出了一个小盘算得逞的微笑。 克吕泰娅眨了眨眼,谦恭地走到阿伽门农面前向国王行礼。 阿伽门农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麦加伦大厅里的宾客再次齐声欢呼。 阿伽门农在呼声中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的长女,对王座下的克吕泰娅说道:“你的好女儿,真令我感到措手。” 年轻的王后将大女儿从垫子上抱起来嗔道:“难道不也是你的好女儿么?伊菲可是救了你的命!” “是,是。”阿伽门农赶紧附和:“伊菲是我们俩的好女儿……” 宴饮开始后,克吕泰娅尽职尽责地跟在阿伽门农身后亦步亦趋,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角色。 伊菲窝在母亲怀里受不了了,打断道:“妈妈,先别忙着给父亲倒葡萄酒了,我肚子饿了,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 于是克吕泰娅有了正经借口从角色扮演里抽身,大方地来到餐桌边给女儿准备食物。 谟涅蒙和阿伽松不知道从哪里肩并肩地走过来向王后和公主致意,感慨道:“感谢全能的宙斯,我们竟有幸教导廷达瑞俄斯光荣的孙女……我的小公主,您可真是不得了啊!” “那是因为我有你们这样优秀的老师!”小姑娘嘴巴一张就开始散发魅力,把两个老师哄得晕头转向。 克吕泰娅也郑重地向两位老师道谢,随即把餐桌上女儿指名要尝的,来自不好客之海的咸金枪鱼鱼肚、填满香料和栗子的烤山羊、浸在蜂蜜里炸过的各种面团和异域水果,一一取来。 伊菲感觉自己的肚子开始不受控制了。 赫拉在上!哪怕她穿成了一个公主,这些大餐在这个时代也不是天天能吃到的啊。 炫! 她要大炫特炫! 30.精神污染进一步加重 虽说伊菲打定主意要大炫特炫,但因为餐桌上的食物种类过于丰富,她每样尝一点就饱了。 用餐期间,阿里斯泰德兄弟俩也主动来跟王后和公主攀谈,伊菲见利诺斯面颊上多了条口子,便问道:“你受伤了?” 利诺斯挺直腰杆毫不在意道:“这点伤不算什么,过两天就不见了!” 除了阿里斯泰德兄弟外,四个小伴读的家人也来向王后表达友好了。 因伊菲的地位水涨船高,菲洛墨拉的祖父卡利阿斯高兴坏了,十分自豪自己的孙女能跟在大公主身边学习。 这位老人带着菲洛墨拉的父亲一块儿来向王后和伊菲祝酒,把克吕泰娅比成天上的赫拉,把伊菲比作赫拉身边永葆青春的赫柏,往死里夸。 克吕泰娅应付这样的场面手到擒来,她面对更多想将自家女儿送到伊菲身边作伴读的请求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说一切全赖父神的安排。 等社交进行得差不多了,克吕泰娅和伊菲便十分默契地离了场。 当天晚上,因惦记着【入梦】和锚点,伊菲坚持要去自己的套间里一个人睡,惹得克吕泰娅十分不舍。 套间的卧室门口已经挂上了赫拉伊丝等人编好的门帘。 伊菲洗漱好爬上自己的大床,克吕泰娅给她放下蚊帐和帷幔,嘱咐道:“侍女们会轮流在客厅值夜,你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好了。” “好的好的。”伊菲躺在被窝里乖巧点头。 王后无可奈何地亲了亲自己这个颇有主意的长女,将卧室里多余的油灯吹掉,只留下了最小的一盏。 至于卧室的木门,克吕泰娅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彻底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门缝好方便侍女们聆听女儿的呼唤。 今晚第一次给公主守夜的是赫拉伊丝和格劳克,她们俩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 克吕泰娅离开前再次叮嘱侍女,之后便去厨房接着安排给庆功宴提供的食物和酒水了。 伊菲在被窝里盯着系统的锚点,锚点一直呈灰色不可用状态。 时间渐渐流逝,烛火摇曳,阿尔戈斯平原上传来了遥远的夜枭声,庭院里的橄榄树沙沙作响。 伊菲打了个哈欠,心想阿伽门农怎么还不睡觉,这场宫廷夜宴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小孩子的瞌睡来了顶不住啊…… 伊菲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结果一不留神便睡着了。 只是因为心中有事,她这一觉睡得并不沉。 会客厅里传来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伊菲猛然惊醒,发现是赫拉伊丝和格劳克在换班。 看来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伊菲凝神去检查系统里的锚点,谢天谢地,灰色的锚点终于亮了起来,像夜幕里的一颗星。 她在被窝里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随即果断释放了【入梦】。 【入梦】释放的那一瞬间,伊菲感觉自己似乎来到了一片幽深的宇宙。 这片宇宙被黑暗笼罩,唯一的亮点便是代表了阿伽门农梦境的锚点。 伊菲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向锚点飘去,那颗锚点在视野中越变越大,最后一阵白光闪过,她便来到了另一片更加幽深的黑暗。 这便是阿伽门农的梦境么? 为什么是一片黑,什么也没有? 伊菲保持着飘浮的状态,控制自己在这片黑暗里飞来飞去。 飞了半天,她发现这里哪儿哪儿都是黑的,没什么线索。 伊菲之所以给阿伽门农设置入梦锚点,主要是因为系统里解锁的那个诅咒。 代表诅咒的血滴令她不安,每当她凝神看去,血滴上面就会浮现出一行红色字体。 【来自提厄斯特斯的诅咒:这样残酷的暴行,将继续落到阿特柔斯和阿特柔斯的后人身上。】 她十分在意那个“残酷的暴行”是什么。 也在意阿伽门农他爹到底是干了什么事儿,以至于他的兄弟提厄斯特斯发出了这样一个诅咒。 伊菲革涅亚作为阿特柔斯的后人,诅咒也延续到了她的身上。之后伊菲穿了过来,这个诅咒就变成伊菲的了。 她想找到原因想办法消除诅咒。 大人们明显知道什么,但却不愿意告诉她。 既然如此,伊菲就只好来当事人的梦里寻找答案了。 眼见阿伽门农的梦境怎么着都是一片黑暗,伊菲不再乱飘,而是在黑暗中试着喊了声:“提厄斯特斯?” 周围的黑暗像是被这个名字刺激到了,猛地刮起了一阵妖风。 伊菲见有戏,立刻重复了一遍:“提厄斯特斯!” 妖风刮得更厉害了。 伊菲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本以为会等到什么转机,谁知道妖风刮了一阵居然平静下来了,根本没有转机。 好吧。 伊菲深吸一口气,在阿伽门农的梦境里大喊道:“提厄斯特斯诅咒阿特柔斯和阿特柔斯的后人!这样残酷的暴行,将继续下去!” 妖风再次凭空而起,像是要撕碎眼前的黑暗。 可这片黑暗似乎并不想让妖风撕开什么隐秘的过往,努力压制。 伊菲见二者僵持起来,遂开启复读机模式扯着嗓子大喊:“提厄斯特斯诅咒阿特柔斯和阿特柔斯的后人!这样残酷的暴行,将继续下去!” “将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继续下去!” 最终,这片粘稠的黑暗终于被妖风撕碎,伊菲看见了一片火海,一片血色。 一对跟利诺斯差不大的金发兄弟背靠背地站在火海里,一个抱着脑袋不愿看周围的场景,另一个则警惕地看着四周握紧手中的青铜剑怒吼道: “不会的!不会继续下去的!墨尼,我们发过誓!我们发过誓你忘记了吗?” “诅咒不会继续下去的!我们发过誓!” 这对金发兄弟虽然个子极高,但明显还没成年,证据是他们垂在腰间还没剪去的长发。 伊菲打量着兄弟俩一模一样的五官,心想这两人不会就是阿伽门农和她那个去斯巴达吃软饭的叔叔墨涅拉俄斯吧? 伊菲直接飘过去问:“你们发了什么样的誓言对抗诅咒?” 年少的阿伽门农一见伊菲,也不知道把她当成谁了,当场就把青铜剑刺了过来: “埃吉斯!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还敢回来!你杀了父亲还不够,居然还要杀我!我明明宽恕了你!我明明宽恕了你!” “那可是弑父重罪,你竟然不知感恩!” 这一剑刺在伊菲身上没有任何感觉,她轻飘飘地离远了一些,心想:我?埃吉斯? 难道她这会儿被当成了阿特柔斯的那个小儿子,埃吉斯托斯? 面对阿伽门农的控诉,真正的埃吉斯托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伊菲站在原地思考自己该如何表演,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她没有立刻给反馈,血色和火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身形更小的黑发少年,他指着阿伽门农哈哈大笑,癫狂道: “弑父重罪?阿伽门农!你好好想想,若阿特柔斯真的是我父亲,若我真的犯下了这等罪行,复仇女神怎会容许我毫发无损地活在世上?我为何没被疾病和疯狂折磨?” “阿特柔斯真的是我父亲吗?你们真的是我兄弟吗?” 哦豁,瞧瞧我听见了什么。 伊菲竖起耳朵,心想数年前迈锡尼王室的动乱,还有上一代人关于金毛羊的争夺,果然还有内情。 面对埃吉斯托斯的诘问,阿伽门农极力否认:“我们怎么就不是兄弟了?!我们明明一起 长大,你和墨尼明明都是我的弟弟……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在这一切?” 阿伽门农跟他的双胞胎弟弟一样抱起了头,自言自语道:“我和墨尼互相发过誓!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同室操戈兄弟相残!诅咒不会追上我们的,不会的……” “没用的阿伽门农!”埃吉斯托斯冷笑:“难道你我的父亲就没有发过这样的誓吗?难道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就没有约定过永远不会谋杀对方嘛?!” “结果呢?” “他们是没有直接杀死对方,你父亲只不过炖了我父亲的三个儿子,炖了我那三个没见过面的哥哥,还在宴席上把炖肉端出来给我父亲吃!” ? ??? 我听到了什么? 伊菲还没来得及把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盘顺,阿伽门农的梦境里就掀起了遮天蔽日的火焰。 火焰撕碎了伊菲眼前的一切,她被瞬间赶出了梦境。 意识回笼,伊菲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因【入梦】而消耗的蓝量还不到10点。 克吕泰娅留给她的那盏油灯在帷幕外散发着柔和的光,伊菲揉了揉脑袋,盘起了自己在梦中得到的情报。 首先,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包括最小的埃吉斯托斯,很明显都知道诅咒的事情,也清楚父辈之间的恩怨情仇。 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似乎也被类似的诅咒困扰,他们为此发下了“永远不会谋杀对方的誓言”。 这个誓言似乎起作用了,又似乎屁用没有。 因为阿特柔斯炖了提厄斯特斯的三个儿子,还把这锅料理端出来给弟弟吃。 他们虽然达成了没有直接“谋杀”对方的誓言,但除了本人之外,基本上是能杀的都杀了。 至于埃吉斯托斯,不论是迈锡尼下城酒馆里传言也好,还是伊菲在课堂上了解到的也好,这人都是阿特柔斯的儿子。 他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拥有对迈锡尼王位的继承权。 可从梦里的场景来看,那人显然把提厄斯特斯当做自己的父亲。 阿伽门农对他的话也没有反驳,他的梦境意识因为“你父亲炖了我父亲的三个儿子”这段话直接崩溃了。 这进一步证明了埃吉斯托斯的指控很可能是真的。 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埃吉斯托斯作为提厄斯特斯的儿子,为什么没被炖逃过一劫? 考虑到阿伽门农提到“他们一起长大”,阿伽门农似乎真把埃吉斯托斯当做自己的亲弟弟…… 哪怕是曾经的。 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埃吉斯托斯的身世在一开始是个秘密。 他一定是阿特柔斯的王后在合法婚姻中生下的孩子。 只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是阿特柔斯本人而已。 等等! 伊菲想到这里猛然一怔,她记得阿特柔斯前后娶取过两任妻子! 第一任是迈锡尼公主阿厄洛佩!那位公主在生育阿伽门农兄弟时去世了。 然后,按照“女继承人”原则,阿特柔斯续娶了自己的侄女,也就是提厄斯特斯的女儿佩罗匹娅! 她当时听到谟涅蒙这么讲还觉得是精神污染来着…… 感情精神污染还能进一步加重啊?! 伊菲分明记得,谟涅蒙说过,埃吉斯托斯是佩罗匹娅生的孩子啊。 可佩罗匹娅又是提厄斯特斯的女儿…… 与此同时,埃吉斯托斯认提厄斯特斯为父。 所以…… 埃吉斯托斯这个伊菲原本以为是叔侄luan伦生下的孩子,其实是提厄斯特斯与佩罗匹娅父女luan伦生下的孩子?? 赫拉在上! 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31.新的收获 因为在梦境里得到的信息过于炸裂,伊菲这个晚上少见地没睡好。 次日,迈锡尼的大公主在餐桌上一边喝牛奶一边打哈欠,克吕泰娅正要问她这是一个人睡不习惯吗,结果一抬头便看见自己的丈夫姗姗而来,眼底青黑,一身疲惫。 看来阿伽门农也没睡好。 国王在餐桌上和妻子商讨今天的行程安排。 因征讨小阿尔戈斯得胜,迈锡尼接下来的两天都会沉浸在庆典中。 这两天的庆典主要由各式各样的体育竞赛、诗歌朗诵、音乐比赛和狂欢游行组成,同时在召开公民大会的广场上进行琐碎的战利品分配工作。 在这些眼花缭乱的各类庆祝中,尤其是由王室私人财产提供奖品的庆祝中,国王夫妇少不得要出席露面,发表致辞,给获胜者颁奖,与迈锡尼的各色人等进行社交。 总而言之会非常忙碌。 按照以往的惯例,国王夫妇会分开行动。阿伽门农负责去给战车、摔跤、标枪、赛跑等项目颁奖,克吕泰娅负责去给妇女们的纺织、编织、刺绣以及汲水比赛颁奖。 若按照早些年的传统,迈锡尼的妇女们原本连纺织类的公共活动也是没有的。 无论如何,当斯巴达的克吕泰涅斯特拉成为这座城池的王后之后,女人们也能在一个热闹的日子里走出家门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了,再互相较量一下自己的手艺,最后得到王后的嘉奖。 至于伊菲,这些活动原本跟她没关系,今天又是逢六休一的假日,她只需要到处逛吃逛吃尽情玩耍就好了。 但阿伽门农要求她今天跟着父母一起去颁奖,又因男人们和女人们的赛事是同时进行的,所以伊菲还得两头跑,颁完这边颁那边,颁完那边颁这边。 国王夫妇不约而同地担心长女累着,便凑在餐桌上挑挑拣拣,剔除了大部分有的没的,只给伊菲留下了战车、赛跑、纺织、刺绣四个需要露面的项目。 莱基丝在今天会全程跟着克吕泰娅,伊丝敏、四位大侍女、国王的贴身卫队成员会在伊菲两头跑时全程跟着,提供保护和照料。 伊菲将牛奶一饮而尽,不放心地问:“会被打扮成圣诞树吗?” 克吕泰娅含笑道:“日冕冠还是要戴一下的,橄榄金冠、多层项链、珍珠面纱之类的就算了,我给你换成柔软的亚麻面纱。” 可喜可贺。 伊菲松了口气。 吃完早饭后,宫廷侍女们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准备国王夫妇和公主们出行的仪仗。 伊菲需要先跟着阿伽门农去下城的竞技场给赛跑、战车这样能快速决出结果的项目颁奖,然后再回到母亲所在的卫城里给纺织和刺绣项目颁奖。 出行的交通工具依然是那辆奢华的双轮马车,阿伽门农将长女抱起来放在左胳膊上,右手则拿着黄金鹰杖站了上去。 今天给国王驾车的是年轻的卡利马科斯,听说才二十二岁。 伊丝敏带着四位侍女拿着公主出行可能要用到的东西跟在马车后,国王的九人贴身卫队成员护卫在马车周边。 迈锡尼仍然没出太阳,时不时还飘点沾衣不湿的微雨。 这种阴沉沉的天色完全挡不住大家庆祝的热情,国王的双轮战车前后依旧乌压压的都是人,欢呼和赞美此起彼伏。 伊菲侧耳倾听,发现下城的居民们在赞美国王时会一代一代顺着往上赞美他光荣的父辈和祖辈。 他们从阿特柔斯一路赞美到珀罗普斯,然后衍伸开来赞美珀罗普斯赢得厄利斯战车比赛以及开创奥林匹亚竞技会的功绩,再接着追溯珀罗普斯的父亲坦塔罗斯,最后颂扬他们是宙斯光荣的后裔。 伊菲被这串族谱绕得晕晕的,心想你们这么碰瓷宙斯给国王一族贴金宙斯本人知道吗? 阿伽门农一族要真是宙斯的后裔,神话里不得又敷衍出好一场宙斯出轨被赫拉追击的大戏? 伊菲还没吐槽完呢,迈锡尼的下城居民们又从伊菲革涅亚身上出发,一路往上追溯,赞美起小公主母系这边的出身了。 总而言之,因克吕泰娅是埃托利亚的勒达之女,勒达和宙斯生下了四个光荣的儿女,所以伊菲革涅亚是光荣的神之后裔。 母亲这边的谱系,伊菲算是比较熟的。 看来斯巴达那边为了抬高小姨海伦的继承顺位而新编的说法还没传过来,克吕泰娅在迈锡尼人的眼里仍然是勒达与宙斯的女儿。 反正就是,无论怎样都跟宙斯沾亲带故脱不开关系。 下城举行竞技会的地点就在公民大会广场的旁边。 因公民大会广场上还堆着没被分完的战利品和俘虏,再加上乌泱泱的参赛人员和观众,竞技场这里可以说是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为了继承并发扬先祖的荣光,迈锡尼的竞技会无论规模大小都是按照奥林匹亚竞技会的规矩来办的。 而按照奥林匹亚竞技会的传统,除了大概在12岁至16岁之间的未婚少女以及农业女神德墨忒尔的女祭司,其她女性绝对不可以进入赛事场地观看,否则会被扔下悬崖处死。 因为这个规定,伊丝敏女士和赫拉伊丝等四个侍女被留在了竞技场外面,阿里斯泰德主动请缨留下来保护她们的安全。 伊菲坐在阿伽门农的臂膀上一路回望,伊丝敏在人群里不停地给她做手势,示意她不要怕,不要慌。 竞技场内部,参赛选手和观众早已经就位了,就等国王到场。 阿伽门农照例向所有的参赛选手和观众发表演讲,众人则向国王和公主致意欢呼。 伊菲的席位就在国王身边,因侍女被留在场外,还没剪发的利诺斯代替了她们的生态位为公主执壶。 伊菲打量全场,发现观众席上有两位三四十岁的女性格外扎眼,她们应该就是农业女神的祭司。 两位女祭司的身边还围着一群羞怯又紧张的少女,她们手拉手地坐在一起,似乎在给彼此鼓劲打气。 除了这些人和伊菲,现场便再没有其她女性了。 伊菲和两位女祭司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那两人向小公主颔首,伊菲回以敬意,之后所有人便被即将开始的赛跑项目攫走了注意力。 说到竞技场上的比赛,意外又不意外的, 所有参赛运动员都是裸体的,且浑身涂满了橄榄油。 伊菲下意识地觉得远动员们行走间甩来甩去的画面辣眼睛,但随即又意识到她的羞耻与回避可能是穿之前被后天塑造的。 反正这里的人对身体的暴露似乎没有后世那么多禁忌,众人普遍以身体的矫健曲线为美。 克吕泰娅也曾跟她提过,说斯巴达的训练场甚至对女孩儿们开放,那里的女孩儿和男孩儿们有时候会一起进行半裸或□□的军事训练。 虽然这种训练旨在培养女孩儿对身体的自信,同时也令男性从小习惯异性的身体,从而服务于整个城邦的优生优育和军事目的。 与此相对,更加保守的雅典人就受不了斯巴达人的作风了,他们有事儿没事就讽刺斯巴达的女人们有“露腿癖”。 迈锡尼的位置刚好位于斯巴达和雅典之间,风俗也正好卡在两者之间。 不过因为克吕泰娅的缘故,这座城邦眼下的风俗正在向斯巴达偏移。 想到这里,伊菲突然忍俊不禁,觉得雅典人气急败坏地攻击斯巴达女人时,似乎也没想到什么特别的词汇,憋来憋去也就“露腿癖”。 在她穿之前的世界里,女孩儿们可能只是穿得稍微少一点就会被花式造谣了。 至于沙漠里那些从头裹到脚的人,她们或许只是解开自己的头巾就会遭遇生命危险。 谁知道这个时代的斯巴达女人干脆在训练时什么都不穿了,同时代的造谣功力反而没那么强了。 随着跑步比赛正式开始,观众席上的人群开始狂呼尖叫。 伊菲清空杂念观看比赛,开始像阿伽门农和德墨忒尔的女祭司们一样坦然地凝视赛场上的躯体和肌腱。 赛跑比赛结束后,阿伽门农和伊菲一起上场,一个负责给运动员分发沉重的奖品,一个负责给获胜者佩戴新鲜的橄榄冠。 当小公主需要参与颁奖的项目全部结束后,阿伽门农拨了一半的贴身卫队成员出来,令他们护着自己的女儿回到王后那里。 克吕泰娅这边的赛场因全是女性的缘故,贴身卫队的成员止步在场外,只有未成年的利诺斯可以陪小公主进去。 阿里斯泰德好好地叮嘱了弟弟一番,让他作为全场唯一的男子汉,一定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一定要保护好王后和两位公主。 利诺斯神情严肃地点头应允,似乎将场上所有女眷的安危都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女人们的赛场里没那么吵,所有参与纺织比赛的妇女们正在自己的织机前紧张地忙碌着。 伊菲迈着四方步走向母亲的席位,一路上收获了好多隔空的吻和鲜花。 此刻,莱基丝正坐在王后的脚边吃零食,克吕泰娅一见大女儿便站了起来。 “竞技场好玩吗?”这位王后这样问道。 伊菲扑到母亲怀里,想起自己此行的收获回答道:“好玩,我感到了自由。” “自由?”克吕泰娅挑眉。 “嗯……”伊菲语焉不详道。 因为我丢掉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羞耻,所以感到了某种神奇的自由。 32.诅咒的真相一 参加完母亲这边的竞赛活动,克吕泰娅派人将大女儿送回宫廷卸妆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和卫城的妇女们继续聚会。 睡眠不足的伊菲在午餐后补了觉,然后去训练场独自训练,之后就一身轻地去找母亲和妹妹吃吃喝喝了。 这天晚上,伊菲还是坚持在自己的套间里独自睡觉,精神百倍地坐等阿伽门农进入梦乡。 阿伽门农因连续奔波和睡眠不足,在这一天睡得特别早,【入梦】的锚点很快就亮了起来。 今晚给公主值夜的是欧诺米亚和克珊西斯,这两人也是一个负责前半夜一个负责后半夜。 伊菲在被窝里躺好顺着锚点再次摸进阿伽门农的梦境,毫不意外的,这人的梦仍是一片黑。 一回生二回熟,伊菲打算选个关键词来激活一下。 这个关键词得足够重要,但又不能过于刺激引起梦境主人的应激从而导致梦境崩溃。 伊菲思考了片刻,试探道:“佩罗匹娅?” 周围的黑暗对这个名字果然有反应,夜色像雾气一样流动起来。 伊菲缓慢地重复这个名字,更多的黑暗随雾气散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 一个大着肚子的少女安静地坐在一张躺椅上,一对双胞胎男孩围在她身边,把耳朵放在少女的肚子上。 那对双胞胎的身量个头跟眼下的自己差不多,伊菲猜测他们也不过三岁左右。 至于孕中的女孩,那人稚嫩的面孔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孩子,而不是一位即将诞下孩子的母亲。 “妈妈,我听见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趴在少女肚子上的一个男孩震惊道。 “那是弟弟在跟你打招呼呢,门农。”女孩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发,动作温柔。 那就是佩罗匹娅? 提厄斯特斯的女儿,伊菲革涅亚的姑姑? 伊菲看着少女眉宇间萦绕不散的忧郁,只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诞又残酷。 至于那对双胞胎,很明显就是阿伽门农兄弟了。 梦境接下来的场景全是双胞胎和佩罗匹娅从小到大各种相处的日常,伊菲能够非常直接地感受到梦境主人对养母的眷恋和不舍。 这位年轻的母亲基本足不出户,大多数时候都在王宫里带着侍女们安静地纺织,温柔而沉默。 有时候双胞胎兄弟被父亲斥责或受伤了,也是这位养母给予他们耐心的安慰和细致的照料。 在这些日常相处的光影片段里,伊菲终于窥见了阿特柔斯的真容。 和年轻的佩罗匹娅相比,梦境里的阿特柔斯一出场就是个中年人。 那人的五官和阿伽门农兄弟很像,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阴戾。 在这个诡谲的家庭里,阿特柔斯像个暴君一样统治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可他在公共场合的言行偏偏又很正常,看不到一点偏执的痕迹。 这种矛盾在阿伽门农的梦境里表现得十分明显。 这导致阿特柔斯的形象一会儿是个浑身冒着寒气的黑色剪影,一会儿又是一个行事正派的威严父亲。 阿伽门农对他即孺慕又畏惧。 和阿特柔斯复杂的形象比,佩罗匹娅在阿伽门农梦里的形象就纯粹多了,像一位总是散发着光芒的圣母。 她平静而忧郁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以无限的胸怀包容了自己扭曲的丈夫以及早早丧母的继子。 埃吉斯托斯确实是佩罗匹娅亲自产下的孩子,这个孩子和双生子仅仅隔着两年岁差。就像阿伽门农说的那样,他们的确是一起长大的。 和双胞胎的金发不同,埃吉斯托斯天生一头漂亮的黑发,眼睛也长得十分勾人。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 三兄弟作为迈锡尼的王子在优渥的生活中长大,身边围绕的全是赞美。 阿伽门农年纪越长五官就越接近伊菲眼下看到的模样,而埃吉斯托斯则从小美得发邪,长大了更是俊得离谱。 阿特柔斯的老态在时光流逝中越来越明显,佩罗匹娅则从一个少女长成了真正的大人。 原本日子就该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直到阿特柔斯寿终正寝,直到阿伽门农继承迈锡尼的王位。 他的两个弟弟有追求的话可以出去闯荡,没追求的话也能留在迈锡尼兜底。 可这一切,都在双胞胎十五岁那年的某个夜晚戛然而止。 在阿伽门农的梦境里,十五岁发生巨变的那晚总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血色冲天。 梦境到了这个阶段便不再线性发展,而是各种场景来回闪现,像一场错乱的蒙太奇。 伊菲在火焰里追逐着梦境的主人,她看到了年老的阿特柔斯被捅死在卧床上的尸体,又在一间黑暗的牢房内看到了惨死的佩罗匹娅。 佩罗匹娅倒在血泊中,颈部大动脉的伤口非常骇人。 十五岁的阿伽门农一看到佩罗匹娅就变成了三岁的孩子,扑上去抱着养母无声垂泪。 正如伊菲和莱基丝在宫廷里的四个玩伴,原来国王的三个儿子也有自己的玩伴,且数量远超伊菲姐妹俩。 那些男孩儿全是贵族出身,他们被自己的家族送到宫廷和三个王子一起长大。 对于三个王子而言,他们既是玩伴,也是护卫,更是王子长大后统治迈锡尼的政治班底。 梦境里,这支政治班底因为王室的内斗分裂成了两派。 或许是事发突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选择了旁观和沉默,只有一小拨因为跟双生子的私交更好而选择援手。 伊菲看到了国王九人贴身卫队里的成员。 比如梅利西亚斯家族的迪凯厄斯,他在突变发生时已经成年,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 比如阿里斯泰德,他在突变发生时和卡利阿斯家族的拉马科斯都还留着长发,完全是在友谊的驱动下跳出来把三岁的阿伽门农从佩罗匹娅的尸体前拉走,让他快逃,快逃。 除此之外,如今在宫廷里地位超然的书记官赫谟根尼原来那会儿只是个不得志的外邦商人。 政变发生时,这个外邦商人像是觉察到了机会,果断拉着他在迈锡尼认识的小奴隶色诺芬一起加入了外逃队伍,在接下来的流浪生活里为双生子鞍前马后,出钱出力。 脚快的色诺芬那会儿也还没成年,傻傻地跟着赫谟根尼混在流浪队伍里,商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如今的色诺芬虽然依旧看起来比较憨,但他早已摆脱了奴隶身份,成为了一名专为国王和王后递消息的传令官。 伊菲在梦境里解开了很多疑惑,可她还有一个最大的疑惑没搞明白。 “佩罗匹娅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她?” 她作为一名王后为什么会死在一间阴暗潮湿的监牢里? 随着伊菲在火焰里这样问出声,三岁的阿伽门农再次出现在佩罗匹娅的尸体边。 小男孩沉默地将养母的头颅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又为她按住颈部的伤口。 梦境回应了主人的心愿,佩罗匹娅尸体上的伤口消失了,四周的火焰变成了花海。 伊菲革涅亚这位可怜的姑姑躺在花海里,就像睡着了一样。 三岁的阿伽门农跪坐在花海里,开口答道:“没有人杀死她,母亲是自杀的。” “自杀?”伊菲走到佩罗匹娅身边,心想无论如何死者为大,姑且先磕个头吧。 阿伽门农似乎被她的行为惊到了,困惑道:“你是谁?” …… “我是森林里的宁芙。”伊菲开始胡说八道:“可怜的阿伽门农哟!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母亲为什么要自杀?” 阿伽门农闭口不言,一脸怀疑。 “相信我!痛苦只有说出来才能缓解,难道你不相信宁芙的智慧吗?”伊菲循循善诱。 “……” 梦境里的阿伽门农犹豫了很久,总算开口道:“因为母亲知道了真相。” “什么真相?” “埃吉斯托斯身世的真相……” “埃吉斯托斯的身世有什么问题?”伊菲干脆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你不要急,慢慢地从头讲一遍……” “埃吉斯托斯是母亲的孩子,可他的父亲,却不是我和墨尼的父亲……” 在伊菲的忽悠下,三岁的阿伽门农终于东一句西一句地给她讲了另一个版本的【阿特柔斯与金毛羊】。 正如所有迈锡尼人知道的那样,阿伽门农的父亲阿特柔斯,其实原本是厄利斯的王子。 因为不是长子无法继承王位,阿特柔斯和弟弟提厄斯特斯一起外出闯荡,并在德尔斐得到了一个惊人的神谕。 神谕说,他们俩人中谁拥有了金毛羊,谁就能成为迈锡尼的国王。 那个时候,迈锡尼国王欧律斯透斯的女儿阿厄洛佩已经年满十二岁,国王正忙着为她招夫。 众多求婚者从希腊各地涌来,在经过长达三年的竞争后,二十七岁的阿特柔斯终于被欧律斯透斯选中当了迈锡尼的女婿。 阿特柔斯是公主父亲选中的女婿,没人过问公主自己的意见。 这也是希腊一贯的传统,女儿的婚事历来都是父亲做主,当事人本身的意见并不重要。 事后来看,也许阿厄洛佩公主在众多求婚者中选择的,是阿特柔斯那个俊美阴柔的弟弟。 于是 仅仅才成婚一年,阿特柔斯就发现公主的心意并不在自己身上。 他发现了提厄斯特斯和阿厄洛佩的私情。 事到如今,伊菲再迟钝也明白了,神谕里的金毛羊其实指的是阿厄洛佩公主。 这位公主承载的血缘才是登上迈锡尼王位的首要条件。 阿特柔斯只有令公主生下拥有自己血脉的孩子,才能通过继承人生父的身份在迈锡尼代行统治。 可阿厄洛佩还没有生下孩子,阿特柔斯意识到关于金毛羊的争夺仍未结束。 不被选择的愤怒,没有继承人的焦虑。 阿特柔斯也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动了杀心,可因为誓言的限制,他最终只是利用自己的权势驱逐了弟弟。 后来,阿厄洛佩公主终于在自己十九岁时生下了阿伽门农兄弟,那场生育要了她的命。 金毛羊终于到手了,阿特柔斯心满意足,在续娶了自己的侄女后打着兄弟和解的旗号召回了提厄斯特斯。 虽然没能和阿厄洛佩留下自己的后代,但提厄斯特斯那会儿其实早已和女奴孕育了一个女儿和三个儿子。 虽然长女已经被自己的哥哥娶走,但他的三个私生子还在迈锡尼,于是提厄斯特斯为了三个儿子返回了旧地。 阿特柔斯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晚宴接风。 梦境里又燃起了火焰,伊菲被阿伽门农的意识带到了那次宴会的现场。 宴席上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中年人,一个是金发的阿特柔斯,一个是俊得离谱的提厄斯特斯。 提厄斯特斯吃下了兄长为他准备的炖肉,主位上的阿特柔斯总算露出了笑容,满意道:“我的兄弟,你知道你吃下的是什么肉吗?” 提厄斯特斯摇头。 阿特柔斯拎着一个篮子走到兄弟面前,然后将篮子上的亚麻布掀开。 一声惨叫划破了迈锡尼的夜空。 提厄斯特斯三个私生子的头颅从篮子里滚到地上。 阿伽门农背对着这一切,不愿去看宴席上的场景。 伊菲同样转过身,跟三岁的阿伽门农并排站着。 她本以为梦境会崩溃,谁知道今夜的阿伽门农因过于疲惫,梦境竟然撑住了。 于是伊菲进一步追问:“后来呢?” “后来……” 阿伽门农在叙说这一段旧事时,四周的场景渐渐消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黑。 “后来,提厄斯特斯从宴席上逃走了。” “只是逃走前,为了报复,他在黑暗中强bao了母亲,并留下了一柄特殊的宝剑。” “一直以来,母亲只知道埃吉斯托斯不是父亲的孩子,可埃吉斯真正的父亲是谁,母亲自己也没有头绪……” “当埃吉斯长到十三岁的时候,我和墨尼年满十五岁……” “变故发生的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父亲抢走了母亲的宝剑,让埃吉斯去监牢里杀一个人,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埃吉斯提着剑进去了,那把剑被认了出来,原来监牢里的人就是提厄斯特斯。” “在我和墨尼一所无知的情况下,提厄斯特斯让埃吉斯把母亲叫去监牢作证。母亲认出了那柄宝剑,她明白了一切,于是当场自刎,我和墨尼没有任何机会阻止……” “这就是五年前那场政变发生的事吗?”伊菲问。 “是的。”阿伽门农点头:“埃吉斯知道了一切,他释放了自己的生父,随后亲手杀死了我和墨尼的生父……” 三岁的阿伽门农刚说完这句话,那个美得发邪的埃吉斯托斯便出现在了黑暗中。 “真令人意外,没想到你会承认这一点,哥哥。”黑发少年这样说道。 “是,我承认了。”阿伽门农一脸麻木。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至少我跟墨尼真心为母亲的死亡痛苦。” “而你,埃吉斯托斯,你竟然跟害死自己生母的人沆瀣一气,真令人恶心,你不配做她的孩子!” “我不明白!”阿伽门农又变成了十五岁的样子,扑上去扼住了黑发少年的脖子。 “我不明白,父亲至少在死前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养了那么多年!提厄斯特斯养过你哪怕一天吗?你为什么听他的话?为什么动手?” “这都怪阿特柔斯!” 埃吉斯托斯面容扭曲道:“都怪他!我恨他!他差点让我犯下弑父重罪!” “阿伽门农!凭什么你就可以被他捧在手里继承王位,而我就得在十三岁的时候被他逼着去杀人?!” “凭什么?!” “他该死!他真该死啊!” 33.第二个诅咒 阿伽门农和埃吉斯托斯在梦境里打了起来,一边互殴一边互相诅咒。 梦境终于撑不住崩溃了,小公主在被窝里睁开了眼。 此行让她的蓝量消耗了20多点,窗外夜色沉沉。 伊菲梳理自己在梦里得到的信息,总算搞明白诅咒里提到的“残酷暴行”究竟是什么了。 提厄斯特斯诅咒阿特柔斯和阿特柔斯的后人,这种“残酷的暴行”将继续落在他们身上。 阿特柔斯的后人主要是阿伽门农兄弟,以及这俩兄弟各自在婚姻中得到的孩子。 尽管没有被炖,但阿特柔斯死在养子+侄子的手里,某种形式上也算应咒了。 十来年后,伊菲革涅亚将在奥利斯港被自己的父亲献祭。 下一个十年后,远征归来的阿伽门农会被克吕泰娅刀掉,而克吕泰娅又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这样看来,提厄斯特斯的诅咒威力甚大。 但伊菲不服。 明明克吕泰娅不是阿特柔斯的后裔,明明她跟这个抽象的家族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凭什么也要被牵扯进来? 此外,在上一次入梦里,伊菲记得阿伽门农亲口说过,为了对抗诅咒他和墨涅拉俄斯彼此发过誓。 他们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同室操戈兄弟相残”。 而在刚刚的梦境里,阿伽门农也提到阿特柔斯似乎早就对弟弟起了杀心,可因为“誓言的限制”,他最终只是放逐了提厄斯特斯。 这再一次确定,阿特柔斯兄弟间也互相发过什么誓,只是伊菲暂时不知道誓言的具体内容。 在被窝里盘了好大一晌后,伊菲见系统里的锚点一直是灰色,便打算先睡觉不陪阿伽门农熬夜了。 反正来日方长,她接下来有的是机会去对方的梦境里溜达。 翌日,迈锡尼的各类庆祝活动继续进行,但伊菲上五休一的假期已经结束了,再加上这两天她在公共场合已经刷足了脸,克吕泰娅便打算让女儿回归日常。 伊菲对这个安排非常欢迎,她攒了一堆问题等着问谟涅蒙呢。 清早的餐桌上,阿伽门农脚步虚浮地来陪两个女儿用餐。 克吕泰娅见他两个眼圈黑得跟挨了揍似的,十分诧异,一边让侍女拿毛巾和冷水来一边问丈夫这是怎么了。 阿伽门农沉默了片刻,简短地解释道:“我只是昨晚梦见了母亲。” “那庆典结束后,我们带着孩子去她们的墓前奠酒吧。”克吕泰娅将毛巾用冷水打湿,亲手敷在了丈夫的眼窝上。 阿伽门农捂着毛巾点点头,看起来心事重重。 早餐结束后,公主们的四个玩伴也被家人送到宫里来了,莱基丝十分想念自己的朋友,拉着美里塔和罗德皮斯叽叽喳喳。 大一点的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一丝不苟地给两个公主行礼,然后跟着伊菲一起去上课。 谟涅蒙这段时间过得相当精彩,他先是经历了一场针对国王本人的谋杀,接下来又是迈锡尼对小阿尔戈斯的战争,战争结束后又跟着参加各种庆典,还认识了擅长音乐的阿伽松。 伊菲可是听说了,谟涅蒙和阿伽松相见恨晚,这两人一个负责诗歌原创,一个负责给诗歌谱曲,到处传唱自己学生的光荣事迹,合作得十分愉快。 再次见到自己的学生,谟涅蒙感慨万千。 他十分恭肃地给学生行礼致意,语气轻快道:“公主,我新写了一首长篇叙事诗用来记录从花月节到战争前后所发生的事,您要听听吗?” 伊菲给老师回了个礼,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师,听之前我有两个问题……” “您说。” “我听说父亲和叔叔墨涅拉俄斯对彼此发过誓,您知道那个誓言吗?” “奥,这我知道,国王兄弟的这个誓约很有名呢!经常在外行走的诗人们都知道。” “居然还很有名?为什么?” 伊菲原本还觉得誓言这种东西可能比较私人化,她都做好准备如果谟涅蒙这里得不到具体的誓言内容就接着去阿伽门农的梦里问呢。 “誓言之所以人尽皆知,是因为你的父亲和叔叔要向希腊大大小小的城邦证明啊,证明他们俩不会……” 谟涅蒙说到这里便卡住了。 他原本想说这是为了“证明他们俩不会发疯,是一对正常的兄弟”。 可他若真的这样说了公主十有八九还会追问“为什么要证明不会发疯?难道还有不正常的兄弟?” 那他不得接着给公主解释这个誓言的由来?解释公主的祖辈是如何发疯的? 提厄斯特斯当年在外流浪时可没少宣扬阿特柔斯对他的一系列迫害呢!素材多多。 “父亲和叔叔的誓言具体是什么?”伊菲又问。 太好了,他的学生没有追问发疯之类的问题。 谟涅蒙松了口气,答道:“你的父亲和叔叔对彼此发誓,他们兄弟将永不互叛,永不相残,永不加害对方的亲眷。” 小公主听了这话思考了片刻,又问:“那我的祖父和叔祖父,他们对彼此有发过什么誓吗?” 谟涅蒙深吸了一口气,艰难道:“嗯……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确实曾经发过誓……发誓他们将永不相杀……” 永不相杀? 所以这就是“誓言的限制”? 从某种意义上说,阿特柔斯兄弟也算践誓了,因为他们俩确实没有直接杀死对方,只是一个劲儿地祸害对方的子嗣。 从最后的结局来看,阿特柔斯死在了埃吉斯托斯,也就是自己的侄儿手里;提厄斯特斯死在长大后赶回来复仇的阿伽门农,同样也是自己的侄儿手里。 难不成因为“永不相杀”不靠谱,所以阿伽门农兄弟在发誓时便打了补丁,加上了“永不加害对方亲眷”的补充说明? 因为不能祸害兄弟的亲眷,所以阿伽门农就在奥利斯港牺牲了自己的长女? 这个推理很有逻辑,也很地狱。 伊菲叹了口气,又问:“老师,祖父和叔祖父为什么发誓永不相杀?” “……” 谟涅蒙又开始额头冒汗了。 伊菲一看老师这样心里便有了猜测,主动道:“算了,我又不想知道了。” 小公主对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招招手:“梅洛、凯拉,快来,老师要给我们念他的叙事诗!” 谟涅蒙的课程结束后,接下来是伊丝敏的文字课。 伊菲在课堂上写了篇几百字的小作文,伊丝敏给她一一纠正语法,又教了她一些更优雅的表达。 文字课结束后,伊菲带着两个玩伴去找莱基丝做课间活动,然后和妹妹一起迎来了阿伽松的音乐课。 好巧不巧,年轻的阿伽松也要展示那篇叙事诗,只不过他的版本是带伴奏的,几个小朋友要跟着学习里拉琴的弹奏。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谟涅蒙和阿伽松还要结伴去城里参加诗歌朗诵和音乐比赛,伊菲祝他们一举夺魁,争取多赢点奖品回来。 午后,伊菲照例跑去训练场练习投掷和匕首了。虽然国王和贴身卫队的成员都不在,但利诺斯却在训练场早早等着了。 “咦,你不去城里参加庆典 吗?”伊菲问。 利诺斯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公主这里或许更需要我,我可以帮您训练。” “你打算如何帮我呢?” “我听说公主对摔跤感兴趣,我可以和您进行推拉练习……”利诺斯不确定道。 “好!”伊菲果断接受:“等我先热个身!” 日常训练结束后,伊菲对外说自己想小睡片刻,之后便在侍女们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己的套间。 赫拉伊丝照例要在卧室外守着,伊菲照例叮嘱了一番,然后将卧室门反锁,戴好防雨的毡帽和披风一溜烟地钻进了自己的大衣橱。 【夜色潜行】发动,伊菲从下城废窑区的窑洞里钻出来,开启【小透明】,直接跑向露天剧院所在的方向。 露天剧院这会儿人山人海,伊菲在剧院附近到处打听特里克吕托斯家,最后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找到了目标。 和小巷里的其它人家比起来,特里克吕托斯家的院墙和大门已经算是条件不错的。他家的围墙虽然也是用土培砖建造的,但基座好歹是石块垒成的。 伊菲敲了敲陈旧的木门,关闭了【小透明】大喊道:“特里克吕托斯之子克申在家吗?” 小女孩喊了好几遍,门内毫无动静。 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十岁女孩儿路过,主动搭话道:“你是谁?你找克申吗?他们一家都出门看剧去了,这会儿不在家。” “他们去哪里看剧了?是露天剧院吗?” 雀斑女孩儿点点头。 “那我去露天剧院找他吧,谢谢你告诉我!” 雀斑女孩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外来者的身高,无奈道:“那里挤死了!你不能去,太危险了……算了,我跑一趟吧,你叫什么?” 伊菲报了自己的马甲,雀斑女孩儿让伊菲站在原地不要动,她去露天剧场把克申喊回来。 伊菲十分感动,忙问女孩儿叫什么。 “密特拉。”女孩踩着一双破破烂烂的鞋子在污水里跑远,挥手道:“我叫密特拉!” 等了好一会儿后,十岁的密特拉果然把克申叫回来了。 少年高兴地跑进小巷,一边跑一边大喊:“菲一!没想到你真的来找我了!你这回想听什么故事?” 伊菲向密特拉表达了感谢,顺手将一枚奥波洛斯悄悄地塞进女孩儿的手心。 奥波洛斯是伊菲的木箱里重量最轻面额最小的银币,一枚奥波洛斯可以够一个下城的成年人一天的嚼用。 这边,克申已经主动打开了自家的木门,邀请伊菲进去做客。 伊菲拒绝了,坚持站在门口说话。 克申赶紧进屋到了杯水出来递给小客人。 密特拉握着银币晕晕乎乎地往自家走去,一边走一边回望特里克吕托斯家门口那个奇怪的孩子。 “你这次想听什么?”克申将陶杯塞进女孩儿的手里问。 “你知道迈锡尼的先代国王阿特柔斯吧?” “知道知道!” “我听说阿特柔斯和他的弟弟发誓永不相杀,这是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发下这种誓言?” “当然是对了对抗诅咒啊!”克申脱口而出。 少年话音刚落,伊菲系统头像下的又一个问号应声而解。 这枚新解锁的BUFF就排在第一个BUFF的后面,也是血滴的形状。 伊菲凝神看去,血滴上浮现的说明是: 【来自珀罗普斯的诅咒: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你二人谋杀兄弟,那你二人也将死于兄弟之手,你们的后裔也不能幸免。】 34.诅咒的真相二 珀罗普斯?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不是阿特柔斯他爹,阿伽门农他爷? 这人居然诅咒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从血滴BUFF的说明来看,珀罗普斯发下这个诅咒的原因是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涉嫌谋杀自己的兄弟。 伊菲捧着陶杯深呼吸,对少年说道:“你能仔细讲讲诅咒的事吗?” “当然!”克申干脆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眉飞色舞道: “你听说过用自己名字给这座岛屿命名的厄利斯国王珀罗普斯吧?” 伊菲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当珀罗普斯离开小亚细亚来到这座岛上、在厄利斯赢下那场著名的战车比赛后,他终于成功和当时的厄利斯公主希波达弥亚缔结婚姻,生下了四个光荣的儿子!” “珀罗普斯的四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厄利斯、次子阿特柔斯、三子提厄斯特斯,以及最小但也最出色的克律西波斯。” 其他人伊菲尚不清楚,但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到底哪里光荣了? “珀罗普斯最爱自己的那个小儿子,可惜克律西波斯却没能平安长大,那个孩子在自己七岁那年自杀了!” 伊菲想起来了,谟涅蒙确实也提过阿特柔斯还有个年幼的弟弟,只是那个弟弟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去世了。 谟涅蒙可没说克律西波斯是自杀去世的啊…… “这种说法可信吗?就是克律西波斯自杀的事……那会儿他才七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个七岁的孩子主动选择死亡?” “当然可信!”克申回答得斩钉截铁: “珀罗普斯因为幼子的死亡整个余生都在诅咒自己另外那两个儿子,戏剧家们代代相传呢!” “好吧,那克律西波斯为何自杀?” “这事儿还得从忒拜早先的国王拉伊俄斯说起。” “拉伊俄斯是俄狄浦斯王的父亲,大名鼎鼎的俄狄浦斯王你知道吧?” 伊菲点头。 “你知道俄狄浦斯王那弑父娶母的悲惨命运是怎么来的吗?就是因为拉伊俄斯!” “很久很久以前,当拉伊俄斯被政敌迫害还没登上王位前,他曾在希腊到处流浪。” “当那位年轻的王子流浪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厄利斯后,珀罗普斯见他言谈举止不凡,便聘请拉伊俄斯担任自己幼子的家庭教师。”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一位流浪的王子得到了庇护,一位年幼的王子得到了教导。” “可拉伊俄斯却辜负了珀罗普斯的恩惠,他居然因为克律西波斯生得娴静美好就拐走并强bao了他!” ? ??? “可怜的克律西波斯,他虽然才七岁,可他维护自己尊严和荣誉的决心比大人都强烈!” “拉伊俄斯拐走他后东躲西藏,年幼的克律西波斯既无法反抗对方的暴行又无法逃脱对方的控制,于是选择了自杀身亡……” “珀罗普斯在幼子被绑架后到处寻找,可他最终找到的却是一具尸体!他愤怒地去找拉伊俄斯报仇,却哪里都找不到仇人的影子!” “珀罗普斯甚至带着军队去了忒拜!他要求忒拜人交出拉伊俄斯,可拉伊俄斯却并不在那里……” “伤心绝望中,那位国王发下诅咒,诅咒拉伊俄斯迟早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 “后来拉伊俄斯果然死在了亲儿子手里,这便是全希腊人都知道的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了。” …… 难怪谟涅蒙在向伊菲讲解小公主的父系祖辈时总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感情从珀罗普斯开始,这个家族的传说就动不动少儿不宜…… 好在克申还处在一个不知轻重的年纪,完全没觉得把这些限制级剧情讲给一个三岁的孩子听有什么不妥。 也幸亏伊菲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三岁孩子。 “那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忒拜的拉伊俄斯啊,珀罗普斯为什么还诅咒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伊菲不解道。 “因为拉伊俄斯拐走小王子时,他的两个哥哥不仅知情还目睹了暴行!” “可他们完全没有进行施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七岁的弟弟被拐走了,事后还装作不知道,白白耽误了许多营救的时间!” “就因为这个原因,珀罗普斯便把账都算到了他们两个头上!” “他认为就算克律西波斯没有直接死在两个哥哥的手上,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的隐瞒和放任也是一种谋杀,就诅咒了这两个儿子……” “……” 看来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死得真不冤。 “但我还是不明白……”伊菲又问:“他们俩为什么对最小的弟弟那么冷漠?” “因为嫉妒!” 克申高深莫测道:“克律西波斯生下来便异常美丽,厄利斯人都夸耀他们的小王子是神祇的孩子。” “随着这个孩子逐渐长大,世人发现他不仅容貌出众,言行举止更是优秀得没话说!” “他关心父母、怜悯老幼、尊重女士、仰慕哥哥,小小年纪便有着惊人的勇气,又聪明伶俐,简直像是被诸神亲吻赐福过……” “珀罗普斯甚至打算绕过长子,把厄利斯的王位留给这个幼子。他对克律西波斯寄予厚望,谁晓得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 原来如此。 所以珀罗普斯因为小儿子的悲剧在诅咒了俄狄浦斯他爹后,又诅咒另外两个儿子兄弟相残。 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为了逃避诅咒,便发誓“永不相杀”。 之后因为迈锡尼的王位,这两人互相憎恨,但碍于誓言又不好动手,阿特柔斯便霍霍了对方的儿子。 提厄斯特斯就更抽象了,他没有霍霍兄长的儿子,他直接霍霍了自己的女儿! 之后这两人分别死在了对方的儿子手里。 阿伽门农从头到尾目睹了父辈的悲剧,便和自己的双胞胎兄弟发誓,不仅永不互叛,永不相残,还永不加害对方的亲眷! 属于把补丁打了又打,生怕出现什么漏洞。 伊菲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总算将这一切盘明白了。 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还算罪有应得,只是诅 咒怎么还搞连坐啊,能不能跟阿伽门农断绝父女关系? 退一万步说,就算伊菲革涅亚因为血缘关系跑不掉,这一切又跟克吕泰娅有什么关系? 她凭什么要落到那样一个结局,还被阿波罗在法庭上剥夺了母亲的身份? 如数家珍地讲完了这一串故事,克申将自己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又道: “你知道嘛,我还打算以后深入挖掘一下珀罗普斯父子两代之间的恩怨情仇呢!到时候写一个三联悲剧出来!” “你打算怎么写?” 伊菲主动询问,主打一个情绪价值拉满,好方便以后继续打听一些师长们不愿意告诉她的隐秘。 有一说一,克申这个人简直就是她的BUFF刷新点,系统里那两个诅咒每次都是跟眼前的少年聊完后解锁的。 “是这样的,虽然我也觉得阿特柔斯兄弟俩在克律西波斯遭难时的所做作为很过分……” “但是!考虑到他们俩那会儿一个才九岁,一个才八岁,他们是否有能力从一个成年人的手里救下弟弟?” 这么小吗? 伊菲也有点意外。 “珀罗普斯会不会对他们要求太高?在悲剧发生后又对他们的迁怒太重?” “你想啊,那两人在克律西波斯出生时,一个三岁,一个两岁,都是能记事的年纪了。我猜他们肯定自有记忆以来,面对的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弟弟和父母对弟弟无限偏爱的局面!” “宙斯在上,天底下谁能受得了父母的偏心?有这样成长经历的观众或许也不少!” “唉呀,到时候我把父子间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怨恨、嫉妒、不甘、委屈细细地写出来,让观众们一边唾弃一边代入,最好能让观众吵起来!吵起来好啊,吵得越厉害越好!” “这样我岂不是能在争吵中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戏剧家?” “那你要是被观众打了怎么办?”伊菲真心实意地担忧道。 “我有这个觉悟!” 克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哪有伟大的戏剧家是不挨打的呢?只要给钱就行!” 伊菲从希顿里面的手工腰包里摸出两枚奥波洛斯:“这是这次和上次的报酬,谢谢你的故事,我会再来找你的。” “!” “我不能要!” 克申连忙摆手:“我还不是正式的剧作家呢,我给你讲的故事甚至没有演员和乐手演绎,怎么能收钱?” 伊菲把两枚银币往少年手里一塞,戴好毡帽一边跑一边挥手:“我要回家了,再见!” 克申连忙去追,可一个不留神小女孩就在巷子里跑没影儿了。 少年握着手里的银币,心里又是激动又是高兴又是干劲满满,直觉自己的职业道路开了个好头! 离开克申家后,伊菲开着【小透明】又在下城里逛了一阵熟悉环境,之后见时间差不多了,便通过废窑区的【小小夜色】回到了衣橱。 赫拉伊丝带着侍女们在会客厅专心致志地做手工活儿,等她从工作里回过神,小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醒了且又蹭了一身泥。 35.消除诅咒的办法 “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才觉得公主还是个小孩子!” 赫拉伊丝取来一张帕子,一边给伊菲擦脸一边打趣。 伊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和衣服,心想最近老下雨她又在废窑的狗洞里钻来钻去,也是没办法,或许等旱季到来就好了。 洗完热水澡后,接下来照例是在麦加伦大厅举行的家庭祭祀。 家庭祭祀结束后,国王和王后各自分开,一个忙着去参加公共宴饮一个忙着去陪孩子们用餐,十分规律。 当天晚上,为了和克申讲的故事互相验证,伊菲又跑了一趟阿伽门农的梦境,用克律西波斯的名字刺激黑暗。 阿伽门农没有和克律西波斯有关的直接记忆,毕竟那会儿他还没出生呢,连阿特柔斯也才九岁。 在这位国王的记忆里,阿特柔斯也从没提过这段旧事,就好像那个弟弟从未存在过一样。 阿伽门农关于上一代人的恩怨同样是从其它途径道听途说得来的,基本和克申的说法一致。 这反向确定了克申作为一个狂热的戏剧爱好者,吃到的瓜还挺靠谱的。 伊菲从梦境里退出来,打算今晚到此为止,姑且先让便宜爹睡个好觉吧。 次日,迈锡尼大雨如织。 菲洛墨拉几人被送到宫廷时,四个小朋友浑身都是湿漉漉的。 伊丝敏带她们先去灶火旁烤了会儿火喝了点汤,然后才领回来陪玩的陪玩上课的上课。 伊菲一见到谟涅蒙便照例先甩了几个问题过去,这位诗人看起来都已经习惯了。 “老师,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一个人连带着他的家族若是被诅咒了,该如何消除诅咒?” 谟涅蒙深深地看了学生一眼,抓了抓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消除诅咒可不容易啊……” “也就是说,虽然艰难,但还是有办法的了?” 谟涅蒙点点头:“确实有办法,且办法跟诅咒发起者的身份息息相关。身份不同,办法也不同。” “您展开讲讲呢。” “首先,若诅咒的发起者是一位神明,那大地上的凡人基本没有获得解脱的机会。” 谟涅蒙露出一副没救了等死吧的表情。 “除非被诅咒的人是赫剌克勒斯那样伟大的英雄,能够通过一系列壮举立下一般人难以企及的功业。” 赫剌克勒斯,在希腊人的传说里,那是唯一一个通过自身的壮举完成从凡人到神祇转变的存在。 赫剌克勒斯在死后被诸神接引到了奥林匹斯圣山上,人们称其为【大力神】。 不过伊菲对这个大力神的印象全是他后裔宣称对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拥有统治权的事情,十分难评。 至于大力神本人在凡间的事迹,那真是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照您这么说,大力神也被诅咒过吗?” “大力神的情况可比诅咒严重多了!”谟涅蒙吸了口气:“那可是赫拉亲自出手降下的神罚!” 众所都知,大力神不是赫拉的孩子,而是宙斯和忒拜的阿尔克墨涅诞育的私生子。 宙斯不仅出轨且对私生子寄予厚望,赫拉作为天后能忍? 自然免不了在赫拉克剌斯活着的时候各种迫害,令大力神一生都被疯狂折磨。 “但当大力神登上奥林匹斯圣山后,天后就和祂和解了,还将自己永葆青春的女儿嫁给了祂。” “所以说,若能建下赫拉克剌斯那样的功业,什么诅咒都不成问题。” 赫拉的女儿和宙斯的儿子结婚? 这不又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弟? 伊菲决定跳过这个,接着问:“还有其它消除诅咒的办法吗?” “……” 谟涅蒙思考了片刻,果断道:“那就只能通过献祭,哀求施加诅咒的神明收回惩罚了。” “又或者是得到另一位神祇的庇护,通过某种形式的裁决来推翻前一位神祇的诅咒。” 谟涅蒙补充道:“当然,一定得是更加强大的神祇才行……” 简而言之,要么滑跪求饶,还不一定有用;要么寻找新的靠山,当然不一定找得到。 听起来都挺难的样子。 “如果诅咒的发起者是一个凡人呢?”伊菲问:“那样的话消除诅咒会不会容易一些?” “凡人的诅咒确实容易应付,就我所知道的,就有包括佩戴护身符、利用海盐进行驱逐,又或者是通过仪式来进行净化等手段。” “不过这些方法能不能起作用,也跟诅咒发起者的血脉以及发起诅咒时怨愤的深浅有关。” 怨愤的深浅伊菲理解起来还算容易,但发起者的血脉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大地上的人类,虽然有些人看起来是凡人,但其实是诸神在人间留下的子嗣啊。”谟涅蒙解释道: “他们的身体里流着神祇光荣的血脉,那么他们发下的诅咒自然非同凡响了。” 好吧。 伊菲表示自己明白了,又向老师请教护身符、海盐驱逐以及仪式净化的具体内容。 “护身符就是蓝眼睛,用宝石或者青铜制成,条件不够的话用黏土烧制也行。”谟涅蒙娓娓道来: “人们把护身符做成一个蓝色眼睛的样子,这样就可以用来吸收或反弹来自邪恶之眼的恶意了,当然也包括诅咒。” “邪恶之眼是什么?” “邪恶之眼并不是一个具体的存在,希腊人普遍相信,【凝视】这一行为本身是有力量的,尤其是来自恶意的凝视,那就是邪恶之眼。” “为了抵抗这种凝视,人们制造了蓝眼睛,这样就可以通过以眼还眼做到反凝视了。” 说到这里,谟涅蒙顿了顿:“公主,您知道众怪之父福耳库斯吗?祂同海之危险刻托生下了众多子嗣,其中的戈耳工三姊妹极其有名!” 戈耳工三姊妹? 伊菲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恍然道:“美杜莎!” “对!”谟涅蒙赞赏道:“戈耳工三姊妹就有着非同小可的【凝视】力量,三姊妹中的老幺美杜莎虽然是唯一能被杀死的肉体凡胎,可祂拥有的力量却是最强的!” “这世上无人能直视美杜莎的眼睛,据说连神祇也不行!人们制作蓝眼睛来模仿美杜莎的双眸,祈求这样的护身符能抵御恶意的凝视。” 穿之前看过的那本神话全集应该也记载了美杜莎的故事吧? 伊菲不 确定地想。 都怪她将精力全放在特洛伊战争上了,前面的故事还没来得及看。 不对,应该说她还没来得及看前面的故事就穿越了,完全没有时间。 总而言之不能因此内耗。 虽然前面的故事没来得及看,但美杜莎的传说实在太有名了,有时候刷手机大数据也会给她推荐一下。 伊菲隐隐记得大数据说美杜莎好像原本是一位人间的女祭司,然后在雅典娜的神庙里被海王波塞冬强bao了? 因为这种亵渎,战争与智慧的女神雅典娜把美杜莎变成了一个蛇发女妖,从此以后任何直视了美杜莎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 伊菲不确定自己知道的对不对,便委婉地问了一下谟涅蒙。 谟涅蒙诧异道:“美杜莎怎么会是雅典娜的祭司呢?祂生来便是女妖啊,是众怪之父骄傲的女儿!” “原来如此。” 看来美杜莎被波塞冬强bao以及被雅典娜变成蛇发女妖的传说不一定靠谱。 根据谟涅蒙的讲解,在各种类型的蓝眼睛里,力量最强的绝对要属母亲传给女儿的蓝眼睛。 如果一个人真的要靠蓝眼睛消除诅咒,那他只能寄希望于母亲的馈赠。 除了蓝眼睛,用海盐洒在家门口或墙角这样的地方,也能净化空间抵御危险。 若是以上方法都不行,那就只能去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或雅典的厄琉西斯秘仪寻求解脱之法了。 谟涅蒙的课程结束后,伊菲趁着课间时间去找克吕泰娅,打听自己有没有蓝眼睛一类的护身符。 克吕泰娅忍俊不禁:“当然有了,你跟莱基丝一出生就有,还是我亲自去德墨忒尔的神庙求来的!”。 “只不过因为你们俩还小担心误食,这才一直收着没有拿出来。” “那妈妈现在能把护身符给我吗?”伊菲星星眼:“我已经长大了!” “好,你先去伊丝敏的课堂上等我,我这就去找。”克吕泰娅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伊菲美滋滋地跑去伊丝敏那儿了,伊丝敏正在准备上课要用的沙盘和教材,看到伊菲那么雀跃还抽空亲了她一下。 不久后,克吕泰娅带着侍女们款款而来,将一串珍珠项链交到了长女手里。 伊菲接过一看,只见珍珠项链上吊着一块圆圆的青金石,石头表面用蓝白色的颜料模仿着瞳孔的样子画了一只蓝眼睛,眼下正散着幽幽的光。 难怪克吕泰娅要把护身符收起来,这要是一不小心拽断了,不管是珍珠还是青金石吃到肚子里都挺要命。 伊菲美滋滋地把护身符往脖子上一挂,扑到母亲怀里蹭了蹭。 克吕泰娅把黏糊糊的大女儿扒拉出来,笑道: “怎么突然变成面团子了?快坐好,接下来的课程妈妈要和伊丝敏一起教你!” 伊菲赶紧跑回自己的沙盘前规规矩矩地坐好。 “妈妈打算教我什么?” “当然是要教你怎么说话啊!” 克吕泰娅和伊丝敏对视了一眼,一齐看向这位早慧的孩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一起教你,作为一位被神意眷顾的人该如何说话。” 36.神棍的说话技巧 作为迈锡尼的王后,伊菲最清楚自己的母亲每天有多忙了。对于克吕泰娅居然专门在上午抽空来给自己上课的事,她十分感激,也十分珍惜。 只是如此一来,伊丝敏的文字课堂便彻底分成了两个班,进度快一点的赫拉伊丝一边学一边教进度慢的菲洛墨拉和卡利罗厄。 进度最快的伊菲因为后续课程的敏感性,需要去一个单独辟出来的新房间独自上课。 伊丝敏则两头跑,统揽两个班级的整体学习情况和进度。 门廊外的大雨一直下个不停,雨水在庭院里织出一片白茫茫的雾。 克吕泰娅和伊丝敏带着好学的长女围坐在地毯上,开门见山道: “伊菲,你应该明白,现在无论是你的父亲还是迈锡尼的贵族或公民,都认定神祇在借你之口降下谕言。” “但我们知道,神祇不会时时刻刻都借人类之口说话,也绝不会有求必应地给每个人答案。” “这便是矛盾所在,世人对你寄予厚望,而你却不可能在所有的时间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谕言。” “这样的矛盾有时会很危险,甚至是致命的,妈妈这样说你能理解吗?”克吕泰娅神情严肃道。 “能。” 伊菲点头:“如果我说出口的神谕出现重大疏漏,那凯旋之日他们将我举得有多高,回头我摔得就会有多惨。”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伊丝敏夸赞。 克吕泰娅摸了摸女儿的头,继续道:“因此,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出现,以后你在公开场合的言论就要极为审慎了,绝不能被人抓住漏洞!” “妈妈和伊丝敏要教的,正是这一点。” “一言以蔽之,以后你说话时要时刻记着,永远不要让自己话能被证伪。至于具体要怎么实现,伊丝敏接下来会告诉你。” 伊丝敏冲王后点点头,接过话头继续道:“我的小鸽子,还记得我前面教你的被动句吗?” “记得呢。”伊菲赶紧将古希腊语里关于被动态的相关语法要点复述了一下。 “若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神祇代言人,被动句反而是不能频繁使用的。这意味着你在说话时要尽量使用主动句,即便不得已用了被动句,也绝对不能指明动作的发起者。” “至于发起者是谁,就让询问的人自己去猜吧,或许是命运,或许神灵,又或许兼而有之。” “我来给你举个例子,比如十来年前,爱琴海东边的城邦特洛伊曾被大力神赫剌克勒斯攻陷过。这是一个被动句,按照我刚才讲的,这个句子应该如何修改?” “更进一步,假如大力神及其翼从在战前来向你问询神意,你该如何回答?” 啊? 原来特洛伊已经被攻陷过一次了吗? 伊菲还以为那座城邦就遭过一次国破家亡的灾难呢! 不过眼下这不是重点,伊菲赶紧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心想不用被动句、模糊动作的发起者,那这个句子可以变成:“特洛伊将会陷落”。 言简意赅。 “改得好!” 伊丝敏夸道:“虽然事后我们都知道特洛伊确实被攻陷了,但在事情发生之前,谁知道就一定是大力神攻陷的呢?毕竟和大力神一起远征的那几个英雄也个个有名。” “模糊动作发起者带来的好处很明显,还能避免我们得罪其他英雄!” “但是……” 伊丝敏话锋一转,又给出了更多限定:“假如向你咨询的是特洛伊人呢?” “那我这样说可能会被打?” 伊菲嘿嘿嘿道:“或者说特洛伊不会陷落,结果事后因预言不准被打,反正就是两头挨打!” 伊丝敏哈哈大笑起来:“小鸽子真会逗人开心!” “不过不用烦恼,如果是特洛伊人来问,我们只要用否定式来描述未来,就能堵住大部分漏洞!” “用否定式描述未来的好处是,只要问话人没有穷尽所有的可能,那我们便永远都有解释的空间。” “还是刚才的例子,如果是特洛伊人来咨询的话,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他,【特洛伊不会陷落】。” “若事后有特洛伊人来追究,我们可以解释,难道你们的王室成员都死绝了吗?难道你们特洛伊人一个丁口都没活下来吗?” “若非如此,你凭什么说特洛伊陷落了?” “要我说,特洛伊并不是一座城池,而是你们一个个具体的特洛伊人啊,只要你们还活着、还记得,那么特洛伊便永远不会陷落!” “事实上,特洛伊后来也的确重建了,我听说他们现在的城池比过去的还要辉煌呢!这难道不能反过来证明预言的准确性吗?” 好话术,伊菲真心实意地竖起了大拇指。 “此外【陷落】这个词还是太清晰了。” 克吕泰娅补充道:“真正的祭司们在昭示神谕时,一般会避免给出具体的信息,尤其是时间、数量、人名之类的。” “还有就是,要尽量预言咨询者的个人感受或品德,不去描述具体的事实,这样解释的空间就更大了。” “你的母亲说得对。”伊丝敏非常赞同: “我的小鸽子,还是以特洛伊为例子,加入你母亲的建议,你试试从大力神和特洛伊人双方的立场分别给出预言试试?” 伊菲思考了片刻,答道:“如果是大力神来问我,我就说【你此行必定不会空手而归】,如果是特洛伊人来问我,我就说【特洛伊人的荣耀不会跌落】。” “就是这样!”伊丝敏笑眯眯道:“听起来像是废话,但这种说废话的能力对祭司而言,恰恰就是最重要的。” 若是教学现场有第三者,伊丝敏的话必然会引起一场风波,祭司的话怎么能是废话呢?这是亵渎!这毫无疑问是亵渎! 但偏偏此刻在场的人无论是伊菲还是克吕泰娅,亦或是伊丝敏本人,都没觉得这番话哪里不对,十分坦然。 接下来,克吕泰娅还给伊菲解释了一下为什么祭祀中的仪轨那么重要。 这位年轻的王后见识非凡,她以德尔婓阿波罗神庙的女祭司为例,向自己的女儿详细地讲解了女祭司们发布神谕时的整套仪轨,以及这套仪轨存在的意义。 所有去过德尔婓朝圣的希腊人都知道,皮提亚的女祭司在发布神谕时会坐在一个三足鼎上,在大麦和月桂叶燃烧的迷雾 里进入一种癫狂的呓语状态。 这种呓语便是神谕,但它显然是无法理解的。 于是神庙里还有一批专门负责解读呓语的祭司,他们负责将那种癫狂的呓语转写成韵律优美的文章。 如此,神谕和现实间便建起了多层屏障,一旦神谕落空就可以推脱到中间环节上,反正神谕本身和能够通神的女祭司是绝不会出错的。 伊菲表示学到了学到了,神棍的高深莫测原来是这样营造的。 这天中午,随着迈锡尼对战争胜利的庆祝进入尾声,出征人员对战利品的分配也即将结束。 按照城邦的规矩,战场上所有的战利品首先要归公,然后才能按照每个人的职位、级别、军功依次分配。 最珍贵和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战利品会被献给神明,这部分献祭已经在凯旋入城那天完成了,宙斯和雅典娜的神庙已经被敌邦国王精美的战车和盾牌装饰妥当。 然后是分给国王的战利品。 阿伽门农作为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拿走了最大最好的一份。 接下来是给国王卫队各级军官和士兵的分配。战场上缴获的武器、金银、牲畜和俘虏要在绝对透明公正的流程中被分走,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冲突。 外邦商人出身的宫廷书记官赫谟根尼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将一应财物分割得明明白白。 至于剩下的,则统统充入迈锡尼国库作为城邦的公共支出。 小阿尔戈斯已成为迈锡尼的附庸,从此要每年贡献2塔兰特银币,建造并维护2艘五十桨战舰并在迈锡尼需要的时候随时出征。 伊菲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迈锡尼的国库就在宙斯的神庙里。 仔细想想也很有道理,以这个时代世人对神明的敬畏程度,谁敢去宙斯的神庙里贪污国库的钱啊! 希腊所有的城邦在分配战利品时都遵循着这样的规矩,迈锡尼一直以来也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也是第一次,还是一个孩子的伊菲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她作为独立的一份子参与了初次分配,而不是以国王女儿的身份从阿伽门农的收获里再次分配。 作为示警的回报,伊菲得到了一块从小阿尔戈斯城门上拆下来的浮雕,一罐从敌邦国土上带回来的泥土,一匹敌方战马诞育的小马驹,还有一批橄榄油和小麦。 除了橄榄油和小麦,前三样战利品都是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伊菲不知道怎么处理。 克吕泰娅建议她把浮雕放在狮子们前,好叫进进出出的迈锡尼人都能看见。土壤就埋在雅典娜神庙的橄榄树下,好为城邦带来丰裕和富饶。 至于马驹和油粮,她这个做母亲的可以代为管理。 伊菲从善如流地一一听从,还得知赫拉伊丝被抓去补课了。这位侍女除了要跟着伊丝敏学习外还要当赫谟根尼的学徒,以便将来能接过公主的财物管理工作。 在所有的战利品里,最特殊的存在便是小阿尔戈斯的王后。 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孩子,她被直接分配给了阿伽门农。 阿伽门农又转手将这个俘虏交给了克吕泰娅,如今就住在宫廷里的一个独院里。 37.奴隶和残次品 中午午休时,伊菲开着【小透明】大摇大摆地跑去看了那位王后一眼。 女孩儿一头黑色的长发,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庭院里用羊毛纺线,克吕泰娅派过去的两位宫廷侍女就陪在她身边。 听赫拉伊丝说,这位前王后名叫赫迪丝特,原本是阿尔戈斯贵族出身,在十四岁时被家人嫁去了小阿尔戈斯。 按照希腊各城邦的传统,这样出身不凡的俘虏暂时还不会沦为奴隶,只因她们的家人极有可能带着价值不菲的财物来赎人,好叫女儿能重回故乡。 可若是她们的家人选择了放弃,那么哪怕是一位王后也无法再保有自己原本的公民妇女身份了,只能在异乡沦为奴隶。 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成为统治者或权力阶层的情妇,没有尊严但衣食无忧,运气差的话阶级滑落,或许被反复买卖陷入反复生育。 克吕泰娅并没有将这位异邦王后当做阶下囚对待,她安排给赫迪丝特居住的庭院也说得上安静雅致。 小姑娘的日常饮食与迈锡尼王室家庭的配置差不多,甚至有两位靠谱的大侍女照顾起居。 不过听大侍女给克吕泰娅反馈的信息说,这位小阿尔戈斯的前王后自从被俘后便陷入了沉默,从来不和身边的人交谈,只是专注地捻着手头上的羊毛线。 伊菲蹲在不远处看了女孩儿很久,然后去厨房要了一罐海盐抛撒在宫廷的各处角落和出入口,以求驱逐诅咒净化空间。 不管有用没用,先撒了再说。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去阿波罗的神庙或厄琉西斯的秘仪的。 撒完海盐后,下了一上午的大雨也停了下来。 伊菲绑上自己的护膝护腕继续去训练场锻炼,阿伽门农和他的九人卫队也回归了日常训练。 小公主的身影一出现,九人卫队成员的目光便都移了过去。伊菲发现儿童场这边多了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还悬挂着一个软垫子。 阿伽门农快步走向女儿,将她抱起来放在胳膊上解释道:“这是用来练习拳击的,你可以击打这个垫子来学习,阿敏塔斯接下来会教你如何发力和出拳的角度。” 阿敏塔斯,上一届奥林匹亚竞技会里的铁饼、标枪、摔跤和拳击冠军。 国王贴身卫队里个头最高的存在。 这人站在伊菲面前就像一座山。 阿敏塔斯面对伊菲时的态度十分恭敬,就像大山俯就而来。 让一位竞技会的多料冠军心甘情愿地教授自己应该不是一开始的计划,伊菲再次感受到了身份变化带来的好处。 这天下午,小公主照例通过【夜色潜行】去下城熟悉环境。因为刚下过大雨,这时候的下城格外泥泞,排水不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粪坑和水洼。 伊菲去酒馆里坐了一会儿,得知参与花月节叛乱的几个迈锡尼本地家族连宅基地都被推平了。 法拉里斯、摩罗斯、比阿斯家的所有成年男性都被剥夺了公民身份,家产充公。 直接参与了行刺的人员会在法庭上被审判,按照迈锡尼过去的惯例,这种罪行一般都会被判处死刑。 至于没有被处以极刑的男丁以及三大家族的所有女眷和子嗣,则会被永久放逐,从此要去异乡颠沛流离以外邦人的身份从零开始。 失去公民身份离开家乡是一种除死刑外最严厉的惩罚。 谁知道在去往异乡的路上会不会碰到强盗或野蛮人被绑去卖作奴隶呢? 即便侥幸一路平安,去外邦扎根又要找监护人,又要纳税,不能买地买房还得为外邦出生入死地服兵役,哪里比得上在故乡又能免税又能拥有完整的政治权利呢? 酒馆里参与讨论的人无不对被驱逐的下场感到恐惧。 伊菲心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吧,无论是公民还是自由人。 对于女人和孩子而言,无论是故乡还是他乡日子似乎都差别不大。 故乡的男童还有长大成人做公民的机会。 而女人,无论是在哪个城市哪种家庭,在政治上都是永久的未成年人。 总而言之,以法拉里斯为首的三个家族从此将在迈锡尼彻底绝迹了。 明明他们以前也是这座城邦的核心贵族,即便在数年前的政变里站错队臣服了提厄斯特斯和埃吉斯托斯,阿伽门农也没有剥夺他们的财产和公民身份。 若能蛰伏下来,以后物是人移,未必没有重新上位的机会。 可惜那些人似乎不能忍受牌桌上的起伏落差,从而选择了一种更激进的方式回本,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除了法拉里斯三家面临的惩罚,酒馆里又提到了下城市集即将进行的奴隶拍卖。 因战利品的分配工作逐渐完成,俘虏们也被陆续分了出去。有些家庭暂时不需要这么多奴隶,便会在市集上通过拍卖的方式进行出售。 一般情况下,迈锡尼奴隶交易的高峰期是在雨季结束后、以航海月的开启为标志的整个夏天。 在冬季的风暴月来临前,无论是灿烂的爱琴海还是遥远的不好客之海均风平浪静,最适合商人们的船队频繁往来进行贸易。 夏天的市集上,每天都能看到海上贸易带来的各色奴隶。 而在多雨又寒冷的安特斯特里昂月,这种景象可不常见。 如果不是对小阿尔戈斯的战争取得胜利,这个时节哪里会有奴隶出售呢? 酒馆里的男人们露出艳羡的表情嚷嚷道:“可惜国王不允许彻底摧毁小阿尔戈斯,不然明天待售的奴隶会更多呢!” “其实今天已经开始竞价了,不过都是些残次品,拍出的价格也不算高!” 酒馆里的男人们开始谈论奴隶的价格和品质,就像谈论牲口一样。 伊菲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发现这个时代一个健康的男性青壮年,其价格大约在150~200德拉克马之间浮动。 这相当于150~200墨狄姆诺斯的大麦,可以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五六年。 当然,如果换成小麦的话就只够吃一年半到两年出头了。 小麦无论在哪里都会更加昂贵一些。 比青壮年男□□隶更昂贵的是拥有技能的工匠、管理人才,能够读写的学者、又或者是有点才艺且美貌的女人。 这些各有所长的奴隶价格波动极大,动不动就 能卖到两三千德拉克马甚至1塔兰特。 塔兰特是这里最大的货币单位,1塔兰特等于6000枚德拉克马银币,赫拉伊丝要不吃不喝地攒上十六七年才能攒够。 至于酒馆众人口中的“残次品”,指的是有病或有缺陷的奴隶,比如年老体衰、残疾、瘦弱。 又或者是品行不端的奴隶,比如偷盗、逃跑,或因身份跌落生无可恋的。 要么就是什么都不会脑子还不好使的,年龄太小做不了重活的。 总结起来就是身体不行干不了活的,性格“不好”不服管的,本事不大养着亏本的。 这类“残次品”一般会被低价甩卖给各地的矿主。 矿区条件恶劣,奴隶会被作为“耗材”在暗无天日的超负荷劳碌中耗空寿命。 眼见在酒馆里听得差不多了,伊菲离开此地朝下城东北方向的大型市集赶去。 此时市集里的奴隶拍卖已经进入尾声,伊菲开着【小透明】赶到时只剩下最后几个无人要的“残次品”被拴在角落,其他被买走的奴隶则在进行仪式。 伊菲看见出售者在被卖出去的奴隶头上依次撒盐,据说这象征着他们告别故地,进入新家。 和热闹的交易场面相比,被牵来牵去的奴隶们普遍麻木而沉默,连哭声都听不见。 这位迈锡尼的小公主在奴隶市场转了好久,直到天色实在不早了才掐着时间回到衣橱。 当天晚上,阿伽门农在餐桌上送了大女儿一座葡萄园,这座葡萄园据说就在阿尔戈斯平原靠近阿卡狄亚山区南向的坡地上。 那里不仅光照充足,阿卡狄亚的山脉还能挡住冬季从北方吹来的寒风,是最适合葡萄生长的地方。 伊菲坦然接受了便宜爹的赠予,克吕泰娅则在心中默默盘算该派什么样的人去管理女儿的庄园。 这天晚上,伊菲没有去自己的套间睡觉,而是跑到母亲的卧室和莱基丝挤在一起。 克吕泰娅明显被国王霸占了,这天晚上并没有回到狮爪床。 伊丝敏陪着两个孩子蜷在被窝里,莱基丝把姐姐的胳膊拉到自己身上示意对方抱紧一点。 因心中有事,伊菲一直没能睡着。 莱基丝倒是很快就陷入了梦乡,嘴巴微张地挂着口水,伊菲下意识地伸出手把妹妹的嘴巴捏紧。 伊丝敏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压低声音道:“怎么还没入睡啊,我的小鸽子。” “我在想事情。”伊菲干脆侧过身和伊丝敏面对面地躺着。 “女士,为什么被划为‘残次品’的奴隶中很少看见女性的身影呢?” 伊菲回想自己在集市里看到的景象,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样本范围太小而产生的误差。 总而言之,今天下午她在“残次品”的队伍里一个女人都没看到。 难道就没有年老体衰又羸弱的女人吗?为什么她们没有出现在残次品的队伍里? 是因为比起男人,那样的女人会死得更快吗? 是因为她们根本活不到“残次品”的年纪,所以造成了幸存者偏差? 伊菲有点不确定,因此便直接问了。 38.特殊的【商品】 听到这位小公主出人意料的问题,伊丝敏满脸惊愕。 这位女士既震惊于小姑娘问题里所描述的场景,又震惊于小姑娘的用词。 尽管这已经不是伊菲革涅亚第一次展现她早慧聪颖的一面,可对于奴隶的关注,还是让伊丝敏感到心惊。 “残次品”是奴隶交易市场的常用词,她的小鸽子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她又是怎么知道残次品的队伍里缺乏女性呢? 就好像她亲眼见过一样。 更何况,普通人就算见过拍卖残次品的场景,除了奴隶贩子谁又会在意那里面是否有女人呢? 这还真是只有眼前的孩子才会在意并提出来的问题。 伊丝敏在一瞬间明悟,她的小公主确实见过奴隶拍卖的场面。 真奇怪,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女士,你在想什么?”伊菲伸出小手在伊丝敏眼前挥了挥。 伊丝敏按下心底的忧虑,语气复杂道:“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 “您知道答案的对吗?”伊菲又问。 “嗯……”伊丝敏点点头。 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女人们在大多数时候总是吃得更差,身形更小,她们经常活不到能被判定为“残次品”的时候。 当然,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残次品总会被当做耗材送去挖矿。 一个女人,无论她是年幼还是年老,她创造出的价值都远远超过当一次性耗材,哪有人会傻到用女人去挖矿呢? 一个女婴自被生下来,只要熬过最初的那几年等到她会走路了,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收入。 会走路的女童能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六七岁了就能开始学习纺织。 若这个家庭里还有一架重锤织机,那么这家的女奴只要生下两个女儿就可以协同工作,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织出一件完整的克拉米斯。 纺织品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据说爱琴海上有些岛屿会在银币匮乏的时候直接用纺织品进行交易。 一位母亲加两个女儿的组合在一年内织出的布匹能带来260~340德拉克马的收入,换成大麦的话能够一个成年人连续吃上34~35年。 等女孩长到十来岁了,她就可以议亲、生育。 当然,沦落成奴隶的女孩儿们不存在议亲,她们只会被主人用来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还能用来生小奴隶和抚养孩子。 即便年老体衰,女人们也能用纺锤捻出长长的纱线。她们从生到死一辈子吃的还少,无论怎样都能创造价值。 谁会拿这样的奴隶去当耗材呢? 这是笔亏本的买卖。 只是这些理由,伊丝敏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作为孩子们的文字课老师,她无法将那些谈论牲口物件的词汇用在人身上。 更无法将种种残酷的场景描述给小公主听。 伊菲伸出手用指腹擦了擦伊丝敏的眼角,后悔道:“我是不是问了个不好的问题?对不起……” “我的小鸽子……”伊丝敏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这哪里是需要你道歉的事情呢?” “那我们睡觉吧!”伊菲决定不再追问:“希望明天不要下雨。” 第二天果然没有下雨。 早上的餐桌上只有王后和伊丝敏在,阿伽门农没有现身。 伊菲吃完早餐便跑去抱住母亲的大腿撒娇:“妈妈,我可以用自己的零花钱去市集上买些奴隶吗?” 克吕泰娅和伊丝敏对视了一眼,答道:“当然可以,你想买多少呢?” “我不确定……”伊菲踟躇道:“这主要得看我有多少钱。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市集上卖多少我就想买多少。” “你买那么多奴隶打算做什么呢?” “赦免他们。”伊菲言简意赅。 克吕泰娅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严肃道:“你想让他们成为自由人?然后呢?你对他们还有别的计划吗?” “或许可以安排他们去父亲给的葡萄园那里?”伊菲答道:“我不确定这样做行不行。” 克吕泰娅终于放心下来,欣慰道:“伊菲,我的女儿,你的怜悯之心比黄金都珍贵!” “我本想告诉你,即便你是出于好意赦免他们,可一个自由的外邦人在这里无法拥有土地和房产,也有许多职业无法从事。 “突如其来的自由可能会让他们连基本的食物保障都失去了,这不一定是件好事。” “可你提到了葡萄园,你预先想到了这点,真是个周全的孩子。”克吕泰娅温柔道。 伊菲被克吕泰娅夸得怪不好意思的。 心想她若是冒然赦免奴隶而不给他们提供在新环境谋生的支持,这跟把海水鱼放生到淡水里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不清楚自己的这种行为会不会带来政治风险。 克吕泰娅抚了抚大女儿的头发,在接下来明确告诉她,有,贸然释奴最大的风险就是政治上的。 “伊菲,我的女儿,这世上有很多人,或者说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认为,奴隶的存在就像日升月落一样自然。” “有多少伟大的哲学家都觉得有些人天生就是奴隶呢?如果你公然而直白地挑战这一点,那你将会迎来很多敌人。” “除此之外,若你是一个男孩子,若你不是王室成员,大规模释奴也会引起统治者的忌惮。” “想想看,一个非王室出身的公民突然拥有了一群忠心耿耿的自由人拥护者,这些拥护者只要稍加训练就能变成一支为他出生入死的军队。” “那么这个公民到底想干什么?他是想成为僭主吗?” “妈妈,我不是男孩。”伊菲举手道。 “是的,你不是男孩。”克吕泰娅感慨:“这既限制了你,又成全了你。” “你的父亲不会忌惮一个拥有怜悯心的三岁女童。你想释放他们,可以,但我们需要慢慢来。首先得在时间上拉得足够长,其次每次释奴时放出的数量也不能太多。” 伊丝敏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补充道:“我们还可以用神的名义!” “比如悄悄捐一笔钱给信任的神庙,让祭司出面以神的名义购买奴隶并给予他们自由人身份,这样就无可指摘了!” 还得是大人经验丰富啊! 伊菲突然很庆幸自己把心里话告诉了克吕泰娅和伊丝敏。 她们从来不会跟她说不可以,只会凑在一起群策群力地出主意。 因克吕泰娅和伊丝敏的支持,伊菲顺利地把自己的那箱金币拖出来花了出去。 奴隶交易会涉及到大额金钱往来,这种场合 不接受女人和孩子出面。 所以伊菲得将自己的金币交给母亲找来的书记官,由赫谟根尼出手去买下从小阿尔戈斯绑来的俘虏。 再说克吕泰娅虽然能和自己这个早熟的女儿讨论奴隶的话题,可若是真的让女儿出现在那个可怕的买卖现场,她这个做母亲的绝不答应。 这位年轻的王后让伊菲亲自将零花钱交给书记官,并向对方说明自己的诉求。 赫谟根尼现年三十岁,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当这位书记官从王后那里得知自己被唤来的前因后果,赫谟根尼整理了一下仪容,一脸郑重地走到伊菲面前聆听吩咐。 伊菲在王后的麦加伦大厅向书记官说明了自己的购奴需求,特别补充道: “请优先购入那些没人要的残次品。尽量以家庭为单位整体买入、不要令母亲和孩子分开。不必去竞拍那些昂贵的、有了好去处的奴隶,请把预算尽可能留给那些被剩下的人。” “另外!”伊菲加重了语气:“若是有女奴被卖去妓院,无论价格如何都请您全力拍下来!” “还有就是……”伊菲扭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妈妈,您能提前给赫谟根尼一些布料和草药吗?” 克吕泰娅愕然愣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了和伊丝敏昨晚一样的表情。 迈锡尼的下城市集。 今天,因为有大量来自小阿尔戈斯的奴隶出售,市集里人声鼎沸。 此次待售的奴隶已经是被挑选过的,国王的三百人卫队成员消化了大部分俘虏。小阿尔戈斯的贵族眷属被一分而光,眼下流出来的都是自耕农或工匠的妻女。 她们精通纺织、烹饪、照料牲畜、处理粮食,她们能解决一切家务,又能生下小奴隶,是最理想不过的商品。 这批奴隶里没有一个残次品,没有男性,连半大的男孩儿都很少见。 精通奴隶贸易的商人都知道,亚成年的男孩儿是最差的货物。 他们既不能像成年男性那样干力气活,吃得又格外多,且爱神赋予人类的禀赋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身上体现得最强烈,极易生事。 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女性是最好的商品,普遍能卖到200德拉克马/人。 即便年长一些的女奴大多带着自己五到十岁的女儿,可那些孩子基本都会干活了,略微养个几年就能拿去婚配或二次出售,只赚不亏。 奴隶们被绑成一串一串的,赤身裸体。 潜在的买家们围成一圈仔细检查商品的牙齿、手掌、眼睛。又检查她们的身体是否有损伤、疾病、畸形。 赫谟根尼带着一批物资和王后额外补充的资金来到这里,所有看见这位书记官的人都主动让开道路,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他凝视着场上的商品,心想他的学徒或许会烦恼这件工作有些棘手。 首先,毫无疑问,他们得完成公主的要求。 可现场交易的方式是竞拍,他得注意不能被当做冤大头狠狠地宰上一笔。 市集上的人可是一看到赫谟根尼现身便知道大主顾来了,一个个都殷切地望着他,渴望这位书记官能高价吃下所有货物。 幸好他早有准备。 赫谟根尼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混在人群中的几个学徒,心想锻炼他们的机会又来了。 39.两位先王后的墓穴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伊菲得知赫谟根尼给自己带回了九十八个小阿尔戈斯人。 其中十五岁以上的女性五十六人,五到十岁的女童三十七人,刚刚进入青春期以至于销路不好的亚成年男性五人。 这么多人要一一安排好她们的去处可不容易,伊菲的葡萄园也暂时消化不了这个数量。 克吕泰娅需要在侍女和官员的协助下逐一确定她们的特长,然后根据具体情况将她们分去葡萄园、纺织工坊、橄榄园亦或是羊毛处理厂。 在那之前,所有新来者还需要在泥板上登记名字年龄等信息、检查身体情况、剪头发除虱子、再学习一点简单的宫廷礼仪。 这些杂事克吕泰娅本打算自己料理,可她的长女一有空就跑来旁观。慢慢的,克吕泰娅便将处理俘虏的时间放在大女儿有空的时候,好方便小家伙深入观察学习。 随着战后对各项事宜的处理进入尾声,克吕泰娅开始准备去王室墓葬区祭奠的工作。 迈锡尼的两位先王后也葬在阿特柔斯宝库所在的山谷里,那里位于卫城的西南方,背靠帕纳吉萨山脊。 墓葬区起伏的山坡上生长着矮小的松树与橄榄,王室成员半球形的坟冢有着远山般的轮廓线。 伊菲在安特斯特里昂月的第24天被父母带去参与了祭奠,那天下着小雨。 国王一行人从宫殿步行出发,沿着山谷朝西南方缓行。 随行队伍里的成员有辅助祭司,有持盾侍卫,有举着象牙仪仗的侍从,还有专门携带祭品的侍女与奴隶。 祭奠用的冥物有酒、橄榄油、蜂蜜、谷物,有公羊、面包、海盐、花环,还有月桂叶和冠冕。 伊菲和莱基丝一开始被大人抱着赶路,靠近墓地时则被放下来步行。 正式踏入墓葬区前,国王下令所有人停下,众人聚在一起用清水进行简单的净化仪式,辅助祭司则在每个人身上洒圣水祛除不洁。 伊菲静悄悄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墓葬区里规模最大的圆顶墓居然还真是阿特柔斯的。 阿厄洛佩和佩罗匹娅虽然是那个人的王后,但她们并没有和先王合葬,而是各自拥有一座单属于自己的圆顶墓穴。 当然,夫妻合葬也不是古希腊各城邦的主流,伊菲非常满意这种安排。 阿特柔斯实在是太扭曲了,伊菲革涅亚的两位祖母要是死了都还得跟他绑在一起那也太可怜了。 虽然国王的本意是来祭奠他的养母。 但来都来了,生父和生母的墓穴也不能不看顾,因此今日的祭奠仪式其实要在三个圆顶墓前都要走一遍。 圆顶墓之所以叫圆顶墓,是因为亡者的主墓室是用叠涩法将巨石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并在这个过程中逐层向内收拢砌成的。 工匠会在墓穴顶部收口的地方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封顶,最终使墓室拥有一个巨大的蜂巢状穹顶,以此形成半球形的轮廓。 墓室内部当然是进不去的,因为圆顶墓的入口早已用石门封死。 参与祭奠的生者只需在墓门前的平台上完成仪轨即可。 前往那个平台前,伊菲需要先跟大人穿过一条长长的露天墓道。 她大致估算了一下,感觉露天墓道至少有五六米宽、三四十米长,墓道两侧是逐渐升高的巨石墙壁。 阿伽门农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一言不发,女眷们一进入高墙夹峙的墓道就开始哀恸哭泣,高声呼唤着死者的名字和荣耀。 讲道理,哪怕是表演伊菲也做不到对着阿特柔斯哭坟,因此她选择用喉咙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咕噜声代替,顺便夹杂着一串现代中文的吐槽。 众人缓慢而肃穆地在墓道中前进,经过高墙放大的哭声带来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久久地萦绕在一行人的心头。 终于,阿特柔斯圆顶墓的墓门出现在众人眼前,一些产自希腊南部的绿石灰岩柱子装饰在前面。 那些精致的半柱上雕刻着美丽的锯齿和螺旋状图案,墓门的门楣是一块比墓道还宽的巨型石梁,石梁上方有一个三角形的开口,据说可以用来分散压力。 辅助祭司将祭坛里的火堆点燃,整个队伍陷入静默,克吕泰娅示意两个女儿学着她的样子向冥界的神明祈祷。 阿伽门农点燃香料,据说能沟通死者的烟雾弥散开来,国王在烟雾中将酒水和蜂蜜一一倾倒。 给阿特柔斯的奠酒里没有血祭,阿伽门农只在阿厄洛佩和佩罗匹娅的墓前宰杀了公羊。 伊菲在这两位王后的地界感到了真正的难过,她们一个死得太早,一个又遭受了非人的对待。 她听谟涅蒙说过,这个时代的女人们其实更倾向于被埋在自己的父母身边,各地大大小小的坟冢也确实是按照血缘而非婚姻来收殓亡者的。 可阿厄洛佩的父亲欧律斯透斯死在了和大力神后裔的战争里,他的遗骨被雅典人埋在了雅典娜的神庙旁,根本没有机会返回故乡。 至于佩罗匹娅,她的母亲是一位不知名的女奴,而她的父亲……算了那个畜生不提也罢。 提厄斯特斯被单独埋在公羊群址,伊菲十分想扬了那里。 在祭奠的核心环节结束后,当在场的人只剩下王室核心成员时,阿伽门农冲着两位母亲的墓穴分别高声道: “母亲,我亲爱的母亲!” “请你从府邸中走出来享用故乡的酒肴,请你保护你的后代!” “请看看伊菲革涅亚和厄勒克特拉吧,她们俩是你光荣的孙女!” 伊菲则在心中默默补充道:其实我不是你们的孙女,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尽力找到她。 请你们安息。 仪式的最后,国王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分享祭肉。 离开前,所有在祭奠中用过的器皿都得当场打碎,不能带走。 舍不得的话就要洗得干干净净,以确保那些器皿没有任何缺口或任何不洁之物。 祭奠结束后的翌日,伊菲发现自己的母亲似乎精神不太好。她不再外出,不再进入公共场合,也不再频繁地接见迈锡尼卫城的贵族妇女。 大部分时候,克吕泰娅都安静地坐在一张躺椅里,要么是在编制发带要么是在沉思。 这种现象可不常见,伊菲连下城都不去了,一有空就跑到躺椅前陪伴母亲。 她也问过克吕泰娅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或身体不适。 年轻的王后明确告诉她自己无妨,还催促大女儿不要有事没事就呆在她这里,小孩子就要多出去玩。 王后都这样说了,伊菲当然是答应了。 随即就开启了【小透明】。 很快,伊菲就发现了克吕泰娅跟平常不一样的原因。 原来是生理期到了。 而这个时代的人将女人的经血视作污染,经期中的女性被要求居家隔离,以降低污染带来的各种风险。 ? 伊菲简直要气笑了,也就是说她都穿到公元前不知道多少年且离家千万里了,还摆脱不了世人对月经的污名化是吧! 小公主气得在迈锡尼宫廷里暴走,到处观察这个时代的女人是怎么处理自身的经血的。 嗯,这种行为看起来有点猥琐,但大人们死活不跟她透漏和月经有关的一切,她也是没办法了。 伊菲怀疑克吕泰娅神色恹恹可能跟经期卫生用品落后也有关,这个时代上哪儿去找卫生巾啊! 观察了一圈后,小公主发现迈锡尼宫廷里的侍女们普遍用亚麻布叠成的垫子来吸收子宫排出物。 布垫制作成本低,洗干净后能反复使用,适用于经济条件不同的各阶层女性。 当然,亚麻布虽然吸水性极佳,但只是单纯折叠而成的布垫并没有锁水层,且吸水后表面潮湿,根本无法带来后世卫生巾那样的干爽体验,也难怪克吕泰娅精神不佳了。 更重要的是,迈锡尼这会儿还处在雨季啊,洗干净的亚麻垫接触不到阳光杀菌。家庭里的灶火又是神圣的,炉灶前决不允许出现这些“污秽”的经期用品。 这导致女人们的布垫只能阴干,完全解决不了杀菌问题。 伊菲穿之前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即便有现代各种卫生用品保驾护航,她在那几天也免不了烦闷。 一想到克吕泰娅哪怕贵为王后,在这个公元前的时代也只能靠一些亚麻布垫度过经期,伊菲就无法保持平静,满脑子都在想办法仿制后世的卫生巾。 女孩儿努力回忆着后世经期用品的结构,心想好用的卫生巾最少也得有三层吧。 首先是最外面的亲肤层,这一层要用吸水性最好的材料制作。亚麻布的吸水性就不错,比伊菲以前穿过的纯棉衣裙还好。 她可以选择用纹理细腻的亚麻布做亲肤层,或许还能在编织的时候就提前做好导流的沟槽,以便液体能快速渗入下层,减少表面残留。 中间的隔水层应该用什么呢? 那种材料应该有疏水性,能阻挡液体下渗过快同时又不易板结。伊菲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满足她要求的材料,或许她应该去王室的纺织工坊或工匠作坊看看。 至于最底层的锁水芯,当然是吸水锁水功能越强越好。 最重要的是,以上材料都得能重复使用,一次性消耗品伊菲直觉哪怕是王室也用不起。 有了大致方向后,这位公主一刻都等不急了。她立马找到克吕泰娅,请求母亲给自己找一批精通材料学的工匠或纺织女工来,她要立刻启动自己的仿制项目。 王后也不问她到底要做什么便干脆地答应了,让所有人按照女儿的要求汇集到王后的麦加伦大厅觐见。 “妈妈,你都不问问我要做什么吗?”伊菲忍不住主动出声。 “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记得让伊丝敏陪着你!” 伊菲跑过去亲了母亲一下,甜甜道:“那我先保密,之后再给您一个惊喜……” 40.经期用品 这天下午,当伊菲在训练场结束自己的日常锻炼后,符合她要求的工匠和织工早已在王后的麦加伦大厅集结完毕。 小公主回到自己的套间擦了擦汗换了身衣服,然后带着四位侍女朝大厅飞奔而去。 伊丝敏正在大厅里叮嘱众人,伊菲在门廊那里停下跳脱的脚步,行止从容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端庄极了。 大厅里的工匠和织工们普遍年纪不小,有的甚至白发苍苍,一看就经验丰富。 小公主一现身众人便纷纷行礼致意,用简单的词汇和句子祝福赞美她。 伊菲打量了一圈在场的七八位职业人士,用稚嫩的童音说出了自己的需求。 她并没有明说具体要做什么,只是要求众人为她介绍具有良好吸水、锁水、疏水性能的材料。这种材料还得足够安全洁净,适合接触人类的皮肤。 工匠和织工们按照性别和职业分成了两波,各自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不久后,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工匠主动出列,神色恭敬道: “阿伽门农光辉灿烂的女儿,要说有什么材料吸水性最好,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波塞冬馈赠的海绵呢?” “那东西像牧草一样生长在大海里,晒干后其貌不扬,摸起来还硬邦邦的,可一旦碰到水,就会变得柔软又富有弹性,最适合在沐浴时清除身上的污垢了!” 啊,海绵是长出来的? 伊菲想起上辈子自己用来洗碗的海绵,心想这玩意儿居然还有天然的? “又或是将亚麻布密封在陶罐里烘烤成炭,再碾成粗绒,那种东西也足够洁净,而且比单纯的亚麻布吸水性更强。” “天然海绵长什么样子?将亚麻布烘烤成炭又需要多长时间?”伊菲提了两个问题。 老工匠赶紧安排身边的同行去作坊里取样品,同时解答道:“烘烤亚麻布最少也要半天,这主要是因为火力不能太大,不然亚麻布就变成灰烬了。” “这两样材料听起来吸水性都很强,还有什么材料在具有良好的吸水性时还保有疏水性呢?” 有赖于小公主刚才的解释,在场众人已经理解了“疏水性”指的就是和水互斥不相容的特质。 这听起来十分矛盾,又要和水不容又要吸水,同时还要安全洁净亲肤。 工匠团队里的人陷入了沉默,纺织团队里站出来一位老妇人,语速缓慢道: “我的小主人哦,要说有什么东西既疏水又吸水,有什么能比得上被羊毛脂包裹的羊毛呢?” “牧羊人和剪毛工都知道绵羊的皮肤天生就会分泌油脂,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比油脂更排斥水呢?” “我们这些女工在进行羊毛预处理时都会仔细清洗,为的就是控制好每批羊毛的油脂含量。” “若公主想要羊毛既疏水又吸水,只需要用加热的石块反复碾压羊毛就好了!这样便可以使油脂均匀分布,令每根羊毛都能裹上一层薄薄的羊脂。” “听起来真是令人惊叹!” 伊菲坐不住了,立刻要求织工们带她去工坊亲眼看看,她要现场实验。 “这是我们无上的荣幸!”老妇人打算亲自引路。 于是这支队伍以伊菲和伊丝敏为首,赫拉伊丝等人四下环侍,然后在纺织女工和工匠们的陪伴下,浩浩荡荡地朝工坊杀去。 迈锡尼王室的纺织和工匠作坊都集中在卫城东边,伊菲本以为那里会是一个和后世类似的大工厂,容纳了大量人员进行集中生产。 到地方了才知道集中生产不是没有,但还是以小作坊为单位进行的。只是这些作坊都聚在一起,且不存在后世的流水线作业。 伊丝敏在路上跟她说,卫城东边的作坊只是迈锡尼整个手工业的冰山一角。无论是纺织还是手工,大部分工作其实是在下城每一个具体的家庭里完成的。 王室的管理人员和书记官们负责将各类原材料发放给具体的家庭,然后再统一回收成品,按件计价。 因伊菲的到来,纺织工坊这边一下子变得热闹极了,老妇人亲自用加热过的石头给小公主处理羊毛。 伊菲将加工好的羊毛叠成一厘米厚的垫子,然后往上面倒水。 在春日尚且湿寒的空气中,从陶罐里泄出的细流一接触到羊毛垫就散成水珠滑走了。被油脂包裹后的羊毛果然疏水性极好,这意味着它不容易在使用过程中板结成块。 伊菲看得眼神一亮,又问:“这种羊毛脏了该如何清洗?如何才能既可祛污又不破坏它的油脂呢?” 老妇人思考了一阵,答道:“在冷水里撒一点海盐轻轻揉捏应该可以做到,只是次数多了还是免不了要用羊脂再处理一下。” 有解决办法就好,伊菲心想,只要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就好。 看完了纺织工坊这边,老工匠又带着小公主去参观他的作坊。 集中在卫城里的这些工匠作坊处理的都是象牙、青铜、战车或首饰这样的奢侈品,远非下城里的普通作坊可比。 老工匠的作坊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海绵,伊菲这个内陆人头一次知道天然海绵居然有这么多种类,着实开了眼界。 小公主在作坊里验证了不同海绵的吸水性,又问海绵脏了该如何处理。 老工匠答道:“这可太简单了,就像沐浴时那样,捏一捏压一压洗干净就好。” “那它的价格呢?”伊菲举起手中的海绵又问。 “奥,这块海绵挺便宜的,它价值7个德拉克马。” 伊菲在心里把海绵的价格换算成大麦后无语极了,心想你们工匠的价格体系还挺小众啊。 “最便宜的海绵价格如何?” 作坊里的学徒赶紧从货架上取出一块样品呈上来,老工匠指着那块海绵答道:“这是市场上最廉价的产品,它价值3德拉克马。” 好吧,这相当于赫拉伊丝3天的薪资,换成大麦的话可以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36天。 见识完所有的材料后,伊菲若有所思地回了宫廷。 当天晚上,工匠烘好的碳化亚麻绒也被送来了。这东西的吸水性果然极强 ,又因为在烘烤中完成了杀菌,因此安全性是最好的。 只是碳化亚麻绒完全无法被清洗,是实打实的一次性用品。 在这个时代,纺织品是可以充当货币的硬通货,把亚麻布碳化后用完就扔,跟把钱拿来烧着玩没什么区别。 伊菲首先排除了这种材料。 海绵虽然贵,但好歹能重复使用,伊菲决定仿制卫生巾的主要材料就定为海绵、亚麻布、用羊毛脂处理过的羊毛。 卫生巾的三层结构全部做成可拆卸的,这样可以分开清洗,同时在制作过程中也方便分解成不同的工序,为流水线作业创造条件。 更进一步,考虑到下城里很多女性经济条件不好,卫生巾最下层的吸水芯其实也可以用草木灰代替。炉灶里新鲜的草木灰是绝对无菌的,一但浸透就掏出来丢弃,即实惠又便利。 收集好所有的材料后,伊菲躲在自己的被窝里开始试做,结果脑子都会了,三岁女童的手就是不会。 做出来的手工活儿简直没眼看。 没办法,伊菲只好在入睡前跟自己的四位侍女讲明需求,让她们先悄悄地试做几件。 侍女们一听说小公主让她们做的东西居然是用来处理经血的,一个个都惊呆了。 公主还那么小,她怎么会知道女人们在日常生活里隐秘的那一面呢? 而且还知道得那么详细,贴心地设计出了如此好用的东西。 欧诺米亚、格劳克、克珊西斯三人面面相觑,看起来十分不安。 唯有赫拉伊丝还算镇定,对三个同伴平静道:“无论如何,我们应该先达成公主的要求。” 第二天中午,赫拉伊丝在午休时间带着另外三人将做好的两片卫生巾交给了小公主。 伊菲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惊讶道:“你们做得也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易于拆卸、布料结实、缝合整齐、裁剪优美,甚至还添加了缠腰带! “你们做这个一共花了多长时间?” “我们是四个人一起,忙里偷闲花了半天时间做成的。如果全身心地投入的话,把羊毛预处理这样的复杂工序也算上,我们每个人一天应该能做2~3片。”赫拉伊丝答道。 “真厉害!”伊菲好一顿夸:“快,拿上我的热水袋和蜂蜜水,我们去找母亲!” 于是这天中午,正在躺椅里休息的克吕泰娅收到了一份她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礼物。 一只用来热敷的羊皮袋、一壶甘甜的蜜水、以及两片用来处理污染的奢侈品。 她的长女将这样昂贵精致的物件叫做卫生巾,小女孩还贴心地考虑到了重复利用,打算在纺织工坊大量制作,让身边的亲友都能摆脱经期的烦恼。 她甚至还打算用自己的零花钱给赫拉伊丝四人发经期专用补贴,好叫她们不必因舍不得而继续忍受那几天的不适。 这是何等聪慧,又何等体贴的一个孩子。 克吕泰娅说不出任何打击女儿积极性的话,她只是努力压下了喉间的哽咽。 41.真正的瓶颈? 安特斯特里昂月的第二十六天,迈锡尼持续了一整个冬天的降雨终于出现了结束的迹象。 这天中午,许久不见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庭院里湿漉漉的橄榄树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克吕泰娅将女儿的礼物分出一片递给伊丝敏,两个大人将手里的东西看了又看。 她们的小鸽子在会客厅里叽叽喳喳地介绍着礼物的用法,又介绍这东西该如何清洗,如何护理,如何尽可能地延长使用寿命。 小鸽子还根据不同使用者的经济条件,将礼物的款式分为三档。 最好的卖给不差钱的贵妇,中间的卖给相对宽裕的公民妇女,至于用草木灰做吸水芯的基础款,可以考虑通过半送半卖的方式出售给底层妇女。 这些东西不仅可以在迈锡尼售卖,还可以通过海上贸易倾销到整个希腊地区。 只要能打开销路,卫生巾贸易必然能带来极为可观的收入。等赚了钱就能用盈余的收益给迈锡尼所有女人都安排上免费的卫生巾,以此作为城邦的一项福利。 “当然,最开始只要能做到收支平衡就很好了!”伊菲发散了一会儿后谦虚道:“我现阶段的小金库可能只够给赫拉伊丝她们添上这个福利。” 赫拉伊丝四人既惊讶又惶恐,随即变成满腔感激,下意识地想俯下身亲吻小公主的手背。 伊丝敏先一步把小鸽子搂在怀里,脸色既忧又喜。 克吕泰娅沉思了一会儿,命人将会客厅的侍女们遣散了一批,又召来了新的一批。 她无法告诉女儿,她这件贴心又好用的礼物注定不能大规模生产,只能在宫廷里隐秘地存在。 世人无法接受将雅典娜与火神赐予的神圣技艺用在肮脏的经血上,宗教上的禁忌远比生理期的疼痛潮闷更可怕。 即便有人胆大包天不在乎这些,比如她自己。 可一旦被人发现迈锡尼的王后竟然在精心处理污秽之物,汹涌而来的非议也会摧毁她这个王后的权威和名誉,甚至进一步威胁到她心爱的女儿。 克吕泰娅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可她也绝不会让女儿失望。 于是她将自己信任的侍女们都找来,让女儿在会客厅给她们讲解卫生巾该怎么使用,怎么制作。 最初级的工序可以交给纺织工坊,进一步的加工和最后的组装她打算交给这些侍女。 海绵是绝对不能用的,那种材料带来的政治风险远比它本身的价格更致命。 考虑到人来人往的宫廷里很难掩盖真正的秘密,克吕泰娅打算带头使用草木灰卫生巾。 这样一来,即便女人们的秘密有朝一日大白于天下,它带来的风险肯定要比海绵卫生巾低。 事实上,因为亲肤层和隔水层的存在,用草木灰做吸水芯的卫生巾舒适度并不低。 亚麻布垫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接下来的几天,迈锡尼宫廷深受王后信任的侍女们开始加班加点地制作卫生巾。 克吕泰娅回避了女儿关于在纺织工坊大规模生产卫生巾的计划,又令侍女们不要再使用海绵。 感谢赫拉,她的伊菲完全没有对此提出异议,更没有追问她的商业计划为何进行不下去。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三岁孩子那样,似乎只要被转移了注意力,就能轻易遗忘那件事。 唯二的两片海绵卫生巾作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新奇造物,按理说应该送到雅典娜的神庙献祭。 但克吕泰娅舍不得,无论如何都舍不得。 于是她选择用更昂贵精美的材料亲手仿制了两片,然后将仿制品献给了那位不可战胜的女神。 日常闲谈中,克吕泰娅无意间得知伊菲的卧室里还有一片她亲手缝制的失败品。这位母亲不顾女儿的羞赧一块儿要来了,将那片针脚歪七扭八的心意珍而重之地锁了起来。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伊菲的投壶技术在不知不觉间练得百发百中、炉火纯青。 她十分想用真正的弓箭,但阿伽门农和九人卫队一致认为小公主在七岁前都不宜开弓,否则会对她的上肢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作为补偿,国王让工匠作坊的人给女儿特制了一款山羊皮投石索。 这款投石索主要由小山羊皮做的兜袋和四十厘米长的亚麻绳组成,绳索的一端还有用来固定手指的细皮套环。 伊菲使用的时候只要把弹丸放进兜袋里,将绳索对折,通过皮指环把绳索握紧,然后抡圆胳膊大力出奇迹地把弹丸甩出去就成。 成人版投石索是战场上的正规远程武器,石头或铅制的弹丸只要准头好力气够就能做到远距离给敌人开瓢。 伊菲的儿童版投石索主打一个简单安全,小公主的兜袋浅得只能装下黄豆那么小的泥丸。 她眼下的上肢力量还不到三斤,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投石索的有效射程仅有三四米。 当然,拼尽全力的话伊菲也可以把泥丸投射到六七米外,只是这样一来泥丸的末端速度会变得很低,打在人身上毫无痛觉。 有了投石索,伊菲随时随地都在练习,赫拉伊丝每天都要给她补充一大箱泥丸。 她需要随身携带的东西也变多了,除了投石索外,还包括装零钱的腰包,装泥丸的口袋,卧室衣橱的钥匙,克吕泰娅送的蓝眼睛护身符。 再加上训练用的护膝护腕,连伊丝敏看到了都忍不住扶额,感叹谁家的公主是这副模样啊,这一身叮叮当当的都快变成货架了。 不过伊丝敏扶额归扶额,感叹完还总是很骄傲地说,像伊菲革涅亚这样的公主,全希腊就只有她一个,谁也比不上。 这期间,伊菲的系统也升了一级。 她如今的等级来到了LV14,血量92,蓝量106。 这次升级为她增加了一片【小小夜色】,这意味着伊菲的活动范围又可以扩大了,不过她暂时还没想好将新的夜色放置在哪里。 赫谟根尼带来的小阿尔戈斯人也陆续确定了去处,她们每个人在正式动身前都会被带到王后的麦加伦大厅和伊菲见面。 克吕泰娅很明确地告诉众人,觐见者从此只为自己的大女儿工作就好,她们是“伊菲革涅亚的人”。 伊菲听了这话瞬间压力陡增,心 想母亲虽然不会真的让她负责那九十八个人的衣食住行,但至少卫生巾这一块,她得想办法创收作为员工福利给众人安排上。 很明显,卫生巾的大规模生产她如今是指望不上了,不过伊菲也没有太失望。 她只是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有时候创新的瓶颈并不在技术和材料,而在于社会的整体认知。 譬如她仿制的卫生巾,尽管用到的材料和技术都没有超越这个时代,但她如此费时费力费工费料只为处理经血的观念却超越了这个时代几千年。 安特斯特里昂月的最后一天,克吕泰娅难熬的经期总算结束了。 迈锡尼人纷纷在十字路口摆上蜂蜜、橄榄油和葡萄酒的混合物,以此献给一位被称作赫卡忒的女神。 因为卫生巾的出现,迈锡尼的核心宫廷侍女们在面对国王夫妇的大女儿时都十分感激崇敬。 这个团体因为共同的秘密而更加团结,每一个新加入的侍女都会被老成员们严格考察,以确保对方忠诚,确保对方能严格保守王后母女的秘密。 因为常去下城的露天剧场看戏,伊菲和克申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熟稔了。 她在这个过程中还结识了克申的母亲和两个妹妹,了解到克申的父亲是一名陶工,且拥有公民身份。 那个曾帮伊菲跑过腿的蜜特拉也住在同一条小巷里。蜜特拉一家是自由人,克申的父亲正是他们的监护人。 蜜特拉的父母在小巷里的风评极好,周围人都说他们勤劳又谦卑,不然以克申父亲谨慎的性格肯定不愿意做他们家的监护人。 只是蜜特拉的父亲已经出海五年未归了,她的母亲在忧郁中身体越来越差。 小女孩虽然坚信父亲还活着,但邻居们却觉得就算这家的男主人能回来,也要先想办法补缴这些年欠下的人头税。 蜜特拉母亲自己的人头税都还没缴清呢,谁知道这些日积月累的债务会不会压垮那个家庭? 万幸克申的父亲是个靠谱的监护人,他不仅为蜜特拉母女争取宽限和减免人头税的机会,甚至还在她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代为缴纳,实在是位仁慈又高贵的迈锡尼公民。 这两年蜜特拉长大了,托王后的福,迈锡尼的女人们如今也可以出门了。 母女俩拼命纺线织布,小姑娘一有空就去市集兜售自家制作的面包和发带。又或是去富裕的家庭做临时洗衣工,去公共水房帮人打水,拼命攒钱还债。 伊菲知道这些事情后,便时不时地请蜜特拉帮忙跑腿,又或是找她聊天了解环境,事后用数量不等的奥波洛斯作为报酬。 诚然,一个三岁小女孩的身上总是带着银币也太骇人了,伊菲只能拜托克申和蜜特拉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漏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包括家人。 虽然以她如今的能力,就算遇到危险也很容易脱身,可伊菲不想带来额外的麻烦,更不想因此破坏她在下城建立的人际关系。 幸好克申和蜜特拉年纪不大,忽悠起来十分容易。克申甚至把自己讲故事得来的银币都存在蜜特拉那里,说她家人口简单适合藏钱,一定不会被发现。 42.【时滞】与吉兆? 经过反复观察,伊菲发现自己被清空的蓝条不管总量如何,总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回满。 她因此确定了后世标准一小时的长短,并指导工匠做出了一件能计量“一个小时时长”的水钟。 水钟是这个时代的简易计时器,乍眼看去就是一个陶罐。 和一般的陶罐不同的是,作为水钟的陶罐在罐身上加了一套刻度表,陶罐底部还开了一个小孔。 水流通过小孔匀速流进流出,这样便能通过水位线来确定固定的时段。 这种水钟适用于没有阳光的场合,比如夜间会饮上的竞赛式讨论以及法庭辩护等。 迈锡尼这里充当法院的机构是长老院,长老们通过水钟来控制原告和被告的发言时间。 不同类型的案件获得的水量是不一样的,重大案件甚至能得到一整罐水作为发言时间。 和一般水钟仅仅几分钟的容量比,伊菲的“标准小时钟”可以说得上庞大了。 她打算将这件水钟放到下城的市集里去,好叫市集不要只在开市和闭市的时候敲钟,而是每隔一个小时就敲一下报时。 这样可以方便伊菲更准确地判断时间。 不然她每次在下城里探索的时候都怪紧张的,生怕自己错过晚间祭祀的时间从而引起大人的注意。 而且标准小时钟不止能方便她自己,迈锡尼从此也能多一项公共服务了。她的课程表也可以据此做出调整,使今后上下课的时间更加固定。 伊菲意欲增设标准报时服务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国王的采纳,那座大型水钟在一个无雨的日子里被正式送到了下城。 迈锡尼人原本已经习惯了模糊的作息,就连日常用来表达时间的单词也只有日出、日落、正午、午后等几个有限的词汇。 伊菲送来的水钟很快就改变了当地人计时的方式,迈锡尼的方言里迅速多出了一些像“第一声钟响”、“第二声钟响”这样的表达方式。 就连伊菲去下城跟克申和蜜特拉碰头都变得方便了。 之前她跟两个小伙伴总是根据天色来约时间,这导致他们仨每次见面时不是你等我就是我等你,非常麻烦。 现在有了固定的水钟计时器,三人总算能将碰头的时间精确到“午后的第三次钟响”了,十分方便。 对伊菲而言,无论是标准小时钟还是市集的公共报时服务都不算什么,她有能力做,也能做到,因此顺手就做了。 可系统似乎对此另有一套判定方法。 水钟落成那日,伊菲迎来了一大波经验,这令她的等级当场升到了LV15,血量更是涨到了106,蓝量则来到了121。 这次升级也给伊菲解锁了一个名叫【时滞】的新技能。 【时滞】:时间骤然凝滞,就像一块非牛顿流体。使用该技能后使目标及目标周边区域陷入时滞效果,每秒消耗蓝量30点。 伊菲看了又看,心想什么技能啊蓝耗居然是按秒算的? 她目前最好用的【夜色潜行】每次穿梭也才耗蓝25点啊……【小透明】和【夜视】的BUFF更是论小时算的! 谁家的蓝量多到按秒算啊,这岂不是意味着她目前四舍五入只能维持【时滞】4秒? 伊菲赶紧跑到训练场扔了一支箭矢出去。 箭矢脱手的那一刹那,【时滞】开启。 伊菲看见训练场的一切都陷入了极致的慢动作。那根没有金属头的羽箭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尾羽划开的气流明显得就像伊那科斯河的涟漪。 她看见了阳光的碎屑,看见了尘土漂浮,整个训练场都像被封入了一块琥珀中,所有的温度和热量都在瞬间凝结。 时滞就像一座囚笼,而伊菲是这间牢笼里唯一自由的存在。 两秒后,伊菲主动结束了【时滞】。 那根没有金属头的箭矢终于从非牛顿流体里解脱出来,稳稳地落入了陶壶之中。 伊菲感受着自己的新技能,掌心微微冒汗。 难怪【时滞】的蓝耗是论秒算的。 这要是用在战斗中,就算只有一两秒那也是生与死的差别。 更何况她还可以升级,蓝量还可以增加。 这一瞬,伊菲总算在这个神话时代生出了一点安全感,感觉自己好歹拥有了自保之力。 在迈锡尼的日历里,多雨的安特斯特里昂月一共只有二十九天。 安特斯特里昂月结束后,埃尔菲波利昂月紧随其后,迈锡尼的雨季将在这个月彻底结束。 伊菲掐指一算,发现自己穿过来已经满一个月了。 她感觉这一个月过得像一年那么漫长。 新的月份里,迈锡尼最大的活动是庆祝城邦酒神节和埃尔菲波利亚节。 这两个节日是分别献给酒神狄俄尼索斯和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 虽然上个月的花月节已经为酒神庆祝过一次,但花月节展现的是酒神与亡灵和新酒有关的那一面,而城邦酒神节展现的则是狄俄尼索斯作为戏剧之神的那一面。 城邦酒神节前后会持续五天,前两天是开幕式和游行,后三天是节日的重头戏剧竞赛。这个节日原本是从雅典那边传过来的,传到迈锡尼后广受欢迎,毕竟这会儿没人不爱看戏剧。 克申老早就开始期待这个节日了,兴致勃勃地给伊菲介绍戏剧竞赛的具体流程,如参赛选手如何选择啊,提交的作品有什么要求啊,评委是如何产生的啊,以及最后的奖品又是什么。 无论是雅典人还是迈锡尼人,大家普遍认为喜剧没什么深度,只有悲剧才能展现出参赛选手的水平高低。 因此城邦酒神节上上演的戏剧全是由三部悲剧和一部萨提尔剧组成的四联剧。 萨提尔剧又被称为羊人剧,羊人则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追随者。 传说羊人们都长着马耳朵、羊尾巴,祂们举止野蛮、性格懦弱,极度懒惰的同时又极度荒淫,跟潘神一样狂热地追逐着森林里的各种宁芙和仙女。 因此,所有的羊人剧都充满了令人快活的黄段子,萨提尔剧是专门用来在长时间的悲剧表演后调节氛围的。 因雨季即将彻底结束,迈锡尼还会在埃尔菲波利亚节和城邦酒神节正式开始前在宙斯的神庙进行一场献祭和占卜。 迈锡尼人希望旱季夜间的露水能足够充沛,最好偶尔还有一两场甘霖般的细雨,好叫葡萄和无花果的果实能够好好发育。 希望干燥的北风不要持续太久,以免损害葡萄的嫩芽。 希望天气回暖时一定要平稳,千万不要爆发突如其来的霜冻。 逐渐回升的日温有利于各种作物和水果的成熟,但也要警惕极端高温,免得果树花期落果、谷物早枯。 更要命的是,旱季极致的高温还会带来野火,森林和牧场根本遭不住。

为了这种种祈愿能够实现,月初这场献祭和占卜用的公羊经过了千挑万选。 主持这场仪轨的是伊菲在凯旋入城时见过的城邦大祭司欧律托斯,那人据说有着几十年肝脏占卜的经验,更是闻名遐迩的鸟卜师。 仪式开始前两天,伊菲向谟涅蒙请教鸟卜和肝脏占卜的具体内容。 谟涅蒙介绍道: “所谓鸟卜,就是用飞鸟的种类、飞行轨迹、数量、队形等信息探询神谕的方法。人们相信鸟类是神祇的信使,它们翱翔于天际,最能知晓神明的真意和人间的秘密。” “至于内脏占卜,尤其是肝脏占卜,主要是利用羔羊或山羊的肝脏来确定神祇当下喜怒的办法。” “据我所知,用来占卜的牺牲一定得完美无缺,这样才能确保整场献祭是有效的,确保肝脏当下的状态是神祇的真实回应。” 谟涅蒙做了个手势,进一步讲解道: “祭司会像这样沿着中线剖开牺牲的腹腔取出完整的肝脏。肝脏的不同分区和不同状态都代表了不同的含义,只有没有任何缺憾且颜色健康的肝脏才能预示吉兆。” “尊贵的公主哦,我对占卜类的知识还是知之甚少,如果您想深入学习,可以在献祭的那天仔细旁观,又或是直接向欧律托斯请教,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 伊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按照迈锡尼往年的惯例,雨季末尾的这场献祭原本跟女人和小孩都没什么关系。 但伊菲现在的身份今非昔比,阿伽门农坚持让女儿列席,克吕泰娅作为小公主的母亲,自然也要在现场陪伴。 仪式到来的那天,伊菲被母亲带着起了个大早。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爱琴海落到迈锡尼宏伟的狮子门上时,伊菲早已被克吕泰娅牵着站到了国王身边。 今日的阿伽门农头戴金冠、手持鹰杖,一身紫色的斗篷垂至脚踝,正立于祭坛的前方。 大祭司欧律托斯站在祭坛的高处,身着一身织有彩纹的长款祭袍,外面披着一件他亲手从牺牲身上剥下来的黑牛皮。 迈锡尼的贵族、将领和长老们依次肃立在祭坛两侧,数百名成年男性公民聚集在地势更低一些的位置仰望观礼。 按照仪轨的要求,祭司在正式宰杀公羊前要进行鸟卜,好确定宙斯是否愿意接受祭品。 欧律托斯缓缓地举起双手,仰望天空。 祭坛四周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 大祭司观察东边的天空,那里的朝霞烂如榴花,天际澄澈,看不到任何飞鸟的踪迹。 大祭司看向西边的天空,一只老鹰在高处盘旋了几圈,随即向南飞去。 伊菲站在母亲身边回忆着谟涅蒙的教导,在心里默默解读道:鹰被视为宙斯的使者,高飞为吉,低掠为凶;右飞为吉,左掠为凶;双飞为吉,独徘为凶。 这只鹰是向南边飞去的,这下凶吉就不好说了。 伊菲记得老师说过,南方在迈锡尼人的眼中总是和冥界和祖先之灵有关,孤鹰南向的含义十分暧昧,不好说啊不好说。 高高在上的欧律托斯皱了下眉,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庄严地宣告道:“克洛诺斯之子已降下吉兆!鹰翔于左,神恩在我!今日献祭,当蒙宙斯悦纳!” 啊? 这就吉兆了吗? 是欧律托斯错了还是谟涅蒙错了? 43.肝脏占卜与阿伽门农的宣谕 鸟卜仪式结束后,阿伽门农将公羊按在祭台上割了喉,辅助祭司将鲜血注入祭坛下的沟槽。 欧律托斯跪在祭坛前,以一种极度虔诚的姿态剖开了羊腹的中线。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完整的内脏,双手沾满了温热的血液和新鲜的脂肪。 在这一行数十年的浸淫让欧律托斯的动作纯熟无比,他将热气腾腾的羊肝捧起来祈祷,然后将肝脏放在了一块平整的雪花石膏板上。 大祭司俯身观察石膏板上的内脏,脸色越看越严肃,眉头紧锁。 伊菲挨着克吕泰娅站着,她个子太矮,看不到石膏板上的具体情况。 许久后,欧律托斯缓缓站起身,转过来面向着在场的所有人,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两位辅助祭司在大祭司的授意下将石膏板抬起来,先是送给国王过目,然后又抬到祭坛两侧向贵族将领和长老们展示,最后又抬到数百名男性公民面前。 伊菲在这个过程中瞥到了那幅羊肝。 那副肝脏有些萎缩和扭曲,肝叶上还长着性状不明的白色结节。 克吕泰娅牵着女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伊菲微不可察地看了母亲一眼。 欧律托斯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以神祇代言人的姿态一字一句道: “迈锡尼的公民们!城邦的将士和元老们!以及尊敬的国王陛下!” “今日献祭的羊肝,我欧律托斯、全能而英明的宙斯与远射神阿尔忒弥斯在人间的仆人已经读过!” “诸位请看!”欧律托斯的声音听起来既恐惧又愤怒:“羊肝的头部!” “头部本该凸起饱满,象征神恩丰沛,可这副羊肝却头部萎缩,如同灾年里枯萎的葡萄藤!” 祭祀现场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诸位再看看那片异常的肝叶!” 欧律托斯继续道:“肝叶的这个分区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这是渎神之人的标记!” “有人亵渎神祇,克洛诺斯之子因此在肝叶上降下了这个标记!这块赘物在占卜中是一个明确的凶兆,这表明有人僭越了神职!” 僭越神职? 伊菲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最后,这幅羊肝的胆囊也扭曲了!” “公羊的胆囊朝肝脏的左侧偏移,左侧在鸟卜术中也是凶位!这意味着一个具体的威胁!” “所有的征兆加在一起,我不得不宣布一个令人恐惧的事实……” “那就是仁慈而全能的父神、克洛诺斯最伟大的儿子正在愤怒!而这股愤怒的源头,就在王宫之中,就在国王的血脉之间!” 欧律托斯看向阿伽门农,目光在年轻的王后身上稍稍一顿,随即落在了国王夫妇的大女儿身上。 “神祇的旨意只能由拥有神圣血脉的神职者来晓喻,凡人妄称神谕是亵渎!” “国王左侧之人,或者说,正是因为国王左侧的女性眷属窃取了原本属于祭司的神职,故而招来了神祇的愤怒与灾祸!” 此言一出,宙斯的神庙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彷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伊菲革涅亚身上。 克吕泰娅身上的肌肉一瞬间绷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狮,她直勾勾地盯着须发皆白的欧律托斯,一动不动。 伊菲轻轻地捏了捏母亲的手指,心想这老头原来是冲我来的。 沉默在蔓延,大祭司指控的对象竟然是国王的女儿,在场诸人谁都不敢轻易出声。 克吕泰娅脑海的念头急转如电,心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若不能立刻化解,她可怜的伊菲就要承受整个迈锡尼对未知的恐惧。 谁知道这座城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了欧律托斯先入为主的指控,世人恐怕会将一切不幸与灾祸都按在她的女儿头上,克吕泰娅只要一想到那种局面就浑身发寒。 欧律托斯在死寂中微微扬起嘴角,正要一锤定音。 头戴日冕冠的小公主睬都没睬他一眼,只是侧过头看向城邦的统治者,用一种天真的声音肯定道:“父亲,公羊生病了。” 阿伽门农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什么?” “公羊生病了!”伊菲提高声音,尽可能地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真可怜。” 此刻,那只被取走肝脏和胆囊的公羊还留在高高的祭坛上,血已流尽。 小公主所在的位置其实看不到献祭品的半点影子。 但她就是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断言祭品生了病,吓得欧律托斯当场反驳: “阿特柔斯英明的儿子啊!公主还年幼,容易将幻觉与真实混淆。这只公羊是我亲自督选的,它在三天前的预备仪式中经过了层层检验,绝不可能是病羊!” “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克吕泰娅面色不善地看向阿伽门农,高声道:“陛下,请您亲自检验,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理应如此。”阿伽门农点头,神色严肃地走向祭台。 欧律托斯显得有些不安,面色阴晴不定。 伊菲则淡定极了,还不停的用自己的小手安慰母亲。 这个时代没有超声波或CT,欧律托斯不可能提前得知公羊的内脏情况,因此这个局不像提前准备的。 对方看起来更像是因为自己威胁到了他的生态位而心怀不忿,又好巧不巧地在献祭中开出了一副有病的肝脏,便临时起意决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对付自己。 毕竟有病的肝脏代表了神祇的真意,这个时代谁敢轻视神意? 但伊菲始终记得谟涅蒙的教导:占卜的牺牲一定得完美无缺才能确保整场献祭的有效性。 生了病的公羊总不能是完美无缺的吧? 虽然伊菲也不是兽医,但公羊的肝脏都病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其它部位总不能还健康完好吧? 尤其是那些白色的结节。 白结节如果是寄生虫的话,那寄生虫肯定不止长在肝上。 白结节如果是肿瘤的话,尺寸都那么大了肿瘤十有八九发生了转移。 因此,只要身为国王的阿伽门农亲自检查并向众人展示祭台上的公羊是只病畜,那么欧律托斯的指控便不攻自破了。 阿伽门农在祭坛上将那只公羊彻底分开了。 他蹲在羊尸前忙活了一会儿,动作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随即用祭刀割下一件血淋淋的物事放在另一块石膏板上, 命辅助祭司向所有人传视。 克吕泰娅瞥了一眼石膏板上的东西,勃然变色:“欧律托斯!看看你亲自挑选的公羊!它的脾脏上竟然长满了白色的疣子!” “迈锡尼的公民们!这只祭品既不完美又不纯洁!它的肝脏根本不能传达父神的旨意!” 王后恨得眼睛都红了。 欧律托斯脸色铁青。 他试图解释,试图用一堆复杂的术语和措辞来挽回局面。 人群窃窃私语。 阿伽门农抬起手,制止了欧律托斯的进一步辩解:“曼提俄斯之子,也许你的解读没有错,也许父神确实不满……” 欧律托斯燃起了一丝希望。 克吕泰娅回过头,愤怒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阿伽门农顿了顿,语气冷然道:“只是父神不满的对象会不会就是你呢?毕竟这只公羊是你亲自监督挑选的。” 欧律托斯僵在了原地。 阿伽门农环视四周,指着祭坛下的一个辅助祭司说道:“克吕提俄斯,厄喀翁可靠的儿子,这场占卜献祭需要重新举行,这次将由你来负责公羊的挑选和肝脏的解读!” 伊菲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位辅助祭司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是很高,躯干精瘦,目光深邃,下颌线分明。 觉察到小公主好奇的目光,克吕提俄斯冲她善意地笑了笑,郑重地接下了国王的吩咐。 安排好接下来的献祭和占卜后,阿伽门农朝在场诸人高声道:“迈锡尼的各位勇士们!城邦的各位长老们!” “如你们所见,我的女儿伊菲革涅亚,究竟是怎样在花月节的阴谋中挽救了她父亲和无辜者的生命!” “又是怎样在今日的献祭中,比拥有数十年经验的大祭司更早发现牺牲的不洁!” “我想,祭司的职责是解读神的语言,而不是代神发言!”阿伽门农语气强硬道。 “诸神若想说话,用不着找人传声!祂们的雷霆能劈开天空,地震能撕裂大地,瘟疫能在七天内屠城,洪水更会在眨眼间灭世!” “诸神并不需要人间的代理人来表达愤怒!” “祭司的职责,是教我们如何献上神祇认可的祭品,如何在出征前获得吉祥的征兆。而不是替我们决定谁是神的宠儿,谁又是神的弃子!” 说到这里,阿伽门农淡淡地看了欧律托斯一眼。 大祭司神情惶然地站在原地,面色颓败。 “今日,我将给诸位一条明确的宣谕!” 阿伽门农拭去手上的血污,高举着自己的黄金鹰杖肃然道:“我的王权来自宙斯!而伊菲革涅亚从她父母双方身上都得到了神盾持有者的血脉!” “从今日起,在迈锡尼的国土上,任何人,无论他是城邦长老、地方将领,还是侍奉神明数十年的祭司!” “任何人若再以神明的名义指控我的女儿,又或是煽动众人对她不利,我将视之为对我本人、对迈锡尼王权的宣战!” “我对宣战的回应将不是神罚、不是诅咒、更不是口水!” “我向全能的父神发誓,若有人胆敢如此,我将带着三百名国王卫队的勇士,用长矛亲自捅穿他的胸膛!” 44.吃瓜飞快 宣谕结束,在宙斯神庙前观礼的迈锡尼公民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和赞美。 克吕泰娅震惊地看向自己的丈夫,一脸不可置信。 欧律托斯在欢呼声中摇摇欲坠,大祭司惊恐地环视着周围的人群,试图在其中找到哪怕是一两个的支持者。 在场诸人均回避了大祭司的目光,即便是平时跟他交好的人。 阿伽门农示意众人可以离开了,今天的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国王走向自己的妻女。 克吕泰娅放下了迈锡尼王后与斯巴达公主的尊严,跪下来抱住了丈夫的小腿,将额头抵在对方的膝盖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伽门农伸手将妻子扶起来,又将大女儿抱起来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王后美丽的五官在面纱下若隐若现,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道:“一直以来,我认为你有很多糟糕的地方,但今天你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或许你可以给我更多信任。”阿伽门农同样语气复杂:“伊菲也是我的女儿,我同样深爱着她。” 夫妻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并肩朝日常起居的宫殿走去。 小公主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居高临下,视野十分优越。 欧律托斯已经在第一时间仓惶离场,辅助祭司们在祭坛前处理病变的羊尸。 老实说,伊菲现在的心情也挺复杂的。 如果阿伽门农没有发誓维护女儿就好了。 如果阿伽门农从不曾展现他对女儿的爱意就好了。 那样她就可以一直把对方当作一个陌生人,把对方当作神话全集里那个并不讨喜的NPC。 祭坛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在宫廷里传得人尽皆知,伊丝敏听得一阵后怕,将欧律托斯骂了又骂。 普通侍女们则对国王夫妇的长女表现得更加崇敬,伊菲的神棍形象进一步强化。 另一边,辅助祭司克吕提俄斯在国王的要求下很快就安排好了一场新的占卜献祭,伊菲再次列席。 可喜可贺,这次的公羊十分健康,肝脏也没有任何问题。 埃尔菲波利昂月的第六天,迈锡尼迎来了献给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埃尔菲波利亚节。 这位女神的圣所位于迈锡尼卫城东侧大概三公里之外的地方,那里是帕纳吉亚山谷与山区的交界,交界处有一片被猎人视为禁区的密林。 节日这天,为了向女神祈求狩猎的成功和女神对儿童的庇护,迈锡尼人会向阿尔忒弥斯献上用面粉、蜂蜜和芝麻做成的圆形糕点,并在祭坛前吟诵长篇大论的赞美诗。 克吕泰娅为了两个女儿亲手制作了一块巨大的圆糕,然后带着伊菲和莱基丝朝帕纳吉亚的圣所前进。 伊菲将这次献祭出行当作了春游,一路上一边观察环境一边和妹妹叽叽喳喳。 降雨结束后的迈锡尼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野花,洋葱和鹰嘴豆长势正好,苹果和梨树正在爆花。 伊菲时不时能看到一些正在田里收获秋播萝卜和莴苣的农夫,又或是正在采摘芥菜嫩叶的农妇。 看到王室出行的队伍,他们隔得老远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边欢呼一边挥手致意。 伊菲兴致盎然地教莱基丝辨认各种农作物和蔬果,时不时冲农人们招招手作为回礼。 作为野兽和自然的主人,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领地位于密林里一块天然隆起的石灰岩平台上。 女神的祭司们隆重地接待了王后一行人,还热情地向两位小公主介绍密林里的各种植物和动物。 和宙斯那里恢宏的人工石制庙宇不同,阿尔忒弥斯的神庙是一座纯粹的木结构建筑,庙里的立柱全是用柏木做成的,连皮都没剥,野性十足。 女神的青铜塑像位于殿宇深处,手持银弓,身穿短款猎袍。女神的餐桌也十分粗粝,上面摆放着信徒们狩猎得来的野猪牙和鹿角,这两样都是阿尔忒弥斯喜爱的祭品。 克吕泰娅带着两个女儿举行了仪式,然后放她们和伊丝敏去玩,自己则忙着接见来神庙里庆祝节日的各阶层迈锡尼妇女。 春光明媚,天朗风清。 小公主牵着妹妹站在神庙前的平台上俯瞰整个帕纳吉亚山谷,只觉得神清气爽。 埃尔菲波利亚节结束后,伊菲回去上了两天课,随后迎来了城邦酒神节的五连休。 节前准备的那天,伊菲还在上课。 克申跑去参加了竞赛序幕,并在当天下午告诉伊菲,这次城邦酒神节的戏剧竞赛最终定下了三名参赛选手,还用抽签的方式选出了十名裁判。 那三名参赛选手已经带着演员和歌队在序幕上公开了自己的参赛主题,分别是命运、背誓、以及疯狂。 “啊?” 伊菲蹲在蜜特拉的家门口,听了克申的爆料还是一脸茫然。 “哎呀,不要当个逗弄者了,快告诉菲一吧!”旁边的蜜特拉一边处理篮子里的羊毛一边催促。 “好吧,其实就是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的悲剧命运、伊阿宋对美狄亚的背弃,以及赫剌克勒斯被疯狂折磨犯下的一系列罪行啦!” “原来如此。” 这三个英雄全是伊菲有所耳闻但具体生平却说不上来的,她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深入了解一下。 “还有呢!这次的三家捐助人也矛盾重重,我听说欧德摩斯家因为连续两届输给了特莱森家,这次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赢一次,好让自家也能立上一块丰碑呢!” 捐助人就是给戏剧竞赛提供资金的大佬,他们出自迈锡尼的富裕人家,全都是财富榜上的前几名。 今年的参赛选手有三人,那么对应的捐助人也会有三人。他们由节日执政官强制选出,每人负责一名参赛选手,承担从选手到演员到歌队的一切训练、服装和食宿费用。 虽然迈锡尼的国库也会额外拨款用于给参赛选手发放薪酬或是给穷困的公民们发放门票补贴,但戏剧竞赛产生的大头开销是由捐助人负责的。 伊菲听母亲讲过,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财产税。 作为回报,赢得胜利的选手及其背后的捐助人可以获得立碑留名的永久性荣誉。 再加上竞赛日的演出效果还会直接关系到捐助人的声誉,因此每一年的城邦酒神 节都是各家捐助人斗智斗勇的战场。 克申如数家珍地给两个好朋友盘点捐助人之间的恩怨,听得伊菲和蜜特拉哇声不断。 盘到最后,少年话锋一转,兴奋道:“还有还有!我们迈锡尼的公主也会在这次的戏剧竞赛上露面哦!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我听说参赛选手和他们的捐助人都紧张极了!” “你说清楚是哪位公主啊,我们有两位公主呢!”蜜特拉无奈道。 “还能是哪位公主?当然是大名鼎鼎的伊菲革涅亚啊!那位小琥珀听说还不怎么会讲话呢!” 其实已经会了,就是不能说句子而已。 伊菲在心里为莱基丝解释。 “国王的这个大女儿可不得了!前面和小阿尔戈斯的战争就不说了,就说最近,昏聩的欧律托斯还打算对公主不利呢!结果自找没趣碰了一鼻子灰!” 蜜特拉听到这里连手里的活计都顾不上了,担忧道:“天哪,欧律托斯,下城的人提到他有什么好话呢!他又干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用一只病羊来为难公主!” 克申绘声绘色地把占卜那天发生的事细细地讲了一遍,听得伊菲一脸震惊,心想这人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他是怎么做到身临其境跟亲眼看过似的? “欧律托斯真是圣水喝得太多把肠子都泡软了!” 克申总结道:“这些年哪个祭司冒头他就打压谁,一直没出过岔子,这下终于栽跟头了吧!” “我听说他因为没脸在迈锡尼呆下去,这两天已经动身去德尔斐朝圣了!” “他确实应该去阿波罗的神庙里精进一下自己占卜术。”蜜特拉好心道:“我听说德尔斐那里有一块拥有预言之力的肚脐石,他可以去摸一摸那块石头。” 好家伙! 欧律托斯已经离开迈锡尼了? 这事儿伊菲自己都不知道。 小姑娘冲克申伸出了大拇指,由衷地赞美道:“你就是古希腊掌管八卦的神吧?” 在克申这里吃了一肚子瓜后,伊菲心满意足地从废窑区返回王宫,并在次日迎来了自己的节日五连休。 城邦酒神节的第一天是开幕式。 迈锡尼通过一系列仪式请来了酒神的神像,并在这天晚上由年轻人手持火把,浩浩荡荡地将神像抬到举行戏剧竞赛的露天剧场,象征酒神亲临。 第二天,节日里最壮观最盛大的游行正式开始。 这场游行由国王领队,外邦使节和全城居民共同参与。 伊菲作为城邦的公主,和莱基丝一道由克吕泰娅领着走在队伍的前列。 这支队伍带着公牛在途中遇到的每一个祭坛前都略作停留,并表演酒神的颂歌,最终目的地是沼泽里的酒神神庙,并在那里举行盛大的献祭。 因为好奇,伊菲还让母亲给自己指认了一下戏剧竞赛的捐助人。 那三人因为给节日出了钱,在游行中被安排到了离王室队列很近的位置,一个个的十分得意。 这谁看了不得说一声妙啊妙啊,伊菲心想财产税要都是这么收的话,那可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45.俄狄浦斯王 城邦酒神节的第三天,戏剧竞赛正式开始。 国王夫妇的两个女儿天没亮就被叫醒了。 莱基丝困得不行,一直趴在侍女怀里打瞌睡。伊菲也哈欠连天,但好歹坚持住了。 两个公主被带到王后的起居室盛装打扮了一番,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之后就被大人们抱着在破晓前赶到了下城的露天剧院。 日出时分,为期三日的戏剧竞赛以酒神的献祭仪式为标志正式开始。 迈锡尼的露天剧院最多能容得下九千余人,伊菲两辈子加在一起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人挤人、人挨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到处都是人! 她本以为眼前的场面已经够惊人了,可伊丝敏却告诉她,雅典那边的狄俄尼索斯剧场规模更大,能轻轻松松地装下一万五千多人,迈锡尼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个时代的人到底有多爱看剧。 献祭仪式结束后,第一位参赛选手带来的四联剧《俄狄浦斯王》即将上演。 王室成员的观剧位置十分优越,四周围绕着迈锡尼的众多贵族、城邦长老、各级官员以及神庙祭司等。 《俄狄浦斯王》的捐助人正是已经连续输了两届的欧德摩斯家。 欧德摩斯家的祖上据说是来自异乡的外邦商人,后来靠着在迈锡尼做包税人发家,之后又经过两代人的耕耘,如今已经完全获得了此地的公民身份。 靠着氪金带来的便利,欧德摩斯一家的席位离王室成员很近,他们家的女孩儿们排着队来向王后和公主们行礼。 因伊菲对今天上演的戏剧很感兴趣,克吕泰娅还特意留下了两个欧德摩斯家的女孩儿,让她们为大公主答疑解惑。 这真是意外之喜,老欧德摩斯兴奋极了,一个劲儿地冲两个孙女使眼色要她们好好表现。 伊菲特意叮嘱两位少女不要剧透,只跟她讲讲四联剧的基本知识就行。 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手拉手地陪在伊菲和莱基丝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告诉她,四联剧一般都会整整演上一天,从天亮演到天黑。 如果用市集里的“标准小时钟”来计算的话,四联剧前面的三部悲剧每一场都会演上2个小时左右,这加起来就是6个标准时。 羊人剧篇幅较短,一般不到一个小时。 再加上每部戏中间的休息时间,歌队和演员的准备时间,整部四联剧完整地演下来少则七个标准小时,多则十个标准小时。 这也是为什么城邦酒神节的戏剧竞赛虽然会持续三日,但最终决出来的参赛选手却只有三个人的原因。 这三人的作品各演一天,评委们要整整看上三天才能评出最后的冠军。 这样算下来,别人伊菲不清楚,但莱基丝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十有八九稍稍露个面就要被送回去。 伊菲是打定主意要从头看到尾的,就算最后的羊人剧看不了,她最少也得在这里呆上六个小时左右。 看来在这会儿看剧实打实的是个体力活儿,幸亏吃的喝的都已经提前备好了。 说话间,表演《俄狄浦斯王》的歌队和演员们隆重登场,竞赛剧目正式开演。 一对衣着华丽的演员缓步上台,他们俩分别扮演忒拜的国王和王后。 这对夫妇因长久无嗣而跪在阿波罗的圣坛前祈祷,祈求神灵能赐予他们一个继承人。 皮提亚的女祭司在神秘的烟雾中发出一串模糊的呓语,旁白演员在场外大声宣读着神的旨意: “拉布达科斯的儿子哟!你难道已经忘记自己当年是如何拐走珀罗普斯心爱的儿子,并导致对方死亡了吗?” “悲痛的珀罗普斯向宙斯祈愿,诅咒你命中注定要被亲儿子杀死!全能的父神已经应允了他的请求!” “你会得到一个继承人的,同时你也将死在继承人的手里!” 扮演忒拜国王的演员惊恐地瘫坐在了地上,和王后抱头痛哭。 好家伙,开场就涉及到了阿伽门农祖上的旧事! 不就是因为这个忒拜王作的孽,导致阿特柔斯兄弟俩以及他们的后裔也被珀罗普斯诅咒了嘛! 伊菲看了看自己系统头像下的BUFF,一阵无语。 她又瞥了一眼阿伽门农,这位当事人同样面无表情。 总而言之,这就是俄狄浦斯悲剧命运的开端了。 无论是俄狄浦斯还是明后两天的主人公伊阿宋与赫剌克勒斯,他们的故事都不是一天之内能演完的。 因此戏剧竞赛的四联剧撷取的都是三人生平的几个片段,以此串联起整部悲剧的主题。 国王夫妇的开篇表演结束后,下一个登场的就是二十岁时意气风发的俄狄浦斯。 扮演青年俄狄浦斯的演员据说最大程度地还原了那位悲剧之王的形象。 伊菲从高台上看去,只见那位青春鼎盛的“传说人物”身材高大、肌肉匀称,肩颈舒展,四肢修长,是个十足的美男子。 扮演俄狄浦斯的演员连眼睛都是黑色的,据说这是忒拜王室的血脉特征。演员像一头矫健的雄狮一般在舞台上从容踱步,行止间又隐隐带着一点不易觉察的僵硬。 在后来的剧情里,伊菲得知这是因为他的脚踝在婴儿时就受过严重的伤。 俄狄浦斯那个见了鬼的父亲为了逃避神谕,在继承人刚出生时就跟对待牲口似的刺穿了他的脚踝,然后用绳子捆起来命人丢到了喀泰戎的荒山。 伊菲一边看剧一边在心里激情开麦,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哽咽。 小公主仰头一看,只见伊丝敏隐藏在面纱下的双眼正在流泪,身体微微颤抖。 “女士,您这是怎么了?”伊菲赶紧站起来为她擦拭泪水,并亲吻对方的脸庞。 伊丝敏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唉,我这是太过投入了……一想到俄狄浦斯王接下来的遭遇就忍不住难过……” 一旁的莱基丝原本正在百无聊赖地啃零食,她见到伊丝敏流泪,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爬过去亲吻安慰。 伊丝敏亲了亲两只小鸽子,又把更小一些的莱基丝搂进怀里叹息:“我实在不忍继续看下去了……” “伊菲,我打算带着你的妹妹先回去,你在剧院里不要乱跑,更不要远离你的母亲!” “嗯嗯好的!”伊菲点头。 伊丝敏抱着莱基丝去跟国王和王后道别,赫拉伊丝给伊菲递来一罐蜂蜜水,又提来一篮子果干和零食。 舞台上,神采飞扬的俄狄浦斯在玻俄提亚旅行时遇到了一辆迎面撞来的马车。 马车的驭手为了驱赶路人,给正在专心赶路的俄狄浦斯照脸就来了一鞭子。 俄狄浦斯的养父母好歹也是科林斯的国王与王后,从小作为王子被养大的他哪里受过这等气? 他身子一扭顺手一捞就把驭手从马车上拽了下来,邦邦几拳揍得对方嗷嗷乱叫。 马车的主人掏出一副双排钉棍朝年轻人的脑袋抽来,俄狄浦斯用他赶路的木杖给对方来了一下子,打得那个老人当场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摔到地上没了声息。 一场酣畅淋漓的互殴后,俄狄浦斯仅受了点皮外伤。 老人和他的驭手以及四个仆从当场暴毙,仅有一个在场外划水的机灵鬼得以趁乱逃走,将噩耗带回了忒拜。 露天剧场的九千多观众齐齐哀嚎,哎呀呀,不得了,俄狄浦斯就此应验了神谕,亲手打死了他的父亲! 可他对此一无所知。 明明俄狄浦斯是为了逃避那个神谕才从养父母那里离开的。 他仍以为科林斯的国王与王后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以为自己只要离开了科林斯就能避免弑父娶母的结局。 殊不知他此 行恰恰是促使神谕实现的直接原因。 伊菲则在心里吐槽,原来那个老头儿就是拐走珀罗普斯幼子的拉伊俄斯? 小公主无语极了,心想那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人品差,老都老了还这么跋扈,死得不冤。 这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过后,俄狄浦斯顺利抵达忒拜,那会儿的忒拜正在被一只狮身人面的怪物祸害。 那只怪物用谜语来为难过往的路人,还吞食了国王克瑞翁的儿子。 克瑞翁原本是忒拜王后的弟弟,因姐姐和拉伊俄斯没有继承人,遂在姐夫死后继承了王位。 因狮身人面兽搞得忒拜人心惶惶,克瑞翁便发出公告,说谁能解开怪物的谜语除掉这祸害,谁就能娶他的姐姐为妻,还能得到忒拜的王位。 初来乍到的俄狄浦斯轻而易举地解开了谜语,狮身人面兽羞愤得跳崖自杀。 年轻人因此得以迎娶一位王后,又得到了忒拜的王位,还和妻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以及两个女儿。 当舞台上的情节演到俄狄浦斯的婚礼时,剧场里的大部分观众就算提前知晓剧情也被那场面吓得不轻。 但对俄狄浦斯自己而言,这场婚礼标志着他幸福生活的开始。 四联剧的第一大场就此结束,中场休息。 伊菲炫了一肚子蜂蜜水,又因为剧场里的人流量太大热得满头冒汗。 克吕泰娅赶紧过来带女儿去上厕所,又命两个侍女结伴回宫去取几把扇子。 伊菲本想趁着休息时间看看观众堆里有没有克申,结果人太多了,找不到,根本找不到! 中场休息结束后,表演继续。 大概是诸神看不得俄狄浦斯过上了好日子,人到中年的悲剧之王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场可怕的瘟疫袭击了忒拜,城邦里的居民成片成片地倒下。 俄狄浦斯派他的舅舅、同时也是他的妻弟克瑞翁去德尔斐寻求神谕。 神谕说,瘟疫是忒拜先代国王的横死带来的,只有那个犯下了罪行的凶手离开此地,忒拜才能得救。 俄狄浦斯全力追查先代国王暴死的真相,结果查来查去凶手竟是他自己。 真相大白于天下,舞台上的戏剧冲突进入了高潮。 忒拜王后当即自缢,俄狄浦斯亲手从绳索上解下母亲的尸体,然后用她的胸针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演员们用了大量台词和表演来描述俄狄浦斯接下来的生活,他被痛苦萦绕,又自我放逐。 他失去了生命前半段所有美好的一切,就连自己的双生子也厌恶排斥他,拒绝父亲再次踏上忒拜的土地。 俄狄浦斯开始在整个希腊流浪,他的两个女儿一个为他引路,一个留在忒拜处理他的身后事。 为了寻求解脱,俄狄浦斯在女儿的引领下走过了千山万水。 这期间的痛苦、不甘,对命运的恐惧、对人生意义的追问,是这部四联剧重点表现的内容。 观众的情绪随着演员的表演起起伏伏。 当盲目的俄狄浦斯叩问诸神、叩问命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时,露天剧院里的人无不跟着演员的节奏垂泪叹息。 伊菲看向阿伽门农,迈锡尼的这位国王似乎也被剧情感染,神情紧绷。 不远处的一个老人朝天空伸出双手,悲恸道:“全能而英明的宙斯啊!克洛诺斯无情又残忍的儿子!” “饶了你的子民吧!饶了你忠诚的仆人吧!少安排一些残酷的命运吧!” 舞台上,整个后半生都在不停失去的俄狄浦斯王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复仇女神在雅典城郊的圣林接纳了风烛残年的俄狄浦斯。 他将两个女儿托付给当时的雅典王忒修斯,主动走向了地狱。 距今二十五年前,忒拜的一代贤主俄狄浦斯在雅典离世,享年四十五岁。 46.最强营销捞一捞 伊菲高强度地看了一整天剧,但完全不觉得累。 西垂的日光给露天剧场斜斜地镀了一层金,四联剧的前三场结束,观众席上人声鼎沸。 因剧场接下来要上演少儿不宜的羊人剧,观众席上的所有女性和未成年人都要退场。 克吕泰娅把女儿搂到怀里向阿伽门农告别,在众多侍女和贵妇们的簇拥下款款离席。 露天剧场外是鳞次栉比的小吃铺子和沿街叫卖的流动商贩。 伊菲闻到了烤面包刚出炉的香味,还有猪肉香肠油滋滋的炙香。大麦糕和咸鱼便宜又饱腹,奶酪和葡萄酒在这种时候格外动人胃肠。 因为有男仆开道,回宫的道路不算拥挤。 伊菲趴在克吕泰娅的肩膀上看来看去,目不暇接。 突然间,小公主请求母亲暂且停步,王后困惑地问她怎么了,伊菲赶紧解释自己只是想买点东西。 克吕泰娅冲赫拉伊丝招招手,小公主凑过去跟自己的侍女悄悄耳语了几句。 赫拉伊丝如今已经练就了一手无论听到小主人说什么都泰然自若的本事。 她将小公主的耳语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又叫上欧诺米亚和克珊西斯,然后离队朝街道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城邦酒神节说到底仍是一个宗教节日,观众们在露天剧场看戏的行为本身是一种仪式。 为了确保仪式足够庄严,剧场内部是不允许小贩们在观众席穿梭叫卖兜售货物的。 可连着看上一整天戏,观众们会渴,会饿。 就算有相当一部分人自带吃食,也免不了那些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选择在这样一个热闹的日子里试试外面的东西。 因此这三天是露天剧场周边最好做生意的时候。 无数商贩天不亮就来这里抢占摊位,就盼着能占到一个好位置狠狠地赚上一笔。 蜜特拉也是抢摊位大军中的一员。 她的母亲拖着病体和女儿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在家调制蜜水烤制面包,一个负责当街售卖。 因蜜特拉还小,她的母亲本想让女儿留在家里,自己出门揽客叫卖。 但蜜特拉一来担忧母亲过于劳累,二来又担忧母亲的病容会影响到客人对自家商品的评价。便坚持让母亲呆在家里好好休息,除了偶尔上街一趟给自己补货,其它时候哪儿都别去。 小姑娘在街上蹲守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 她因为个子矮总是被挤来挤去,也冲不到最前列去招揽更多的客源。 好在她嘴巴甜,东西也足够便宜扎实,因此总能在人潮散去后捡到一些看重性价比的客户。 克申其实邀请过她一起去看戏,那个少年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小金库给好友买票。 但蜜特拉思及家里的外债和欠税,还是觉得抓紧挣钱更重要。 如果她能把父亲失踪这几年欠下的人头税也攒出来就好了。 父亲一定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因为害怕补税才久久不归。 也不会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在外邦有了新的家庭。 他一定是在哪里遇到了奇妙的冒险,就像那些耳熟能详的大英雄们一样。 总有一天,她跟母亲一定会等到父亲回来,那时家里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样她就可以安心跟克申去看戏了。 就在小姑娘蹲在墙脚胡思乱想时,她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会儿正是露天剧院里的女人们带着自家孩子散场的时候。 蜜特拉知道自己挤不进去,便打定主意先在外围养足力气,等过会儿人流量变小的时候再发力。 这个地方还是她的朋友推荐的,说什么“风水”极好,能给她带来好运。 小姑娘看不到那些看戏归来的殷实人家长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为什么一会儿沸声盈天一会儿鸦雀俱寂。 她只是有些困惑,前面的大人们到底是瞧见了什么一个个如此振奋?明明看起来都很激动,可喉咙里偏偏又发不出声音。 还莫名其妙地注意起自己的口气和胡须来,连收拾仪表的动作都显得彬彬有礼,好似要出席什么重大仪式。 蜜特拉感觉自己看见了一群搔首弄姿的孔雀,孔雀们在她面前像水一样分开,三位容光焕发的女士涉过水流停在了小女孩面前。 那三位女士全都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希顿,下垂的褶皱层层叠叠,灿烂得就像奥林匹斯圣山上永恒的神祇。 蜜特拉看见打头的女神冲自己微笑,声音温柔道:“请问你这里都有什么可卖的?” 小姑娘呆了一会儿,随即如梦初醒地从地上弹跳起来,结结巴巴地介绍道: “啊啊……有蜂蜜水,特别的蜂蜜水!我母亲耗费了许多木柴才把它们烧开,然后掺入了醇厚的蜂蜜!” “还有白面包!是用加了牛奶的大麦粉烤成的!您尝尝就知道,吃起来比一般的大麦面包软,价格也很便宜,同样的价格您在这附近肯定买不到更好的面包了!” “真奇怪。”那位女士似乎故意提高了声音,好叫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水不是从井里打上来就可以直接喝的吗?为什么还要额外烧沸?” 周围的商贩们听到这位女士这么说,纷纷附和起来,努力展示自己的智慧: “小姑娘,你这样做生意铁定是要亏本的!假如你家的陶壶有10科图莱那么大,那么每烧一壶水都要用掉2迈纳的柴火!宙斯在上!2迈纳柴火至少也得4个奥波洛斯才能买得来吧!” “4个奥波洛斯够一个成年人吃上四天了!” 精于计算的商贩们露出了肉痛的表情,好像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做下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蜜特拉不敢说自己的母亲善于料理灶火,不敢说她的母亲总是能用更少的薪柴烧出更多的热水。 小姑娘涨红了脸,想起朋友给她建议时说过的话,鼓足勇气大声辩解道:“诸位难道不曾见过工匠们忙碌时的场景吗?工匠们总得将铜矿烧成红彤彤的铜水才能做出各种各样的铜器!” “生水譬如生铜,只有经过赫淮斯托斯神圣火焰的锻烤才能变得更加有益!” “这怎么能一样呢?”围观的人群纳罕道:“你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 当然是好朋友告诉她的道理。 蜜特拉觉得朋友的道理都对。 可其他人似乎不能理解。 小姑娘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 脸色涨得更红了,从另一个角度挽回道: “虽然……虽然我家的热饮是用沸水调制的,但我保证!它真的贵不了多少……您尝一尝就知道,它喝起来真的不一样!” 三位女士笑吟吟地将蜜特拉篮子里的蜂蜜水和面包全部买走了,还当场喝了一杯,高声道:“确实不一样!” “我们的公主曾说,赫淮斯托斯的火焰是生水中一切负面存在的天敌!它能带走水中的诅咒,也能带走水中的病原!” “赫拉在上,公主欣慰于现在的迈锡尼即便是孩童也能理解这一点了,这可真是一件喜事!” “公公……公主?”蜜特拉瞠目结舌。 三位侍女侧过身让出视野,好叫女孩儿能看到等候在不远处的王室队列。 蜜特拉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来。 赫拉伊丝又尝了尝篮子里的面包,补充道:“果然是很美味的面包,和宫廷里的比起来也毫不逊色!愿纯洁的阿尔忒弥斯保佑你,愿威严的赫拉保佑你的母亲!” 三位侍女说完这些便告辞离去,蜜特拉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一袋银币,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的好友果然说得不错!她脚下的位置真的“风水”极好,能带来好运! 赫拉伊丝三人归队后,克吕泰娅点了点大女儿的额头,笑道:“你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你认识那个女孩儿?” “不认识不认识。”伊菲猛猛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朋友妈妈做的面包。 其实蜜特拉之前就一直想用自家最昂贵的白面包和蜂蜜水来招待她,可伊菲不想平白吃她一顿,给好朋友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故而一直拒绝。 直到今天,她总算尝到蜜特拉妈妈的手艺了! 克吕泰娅见女儿吃得香,也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品尝。 白面包果然不错,但毕竟是用大麦做的,吃起来十分粗糙,远不能和宫廷里的主食相比。 “你肯定认识她。”克吕泰娅笃定道。 伊菲使劲儿咽下喉咙里的食物,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努力辩解:“真的不认识……妈妈,你也知道我一直希望你们都养成喝热水的习惯……” “我刚才只不过是听见那姑娘推销自家的热饮是用沸水做的才安排了这么一出,本意只是想让下城里的人也能养成这么个习惯……” 克吕泰娅打消疑惑,对女儿语重心长道:“你的想法恐怕很难实现……下城的多数人怕是没有额外的预算来购买更多的薪柴。” 诅咒和病原虽然可怕,但贫穷显然更可怕。 伊菲看了看街道上一言难尽的卫生状况,心想我也知道很难,就当是把搁浅的小鱼捞回大海吧,能捞几条是几条。 王后和女儿聊完了饮水习惯,又加入了同行贵妇们对今天这场戏剧的点评,还顺道聊起了俄狄浦斯王离世后发生在他后裔和亲眷们身上的事。 伊菲竖起耳朵细听,这才知道忒拜这支王族的悲剧还远未结束。俄狄浦斯的四个孩子们连同舅舅克瑞翁以及克瑞翁的妻儿老小,有一个算一个,后来大多数都死绝了! 这些人的死亡涉及到“七雄攻忒拜”和“后辈之战”两场战争,其中的恩恩怨怨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果然不是一部四联剧的时长能装得下的。 47.伊斯墨涅 女眷们聊了一路俄狄浦斯王的家事,一个个唏嘘不已。 伊菲总结了一下,简而言之就是俄狄浦斯的那对双胞胎儿子,在父亲自我放逐后为忒拜王位打破了头的故事。 兄弟俩一开始约好轮流做王,后来弟弟变了卦,在自己掌权期间把哥哥驱逐流放了。 双胞胎中的哥哥逃到了离迈锡尼不远的阿尔戈斯。 阿尔戈斯当时的国王把哥哥招为女婿,然后组建联军、集结众多统帅进攻忒拜,打算为女婿夺回王位。 这场战争被后人称之为“七雄攻忒拜”。 联军围攻忒拜那会儿,俄狄浦斯其实还没死。他那时已经抵达了雅典,并打算在复仇女神的圣林里迎来最后的结局。 俄狄浦斯的小女儿之后也骑马赶到了这里,悲剧之王因此得知了两个儿子干下的好事。 战争爆发前,因为一道【双生子没有父亲将一事无成】的神谕,俄狄浦斯在死前还遭受了一段被双胞胎抢来抢去的风波。 虽然俄狄浦斯身上的诅咒令人恐惧,可神谕又明说了兄弟俩的功业必须要有父亲在场才能建立。 兄弟俩原本的计划是,他们可以将父亲带到忒拜的边界,这样就能即满足神谕的要求,又不会让这个罪人亵渎家乡的土地。 俄狄浦斯从小女儿口中得知了两个大孝子的计划。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就算死了也不会被葬回故土。 这位命途多舛的盲人便请求雅典国王接纳他的尸体,作为回报,他会在死后用灵魂庇佑异乡的土地。 之后,双胞胎又是遣使又是亲自出面劝说,请求父亲不要理会兄弟跟自己走。 俄狄浦斯当然不答应。 这期间,俄狄浦斯的舅舅,同时也是双胞胎舅舅的克瑞翁也登场劝诱了。 克瑞翁支持双胞胎中的弟弟。 他劝诱不成便动手强抢,强抢不成又趁乱劫走了俄狄浦斯的两个女儿。 虽然雅典国王立马带兵把两个姑娘救回来了,但忒拜王室的这一系列操作还是令雅典人大开眼界。 俄狄浦斯死亡后,他的两个女儿返回了忒拜,七雄之战正式爆发。 因为又有神谕说【若想让忒拜得救,卡德摩斯最小的孙子必须死】,因此克瑞翁最小的儿子为了守护故乡,便跑到城墙上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又是一场“自愿献祭”。 伊菲听到这里微微皱眉。 等等! 【卡德摩斯最小的孙子】竟然是克瑞翁的儿子? 伊菲想起谟涅蒙老师给她讲过的知识,心想【卡德摩斯】不就是忒拜的缔造者嘛! 传说中,这位缔造者原本是地中海东边腓尼基的一位王子,他的妹妹就是大名鼎鼎的欧罗巴! 在金牛座的诞生神话里,欧罗巴因为被宙斯看上,遂被这个花心大萝卜化作的公牛拐到了大洋彼岸。 妹妹失踪后,卡德摩斯奉父命飘洋过海地去寻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 卡德摩斯多年寻亲未果,再加上他父亲也说过找不到妹妹便不准回家,遂留在异乡建造了一座新的城邦,那就是后来恢弘无比的忒拜。 所以卡德摩斯和他的后裔,是忒拜再正统不过的统治者。 如果卡德摩斯最小的孙子也是克瑞翁的儿子,那岂不是意味着克瑞翁的那个姐姐、俄狄浦斯的母亲,本身也是忒拜公主? 所以那位悲惨的、在神话里作为配角存在的可怜人,其实是另一位承载血缘的“金毛羊”? 不对不对,伊菲摇头。 应该不是这样,克瑞翁还活着呢,他不是那位公主的弟弟吗? 在忒拜王室男性后裔还在的情况下,姐夫的继承顺位应该超不过他。 那他姐姐的第一任丈夫拉伊俄斯,是怎么越过克瑞翁登上忒拜的王位的? 伊菲想不明白,便直接问自己的母亲。 克吕泰娅理所当然道:“因为拉伊俄斯是拉布达科斯的儿子啊,拉布达科斯又是波吕多诺斯的儿子……” 克吕泰娅直接给女儿报了一大串谱系,听得伊菲脑子都大了。 不过她也因此搞明白了,原来拉伊俄斯也是卡德摩斯的后裔。 拉伊俄斯跟自己的王后属于堂兄妹之间的近亲结合,再加上忒拜复杂的王位传承史,种种缘由导致了克瑞翁继承顺位的延后。 说回七雄之战。 因克瑞翁小儿子的血祭,忒拜人成功击退了阿尔戈斯联军。 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在战场上同归于尽。 摄政的克瑞翁以一国之王的规格安葬了弟弟,而带着外人来围攻母邦的哥哥则被曝尸荒野。 克瑞翁还特别下令,不准任何人安葬双胞胎中的哥哥,他要让这个背叛者的灵魂不得安息。 虽然伊菲也觉得双胞胎里的哥哥再怎么也不该带着外邦人来攻打母国。 但有一说一,当初难道不是那个弟弟先破坏契约的嘛? 而且希腊人似乎特别注重身后事,亡者的遗体若不能得到妥善安葬,那么他们的灵魂是不会被冥府接收的。 俄狄浦斯的两个女儿中,那位大一些的姐姐就很同情双胞胎中的哥哥。 她顶着克瑞翁的禁令去安葬了长兄,用一层薄薄的浮土洒在对方身上,好叫兄长的亡灵能得到安宁。 克瑞翁大怒,当即要处死姐姐,妹妹站出来求情,说愿意和姐姐一同赴死。 忒拜的预言家和城邦长老们都劝克瑞翁收回成命,克瑞翁便暂且把姐姐关进了一间墓墓室。 老实说,伊菲听到这里都怀疑克瑞翁是不是打着逼死俄狄浦斯所有继承人的主意,好叫自己能合理合法地登上王位。 后来,当众人终于劝动克瑞翁赦免姐姐后,忒拜人赶紧打开墓穴,却发现姐姐已经在里面用面纱自缢身亡了。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克瑞翁的另一个儿子看到姐姐的尸体后当即痛哭,随后拔出自己的双刃剑扑上去殉情而死。 克瑞翁的妻子在战争开始前失去了自己的小儿子,在战争结束后又失去了自己的大儿子。 她麻木地举剑自刎,克瑞翁至此失去了所有家人。 十年后,当初战死在忒拜城下的“七雄”子辈们长大成人。 他们发誓为父报仇,遂组建联军再次攻打忒拜。 “后辈之战”爆发时,忒拜当时的国王是双胞胎弟弟留下来的独子,年仅十四。 这位年幼的国王像他父亲一样战死沙场,于是忒拜的王位又回到了双胞胎哥哥留下的独子手里。 这便是俄狄浦斯后裔们的故事了。 伊菲听得也唏嘘起来。 她注意到俄狄浦斯最小的那个女儿似乎在一系列变故中幸存下来了,便问母亲那位当事人如今怎样,还在生活忒拜吗? “没 有。” 克吕泰娅摇摇头,“七雄之战后她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传说她一直未婚,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女。” 说到这里,克吕泰娅叹了口气,惋惜道: “其实俄狄浦斯的子辈都不错,尤其是那两个女儿。相比之下,他的孙辈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假如他最小的女儿还活着的话……” 俄狄浦斯最小的女儿名叫伊斯墨涅,这个名字既有“河神之女”的含义,又代表了“强健的知识”。 强健的知识。 难怪神话里俄狄浦斯自我放逐后,是妹妹留下来处理父亲的世俗事务。 城邦酒神节第一天的竞赛就这样结束了。 伊菲收获满满,十分满足。 次日,小公主怀着对新作品的期待,不用人喊便主动爬了起来,火速洗漱加餐,坐等出发。 新一天的剧目是《伊阿宋与美狄亚》,主题是背誓。 而伊阿宋的故事也是从一场对王位的争夺开始的。 在距今至少四十余年前,伊阿宋的父亲被亲弟弟谋杀并篡夺了王位,年幼的伊阿宋藏在老师的山洞里才躲过一劫。 成年后,伊阿宋回到故国要求叔叔归还王位,他的叔叔却提出,只要侄儿能去遥远的异乡取回被毒龙看守的金羊毛,他就自愿退位。 于是,一场集齐了那个时代几乎所有伟大英雄的冒险开始了。 世人称之为“阿尔戈远征”。 参与阿尔戈远征的英雄有还未成神但已声名赫赫的赫剌克勒斯。 有特洛伊战争里最骁勇的英雄,阿喀琉斯的父亲珀琉斯。 有雅典的国王忒修斯。 有伟大的乐手俄耳甫斯。 还有斯巴达年轻的双生子狄俄斯库里兄弟,以及狄俄斯库里兄弟的死对头阿法柔达伊兄弟。 这些英雄在海上的冒险十分精彩,每一段单拎出来都可以独立成剧。 但今天这部悲剧的主题是背誓,戏剧的名称也是《伊阿宋与美狄亚》。 因此阿尔戈英雄中途的冒险就不是重点了,全部被一笔带过。 可再怎么带过,远征英雄里的狄俄斯库里兄弟还是被重点刻画了。 伊菲心想这能不重点刻画嘛,那可是当今王后的兄长们,伊菲革涅亚的舅舅! 舅舅们参加远征时才十六岁,戏剧作者挑了两个一米八九的演员扮演斯巴达闻名遐迩的双生子。 还在减了又减的远征剧情里专门安排了一幕双生子中的哥哥赤手空拳击败异邦国王的场面,引得观众们阵阵欢呼。 真是拍得好一手马屁。 伊菲瞥了克吕泰娅一眼,发现自己的母亲眼睛都看红了。 在一系列神奇的冒险后,以伊阿宋为首的阿尔戈众英雄终于抵达了不好客之海最东边的科尔喀斯。 他们的船只缓缓驶入发西斯河的入海口。 该河的左岸是高加索山和科尔喀斯的首都库塔,右岸是有着金毛羊和巨龙的阿瑞斯圣林。 伊阿宋命中注定的妻子美狄亚是科尔喀斯国王最小的女儿,她同时也是赫卡忒女神的祭司。 舞台上,当伊阿宋走向科尔喀斯国王充满异域风情的王宫时,一个后背粘着翅膀的小演员被人吊起来飘到空中,朝扮演美狄亚的演员射出了一支金色的箭矢。 在神祇不可抗拒的安排下,这对怨偶完成了命定的初遇。 48.美狄亚与产翁制 美狄亚看到了远道而来的伊阿宋,爱神的金箭令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陌生人。 得知了伊阿宋的来意,美狄亚的父亲给他布置了一系列必死的任务。并答应这个年轻人,若他能完成挑战,他愿将金羊毛双手奉上。 伊阿宋接受了挑战,阿尔戈众英雄一筹莫展。 有人提出可以争取国王小女儿的帮助,据说她手里有各种神奇的魔药,还精通许多超凡的巫术。 阿法柔达伊兄弟里的哥哥反对这种做法,认为他们不应该去欺骗一位柔弱的少女。 伊阿宋没有采纳阿法柔达伊兄弟的意见,他派出使者去面见美狄亚求取魔药。 伊菲本来因为舅舅们的事对阿法柔达伊兄弟没有好感,却在这一幕后开始改观。 美狄亚答应使者,她会给予伊阿宋对抗自己父亲的魔药。 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一种背叛。 少女被背叛带来的罪恶感和对伊阿宋的爱情折磨着,在答应使者后又欲服毒自戕。 脚穿金鞋的赫拉出现在舞台上,祂轻而易举地打消了这个姑娘的死志。 翌日清晨,美狄亚在赫卡忒的神庙里亲手赠予了伊阿宋普罗米修斯的油膏,并告知对方该如何战胜那些从龙牙里长出来的战士。 伊阿宋用神奇的油膏涂抹全身,装备自己的武器。 阿法柔达伊兄弟对这一切感到愤怒,双胞胎里的哥哥拔剑砍向了伊阿宋的枪柄。 伊阿宋不为所动,他完成了国王安排的一系列挑战。 国王觉察到了女儿的背叛,被痛苦折磨的美狄亚再次服毒自尽,三位命运女神出手阻拦。 于是美狄亚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 她剪下自己的头发,亲吻自己卧室的门柱,在月光下夺门而出,光着脚跑向了希腊人的阿尔戈号。 伊阿宋带领众人连夜划船赶去圣林。 美狄亚用自己的歌声、咒语和魔药令巨龙昏睡,希腊人成功从巨龙爪下取走了金羊毛。 科尔喀斯的国王令自己的儿子率大军追击这群强盗,双方在伊斯忒耳河的河口短兵相接。 科尔喀斯人做出让步,说金羊毛可以被希腊人带走,但美狄亚必须留下。 阿尔戈号只是一艘五十桨战船,它承载的希腊战士数量有限,无法与科尔喀斯的军队对抗。 伊阿宋决定回避战争,而他回避战争的方式是计划除掉科尔喀斯的领头人,令余者自溃。 夜奔到他身边的异邦少女提出,她可以将弟弟约到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会面。 于是,远征途中最血腥的一幕发生了。 伊阿宋和美狄亚共同谋杀了科尔喀斯的小王子,并肢解了对方的身体。 罪恶和诅咒追逐着他们,阿尔戈号在海上漂泊无依。 伊菲革涅亚的两个舅舅们站出来祈祷,好不容易在海上开辟出了一条脆弱的通道。 阿尔戈号艰难地穿过了不好客之海,划进了伊斯特洛斯河(即多瑙河)的入海口。 随即逆流而上,横穿大陆,在亚得里亚海绕了一大圈。 又沿着厄里达诺斯河(即意大利的波河)西去,顺着罗达诺斯河(即流经法国和瑞士的罗讷河)入海,掠过埃特鲁利亚和西西里岛一路东来。 众英雄曾短暂地靠近过伊奥尼亚群岛,那里离奥德修斯统治的伊塔刻岛近在咫尺。 但随即又被大海直直地送去了遥远的利比亚,那里比希腊人熟悉的埃及更陌生、更疏远。 参与远征的英雄们将阿尔戈号扛起来踏上了利比亚的土地。 他们徒步穿过了特里同尼斯湖,之后好不容易重回大海,航行到了克里特岛的最东边。 众人在克里特岛略作休整,然后朝大海的西北方前进,一路穿过基克拉泽斯群岛,穿过欧玻亚岛与玻俄提亚与阿提卡地区间的狭长海域,终于抵达了伊阿宋的故乡伊俄尔科斯。 在这段漫长的旅程中,伊阿宋和美狄亚在淮阿喀亚人生活的岛屿上缔结了婚姻。 二人在一个山洞中举行了婚礼,并互相发誓。 扮演伊阿宋的那个演员高声朗诵道: “我,伊阿宋,埃宋之子!” “以誓约之神宙斯·赫耳克俄斯、以阿尔戈的守护者波塞冬、以婚姻之神赫拉·忒勒亚起誓!” “美狄亚,科尔喀斯的公主、赫卡忒的女祭司。” “从今日起,你将是我的王后、是我炉灶前的女主人、是我唯一的伴侣!” “我不会另娶她人,更不会驱逐你!我不会忘记你为我盗取金羊毛、驯服火牛、斩杀兄弟的大恩!” “若我忠诚,愿赫拉赐予我儿女与王座!” “若我背誓……” “愿阿尔戈腐朽于海岸,愿我死于无亲无友之地,连狗都不嗅闻我的尸体!” 紧接着,扮演美狄亚的演员也掷地有声道: “我,美狄亚,埃厄忒斯之女!” “以三岔路口的女皇赫卡忒之名、以我的祖父赫利俄斯的日光、以我亲手沾上的兄弟之血起誓!” “从今日起,为了伊阿宋!” “我不会收回我的巫术,更不会后悔自己犯下的罪行!” “若你忠诚,我愿为你沉默、为你老去!” “若你背誓……” “凡你爱过的女人,必定会死!” “凡你生下的孩子,必定会死!” “你最后的床榻是腐朽!” “你最后的幻梦是空虚!” 舞台外的旁白在二人互相宣誓后适时地吟诵: “凡人啊!当他们在金羊毛的见证下亲吻时,众神曾听见这两道盟誓!” “宙斯保管了伊阿宋的承诺,赫卡忒则收好了美狄亚的诅咒。” “十年后,当科林斯国王年轻的女儿穿上毒袍时,当伊阿宋的三个儿子们血溅卧室时,这一切都不过是契约里早已注明的利息!” 这一幕看得观众席上的迈锡尼人大喊大叫,又是恐惧又是震撼,又是颤抖又是唏嘘。 表演继续。 伊阿宋回到故国后并没能得到叔叔的王位。 他带着美狄亚逃到了离迈锡尼不远的科林斯生活,并在那里和妻子生下了三个儿子。 十年后,伊阿宋迷上了科林斯年轻美丽的公主,背着美狄亚向其求婚。 美狄亚和自己的三个儿子们面临着即将被驱逐的命运。 她试探、挽留,伊阿宋不为所动。 崩溃的美狄亚一改平日深居简出的习惯,走到街道上向邻里控诉: “科林斯公正而高尚的公民啊!” “要我说,在一切有理智、有灵性的生物当中,我们女人算是最不幸的……” “他们男人说我们待在家中,完全没有生命危险,而他们却要拿着长矛上阵!” “这说法真是荒谬!” “我宁愿提着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 “那家伙把我从外地抢来,又这样虐待我。” “我没有母亲、没有亲戚,我逃不出这灾难之地!” “我只求你们这样帮助我,若是我想出了什么办法去向我的丈夫、向那嫁女的国王和新婚的公主报仇,请你们替我保守秘密!” “千万不要认为我软弱无能、温良恭顺……”(备注) 舞台上的演员露出了惊心动魄的笑容:“我恰好是另一种女人。” 完成复仇宣告的美狄亚巧言向新婚公主送上了一件华丽的金袍和一顶花冠。 金袍的魔药毒死了新娘,花冠上燃起了熊熊烈焰。 科林斯公主被烧得面目全非,她的父亲惨叫一声,扑过去想挽救女儿,结果也被毒药和火焰夺走了生命。 夜幕降临后,美狄亚回到自己的家,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三个熟睡的孩子。 这场悲剧即将迎来最悚然的一幕,观众们惨叫起来。 美狄亚在无边无际的惨叫声中杀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迟来一步的伊阿宋意欲复仇,可他看到的却是美狄亚驾着一辆龙车朝天际疾驰而去的背影。< /p>关于伊阿宋的结局,历来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在目睹美狄亚乘龙车升空后就立刻自刎而死了。 但今天的这场戏剧却安排伊阿宋活了下来,活到他两鬓斑白。 老去后的伊阿宋失去了一切。 他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更没有亲人。 阿尔戈的远征宛如一场梦。 梦醒来,那场奇迹般的远征、那些伟大的冒险,还有他曾统领所有希腊英雄的过往,都随风而逝了。 年迈的伊阿宋回到阿尔戈号的残骸下午睡。 腐朽的船板从天而降,当场砸死了这个已经没有任何英雄气概的老人。 他果然死在无亲无友之地,连狗都不愿嗅闻他的尸体。 比起昨天的《俄狄浦斯王》,《伊阿宋与美狄亚》给伊菲的震撼要更加强烈。 首先,毫无疑问的是,这部剧的美狄亚,形象十分特别。 她不是一个宽容的姐姐,也不是一个柔顺的女儿,更不是一个苍白的母亲,抑或是无能为力的妻子。 她不是一个能满足男人所有想象的女人。 她可怕又强大、理智又心狠,她是荒野里爪牙锋利的野兽,是赫卡忒座下神秘又危险的祭司。 她是恐惧本身。 原来让人恐惧的感觉是这样的。 伊菲恍然大悟。 小公主环视着露天剧院里的观众,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希腊人恐惧美狄亚。 当他们感到恐惧时,美狄亚的形象竟然不再单薄了,反而变得如此复杂迷人。 这一点很有意思。 当天的表演结束后,伊菲在睡前都还在回味剧情。 回宫的路上,她发现不止自己,那些提前离场的妇人们似乎也更青睐今天的这部剧。 因为剧里的美狄亚说,她宁愿提着盾牌打三次仗,也不愿生一次孩子! 美狄亚在控诉女人们所遭受的不幸。 还有一个让伊菲在意的地方是,如果按照戏里的设定,美狄亚的心智其实是十分强韧的。 当命运将她推向伊阿宋时,避无可避的她其实几度意欲自尽。 只是她的抗争都被神祇干扰了。 换句话说,美狄亚的心智强韧到要靠爱神、天后、命运女神齐齐出手才能压下几分。 真令人震撼。 晚上入睡前,伊菲因为太兴奋还在狮爪床上跟大人聊了一会儿。 今晚陪睡的依旧是伊丝敏,克吕泰娅和阿伽门农这两天黏得有点紧。 伊菲等妹妹睡着了才跟伊丝敏聊起美狄亚弑子的情节,谈论这段情节给自己带来的冲击。 “女士,我有一点不太理解的地方是,美狄亚向伊阿宋复仇时为什么不直接针对伊阿宋本人呢?” “她因为迁怒杀了科林斯国王父女我还能理解,可她杀了自己的儿子……为什么?那难道不也是她自己的孩子吗?” 伊丝敏打量了小鸽子好一会儿,见她完全不带怕的,终于放心道: “因为对于美狄亚而言,死亡并不能解恨,她想要伊阿宋痛苦地活着。” “而且早些年的希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毛病,说孩子只是父亲的孩子,和母亲毫无关系,孕妇只是婴儿的孵化器。” “荒谬!”伊菲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是很荒谬,但这个说法还是不可阻挡地传播开了,还为此衍生出一套习俗来,比如男人躺在产床上模仿分娩,孩子生下来后也由男人抱着哺乳。” “抱着哺乳?是真的全程亲历亲为地喂养婴儿,还是象征性的?” “当然是象征性的啊!”伊丝敏苦笑:“毕竟护理婴儿可太累人了,那岂是常人能坚持下来的工作?” 伊菲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白眼都翻到了天上。 伊丝敏看得忍俊不禁,笑眯眯道:“不过自从美狄亚在科林斯弑子后,这项习俗和说法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大部希腊人应该都认同孩子是父亲和母亲共同的孩子……” 49.好一个尊师重道大力神 美狄亚弑子竟然影响到了希腊刚冒头的产翁制? 这一点伊菲确实没想到。 但深入一琢磨,又觉得这很合理。 毕竟和其它动物比,人类幼崽有着太过漫长的虚弱期。 若彻底剥夺了母亲们的身份,那这些幼崽跟她们还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伊菲故乡那种极端的父权制也不敢剥夺母亲们的身份啊。 不对! 历史上好像也有过尝试,不过似乎因为教训过于惨痛以至于没有后继者? 伊菲回想自己以前当学生时学过的东西,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貌似北魏的开国君主为了遏制外戚搞出过“子贵母死”的制度? 还号称是在仿效汉武帝的远见卓识呢。 且不说这项制度导致北魏皇子的夭折率高得吓人,就说它刚被搞出来的时候,创始人自己也没捞到好处啊。 伊菲记得那个皇帝好像是先立大儿子做了太子,并赐死了大儿子的生母。 大儿子因为悲痛欲绝过于伤心触怒父亲直接跑路了。 皇帝又打算立另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为了挽救母亲直接发动政变先下手为强把父亲给刀了。 伊菲想起来了,那个手刃亲爹的大孝子在史书上的评价很不好。 除了他本人过于抽象外,还有一大罪状就是“知母忘父”,禽兽不如! 更诡谲的是,开国皇帝搞“子贵母死”的本意在于杜绝外戚干政和专权太后,可北魏后来却因此出现了长期掌权的超级太后。 子贵母死也成为太后们用来排除异己把控朝政的利器。 伊菲收回发散的思绪,又问:“美狄亚后来去了哪里?我是说她驾着龙车离开科林斯后。” 伊丝敏轻抚着小鸽子的头发,娓娓道:“那说法可就多了……有人说她逃去了雅典,另嫁给了忒修斯的父亲,当了雅典王后。” “有人说她回到了故乡科尔喀斯,和自己的父亲达成了和解。” “也有人说她飞去了遥远的东方,成为了米底人的祖先。” “最神奇的说法是……”伊丝敏点了点伊菲的小鼻子:“美狄亚最终抵达了至福乐土埃琉西昂,她获得了不朽。” “哇奥……” 伊菲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戏剧竞赛的第三天,露天剧场表演的是《疯狂的赫剌克勒斯》。 赫剌克勒斯出生在忒拜,他的母亲是英仙座珀尔修斯的孙女阿尔克墨涅。 宙斯看上了阿尔克墨涅,便趁着她丈夫外出时与这位女士度过了被三倍延长的日夜,这直接导致了赫剌克勒斯的诞生。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英仙座珀尔修斯的出身,因为他也是自己母亲和宙斯结合后的产物。 所以宙斯其实是和曾孙女生下的大力神! 伊菲对此感到麻木。 大力神一出生就被母亲遗弃了,赫拉与雅典娜从忒拜路过,天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自己的乳汁喂养了这个婴儿,大力神从此获得了神力。 赫剌克勒斯一生的故事太过庞大,竞赛剧目也只着墨于他疯狂的一面,探讨疯狂带来的悲剧命运。 大力神的疯狂暴戾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早早显露了。 那时大力神的养父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在希腊遍请名师教导自己的孩子。 大力神的音乐老师是白发苍苍的利诺斯,那人据说是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音乐造诣十分出众。 利诺斯在教学时十分严格,经常和脾气暴躁的赫剌克勒斯发生冲突。 后来,两人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冲突,大力神直接抄起一把齐特尔琴把老师砸死了。 …… 嗯,尊师重道这一块,大力神表现得很突出。 大力神的养父把他送到乡下去放牧,大力神在长大后重回忒拜,一回来就杀死了祸害养父羊群的喀泰戎狮子。 他把狮皮剥下来披在身上,就此解锁了自己的经典形象。 那会儿恰逢弥倪安斯国派来使者向忒拜征税,大力神直接把使者杀了,又在一个峡谷里全歼弥倪安斯的军队和国王,进攻他们的首都,摧毁了整个城市。 忒拜国王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们生育了三个儿子,奥林匹斯圣山上的神祇还赠送了大力神全套盔甲和武器。 意气风发的赫剌克勒斯在全副武装下参与了奥林匹斯众神与大地之母之间的神战,他消灭了连天神都杀不死的一众巨人,由此获得了宙斯赐予的封号,攀上人生巅峰。 就在赫剌克勒斯最高光的时刻,疯狂突如其来,他在疯狂中试图杀死自己的侄儿。侄儿逃走了,大力神便射死了忒拜公主为他生下的三个儿子。 从疯狂中清醒后,大力神开始着手进行神谕要求他完成的十项工作。 比如杀死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涅墨亚森林里刀枪不入的狮子;处理阿密摩涅河源头的九头蛇许德拉;生擒刻律涅亚山的红色牝鹿;又或是在一天之内,将厄利斯国王奥革阿斯养了三千头牛的牛棚打扫干净等。 在完成第四项工作时,大力神因为一桶陈年葡萄酒与一群半人马发生了冲突,再一次痛击了自己的老师。 这次的受害者是半人马喀戎,他和善而智慧,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在神话里有一席之地。 大力神用涂抹了九头蛇许德拉血液的箭矢射中了喀戎,喀戎原本是不死的,九头蛇的毒血又是致命的。 这下就跟卡了BUG似的,喀戎死也死不了,活又活不成,在字面意义上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今天的戏剧伊丝敏也来观看了,因舞台上的表演对赫剌克勒斯的十件工作着墨不多,伊菲便一边看一边向伊丝敏求教。 伊丝敏有求必应,十分耐心。 伊菲听着听着,发现赫剌克勒斯不止对老师们不客气,他对天上的神祇也怪一视同仁的。 比如在寻找巨人格律翁的公牛途中,他在目的地用弓箭射中了天后赫拉的胸膛。 又在寻找金苹果的途中,杀死了战神阿瑞斯的儿子。 气得战神亲自下界找他报仇,宙 斯赶紧出面调停。 大力神还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撒野,偷走了阿波罗的三足鼎跑去旷野里手动摇神谕。 阿波罗这回也不通过皮提亚女祭司的呓语来传达谕言了,祂直接露面向大力神发起挑战,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吓得宙斯再次出面调停,好叫两个儿子偃旗息鼓。 至于赫剌克勒斯去德尔斐偷三足鼎的原因,这就不得不提他之前犯下的一桩罪过。 这件罪过又是他的疯狂招致的,因此是今天戏剧表演的重点。 传说大力神花了十来年时间完成自己的所有工作后,他重回忒拜,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嫁给了他曾经差点杀死的侄儿,自己则跑去求娶俄卡利亚的公主伊俄勒。 伊俄勒是俄卡利亚国王欧律托斯的女儿,欧律托斯曾经也是大力神的老师,教过他弯弓射箭。 伊菲看到这里不禁为这位老师捏一把汗。 故事发生的时候,欧律托斯正在举办射箭比赛为女儿招夫,他提前放出了话,说谁能在射箭比赛中胜过他,谁就能迎娶自己的女儿。 赫剌克勒斯毫无悬念地赢了。 欧律托斯一看冠军居然是自己以前那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便果断毁诺拒绝了这个求婚者。 他担心自己心爱的女儿遭受赫剌克勒斯前妻那样的命运。 恰巧欧律托斯那会儿还失窃了牛群,他怀疑是自己的好学生偷的。 大力神的挚友、同时也是欧律托斯的儿子、伊俄勒的哥哥伊菲托斯站出来为朋友辩解,还劝父亲遵守诺言把妹妹嫁出去,又陪着大力神出去寻找牛群,好洗刷冤屈。 结果大力神再次发疯,在提任斯的城墙上把好友扔了下去,伊菲托斯当场摔死。 伊菲看得一阵无语,观众席上也发出了嘘声。 为了净化自己杀死好友的罪孽,大力神到处求告,皮洛斯和斯巴达当时的国王都拒绝了他,另一个城邦的国王倒是愿意出手,但没有效果。 大力神因罪行的污染生了病,便跑去德尔斐求神谕指路。德尔斐的女祭司不搭理他,他就把人家的三足鼎给偷了。 这谁看了不得说一声牛啊牛啊,难怪阿波罗气得要下届跟他单挑呢。 在大力神生命的后半段里,这个人开始专注报复从前得罪过他的人。 比如不给他支付打扫牛棚报酬的厄利斯国王奥革阿斯,不给他支付阿瑞斯快马做报酬的特洛伊国王拉俄墨冬,不给他净罪的斯巴达国王希波科翁,还有不把女儿嫁给他的前任老师欧律托斯…… 奥革阿斯和他大部分的儿子们被赫剌克勒斯杀死。 拉俄墨冬和他大部分的儿子们被赫剌克勒斯杀死,女儿被抢走做了战利品,幼子被卖身为奴。 希波科翁和他的所有儿子们被赫剌克勒斯杀死。 欧律托斯和他的所有儿子们被赫剌克勒斯杀死,宫殿被夷为平地,整个城市沦为废墟,伊俄勒成为俘虏。 伊菲看得面无表情。 她就知道,给赫剌克勒斯当老师没有好下场! 50.王位更迭与斯巴达祖父母 屠杀了伊俄勒全家并摧毁她的故乡后,大力神终于得到这位曾经意欲求娶的公主了。 战胜归来的赫剌克勒斯绕道欧玻亚岛的刻奈翁半岛祭祀宙斯,伊俄勒被先一步送到了他续娶的妻子那里。 大力神这位再娶的妻子是卡吕冬国王的女儿,名叫得伊阿尼拉。 他娶了得伊阿尼拉后原本生活在岳父的宫廷里,结果又因为无意中打死了岳父的男仆,便带着年轻的妻子跑路。 逃亡途中,得伊阿尼拉从一头被大力神射死的半人马那里得到了一瓶混合了九头蛇毒液的血液。 濒死的半人马不怀好意地蛊惑得伊阿尼拉:快快将他伤口里的血液收集起来吧,那样等到她丈夫变心的时候,得伊阿尼拉就可以用这些血液挽回丈夫的心了! 于是当美丽的伊俄勒被送到得伊阿尼拉面前时,这位卡吕冬出身的公主第一时间想起了那瓶血液。 她将血液涂在一件织给丈夫的内衫上,随后命信使将内衫带给还在欧玻亚岛的赫剌克勒斯。 赫剌克勒斯穿上新衣主持祭祀,血液的毒性在仪式中发作。 许德拉的毒液没能立刻要了大力神的命,他在折磨中坚持回到忒萨吕安排后事,将弓箭赠给好友,又安排幼子许罗斯迎娶伊俄勒为妻。 之后,大力神在俄忒山的山顶自焚升天。传说他在火焰中不朽,被天上的神祇迎到了永恒的奥林匹斯圣山。 伊菲大致捋了捋时间线,感觉伊俄勒应该和赫剌克勒斯的幼子存在着不小的年龄差。 大力神这么执着于伊俄勒吗?自己娶不到也要让儿子娶? 小公主想不明白,便直接问伊丝敏了。 伊丝敏一言难尽道:“赫剌克勒斯死亡的那一年,他和得伊阿尼拉的儿子许罗斯才刚刚一岁,伊俄勒二十六岁。” “不要被那个人迷惑,他这么安排并非是对伊俄勒有什么执念,而是出于纯粹的政治目的。”伊丝敏接着解释。 “要知道,就算大力神扫平了欧玻亚岛,俄卡利亚人也没有死绝。大力神的后裔若想维持在俄卡利亚的统治,那么迎娶伊俄勒并生下具有伊俄勒家族的继承人是必要的基础。” 伊菲想起了被阿特柔斯兄弟俩争夺过的、象征迈锡尼王权的“金毛羊”,恍然道:“这样他们的统治就有合法性了,大力神的后裔可以通过伊俄勒生下的孩子代行王权。” “没错!”伊丝敏亲了亲这只早慧的小鸽子,眼睛里都是赞赏的光。 看来她小看赫剌克勒斯了,伊菲心想。 “对了,我听妈妈说过,大力神的后裔还在赫剌克勒斯升天后进攻过伯罗奔尼撒半岛,那好像是五年前的事情,那会儿许罗斯还小吧?” “是的,许罗斯那个时候才三岁。你还记得大力神差点杀死的那个侄儿吗?他叫伊俄拉俄斯,对自己的叔叔忠诚无比,是他主导的一系列战争。” “大力神升天后,他的后裔们原本都居住在迈锡尼,当时的迈锡尼国王欧律斯透斯据说是奉了赫拉的命令,对他们极尽迫害。” “伊俄拉俄斯带着族人们逃到雅典请求庇护,欧律斯透斯带着军队追击。当时的雅典国王决定庇护他们,于是一场大战在迈锡尼和雅典与大力神的同盟间爆发了……” “欧律斯透斯的儿子们全部战死,他本人被俘,之后在雅典从容赴死。” 说到这里,伊丝敏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伊菲,你的祖父阿特柔斯正是因此才得以登上迈锡尼的王位。” 只是登上王位还不到一年就被自己的弟弟和侄儿联手谋杀了。 伊丝敏将后续吞下,感觉没必要跟她的小鸽子描述那件血腥的往事。 “击败迈锡尼后,伊俄拉俄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入侵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说是要征服父神许诺给大力神后裔的土地…… “当然,他还有个目的是追捕伊俄勒,听说伊俄勒那会儿逃到了半岛上。” “追捕伊俄勒?” “对!”伊丝敏的眼睛里泛起了奇异的光:“虽然大力神在死前已经做好了安排,但谁晓得伊俄勒会不同意呢?” “从来没有人问过那位亡国公主的意见,好像他们想叫她嫁谁她就会嫁谁……” “伊俄勒宁愿逃走,宁愿在流浪中横死或是被抓走做奴隶也不愿接受这桩婚事……” “真是不得了,因为她的出逃,大力神的后裔至今无法在俄卡利亚建立统治。” “伊俄勒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伊菲追问。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伊丝敏叹息:“可怜的姑娘,希望她还活着。” “那大力神后裔入侵半岛后又发生了什么?” “唉……他们基本上征服了半岛上除迈锡尼和斯巴达以外的所有城邦,之后瘟疫袭击了这里,他们无法建立统治,只好退回了马拉松。” “等到岛上迎来第三个收获季时,大力神的后裔去而复返。这时统治迈锡尼的已经是你的父亲了,他拒绝了伊俄拉俄斯提出的互不干涉协议,在地峡那里彻底击败了他们。” “大力神的后裔们再次退回了马拉松,根据战败协议,他们五十年内不得回来。” 说到这里,伊丝敏感慨道:“其实你的父亲很勇敢,当欧律斯透斯和他的儿子们都死在战场后,整个希腊都被吓到了,他们都说伊俄拉俄斯在战场上被大力神赐予了青春,因此才无往不胜。” “事实上,当大力神的后裔们第一次进攻半岛时,他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确实很可怕。就跟赫剌克勒斯晚年摧毁的那些城邦一样,他的后裔们也攻破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但这一切,都被阿伽门农结束了。” 原来如此。 伊菲一边思索一边消化这波信息量巨大的谈话。 舞台上,演员们已经演到了赫剌克勒斯被毒液折磨的剧情,得伊阿尼拉自尽身亡,大力神即将迎来自己最后的结局。 观众们无不感叹,可怕啊,女人的嫉妒心,就这样害死了一位伟大的英雄。 伊菲屏蔽周围的聒噪,继续和伊丝敏聊 天。 聊着聊着她突然发现,哎嘿,大力神晚年报复的厄利斯国王奥革阿斯,那不是伊菲革涅亚的大伯嘛! 根据她之前吃到的瓜,伊菲知道阿伽门农的祖父珀罗普斯一共和妻子生下了四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厄利斯、次子阿特柔斯、三子提厄斯特斯、以及那个被拐走后怒而自杀的幼子克律西波斯。 厄利斯长大后,留在了同名的城邦继承王位。 阿特柔斯和提厄斯特斯外出寻找机会。 厄利斯死亡后,奥革阿斯继承王位,结果作大死得罪了赫剌克勒斯,其本人和大多数儿子都为此丧了命。 奥革阿斯被杀后,厄利斯的王位落在了他仅存的儿子费琉斯头上。那人是伊菲革涅亚的堂兄,只因和大力神交好这才保住了性命。 除了厄利斯这边,斯巴达那边因为不给大力神净罪而被报复的希波科翁一家,跟伊菲革涅亚的母系亲眷也有联系。 准确地说,就是因为希波科翁和他的儿子们全部死于非命,斯巴达的王位才落到了伊菲革涅亚的姥爷头上。 廷达瑞俄斯是希波科翁的亲弟弟。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啊?”伊菲问。 伊丝敏算了算,答道:“都快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母亲也不过十岁。我们原本都生活在埃托利亚,希波科翁死亡后,便一起翻山越岭地回到了斯巴达。” “祖父为什么没有生活在斯巴达呢?埃托利亚听起来好远。” “哎呀!”伊丝敏捏了捏伊菲的小鼻子:“真是只好奇的小鸽子……当然是因为,你祖父早年间被母邦放逐了啊……” “嗯……他们兄弟俩当年因为斯巴达的王位发生了不愉快,你的祖父被迫离开了故土。” “之后,他在希腊各地流浪,等他流浪到埃托利亚后,你祖母的父亲招他为婿,之后你祖父就一直和妻小生活在埃托利亚。” 伊丝敏回忆起当年的事情,温柔道:“我就是在埃托利亚被你的祖母勒达选中的呀,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祖父和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伊菲的脑海里全无印象。 “你的祖父正直又勇敢,他今年虽然已经六十七岁了,但仍能披甲作战。” “至于你的祖母,她温柔善良又充满智慧,对待我就像对待她的亲妹妹一样。” 伊菲总觉得勒达这个名字听起好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如果她是特洛伊战争里出现的角色,比如海伦,那她应该就印象深刻了。 “我和你祖母认识那会儿,你的母亲和姨母才刚出生。”伊丝敏继续回忆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一晃这么多年便过去了,克吕泰娅也有了自己的小鸽子。” 伊菲凑过去抱住了伊丝敏的腰:“我们有机会能回斯巴达看看祖父祖母他们吗?” “当然!” 伊丝敏也被说得意动起来:“让我想想,应该快了!你的姨母已经订婚了,等她结婚时,你的父母、我、还有你跟莱基丝,我们肯定都要回去的!” 51.神祇真的存在吗? 怀着对斯巴达和姥姥姥爷的期待,伊菲在席位上专心看起了戏。 《疯狂的赫剌克勒斯》迎来大结局,演员在烈焰中并未哀嚎,而是平静地讽刺道: “母亲啊母亲,你曾告诉我凡人皆有一死,却忘了说你赐给我的命运比死亡更苦涩。” “我应该也拯救过一些人吧,可那些人如今没有一个留在我身边。” “我战胜的怪物们倒是一个个的在火焰里狂欢,许德拉一定对此很得意。” “而我的神力,或者说蛮力,只教会了我一件事,原来英雄不过是神祇用来折磨彼此的工具。” “路人们,别为我哀悼。” “如果你看见我的灵魂被火焰扭曲,那便记住,宙斯的血在毒液中并不比一个奴隶的更高贵!” “把我的灰烬撒向风中吧,不要立碑。” “因为人类的荣誉像火焰一样,当你把它高高举起时,它也正在把你燃成空虚!” 赫剌克勒斯在火焰中死去了,舞台上并没有安排他的灵魂被接上圣山的情节。 伊菲原本觉得这部戏比不上前两天的,直到此时才猛然惊觉,《疯狂的赫剌克勒斯》里没有任何神祇直接露面的情节。 神祇必然存在,角色们相信,舞台下的观众们也相信。 但这部悲剧的作者却从来没有安排祂们人前显圣,而是只让祂们存在于角色的台词中。 是的,大力神的疯狂是赫拉带来的,希腊的每个人都知道! 但赫拉在戏剧里明确现身了吗? 没有,一切都只是传言,一切都只是听说。 连伊菲在看戏的时候都忽略了这点。 如果赫拉不存在呢? 如果大力神的疯狂源于他自己呢? 更进一步,诸神真的存在吗? 伊菲感觉自己抓住了这部戏的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这真是一个相当大胆的表达。 也许作者所有想说的都浓缩在那句掷地有声的台词中了,宙斯的血并不比一个奴隶的更高贵。 演出正式结束,大力神的死亡场景给露天剧院的观众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女人们照旧带着孩子们提前退场,羊人剧后,戏剧竞赛的评委们将会公布这次城邦酒神节的最终冠军。 伊菲被母亲和伊丝敏带着提前回宫,脚快的色诺芬会在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赶到王宫报信。 小公主在路上问克吕泰娅她们喜欢哪部剧,又觉得哪部剧会获得冠军。 克吕泰娅和伊丝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道:“喜欢是都喜欢,但最喜欢的一定是《伊阿宋与美狄亚》。” 美狄亚的形象太迷人了,她在弑子前的控诉也令迈锡尼的妇女们深深动容。 “但这部剧应该不会获得冠军。”伊丝敏叹了口气:“评委全是公民,他们不会喜欢这部剧的。” “《疯狂的赫剌克勒斯》应该很受男人们的欢迎。”克吕泰娅说道:“他们不是整天都在抱怨嘛?要不是因为女人的嫉妒、啰嗦、小心眼,他们早就像大力神那样闯下一番功业了!” “这部剧将那种抱怨推向了极致,赫剌克勒斯直面的可是女神的嫉妒。”克吕泰娅语带嘲讽:“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表面上?”伊菲明知故问,看向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 克吕泰娅和女儿对视了一会儿,神情自若地转移了话题:“伊菲,你喜欢哪一部,又觉得哪一部会赢得冠军?” “我最喜欢的也是《伊阿宋与美狄亚》。”小公主美滋滋地说道:“跟妈妈和伊丝敏一样!” “至于冠军,我感觉会落在《俄狄浦斯王》的头上。” “为什么呢?”克吕泰娅追问。 “因为后两部剧它们讨人喜欢和遭人嫌恶的点是一样的,只有俄狄浦斯关于命运的诘问引起了最普遍的共鸣。” 克吕泰娅听到这样的回答,嘴角露出笑容,自豪又欣喜。 回宫后不久,色诺芬带来了竞赛的结果。《俄狄浦斯王》果然战胜了另外两个对手,赢得了此次城邦酒神节的戏剧冠军。 连输两届的欧德摩斯家终于如愿以偿,能以捐助人的身份在迈锡尼竖碑留记了。 城邦酒神节结束后,参加了戏剧竞赛的三个诗人在迈锡尼成了王室和贵族的座上宾,每天都能收到宴会邀请。 伊菲对那三人好奇极了,还专门由克吕泰娅陪着,跑去国王的晚宴上近距离围观。 《俄狄浦斯王》的作者是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他的脊椎已经塌陷,身形清瘦、双手粗糙,眼睛炯炯有神。 《伊阿宋与美狄亚》的作者现年四十五岁,须发浓密、身姿粗犷,肤色带着明显的异域色彩,是个实打实的外邦人。 《疯狂的赫剌克勒斯》的作者五十八岁,打扮讲究、举止优雅、面容平和,说话时令人如沐春风。 伊菲之前还觉得自己的诗歌老师看起来年纪挺大的,结果跟这三人一比,谟涅蒙都称得上年富力强了。 阿伽门农见大女儿对戏剧感兴趣,便命三位诗人来向王后和公主觐见。 伊菲跟谁聊都先以他们作品里的经典台词起手,当场引用,再变着花一顿夸,又询问他们的创作细节、灵感来源。 引得三位诗人谈性大发,簇拥着小公主讲个不停。 伊菲还把这三人引见给谟涅蒙,结果不见不知道,原来谟涅蒙跟他们是老相识了,经常在各个戏剧节上交手。 《俄狄浦斯王》的作者年纪最长,便以过来人的语气好心提醒道:“你既然早就来了迈锡尼,那这次的城邦酒神节怎么不见报名呢?谟涅蒙,不要浪费缪斯的恩赐,你不磨练自己的技艺,缪斯是会收回去的!” 谟涅蒙谦恭地答道:“尊敬的科里洛斯,感谢您的好心提醒!我是因为受雇做了公主的诗歌老师,这才没有参与此次的盛会。缪斯在上,我的精力只允许我一次做好一件事情!” “难怪!” 难怪迈锡尼的公主会对戏剧充满热情! 驼背老人拍了拍后辈的肩膀,勉励道:“谟涅蒙,你做得很好!” 伊菲跟诗人们聊得深了才知道他们全是外邦人,生平履历跟谟涅蒙很像,都是年轻的时候空有一腔对戏剧和诗歌的热爱,但既没钱也没时间更没资源来全心身地投入。 在成为全职戏剧家和诗人前,他们有的做过农夫,有的当过工匠,有的给大贵族牧过羊,有的还在别的城邦里当过雇佣军人。 伊菲被他们的 履历震了一震,禁不住问道:“各位现在没再做那些了吧?” 年迈的科里洛斯哈哈一笑:“尊贵的小公主,我现在就是想做也没那个力气了!佛律尼科斯倒是还在坚持舞剑弄枪,我们每次出远门都和他结伴,安心极了!” 佛律尼科斯就是那个最年轻的、做过雇佣兵且肤色明显有异的外邦人。 这些诗人们经常在各大戏剧节或竞赛上辗转,靠奖金或戏剧表演的门票分成为生。早些年端的是四处漂泊,无家无业。 虽然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做出了一番成就,但戏剧竞赛的冠军只有一个,产出也不一定年年都有,忙于庶务的话往往又不能安心创作,收入总归是不稳定的。 伊菲趴在母亲的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克吕泰娅听完后露出了鼓励的笑容:“当然可以!但你要先问问诗人们愿不愿意。” 伊菲便从母亲的膝盖上跳下来,挺直了自己的小身板,走到三位诗人面前郑重其事道:“这可能有些唐突,但我想以狄俄尼索斯和缪斯的名义创办一个行会或祭酒社。” “这个祭酒社会邀请优秀的戏剧家和诗人入会,每年给予会员至少300德拉克马的津贴,以便他们能进行沉浸式的创作,不再为生活奔波。” 三百德拉克马,足够一个外邦人在迈锡尼租一处带庭院的好房子了。还能供养三五名家人,维持一种清净又殷实的生活。 “得到津贴的会员需要每年至少有一部作品问世,这部作品不必是大型四联剧,只要时长不低于羊人剧就好。除此之外,祭酒社不会对会员有任何约束。” “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更多的运营细则还需要商讨。比如吸收新会员的要求啊,会员在各大戏剧节上赢得桂冠后的额外奖励啊等等……” “总而言之,祭酒社的资金来源由我负责,会员们只要安心创作就好,优秀的作品我打算刻在石头上传给后世。” “那么……”伊菲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真诚道:“你们三位的才华已经在城邦酒神节上得到了验证,作为祭酒社的第一批成员,你们接受入会邀请吗?” ! 这哪有不接受的? 科里洛斯本就驼背,听了这话更是深深地弯下了腰,打算去亲吻小公主的脚背。 伊菲可受不了一个老年人给她这样行礼,当场就过去扶。 原本举止优雅的普拉提那斯也有点维持不住自己的仪态了,将迈锡尼的王室成员挨个赞美了个遍。 最年轻的佛律尼科斯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道:“公主,其实我的剑术和标枪也挺不错的,要不然我兼职给您做护卫吧?不然这津贴我拿得不安心……” 围观的谟涅蒙哈哈大笑,打趣道:“佛律尼科斯,你没机会的!想给公主做护卫的迈锡尼勇士都排着队呢!” 伊菲等谟涅蒙笑完了,最后问道:“佛律尼科斯先生,我很好奇,您是受到怎样的感悟创作出美狄亚的形象的呢?她最后的控诉令人印象深刻。” “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悟。”须发浓密的佛律尼科斯谦虚道:“我只是将长辈们的特质放在了角色身上而已。” “我是由母亲、姨妈,还有姐姐们养大的。”这位诗人继续说道:“我的父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52.姐姐是风啊 伊菲的祭酒社最后正式定名为【狄俄尼索斯与缪斯祭酒社】,城邦酒神节的三个参赛选手是第一批会员。 新会员的吸纳方式除了伊菲指定外,还可以由老会员联名推荐,联名推荐的人数不能少于三人,最后由伊菲确认。 伊菲听母亲说过,阿伽门农送给她的那座葡萄园,因气候和葡萄酒价格的波动,每年的产出其实是不固定的。 但再怎么不固定,每年最少也有1900德拉克马的进项,多的话甚至能飙升到2500德拉克马以上。 这笔产出完全能够覆盖祭酒社的津贴支出。不过伊菲因为还有一批小阿尔戈斯人要养,因此葡萄园的产出这么一花就没剩多少了。 克吕泰娅从不干涉伊菲怎么花钱,只教她怎么管钱。阿伽门农倒是对女儿在奴隶身上的大笔支出感到诧异,但终归也没有多说什么。 除此之外,克吕泰娅还打算以后祭酒社的会员变多了就用王室私产补贴女儿。还教伊菲可以考虑拉一批贵族女眷注资,这样便能减轻自己的资金压力。 城邦酒神节结束后,伊菲的系统也升了一级。 这次升级令她的【入梦】锚点多了一个,血量来到了121,蓝量则是137。 伊菲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她想起自己还有一头来自小阿尔戈斯的马驹,便向父母提出要学习骑马。 克吕泰娅和阿伽门农双双沉默,一致认为现在就学骑马无论是对伊菲而言还是对马驹而言都太早了。 “它现在还小,还没长到可以供人骑乘的年龄。”克吕泰娅解释道:“如果你想学习骑术,可以趁着这两年先跟它培养感情,等你们俩都长大了,一定能成为彼此最好的伙伴。” 伊菲上辈子从来没接触过马,也没有养过任何小动物,便问:“我该如何跟它培养感情呢?” “很简单。”克吕泰娅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小马驹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只需要每天用煮一锅粥的时间给它喂喂食或挠挠痒就好了。” “等你再大一些,你可以给小马驹刷毛、洗澡,那样的话,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就会建好了。” 伊菲的那匹小马驹目前由一个名叫米隆的年轻人照料。 米隆是宫中仆人的儿子,据说自幼在马厩长大,对王室每一匹马的性格、食量和癖好都了如指掌。 伊菲把和小马驹互动的时间安排在了每天上午的文化课后。 第一次互动时,国王夫妇双双到场。 米隆将洗涮得干干净净的小马驹牵来,阿伽门农将切成小块的苹果放到女儿手里,示意伊菲从侧面靠近。 “马匹的交流方式不是通过语言达成的,而是肢体。”阿伽门农紧盯着马驹的状态说道:“千万不要从正面逼近,那在马儿看来是挑衅。” 伊菲的小马驹通体乳白,四蹄和吻部有一层淡淡的烟色,好像刚从雾气弥漫的森林里走出来。 小公主在母亲的鼓励下将苹果捧过去,阿伽门农继续叮嘱道:“不要纵容它咬你的希顿或撅蹄子,虽然看起来可爱,可等它长大了,这些行为就会变得很危险。” 伊菲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摊开手心。 小马驹低下头用它湿润的鼻子嗅了嗅,鼻孔一张一合。 确认小主人手里的东西能吃后,马驹用灵活的上唇把苹果拨到嘴里,歪着头咔嚓咔嚓地咀嚼起来。 伊菲这时才知道,原来马驹吃东西是用单侧咀嚼的。它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微微微眯起,脸颊还会一鼓一鼓的。 吃完苹果后,小马驹满意地舔了舔嘴,低下头到处闻嗅,试图寻找掉落的碎块。 “这个时候你可以观察它耳朵转动的方向,如果是自然偏向两侧或稍微向后耷拉着,说明它非常放松。”阿伽门农又说。 小公主在父亲的指引下去观察马驹的耳朵。 好家伙,耳根紧绷,耳廓高竖,看来还挺警惕。 看来感情的培养不能速成,伊菲也不急,反正来日方长。 喂完苹果后,克吕泰娅走到女儿身边,建议道:“它还没有名字,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伊菲想起伊丝敏在睡前故事时曾讲过,在爱琴海沿岸的山崖上,有一种泛着微光的白色黏土。 它既非黄金,也非象牙,当月光照上去的时候,会像银子一样发出柔和的光。 “不如就叫阿尔吉罗斯吧!” 阿尔吉罗斯,在诗意的表达里,它代表了月光的粉末。 “好名字。” 克吕泰娅走到阿伽门农身边,和国王并肩而立。 春日的阳光撒满了迈锡尼的宫廷,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安宁、和煦。 下午的战斗课程结束后,伊菲还是一有空就开着【小透明】往下城跑。 因为城邦酒神节上的奇遇,蜜特拉家现在声名远扬,小姑娘每天带去市集的蜂蜜水和白面包很快就能售罄。 她将这一切都归功于好朋友的指点,还正式邀请伊菲去她家做客,好让她和母亲能有机会表达感谢。 考虑到蜜特拉家里没有男眷,伊菲答应了邀请,将时间约在了埃尔菲波利昂月的第十八天。 克申这段时间过得很快乐,每次碰面不是回味酒神节上的悲剧就是分享下城里的最新八卦,并立志要早日成材,好在将来的某一天有机会加入狄俄尼索斯与缪斯祭酒社。 说到这个新成立的祭酒社,少年又将迈锡尼的大公主用一首长诗赞美了一遍,得意道:“这可是我自己写的哦!” 伊菲牙根发酸,脚趾头疯狂抠地。 “还有还有!”克申神秘兮兮道:“我跟你们说,欧德摩斯家不是在这次的竞赛上赢了嘛!明明好不容易立了碑,可我听说,他们家的男主人还是不高兴!” “为什么啊?”伊菲和蜜特拉双双好奇。 “因为他们的死对头特莱森家这次赞助的是《伊阿宋和美狄亚》啊!”克申活力满满道: “这部剧虽然引起了好多公民的不满,但特莱森家在节前新开的香料店、首饰店、面包店、珠宝店可全都在赛后赚了个盆满钵满!” “商业奇才!”伊菲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特莱森家这次做捐助人不仅没亏,还赚得比平时更多了!” 克申眉飞色舞:“这叫欧德摩斯家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原来如此!” 伊菲心想来年的酒神节不如还找这两家赞助吧?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伊菲登门做客的日子。 小公主在正午后的第三次钟响时准时赴约,她的朋友早早等在门口,给小客人端来了漱口和洗手的清水。 蜜特拉家的住处面积极小,采光极差,听说一到冬天还又冷又湿,到处漏雨。 因为小客人的到来,母女俩已经尽力将自己的小窝收拾妥当了。 但因为居住空间的狭窄 ,各种功能区不得不叠加在一起。伊菲乍眼一看,只见好友家里吃的喝的用的睡的全都堆在一块儿,把整个房间挤得满满当当,难以下脚。 好友家仅有的家具是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一条简陋的长凳。 母女俩睡觉用的草垫子堆在墙角,她们白天在唯一的房间里烹饪纺织,晚上把工具一收铺上垫子就是卧室。 伊菲安静地坐在好友家唯一的凳子上,蜜特拉的母亲守在灶火前炖煮食物,小姑娘则端来一块奶酪作前菜。 感谢宙斯的待客之道,只要伊菲不说,母女俩也不会主动打听客人的隐私。 不然她外邦商人之女的身份可禁不住细扒。 因为长期生病且缺乏社交,蜜特拉的母亲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她在火盆前努力保持着局促的微笑,一个劲儿地嘱咐女儿好好招待朋友。 伊菲一边跟朋友聊天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妇人。 只见对方皮肤干枯,身形消瘦,颧骨突出,脸颊凹陷。她干活儿的动作很慢,眼底的黑眼圈也十分明显。 看起来像是营养不良,伊菲便建议蜜特拉盯紧母亲的一日两餐,敦促她好好吃饭。 “妈妈以前确实吃不下什么东西,不过最近好多了!” 小姑娘高兴道:“多亏了你,我们家现在有了稳定的生意,妈妈也肯吃东西了,我这两天还额外买了一批咸鱼回来!” “你可真厉害,既要顾自己又要顾妈妈。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我说,我应该能帮得上忙。”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啦!”蜜特拉真心实意道:“城邦酒神节上发生的事情真是跟做梦似的!” 小姑娘兴致勃勃地把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又讲了一边。伊菲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吃完了奶酪,蜜特拉又端来咸鱼和豌豆炖汤,主食是大麦面包,再搭配一颗油浸橄榄作小菜。 伊菲将面包撕成小块蘸汤吃,把自己的盘子擦得干干净净。 饭后,蜜特拉又端来一杯蜂蜜水,高兴道:“是用凉白开调制的!” 小客人将蜂蜜水一饮而尽,也笑道:“我就喜欢喝煮沸过的水,谢谢你的招待。” 天色渐晚,伊菲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赶在晚间祭祀前告辞。 按照宙斯的礼仪,客人需要在第二天回赠礼物,考虑到蜜特拉的母亲缺少营养,小公主便挑了一大块猪肉和一罐牛奶作回礼。 她之前使用【小小夜色】进行穿梭时就发现,夜色不仅能带着她的随身物品一块儿穿梭,还能带着她双手接触到的、尺寸不超过夜色长宽高的死物一块儿穿梭,十分方便。 至于活物,伊菲曾逮了只小狗试过,【小小夜色】暂时不允许活物通过,不晓得以后升级了能不能解锁。 回完礼后,伊菲回到自己的大衣橱,照例在侍女们的帮助下洗澡换衣,准备参加晚间祭祀。 莱基丝蹬蹬蹬地在伊丝敏的陪伴下跑来,张大嘴啊了半天,终于一气呵成道:“姐姐!你每天跑来跑去,快得像风一样!” 伊菲大吃一惊,冲伊丝敏嚷嚷道:“女士你快看!莱基丝会说长句子了!” 伊丝敏也是又惊又喜:“难怪她刚才一直在找你,原来是想跟你说话。” 终于会说长句子的莱基丝上前抱住了姐姐的腰,又说道:“姐姐不要变成风,变成风我就抱不住你了!” 伊菲一动不动地任由妹妹抱着,心脏软软。 53.金色的季节 莱基丝会说长句子后,克吕泰娅很高兴,专门为此准备了一个聚会,将卫城里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们请来热闹。 聚会安排在伊菲放假的那天,小公主陪着叽叽喳喳的妹妹疯玩了一整天。 时间进入穆尼基昂月后,雅典人忙着祭祀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斯巴达也进入了狩猎之月。 迈锡尼人在这个月不祭祀月神,而是忙着向大地的浮载者波塞冬献祭。 因天气逐渐好转,迈锡尼的港口开始活跃,地中海上的航行和贸易逐渐恢复。 虽然正式的航海月还没到来,但迈锡尼人会在本月的第七天提早献祭。 “七”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第七天的月亮正处于新月和满月之间,代表了万事万物蓬勃生长的那一面。 对于那些即将扬帆远航的人而言,在这一天举行仪式再好不过。 海员们期待大海的统治者能够藉此被安抚,好赐予信徒一整个夏天的风平浪静。 迈锡尼人给波塞冬建的神庙不在卫城内,而是位于距此有半天脚程的纳夫普利翁港。 伊菲听母亲说,纳夫普利翁港的海岬上矗立着一座白色的石灰石神庙,那便是波塞冬的圣所。 波塞冬的神庙旁,岩石开裂,一处天然形成的裂隙横亘在那里。 每当海浪在裂隙中翻涌拍打时,那些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会被当地人视为波塞冬的呼吸。 阿伽门农打算带着大女儿一起去献祭,伊菲很高兴自己有机会能出趟远门,不必老在卫城和下城里打转。 莱基丝听说姐姐要出门,坚定地表示要跟着姐姐一起去。 克吕泰娅肯定不放心两个女儿都出门在外,便直接准备了三辆配有车棚和帘幕的轻便马车,打算亲自陪女儿们走一趟。 穆尼基昂月的第七天,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迈锡尼的王室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穿过狮子门,朝着开阔的阿尔戈斯平原驶去。 这块平原是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最肥沃的土地之一,春风在平原上织出无边无际的地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野花的微甜。 车轮滚滚,马蹄轻快。 伊菲和妹妹坐在当先的两轮车上,克吕泰娅和伊丝敏陪在两个公主身边。 阿伽门农骑着马和车辆并行,阿里斯泰德兄弟和其余卫队成员环绕在车队周边。 伊菲看见了农田里正在拔节的小麦和大麦,看见成片成片的橄榄林在阳光下闪烁着灰绿色的银芒。 葡萄藤吐出新芽,玫瑰、榅桲和核桃正在开花。 正在田间忙碌的农人们看见王室的旗帜,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车队行礼。 学会说句子的莱基丝把认识的作物一一向姐姐复述,时不时还会附上一两句赞美的短诗。 大约两三个标准小时后,空气中的海腥味变重,波光粼粼的大海近在咫尺。 纳夫普利翁港的城区坐落在一个深入海湾的小型半岛上,仅通过一条狭窄的地峡与陆地相连。 港口面积不大,西侧巉崖耸立,东侧有一座名为帕拉米特翁的低山,低山的悬崖直直插入深蓝色的阿尔戈里德湾。 伊菲隔得老远便看到了那座耸立在海岬高处白色神庙。 伊丝敏眺望着港口的风光,将此处的地理传说向两只小鸽子娓娓道来。 侍女们则凑在一起咬耳朵,低声讨论着岛上那眼名为“卡纳托斯”的泉水,据说赫拉每年都会在此沐浴恢复童贞。 波塞冬神庙的祭司们早已等候多时,阿伽门农跳下马,带着祭司将祭品牵出来做最后的准备。 伊菲趁机观察港口的实际设施。 首先是一道用巨型石灰岩堆砌的防波堤,防波堤的风格和独眼巨人墙一模一样。 大堤围出了一小片内港,内港里停着数量不少的木壳帆船,外侧则系着几艘本地渔民的杉木小船。 那些木壳帆船的长度多在二十米到二十五米之间。 体型虽然远不能和后世的船只相比,但在这个时代,它们是商人在整个地中海往来穿梭的利器。 规模更大的五十桨战船也有,长度超过了三十米。 伊菲猜测传说中希腊人去攻打特洛伊时,应该就是驾着它们渡海东去的。 在港口内侧,小公主还看到了一道木栈桥。木栈桥后面紧挨着几间低矮的石砌仓库,里面放着从埃及或腓尼基运来的铜锭、象牙、雪松木和紫色染料。 国王任命的港口长老负责登记每一艘到港的船只及货物信息。其中的十分之一会被抽出来献给波塞冬位于海岬上的神庙。 最底层的贫民居住在半岛东侧崖壁下用漂流木搭建的简陋棚屋里。 男人们负责出海打鱼,女人们则在港口的浅滩上采集贻贝和海胆维生。 给波塞冬的献祭正式开始,阿伽门农亲自主持。 祭司们用圣水和海盐给所有参与献祭的人净化,又将海水抛洒在一头体格雄壮、通体纯黑的公牛身上。 阿伽门农在祭坛上高声念诵祷词,称颂波塞冬为大地的承载者和震撼者,是海中一切存在的君王。 公牛被宰杀,骨头用脂肪包裹焚化。烟气升腾入空,葡萄酒被倾倒入海,剩余的牛肉和内脏则被所有人分食。 仪式结束后,伊菲在大人们的看顾下在港口跑了几圈熟悉环境,趁机参观了神庙旁的裂隙、迈锡尼的战船、城邦的仓库、以及远道而来的各种货物。 她本来还打算去那个能让赫拉恢复童贞的泉水看看,谁晓得泉水在宗教上是一处禁忌,不到特定的日子不能靠近。 伊菲只好打消了这个想法,陪母亲和伊丝敏在港口稍作休息,然后在夕阳中沿着原路返回迈锡尼。 太阳将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莱基丝累极了,捧着捡来的贝壳在克吕泰娅的怀里睡得香甜。 大海的涛声在马车后方越来越远,金色的迈锡尼在逐渐变暗的暮色中若隐若现。 穆尼基昂月的第十八天,阿特拉斯的七个女儿(昴星团)在隐没一段时间后,首次在日出前的东方地平线上短暂出现。 迈锡尼人将之视为一个明确的信号,开始着手准备收割大麦。 农夫们会带着妻子、孩子,或许还有一两个奴隶,在清晨到中午这段时间趁着凉意收割。 他们会一口气干上好几个标准小时,把腰弯到泥土里去。 汗水像溪流一样流淌,析出的盐渍被亚麻布截留,和皮肤本身的油脂和扬尘混在了一起。 人体被日光暴晒后的皮肤通常又红又肿,阿波罗的光芒落在凡人身上,带来的痛感和针尖麦芒无异。 连续收割一上午后,农人们会在太阳最高的时候用大麦饼和橄榄充饥,略作休息。 之后,成捆成捆的麦穗被驴子或人力运送到打谷场。 男人们驱赶着牛用石碾在铺开的麦秆上一圈又一圈地打转,女人们则用叉子翻动麦秆使碾压均匀。 小孩子们也不会闲着。 他们有的在田里拾取遗漏的麦穗,有的在家里烹煮食物,有的去公共水房打水,有的则去市集上跑跑腿。 等到傍晚起风时,热意消退,这是扬谷的最佳时机。 农人用木铲将石碾压过的混合物高高扬起,较重的麦粒落回原地,而较轻的颖壳和麸皮则会被晚风带走。 经过一天的劳累,尽管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可金黄的麦粒会给所有人带来充盈的安全感和丰收的喜悦。 于是一切劳累都变得物有所值了,德墨忒耳的恩惠不可能赐予懒惰之人。 克吕泰娅也告诉伊菲,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会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 除了大麦,小麦也会紧接着成熟,鹰嘴豆和扁豆也要收割入仓。 绵羊需要剪毛,葡萄需要修建枝叶、捆绑藤蔓,橄榄园还要中耕除草。 洋葱和大蒜可以从土里挖出来了,芥菜和芫荽可以连着茎秆一同砍下来晾晒。 蜜蜂从百里香、牛至和鼠尾草上采集的蜂蜜已经成熟,应季的水果也变得丰富多彩。 海上的长途贸易进入高峰,商船往来频频,远征和出使同时进行。 伊丝敏在昴星团偕日升时曾带着两只早起的鸽子认识星星,为她们讲叙星团七姊妹的故事。 七姊妹是擎天神和大洋神女的女儿,祂们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亲密伙伴。 迈亚是七姊妹中的长姐,她和全能的父神结合,生下了光荣和赫尔墨斯。 塔宇革忒在七姊妹中行三,祂和宙斯生下了斯巴达城的建立者拉刻代蒙,所以斯巴达人又被称为拉刻代蒙人。 七姊妹中还有一位名叫厄勒克特拉的女 神,祂和宙斯生下了特洛伊王室一脉的先祖。 伊菲听到这里咦了一下:“这位女神的名字跟莱基丝的一样。” “说反啦!”伊丝敏笑道:“是莱基丝的名字和女神一样,璀璨的星星,灿烂的琥珀。” 伊菲听完七姊妹的故事,发现擎天神的这七个女儿中有三个都被宙斯霍霍了。 花心萝卜榴莲尖,海王就是海王,名不虚传。 时间进入塔格利昂月后,莱基丝的生日和塔格利亚节同时到来。 伊菲听谟涅蒙讲,塔格利亚节的存在是为了庆祝第一批果实的成熟。同时,这也是一个净化仪式,人们会在节庆上同时祭祀德墨忒耳和阿波罗。 塔格利昂月的第六天,净化与涤罪日到来,雅典和迈锡尼同时进行了“替罪者”仪式。 两座城邦的居民在城里选了一男一女两个身份低微面容丑陋的边缘人,给他们戴上无花果项链游街示众。 之后,这两人会被驱逐,据说此举能让城邦里的灾祸、疾病以及污秽被一并带走。 谟涅蒙还说,其实雅典那边如今已经将替罪者仪式变成了象征性的,但迈锡尼这里还保持着真正的人祭。 伊菲受不了,遂在节日开始前用她在宗教上的特殊影响力,建议阿伽门农仿照雅典进行改革。 阿伽门农为此在麦加伦大厅召集贵族公民开了个会。 一番争吵后,伊菲的提议被顺利通过,迈锡尼将在今年的净化日上正式取缔人祭。 除了替罪仪式,城里的居民也会在这一天清洗各处大大小小的神像,并向农业女神得墨忒耳·克洛伊献祭山羊。 莱基丝两周岁的生日同样也在这一天。 克吕泰娅组织了一个小范围的家庭聚会,厨房准备了一个圆圆的糕饼,还在糕饼上插了一根用牛羊脂肪和芦苇制作的小火炬。 糕饼和火炬原本出自希腊人献给阿尔忒弥斯的庆典,人们会在狩猎与月亮的女神生辰上献祭蜂蜜饼和火炬。 圆圆的蜂蜜饼象征着满月,而火炬则代表了月亮的光辉。 因阿尔忒弥斯也是儿童的保护神,慢慢的就演变成在孩子们过生日的时候也摆上圆糕饼和火炬,以此祈求女神对孩童的赐福。 伊菲见生日蛋糕的雏形都出来了,干脆对莱基丝说道: “你对着火炬在心里默默地许个愿吧!许愿后把火炬吹灭,那么这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莱基丝听了很兴奋,立刻说道:“那我要向女神许愿,我希望……” 伊菲一把将妹妹的嘴巴捂住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你得在心里许,只有女神和你自己知道。” 克吕泰娅被两个女儿的互动逗得忍俊不禁,伊丝敏指挥侍女们分配食物,阿伽门农在一旁喝葡萄酒,脸色微醺。 次日,因这一天是阿波罗的生日,塔格利亚节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 迈锡尼人组织了热闹的游行,将这一季新收的谷物和水果作为初熟之果给阿波罗安排上,还献上了一道名叫“塔格洛斯”的杂粮炖菜。 儿童们将缠绕着羊毛和各类果实的橄榄枝挂在各家门前,一边唱歌一边祈求好运和丰年。 迈锡尼还组织了仅限儿童合唱团参加的颂歌比赛,胜利者的奖品是一只三足鼎。 伊菲把莱基丝和四个伴读拉上,还有卡利罗厄家的三个姐姐,再加上其她听到消息后主动来报名的女孩子,组建了一支庞大的合唱团。 为了公平,这支合唱团不会参与冠军评比,只是重在参与。 但谟涅蒙还是给合唱团专门写了一首赞美阿波罗的长诗,伊菲的音乐老师阿伽松亲自指挥训练。 克吕泰娅私底下给孩子们偷偷准备了奖品,参赛者人人有份。 下城里,蜜特拉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好。 天气变热后,这个小家庭的蜂蜜水和面包生意褪去最初的热度,回归到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 母女俩一边做生意一边打零工,到处给人割麦子收扁豆,祈求在这个收获的季节能攒下一笔家底。 最炎热的时候,母女俩就算暂时没有生意也不会让自己的手头停下来。 蜜特拉买了一批羊毛和母亲利用一切碎片时间纺线,伊菲因此得以近距离见识到小伙伴是如何利用纺锤工作的,一下子就迷上了。 54.掠夺和剥削 也不能怪伊菲沉迷,实在是纺锤的结构过于简单,而它的造物又过于伟大。 穿之前,伊菲缺吃的就去超市采购,缺穿的就去商场买买买。 她一直生活在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即不知匮乏为何物,也不知身上的衣衫鞋袜到底是如何从无到有产生的。 蜜特拉母女使用的纺锤给了伊菲近距离观察这一切的机会。 不管尺寸如何,所有纺锤都是由一个钩针、一根笔直的棍子、一个平平的圆盘构成的。 圆盘不管材质如何,一定要足够平,然后在中间打个洞,固定在棍子的五分之一处。 钩针固定在棍子上更靠近圆盘的那一端,材质可以是青铜的,也可以是木质的,实在没条件用一根禽类的细骨头绑上也成。 “如此,一个纺锤便做好了。这个圆盘叫纺轮,这根棍子叫锤杆。” 蜜特拉跟自己的好朋友科普道:“接下来,我们只要把处理好的羊毛固定在钩针上,然后将锤杆放在大腿上用力一搓!” 蜜特拉一边讲解一边演示,纺锤在小姑娘的腿上高速旋转起来,跟个陀螺似的。 “当纺锤转起来后,你就捏住线头,把它提起来悬在空中。”有着栗色长发的女孩儿接着讲道:“你看,羊毛是不是自动被捻成线了?” 伊菲蹲在蜜特拉面前,被搓动过的纺锤在惯性作用下持续旋转着,将蜜特拉手里的羊毛纤维扭成了一根细细的线。 当纺锤的转速减慢后,蜜特拉把已经捻好的线缠在锤杆上,然后再次搓动锤杆补充动能,重复以上步骤。 “纺线是个枯燥又简单的活儿。”蜜特拉又道:“唯一的技术门槛就是你的左手要控制好羊毛的释放节奏,不然纺出来的线会粗细不均、松散易断。” 伊菲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蜜特拉把手里的纺锤递给伊菲,示意她上手试试。 伊菲赶紧在木凳上坐好,按照蜜特拉教的步骤一搓一提,趁着纺轮高速旋转时牵伸纤维,尽量使自己给料的过程足够均匀。 当纺轮停止旋转后,伊菲看着自己纺出来的羊毛线一阵无语,上面到处都是粗节和细节,十分难看。 蜜特拉的母亲此时正在炉灶前揉面,看到这幅场景安慰道:“没关系,这个只要多练练就好了,不难的。” “这种纺失败的线要如何挽救?”伊菲问:“可以拆开重捻吗?” “可以是可以……”蜜特拉解释:“只是这个过程很费时间,而且反向退捻时还会扯断很多纤维,让羊毛出现更多的短绒。” “那样的话,新纺出来的线可能因为不够结实上不了织机。” “那这团羊毛岂不是被我浪费了?”伊菲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会浪费的!”蜜特拉自信道:“我可以用这根废线做芯,再用一根好线在外面包缠一遍纺成粗线。又或是拿来做流苏、做穗子,做麻绳麻袋,总而言之不会浪费啦!” 蜜特拉坚持让小伙伴再试试,伊菲不愿让好友承担自己的学习成本,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碰了。 她指着好友家其它几个尺寸不一的纺锤问道:“这些纺锤的纺轮有大有小,它们纺出来的线有什么区别?” “大轮纺粗线,小轮纺细线!”蜜特拉言简意赅:“大轮纺锤转起来很稳定,就是拿在手上费力,适合用来纺粗线做地毯挂毯。” “小轮纺锤转起来又轻又快,因此拿在手里牵伸纤维时需要手感,适合用来纺细线做夏天用的亚麻或面纱。” 伊菲表示学到了学到了,当天一回宫就去找母亲索要纺锤。 克吕泰娅对此十分惊讶,她原本以为这个大女儿只对舞剑弄枪感兴趣。 眼下女儿还小也就算了,若她长大后还是对一个公主应该拥有的美德不感兴趣,克吕泰娅都准备好和闲言碎语作斗争以保护女儿的天性了。 如今见伊菲居然主动索要纺锤,克吕泰娅乐见其成,立刻命侍女拿来了她日常使用的整套工具,亲自教女儿纺线。 伊菲挑了个重量适中对小胳膊比较友好的纺锤,往凳子上一坐就开始手搓锤杆。 伊丝敏提着羊毛和亚麻纤维走来,见状诧异道:“这么快就上手了?学得有模有样的嘛!” 克吕泰娅冲伊丝敏摊手:“其实我还没开始教……” 莱基丝现阶段完全是个学人精,大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姐姐学什么她也学什么。 于是当克吕泰娅开启母女间独有的纺织亲子时光时,她的主要教学对象变成了莱基丝,伊菲根本不用教。 因晚间祭祀的时间快到了,伊菲这次没搓多久就停下了尝试。 晚间祭祀结束后,伊菲继续沉迷手搓锤杆。 一边搓还一边感慨,纺锤可真是件伟大的发明。 仅仅是用一根杆子,一个圆盘,再加一根针或骨头,就能将人类从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中解脱出来,穿上衣服,开启文明。 有了这个东西,什么羊毛狗毛牛毛、亚麻大麻蚕丝,一切都能被纺成线,一切都能被用来纺织。 纺锤的造物可以遮羞,可以保暖,可以防护,还催生出了最早的工业与贸易。 伊菲想起了命运三女神,祂们是以纺织的形象出现的;又想起雅典娜,在智慧与战争外,祂也掌管纺织和工艺。 她想起奥丁的女武神们会在战场上用人肠作经纬,用人头作梭子纺织战争的走势;又想起稚日女尊在纺织中被飞梭刺死,从而引起太阳隐没这样的世界级灾难。 伊菲在最后想起了嫘祖,祂用纺织将文明从荒蛮带进了衣被天下的新阶段;又想起织女,祂的作品被视作天边灿烂的云霞。 不约而同的,纺锤和织机在世界各地的传说中反复出现。它们代表了不可违逆的命运,代表了战争与智慧,代表了神圣与禁忌,更代表了文明的根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伊菲连下城都不去了,每天都用课余时间在宫廷的纺织工坊里溜达,和女工们一边聊天一边搓线。 在伊菲穿来前的世界,虽然纺锤和织机已经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了,但出于某种和性别绑定的刻板印象,女红这种活计似乎不太招人待见。 好像一个女孩子只要拿起了针线,她的人生就会因此失去某种珍贵的可能性。 但在这个时代,女工们普遍以高超的纺织技巧为荣,并将纺锤和织机视为一种神圣的存在。 纺锤轻巧,她们可以利用一切碎片时间随时随地工作。女人们纺出来的线是堪比金银的等价物,能用来交易、还债、交税,亦或是抚养孩子。 工坊的女工们能靠这门手艺获得实实在在的收入,甚至还能攒下财产,保持单身。 跟织工们的聊天让伊菲获益匪浅,锤杆搓得多了,她也能意识到以前在电视里见过的手摇纺车到底好在哪里了! 纺锤的结构固然简单,但搓一下转一下搓一下转一下的操作方式着实麻烦,效率十分低下。 但纺车就不一样了,它可以通过手摇的方式稳定持续地输入动力,使纺线过程不被打断,从而大大提升效率。 更进一步,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启的标志是珍妮机? 因为不论是纺锤还是手摇纺车,无论操作者的技艺是高是低,一次只能纺一根线,而珍妮机一次能纺八根! 这一下子就给人类的文明装上了核动力,一飞冲天。 只是从一根线到八根线,这其中的时间耗费了数千年。 纺锤将纤维纺成线,若要将线变成布就离不开织机。 织布说白了跟编凉席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把编凉席用到的竹篾草茎换成更细更软的线而已。 可就是因为编织材料的不同,纺织与草编的难度一下子有了云泥之别。 伊菲搓够线后自然而然地对织机产生了兴趣。 迈锡尼使用的织机跟伊菲穿之前在电视里看到的全然不同。 硬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她印象里的织机是横着放在地上的,女工们只要坐着踩动踏板用梭子织布就行。 但在迈锡尼,或者说这会儿整个希腊用来织布的织机,是竖起来靠在墙上的。 无数经线从织机顶部的横梁上垂下,经线底端还绑着用陶土或石头做的承重物,故而得名“重锤织机”。 因为织布说白了真的跟编凉席一样,只要把横着的纬线和竖着的经线你压我我压你地叠起来就好了。 可问题在于,织布用的线很细、很软,还数量庞大! 该怎么保证它们在编织的过程中井井有条且像竹篾草茎一样绷直呢? 绷不直绷不紧的话编出来的东西肯定又松又垮,还会乱成一团。 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希腊人选择将织机竖起来,用承重物提供的重力将经线绷直保持张力。 又为了使经纬线在编织过程中不乱,织工们发明了“综”这个工具,将奇数经线和偶数经线分开,这样既能提升效率又能使经纬线泾渭分明。 用语言来描述“综”很难令人理解,但只要看一下它实际的样子,立刻就能明白。 更何况工坊里的织工们对这位好学的公主极其耐心,只要伊菲想学,她们基本上都会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一 通百通。 搞明白了重锤织机的工作原理,伊菲马上意识到,这种工具固然有它了不起的一面,但跟故乡工业革命前就出现的脚踏织机比,那就称得上大大落后了。 蜜特拉说过,重锤织机非常昂贵,她们家根本用不起。 但工坊的女工们则告诉伊菲,重锤织机的昂贵之处并不在于它的材料,而是它会占用一个普通家庭里最宝贵的两种资源。 “什么资源?”伊菲问。 曾经在小公主仿制卫生巾时提供过疏水羊毛的那位老妇人再次站出来,和蔼道:“一种是一处可以长期使用的生活空间,另一种是大量女人,或者说,是大量女人的劳动时间。” “我的小主人哦,您看看重锤织机的高度,下城那些住在窝棚里的家庭,有几家拥有一个能容得下它的宽敞房间?” 伊菲打量工坊里的织机,好家伙,比阿伽门农的个子还高,应该快到两米了。 “您再看看我们织布的速度,三个熟练工合作,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才能织出一件标准的克拉米斯。” 一件标准的克拉米斯大概有一米宽,一个阿伽门农那么长。 【商品的价值是由凝结在商品中的无差别人类劳动决定的】。 伊菲突然想起了高中课本上的这句话,学过的知识化作回旋镖击中了她。 难怪纺织品在工业革命前那么贵重,贵重到能充当一般等价物。 因为它凝结了无数女性日以继夜的劳作与汗水。 伊菲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迈锡尼的女人们每年能产出多少纺织品,价值多少德拉克马,又能换来多少粮食。 最后得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她又想起谟涅蒙老师曾提过,说雅典那边多山多石、土壤贫瘠,粮食产量很低。 因粮食无法自给,雅典人禁止除了橄榄油之外的一切农产品出口,且严厉打击粮食垄断和囤积居奇。 可若是出口的商品有限,他们该用什么物资来和别的城邦进行交换? 答案是纺织品。 纺织品就是钱。 “您在想什么呢?我的小主人。”老妇人见小姑娘若有所思,忍不住出口询问。 “我在想……” 伊菲看向这位广受尊敬的妇人。 她的名字是阿拉克涅,今年六十二岁,灰眸银发,腰背挺直,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捻线而覆盖着薄茧。 工坊里的女工们都说,阿拉克涅能织出风神的斗篷,她擅长用极细的亚麻纤维和克里特山羊绒混纺丝线。 阿拉克涅纺出的线如蛛丝般纤细,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她有时会用这些丝线织出一块巴掌大的布,然后将布举起来对着太阳。如果阳光不能均匀地透出在地上形成一个色调一致的光斑,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拆掉重来。 “我曾听过男人们的种种高论,他们说女人们不能拥有公民权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女人们不能外出做工,不能创造财富。”伊菲看着老妇人说道。 阿拉克涅挑眉,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女人们当然能创造财富,从古至今,从过去到现在,从文明诞生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创造从来没有停止过。” “我的小主人啊……”阿拉克涅听到这番话忍不住轻轻叹气。 工坊里的其她女工陆续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静静地围绕在小公主身边。 “若我以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来驳斥,我猜他们又会说,女人是因为不能打仗才没有公民权的。” “可他们从未将战场的大门对女人敞开过,战争的发起和结束也通常不是女人能决定的,女人只是战利品。” 伊菲想起了雅典和斯巴达,那两个城邦和战争有关的一切都是由公民大会决定的,可公民大会不准女人加入。 迈锡尼虽然更重王权,但公民大会也不是不存在,且同样不准女人加入。 “更何况……”伊菲补充道:“非公民里的男性自由民不是也要履行战争义务吗?可他们并没有公民权。这意味着能不能打仗从来不是公民阶级的入场券。” “赫拉在上!” 阿拉克涅听到这话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东看西看,又让女工们将小公主围起来,以免她的发言为她自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掠夺就是掠夺,剥削就是剥削。”伊菲总结道:“这不是花言巧语可以伪饰的。” “赫拉在上……” 老妇人捂住心口:“我的小主人哦,小声点,小心些……愿阿尔忒弥斯保佑你,愿你的敌人耳聋眼瞎,看不到也听不见!” 55.突如其来的危机 小公主的发言在纺织工坊的女工们看来很激进,但若要问具体激进在哪里,伊菲表示,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而已,这也算激进吗? 翌日,伊菲先前向工匠作坊定制的一条腰带完工,赫拉伊丝在晨起时送来,打算在今天给她系上。 小公主仔细一瞧,好家伙,她不是让工匠们只给腰带装些钩子和金属环就好嘛? 结果工匠们送来的腰带,小钩子和金属环有是有吧,就是腰带的主体是用黄金打造的,上面还嵌着象牙、玛瑙、红宝石和蓝宝石。 这种腰带伊菲可不敢系去下城。 小姑娘挠头,对自己的侍女说道:“伊拉,你能再去作坊跑一趟吗?就说我要的腰带用粗麻做就行,钩子和金属环用青铜的。不要有任何装饰,越朴素越好。” 赫拉伊丝看着小公主烦恼的样子忍不住想笑,问:“那这条今天还用吗?” 伊菲想着她这两天都要去纺织工坊学习,暂时去不了下城,便张开了双臂:“做都做好了,系上吧。” “老实说,我没想到您对纺织的兴趣会这么大。” “纺织譬如做饭。”伊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管喜不喜欢,会是一定要会的。” 若有一天她陷入绝境,掌握了这两样技能就可以让自己饿不着冷不着,随时随地重建生活。 上午上课时,谟涅蒙看到小公主的装扮脸色一震。 倒不是说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是黄金腰带明明挺别致的,但上面偏偏挂了一圈零碎,比如投石索、青铜钥匙、弹弓,以及好几个亚麻袋子。 谟涅蒙见小公主身上叮叮当当的,忍不住问道:“您这都是装了什么啊?” 伊菲干脆把袋子解下来,得意道:“有泥丸、陶丸、铜丸,这是给投石索和弹弓准备的;还有零花钱、手绢、零食,这是给莱基丝准备的。” 谟涅蒙瞠目:“铜丸?!您都用上铜丸了?国王和王后知道吗?” “不知道。”伊菲面不改色地将装备收好:“所以您可得给我保密,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了。” “……” “老师要吃葡萄干吗?” “不,不了。”谟涅蒙扶额,感觉自己莫名就背上了压力,早知道就不问了。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伊菲拉着克吕泰娅去训练场,给母亲展示了一下自己百发百中的投石索和弹弓技巧。 克吕泰娅非常欣慰,干脆在午餐前陪女儿玩起了摔跤,一起训练。 活动结束后,母女俩坐在沙子上休息。伊菲把自己的铜丸掏出来过明路,撒娇道:“事先说好啊,您可不能给我没收了!” “……” “你只要保证别把这些东西拿给莱基丝玩就行,她可能会往嘴巴里塞。” “绝对不会的!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当天的午餐是母女仨和伊丝敏一起用的,阿伽门农没有到场。 脚快的色诺芬跑来向王后传信,说国王上午去城里巡视了,他觉得下城里存在污染,所以在净化完成前不会来见她们。 “污染”是一个宗教概念,一般是由暴力、流血、亵渎或乱lun带来的,还会像瘟疫那样扩散。 伊菲闻言不禁挠头,扭头问母亲:“下城怎么了?” 她前天还通过【小小夜色】往下城跑过一趟,一派祥和,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我收到的消息是,下城北边有好多人突然生病了,又是呕吐又是腹泻的。” “上吐下泻?”伊菲眉头紧锁:“有多少人出现了这样的症状?患者呕吐腹泻的频率如何?还吃得下东西吗?” “这些就得问你父亲了,他刚从下城回来最清楚不过。” 午餐结束后,阿伽门农完成自身的净化,亲自过来向妻女嘱咐道:“最近不要轻易出宫,等污染净化后再走动。” 伊菲见阿伽门农神色凝重,便问所谓的“污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阿伽门农答道:“下城北边有二十户人家都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我全部走访了一遍,都说昨天还好好的,不过是有些头痛体热。” “结果今天便什么都吃不下了,吐得厉害,一上午能腹泻五六次。” “他们的排泄物和呕吐物是什么样的?”伊菲又问:“还有体热,到底热到了什么程度?” 虽然听起来像是吃坏东西导致的…… 阿伽门农皱了皱眉:“一开始自然是他们吃下的东西,后来,无论是呕吐物还是排泄物,都稀薄得像是大麦汤了……” “阿波罗在上!”伊丝敏听到这里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至于体热的程度……”阿伽门农想起自己摸过的一位患者,不可置信道:“他们的额头烫得就像火炭一样。” 那便是高烧,患者在发高烧。 因为穿之前的某段经历,伊菲对群体性的高烧非常警惕。 “不行!我要去下城亲眼看看!”小姑娘果断道。 “绝对不行!”阿伽门农和克吕泰娅齐齐出声。 “我已经召集了大量贵族公民、官员和祭司前往麦加伦大厅开会。”阿伽门农又道:“伊菲,我的女儿,去换身衣服吧,戴上你的日冕冠和面纱,跟我一起去。” “好,我这就去。”伊菲也不多说,转身就往自己的起居室跑。 换好衣服后,阿伽门农带着大女儿转身就走。克吕泰娅将父女俩送到门廊那里,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安慰道:“不要害怕。” 此时的麦加伦大厅已经聚了不少人,还有更多人正沿着大走廊的阶梯往上爬,朝整个城邦的圣火所在地赶来。 阿伽门农牵着大女儿赤足迈入大厅,大厅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平静。 国王举着他的黄金鹰杖缓步走向王座,一个绣着金纹的紫色垫子被放在王座前的台阶上。 阿伽门农示意女儿在垫子上落座,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厚重无袖的紫色长袍,在王座上缓缓坐下来。 因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一些不清楚状况的老人纷纷涌上前向国王致礼,顺便打听污染的情况。 大厅里重新响起了交谈的低语,伊菲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到了诸如“恶臭”、“喷射状的呕吐”、“全身剧痛”、“头颅痛得像宙斯当年一样”、“一家又一家地倒下”、“幼儿在嚎哭”等一系列关键信息。 情况似乎比她先前想的还要严重。 终于,所有人都到齐了。 和国王一同巡视过下城的卫队成员将现状正式同步给所有与会人,伊菲整理了一下目前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得到了以下几个关键点。 首先,下城至少在昨天还一切正常,被“污染”的患者在昨天只是发烧和疼痛,并没有上吐下泻,也没有引起警觉。 仅仅一夜过后,患者的高热和疼痛发展成了剧烈的呕吐腹泻,最严重的已经拉了十几次。 其次,这种“污染”会传染,一个家庭里只要有一个人中招,那么其余成员必然会紧接着倒下,最后像野火一样串联成片。 目前,下城里已经有二十个家庭出现了病患。 被“污染”的人无法进食,吃什么吐什么,失去行动能力,极度痛苦。 “当务之急是找到污染源并驱逐它!”有人高声喊道:“宙斯在上!替罪者仪式才结束,这一定是某种新污染!” “污染是什么带来的?知道缘由才好对症下药!” “我们得派人去德尔斐寻求神谕!立刻就得去!” “还要向可怕的冥界女王献祭!冷酷无情的珀耳塞福涅啊,希望祂不要将死神派到迈锡尼来……” 大厅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伊菲听了一圈,发现全是宗教措施。 商讨了大半个标准小时后,与会的百来号人终于讨论出了几条所有人都赞同的方案。 首先,厄喀翁的儿子要立刻进行肝脏占卜,解读神谕。 其次,向德尔斐派遣使者,弄清楚污染的根源。 再次,国王需要在卫城的最高处向宙斯献祭、在城外的田野里向冥界女王献祭。 最后,还在要卫城里立一根柱子,旁边放上一只青铜老鼠,那代表了阿波罗·斯敏休斯的祭坛,那位主管瘟疫的神祇。 共识达成后,阿伽门农点头,随即又问大女儿的看法。 虽然都是宗教活动吧,但好歹能带来心理安慰。 伊菲点点头,从垫子上站起来低声道:“父亲,我有几条需要补充,会动用到大量资源和人手,希望能 得到您的支持。” “大概会动用多少?”阿伽门农问。 “绝对说不上少。”伊菲绷紧了神色:“不然,可能会出现无法挽回的后果。” 阿伽门农思忖了片刻,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胳膊上,神色严肃地承诺道:“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会支持。” 国王从王座上站起来,小公主坐在他的臂膀上居高临下。 “肃静!”传令官大喊:“肃静!公主还有话说!” 伊菲环视众人,在赫斯提亚神圣火焰的见证下,高声道: “诸位!吾等不应在此束手,只寄希望于神祇的恩赐!” “我有几条建议,需要尔等戮力同心,严格执行!” “公主请说!”国王贴身卫队里的奥林匹亚冠军大喊。 “一,请传令官将城内所有的医师、助手、药商,无论身份、无论年龄、无论性别,全部召集于此,我要见他们!” “二,晓谕全城,所有人在外出时、在与人交谈时,必须要用至少折叠过两次的亚麻布或羊毛巾捂住口鼻!” “这些布料每三个标准小时更换一次。变潮变湿时则立即更换,不必等满三小时!换下来的布料要经过沸水烹煮、太阳暴晒后才能再次使用!” “三,晓谕全城,所有人谨慎外出,尽量居家。若是一定要外出,请互相保持至少三个脚尺的社交距离,且佩戴口鼻遮蔽物!” “四,晓谕全城,不准再当街倾倒污水和排泄物!尤其是病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污染就在其中!城邦派人统一回收,运出城外,挖深坑,用石灰或草木灰覆盖。” 小公主的每一条建议都在麦加伦大厅引起了剧烈反响,第四条建议一出,更是宛如油入烈火,瞬间掀起的声浪差点把大厅的天花板都掀掉。 “听见了嘛!听见了嘛!污染就在他们的秽物中!不对!那些人就是秽物,那些人就是污染源!何必这么麻烦?驱逐他们!驱逐!立刻驱逐!” “驱逐!驱逐!驱逐!”众人重复这个词汇,群情激愤。 “……” “肃静!肃静!肃静!”传令官努力维持秩序。 人群安静下来,伊菲深吸了一口气:“我何时说过病人就是污染源?污染不是赶走他们就能解决的!它已经在城中蔓延,今天是他们,明天可能就是你我!” “若不能找到根源彻底解决此事,难道今天驱逐他们明天就要驱逐你我吗?” 众人嗫喏不语,有些人明显对小公主的话不以为然,深信只要驱逐了当下的病人就能解决问题,污染根本不可能蔓延到卫城里来。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请诸位不要打断,接下来的两条是最重要的!” 众人慑于小公主的气势,暂时没有出声。 “五,晓谕全城,任何人在护理病人清理污物后,要立即更换衣物,立即用醋擦洗双手;饭前便后也要洗手!” “六,晓谕全城,给腹泻的病患补充生命之水,生命之水的配方是……” 伊菲说到这里顿了顿,糟糕,电解质水的配方她记不清了。 她只隐隐记得,上吐下泻无法饮食的人应该补液,最好能通过静脉注射补充大量流失的钠钾氯离子,否则病人可能会因为电解质紊乱而死。 可这个时代显然没有静脉注射的条件,那就只能寄希望于电解质水。 电解质水里应该要有糖,这可以用蜂蜜替代,还应该要有盐,迈锡尼靠海也不缺盐。 唯一的问题是,糖不能太多,否则多余的糖分无法被吸收,反而会在肠腔内产生高渗透压,将体内的水分拉进肠道,加重腹泻。 盐也不能太少,否则无法纠正致命的低钠血症。 可具体的比例应该是多少? 伊菲以前吃坏肚子时进过急诊,她记得这些原理,偏偏忘记了具体的数字,只记得一个大概。 就算只有一个大概,那也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病人脱水而死要好。 伊菲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继续道: “生命之水的配方是,一杯煮沸后的凉白开、一撮盐、一勺蜂蜜!” 伊菲比划了一下杯子的大致尺寸,继续道:“把它们混在一起摇匀,让病人小口小口地喝!” 56.不要靠近 “一定要煮沸吗?”有人大声询问。 煮沸意味着额外的薪柴消耗,迈锡尼人平常都是直接饮用泉水的。 “一定要煮沸!”目前还不知道感染源头在哪里,伊菲大声补充:“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经过高温烹煮,赫斯提亚的圣火可以杀灭看不见的污染!” 小公主耐心地将病菌所有可能的传播途径掰扯给众人听,直接跟这些人说杀菌他们也听不懂,但一提灶神啊火焰啊污染啊,他们倒是立刻就能领会了。 虽然将宝贵的燃料用于给饮用水加热属实浪费,但特殊时期,只要能消除污染,这点浪费便算不得什么了。 除了烧热水的事情,大厅里的人还讨论起生命之水用到的蜂蜜也不便宜,不是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的,用来擦手的醋对普通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有用来遮蔽口鼻的纺织品,有些家庭可能一时之间拿不出那么多布料用来频繁更换。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薪柴。 烧沸水调制生命之水要柴、杀灭口鼻遮蔽物和衣衫上的污染要柴、原本可以生吃的东西额外煮熟也要烧掉一波预算外的柴,贫穷的公民之家恐怕没那么多积蓄。 来麦加伦大厅开会的人要么是贵族,要么是官员,要么是祭司,要么是军事统领。 总而言之,他们全都是迈锡尼有头有脸的人物,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并不差。 这群肉食者能考虑到普通人的经济条件让伊菲颇感意外。 小公主低下头和阿伽门农商量:“父亲,消除污染对迈锡尼的威胁是整个城邦的事情,这笔钱应该由国库出。” 阿伽门农点点头,传令官在国王的示意下敲击盾牌,令众人噤声。 阿伽门农抱着女儿一锤定音:“令财务官打开宙斯的神库,应对污染的支出由国库负责!” “尊敬的国王陛下,阿特柔斯光荣的儿子!” 又有人从人群中站出来:“由国库出钱固然不错,但每个家庭具体要补贴多少?是补贴银币还是实物?公民和非公民家庭应该要区分开吧?” 阿伽门农让出席会议的书记官们当场核算成本,麦加伦大厅又变得熙熙攘攘起来。 众人普遍认为补贴应该根据身份做出区分,奴隶的支出由他们的主人负责,国库不管。 至于是发银币还是实物,考虑到有的家庭已经全员中招,小公主建议银币和实物应该双管齐下,免得有的病患拿到钱却没有力气去市集购入必需品。 伊菲不赞同这些当权者发个补贴还要搞区别对待的做法,毕竟疾病面前人人平等,还会传染。 贬低放弃一部分人并不会给另一部分人来带安全。 可在麦加伦大厅参与会议的人普遍对公民身份十分执着,完全无法接受给予外邦人公民待遇。 伊菲说服不了,便悄悄建议阿伽门农将补贴的最低标准拉高一些,保证外邦家庭的经济不会被击垮。 至于公民家庭,只要把他们的补贴拉得更高以彰显出与众不同,那些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就是要多花钱。 “宙斯的神库还算充裕。”阿伽门农让女儿放心:“迈锡尼不缺钱,就照你说的做。” 恰在这时,大厅里又有人高声问道:“将呕吐物和排泄物运往城外的奴隶从哪里调拨?” “我看应该按照财产摊派,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 “不行!不能用奴隶!”伊菲甚至来不及跟阿伽门农商量,立刻开口阻止。 “为什么不行?”有人问:“用奴隶是最合适的!您也说过污染就在秽物之中,难道要用公民或自由民的命去冒险吗?” “正是因为污染就在秽物之中!”伊菲立刻看向那个提问的人。 “你们恐惧,难道奴隶就不会恐惧吗?迈锡尼不曾给他们留下立足之地,难道他们在这个时候就愿意为迈锡尼出生入死吗?” “若他们不好好工作怎么办?若他们没有将秽物严格掩埋怎么办?若他们直接逃走怎么办?更有甚至,若他们在逃走前将秽物泼得到处都是该怎么办?” 一连串“怎么办”问得喝问之人哑口无言。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小公主的说法很有道理。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出来,神情恭谨道:“我的小主人,您说的话十分在理。还请您示下,应该派什么样的人去收集运送掩埋秽物呢?” 伊菲定睛一看,说话人正是菲洛墨拉的爷爷。 “应当让公民去做这件事!”伊菲语气坚决道:“恐惧无法经受死亡的考验,唯有对荣誉的坚持才能助人度过难关。” 公民的家在这里,根在这里,祖业在这里,荣誉也在这里。 只有这些人才能战胜恐惧,在有可能威胁到整个城邦的污染面前尽心尽力。 “且这批人不能强行指派,把要求发布出去,就说城邦需要自愿站出来的公民。” 伊菲补充道:“给予每位志愿者高额补贴,补贴按天结算。事后一律按军功授予志愿者荣誉,还要立碑纪念。” “一定要用奴隶的话……”伊菲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有两个前提,一是要承诺赦免他们,二是不得强迫、全靠自愿。 小公主的话再次引起了与会人潮水般的讨论。 阿伽门农等众人讨论得差不多了,且没什么异议,在最后拍板定案道:“一切按照公主说的做!” 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麦加伦大厅里的人潮快速散去。 莫名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里有了活儿没时间七想八想,众人面对污染时的恐惧没有一开始那么强烈了,一个个的都放松了不少。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阿伽门农对女儿说道:“父亲要去献祭了,伊菲,我的女儿,你留在这里,医师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小姑娘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叮嘱道:“父亲,记得用亚麻遮好口鼻,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 “我会的。”阿伽门农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将几个书记官和护卫留下来,转身离去。 伊菲目送着阿伽门农走远,随后在书记官里找了一圈,对着长了一头棕色卷发的赫谟根尼招手道:“先生,请您上前,我有一件事需要您去 做。” 中年人赶紧步行到王座前弯下了腰:“我的小主人,您请吩咐。” “我想请您去调查污染的传播链条。”伊菲说道: “您要去跟那些倒下的患者聊天,问他们这两天去过那里,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又是从什么时候感到不适的。” “如此就能发现传播链条吗?”赫谟根尼有些惊讶。 在他一直以来的印象里,污染都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没有人能看透它的传播规律。 伊菲点点头,确定道:“是的,只要您搞清楚了那些问题的答案,就一定能抓住污染的规律。” “只是那些答案会很琐碎,病患也有可能记岔了产生错误,您需要互相验证交叉对比,排除错误找到真相。” 伊菲将寻找传播链的方法细细告知赫谟根尼,最后说道:“除了您之外,我想不到谁还能胜任这件工作。” “我的小主人,您过誉了。” 赫谟根尼显得有些受宠若惊:“您放心,我最不害怕的就是琐碎和错误。若污染传播的规律真在其中,我一定会为您带回来!” 赫谟根尼接到任务转身欲走,伊菲叫住了他,不放心道:“先生,记得一定要捂好口鼻。” 赫谟根尼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会的,多谢您的挂念。” 这位外邦商人出身的书记官离开后,收到消息的王后亲自带着侍女们送来了大量裁剪好的亚麻方巾。 一看到自己的女儿,克吕泰娅下意识地想去拥抱亲吻。 伊菲连退了好几步,提醒道:“妈妈,请保持社交距离。” “我应该没有被污染……”王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 小公主将方巾叠成三角形遮好口鼻,委婉道:“妈妈,看好妹妹和伊丝敏她们。不要再靠近父亲,以及……不要再靠近我。” 伊菲一开始并不清楚“污染”的厉害程度,等她从阿伽门农那里了解得差不多时,这位国王已经完成自我净化跑来和妻女见过面了。 “伊菲!”克吕泰娅尖叫起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妈妈,请冷静。”伊菲赶紧安慰:“不一定真的就是……只是防患于未然。您冷静些,莱基丝还那么小,她离不开您的庇护。” “你也才这么小!”克吕泰娅快要哭出来了:“不要回避我,让我抱一抱,倘若真的有污染,请让妈妈跟你一起承受……” 伊菲叹了口气,反而退得更远了。 “妈妈,保持社交距离是我提出来的,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请您支持我,不然我担心政令的推行会遇到更大的阻碍。” 这番话总算将克吕泰娅劝住了,王后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跪坐在门廊那里不肯离开。 “妈妈,您去忙吧。” 伊菲又劝:“宫廷里那么多人需要的蜂蜜和沸水都要准备,还有生醋和口鼻遮蔽物。不要担心我,让伊拉留在门廊帮忙传话就行,有事我会让她去找您的。” “唉……”克吕泰娅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要催我走,让妈妈再看看你吧,一会儿就好……” 57.令人绝望的医疗条件 克吕泰娅在门廊那里呆了很久,医师到齐后,伊菲和母亲道别,重新回到了圣火熊熊的麦加伦大厅。 阿伽门农留了四名贴身护卫给女儿,两个竞技会冠军也在其中。 小公主在王座前的垫子上坐好,四名贴身护卫分列两侧,看起来跟四尊门神似的。 伊菲扫了一眼聚集在大厅里的医护人员,感觉人数最多不过三十出头。 她心中一沉,扭头看向传令官:“迈锡尼所有的医师都在这里吗?” “都在这里了,我的小主人。”传令官出列答道。 医师们依次上前向小公主致礼,伊菲一个一个地询问他们的名字、年龄、专擅,越问越心凉。 受召而来的医疗从业者一共有36人,其中13个是草药商,10个是不靠谱的偏方大神。 略微看起来靠谱一点的私人医生有8人,公共医师2人,还有3人是医神神庙里的祭司,据说也会看病。 这些从业者的年龄普遍较大,三十五岁以下的医师被视为缺乏经验的新手,不受信赖。 而年纪最大且颇受尊敬的那个私人医师,只会卖草药和护身符,另一个年纪大的私人医师擅长放血和祈祷。 伊菲对私人医师的水平感到绝望,便问那两个公共医师擅长什么。 和私人医师不同,迈锡尼的公共医师是由公民们一票一票地选出来的,他们由国库出钱雇佣,服务于整个城邦。 两位公共医师一个58岁,一个41岁。 41岁的克拉特斯短颈宽肩,双手粗大,最擅长处理外伤和骨折。 58岁的吕西玛科斯瘦瘦高高,疏须驼背,最擅长处理发热。 伊菲听到这里眼神一亮:“您是怎么处理发热的?” “一般是通过放血、发汗、调节饮食和水疗法来处理的。”吕西玛科斯答道。 又是放血…… 伊菲按了按太阳穴,耐心道:“放血疗法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一提到自己的专业,吕西玛科斯努力挺起自己的腰杆,似乎连驼背都缓解了:“尊敬的小主人,放血之所以有用,是因为人体是由四种□□构成的,他们分别是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 “当这四种□□保持平衡时,人体健康,一旦失衡,就会引起各种各样的疾病。” 老人说到这里,还特意看了看医神的祭司,神情严肃道:“我的小主人啊,疾病并非是神灵惩罚的缘故,而是有其内在的规律!” “因为这四种□□的存在,放血、催吐和发汗都能立竿见影地起效!” 不愧是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公共医师,有点东西。 伊菲决定跳过放血,直接问饮食调节和水疗法。 老人答道:“人体自带生机,调节饮食能为□□的平衡创造环境。” “至于水疗法,主要是针对那些高热患者的。我发现用冷水冲淋他们可以降低体温,缓解不适。” “又或是在陶盆里加一些草药让患者浸泡,这样可以舒缓他们的痛苦。” 伊菲点点头,肯定了老医师的饮食调节和水疗法,补充道:“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上,我有一套物理降温法要授予你们,请记下来作为处理发热症的标准流程。” 小公主此言一出,在场的医师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医神在上,迈锡尼的这些医师们平时可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本事。 吕西玛科斯今天能在小公主的询问下多说两句已经十分难得了,更何况小公主本人也有话要讲? “针对发起高热且不打寒战的病患,首先要做的是开窗通风、减少衣物,切记不可放血、不能发汗。” 一听到不能放血,那个只会放血跟祈祷的私人医师满脸不赞同,但碍于环境又不敢多说什么。 吕西玛科斯倒是并没有因此不悦,只是好奇小公主口中的物理降温法究竟是什么。 伊菲凭借着记忆将自己知道的物理降温法细讲了一遍,又特别提到护理婴幼儿和老年人的特殊注意点。 最后总结:“在这个过程中,还要注意给病患少量多次地喂温开水、生命之水或稀释后的果汁,这对病人的恢复有好处。” “至于如今下城里的病患,因他们还伴随着呕吐和腹泻、饮食不进,因此温开水和果汁已经没有用了,只有生命之水才有可能救命。” “有可能?”吕西玛科斯显得又是惊喜又是失望,这位老人还以为生命之水是百分白有效的。 伊菲没有错过老人脸上的表情,她坦然地点点头,无奈道: “对于病情已经发展到晚期的患者,生命之水确实无力回天。但有句话您说得对,人体自带生机,因此我们的动作要快,趁着许多病人生机还在时。” 伊菲从垫子上站起来,语气果决:“我将组建一个医疗团队,尊敬的吕西玛科斯、阿尔刻迈翁,你们俩将是这个团队的首席。” 吕西玛科斯就不必说了,阿尔刻迈翁是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里的大祭司。 伊菲将他放在团队里,主要是为了强化团队的宗教色彩,好叫这个时代普遍信奉神祇的人们能感到安心。 主打一个心理暗示。 在刚才的谈话里,那三位从神庙里赶来的祭司也提到过,他们医治病人的手段主要是孵梦疗法,简而言之就是让病人在神庙里睡去,然后靠医神梦中显灵治病。 虽然听起来就不太靠谱的样子,但伊菲出于尊重还是细问了一下。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祭司们坦言,他们会给来神庙求诊的病患喝下一种名叫“涅彭忒斯”的药酒,那里面包含了罂粟乳、曼德拉草根和葡萄酒。 当病人陷入沉睡后,梦谕祭司会在夜间佩戴着蛇形面具出来巡视,用低沉的声音传达“神谕”。 天快亮时,神庙的祭司会给病人敷上草药,并给予饮食和休养建议。 乍一听很不靠谱,但仔细一想居然同时包含了心理暗示和具体的救治方法。 只是救治方法很粗糙,比不上城邦的公共医师。 “克拉特斯、安德罗克利斯、赫格西阿斯、欧斐墨斯、特里斯。” 伊菲又连点五人:“你们将是医疗团队的中坚力量,我将信任你们如同信任首席。” 伊菲点到的这几个人,一个是另一位擅长处理外伤和骨折的公共医师,一个是擅长接骨和外敷的私人医师。 一个是虽然只有三十一岁但好歹经过“专业学习”的年轻后辈,剩下的两个则是医神神庙里的梦谕祭司和药剂祭司。 这些人虽然动不动也会给病人放血,但好歹知道罂粟汁和曼德拉草可以止痛,西洋蓍草和穗花牡荆可以外敷伤口止血,骨折的伤患不能轻易挪动,身为医者至少得保持清爽洁净。 组建好团队后,伊菲继续说道:“我会在卫城里给你们辟一处工作室,你们需要在那里试出生命之水的最佳配比,并将物理降温法推广出去。” “你们还需要统计城邦的患病人数、区分轻症和重症、培训助手、推广新的卫生习惯,比如不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等等。” “若是需要人手物资,直接来找我就是。若我不在,就去找我的母亲。” 众人纷纷领命,在小公主面前弯下腰诚心赞美道: “啊,阿伽门农的女儿,廷达瑞俄斯的孙女,宙斯的后裔!愿不朽的阿尔忒弥斯保佑你!” 这天下午,因伊菲的一系列建议和要求,整个迈锡尼都忙了起来。 宙斯的神库被打开,志愿者召集令传遍全城。 大量薪柴和压榨后的橄榄残渣被运进城内当燃料,牲畜们晒干的粪便和大小麦的秸秆也没有被放过。 按理说,像涉及到国库启闭和补贴发放这样的大事,理应在公民大会上过一下。 可迈锡尼的公民大会和雅典或斯巴达那样定期召开、且无所不决的公民大会全然不同,它不仅没有召开的固定时间,且频次还低。 迈锡尼的公民们在大会上既不能发起议题,也不能自由辩论或发表演说,更不能表决或投票,只具备有限的知情权及司法见证权。 再加上伊菲要求所有人保持社交距离,迈锡尼的公民大会就更开不起来了。 传令官们骑着马在下城和郊区来回奔跑,将王室的决策反复宣讲,如此就算保证了公民的知情权。 卫城山顶的祭坛上飘起了混合着香料、油脂、蜂蜜和无花果香气的烟尘。 一头黑色的母牛在珀耳塞福涅的祭坛上被宰杀,参与献祭的人甚至不敢分食母牛的肉和内脏,而是将其全部烧掉,以示彻底奉献。 伊菲忙得脑子发昏,处理完医师的事情才想起城邦的物价需要管控,便立刻派人给阿伽门农传信,让他找个靠谱的监察官出来管控薪柴、药材、食盐、蜂蜜等关键货物的价格,免得有人囤积居奇。 忙完这些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阿伽门农勉强在天黑前赶回来主持了家庭祭祀。 这次不用伊菲提醒,这位国王主动远离了妻女,用亚麻和羊毛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晚餐时也没有现身。 这天晚上,伊菲在自己的卧室里单独入睡,守夜的侍女们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个心神不宁。 58.系统地图、阿伽门农倒下 睡前,伊丝敏来找了独自入睡的伊菲一趟。 两人在小公主的起居室里隔着一张长长的桌子相对而坐,伊丝敏将一捆羊皮卷轴展开,对她的小鸽子温柔道:“这是之前答应给你画的地图,耽搁了这么久,总算完成了。” 伊菲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趴在桌边仔细查看。 这份地图由好几张羊皮拼凑而成,上面标出了伊丝敏知道的每一座城邦,每一处神庙,每一座高山,每一条大河。 伊菲在地图上看到了整个地中海,看到了地中海以北的亚平宁半岛和巴尔干半岛,也看到了地中海以南的利比亚和埃及。 原来这个时候的希腊人将整个非洲都称作利比亚,不好客之海便是黑海。 小亚细亚半岛在爱琴海的东边,腓尼基则在整个地中海的东边。 伊菲在地图上看到了传说中锁过普罗米修斯的高加索山,也看到了爱神的诞生地塞浦路斯岛。 战神阿瑞斯的出生地原来在爱琴海北边的色雷斯,而诞育了宙斯的迪克特山洞则在基克拉泽斯群岛南边的克里特岛。 伊丝敏画的地图和伊菲当初在地理课上见过的现代地图并不全然一致。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样一个条件下,地形起伏和海岸线轮廓能做到大致相仿那都算伊丝敏天赋异禀。 伊菲趴在桌子上将地图摸了又摸,心潮澎湃。 因为缺乏工具和材料的缘故,在羊皮上书写这件事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极其困难。 相比之下,在石头上刻字都比在羊皮上书写更方便。 伊菲之前了解过,若想在羊皮上留下痕迹,这个时代的书写者须得先用青铜或骨制的硬笔将皮革表面强行刮破才行。 运笔的力道还不能太大,只要保证皮革表面的薄层能被刮掉即可。 薄层被刮掉后,羊皮内部的纤维会露出来,不同材质形成的色差被人眼捕捉区分,硬笔留下的凹痕就此形成了能被识别的诗歌文字、山川大河。 但伊丝敏在地图上倾注的心血还远不止如此。 伊菲看见地图上的每一处凹痕都被着了色,她用手指蹭了蹭,那些染料牢牢地附着在羊皮纤维上,没有任何脱落的痕迹。 “这种墨水是怎么做的?”伊菲惊喜道。 伊丝敏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摸摸小女孩的头发,随即又意识到不妥,便收回手笑呵呵地解释: “这是用松脂、橄榄油燃烧后的烟黑加上树胶和清水制成的。我用这种墨水把凹痕描了几遍,这样你看的时候就不费眼睛了。” “您太用心了!” 伊菲下意识地想去拥抱伊丝敏,刚踏出一步又马上反应过来现在不便密接,遂尴尬地收回脚,隔着桌子一边给伊丝敏做飞吻一边表达感谢。 伊丝敏被小鸽子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后,这位女士止住笑意,冲伊菲挥了挥手:“亲爱的小鸽子,我要回去了,你也睡吧,今天辛苦了。” 伊菲赶紧将注意力从地图上收回来,隔着社交距离将对方送了又送。 伊丝敏离开后,小公主美滋滋地把地图抱到自己的大床上,打算在睡前再盘一会儿。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一闪,伊菲发现自己的血蓝和等级又有了新变化。 这份地图带来了一大波经验,伊菲又升了一级,血量来到了137,蓝量则升到了154。 更重要的是,伊丝敏送的地图直接被系统扫进她的意识里数据化了。 数据化后的地图像是活过来似的,上面还漂着丝丝缕缕的大气。 伊菲可以凭借着意念令其随意缩小放大,放大到极致的地图甚至能显示街景,就跟谷歌地球似的。 数据化后的地图大部分区域都是暗的,只有迈锡尼那里亮着一串星星点点的光,那代表着伊菲亲自去过并解锁的区域。 地图的街景显示也完全以伊菲的视觉记忆为基础,比如废窑区的废窑,只要是她钻过的连废窑内部都可以查看。 而那些只被伊菲大致扫过一眼的建筑,地图便只显示了那一眼所看到的细节,半点多余的信息都没有。 更令人惊喜的是,她的【小小夜色】以后可以在地图上被点亮的区域直接布置了,不用她再去实地亲自跑。 而且两片夜色之间的距离上限也有提升,以前是不能超过2km,现在则变成了不能超过3km。 这次升级的收获太大了! 伊菲幸福得在床上滚来滚去。 多亏了伊丝敏! 不过虽说【小小夜色】以后可以隔空布置了,伊菲暂时也不打算用这个功能。 不然远距离操作时被人目击了怎么办? 想想都吓人。 小女孩窝在床上看了好久的地图,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这才将地图收起来锁进柜子里。 柜门的钥匙照例随身携带。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系统地图太兴奋的缘故,伊菲这晚睡得不太安稳。 凌晨时分,她被宫廷里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小姑娘从床上跳下来,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发现会客间多了几个人。 除了给她守夜的贴身侍女克珊西斯,会客间里还有三个经常陪伴在克吕泰娅身边的大侍女。 此刻四人在房间里一人占了一角,一边打手势一边低声交谈,眉眼看起来十分焦灼。 “这是怎么了?”伊菲站在卧室门口问。 “吵到您了吗?”克珊西斯一惊,随即不好意思道:“她们想进卧室看看您,我说您的卧室不能随便进,正在商量该怎么办……” “我很好。”伊菲看向母亲的大侍女,心里有了一些猜测:“是宫里也出现污染了吗?” 三个侍女点点头,领头的那个解释道:“刚刚有人来通报,说国王陛下发起了高热,王后已经去看了,她不放心您,便让我们来看看情况。” “我没事。” 伊菲一听这话赶紧让克珊西斯给自己找件披风出来:“我跟你们一起去母亲那里。” 三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纠结道:“王后希望您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更不要去她那里。” “那我就更要去了。”伊菲系好自己的小披风,安慰道:“走吧,母亲不会责怪你们的,她知道我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三个侍女不再坚持,伊菲抬脚就走,克珊西斯紧随其后。 日出前的迈锡尼还有些凉,国王寝殿里传出的动静太大,整个宫廷陆续被惊醒。 此刻,阿伽门农寝殿外围的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自保持着社交距离。 侍女们在寝殿里进进出出,有的端着换下来的亚麻巾,有的正把更多的冷水往寝殿内部搬,有的提来了大罐大罐的醋,还有的带来了能够补充电解质和热量的生命之水。 众人一 见国王夫妇的长女来了,立马上前拦住了她,阻止小公主往更深处走去。 得到消息的克吕泰娅匆匆从寝殿里出来,一看到大女儿便忍不住扶额:“我就知道她们拦不住你……” “父亲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伊菲问:“谁在里面照看他?让我也进去看看吧……” “不行!”克吕泰娅坚决阻止:“我不能让你冒险!” “污染大概率是通过飞沫、排泄物或呕吐物传播的,只要做好防护和消杀,离得近一些没关系。”伊菲劝道。 克吕泰娅还是摇头:“我不能让你冒险,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 “吕西玛科斯正带着助手们在里面照看他,他不是你指定的首席吗?你应该相信他。” “父亲的意识还清醒吗?” “清醒着呢。”克吕泰娅叹道:“就是身体太烫了,骨头也痛的厉害。” 因母亲态度坚决,伊菲最终还是没能进殿内看上阿伽门农一眼。 反正她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遂留在殿外安抚受惊的侍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醋味,橄榄油和葡萄酒也被运了过来,作为对抗污染的利器。 这个时代的人对橄榄油极其崇拜,既把它当作食物,又把它当作保养品和清洁剂。 医疗团队的人甚至认为橄榄油还能用来做物理隔绝,坚持要在接触病患前用橄榄油涂抹双手和口鼻。 不管有用没有,至少心理上的安慰是有的,伊菲便没有阻止。 至于葡萄酒,因蒸馏技术还没产生,迈锡尼自然发酵的葡萄酒度数有限,远远达不到消毒杀菌的标准,同样沦为安慰剂。 侍女们运来的众多“利器”里,真正能起点作用的其实是醋。 伊菲记得醋酸可以有效杀死或抑制包括霍乱弧菌在内的多种病菌,用醋来擦洗双手和病患的居住空间,是当下最有效的消杀手段。 迈锡尼人日常食用的醋大部分是用葡萄发酵的,这种醋未经过滤,质地浑浊,表面还时不时漂浮着一些由醋酸菌和纤维素构成的胶状物,画风十分粗犷。 至于宫廷里使用的醋,因为在橡木桶里经过陈放,其风味跟普通家庭用的醋比起来柔和多了,还自带干果和香料的气息。 醋的味道令人安心,伊菲在门廊这里一直呆到了早餐前。 克吕泰娅出来赶大女儿去吃饭,赫谟根尼在侍女的带领下恰在此时赶来,脚步虚浮地向母女俩行礼。 这位书记官看起来似乎一夜没睡,形容狼狈,风尘仆仆,眼白上还布满了红血丝。 赫谟根尼请求王后让周围的侍女们走远,克吕泰娅照做。 等到门廊下只剩下王后母女及书记官三人时,赫谟根尼这才压低声音不安道: “尊敬的王后陛下,公主殿下,我按照小主人的要求连夜拜访了下城里出现病患的每一户人家……” “若他们所言非虚,最初的污染……可能是从阿波罗神庙里传来的。” 阿波罗的神庙不在迈锡尼城内,而是位于城外西北方向约6~8个斯塔迪昂远的一座矮山上。 而下城里的“污染”,最初也的确是在城区北部爆发的。 伊菲心想,难怪连见多识广的赫谟根尼也如此不安,若“污染”真的来自神庙,这跟阿波罗亲自降下的神罚有什么区别? 祂本来就是瘟疫之神。 59.瘟疫来自阿波罗神庙? 赫谟根尼根据小公主的提示,仔细询问了每个病患出现不适的具体时间、各自的行动轨迹、以及这几天的接触对象。 他根据收集到的信息在脑海里建立了病患的时间轴和关键节点,梳理他们的接触网络、推测病患的传播关系、构建污染的传播顺序。 正如小公主说的那样,污染的蔓延轨迹果然就藏在巨量的信息中。 塔格利昂月第15天的凌晨,也就是前天,迈锡尼的下城里出现了最早的发热病患。 “那些病患要么去过城外的阿波罗神庙,要么和去过神庙的人有过密切接触。”赫谟根尼说道。 传染源在阿波罗神庙? “还有更早的发病者吗?神庙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伊菲追问。 “没有了,至少我暂时没找到。”赫谟根尼答道:“天不亮那会儿我还往城外跑了一趟,阿波罗的神庙已经被关闭了,暂时禁止出入。” “庙里的预言者一直跪在神庙大门外祈祷,至于阿波罗的首席祭司和辅助祭司,他们俩差不多和下城的人同时发病,之后就被家人接回了他们在城郊的宅院。” “之后,我又赶到城郊拜访那两位发病的祭司。老实说,他们的情况不太好,首席祭司快六十岁了,上吐下泻了一天两夜,神志淡漠,形容枯槁。” “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坏到这个地步,一开始还以为只是着了凉。” “老祭司托我向国王传话,他说阿波罗的神庙被玷污了,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个带来污染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完这位书记官的话,伊菲若有所思。 看来阿波罗的祭司认为污染,或者说感染,并不源自神庙本身。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阿波罗不也司掌瘟疫吗? 虽然神祇到底存不存在还是另一回事,但阿波罗的信徒们为什么首先排除了他们的主子? 伊菲想不明白,便直接向母亲求解。 克吕泰娅诧异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阿波罗是城邦的守护者,祂……祂是不会在城邦里主动散播污染的。” “好吧。” 伊菲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扭头看向赫谟根尼:“先生,请您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吧。等您休息好了,我还需要您继续调查阿波罗神庙在污染爆发前接待过哪些人员。” 虽然伊菲意欲顺着神庙的访客进一步调查,但神庙本身也不能放过,她打算有机会的话亲自跑一趟。 当然,克吕泰娅肯定不会同意。 伊菲决定在行动前还是告知母亲一下,若实在无法说服,她就开着小透明先斩后奏。 固然,这其中一定存在很多风险。 但话说回来,就算她在这个过程中不幸招致了最坏的结果,那也比伊菲革涅亚在祭坛上被割喉放血的结局好多了。 赫谟根尼走远后,克吕泰娅接着催促女儿去吃早饭。 “你也要吃!”伊菲反过来催促母亲:“非常时期,这个时候就不要再一天两顿了!体力会跟不上的,您和侍女们都是。” “好好好!”克吕泰娅连连答应:“别操这些心了,快去吧,我会安排侍女们轮班休息额外加餐的。” 伊菲怀着心事暂时离开了此处。 小公主回到自己的套间独自用餐,用着用着突然想起来还得停课。 她赶紧托付侍女们去跑一趟,告诉几位老师和伴读最近的课程全部取消,让他们好好居家隔离,直到污染结束。 早餐结束后,伊菲重新回到了阿伽门农的寝殿外。 负责肝脏占卜的那位中年祭司找来,说他需要立刻向国王汇报最新的占卜结果。 伊菲抢先一步拦住了那位在欧律托斯失脚后上位的辅助祭司,问他结果如何。 厄喀翁年轻有为的儿子在告知结果前,先谨慎地介绍起了自己的占卜原理、选羊的标准、剖羊手法、以及肝脏各个分区所代表的具体含义…… “停!”伊菲赶紧打断:“您直接说结果吧,不必解释。” “……” 辅助祭司肉眼可见地更加谨慎了,语焉不详道: “灾祸来自一个原本应该在祝福之内的地方……门槛上有脚,但不该是那个时间的脚;火里有烟,但不该是那种祭品的烟。不是神祇放弃了城邦,而是神祇在家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优秀。 伊菲忍不住要鼓掌了,看看人家的措辞,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小公主审视了一会儿眼前的男人,笃定道:“你已经知晓了阿波罗神庙的情况。” “……” 男人点点头,不敢有任何保留:“是的,那里的异常在祭司们的圈子里已经不再是秘密。” “你说‘灾祸来自一个原本在祝福内的地方’,你在暗示灾祸来自阿波罗神庙吗?” “……” “我并没有明确这样说……但,作为其中的一个方向,您可以这样理解。不过……” 男人顿了顿,更加谨慎道:“有一点需要明确,那就是污染出现在神庙里,并不意味着神庙本身就是污染。神祇把灾祸放在自己家里,一定是为了揭示城邦隐藏着的更大污染。” “当然,这点我能理解。” 伊菲答道:“我已经安排了人进一步追查污染源。” “不不……不是世俗意义上的。” 男人摇头:“我的意思是,您要注意这件事在宗教上的意义。” 这位刚上位不久的祭司还记得小公主当初在祭坛上,仅用三言两语便化解了欧律托斯攻势的样子。 女孩在那一瞬展现出来的急智与风采令他印象深刻,忍不住出言提醒道: “我的小主人,您在公共场合发言时一定要注意,这场灾祸绝不是神祇带来的,迈锡尼人接受不了……” “不恰当的措辞会被视为亵渎,所以您得当心。” “感谢您的提醒。”伊菲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真心实意地向祭司表达谢意。 真有意思,希腊人不是把瘟疫视为神明的怒火吗? 谁知道当瘟疫切实发生在眼前时,他们又拒绝承认这一点,心态十分矛盾。 辅助祭司离开后,因国王和王后都在寝殿,大量负责日常事务的书记官和管理人员们陆续找来,带来了污染进一步扩大的消息。 如今的下城里到处都有新发病的住民,卫城里也有人倒下,王室的纺织工坊和工匠作坊亦不能幸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阿伽门农一起去过下城巡视的缘故,国王的贴身护卫一下子倒了一半,阿里斯泰德兄弟和另外三个贵族青年全部发起了烧,已无法正常出勤。 阿伽门农烧得已经无法下床,城邦的公共事务大部分压在了克吕泰娅身上。 伊菲从旁协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母亲分担压力,尤其是涉及到“污染”的事情。 在如何处理污染这一块,克吕泰娅对女儿提出的建议无有不应,一路放行。 与此同时,这位母亲还因为大女儿曾被丈夫带去麦加伦大厅开过会焦虑不已,生怕污染通过昨天的密接传染到女儿身上。 “唉……您放宽心。 ”伊菲安慰母亲:“也许诸神自有安排,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简而言之就是密接既然已经发生了,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克吕泰娅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逆向安慰效果拔群。 太阳慢慢升高,年轻的王后将国王寝殿前的门廊和庭院当作了临时办公场所,一边照看丈夫一边处理政务,忙得焦头烂额。 午前,医疗团队的另一位首席阿尔刻迈翁带着助手亲自来传信,说下城里的感染者已经出现了死亡病例,死状极其可怖。 老人命助手将驴车上的泥板一沓一沓地往庭院里搬,解释道:“这是死者名单,目前我们一共统计到了87名。至于污染者,眼下应该已经飙到300人以上了!” “怎么会这么多?”克吕泰娅难以置信。 “污染发作得太快!”阿尔刻迈翁语气沉重:“病患们普遍在第一天疼痛发热,第二天腹泻呕吐,然后在第三天迎来死亡……” 令人窒息的静默在庭院里扩散开来。 在伊菲穿来之前,哪怕是她亲身经历过的那场危机,似乎也没有快到三天就带走一个人? 她不太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迈锡尼所谓的“污染”毫无疑问是一种致死率极高的瘟疫。 人类历史上还有哪些瘟疫从发作到死亡只需三天? 伊菲努力回忆过往的见闻,隐隐记得某种从病死猪上传来的链球菌感染和某种暴发型流脑似乎都是又快又致命的。 可惜她对那两种疾病缺乏了解,就算了解,这个时代也缺乏抗生素和相应的疫苗。 眼看周围的官员和侍女们都因阿尔刻迈翁带来的消息面露恐惧,伊菲将自己初中课本里的基础知识捡起来,半是科普半是安抚地开口道: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上!任何污染想要在人群中流行,必须满足三个条件,那便是传染源、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 “诸位!这三个条件必须同时存在,少一个都不行!” “只要我们稳住了其中任意一环,污染就一定会被阻止!”伊菲斩钉截铁道:“不要被恐惧击倒!” 阿尔刻迈翁作为医神神庙的大祭司还从未听过这种理论,这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在求知欲的驱动下一时连恐惧都忘了,当场追问细节。 恐惧通常源自于无知。 伊菲便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做了一下公共卫生大讲座,试图通过知识的普及来稳定人心。 “总之,没有传染源,污染就不会发生;没有传播途径,污染就无法扩散;没有易感人群,污染就不会流行。”小公主总结道: “迈锡尼已经在全力寻找传染源,至于如何切断传播途径,我先前在麦加伦大厅也说得清楚。” “至于剩下的,便是你们每个人都要保证自己不要成为易感人群,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好好吃饭,不要被恐惧击垮精气神!” 小公主话一落,克吕泰娅立马大喊:“传令官何在?” 色诺芬带着几人赶紧出列。 “色诺芬,去骑上最好的骏马,将伊菲革涅亚的话传达给所有人!” “谨遵您的吩咐!”脚快的色诺芬立刻行动起来。 克吕泰娅挥挥手,让众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工作,伊菲则专注于查看阿尔刻迈翁带来的泥板。 一个侍女神色慌张地跑到庭院里,对王后六神无主道:“我的女主人!您快去看看伊丝敏女士和厄勒克特拉吧!” “她们怎么了?” “她们……她们也发起了热,额头烫得跟火炭一样!” 60.伊丝敏和莱基丝倒下 在克吕泰娅忙碌的这段时间,莱基丝原本是伊丝敏在看顾。 克吕泰娅和伊菲赶到时,刚过完两岁生日没多久的莱基丝正在嚎啕大哭。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汗降温,小公主因为不舒服奋力挣扎,将额头和腋窝的毛巾扔得到处都是。 “莱基丝!我的女儿!”克吕泰娅什么都顾不得了,当即冲过去安抚女儿。 “妈妈!姐姐!伊丝敏!妈妈……”莱基丝看见母亲的身影哭得更凶了,十分委屈。 “我的小鸽子子,我的小豆子!”克吕泰娅将侍女递来的毛巾重新放在女儿的额头上,泪流不止。 “三岔路口的女皇啊,纯洁的阿尔忒弥斯!我祈求你们怜悯我的女儿,将我的寿命分给她吧,只要她能恢复健康!” 伊菲没有阻止这场发生在眼皮下的密接,于情于理,她都无法阻止一个母亲去亲近自己的女儿。 事实上当莱基丝哭得厉害时,她自己都没办法对这个妹妹保持距离。 好在伊菲跟母亲赶来前已经换过面巾和衣服,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也用生醋擦拭了一遍。 女孩儿无意识地靠近了妹妹的小床。 克吕泰娅瞥见了,抬起头泪流满面道:“别过来!伊菲,怜悯怜悯我,至少你不能再出事!” 伊菲被这位母亲的神色所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我先去看看伊丝敏女士……妈妈,在这里等我,回来后我还有事同您商量。” “去吧。”克吕泰娅点头:“告诉伊丝敏,我把莱基丝哄睡着了就去看她。” 伊丝敏此刻正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闭门不出,她甚至不让侍女们进去照顾她,只要了些冷水和醋。 伊菲敲了敲门,大声道:“女士,您现在怎么样?我是伊菲,快把门打开吧,让我看看您。” “奥,我的小鸽子……” 伊菲听见了一个痛苦的声音:“不要管我,告诉你的母亲,是我没有照顾好莱基丝,我很惭愧……” 伊菲叹了口气:“这些话您自己和母亲说,我不会传达的。还有,您快些把窗户和房门打开,密闭的空间可是污染最喜欢的盘桓之地。” “那就让污染留在这里吧……这样也许其它地方的污染就会变少了。” “……” “污染不会因此变少的。”伊菲示意侍女们强行开门。 “女士,您对污染的理解似乎存在误区,污染不是一种总量恒定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一个地方的存量变多了另一个地方的存量就会变少。” “相反,您若是给它提供了一个合适的环境,它会像许德拉的头颅一样不断增殖、除之不尽!” 卧室的木门被强行踹开了,木床上的伊丝敏惊慌失措地用毯子裹住了自己。 “对不住了……”伊菲令侍女们打开窗,又将生醋倒进木盆里。 小姑娘把亚麻布用生醋泡得透透的,接着劝道:“女士,阳光和风是污染的天敌。您可不要再把自己禁锢在屋子里了,打起精神来吧,,快快好起来!” “真的能好起来吗?” 伊丝敏还是不肯从被窝里露头:“我是说莱基丝,她真的能好起来吗?” “当然!” 伊菲回答得十分肯定:“你们都是轻症患者,干预得早,又能进食,怎么会好不起来?” 毯子里的伊丝敏翻来覆去地纠结了一阵,好一晌后才稍稍露出一双眼睛,让伊菲把亚麻布放在床边,退出屋子。 伊菲照做了。 伊丝敏从毯子里钻出来,拿起亚麻布擦拭身体。 新鲜的电解质水被侍女送来,伊丝敏提起来灌了一大壶,自我鼓励道:“我会好起来的,克吕泰娅那么忙,莱基丝还需要我照顾……” “是的!”伊菲终于放心了一些:“我和妹妹,还有母亲,我们每个人都离不开您。” 等伊丝敏的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小姑娘站在卧室门口陪对方说了会儿话,之后便告辞离去。 莱基丝因为有了克吕泰娅的陪伴已经不哭了,小姑娘缩在母亲的怀里睡觉,小脸红扑扑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伊菲看见这幅场面,赶紧压低声音劝道:“妈妈,快把妹妹放到床上去,这样不利于散热!” “放不下……”克吕泰娅无奈道:“她现在跟个小婴儿似的,一放下就哭。” 伊菲思考了片刻,又让母亲试着把莱基丝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尽量让她的后背和四肢露在外面。 克吕泰娅照做。 或许是哭累了,又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莱基丝这次没有醒也没有哭。 “妹妹的手脚是冰凉的吗?”伊菲站在一边问。 “不是。”克吕泰娅摇摇头:“摸起来没有异常。” 伊菲在母亲的瞪视下靠近了几步,克吕泰娅既不敢动又不敢大声制止。 小姑娘近距离观察了一会儿妹妹的情况,扭头对周围的侍女小声道:“快去找几把扇子来。” 谁知道一回头,便发现身后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一大波人,除了侍女外还有好多传令官和书记官。 众人不敢发出声音,又因为密接限制不得不保持着距离,导致这个不大的庭院里连树上都长出了人。 “这是?”伊菲看向母亲。 “都是来汇报事务的人……”克吕泰娅解释:“我刚刚吓坏了,一律没有接待,让他们先等着。结果只这么一会儿就又聚了这么多了……” 侍女们将夏天用的芦苇扇拿来,伊菲拿了一把给众人示范,令侍女照着她的样子给母亲和妹妹扇风:“动作切记要轻,速度要慢,不要靠得太近,也不要对着莱基丝的面部直扇。” 似有若无的微风从身体侧面传来,克吕泰娅感觉自己的燥热和焦虑消退了不少。 这位母亲看着大女儿为自己扇风的样子忍不住再次落泪,她侧过头平复了一下,这才开口道:“伊丝敏怎么样?” “现在有精神了。”伊菲安慰:“她说要赶紧好起来照看莱基丝,你太忙了。” 这话让克吕泰娅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彻底决 堤了。 “妈妈。”伊菲蹲在不远处冲妹妹的脚底扇扇子,貌似随意道: “我打算出宫去下城巡视,政令的施行情况还是要亲眼看看才行。城里已经开始大量死人了,只呆在宫廷里发号施令是不行的。” “不行!” 克吕泰娅差点就站起来了:“你父亲不就是因为去了下城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吗?!” 因为莱基丝的存在,克吕泰娅不仅克制住了跳起来的冲动,还将自己的嗓音压得极低。 “妈妈,您知道这场瘟疫有多么可怕,岌岌可危的不仅是迈锡尼,还有我们的家庭。”伊菲又道:“无论您同不同意,下城我都是要去的。” 伊菲的故乡有句老话说得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一国的君主在平常固然可以高高在上行使权力,可关键时刻若不能站出来扛事情,那君主的王位也就坐到头了。 简而言之,社稷主若不能受国之垢,那社稷主本身就会变成垢;天下王若不能受国不祥,那天下王本身就是不详。 迈锡尼的统治者若不能尽快平息污染,那迈锡尼的王室就会首当其冲地被恐惧的住民视为污染。 这场瘟疫一旦过了潜伏期开始发作,三天内就会要了人的性命。 眼下感染者和死者的人数都在飞速上涨,事态紧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用来犹豫拉扯了。 伊菲将扇子放到侍女手里,克吕泰娅像一头受伤的母狮似的发出了一阵压抑可怕的呜咽。 伊菲转身欲走。 克吕泰娅泪流满面,最后说道:“等等!先去找你父亲一趟!让他授你黄金鹰杖!要他们敬奉你,如同敬奉国王!” 伊菲愕然回头,克吕泰娅朝大女儿颔首,轻轻地补充了一句:“我随后就到。” 聚集在庭院里的人在王后的示意下跟着大公主朝国王寝殿赶去,伊菲一边赶路一边让人汇报疫情的最新进展。 积攒的政务被快速决断,滞涩的政令重新畅行。 伊菲随口叫住一个书记官,问道:“去下城不便乘车,我需要一头足够安全又足够神圣的坐骑代步,你有什么推荐?” 书记官一怔,快速答道:“成年的母绵羊、去势的大公羊、体型小的驴驹、阉割后的老耕牛都可以!” 绵羊胆小重心又低,三岁的孩子骑在上面可以双脚着地,极难摔伤。 驴子固执却不好斗,性格温顺,受到惊吓会原地不动,不会突然加速或扬起前蹄。 至于去势的耕牛,它不仅背部宽阔步伐迟缓,反刍的时候更是一动不动。 除非受到直接攻击,去势的耕牛几乎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用来代步最合适不过。 伊菲思忖了片刻,吩咐道:“给我找一头去过势的公牛来,要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也要尽量年轻,充满生机。给牛角涂上金粉,戴上花环,速度要快!” 除了装神弄鬼,伊菲暂时想不到在这样一个死亡率飙升的特殊时刻该如何稳住下城的人心。 61.代行王权 书记官领命而去,围绕在小公主身边的官员们离开了一部分,可马上又有新的人围上来。 阿伽门农的寝殿外,因城内事态严重,不少高官、祭司以及军事统领都出现在庭院里。 伊菲扫了一眼,发现阿伽门农的核心支持者一个不少,四大家族的掌权者们只要还没倒下,全部现身。 众人忧心忡忡地聚在这里等候国王的命令,可国王已经很难下令了。 伊菲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不久后,克吕泰娅果然如约赶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莱基丝放下的。 王后在庭院里点了几位戎装在身的统领,随后对大女儿说道:“走吧,进去看看你的父亲,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阻止你。” 伊菲点点头,和母亲一前一后地迈入了寝殿,几个统领紧随其后。 阿伽门农的寝殿,或者说,国王夫妇的正式寝殿,不仅占地广阔,采光和通风也极其优越。这里有着完善的排水系统,也安排了浴室和化妆间。 克吕泰娅虽然很多时候并不在这里休息,可殿内到处都有这位女主人生活的痕迹。 寝殿的会客厅有冬夏两个,几位戎装统领在夏季会客厅止步,克吕泰娅带着女儿朝更深处的卧室走去。 为了保证换气,阿伽门农被安置在夏季的卧室里,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整个庭院。 阳光和风源源不断地从庭院里涌入,几个侍女和医师在卧室里井井有条地照顾病患,不停地为国王擦汗降温,用生醋擦拭家具和地板。 此时的阿伽门农虽然意识还算清楚,但注意力却难以集中,反应也十分迟钝。 克吕泰娅已经挡下了大部分政务,可城邦这两天发生了太多大事,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瞒着阿伽门农。 传令官们已经告知了国王下城开始死人的消息,他在不久前也得知了伊丝敏女士和自己小女儿的事。 阿伽门农试图思考,可他的脑子时不时就会恍惚眩晕,无论思考什么问题都像隔着一层雾。 国王原本强健有力的四肢也失去了力量,甚至没办法支撑他拧个毛巾或上厕所。 恍惚间,阿伽门农看见自己的妻子出现在床前,还有他疼惜的女儿。 国王下意识摆摆手,示意大女儿赶紧离开。 他的妻子接过一条亚麻巾给丈夫擦手,缓慢而清晰地解释清了他们的长女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阿伽门农,怜悯你的女儿吧,趁着你现在还清醒,把你的权杖给她,还有你的卫队,伊菲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去下城……”克吕泰娅在床边开口道。 听完妻子的请求,阿伽门农很久没有说话。 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个女儿果然受神祇眷顾,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被瘟疫侵染。 卧室里的醋酸味萦绕不散,庭院里的橄榄树沙沙作响。 阿伽门农抬了抬手,声音嘶哑道:“卡利阿斯、菲利波斯、特拉叙马科斯、梅利西亚斯他们在吗?” “他们就在夏季会客厅。” 阿伽门农示意妻子去将那根象征了王权的鹰杖取来。 克吕泰娅转身离去,伊菲靠近床头,语气复杂道:“父亲,你会好起来的。” “伊菲,我的女儿,不要离我这么近……”阿伽门农艰难道。 “我戴了面巾。”伊菲解释:“更何况还隔着三脚尺的距离呢。” 片刻后,克吕泰娅去而复返,手里拿着那根长达八十厘米的黄金鹰杖。 一般情况下,这根鹰杖只有阿伽门农一个人能触碰,它代表了国王的天赋神权,是阿伽门农统治迈锡尼的合法性之一。 如今,因阿伽门农已无力执杖,他的王后便可以在这种情况下代为执杖。 阿伽门农张了张口,令长女站在自己的左手边,然后让人把四个军事统领喊了进来。 这四个统领均是迈锡尼的贵族出身,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一岁,其威望和阅历都不容置疑。 “你们……”阿伽门农已经在医师的帮助下从床上坐起来了,尽量使自己显得没那么虚弱。 “你们向伊菲革涅亚宣誓……在我康复前,你们要像效忠我一样效忠她,执行她的一切命令!” 四位老统领对国王的命令没有任何质疑,当即站在伊菲面前举起自己的右手呼请众神。 “以雷霆中的神盾持有者,以怀抱大地的震撼者、以丰产的地母神和祂可怕的女儿之名……” “我,卡利阿斯、我,菲利波斯、我,特拉叙马科斯、我,梅利西亚斯。” 四位统领纷纷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不向您的年龄发誓,因为年龄会朽坏;我们向您的血脉发誓,因为血脉连接着神祇与坟墓。” “我们发誓,只要我们的影子还落在独眼巨人墙上,您的名字就镌刻在我们的青铜盾牌内!” “我们发誓,若有人夺走您手中的权杖,我们的长矛会率先折断在他的喉间;若有人用诡计给您献上毒药,我们必将先一步将毒药一饮而尽!” “若我等食言,就让这场瘟疫从您父亲身上转移到我们的骨髓里!让我等的名字从墓碑上消失,没有任何人铭记;让我等的遗骨抛掷荒野,不会得到任何掩埋!” “我们是您父亲的矛,现在也将是您的矛,且矛尖永远朝外!” 没有献祭,没有奠酒,时间紧迫,这并不是一场正式宣誓。 但卧室内无人怀疑誓言的真实性。 宣誓结束后,阿伽门农挥挥手,令众人退下。 克吕泰娅最后一个离开,国王叫住自己的妻子,若有所思道:“若冥界的君主不曾怜悯我……” “克吕泰娅……我深爱的妻子,好好将伊菲抚养长大,以后她就是迈锡尼的女王……” 下城的市集里传来了午后的第一声钟响,国王夫妇的长女骑在一头洁白的公牛上,头戴日冕冠,身披亚麻袍。 为公主牵引骟牛的是阿里斯泰德的老父亲菲利波斯,四个宣过誓的军事统领之一。 为公主代执权杖的,是卡利阿斯家年仅二十岁的拉马科斯。 那根纯金打造的实心权杖实在太重,不是伊菲这个年纪能拿得起来的。 作为权杖辅佐者,拉马科斯代为持杖时须得戴上手套,绝不能直接触碰杖身。 < p>他将不能说话、不能随意走动、不能背对公主,就如同一个活着的置物架。 公主走在哪里,他就得把权杖立在哪里;公主要是原地停下,他就得跪在旁边将权杖高高平举。 拉马科斯也是国王的九人贴身护卫之一,伊菲之前在阿伽门农的梦境里见过他十五岁的样子。 阿特柔斯当年被谋杀时,拉马科斯和阿里斯泰德两人的父亲都不欲插手王室的内部倾轧,故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偏偏拉马科斯和阿里斯泰德出于个人情谊选择跳出来维护阿伽门农兄弟,之后又跟着双胞胎外逃。 事后,这两人的老父亲在提厄斯特斯的统治年代失去了所有权利。 阿伽门农夺回统治权后,恢复了两位老父亲的荣誉。 拉马科斯和阿里斯泰德本人也成了国王的贴身护卫,很明显要在将来接老父亲的班。 即便他们都不是家中长子。 老实说,那四位老统领无论是立刻宣誓的行为还是誓言的具体内容,都挺令伊菲感到吃惊。 尤其是菲利波斯和卡利阿斯,毕竟他们在上一次站队时选择了旁观。 结果被儿子们的决定牵连,又因为儿子们的牵连复起。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这一次他们原本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即便迈锡尼的王室会因为瘟疫受到冲击,但这一切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大可以躲起来高筑院墙,直到下一位国王上位。 可他们选择了发誓,就算仪式不太正规,他们也选择在神明的见证下发誓。 对于希腊人而言,这种誓言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承诺,而是会引发神怒的自我诅咒。 伊菲真的很好奇,是什么驱动着他们发下了这种誓言? 牛背上的小公主憋不住话,直接开口询问。 牵牛的菲利波斯闻言一阵讶异,面色复杂道:“我的小主人,人不能总是做错误的选择……至少也要对一回才像样吧……” …… 在传令官、书记官、医疗官、以及十数个国王卫队成员的陪伴下,这支一看就不同寻常的队伍缓缓往下城赶去。 伊菲特别想快一点,可队伍的人数一多行进的速度就很难快起来,□□那头用来装畐的骟牛更是快不起来。 在古希腊,一个人要如何使自己看起来具有“神圣感”? 答案是美,极致的美。 这个时代的人信奉“人神同形”,他们相信诸神一定有着最完美的身躯和容颜。 因此,作为一个被神明眷顾的凡人,伊菲的外表必然也要足够出众才有说服力。 为了看起来光辉、和谐、超然于世,伊菲再一次把自己打扮成了一棵叮叮当当的圣诞树。 她的身体还太小,她还不能依赖躯干本身的强健和匀称来展现神圣。 伊菲只能通过洁白的外袍、灿烂的首饰、平静的面孔以及自信的仪态来给自己猛刷BUFF。 赫拉在上,希望迈锡尼人看见她这副样子能够相信自己并没有被神灵抛弃。 被瘟疫侵袭的迈锡尼也并非神弃之地。 62.谁抛弃谁? 十五岁的赫迪丝特出自迈锡尼的一个公民家庭,她家在城郊拥有土地,在下城拥有房产。 即便她的父亲作为公民兵在战场上没有立下过什么丰功伟绩,但她家依靠着耕地、纺织、公民福利以及做监护人收取的好处等,日子绝对说不上艰难,甚至还能拥有两个女奴隶。 那两个奴隶是赫迪丝特的父亲在数年前买来的,买来的时候还是小孩子。 那可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她的母亲曾反对过这笔支出,但没什么用,还被丈夫打掉了一颗牙齿。 赫迪丝特的父亲向往着那些上层人的生活方式和荣誉,这个男人希望自己的女眷能远离公共生活,最好不要被他人谈起。 他厌恶当今王后从斯巴达带来的种种恶习。 除了去公共水房汲水洗衣,赫迪丝特和母亲通常没什么出门的机会。 大部分时候,她的母亲都安静地呆在家里操持家务,带着唯一的女儿和两个女奴纺线织衣。 纺织带来的收益能让父亲隔三岔五在家里举办晚宴,邀请其他公民上门谈论哲学和政治,就像卫城里那些优雅的贵族一样。 她的母亲起早贪黑地带着女儿和奴隶忙碌活计,一直期待着能攒够钱换套大一点的房子好摆下一架重锤织机。 毕竟腰机受限于人体的腰宽只能织一些窄幅织物,譬如腰饰或发带之类的装饰品。 这些精巧的窄幅织物到底不是生活的刚需,只有重锤织机产出的宽幅布匹才能带来更多收益。 母亲常说,亲爱的赫迪呀,你长得可真快,也不知道你父亲会给你挑一个怎样的夫婿?倒时候若只有几件希顿陪嫁可怎么行呢?至少也该有一副珍珠耳环,一枚宝石胸针。 可惜母亲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家里积攒的银币总是频繁被父亲搜走拿去消遣,又或是花在了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的宴饮里。 母亲为此跟父亲吵过架,还在家里的土砖缝里到处藏银币。 父亲说母亲妨碍了自己履行公民职责,亵渎了他的荣誉,因此将妻子打了个半死。 后来,赫迪丝特的弟弟出生了,两个女奴也渐渐长大。 她的父亲眉开眼笑,到处说自己当初的眼光好,而女孩的母亲则越来越沉默。 赫迪丝特的母亲不再像她小时候那样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也不再想方设法地攒钱换房子买重锤织机。 当阿特拉斯的七个女儿一起出现在日出前的东天时,赫迪丝特的父亲虽然不喜欢妻女外出,但母女俩还是可以带着女奴们结伴去田里收割麦子,有机会透口气。 这件工作就跟去水房汲水洗衣一样,是妇女们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毕竟她家又没有真的富贵到可以让女眷脱产,像卫城里的妇人们那样足不出户。 更何况那些贵妇们现在也在王后的影响下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女孩的弟弟倒是不用参与这些,她的父亲带着弟弟留在城里社交锻炼,说是要为在将来成为一位光荣的公民做好准备。 收获季虽然很苦,但这段时光却是赫迪丝特一年里最快乐的日子。 赫迪丝特在水房里认识的女伴普遍讨厌收获季,那通常意味着割不完的麦子扯不完的秆,流不尽的汗水扬不完的壳。 每年这个时候,女伴们好不容易养好的皮肤总会被晒得又红又肿,之后还会脱皮,火辣辣的疼。 但赫迪丝特喜欢收获季。 田野里的景色很美,父亲不在,母亲和女奴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松快。 又因为要干体力活,她们的吃食也变得比往常更好,实在不够地里还有豌豆萝卜,那都是可以生吃的,父亲也管不着。 对她而言,收获季意味着远离父亲,意味着吃饱饭,意味着田野上自由的风,以及母亲偶尔会露出来的笑脸。 心情好的时候,母亲也会在休息时间给她们讲述阿特拉斯是怎么被宙斯罚去擎天的。两个女奴和她围着母亲问东问西,母亲知无不言,对待女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似的。 但母亲平常绝不会这样做。 平常的母亲绝不允许自己对女奴流露出多余的关爱,更不允许自己对女奴产生额外的感情。 以前赫迪丝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她长大了。 她终于明白,父亲直勾勾地盯着女奴打量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她的母亲对这一切无能无力,更无法阻止,因此选择了回避。 赫迪丝特心想,那我该怎么办? 已经将女奴们当作妹妹的她,该如何面对那越来越近的一天? 于是,赫迪丝特终于变得和母亲一样沉默了,大部分时间都不再说话。 她的父亲对女儿的这番变化很满意。 这个男人认为长女终于像雅典妇人那样拥有了一项最重要的美德,那就是沉默。 赫迪丝特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污染在城邦里乍现峥嵘的那天,因为她的弟弟也发起了烧。 女孩的弟弟应该是城里最早出现异常的那批人之一,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把他带去了哪里。 母亲彻夜不眠地照顾弟弟,完全不允许赫迪丝特和两个女奴靠近。 第二天,她弟弟的体温有所下降,迈锡尼的国王更是亲自登门和他的父亲进行攀谈。 女孩的父亲兴奋极了,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国王打过交道。 男人将国王的造访视为无上荣光。 更令人惊喜的是,当其他病患开始呕吐腹泻时,他的儿子不仅完全没有那些症状,体温更是进一步下降。 “我的儿子注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 赫迪丝特的父亲在事后这样说道:“因为他天生不凡,所以能经受住污染的考验!” “墨尼珀,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父亲又对母亲说:“是我给了你机会,使你能诞育这个被众神偏爱的孩子!” “要我说,这样的孩子那怕是被一位公主生下也不会辱没她的身份!” 父亲洋洋自得:“虽说孩子只是父亲的孩子,但孵化器终归还是越光鲜越好。” 赫迪丝特通过门缝偷偷地看了那位国王一眼。 跟父亲相比,国王是那样高大,那样整洁,那样威严,那样光辉,身上没有半点酒气。 迈锡尼人都说,他们的国王是宙斯的后裔,血脉里流的是源自奥林匹斯圣山的神血。 赫迪丝特以前对此没有体会,但现在,她觉得那一定是真的。 国王问父亲他的孩子是怎么被护理的,为什么没有出现呕吐腹泻,体温又为什么能够平复。 父亲嗫嗫喏喏地答不上来,国王便要求这个家的女主人出来答话。 父亲涨红了脸,不情不愿地去内室将提前回避的母亲喊了出来。 女孩的母亲在国王面前完全不敢抬头,长年居家的她被这幅场面吓坏了,颠三倒四地说不成话。 赫迪丝特听见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之后,国王离去,这个家庭也从这段如梦似幻的境遇里苏醒过来。 女孩儿本以为母亲又要挨打,她都做好准备了,如果父亲再动手,她就冲出去护住母亲。 但父亲最终没能动手,因为母亲也发起了烧,像一座憔悴的山,轻轻一碰就垮了下来。 赫迪丝特主动承担起了护理母亲的工作。 国王离开后,她的母亲从惊慌中回过神,断断续续地告诉女儿去打点冷水来给她擦擦身体,最好能再给她煮一锅吃的。 赫迪丝特一一照做,两个女奴也上前帮忙。 女孩去公共水房汲水的时候,在场的妇女们正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污染的事,还说有不少人打算将被污染的家庭赶出城去。 可惜国王不允许,卫兵们在北城区来来回回地巡逻,严禁住民违抗命令。 赫迪丝特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只要不被赶出去就好,不然她跟妈妈该往哪里去? 第三天,母亲的症状并没有像弟弟那样减轻,反而进一步加重,开始上吐下泻。 下城里开始死人,赫迪丝特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死者的尸体,但从水房那里听来的消息也足够骇人了。 她们说死者像是枯萎的葡萄藤或橄榄树,眼球干涩,脸颊坍塌,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如洞穴。 又说死者一开始只是昏睡,慢慢地就再也叫不醒。他们的皮肤会失去弹性,轻轻一戳便会出现一个无法复原的坑;他们的手脚又青又紫,冰冷得就像是丈夫们对婚姻不忠的心。 只要三天,仅需三天,这可怕的污染便会带走一条活生生的命。 众人不敢将亡者的尸体放在家里,原本只在黎明时分举行的火葬现在全天不停。 墓葬区飘起的黑烟遮天蔽日,像是死神的羽翼,又像是瘟疫之神的鸦群。 国王的禁令开始慢慢失去作用,不少人选择将病患直接从家里赶出来。 被赶的人一开始是奴隶、女儿,然后是外邦人、成年女性,最后连公民和儿子也无法幸免。 有的人则选择举家逃走,连房子都不要了,徒留患病的亲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死。 赫迪丝特想到昏迷不醒的母亲,急忙抱着陶罐离开水房心惊肉跳地往家里赶。 女孩儿刚一到家,她那位一直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父亲便跳出来大喊:“赫迪!快将那个献给冥府的人带走!” 她的父亲也要驱赶母亲,男人甚至不愿意直呼妻子的名字。 可这个男人即便是赶人也缺乏亲自动手的勇气,密接过于凶险,遂急不可耐地要求女儿出面。 女孩儿跪下来抱住父亲的膝盖,泪流不止道:“父亲,您要赶我们去哪里呢?母亲在迈锡尼没有任何亲人,她哪里还有自己的父兄收留她呢?” “赫拉在上,求您怜悯她吧,不要令母亲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糊涂!”男人斥责道:“这个家里还有我跟你弟弟!怎么可能放任污染留在这里?” “听我的话,赶紧将你母亲背出去!去城郊也好,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也好,随便你把她丢在哪里,反正不能留在家里!” “那至少让我走之前给您和弟弟煮一锅大麦粥吧!还有面包!你们还没有吃午餐,弟弟饿了怎么办?” 男人听了这话神色稍霁,同意道:“那快去!国王派人送来了蜂蜜和细盐,宙斯在上,你们这可都是沾了我的福分!快去把蜂蜜厚 厚地涂在面包上,大麦粥里也要多放几条鱼!” 赫迪丝特赶紧站起来擦干眼泪,跑到炉灶前烹饪食物。两个女奴默默地处理着主人们换下来的面巾和衣衫,又用冷水给女主人拭汗。 浓稠的麦粥煮好后,赫迪丝特将涂了蜂蜜的面包、橄榄、无花果和鱼干一起端到了父亲和弟弟所在的屋子。 男人分了一碗麦粥出来给女儿和两个奴隶分食,果断地拉上了自己的屋门。 女孩儿没有立刻用餐,也没有叫女奴用。她带着麦粥回到母亲的房间,随手将陶碗搁在了窗沿上。 赫迪丝特用生醋给双手做了净化,然后按照官员们的宣传调制生命之水,又将这救命的甜水一勺一勺地喂给了母亲。 良久之后,父亲和弟弟的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赫迪丝特猛然起身,一边去牵家里的驴子一边对两个女奴说道:“快!去把家里的粮食布匹、蜂蜜细盐、生醋薪柴统统打包!能拿多少拿多少,全部放到双轮车上去!” 两个女奴虽然并不明白小主人这是何意,但半点犹豫都没有地跑去执行了,飞奔向厨房里的瓶瓶罐罐。 赫迪丝特将驴子牵到双轮车前固定好,又跑回母亲的房间,将烧得糊里糊涂的妇人架起来往车子上放。 之后又跑进厨房,亲自下手搬运物资,还砸烂了家里用来存放排泄物的木桶,从夹层里掏出一兜银币。 把能拿走的都拿走后,女孩儿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驴车。 两个女奴站在车边不知所措,还时不时地瞥向男主人所在的房间,极度不安。 赫迪丝特扬起鞭子,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终于可以坦然地喊出妹妹们的名字了:“普兰戈、斯特兰尼!” “上来,我们一起走!” 两个女孩儿眼睛一亮,随即像两条灵活的鱼,一眨眼就窜上了车。 驴车载着女孩儿们的全部家当缓缓地驶离了那个“家”,十一岁的普兰戈毫不留恋。 小姑娘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瓶瓶罐罐,安心道:“小主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先出城再说!”赫迪丝特回答。 反正不能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那里还没有脱离城区的范围,她害怕父亲追来。 “还有……”赫迪丝特补充:“以后不要叫我小主人,要叫我姐姐!” “姐姐!”十岁的斯特兰尼赶紧叫了起来:“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普兰戈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喃喃道:“只要是和你们在一起,不管去哪里我都不怕。” 赫迪丝特笑了起来,只觉得无限畅意。 若是以前,这几个带着一车子财货的女孩儿若是就这样贸然出门,可能还没走多远就会被人连人带车地盯上。 可现在,在这个污染横行的特殊时期,那些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一看她们居然还拉着一个被污染的病患,一个个逃得比兔子还快! 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赫迪丝特心想。 母亲已经被污染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幸免。 无论如何,女孩儿不打算和母亲分开,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度过。 更何况她还带走了那么多布匹物资,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们肯定不用忍饥挨饿。 那些积蓄都是她和母亲以及两个妹妹辛辛苦苦纺织攒下的,赫迪丝特拿得毫不心虚。 她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给弟弟留下一些,可随即又想到国王会给他们继续派送物资,遂将家里制作生命之水的材料卷得一干二净。 普兰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故地,若有所思。 赫迪丝特戳了戳她的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男主人和小小主人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出来阻止?” “因为他们都睡着了。”赫迪丝特面不改色:“我向修普诺斯许了愿,那位主宰睡眠的神祇答应了。” 但实际情况是,她往大麦粥里加了很多她辛苦收集的罂粟汁。 塔格利昂月原本就是采收罂粟汁的黄金季节,她在这个时候用私房钱购买罂粟蒴果,量大管饱。 她原本是想利用这东西给母亲止痛的,水房里那些见多识广的妇人们说过,罂粟的汁液可以止痛,还会令人嗜睡。 在无数个沉默而压抑的日子里,赫迪丝特一旦感到焦虑便会将蒴果掏出来割浆。 白色的汁液从果实的伤口里渗出,慢慢变成了褐色的胶状物。 赫迪丝特将胶状物收集在罐子里,心想她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将其掏出来送给母亲? 真可笑,母亲挨打,她不能阻止,便只能送上一些止痛的膏药吗? 赫迪丝特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她为此自惭,为此痛苦,为此辗转反侧。 直到今天,那罐罂粟汁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赫迪丝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见了,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 再见了,她的弟弟。 从今以后,她将带着母亲和妹妹去往一望无际的金色旷野。 阿波罗的光芒照在旷野上,驱散一切阴翳。 63.权力的本质 小公主骑着煽牛穿过狮子门,近处是寂静的街道,远处是跋涉在旷野中拖家带口的住民。 西风将墓葬区焚烧尸体的黑烟从远处带来,和城里的哀嚎与哭泣声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迈锡尼失去了往日热情洋溢的喧嚣,街道上的人流也少了很多。有相当一部分人遵从了王室的政令深居简出,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为了生计仍旧奔波在路上。 三五成群的卫兵在街道上来回巡逻,防止有人哄抢物资。由公民组成的运输队正在挨家挨户地收集秽物,然后用骡车拉到城外处理。 宫廷里的书记官们被大批征调核算补贴,各处神庙里有读写能力的祭司们也被召来辅助核算。 大量橄榄渣和葡萄藤从帕纳吉亚河谷被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伊那科斯河两岸收割过的麦秆也没有被放过,通通被连根拔起充作薪柴。 伊菲指着旷野上那些逐渐远去的男女老少:“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牵牛的菲利波斯答道:“什么人都有,公民、自由民、奴隶……” “他们有的打算去海边净化,有的要去其它地方投亲靠友,有的打算彻底离开迈锡尼去别处谋生,还有的则是被主人们赶走的奴隶。” “我不是说过不准驱逐病患吗?” “是的,城邦的公权力和卫队确实没有驱赶,甚至还试图阻拦。” 现年四十九岁的菲利波斯或许是长年习武的缘故,丝毫不见老态,中气十足道:“但架不住许多家庭自发逐人。” “我的小主人,将珍贵的蜂蜜和细盐用在会说话的牲口身上,对很多人而言是笔亏本的买卖……” 伊菲蹙眉:“只怕被赶走的人里面不止有奴隶吧?” 菲利波斯轻轻咳嗽,委婉道:“我的小主人,雅典和忒拜的法典都允许男主人可以因债务或穷困出售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迈锡尼也不例外。” 小公主听懂了老统领的明示。 既然一个男性家长可以出售自己的妻小,那他当然可以驱逐自己的妻小。 “难怪昨天下午你们在麦加伦大厅没怎么反对我。”伊菲冷笑起来:“我指的是不允许驱逐病患那条。” 因为迈锡尼人自己会驱逐。 而城邦的公权力又管不着一个成年男性在家庭内部的所作所为,这会侵犯他们作为大家长的尊严以及财产权。 而大家长的权力,或者说,一个男人作为“父亲”的权力,在这个时代不容置疑。 它是城邦的统治根基。 为什么? 伊菲禁不住思索。 为什么父亲的权力会跟城邦的统治根基联系在一起? 或者说,权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伊菲看向拉马科斯捧在手里的那根黄金鹰杖。 据说它是火神为宙斯打造的,宙斯将它授予了光荣的赫尔墨斯,赫尔墨斯又将它授予了阿伽门农的祖父珀罗普斯。 它是王权源自神授的直接证明。 伊菲又想起迈锡尼无处不在的神庙和祭司,想起阿伽门农在各种祭祀上挥刀的身影,得出了第一个结论:权力是意识和舆论。 事实上,她自己也在试图从这方面下手,通过强调自身压根不存在的神性来攫取王权。 权力还是什么? 伊菲想起王室拥有的大量财富和土地,想起伊那科斯河两岸的葡萄园和橄榄园,还有那些在庄园里劳作的奴隶,得出了第二个结论:权力是资源垄断。 这两点跟“父亲的权力”,或者说跟“父权”有联系吗? 应该是有的,但不直接。 伊菲环视了一圈守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军事统领和护卫。 她想起直接隶属于国王的三百人卫队,得出了第三个结论:权力是暴力。 一个已经娶妻生子的父亲首先意味着成年,意味着他已经成为了社会的中坚。 这些中坚是构成暴力组织的最小单位,顺之可以组建军队为己所用,逆之则可能反过来摧毁自身的统治权。 为什么不顺着他们呢? 只要许诺他们在家庭里的绝对地位,赋予他们对妻小的生杀大权,那么这些人,这些不仅能够履行兵役还垄断了社会上绝大多数职位的人,必然会成为统治者最稳固的根基。 这不仅是一种利益上的让渡,更是一种心理驯化。 一个人,不管他是不是大家长,只要他能适应大家长在家庭内部的生杀予夺,那么他就必然能接受统治者在国境内生杀予夺的逻辑。 这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而女人和孩子是其中的代价。 原来如此。 伊菲将思绪收回来,压下心底的烦躁,唤来一个老成的书记官说道: “你去组织人手,安排好班次,每天都要在城里挨家挨户地敲门。一旦出现无人收殓的尸体,你们要统计好身份信息,运送到墓葬区统一焚烧,留好?骨殖。” “记住,死者的衣物和睡过的草席也要送到城外的下风口烧掉,不要因为可惜就舍不得,这样做可以彻底消除污染。” “若是遇到无人照料的病患……”伊菲顿了顿,继续道:“将那些病患送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交给祭司们统一收治。” 医神的神庙位于卫城南侧的山脚下,那里有一片静谧的橡树林,距离狮子门不到一公里。 伊菲又看向一位老统领:“梅利西亚斯,你带着一支卫队和他一起,负责维持神庙和收敛过程中的秩序。” “还有……”小公主又看向一名传令官:“告诉阿尔刻迈翁,医神神庙需要容纳更多的病患,让他将那里进一步改造、扩建。还要去通知我的母亲,让她给你们需要的一应物资和人手,这笔钱暂且记在国库上。” 一连串命令被下达,得到任务的几个人纷纷敛容致礼,匆匆离去。 “宙斯在上!”牵牛的菲利波斯弯下了腰:“我的小主人,接下来您想去哪里?” 伊菲思忖片刻,答道:“先去公共水房,我要看一下水源的情况。” “谨遵您的吩咐。”老统领脚步一顿,牵着牛朝最近的水房走去。 迈锡尼的饮用水除了雨水和井水外,最主要的来源是从城邦以东的柏尔塞亚山引来的泉水,被称为柏尔塞亚泉。 为了防止 饮用水被污染或投毒,柏尔塞亚泉通过暗渠和陶管引入城内,出水口那里建有顶棚和石柱,是所有住民汲水的公共水房。 迈锡尼一共有六处公共水房,卫城两座,下城四座。 这里空间宽敞,建筑精美,妇人和少女们在这里排队汲水,是女眷们少有的社交之地。 瘟疫爆发前,迈锡尼的空气因为住民当街倾倒大小便的习惯一直说不上好。 瘟疫爆发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焚烧尸体的缘故,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更加难闻了,越靠近水房越难闻。 伊菲有了不好的预感。 水房前,汲水的队伍排成了好几列长长的龙。 当先的卫兵当即呵斥前面的人让路,伊菲制止了卫兵。 菲利波斯牵着公牛绕行,队尾听到动静的妇孺们迟钝地转过身,一脸疲惫。 伊菲示意菲利波斯继续前行,汲水者们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慌不迭地跪下来朝她们的小公主伸出双手,哀求道: “城邦的公主啊,阿伽门农光荣的女儿,请您驱散污染救救我们吧!” 伊菲示意队伍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请站起来,不要向我下跪。” 妇孺们没有听从这句吩咐,她们依旧跪在地上哭泣,有的人还试图去触摸公牛的四肢和尾巴,希望能藉此得到净化。 “保持社交距离!保持社交距离!”卫兵们大喊。 伊菲不再要求妇人们站起来,反而一个个地问起了她们的名字,家在何处,家里有几口人,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收到城邦送来的物资和补贴,物资和补贴有没有短缺…… 妇人们一一回答,队列前端的汲水者们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也纷纷围了上来。 伊菲和妇人们交谈了很久,等她们的情绪彻底平复后才请求众人为她让开通道。 前往水房的道路豁然开朗,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 小公主看着满地的呕吐物和粪便心道要糟,刚要开口说话,人群里的一个老妇人说倒就倒,手里拎着的陶罐碎了一地。 远处,还有几个零星的汲水者正扶着水房的石柱呕吐,酸臭味隔得老远都能闻见。 人群一阵骚动,众人像是受惊的鸟群一样呼啦啦散开。小公主身边的书记官赶紧上前询问那位妇人的名字和身份。 老妇人已经失去意识,无法回应。 另一名妇人战战兢兢地从人群里站出来代为回答,说那人是自己的邻居。 “她的子女呢?”书记官问:“怎么能让病患自己出来汲水?” “她家能走的都已经走了,逃去了城外……” 邻居欲哭无泪:“她家现在就剩一个同样患病的孙子和她自己……我不知道她已经被污染了,明明出门那会儿看起来还好好的,早知道就不跟她同行了……” 伊菲扭头看向身边的医师,果断道:“快,先给她看看,然后送去橡树林的神庙,还有她的孙子,找到一起送去。” 说到这里,小公主又指了指水房石柱所在的方向,补充道:“还有那几个人,问问是否还有家属照料,没有的话也一道送过去。” 64.橡树林里的圣域 安排好突发事件,伊菲骑着牛靠近公共水房,仔细打量水房的现状。 迈锡尼公共水房的主体是四个狮头形状的喷水口,喷水口下方有一方自带泄水口的浅水池。 源自柏尔塞亚山的泉水在水房里被分流,从四个狮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为整个城邦带来取之不尽的生活和饮用水。 这个时代不存在水龙头,因此水房里的狮子口会在整个白天持续喷水。夜幕降临后,位于柏尔塞亚山的总闸会被专人关闭,狮子头直到这个时候才会停止供水。 跟着伊菲出行的这队人一看到水房恶劣的卫生状况便纷纷变了脸色。 伊菲揉了揉眉心,挑了个嗓门大的卫兵反复告诫汲水的妇孺们绝对不要喝生水,一定要煮沸放凉后再饮用,然后看向身边的三个军事统领: “派卫兵来水房这里维持秩序,不要令感染者靠近水房。特拉叙马科斯,你来负责这件事,六座水房都要派人,你还得亲自去水源地看看,检查有无异常。” “谨遵您的吩咐。”作为四个统领中最年轻的一位,这个刚刚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当即领命。 “除此之外,还要派人用硫磺和生石灰将所有公共水房都清扫一遍。”伊菲继续下令: “露天的引水槽和蓄水池也要清理,刮去附着的污垢,再用盐水反复冲刷擦洗。” 一个年轻的医师听见这话不禁面露恐惧:“泉水已经被污染了吗?” “不必忧心。”伊菲赶紧出言安抚:“只要确保入口的饮用水是煮沸过的就行,没有任何污染能经得住赫斯提亚的圣火!” 处理完公共水房的卫生问题,伊菲催促菲利波斯将公牛牵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 和宙斯或波塞冬在人间恢弘的居所比起来,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既低调又朴素,闹中取静地隐藏在橡树林的浓荫中。 这位医神在传说中是太阳神阿波罗和忒萨利亚的一位公主所孕育的孩子。 祂的诞生始于一场悲剧,因医神的母亲在孕中移情他人,于是医神的父亲便亲手射杀了自己在凡间的情人。 伊菲在露天剧场看过这段表演,那位扮演凡人公主的演员在面对太阳神的金箭时坦然又平静,既不悔过,也不哀求自己的情人饶命。 这可把阿波罗气坏了,这位神祇弯弓搭箭的双手原本还在颤抖,这下算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了,直接用箭矢射穿了那位姑娘的胸膛。 濒死的公主亲手将箭矢拔了出来,直到这个时候才告诉情人,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 因此,医神当年其实是从母亲的尸体里诞生的。 阿波罗在悔恨中为儿子起名为阿斯克勒庇俄斯,之后将其交给半人马喀戎抚养。 小医神在喀戎那里学习了系统的医术并进一步钻研,最终成为了一位鼎鼎有名的大医师。 再后来,因医神不断行医救人起死回生,宙斯直接用雷霆将其劈死。 阿波罗为了给儿子报仇,二话不说地射死了给宙斯锻造雷霆的独眼巨人,奥林匹斯圣山因此上演了好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 希腊人似乎并不忌讳在剧院里表现诸神无能为力的那一面。 譬如医神的母亲,阿波罗哪怕再光辉灿烂,再俊美非凡,也无法赢得那位人类女子的芳心。 伊菲骑在牛背上赶路的时候还在想,阿波罗这人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追女孩子? 祂是不是还追过达芙妮来着,结果直接把人家追成了一棵月桂树? 思考间,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近在咫尺。 这是一座由灰色碎石砌成的矩形建筑,画风粗糙,整体低矮。神庙外面环绕着一圈矮墙,矮墙和神庙之间的空地被称为“圣域”。 此时此刻,圣域内躺满了一排又一排不分性别不分年龄的病人,他们被统一安放在地面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干草。 这些病人有的情况尚好,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正在疯狂呕吐,有的则直接泡在自己的排泄物里,奄奄一息。 神庙的大祭司兼医疗团队的首席阿尔刻迈翁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经常是手里的病患还没来得及处理完,神庙外又送来了一批新的病患;这边的呕吐物和粪便还没收拾,那边刚收拾干净的地方又被吐了一地。 除了他的梦谕祭司和药剂祭司,神庙里的私人医师也大多水平不济。 可即便是这种不靠谱的私人医师在整个迈锡尼也数量有限,临时征召过来的奴隶连最基本的恐惧都无法克服,既不敢给感染者喂水又不敢去收拾秽物。 祭司抽鞭子都不行! 这导致神庙里的环境越来越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祭司感觉自己收治过的病患似乎死得更快了。 “这样不行!” 伊菲一看神庙都快成为大型培养基了,当即令随行的医疗人员补充进神庙的医疗团队。 同时对五十岁的老统领卡利阿斯吩咐道:“快,去召集工匠,收集木材,让他们尽快打造一批单人架子床送来!” 小公主比了比架子床的长宽高,继续道:“告诉工匠,单人架子床上还要开个不大不小的洞,那是用来方便病患排泄的!” “不能再把他们直接放在草席上了,这样既不卫生也大大增加了护理人员的工作量!” 伊菲设想的架子床就是后世那种专门用来护理失能人员的医疗床,她不需要架子床像后世那么高级,只要能开个洞方便在床底下放个承接排泄物的陶罐就行。 不然这些感染者就只能在自己栖身的干草上排泄,且不说他们滚一身屎尿呕吐物会死得更快,即便是医护人员去清理也清理不过来啊! 随行的官员们一开始对小公主口中提到的架子床还有些困惑,等她说明白架子床究竟是怎么用的后,一个个恍然大悟,立刻意识到了架子床的好处。 卡利阿斯领命而去。 闻讯赶来的阿尔刻迈翁听了小公主的一番话,近乎虚脱般地松了口气:“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上!我的小主人,您真是来得太及时了!” 伊菲又指着现场消极怠工的奴隶,蹙眉道:“他们是自愿来的还是强征来的?” “有一部分是强征来的。”阿尔刻迈翁满头大汗:“但医师和护理人员也在倒下,最开始倒下的那批自愿者将恐惧散播了出去,来报名的自愿者很快就变少了,因此只能强征……” “你们承诺军功和高额补贴了吗?”伊菲又问。 “承诺了!”阿尔刻迈翁大声道:“奴隶自愿者会被赦免,自由人和公民自愿者会被授予军功,还有高额补贴,这些我们都说了!” “但是……”阿尔刻迈翁苦闷地摇了摇头:“我的小主人,您看看圣域里现在的情况,塔耳塔洛斯亦不过如此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圣所里没有秘密,眼下还有谁敢往这个深渊里来?” 伊菲直接从公牛背上跳下来,毫不犹豫地往圣域里走。 菲利波斯最先反应过来,当即出面拦下:“不可!” “让我进去。” “不行!您若是被污染侵蚀,我该如何 向国王和王后交代?” “不用你交代,我自己的命运我自己负责。” 伊菲说完这句话还对身后的随行人员来了句:“你们留在这里,保持社交距离,圣域里容不下更多的人了。” “我的小主人……”一把年纪的菲利波斯头疼极了:“请赦免我的无礼!” 老统领说着就伸出大手打算把小公主捞回来,跟老鹰捉小鸡似的。 伊菲立刻发动【时滞】,以每秒30点的蓝耗,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老鹰的爪子,轻飘飘地跨过大门,一脚踏进了医神的圣域。 菲利波斯惊呆了,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小公主站在矮墙内,指了指阿尔刻迈翁,又指了指刚刚加入神庙工作的随行医师:“他们还在这里,不曾退缩,甚至不曾恐惧,我便更没有后退的道理。” “这是一场战争。”小公主继续说道:“统帅在战场上若不能身先士卒,又如何叫士兵们效死?” “我理解您的意思。”菲利波斯见阻拦不成,也跟着迈进了圣域:“那至少请让我跟在您的身边吧,我发过誓。” 伊菲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阿尔刻迈翁手下的药剂祭司悄悄露头,一本正经道:“话说回来,我的同事们恐不恐惧我不知道,至少我是真的怕得要死……” “……” 小公主努力绷住神情,也一本正经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药剂祭司咧了咧嘴,故作烦恼:“那能怎么办呢,毕竟我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像前发过誓。” 医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以及奥林匹斯圣山的诸位神祇作证。 鄙人宣誓……不论身在何处,无论男女、贵贱、老幼,我唯一的目的就是为病患谋求福祉,并检视自身,不行一切奸邪悖乱之事…… 大祭司阿尔刻迈翁想起自己很多年前立志从医时宣誓的情景,一时感慨万千。 “请允许我向你们表达敬意。”伊菲郑重地朝所有医护人员行礼。 留在圣域里的医师们看起来颇为动容,一个接一个地朝小公主隔空致意。 伊菲在圣域里转了一圈,看向随行的阿尔刻迈翁:“志愿者里没有女性吗?” “嗯?”大祭司显得有些懵:“还要召集女性吗?” “这么说你们在召集志愿者时从未考虑过女性?” 阿尔刻迈翁像是碰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概念,既无法理解又不知所措。 伊菲无奈了:“你不是说人手不够用吗?不够用的话还卡什么性别?招募志愿者的时候把女人们也收进来啊……” “这这……”大祭司犹犹豫豫了半天。 “这成吗?她们的男主人会不会觉得冒犯?女人们能在污染面前保持足够的理性吗?宙斯在上,我可无法管理一群尖叫的女人……” 更为关键的是,按照习俗和传统,女人不能学医! 不过考虑到这次净化污染的一系列手段都是小公主提出来的,阿尔刻迈翁出于某种直觉便咽下了这句话。 伊菲都快忍不住翻白眼了:“你以为那些居家隔离的病患都是谁在照顾?” “……” 阿尔刻迈翁下意识地就要跪下了:“请原谅我的冒犯……” “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去召集女性志愿者,一样给军功,一样给高额补贴,就说这是我的意志!” “还有,找工匠来把外面的矮墙拆了,圣域要扩大,男女病患还得分开!” 65.强行补液 病患们除了要按照性别分开,还得依着症状的轻重程度做区分隔离。 年轻的药剂祭司赶紧问:“区分轻重程度的标准是什么?” 伊菲观察了一会儿感染者的症状,肯定道:“能自行饮水且没有呕吐症状的病患划为轻症,将他们挪到神庙后面去。” “严重腹泻且呕吐不止的病患是重症,暂且留在这里不要动,先给他们换一下干草,等架子床来了再进一步收拾。” 药剂祭司赶紧将小公主的话广而告之,招呼人手移动病人。 阿尔刻迈翁忙着去安排新的自愿者召集和圣域扩建事宜,伊菲身边一时间只剩下了一个年轻的学徒。 小公主跑到几个昏迷的病患身边去试探他们的脉搏,那些人的脉搏微弱得快要摸不到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去冥府报到。 小公主身边的学徒从未见过这种诊病手法,十分好奇,亦步亦趋地跟着模仿。 伊菲见半天没有人来给这些昏迷的病患喂电解质水,纳闷道:“这些人难道已经被放弃了吗?” 学徒一听到这个就愁眉苦脸起来,无奈道:“唉……这些人已经喂不下生命之水了,硬灌的话……” 其实一开始他们这些学徒不是没试过硬灌,那些被硬灌生命之水的感染者会抽搐挣扎、剧烈咳嗽,脸色快速变青变紫,随即死去。 大祭司注意到学徒的行为后,把他们狠狠地骂了一通,反复警告几人不要再给失去意识的病患补液,这会让他们溺死。 可不补液该怎么办?越不给他们补液他们就越虚弱,越虚弱就越喂不进生命之水,直到彻底迎来死亡,这完全是个恶性循环。 大祭司对此无能为力,只是叮嘱道:“愿阿波罗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保佑他们,保佑他们能醒来,那时你们要第一时间给病患补充生命之水。” “那些醒不过来的人该怎么办?”学徒茫然道。 一头银发的阿尔刻迈翁叹了口气:“如果你们忙得过来的话,就给醒不过来的人多换几次干草吧……” 伊菲听了学徒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似乎是吸入性窒息,因为她不是专业的医生,常识有限,差点把这点忘记了。 小公主蹲在地上努力回忆自己穿之前的见闻,心想后世的医生是怎么给昏迷的病人补充能量的来着? 首先是静脉注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她自己也被扎过……但这个时代条件有限,完全无法实操。 其次,她好像也见过一些住院病人在鼻子上插管,那应该是……鼻饲? 可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橡胶导管,就算有她也没有将导管一步到位地插进病人胃部的本事…… 这该怎么办? 小公主若有所思。 随行在小公主身边的老统领和年轻学徒屏气收声,生怕打断了小主人的思路。 小姑娘在地上蹲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她记得初中课本上好像提到过几个经典的非条件反射,吞咽反射就是其中之一啊! 什么叫非条件反射? 伊菲努力挤压自己的脑子,兴奋道:“那就是生来就有的先天本能、根本不需要学习的反射!” “啊?” 老统领和学徒一脸茫然。 “快快快!”伊菲转过身对两人说道:“你们一个去给我找一片橄榄叶的叶柄来,鸟类的羽毛也行,一个赶紧把他扶起来!” 小公主指了指地上的病患。 学徒立马动手将昏迷的感染者抬高,伊菲示意他不必抬得太高,随后主动打破了三脚尺的社交距离,将脑袋凑到了病患的口鼻附近。 “等等等等!” 学徒尖叫起来,一边招呼小公主后退一边呼唤自己的同伴。 在圣域内忙碌的众人本就时时刻刻地留意着小公主那边的动静,这会儿一听到召唤,立刻就围了上去。 学徒结结巴巴地从同伴那里要来了新的生醋和亚麻巾,快速将病患擦了一遍,然后和同伴们一起将病患抬到一堆全新的干草上,放心道:“可以了,现在您可以靠近他了……” “……” 伊菲重新凑近病人的口鼻,仔细聆听对方的呼吸。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生活时,隔壁院一些吞咽困难老人在呼吸时总是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噪音,就像是被痰卡住了似的。 基于过去的经历,小公主被迫当起了赤脚医生,觉得可以先通过呼吸来辨别病患是否吞咽困难。 眼前的患者呼吸正常,没有杂音。 小公主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记得人类的喉结在吞咽时会一上一下的移动…… 好吧,原身才三岁出头,根本没有喉结! 小公主毫不客气地站起来逮着一个学徒的脖子摸了上去。 年轻人吓得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感受了一会儿正常人的喉结动作,伊菲又去摸病患的喉结,虽然没有正常人那么明显,但总归还是存在的! 小公主精神一振。 恰在这时,菲利波斯也带着橄榄叶回来了。 伊菲让学徒们将病人的嘴巴掰开,亲自用橄榄叶的叶柄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患者的舌根。 患者因为恶心而产生了一次轻微的吞咽动作。 伊菲大喜,高声道:“去拿一罐生命之水来!还有一块煮过的亚麻巾,一定要煮过的!” 一个学徒赶紧站起来应声而去。 片刻后,学徒带着电解质水和亚麻巾去而复返。小公主见亚麻巾太大了,又让菲利波斯给她撕细一点。 老统领轻而易举地将亚麻巾撕成了条状物,伊菲将布条在陶罐里蘸了蘸,小心地将电解质水滴到了病患的口中。 那点微量的液体很快就随着患者的吞咽反射被带入腹中了,没有咳嗽,没有挣扎,更没有窒息。 围观的学徒们总算看明白小公主在做什么了,兴奋道:“他咽下去了!他咽下去了!” 只要还能咽得下生命之水,那就还有希望,不必白白躺在圣域里等死。 伊菲又连着试了好几个病患,等她确定这套简单粗暴的方法确实有用后,便手把手地教给了身边的几个学徒,总结道: “以后就按这个办法给那些喝不下生命之水的重症患者补液!” 说话间,神庙的矮墙外来了一批工匠,还带着十张单人架子床。 这个时代希腊人用的单人架子床叫克里奈 ,一张合格的克里奈至少要耗费一个熟练工一个月的工期。 正常的克里奈以橡木、枫木、雪松或山毛榉为原材料,用蒸汽软化弯曲,用木梢连接固定。 床体大致成型后,工匠们会用绷紧的皮革或绳索在框架上织出密密的支撑面,再铺上毛毯,镶以象牙玳瑁,雕以玫瑰棕榈,最后打磨抛光,一张既能休息又能社交的躺椅便成形了,极其彰显身份。 伊菲要求的架子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承重结构。 支撑面也不是费时费力的绳网,而是几块凹凸不平的硬木板。 这些没有经过干燥抛光的湿木床架子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开裂变形散架,但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伊菲让人在圣域里清出一片空地用来放架子床,首先将那几个还保留了吞咽反射的重症感染者挪了上去。 因架子床过于粗糙,病人身下也铺了一层干草垫身。 伊菲让学徒将一个敞口的陶罐放在架子床下面,这是用来承接排泄物的;又在病人的床头放了一个新的罐子,这是用来承接呕吐物的。 需要补液的病患上半身还不能完全躺平,第一批架子床用加厚的干草补救了,小公主让工匠们亲眼看一看架子床的使用场景,要求后面的架子床一律抬高一点,以减少干草的消耗。 与此同时,因学徒们还在给重症患者手动补液,伊菲略一琢磨,又让菲利波斯在橡树林里折一根长长的“Y”字形树枝给她。 老统领很快将树枝带来,小公主非常满意,当即命一个空着手的志愿者把橡树枝插在病患的床头。 接下来,小公主又让人找来一个轻巧的陶罐,分装进一部分电解质水,然后将陶罐系在树枝顶端,用羊毛绳代替布条,一头固定在陶罐内部,一头塞进病患的口中。 如此,便制成了一个简易的补液装置,大大减轻了医护人员的工作量。 再加上自带排泄口的架子床,这下感染者既不用泡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神庙的卫生状况也能大大改善了。 终于将此处的混乱盘顺,伊菲充满了成就感。 小公主看着陆续被搬上架子床的重症患者吩咐道:“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护理病人!” “工匠们要先把架子床的数量补齐,不必考虑质量,能撑过这段时间就行。” “瘟疫结束了我会让父母给神庙拨款捐钱的,到时候会在这里常设一批床位!” 没有人回应伊菲的话,身后一时安静地有些过分。 小公主诧异地转过身,这才发现外出募集志愿者的阿尔刻迈翁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这位老者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的妇女,正和矮墙外的卫兵以及新送来的病患齐齐发呆。 菲利波斯单膝跪地,原本想亲吻小主人的手背,可马上又反应过来现在不便密接,便深深地弯下了自己的腰身。 圣域里的医师和护理人员们也随之跪下,然后是工匠、奴隶、卫兵、志愿者、以及大祭司。 跪礼对希腊人而言并不常见。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上!”大祭司的眼眶有些湿润:“我的小主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污染被驱散的曙光……” 66.牛尸生蜂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里原本还驯养了许多蛇,这些蛇被视为医神的圣物,可以自由爬行,偶尔还会舔舐伤患的创口。 瘟疫爆发后,不知道是不是神庙的环境过于窒息,这些蛇一条条的都不见了踪影,也不晓得盘踞在哪里。 蛇类的消失令人不安,众人原本还在怀疑这是不是医神放弃迈锡尼的一个征兆。 可现在,随着小公主重新将这里改造得井然、整洁、有序,那股被神祇抛弃的惶恐逐渐褪去。 众人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是了,他们的小公主原本也是神意眷顾的对象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一个三岁的孩子会精通医术,举止老成,还将一群大人指使得有求必应? 小公主的存在是真正的神迹。 橡树林里一片寂静。 伊菲看着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有些不适应,赶紧让他们起来分派活计:“阿尔刻迈翁,接下来还需你在下城里传播这套重症补液法,速度要快。” “另外……”小公主喊来一个传令兵,先让那人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一下何为重症补液法,没有疏漏了才继续道: “你回去找吕西玛科斯,将你刚才的话一字不错地在他面前重复一遍,让他负责在宫廷和卫城里推广,有什么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吕西玛科斯是医疗团队的另一位首席,同时也是迈锡尼的公共医师。 传令兵领命而去,菲利波斯毕恭毕敬地取来一套新的面巾让小主人换上。 伊菲用生醋擦了下手,快速将面巾换好,然后重新爬上了牛背:“接下来去一趟城郊。” “好的!”老统领领命。 小公主带着权杖和剩下的人朝城外走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破败,废窑区隐没在棚户区和墓葬区之间,为数不少的病患散落在墓葬区之外的旷野上。 越靠近墓葬区,尸体焚烧产生的烟雾就越浓郁。 伊菲在风中闻到了头发或羊毛被烧焦的味道,那是蛋白质被焚烧后产生的气味。 她又闻到了一种油腻焦糊的恶臭,那是脂肪被燃烧后产生的气味。 或许是露天火葬温度不高,又或许是燃烧不够充分,墓葬区的空气闻起来让人直犯恶心。 那种毛骨悚然的恶臭远远超过了一般的臭,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菲利波斯牵着公牛缓缓地穿过墓葬区,死者的家属们看到这支队伍陆续围了上来。 幸存者们衣着朴素,没有任何染色,也没有任何装饰。 伊菲看见了许多通过自残表达哀悼的妇女,她们剪掉了自己的头发,抓烂了自己的脸颊,神情麻木,举止疲惫,目光漠然。 旁人看见她们,就好像看见了死亡本身。 瘟疫从天而降,灾难像一场肆虐的狂风。 幸存者们虽然在狂风中挺住了,却被彻底摧毁了原本的生活。 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子女,有人失去了伴侣,还有人失去了家里的壮年劳动力。 伊菲骑着公牛穿过令人窒息的墓葬区,塔格利昂月金色的原野出现在众人眼前,无边无际。 许多病患已经走不动路了,三三两两地倒在路边。 没有人理会这些被驱逐的感染者,他们有的还能依靠所剩无几的物资勉强活着,有的则真真正正地一无所有,无人照料,也无人收尸。 伊菲看见了大量奴隶,奴隶们的特征过于明显,很容易被辨识。 因饮食粗劣营养不良的缘故,奴隶们普遍矮小瘦弱。 他们的额头和手腕上大多带着前主人留下的烙印,女人们被剪去长发,男人们则不准蓄须。 很多奴隶衣不蔽体,也没有遮蔽口鼻的面巾。 偶尔碰上几个佩戴面巾的,又因为没有更换面巾的条件而脏得不成样子。 迈锡尼派发的补贴和物资落不到他们头上,医疗团队最新的补液手法和看顾也难以将他们惠及。 他们没有家人,没有亲属,更没有同伴;没有财产,没有食物,更遑论电解质水。 他们奄奄一息地倒在旷野上,单纯只是在等死。 伊菲也确实看到了已经出现尸僵的遗体。 小公主再次召来一个传令官,开口吩咐道:“你去城里找梅利西亚斯,告诉他,不只是城邦里的死者要被收敛,城郊这里的死者也要被焚烧安葬。” 随行在小公主身边的官员们已经不多了,仅剩的几名书记官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伊菲知道他们在犹豫什么。 且不说迈锡尼现在到处缺人,即便是瘟疫发生前,奴隶们的尸体也从未有过火葬的传统。 他们要么被弃置在野外,要么被丢下悬崖或深坑。偶尔会有人大发善心地为奴隶们盖上一层能够得到冥府承认的薄土,那在一般人眼里已是了不起的义举。 伊菲打量着官员们的神色,提高声量不容置疑道:“告诉梅利西亚斯,瘟疫和死亡不会因为人间的高低贵贱而厚此薄彼。” “城郊的每一具尸体都要得到焚化,污染只有在火焰中才能被阻断,不要让迈锡尼的旷野成为新的污染源!” 这话既是在说给传令官听,也是在说给随行的人听。 传令官朝小公主行了个礼,绝尘而去。 小公主继续向前,催促菲利波斯将公牛牵去病患最为集中的区域。 那里有几棵野生的角豆树,能够为行人提供一片遮凉的树荫。 这个季节的阿尔戈斯平原极美。 铁线莲和常春藤沿着橄榄树攀爬,茴香已经开了花,蓝蓟的花丛上有蜜蜂在飞舞,百里香和鼠尾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又浓又呛。 角豆树下的病患们看到这支不同寻常的队伍遥遥走来,一阵骚动。 可他们太过虚弱,这阵骚动最多只是惊飞了几只蝴蝶和昆虫,连停留在角豆树上的秃鹫都没能扰动。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自己患病的妻女滞留在聚集区的最外缘。 男人的女儿约莫六七岁大,怀里抱着一只朴素的风筝,即使精神萎靡也不肯撒手。 这种新奇的玩具原本是从卫城里传出来的,很快就在下城里流行 起来。商贩售卖的成品价格不菲,男人便收集材料亲手给女儿做了一只。 小女孩看见那只缓缓靠近的公牛,突然有了点力气,天真道:“爸爸,我和妈妈以后会变成蜜蜂吗?” “……” 男人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痛苦答道:“如果你和妈妈变成了蜜蜂,那爸爸会变成另一只蜜蜂,到时候我们仨仍会在一起。” 牛背上的伊菲隐隐听见了父女俩的对话,她想起了伊丝敏曾在文字课上教过她的一个表达。 牛尸生蜂。 这片土地上的人相信蜜蜂是从死去的牛尸上长出来的,那象征着无可避免的死亡,又象征着生命无法阻挡的回归。 伊菲学了这个表达后,当场向伊丝敏提及了故乡的另一个说法,腐草为萤。 夏季的夜色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腐败的枯草里飞出来,是另一种意象里的死亡与新生。 公牛停在这一家三口面前,男人惶惑地抬起头,不知所措。 怔忪间,也不知道是谁给男人塞了一小罐生命之水,让他赶紧喂给妻女。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这救命的圣水先给女儿喂了一点,然后又去给妻子喂。 他的妻子无力地摆了摆手,拒绝道:“都留给我们的小家伙吧……一定,一定要带她去海边……”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去海边?”男人听见了一个女童的声音。 他感激地俯身在公牛前,哽咽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监护人,最后解释道: “我们一家原本是自由民,妻女被污染后,邻居们容不下……我本想带着妻子和女儿去海边净化,谁知道走到这里就走不动了……” 瘟疫一旦发作,感染者的身体状况会急转直下,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男人看见一个光辉灿烂的女童从牛背上滑下来,隔着三脚尺的距离蹲在了自己的妻子面前。 “我保证,马上会有更多的生命之水被送来的。” 女童伸出手在那位母亲的眼前晃了晃,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不要变成蜜蜂,你的女儿需要你……” 伊菲不再骑牛,步行朝聚集区深处走去。 谢天谢地,角豆树下的感染者最少也保持着三脚尺的社交距离,并没有贴得太近。 不然她还得想办法将这些人分开。 小公主的到来似乎令这里的感染者们极受震撼,树荫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语,久久不息。 和卫城或下城里的人相比,旷野上这些被驱逐的病患们看见一位王室成员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自发围拢祈求净化,而是恍如惊弓之鸟一般拼命逃离。 伊菲一行人就像是一批误入沙丁鱼或鲱鱼群的猎食者,在角豆树下的人群里引起了惊散效应。 伊菲走到哪里,哪里的感染者们便惶恐不已地挣扎着后退,除了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人。 小公主脚步一顿,果断离开了角豆树的核心,重新撤回了聚集区的最外缘。 太阳已经西斜地厉害,菲利波斯看了眼天色,劝他的小主人先行回宫。 67.大型工程动工 伊菲摇了摇头,反而伸出手感受起了旷野上的风。 这个季节的迈锡尼要么盛行西风,要么盛行北风。 考虑到迈锡尼的东南方是深谷和悬崖,伊菲看向身边仅剩的几个书记官问道:“假如我打算建一座大型露天工坊,集中烧热水向整个迈锡尼供应的话……” “姑且将每人每天可以领取的水量限定为1科厄尼克斯吧,肯定也不是所有的住民都会来取水,那么按照城邦总人口的七层计算……” 小姑娘顿了顿:“那么这座工坊一共需要修建多少个炉灶才够用?又需要投入多少人手才能维持运转?一个月下来要烧掉多少薪柴?” “需要注意的是,我提到的总人口里包含了奴隶以及奴隶的孩子。”小公主补充道。 几个书记官听了这番话面面相觑。 老统领菲利波斯艰难道:“我的小主人……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要集中供应热水?这恐怕会烧掉一座小山头的所有林木,耗费惊人。” “但与分散的家庭炉灶比起来,集中烧水反而会显著降低木柴的消耗。”伊菲解释:“大型炉灶能充分利用热量,还能连续作业,更加集约。” “是,是这样的吗?”从未料理过炉灶的随行人员一脸茫然。 小公主见这群全员男性的书记官及卫兵们对此一无所知,无奈道:“赫拉在上,你们在家好歹多去赫斯提亚的灶火前转转!” 这群男人被小姑娘训也不敢辩白,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书记官谨慎道:“我自己倒是烹煮过麦粥……” “诚如小主人所言,麦粥烧开前需要的火力确实很大,可一旦开始沸腾,这时候只要一小簇火苗就能让麦粥持续翻滚了,能省下很多薪柴。” “好吧。”菲利波斯表示自己明白了:“就算集中供水可以节省柴火,可这到底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眼下宙斯的神库还负担着公民和自由民的各类补贴,我们该如何说服迈锡尼的公民们再添一笔开支?更何况这笔开支的一部分还会用在奴隶身上……” 老统领嘴上虽然说的是“迈锡尼公民”,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实际上要说服的其实是公民里最有权有势的那一小撮。 “您的忧虑不无道理。”伊菲心想要说服那一小撮肯定要先说服菲利波斯,便耐下心来进一步解释: “我是这么考虑的,除了减少薪柴的消耗外,集中供水主要防的还是污染进一步扩大令大量人口失去行动力的局面。” “若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单纯发钱发物又有何用?倒下的感染者难道还有力气爬起来去给自己烧热水吗?” 一提到污染进一步扩大的可能,菲利波斯等人一下子变了脸色。 伊菲继续道:“您也不必担忧额外的财政开支,我打算集中供水一旦开始,便视情况将先前的薪柴补贴逐步收回来,用这笔钱来覆盖公民和自由民在集中供水中的消耗。” “至于奴隶们的花费,这部分资金会由王室的私产负责。当然,我也很欢迎公民们的赞助和捐款。尊敬的菲利波斯,您要不要考虑做第一个捐助人?事后会给您立碑的……” “……” 老统领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道:“当然愿意,这是我的荣幸!” “我的小主人,您放心,我还会说服卡利阿斯、梅利西亚斯、特拉叙马科斯他们一起加入的,绝对不会独享这份荣誉!” “好好好!”小公主当场鼓掌,又看向在场的几个书记官:“我刚刚的问题,你们算出答案了吗?” 因这一路上接连派出去太多人,眼下留在伊菲身边的随行人员已经所剩无几。 书记官群体更是只留了几个资历浅的,一个个又紧张又茫然,故作镇定地紧绷着脸。 伊菲刚想撅根树枝来亲自演算,刚刚那个年纪最小的书记官见前辈们都不发言,便小心翼翼地站出来谦卑道: “我的小主人,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要烧足迈锡尼七层人口需用的沸水,您的工坊最起码需要52座大型炉灶、200个维持日常运转的员工。” “这座工坊一个月所烧掉的薪柴预计将高达七个万、外加三个千二百多塔兰特。” 这个时代的数学还没有零的概念,数字的书写和表达也十分麻烦。 伊菲在脑海里将书记官的话转化为73200塔兰特,又问:“这52座炉灶需要多长时间能修好?我又要征调多少工匠?” “倒也不必足额现修。”书记官答道:“我的小主人,您可以征用城邦内现成的炉灶。”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火神赫淮斯托斯的神庙里有6座锻炉,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庙里有3座大型烧水炉。除此之外,陶工行会的窑场里还有8座陶窑,市集里的面包作坊又有4座烤炉!” “这些都是现成的,只要架上陶罐,立刻就能产出热水。” “与此同时,露天炉灶的修建可以同步进行。我的小主人,不知道您打算把工坊修在何处?” 伊菲朝南边遥遥一指:“考虑到现在的风向和迈锡尼的地形,露天工坊修在郊南比较合适,这样可以避免烟雾污染城区。” 书记官望了望南边一马平川的地势,叹服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您对炉灶的质量有要求吗?” “基本没有,只要能撑过这一两个月就行。” “那就简单了。”书记官肯定道:“这样的话,那些炉灶就不用修砌封闭式的烟道了,这是最费时费工的部分,内壁也无须用黏土仔细处理。” “如此一来,工匠们只需要在地上挖个浅坑就行了,之后在坑周砌一圈泥砖,再将支撑陶罐的横梁搭在上面。” “若一次能有三个工匠同时动手,我猜最多只要3个标准小时就能搭出一座简易炉灶……” “若是有10组工匠同时动手,那今天最起码也能建成10座炉灶。至于剩下的21座,明天上午无论如何也能补齐了。” “那200名维持热水场运转的员工你是如何分配的?”伊菲又问。 “烧火工60名,运水工40名,分水员50名,清洁工30名,卫兵20名。”书记官越说越流畅:“这里面最辛苦的要属烧火工,得将他们分成2班轮换着来,吃得喝的也要好点。” “理应如此。”伊菲点头:“还要给所有人发放补贴,征用的那21座炉灶也要给予经济补偿。” “另外,炉灶和陶罐在持续高温下都有开裂的风险,还得有一队陶工或泥瓦匠在工坊随时待命才行。” 小公主说到这里语调一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吕西波斯!”年轻的书记官赶紧答道。 他没有提自己是谁的儿子,极有可能是奴隶出身,伊菲心想。 难怪她身边有这样的人才自己却从未注意过,若吕西波斯资历过浅又是奴隶出身,那确实极难出头。 要不是那些老成的书记官们这会儿被一个个地派出去了,眼前这个面容清秀气质文弱的年轻人还不一定敢主动回话。 “吕西波斯,我打算将工坊的修建和运营全权交给你,你接得下吗?”伊菲问。 “我,我……”吕西波斯涨红了脸:“我接得下,但我需要助手……” “当然!” 小公主随手将剩下的几个书记官一指:“这些人将全部听你调派,你有任何事情也都可以向我直接汇报,另外……” 伊菲看向菲利波斯:“您得给他一支卫队用来传信和维持秩序。” “谨遵您的吩咐!” “好了!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征调炉灶的工作现在就要开始!菲利波斯,你要亲自跟着吕西波斯跑一趟,我担心他在征调过程种不能服众!” “第一批烧好的热水首先要往角豆树这里送,接下来有富余了就往医神神庙送,之后再逐步扩散到整个城邦!” “老规矩,城里那些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就让他们去公共水房排队领水,没有行动能力的就直接送到他们的家门口去!” “另外,赶紧去找人运几车食物和调制生命之水的物资到角豆树这里来,还有一批干净的面巾,这笔物资可以去找我的母亲调配。” “我暂时就留在此处,我要亲眼看着第一批炉灶被修好。”伊菲最后叮嘱: “记住,你们碰到任何难以决断的事情都可以来这里找我,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尤其是涉及到污染的事!” “不行,我不能离开小主人的身边。”菲利波斯摇摇头:“您这里已经没几个人了!” “难道您担心他们对我不利?”伊菲指着角豆树下那些爬都快爬不起来的病患们反问:“您看他们还有力气吗?” “……” “真要担心我就快去快回!”伊菲指了指那根黄金鹰杖:“这是王命。” 老统领不再坚持,只是对仅剩的几个卫兵再三嘱咐,随即拎着文质彬彬的吕西波斯扬鞭远去。 68.和赫迪斯特相遇 长久以来,赫迪丝特曾无数次幻想,她的生活里若是没有父亲会怎么样? 还没懂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母亲的日常里若不再有父亲一定会变得很美好。 那意味着母亲不用再挨打,自己不必再挨骂,她们不用再心惊肉跳地过日子了,每一天都会很快乐。 她不用再去没完没了地揣测父亲的心情,更不用再随时随地察言观色。 那个家对她而言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地方。 沉重到赫迪丝特每次去水房打水时,都希望眼前的这条路能够漫长到没有尽头,这样她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了,再不必归家。 可惜这个心愿从未实现。 于是她只能万般无奈地用陶罐接满水,再磨磨蹭蹭地往家赶。 回家的路在记忆里似乎总是一片红色。 那种红是太阳落山前最后的挣扎,温暖而无力,随后彻底融化在夜色带来的黑暗里。 懂事一些后,赫迪丝特对父亲的看法变得复杂起来。 是的,她的父亲固然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可那堆毛病在男人堆里无甚稀奇。 更重要的是,周围的邻居们都说她父亲好歹是一位光荣的公民,赫迪丝特和母亲作为公民的孩子和妻子,既享有城邦法律的保护又不用缴纳人头税,这种日子简直是再理想不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懂事后的赫迪丝特也觉得这层公民眷属的身份真的很重要。 城邦给予公民们的福利和补贴是自由人和奴隶们想都不敢想的,她的父亲还能时不时地从各种节日和庆典上捎带祭肉回来,一般人哪有这个待遇? 那么作为公民眷属的代价,她和母亲是不是理应毫无怨言地忍受这一切? 赫迪丝特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幻想父亲不存在了。 她害怕自己和母亲失去保护,也害怕自己和母亲缴不齐人头税,更害怕自己和母亲被卖作奴隶。 而现在,当十五岁的赫迪丝特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依偎在旷野上时,她想,无论是公民子女还是公民妇女,这两个身份似乎不过如此。 身为一个女儿,她这辈子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是通过婚姻成为一个公民妇女。 公民妇女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不能买房买地,不能进行大宗交易,也不能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 公民妇女也不能违抗自己的丈夫,正如奴隶们不能反抗他们的主人一样。 赫迪丝特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自己和母亲是另一种生活场景里的奴隶。 当然,即便公民妇女和公民子女的身份没那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去做自由人或奴隶就更好。 只要她还是一个女人,只要她还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监护人,只要她不能像一个成年男性公民那样自由来去买房买地,并合法地保有自己的财产,她的生活就不可能更好。 更何况,她的父亲还活着呢。 赫迪丝特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生活并没有给她留下可供选择的余地。 可是,如果不考虑明天,不考虑将来,赫迪丝特又发现自己其实是自由的。 如果明天就会死,那今天的她绝不会再跟父亲虚与委蛇。 如果将来不存在,那现在的她也绝不会再为了一个遮身之地而隐忍哭泣。 原本她还顾忌着母亲的想法和周围人的眼光,当然,还有父亲的威压和城邦的法律。 可现在,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污染,明天不存在了,将来也不存在了。 赫拉在上,她终于有勇气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带着母亲和妹妹们奔赴旷野,从此无拘无束,不再恐惧。 这个季节的阿尔戈斯平原真美啊,小姑娘心想。 为了这短暂的美好与自由,赫迪丝特愿意去死。 夕阳西下,伊菲骑着公牛在一片灿烂的金红色中逡巡在感染者聚集区的边缘。 此刻陪伴在小公主身边的卫兵只剩下四个,其中一个牵牛,两个分列在侧,还有一个则坚定地扮演着鹰杖置物架。 在所有的感染者里,伊菲觉得最特别的是一户赶着驴车的四口之家,那家人由一位昏迷的母亲和三个女儿组成。 那三个女儿看起来情况还好,没有被瘟疫感染的迹象。那位母亲也被女儿们照料得很好,衣衫洁净、头发整齐。 这家人同样选择在聚集区的外缘栖身,比伊菲所在的位置还要远离人群。 考虑到她们全是女眷且携带着不少物资,伊菲觉得这个边界把控得很好,既不会显得过于疏远以至于落单,又不会因为过于靠近聚集区而被人惦记。 未被瘟疫感染的健康人是不会靠近聚集区来抢夺母女们的物资的,而虚弱的感染者又不一定能从那三个健康的女儿手里讨到便宜。 真聪明,伊菲心想。 有机会的话得把她们诓来给自己做事。 远处,赫迪丝特带着两个妹妹再一次给母亲擦了遍身。 姐妹仨选择在一棵野生的橄榄树下搭建自己的营地,驴子被系在树枝上吃草,双轮车则用来遮挡陌生人的视线。 她们的母亲被三人平放在干草堆上,一旦干草出现任何污染便立刻抽出来丢掉,以免母亲不适。 赫迪丝特在避风处挖了个坑,用来生火烧水加热食物。 或许是有姐姐在的缘故,普兰戈和斯特兰尼看起来十分安心,除了担忧生病的母亲。 这场大逃离在她们俩眼里更像是一场奇幻的旅行。 两人围在火堆边一个负责烹煮麦粥,一个负责烤制面包,一边忙碌一边围观角豆树那边的动静,十分好奇。 “姐姐,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十岁的斯特兰尼问。 这两个女孩儿平常连出门汲水的机会都很少有,对迈锡尼大部分的人和事一无所知。 “牛背上的是国王和王后的长女。”赫迪丝特一边给母亲喂水一边解释:“周围的那几个则是公主的卫兵。” “至于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赫迪丝特摇了摇头,露出了同样困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这些大人物为什么要靠近角豆树下的聚集区? 这里大多数都是被驱逐的奴隶。 他们的原主人对这些感染者避之不及,生怕瘟疫蔓延到自己身上。 奴隶们挨得打多了,也从来不敢主动靠近那些一看就来头不小的贵人。 三个女孩子想不明白。 不久后,一辆又一辆满载着各种物资的四轮车被赶到了旷野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批奴隶们从未接触过的官员和医师。 角豆树下瞬间热闹了起来,医师带着卫兵们开始将病患分开,赫迪丝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好不容易搞明白了医师区分病患们的标准。 她蓦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似乎是医师口中的“重症”患者,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两个妹妹看见姐姐落泪吓坏了,惊惶不已。 赫迪丝特赶紧抹去眼泪,指着远处解释道:“我这是太高兴了,你们不要担心……看啊,那位公主居然将食物和面巾发给了奴隶们,这下大家都有救了!” 普兰戈和斯特兰尼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观望着角豆树下的动静,难以置信。 年纪稍大一点的普兰戈回想以前被一路买卖的经历,不可思议道:“那位公主居然愿意救治奴隶……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人,除了姐姐和母亲……” 赫迪丝特摸了摸普兰戈的头发,一时说不出话。 或许是人手不够的缘故,角豆树下那些精神尚可的无家可归者也被组织了起来,协助官员们清点人员、处理卫生。 奴隶们虽然又恐惧又困惑,但他们习惯了被驱使,一个个的连半点疑问都没有,顺从而沉默地被医师和官员们支来使去。 病患们按照轻重症被分开,重症患者的呕吐物和排泄物也被陆续铲走掩埋。 无人照料的感染者们被小公主组织起来的人手给予了基本照料,不愿意和亲眷分开的感染者们则以家庭为单位被单独安置在了另一边。 混合了蜂蜜和细盐的生命之水在官员们的记录下被陆续发下,还有一些给正常人食用的大麦饼。 珍贵的亚麻布面巾是用来遮蔽口鼻的,干燥的秸秆和芦苇则可以用来挡风保暖遮盖身体。 赫迪丝特在风中听见了隐隐的啜泣。 那些哭声一开始还很小,后来则逐渐变大,慢慢地汇成了一条悲伤的溪流,溪流里流淌着众人对母亲、对赫拉、对赫卡忒、又或是对瑞亚的呼唤。 无人能在那条溪流的冲刷里独善其身,至少赫迪丝特觉得自己做不到,那位小公主看起来也做不到。 小公主骑着公牛默默地远离了角豆树,身边只有一位举着黄金权杖的卫兵陪伴。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山了,但夜色并不浓重,城内外大大小小仍在燃烧的火堆驱散了黑暗。 赫迪丝特听见了小公主的自言自语,她听见那人在牛背上叹气:“可惜架子床的数量目前还远远不够,这里的重症患者只能先躺在地上了……” 牵牛执杖的卫兵沉默不语,小公主看起来也没有期待他能回答,继续道:“唉,奴隶们的身体普遍太差了,就算有电解质水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电解质水是什么? 赫迪丝特忍不住琢磨,难道是生命之水?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母亲还能自主吞咽吗?”十五岁的赫迪丝特听见那个稚嫩的童音这样问道。 “姐姐姐姐!”普兰戈和斯特兰尼见姐姐发呆,忍不住疯狂摇动那人的手臂。 赫迪丝特从震惊中回过神,目瞪口呆。 “你……您在问我吗?”少女的双颊一下子红了。 “是呀。”小公主轻巧地从牛背上滑下来,自顾自地走到了那位母亲身边。 “我……我叫赫迪丝特,是墨尼珀的女儿!”少女赶紧答道:“墨尼珀是我的母亲,她虽然吃不下东西,但还能咽得下水……” “好的,赫迪丝特。”小公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你们将自己的母亲照顾得很好,一会儿会有人来给你们送生命之水的。” 夜幕下,火光中,十五岁的赫迪丝特听见那位三岁的小公主这样说道。 时间缓缓流逝,角豆树下的感染者们被逐渐安排妥当。 吕西波斯带着一批工匠和泥砖冒夜赶来,开始简易炉灶的修建工作。 菲利波斯带来了更多卫兵,同时也带来了克吕泰娅对女儿的牵挂。 老统领力劝小公主先行回宫,伊菲则坚持留在原地等待炉灶被修好。 吕西波斯忙得满头大汗,同时又充满了干劲。 这位年轻的书记官告诉小公主,他们在城区征调炉灶的过程很顺利,雅典娜和赫淮斯托斯的祭司们明确表示不需要经济补偿,他们会全力执行城邦的命令,直到瘟疫被平息。 当月亮终于在天穹上现身的时候,第一批简易炉灶正式完工。 伊菲赶紧放众人回去休息,同时自己也打了个哈欠,骑着公牛朝城区走去。 菲利波斯带着几个精英卫兵送小公主回宫,夜色中的迈锡尼仍不平静。 伊菲听到了一阵纷纷扰扰的喧哗声,那是从下城北区传来的。 眼见还有更多迈锡尼人趁着夜色朝北区赶去,菲利波斯随口喝住了一个路人,三两句问清对方的名字出身,严厉道:“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个被叫住的男人还是公民出身,在老统领审视的目光下紧张地答道:“是……是大祭司欧律托斯在召集我们……” “胡言乱语!”菲利波斯的言辞更不善了:“欧律托斯一个祭司怎可能随意召集公民?他哪里有这个权力?” “还是说你们背叛了国王?擅自听令于一个祭司的调遣?”菲利波斯语气一冷。 “是我措辞不当!”男人冷汗大冒,赶紧解释:“欧律托斯并没有召集我们……是我晚饭那会儿听到了一些流言,又听说欧律托斯晚上会在召开公民大会的广场上宣示神谕……” “你听到了什么流言?” “我……”男人看了看公牛背上的小公主,咽了咽口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伊菲干脆摆了摆手:“算了,不必问他了,估计是跟我有关。” “走吧,改道去北区,我们干脆亲自去听一听。”小公主这样说道。 “我以为欧律托斯还在德尔斐……”老统领纳闷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