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今天躺下了吗?》 1. 尘初逢。 阳光正盛,酷暑灼人。 后花园内,小厮急得团团转,劝着锦衣玉冠的少年。 “爷,您快些吧,大少爷方才已经派人催过两回了,说是一炷香内再不见您人影,回头就要克扣尘雪院的月钱了。” “急什么,小爷我平日里漏给你们的可比月钱多得多。”谢炎随意晃动着手里新折的柳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脚步拖沓,慢悠悠地晃着。 他好不容易趁着兄长侍疾偷得几日清闲几日,着实不想同他见面。 “爷!大少爷是会罚奴才的。” “我那刚得了御赐的金疮药。” 谢炎长得唇红齿白,笑起来和善而又无辜,小厮晃了眼,看到谢炎食指一勾,凑了过去。 谢炎毫不客气捏住了小厮的耳朵,还没用力,小厮便夸大喊着:“爷,饶了小六吧。” 声音并不尖锐,跟唱戏似的。 谢炎晓得小六在装模作样,关怀至备,“不用怕,就算兄长让人打了你,小爷也有法子治好你的。” “爷,你疼疼奴才。” 小六眼珠子滴溜一转,提起衣袖擦起不存在的眼泪。 谢炎瞧着,冷了表情,“小六子,你近来胆子是愈发的大了。” “爷,求您饶了奴才的狗命!” 谢炎轻哼了声,松开了手,他并非寻小六的过错,也知道,若非小六他们,他得吃尽学习的苦。 “晚膳后,我要听曲。” 小六子忙不迭地点头,“奴一定给爷办的漂亮。” 谢炎弯眸一笑,侧首拍了拍小六的肩,也是因此,刚转过回廊,便差点同人相撞。也就是因着对方躲闪迅速,这才没有相撞在一起。 “哎呦!爷!你当心!” 小六迅速伸手扶人,见谢炎并无大碍,指着面前不长眼的就是一通谩骂,“哪来的小厮,这么没有规矩!谁准许你这般莽撞?差点冲撞了主子也不知道下跪。” 谢炎没有理会小六,打量着面前的人。 黑色劲装,肩窄腰劲,挺拔如松,周身泛着冷寂的气息,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卫。 也确乎是,他的视线落到对方腰间的木牌上,那木牌悬在素色腰封侧畔,玄黑底色,镂刻着冷硬纹路,边角常年被指尖摩挲得光滑温润,牌面只一个冷冽的“九”字,笔锋沉敛,是常年处理见血事务所佩戴之物。 佩戴者,只听命于主上。 作为府中的主子,这些谢炎都有所耳闻。 谢炎打量着对方,少见啊!他生于这府近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父亲嘴里的暗卫。 “你怎得不开口?莫不是个哑巴?” 小厮恼极了,府中何时多了这般不懂规矩的奴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对方,最后在看到那木牌时,神色一变,噤了声。 这玩意,是见过血。 恐惧下,他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躲在谢炎身后,小声嗫嚅,“爷……” 谢炎察觉到了小六的变化,却并未搭理,只是扬了扬眉,出声,“抬起头来。” 对方似是不解,迟疑了瞬,抬首迎上了谢炎的视线。 盛夏长廊蜿蜒,一边屋舍,一边湖水。斜阳斜洒,静静落覆一人身上。被斥责的人,抬眸后,便是毫无躲闪地注视。 面罩遮去大半容颜,唯露一双眼眸,如澄澈琉璃坠了浓墨,黑得纯粹干净。 谢炎瞧着,起了几分兴趣。 鲜少遇见这样呆板的人。 那双眼也好看。像极了上辈子他幼时所珍藏起的玻璃珠——通体透亮,唯有一滴墨悬在中央,漂亮、瑰丽。 “哑巴?” 谢炎一出声,对方极快低头,并无言语,整个沉默得像是座山。 “给爷抬起头,让你低头了吗?” 语调轻淡,几乎被要被热风卷走。 “少爷——” 小六扯了扯谢炎的衣袖。 也就是这时,面前的人动了,他极为迅速地看了眼谢炎,运功朝湖面跳去,身形如鹰,迅速消匿。 谢炎几乎要被气笑了。 人不听话不说,走之前还不忘瞥了他眼,应了让他抬头的要求。 啧,冷冰冰的,毫无暖意。看他的眼神呆滞得像是老化了的房门,又像是久埋底下的瓷器,灰扑扑的,毫无光亮。 八成不是个好看的。 “爷……” 小厮谄媚出声。 谢炎收回了视线,轻哼了声,抬脚离开。 小厮噤声,忙不迭地跟上谢炎。祖宗啊,没伤到就好。至于其他……不在他一个小厮考虑范围。 谢炎晃进书房时,谢重清正坐在案前翻看密函。他全了礼数后,大摇大摆推门而入。 闻声,谢重清抬眼看去,只见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衣袖却松松散散,端庄尽无,全然一副浪荡公子的做派。 想到父亲近身小厮传来的消息,谢重清沉了一口气,这让父亲看到怕是要气得人吃不下饭了。 一无所知的谢炎,毫不客气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他笑呵呵地,捏了块前些日子刚入府的果脯。 酸涩,却不苦,细细咀嚼,带着点果香,怪不得后宫的娘娘都喜食。 谢炎身子一歪,找了个舒服点,浑身无骨似的,靠着,边吃边道:“兄长怎么得了空?皇上的病情转好了吗?” “皇家之事岂可妄议。” 谢炎情绪毫无起伏,“哦”了声后,换了个话题,“那兄长找我所为何事?” 谢重清瞧着这副做派,头疼得很,“又逃学了?” “先生讲的那些早听腻了。” 谢炎咀嚼着嘴里的果脯,弥散开的酸意令他蹙了眉,“兄长这的果脯真酸呐。” “你嫂嫂最近好这口,云田,送壶茶水进来。” 门外传来应答,然后是小厮跑远的声音。 “你若真不愿,我同父亲商讨番,将你送到太师府上如何?” 谢炎嘴角狠狠抽搐了几下,太师府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皇室子弟读书习政、涵养心性的重地,向来和朝堂权争避之不及。 况且,他们谢家本就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朝野上下早已流言四起,暗讽谢家暗中把持朝政、架空皇权。如今这般行事太过明目张胆,无异于把野心直接摊在了台面上。 未免也太不把宗室皇族和满朝文武放在眼里了吧。 念及此,谢炎头皮一紧,学什么学,他就适合做个傻子! 谢炎将嘴里的东西咽下,装傻,“不如何!对了,兄长,我刚在廊下撞见个人 ,穿一身黑,脸冷得跟冰似的,兄长没事应该训训他们,别整天端着一张黑脸,会散运的。” 这府里一身黑的,也就他身边那几个暗卫了,谢重清不明白暗卫怎么会和谢炎撞上,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有两日,他这个小弟也要行弱冠礼了,到时候府中的暗卫都要过了谢炎的眼。 “他们不是给你唱曲的伶人。” 谢重清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谢炎随口应着,姿态懒散,“你不训我来训,你把那个人给我吧。” 谢重清揉了揉眉心,“发生了什么?” “他撞了我。” “只是这样?” 谢重清不理解,但左右不过一个暗卫。谢炎,谢家独脉嫡子,又是母亲晚年所得,纵着他也是应该的,“罢了,改日我让他去你院里。” “还是兄长疼人。” 谢炎又往嘴里塞了颗果子。 “父亲明日回府。”谢重清心情好上几分,“你若是这副模样被他撞见,少不得又要罚你抄十遍家规了。” 一提抄书,谢炎立马垮了脸,坐起身,“兄长!我敬爱的兄长!你跟父亲说我这几日身体不适,让他别找我。” 谢重清执笔书写,目光落在公文上,语气平淡无波:“父亲不会信的。” 谢炎有些泄气,麻溜起身起身,“我今日没来过,在同夫子学习策论。” 走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谢炎趴着门框,问:“对了,你知晓我要的是哪一个吧?” 谢重清笔尖未停,目光依旧落在公文纸上,语气平淡无波:“刚复命回来的暗卫,代号九十九。” 谢炎点点头,“好随便的名字,兄长,他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谢重清抬眸,他这幼弟向来万事不萦于怀,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一概无心过问,对人对事,素来极少这般上心留意。十四岁时,母亲着急便塞了通房,男女皆有,但最后,无一例外都被赶了出来…… 谢炎,他这是终于看上了个人? 谢重清沉思,势必要知会母亲,但,父亲那里…… 谢炎见谢重清不说话,站直身子,双手拱起,同谢重清道:“兄长,切勿过劳,善自珍摄。” 说罢,转身就跑。谢重清还未开口,门前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谢重清无奈,这跳脱的性格,他父亲再上一百遍家法估摸着还是如此。 指尖轻叩桌面,谢重清有节奏的敲击三下,而后,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 母亲近年来一直忧心着谢炎的身体状况,如今,既有感兴趣的人了,哪怕只是稍露端倪,也该让老人家宽一宽心。 “让九十九这几天交接一下手里的任务。” “明白。” 谢重清挥了挥手,房间里的人再次消失。 而另一边,跑得飞快的谢炎,出了院子,就拉着候在院外的小六飞奔出府。 谢炎笑着,“走,听曲去。” 小六:“啊?啊!爷不去书斋么?” “不去!” 既然兄长已经知晓他逃学,那么他老爹也必定知晓,现在去书斋不过亡羊补牢,还不如继续享乐去! 顺便,试试运气,看能不能碰见九皇子,能碰见的话,他可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2. 尘登徒子。 谢炎去的地方叫梨花苑,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雅致销金窟,专供世家子弟闲聚听曲、宴饮消遣之地。 梨花苑原本不叫梨花苑,有个十分雅致的名字,叫——听殇阁。 听殇阁隐在闹市深处,青瓦白墙错落掩映在成片梨木浓荫之间。暮春之时梨花纷飞似雪,晚风拂过,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台阶,清雅意境里,又悄然漾着几分靡靡慵懒。 苑内常年丝竹婉转,歌音低徊缱绻,纵使高墙深院、重帘低垂,也拦不住柔曲漫溢而出,缠缠绕绕,撩得人心神不自觉间便软了几分。 故而,便得了个梨花苑的名号。 如今正值灼夏炎天,苑中虽无素白梨花缀枝,却有满架藤萝垂绦盘绕,老树虬枝横斜交错,撑开偌大一片苍翠凉荫,将烈烈骄阳尽数隔绝在外。 清风徐来,庭中池水漾开细碎粼波,淡淡荷香随风暗渡,悠悠散在空气里,稍稍抚平了盛夏蒸腾的燥热。 苑内曲径回廊蜿蜒,青石路被树荫遮得沁凉。谢炎走在最前,步履闲适,姿态散漫。 他的身边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六,此时正左右扭头,四下张望。 而另一边跟着一名年轻仆从,模样俊秀温顺,眉目间洋溢着欢快。 “爷!你可来得正好,今儿苑里新来了位伶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嗓音更是绝艳婉转,吹弹歌舞样样精通。待会儿让他当堂献曲助兴,保管合你们心意。” 小六眼珠滴溜溜一转,心思活络,转瞬便看透了其中门道。 他心里暗暗揣测,定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南珉不肯屈身赴宴,对方无奈之下,才寻了旁人来顶替凑数。 可在他眼里,自家公子是何等身份,要听曲,自然只听最顶尖、最好的那一位。 “惯会捡些好听的话说,我们爷只认南珉一人。上次机缘不巧,他染病缺席,这次总不能再错了缘分。”小六语气直白利落,压根不接对方的话茬。 “还真不赶巧,南珉公子今个去摘莲子了。” 谢炎脚步倏然顿住,唇角微勾噙着笑意,偏偏眸光清冷,笑意未曾浸染眼底半分。 “爷,今个这位,绝不会比南珉公子差上半分。” 眼见苑里的“金元宝”生了气,便连忙堆起满脸殷勤笑意,掌心一拢,竖指作誓,语气恳切至极:“小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欺瞒您!那位新来的伶人嗓音清绝婉转,恰似山涧清泉撞石,泠泠悦耳,空灵沁心,保管能合了爷的心意,听得身心舒畅。” “想糊弄我们爷是吧?” 小六可不吃这一套,一定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不敢不敢,实在是不赶巧,下次谢少爷来之前给个口信,奴是绑也得给人给你绑过去。”小厮弯着腰,后背起了虚汗。 就在此时,一道清柔又带着几分婉转勾人的声音自身侧廊下响起,尾音轻轻上挑,裹着盛夏风里的荷香,漫进耳中。 “呦,这不是谢少爷么?” 几人循声看去,回廊转角,缓步走来一道身影。女子身着一袭水碧青罗长裙,衣身缀着银线,纹样雅致内敛。她发间的赤金点翠步摇熠熠生辉,鬓边垂落的珠玉流苏随风轻颤,细碎流光辗转掩映,衬得一双眉眼精致如画。 是梨娘。 这苑的主人。 “院主。” 小厮迎了几步,恭敬喊道。 梨娘闻言,瞥了一眼小厮,脚下莲步轻移,行至谢炎面前而停,然后微微屈膝敛衽行了一礼。 她的做派恭敬,声音柔婉依旧:“许久未见谢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梨花苑消遣?” 谢炎唇角微勾,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眸光深邃温润,却藏着几分戏谑通透,不答反问:“院主近日不是忙着寻觅良人,追逐真命天子么?怎得还有闲心打理苑中琐事?” 梨娘闻言,当即掩唇轻嗤一笑,眼波流转,语气轻巧淡然:“不过是长夜无事,闲来解闷的消遣玩意儿罢了,俗世闲话,何谈真命二字,谢少爷说笑了。” “昨儿刚觅得一位妙人,原本打算遣人通报公子,没承想这般凑巧,您今日反倒先过来了。” 谢炎闻言,只是垂眸低笑,薄唇弧度浅浅,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不置一语,却似将她所有心思尽数看穿。 梨娘见他不语,知晓谢炎这是同意了,便抬手示意小厮,“去让丌公子准备准备。” “是。”小厮行过礼后,迅速跑着离开。 梨娘微微侧首,下颌轻抬望向院内,语声清婉悦耳,“谢公子,请随我来。” 绕过廊桥,几人来到了一方院落,候在门口的小厮眼明手快,连忙上前推开院门,淡淡的暗香随之漫溢而出。 梨娘立在门边,眉眼含笑:“愿公子在此尽兴而归。” 谢炎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微微颔首,从容迈步踏入院中。 小六跟在身后,扭头偷瞄了远去的梨娘,他开了口,“爷,你不是就念叨着南珉一个吗?” “你今天的话分外的多。”谢炎声音淡淡的。 闻言,小六鬼机灵地抬手啪啪拍了几下自己的嘴,“掌嘴掌嘴,奴自己掌嘴。” 谢炎不做声,径直走到了主位上坐下,小六眼疾手快,超前一步给谢炎倒起茶水。 清风穿庭而过,拂动月门垂落的素色纱帘。茶水撞击杯壁,淅淅沥沥,恰巧此时,帘影轻晃,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少年身着一身素白长衫,料子朴素无纹,却衬得他身形清隽单薄。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宛若青竹。乌发简单束起,未施任何珠玉,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 约莫还有三步之远,对方停了下来。 小六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瞧着气质倒是不错,就是以纱覆面,是规矩,亦或者是长相普通…… “见过公子。” 微微敛眸低头,拱手冲谢炎行礼。 谢炎指尖轻叩桌沿,目光带着几分审慎打量。梨花苑规矩向来分明,苑中伶人无论男女,迎客一律屈膝请安,是因为是新来的吗? 还有,这个身形,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没想出个所以然,谢炎开口,“你,走近些。” 话语落下,对方并未有动作。 小六皱眉,怎么这么没眼力劲,这梨花苑是怎么训练的? 于是他厉声开口,“让你走近些,杵那做甚么?” “是。” 他步子极轻,行走间悄无声息,转瞬便行至跟前。 小六瞥了眼谢炎,再他之前开口,冷硬吩咐,“抬起头来。” 谢炎并未做声,便是默认。 面前之人徐徐抬首,从眉眼窥探,大抵面容清隽,算不上绝世容色,倒是那一双琉璃似的眼眸却生得格外耐看。 谢炎眼眸微眯,唇角漾开了抹不易察觉地笑意,随即,他开了口,“小六,出去瞧瞧九公子来了没。” 小六了然,回了句“是”,便迅速离开。随着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立在他跟前的人刻意矮了身形,眼尾轻垂,浑然一副温顺怯弱、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勾勾手指,对方一时不明其意,抬眸直直望向谢炎。方才温顺无辜的气韵转瞬尽数褪去,周身漫起一重矛盾的冷硬。 不像是勾栏里出身的。 “坐。” 一字落音,语调轻缓,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暧昧了。落坐之处并非席位,而是谢炎身侧的地面。 谢炎依靠在椅上,对方若席地而坐,距离近得咫尺相依,稍稍侧身,肩头便会堪堪抵上他的膝头。 十分尴尬的一个位置。 谢炎不觉得对方会坐,当然,不坐他也有法子摁着他坐下。 但,对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如谢炎设想那般,对方斜斜一靠,将下巴轻轻抵在了谢炎的腿上。 谢炎:“……” “爷,奴坐好了。” 少年声线干净柔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爽,引得谢炎心情更加愉悦。 他抬手,顺势勾住了少年的下巴,像是撸猫般,轻轻摩挲了一下,“西街有家铺子,里面的口脂不错。” 少年的微不可察地僵住了身子。 “不喜欢吗?” 看似温和地询问,实则,放在少年下巴处地手指在不断地用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没,喜欢。” 下颌被谢炎抬手轻托,他只得垂眸避去视线。 “是吗?” 谢炎的指尖上移,止步在唇边。 这样的触碰,不出意料,让少年身躯倏然绷得僵直。他纤长羽睫簌簌抖颤,宛若蝶翼振落。谢炎目光落去,并没错过那紧紧扣拢的双手。 这只蝴蝶,看着温顺柔顺,其实,不过是在蓄积力量,蛰伏羽翼。只待时机一至,便要挣开桎梏,破笼振翅,挣脱眼前束缚。 是什么样的时机呢? 谢炎起了兴趣。 他的手不在止步于唇边,而是再次移动,最后落在了少年的唇上。 也就是此时,对方有了动作。 不是攻击,是逃脱。 可紧盯少年动静的谢炎眼疾手快,另一只手骤然探出,稳稳扣死他的腕骨。 少年本已经蓄势待发,险些直接一拳递出,偏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的,骤然收了攻势,就因这片刻迟疑,顺力入了谢炎的怀。 孟浪行为,轻佻至极! 少年似从未遇到如此行径,耳根烧红,整个人颤着,“松开。” 不同于刚刚的声音,现在的声音少了几分柔软,少年声线清亮脆净,如玉珠落瓷盘,音色通透利落。 这声音……与蒙面大山的声音别无二致。 人,怎么会来了这呢? 大抵是执行任务,不过,这并不妨碍谢炎,他微微勾唇,含笑道,“小爷我是花了钱的。” 少年:“……” 谢炎意味不明地说道:“给你花钱,抱都不给抱是吗?” 少年嘴笨,说不出什么来,用了巧力将人推开,起身就跑。 青衫飘飘,谢炎什么都没捉住。 门吱呀一开,又吱呀关上。 谢炎凝望着门,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字字清缓,落在空气里:“九十九。” “九九归一。” “——初。” “庄初。” 3. 尘挨打。 眼见屋里跑出来了人,小六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这算是个怎么回事,把客人一丢,人跑了!? 小六朝身边的人抬了抬下巴,语气生硬,“你们梨花苑的人心气比贵人还高呢。” 小厮惶恐低头,“不敢不敢。烦请你去稳一稳贵人。”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塞入小六的手里,“我这去把人带回来。” 小六眉毛微挑,这小厮可比之前的那个有眼力见多了,他面不露色,点点头,“嗯。” 小厮拱了个手,转身快步离开。 至于得了银子的小六,捏了捏手里的银子,笑盈盈地把银子藏了起来。而后他整理整理衣袖,敛下笑意,快步走到了门口。 门虚掩着,也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他侧耳倾听,屋里静悄悄。迟疑片刻,小六敲了敲门,缓缓推开,探出个脑袋,朝屋里看去,“爷。” “滚进来。” 从语气辨别,主子并没有生气! 小六麻溜地滚了进去,然后,趴在地上仰望着谢炎,“爷!小六滚进来了!” 谢炎嘴角抽搐,“……” “爷,我已经把梨花苑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没有找到九公子。”说着,他麻溜爬起来,忙不跌地跑过去,蹲在谢炎身边,“话说,爷,要不要小的去给他绑回来!” 谢炎不轻不重地踹了小六一下,“要你多事!” 小六哎呦一声,“爷说的是。” 谢炎见惯不惯,睨了一眼小六,起了身,“走,回家去。” “好嘞好嘞。”小六跟在身侧。 踏着落日余晖谢炎回了府,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看标志,谢炎便知道自己那便宜老爹回来了。 府门口的小厮见到谢炎,飞快跑过来,对他说:“少爷,老爷说要你回来后就去书房找他的。” “不去。” 谢炎直接拒绝,他能不知道去书房干嘛吗?能猜不出来他那便宜老爹的意思吗?让他主动上门找打,还不如到时候让那便宜老爹满花园追着他跑。 谢炎打算的很好,甚至踏进门他挥了挥手,“去。找找我娘,看她回来没。” “好嘞!”小六得令,飞速跑着离开。 至于谢炎,走到后花园,远远地就看到了和他大哥下棋的人——他的便宜老爹。 同谢重清对视上,谢炎一个激灵,双手合并做出祈求的样子,边期盼谢重清嘴严,边后退着离开。 然而,还没有退出后花园,下一秒,直直地和一个人撞到了一起。 谢炎忍着痛没有出声,但,他便宜老爹像是脑后长了眼,凉飕飕道:“你今天要是不过来,明个本侯就把你赶出府!” 谢炎脚步一顿。 这不行!这可不行!上一辈子他鸡血得不行,斗老的斗少的斗没有血缘的斗有血缘的,全都斗倒后,他站在了人生的最高峰,最后还没享受,就嘎巴一下死在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这一辈子,谁也别想拦着他躺平。 “父亲安,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今个可真早哇,竟没有让人传个口信,让儿子去接接您呢。”谢炎笑嘻嘻的,屁颠屁颠走到两人身边,伸手给自己便宜老爹捶起背,“爹啊,儿子给你放松放松。” “逆子。” 一旁的谢重清闻言,唇角漾开浅浅笑意。 站着的谢炎身子猛地一僵,一般这个时候,他就要被追着上家法了。于是,他慌忙将视线投向谢重清,眼神里满是求助。 谢重清适时出声,“父亲,该您落子了。” “棋局翻覆,黑白易位,山河自此动荡不休。” 谢骁叹息,一脸深沉。 谢炎看不懂,但他眼尖的看到了对方鬼鬼崇崇的,那手不安分地摸着些什么。于是乎,出于对危险的敏锐,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着。 “咚——” 棍子打在了地上,响声惊起树上的鸟。 谢炎躲闪迅速,让谢骁扑了个空。 空气安静了一瞬,谢骁抬头,谢炎扯了一抹笑,“父,父亲。” “你还敢躲?” 谢骁瞪着谢炎,“逆子!” “爹,我没躲,只是想着你和大哥忙” “还狡辩!” 谢骁袖子一甩,起身冲向谢炎。谢炎心里一惊,转身就跑。 “来人!给我拦住这逆子。” 谢骁追着谢炎跑,好几次都和谢炎擦身而过,眼看着就要逮住,谢炎跟个兔子似的,麻溜一闪,又快了几分。 候在一边的下人为难,都看向谢重清。 谢重清淡定的抿了一口茶,给了他一个眼神。 打是不能不打的,不然父亲心里憋着气,但是又不能往死里打,打一两下意思意思就好,这些仆人心里都有数。 他们堵着谢炎,谢骁还真打住了几下。谢骁狠,见机照着谢炎的屁股就是一棍子,揍得谢炎嗷嗷叫。 一时间,后花园里,谢炎四处逃窜,全然没了逛窑子的悠闲。 “住手!给老身住手!” 看见小六搬来的救兵,谢炎哭着跑着哀嚎着,“祖母!!!快救救孙儿!” 谢骁停了下来,看向来人,太阳穴突突突得跳着。 下人面面相觑,迅速退去。 谢炎麻溜冲出去,跑向自己的救星。他跑得迅速,到身前时还适当踉跄一下,然后扑到地上,抱紧老夫人的腿,哭喊着,“我爹要打死我,祖母!!!他不想要我了。” “我看他敢?!” 老夫人怒斥着,瞪了眼谢骁,恨不得用自己手里的棍子打死谢骁,“快快起来,我的乖孙儿。” 老夫人要去扶,一边的嬷嬷眼疾手快接住拐杖。谢炎借着力,站了起来,双眼泪汪汪地看着老夫人,“祖母。” “哎呦,乖心肝啊。” 说着,她一脸心疼地为谢炎拂去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威严,“小六,护好你的主子。” 谢骁嘴唇抽搐,他都没有用力好吗? 后几步走来的谢重清,俯身行礼,“祖母。” 老夫人瞥了一眼谢重清,不冷不热,“起来吧。” 谢重清起身,默不作声。 一边的谢骁见此,跟着行了个礼,“见过母亲。” “可别,我可当不起。” 谢骁深吸了口气,瞥到恃宠而骄的谢炎,窝火,逆子! 压着火气,谢骁道:“母亲,你别动怒。” “祖母,我疼。” 谢炎火上浇油。 “哎呦,可别给我孙儿打坏了。” 老夫人满眼心疼,“快去,快去给少爷请府医。” 老夫人一发话,乌压压的一群人簇拥着谢炎抬脚离开。 “谢骁!你跟我去祠堂!” 谢骁闭了又闭眼,才压下怒火没有去打谢炎。但,却没有想到,从边路过的谢炎,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还小声叫了他。 “父亲。” 谢骁:…… 扭头看了眼远去的逆子,谢骁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怎料,谢重清开口就是告退,“祖母,父亲。” 老夫人摆摆手,谢重清转身离开。 谢骁:…… “谢骁,阿炎是是我的心肝肉,如果再有一次,为娘一定压着你去祠堂请家法。”说罢,老夫人摆摆手,嬷嬷扶着她离开。 院落里。 谢炎进了屋,装也不装地爬上了贵妃塌,“你怎么不去请我母亲?” 小六挥了挥手,让其他人离开。他上前给谢炎倒了一杯茶,“夫人她不在,院子里的丫鬟说她去了京郊。” “什么时候的事?” 下人陆陆续续离开,将门给带了上。 “早膳后。” 小六走到谢炎身边,给他捏起肩膀。 谢炎饮了茶,思索着,“我娘也不是什么信佛的人啊……” 这时候去京郊寺庙干什么? 小六摇头,“不知。” 两人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被从外面推开,谢重清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谢炎坐直了身子,他摆摆手,双脚下了地,但并未起身,“兄长?” “嗯。”谢重清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他抬手,胳膊放在桌面,声音温和,“可有伤到哪里?” “没有,父亲他就是虚假声势。”谢炎笑了笑,然后,侧眼打量了番谢重清身边的人,“兄长换了贴身小厮 ?” “不是,这是给你的。” 谢重清侧头示意,身边的人上前一步。 他低头敛眸,并未多看谢炎。 谢炎粗了蹙眉,似想到了什么,他眉头舒展,“那就多谢兄长割爱了。” 谢重清不置可否。 暗卫一来一回很快,母亲信里只有三个字——依着他。 左右不过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父亲也不关心这一方面,谢重清得了信便将人调到了明面。 “叫什么?”谢炎懒洋洋一靠,撑着下巴,笑意盈盈。 “无名。” 很熟悉的声音,谢炎沉吟片刻,开口,“你以后就叫庄初。” 小六眼睛瞪大,看向庄初的眼神里藏着不甘,凭什么!凭什么院子里的人都是从一开始排号的?!而这个新来的,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个名字!!? 庄初抬眸,脸上毫无波澜,声音亦如是,“谢少爷。” 谢炎勾勾手指。 庄初上前一步走。 谢炎瞧着他,开口,“以后你就是我的贴身小厮了。” 短短几息,小六直接失了恩宠。 谢重清见此,起身,“你好好养着,后日便是你的弱冠礼,这期间,父亲他会一直在府中的。” “谢大哥提醒。” 谢炎拱手,“烦请大哥把我的伤势说重些。” “你好好休息。” 谢重清转身离开。 谢炎目送着人离开,并未起身,毕竟做戏做全套。等到谢重清背影消失在门口,谢炎摆摆手,“小六,门口守着。” 小六怒瞪庄初,在对方平静的眼神里转身离开。 “吱呀——”门被关上。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谢炎观察着庄初,至于庄初 ——在凝神。 谢炎瞧着庄初,没了遮挡物,谢炎算是看清了庄初的长相,很惊艳,对于谢炎来说。 他就吃这一挂。 眉目清冷,带着少年的英气、飒爽。 “庄初。” 谢炎开口。 庄初还未应,门口传来声响。 “少爷,府医来了。”小六敲了敲门。 谢炎蹙眉,沉声,“让人进来。” 这么一提醒,谢炎才想起自己是被打住过的,那挨打的地方不似先前疼,但还发着麻。 “吱呀——”门被推开,府医带着药箱走了进去。 他冲谢炎行礼后,拿着药箱向前。 庄初往边一站,给府医让了位置。 谢炎看着,十分不满,作为自己的贴身小厮,往边一躲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开口,“你过来。” 庄初抬头,确认过视线,然后走到谢炎的身边。 见谢炎眉头舒展,府医开口,“少爷你伤到了哪?” “没伤到哪里,给我留瓶膏药就行。” 谢炎没有动,敛去神情,“但是对外……” “懂,少爷放心。” 说着,他从药箱里拿出上等的药膏,“一日两涂,晌午、就寝各一次,涂抹均匀即可。” 一个视线,庄初接过药膏。 “去领赏银吧。” “谢过少爷。” 府医装好药箱,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小六带着人去领赏银。 庄初捧着赏银,没有动。 空气诡异的安静。 谢炎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些什么,屋外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刚下榻,老夫人就已经踏入了房门。 看到谢炎,她满眼心疼。 谢炎快步走过去,作揖,郑重道:“孙儿谢过祖母救命之恩。” “就你皮。” 老夫人伸手抵了抵谢炎的额头,“我已经训斥过你的父亲了,这几天,你就别到他面前晃悠了。” “还是祖母想得周到。” 谢炎从嬷嬷手里接过老夫人,扶着坐下,给她锤着肩,“孙儿最喜欢祖母了。” “别贫了。” 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嘴,“伤怎么样?” “嘿嘿,没事。” …… 4. 尘看着我。 老夫人在谢炎院中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一到自个院落,她便遣人去往谢骁处,要他把上好的药拿出来,送到谢炎那里。 嬷嬷领了命。 到谢骁那时,谢骁在院里锻炼着身体。 嬷嬷没有迂回,直接禀明来意,谢骁心里不顺,可站在面前的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奶娘,他招招手,候在一边的小厮上前。 “去将屋内左侧第三格里的药拿出来。” 小厮领了命,正欲转身。 嬷嬷开口,“老夫人说要顶格的。” 谢骁喜欢把宝贵的东西放在最上面,这个习惯,他老娘心里最清楚不过。 谢骁心里一紧,那匣子里装的是先皇在世时赏的,只此一瓶,现在要给自己的逆子?! 谢骁不愿,“嬷嬷,母亲她是不是弄错了?” 嬷嬷摇头。 谢骁气得胡子都炸了起来。 嬷嬷并未言语,一时间,仆人进退两难。 最后,谢骁闭了闭眼,挥挥手。 仆人迅速转身离去。 “嬷嬷,我的操还未练完,你” “老奴再此候着。” 谢骁转身回去,拿起自己的长枪,出手凌厉,这讨债鬼! 仆人的动作迅速,东西取出来,直接小跑到嬷嬷面前,将东西递了过去。 谢骁停下,看着那上等的匣子。 嬷嬷接过东西,“老奴就先告退了。” 她走得迅速,谢骁后悔的话都来不及出口,人已经过了拐角,背影消失在面前。 “去厨房那吩咐一下,尘雪院那边饮食要清淡,若因吃食让人落下病根,本侯会将他们全部发卖!” “是。” 仆人行了礼后,匆匆转身离开。 当天晚膳,谢炎那院,不仅少了一道谢炎素来爱吃的红烧鲫鱼,而且荤腥几乎没有。 小六逮住人就是一通询问,送膳食的人丝毫不敢欺瞒,如实相告。 谢炎看着寡淡的饭菜,险些气笑。 恰时,老夫人院里差人送来一盘清炒时蔬,菜色清爽。 谢炎挑眉,看了一眼小六。 小六拉着人去了一边,低语了几句。 后,得了消息的谢骁,气得多吃了碗饭。原在调养下未曾再有过积食的人,晚膳后半盏茶的间隙,谢骁便让人找了府医,开了一副药,服用后又在绕着院子缓慢走了三圈,才消停下来。 东边院落的消息传来时,谢炎正吃着祖母送来的果子,他招了招手,小六贴近,谢炎凑近低语几句。 小六听完,迟疑,“爷,真要这么干?” 谢炎二郎腿一翘,“当然。” “可,若是老爷怪罪下来……” “我担着。” “好。” 想到新来的那个仆人,小六神情变得坚定,谁也不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小六一定给爷办得妥妥的。” 谢炎挥了挥手,小六退下。 他想起庄初,起身,准备寻他去。 朝外走了几步,谢炎又转身走了回来,不能空手去,得拿些东西。 一扭头,谢炎就看到了桌上的小果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抓了一大把,觉得不够,又抓了一大把,才满意地转身晃荡着往外走去。 原是想让庄初近身伺候的,但庄初说搬院子需要时间,话里话外想要在他跟前请个假。谢炎想,请假罢了,大手一挥,让庄初好好休息去。 但,此时此刻,谢炎无聊至极。 小六领了他交代的差事,不在,就寝也尚早,至于出府寻乐,谢炎没那么傻,估摸着小老头正派人守着嘞,迫切想揪他的小辫子。 他怎么可能给机会呢? 晃悠着,谢炎来了庄初的院落。 不曾想,撞见了匆匆离开的人。 谢炎挑眉,说要休息的人此刻背着个包袱不知道要去哪儿。 没有丝毫犹豫,谢炎抬起脚步跟了上去。 七拐八拐,谢炎跟着人来到了西侧池塘。人停了下来,站在那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谢炎没有靠近,倚着身侧的假山,勾起腰侧的玉佩晃荡着。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来了个人。 来的人一身黑,虽是面对面,但对方蒙着块布,只露出双眼。 俩人不知说些什么,谢炎看到庄初把自己的包裹全都给了对方,甚至还从腰间取下了块玉递给对方。 谢炎拧眉,手一顿,腰间佩玉紧紧缠绕在食指上。 而这还没完,庄初又从袖口拿出一叠银钱。他递了过去,对方没接,来了好一番拉扯。 小手碰着小手。 谢炎不爽,站直了身子,抬脚准备看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然而,脚下枯枝被踩,嘎巴一声,惹得两人都回了头。 与之相随的是两枚暗器。 东西在空气中相碰,路线偏移,最后暗器深深嵌入一边的假山上。 死亡擦身而过,谢炎眼都没眨,脚步顿住。 “九?” 蒙面的男人开口。 庄初回头看了眼对方,并未开口,然而对方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下一秒,直接消失。 谢炎抿唇,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回落,他瞧着庄初。庄初回头,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闷葫芦。 谢炎丝毫不怀疑,他若是不动能和庄初一直僵持下去,于是乎,谢炎抬脚直接走了过去。 他丝毫没有没抓包尴尬,面色坦荡,开口便是带着索要的意味的话,“话说,你那玉佩是石头做的?” 玉佩怎么是石头做的呢? 庄初沉默摇头。 “还有吗?” 庄初琢磨着谢炎的意思,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却只觉得荒缪。他甩开乱七八糟的猜想,摇头,确然只有一个。 “你懂的。” 谢炎抿唇,脸皮子薄,话说一半藏一半。又想到白拿不好,手指一勾,撤掉腰间的玉佩,塞给庄初,“诺,别说爷欺负你。” 庄初茫然。 微凉的玉骤然落入掌心,冰润玉气丝丝缕缕浸进皮肤,没有刺骨寒冽,只漫开一层沁人的冷意。 与……握着自己那温软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心口发颤,庄初下意识蜷缩起手指。 谢炎发愣,视线落在握住自己指尖的那双手,肤色健康,仔细瞧着还有细小的伤口,温暖干燥。 “你” 谢炎还没说什么,手被松开,玉佩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而面前的人往 后退了一大步,大抵是听见玉佩落地的声音,下意识单膝跪下,低头,盯着地面,“是属……奴冒犯,请炎少爷责罚。” “责罚?” 谢炎碾磨着这两个字,语气分辨不出喜怒,他瞧着庄初的头,瞧了又瞧,在庄初沉默时蹲下身子。 双手扶住庄初,沉声,“抬头。” 庄初抬头,却不瞧谢炎。 谢炎又道:“看着我。” 庄初虽沉默,但好在听话,谢炎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盯着谢炎就是看。 一眨不眨,最后给谢炎盯得耳根子染了红。 “看出了什么吗?” 谢炎忍着,没有错开视线。 庄初不懂,但实诚,他摇头。 谢炎没忍住,错开视线,“我不吃人。” 所以,你跪什么跪? 谢炎将玉佩捡起来,擦了擦,扯着庄初的手,将它塞了进去,“后天我能收到你的玉佩,对的吧?” 谢炎兀自说着,“今晚是我扰了休息,明个……” 而庄初目光直直落在谢炎的脸上,二人离得极近,他清晰瞥见谢炎左眼睑下藏着一颗极小的痣。若不是此刻谢炎垂着眼帘,睫羽轻掀露出一点皮肉,这枚淡痣怕是要彻底隐没,半点也瞧不见。 “好好休息,一天假够吗?” 谢炎掀起眼皮,庄初安静地过分。 黑痣隐匿,庄初似刚回了神,他同谢炎对视上,迟而缓地点了头。 谢炎挑眉,原本还想着如何说服对方只休一天,没想到对方直接同意了。 于是乎,谢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记好,大后天小爷要见你出现在尘雪院。” “是。” 庄初利落简短回复。 谢炎笑吟吟,去扶庄初,“来,起来吧,跪着膝盖疼。” 温和的声音,体贴的动作,令庄初无所适从。 庄初不舒服,后撤一步,同谢炎拉开距离,却未曾料到谢炎硬生生拽着自己的手腕不松手。 谢炎:…… 庄初未曾点明谢炎跟了自己一路的事,他不着痕迹垂下手,从谢炎手里挣脱开,动作大胆,语气却恭敬,“少爷,您寻奴是?” 手里变得空荡荡,谢炎也不恼,甚至十分好心情地回了话,“没有。” 庄初:…… “纯瞎逛。” 庄初:…… “然后就逛到了这儿。” 庄初:…… “你还有事吗?” 谢炎面不改色胡扯一通,“天色渐晚,府里不安全,若你的事办完的话” 话没说完,但庄初明了谢炎未尽之意。 “奴才送你回去。” 玉佩握在掌心,温温凉凉的,不知出于什么,庄初并未归还。细究之下,庄初想,谢炎开口同他要玉佩,那么谢炎事先给他一个,这说起来是公平的。 玉佩被庄初塞入袖中,庄初等着谢炎抬脚。 谢炎瞧见,心头一松,唇角不由自主扬出几分得意。 随即,沿着来路回去,身后,庄初紧跟着,倒真像是要护谢炎平安回去。 走走停停,谢炎慢悠悠晃着。 庄初也不急,落后小半步,也不瞎看。 5. 尘闯祸。 谢炎被送回了院落。 站在外面,谢炎不动。 而他不动,庄初就走不了,庄初也只能不动。 谢炎站着,也仅仅只是站着。他晓得,只要他不开口,庄初这个闷葫芦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 那么,庄初就要陪自己站着。 谢炎心里默念,一二三,木头人,而后一动不动。 不晓得谢炎要干什么,庄初等着,候着,放空着脑子。 天边最后抹残阳消失殆尽,微风渐起,拂去燥热。 办完事的小六远远瞧见俩人,眼神一沉,飞速跑了过去。 “爷!奴才回来了!” 小六跑得飞快,硬生生挤到俩人中间,他喘着大气,神情飞扬,“府医那里新得了黄连粉末,奴去得凑巧!” 谢炎“嗯”了声,视线略过小六,“这么急干甚么?” 把人往边上推了推,“没有一点尘雪院的稳重。” 看清楚了庄初扣弄衣服的小动作,谢炎眼尾弯弯,“你这性子得稳一稳了。” 小六眼看谢炎叭叭,心思却放到新来的仆从身上,危机迸发,“奴不是怕爷无趣,连忙赶回来好给爷寻些乐子。” 谢炎“嗯”了声。 小六继续加码,“西院的鱼咹刚得了最时兴的话本子,据说,里面有《礼部侍郎的出逃爱妾》下卷。” 谢炎心思一动,侧头看向小六。这个话本子下卷她找了好久,上卷结局留白刺骨,那礼部侍郎倾尽温柔却留不住心上人,眼睁睁看着爱妾趁夜出逃、杳无音信,他念叨了好几日,“当真?” 小六见他终于动容,心里悬着的石头微微落地,“绝无半句虚言。” 谢炎神情犹豫。 见此,小六微微靠近,压低声音,势要再添一把火,他语气恳切,“鱼咹今日刚从城外私市淘来的孤本,捂得极紧,连西院的人都没见过全貌。他知晓是爷想看,方才特意托奴传话,愿连夜将本子送来。” “你不是去府医那了吗?” 谢炎挣扎。 “是路上遇到的。” 谢炎妥协,看向庄初,想起自己在袖子里塞的果子,走过去,递给他。 视线内突然出现个东西,庄初抬头。 谢炎四处看,“你……休息去吧。” 庄初抬眸,确定是和自己说话,他行礼,转身就要离开。 余光里瞥见人什么都不拿就要离开,谢炎猛地抓住庄初的手腕,另一只手将果子一递,“赏你的。” 得意洋洋的小六神情一滞,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抢活,于是开了口,“爷,鱼咹说一盏茶的时间就会送来的。” 谢炎抽回手,口头上表扬,“干的不错。” 庄初见此,握着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 瞥见心烦的人离开,小六笑得真诚,恭维,“还是爷教的好。” 早已经习惯小六油嘴滑舌,五句话里能有三句是夸他的。 谢炎抬脚回房。 庄初都走了,他还傻站着干什么,回去洗澡上床去! 小六亦趋亦步跟在谢炎身侧。 话本子是当晚送过来的,在话本子送来前,谢炎洗了个澡,换了件素色暗纹的宽袍。 他墨发未束,发梢还凝着未干的水汽,顺着颈侧微微往下淌。 “爷,这是全部的话本。” 小六将话本子放在矮桌上,拿来罗巾,替谢炎擦拭着头发。 “好。” 谢炎翻了翻,找出自己想看的,掀开。 屋里烛光摇曳,安神香弥漫开。 小六将头发擦干,转身离去。 罗巾放好,他又将烛火拿至谢炎身侧一丈外,不至于有起火的隐患,也不会伤到谢炎的眼。 “别忙了,你去休息吧。” 谢炎头都未抬,开口道。 “是。奴就在偏殿,有事就喊奴一声。” 谢炎应了声,小六转身离去。 烛光跳动,伴随着屋外公鸡打鸣的声音,最后一丝烛光尽灭。谢炎终于看到了最后,那个爱妾死在新婚夜当晚,成了仙。 谢炎:…… 烂尾!极致的烂尾! 混浊的脑子被气得清醒,谢炎恨不得找到笔者将其痛骂三天三夜,这合理吗?通篇未有鬼神之说,最后主角成了神。 谢炎:…… 将书丢在矮桌上,谢炎翻个身,被子一扯蒙头就睡。 无聊。 极其无聊。 …… 昏昏沉沉,谢炎睡了过去。 期间,小六来叫了他一次,将庄初带到了他的面前,询问安排问题。 谢炎眼都不带睁的,让人出去。 都说放假,那就好好放假,怎么还有人爱上班呢? 小六站在床前,平静地看向庄初。 庄初转身离开。 等到再次苏醒,已经是日上三竿。 谢炎翻了一个又一个身,从床上爬了起来,“小六子——” 扯着嗓子一喊,屋门被推开,进来了人。 “爷!你醒了?要吃些什么吗?” 谢炎下了床,小六立马近身伺候。 “你是不是带着庄初进了我屋?” 小六的动作一顿,脑袋飞速运转,边给给谢炎穿着外衣边道:“是,今早奴出院时瞧见了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说来寻爷的,奴便带着他进了屋。” 谢炎“哦”了声,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下次若是个女人捧着锦盒找我,你莫不是也要带进屋里来?” 话音未落,小六跪在地上,“爷!是小六的错,昨日见爷欢喜他,奴便想也没想带到了你的面前。” 谢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未曾言语,只是将散开的衣服拢好。小六瞟见,起身去将谢炎的腰带取来,弯腰递给谢炎。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 谢炎接过腰带系好,“没有下次了。” “是。” 他忘了,谢炎虽厌恶打扰自己睡觉的人,但更讨厌的是撒谎、耍心机的人。 “现在什么时辰?该用午膳了吗?”谢炎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不安稳,乱七八糟的梦,中间还被吵醒过。 “巳时,该用午膳了。” 谢炎抬脚朝外走去。 小六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小声回禀:“爷,今儿一早的早膳,奴见你睡得沉,一时半会醒不来,做主分予底下仆役了。谁知一众下人吃完,个个脸色惨白,奴才细细查问,才晓得米饭里掺了锦荔枝,苦味极重。” 谢炎脚步一顿,“我父亲吩咐的?” 小六沉默。 谢炎明了,记仇的便宜爹,“我父亲呢?” “老爷并未去早朝,去早朝前他吃坏的肚子,已经告假了。” 谢炎疑惑,这与他应该没关系吧,他吩咐的是放黄连粉末,而黄连粉末清热解毒,至多入口发苦,怎会害得人腹痛腹泻? “走,去看看我父亲去。” “是。” 两人 朝外走去,走到院门口,谢炎顿住,“你去找找庄初。” 小六脚步一顿,“爷?” “给他带一锭银子。” 小六:! 他就说,这竖子是来抢他的活计的。 “让他午膳后到偏殿等着我。” 小六:!!! 谢炎吩咐完,便抬脚离开。 小六眼看着人越走越远,不死心,“爷,您的午膳怎么安排?” 谢炎摆摆手,“去祖母那用。” 妥了。 他的宠爱又没了。 小六眼看着谢炎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无奈,转身去庄初的院落。 另一边,谢炎走得飞快,路上还捡了几朵落花,打算用花宽慰宽慰老父亲。 走到院落门口,恰与府医碰上。 “少爷。” 少年匆匆走过来行礼。 “你是?” “府医。” 谢炎蹙眉,立在跟前的人看去年岁尚浅,堪堪二十出头,心中纳闷,府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少年府医? “你这是?” “回少爷,替我师父来给老爷诊脉。” 谢炎眉心一跳,这腹泻如此严重吗? 未及多问,谢炎便侧身抬手引道:“既如此,快些进去瞧瞧。” 少年医者垂首一礼,跟在谢炎身侧。 谢炎忧心着谢骁的状况,并未注意到身侧人的异样,“我父亲他这是为何腹泻?” “黄连。” 谢炎脚步一踉跄,还真是黄连惹的祸! 身侧年少府医见状当即驻足,一眼便瞧出他神色有异。 谢炎歉疚一笑,再次抬脚,带着打探意味道:“那黄连不是清热解毒的么?” “是,但黄连大寒,脾胃虚弱、胃寒的人吃一点黄连粉,就会肠胃受寒,腹痛难耐。” 谢炎“嗯”了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怎么补救,毕竟,他老爹恨不得住在朝堂上的,这让他耽误了,不得给他拔掉一层皮? 纠结中,他与府医一起进了屋。 房中熏香淡淡漫开,榻上卧着面色不适的谢骁,见到来人,候着的仆人纷纷行礼。 谢炎摆摆手,快步走了过去,将手里的花放在一边,瞅准时机,他滑跪床前,嚎啕出声,“爹!我的亲爹啊!你感觉怎么样?” 少年府医一愣,随即走到一边候着。 谢骁吓了一大跳,还未反应过来,谢炎又腾得站起来,“来来来,府医,快给我爹看看。” 府医稳重点头,行至床边,开始替谢骁把脉。 谢炎的视线黏在谢骁身上。 “药已对症,腹中寒凉散去大半,老爷只需安心静养,不必忧心。” 谢炎一把鼻涕一把泪,“爹啊,你想吃点什么?儿子亲自下厨。” 谢骁脸色一变,仍记得上次走水是谢炎兴起做饭惹起的,他忙摆手,“不用。” “哦。” 谢炎不死心,“儿子最近学会了酥饼。” 谢骁看向府医。 府医开口,“少爷,因着老爷身体虚弱,为稳妥起见,老爷一切入口之物,当先送与家师查验,确认无碍后方可奉上。” 谢炎无奈,拭去眼泪,“那儿子能给爹你做些什么?” 谢骁:“你好好的就好。” “好叭。” 谢炎十分遗憾。 谢骁嘴角抽抽,转而看向一边候着的府医,神情淡漠,“你师傅可曾找出病因?” 6. 尘伺候。 病因? 谢炎眉心一跳,也看向府医。 两道视线落在府医身上,他定了定神,目视谢骁开口,“还未。” 大抵是因为第一次扯谎,他即使克制着不抖,却还是从话语里泄露几分紧张。 谢骁目光深沉,眼里满是探究。 未料到府医会扯谎,谢炎愣了片刻,在谢骁威压里回了神,他忙开口,搅混水,“爹,你真的不想吃酥饼吗?或者,你想喝莲心粥么?” 谢骁威严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语气微凉,“晚膳前本候要知道病因。” 说摆,他扭头,冲谢炎摆手,“走走走,你呆这里让我心烦。” 谢炎抬手拭泪,“父亲,我担心你啊。” 谢骁头疼。 也就是此时,门口传来声音。 “我不在家,你又吃了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炎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朝门口走去,而谢骁则是在侍从搀扶下,下了床。 “娘!” 谢炎激动地跑过去,又克制地站住,“你终于回来了?” 府医扭头看过去,只见来人身着织金锦袍,满头珠翠,气度雍容华贵,她握住谢炎的手,语气带着责备,但眼底藏着温柔。 “闯什么祸了?” 杜灵知晓自己儿子的性子,一天到晚闲不住。 “没有。” 谢炎底气不足否认着。 谢骁在仆人搀扶下,走到一边,“夫人。” 杜灵看向面色虚弱的谢骁,“我就离开了一天多些。” 到底是谢骁的虚弱战胜了谢炎的卖乖,杜灵松开谢炎的手,走向谢骁,“身体都成这样子了,还下床做甚。” “夫人。” 谢炎眼见谢骁更加虚弱,他瞪大了眼睛,不带这么耍心机的。 杜灵扶着谢骁,一边的仆人有眼力见地松开,谢骁收了些力,怕压到杜灵,顺从地被杜灵扶着往床边走去。 “娘!” 杜灵“嗯?”了声。 谢骁眸色一暗,状似踉跄,身形不稳,引得杜灵心惊一瞬,“你小心点。” 谢炎:…… 杜灵将人扶到床上,谢骁一拉,杜灵顺势坐到床边,“可曾查出什么?” 谢骁摇头,“府医那边还没有消息。” 杜灵皱眉,问出疑惑,“病因不知府医怎么用药?” 谢炎心一凉,失算了,早知道应该吃完饭再来,这样挨打也不算太过凄苦。 “回夫人,老爷是寒凉淤堵脏腑引发腹痛,只是目前查清究竟是何物引起的,眼下所服用的药物温中和气,是暂时缓解疼痛腹泻的。” 杜灵什么都没说,看向谢炎。 谢炎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乖乖一笑。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看透了。 杜灵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行了,你们都先出去吧。” “那母亲,父亲,儿子告退。” 谢炎行礼,转身离开。 其余人纷纷行礼,跟在谢炎身后离开。 出了门,除了谢炎和府医,其余的人并未走远。在出了院落,谢炎拱手,“多谢相助。” 府医温和一笑,未曾说些什么。 谢炎不是什么小气的人,摸摸袖口,找出一锭银子,“谢礼。” 府医一愣,诧异抬眸,“我,我没有想要。” 谢炎不喜欢欠人,尤其是人情,能用钱解决的,他是不会留下隐患的,他装作看不懂府医眼里的拒绝,“你是嫌少吗?” 说着,他又摸出一锭,“诺,我身上只有这些了。” 府医略有些难堪。 谢炎将银子递过去,转身就走。他还要去找祖母吃饭嘞。 踏着饭口,谢炎到了祖母的院子。 这里的饭不清淡,他那便宜老爹手伸不过来,谢炎吃了个七分饱。 然后,顺手牵羊,往兜里抓了一把昨日吃的果子。这个果子,御赐的,给了庄初后,他那里已经没了。 再拿些,找庄初去。 回到自个院落,第一个碰见的就是小六,守在偏殿的门口,跟个站桩柱似的。 谢炎走过去,“小六。” 小六激动转身,行礼,“爷,你回来了?” 谢炎皱眉,“你这是?” 小六压低声音,“人在里面。” 谢炎好笑,“你不怕他了?” “为什么怕他?” 小六不明所以,来跟他抢活,抢宠爱的,他为什么要怕? “都忘了,你这人脸盲。” 谢炎忽的想起什么,“还没吃饭吧?去吃饭吧,不用守了。” 还在哀怨的小六,听此,笑盈盈,“好嘞,还是爷疼奴才。” 谢炎摆摆手,小六转身离开。 谢炎看向紧闭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抬手轻快推开房门,脚步轻快踏入屋内。 屋内桌前端坐一人,双目轻阖,凝神静气,周身透着几分安然沉静。 谢炎放轻了脚步,几步走了过去,坐到了桌前。他将兜里的果子全都拿出来,放到桌面,双手撑着下巴望向庄初。 这张脸……嗯,比起他还是逊色点。 谢炎想着,唇角不自觉扬着浅浅笑意。 左看看右看看,闭着眼的眼迟迟没有要睁眼的意思,他瞧了一会,姿势一换,改为伏在桌面瞧。 门并未关上,微风一起,吹拂进来,拂去空气里的燥热。 谢炎指尖捻起一颗果子,没有立刻吃下,只是捏在指间轻轻摩挲果皮,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叹息:“睡着了?” 身前的人依旧不动,眼睫分毫未颤。 谢炎掀起眼皮瞧了一眼,无奈轻笑一声,耐心又软了几分,“庄初,你吃果子不?” 庄初睁开了眼。 午后柔光穿窗而入,落在谢炎身后。 面前人伏在桌面,几缕碎发垂落遮着眼,长睫覆在白皙眼睑上,眉目温软,那修长的指尖,正在漫不经心地推着果子打转。 “庄初?” 未听见声音,谢炎抬头,猝不及防与发愣的人视线相撞。 这是看他入迷了? 谢炎挑眉,坐直了身子,“这么瞧着我做甚?我问你吃果子吗?” 庄初摇头,硬邦邦砸了一句,“不吃。” 那果子他他有,还是谢炎塞给他的。 “是不好吃吗?” 谢炎指尖一顿,果子咕噜噜滚到了庄初那边,耳尖微动,庄初看也不看,挡住了要滚落的果子。 谢炎瞧见,扯了一句不相关的话,“来我这委屈了?” 上一个问题还没能想出一个妥帖地回复,下一个问题紧接着又来了。庄初第一次面对有如此多问题的人,他处理不好这样的事,只是习惯性地想,他为什么不是个哑巴。 “庄初。” 谢炎叹气,“你不喜欢同我交谈,还是不喜欢同人交谈。” 庄初没有想出这两者的区别,硬巴巴回复,“不喜欢。” 谢炎等着后续回复。 在自己看来已经回答的庄初,又沉默下来。 从期待到无奈,谢炎和庄初大眼瞪小眼。 “然后呢?” 庄初疑惑。 谢炎无力,想要摇晃,把庄初晃清醒,这是选择题哇!怎么就在a与b中选了“与”?! “不喜我?” 谢炎眯眸,瞅庄初,眼神里带着隐隐约约的威胁。 庄初没有第一时间回复,斟酌后,摇头,“没有。” 谢炎弯唇,那就好了,那就是不喜欢说话。而这,没关系,他也不是每句话都需要一个答案。 他能包容庄初。 至于,为什么他要去包容庄初。 谢炎没想过。 “不喜欢这个果子,你喜欢什么?” 谢炎拿起个,塞入嘴里,嘎巴咬碎,酸甜炸开,是好吃的哇。 “钱。” “钱好吃——啊?喜欢钱啊。” 回复过于跳跃,谢炎看向庄初,庄初并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他下意识摸向袖口,里面空空如也,他才里面的钱已经给出去了。 谢炎放下手,弯眸一笑,“好办,本少爷有的是钱。” “嗯。” 庄初十分同意谢炎的话,他是侯府嫡长子,袭爵后,整个侯府都会是谢炎的,谢炎确实很有钱。 “你伺候好本少爷,钱少不了你。” 谢炎大方滴道。 庄初没说话,盯着谢炎看,想起了昨夜九七塞给自己的书籍说的话。 九七:“大少爷既挑中了你,你便安分守己好好伺候。这事说出去虽落不□□面,可终究不用再在外颠沛、刀口讨生活,避开了无数凶险。若是伺候得妥当,往后锦衣玉食,自有安稳日子可享。” 后面,那书籍他看了。 ……是俩人赤身裸体的绘本。 他,真的要上手吗? 庄初,一时间有点犹豫。 屋外,天光敞亮,蝉鸣聒噪,这个时辰真的要来吗? “晚膳后,行吗?” 硬巴巴的语气里,谢炎罕见得听到了抹祈求。 谢炎惊诧,庄初这思想这么先进吗? “你不想上白班?” 庄初:“白班?” “白天伺候我。” 庄初想点头,但他此时此刻的职责就是伺候谢炎,若他点头了,惹得人厌烦了,他便没有了任何后路。 主子已经改变。 要听的话自然也要改变对象。 庄初避开谢炎的视线,只是摇摇头。 侯府对自己有救命之情,他这条命是侯府的。 所以,他自己意愿不重要。 谢炎有点跟不上庄初的脑回路了,他想说些什么,庄初已经起身。 “你这是?” 不耐烦要跑路了? 谢炎刚准备起身,只见庄初走到了门边,将门关上。 就此,还不够,甚至在关门后,将木栓横向推入两边木槽,锁了门! “庄初,你” 谢炎话未说完,庄初走了回来。然后,抬手摸上了他的腰。 谢炎:!!! 7. 尘结拜。 “等等!等等等!” 谢炎慌里慌张推开庄初,他腾得一下,往后一跳,满眼惊惧。 虽说他好玩吧。 但,他不玩这个啊。 庄初看着空了的手怔愣,片刻,他抬眸,眼里尽是茫然。 不让他伺候着脱衣,难不成谢炎是想看着他脱自个的? 庄初觉得是这样子的,于是乎,顶着灭顶的羞耻,他颤着手伸向了自己的衣服。 谢炎眼睛瞪大,急忙抬起手就要摁住庄初的手,却因距离停在半空中,“庄初,你莫动!听我说!” 庄初停住。 “你听我说啊,庄初,我们都是男子,男!子!”谢炎企图用言语拉回思路跑偏的人。 庄初点头。 庄初明了。 庄初知道谢炎身为主子是不会去看那些污秽之物,所以,他看了,看完了,能伺候好人。 庄初继续解衣服。 “庄!初!” 谢炎都想给庄初跪下了,他不断的往后退着,两辈子了,还没看过谁的赤身裸I体,今日难不成要栽在庄初这里吗? 庄初被这一吼,吓了一跳,动作停住,傻愣着看向谢炎。 见人动作停顿,谢炎没再后退,苦口婆心劝着,就差拿个寝被将人裹起来,“听我说,我跟你,你跟我,是朋友。” 手拉手一起玩的朋友。 不是,手牵手滚床上的男朋友。 庄初抿唇,“朋友?” “知己!” 谢炎抬抬手,“知己也行的,不过……你先把衣服穿好。” 难得理解了谢炎的话语里的意思,庄初飞速穿好衣服。 谢炎默默松了一口气。 穿好衣服,庄初看着谢炎,确认道:“所以,少爷要了我,只是想与我拜把子?当知己?” 这话听起来别扭,但谢炎见人没了脱衣服的意图,便点头。 他往一边走去,“是,本少爷觉得你合眼缘,兄长既送来,本少爷没道理不收。” 庄初困惑,“少爷未曾开口同大少爷要奴?” “呃……没有的吧。” 谢炎想了想,那天似乎,大概是他过口同兄长索要……的吧? 不太确定,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庄初沉默如大山。 谢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这脆弱的心脏,受不住受不住。 得降降温。 “年岁渐长,有些事记不牢了。” 谢炎兀自灌了一大口,平复着自己鼓噪的心脏,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就跟十六岁的时候,他娘给他房间里塞人似的,没把他的心脏吓没! 庄初觉得谢炎在骗人。 不过弱冠之年,正是耳目清明之时。谈何记忆模糊。大抵是不放在心上。 不知庄初想的那些弯弯绕绕,谢炎喝过茶后,鼓动的心脏再慢慢平复。他抬头,只见庄初还在那里傻站着,瞬间将刚刚自己被逼后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随即开口招呼着庄初,“你累了吧,来喝杯茶缓缓吧。” 庄初抬眸,不明白什么都没干的情况下,为什么会累。 在谢炎殷切的目光里,庄初缓缓走了过去。谢炎倒了一杯茶递给庄初,“诺,喝吧。” 庄初喝完,忽地道:“你身体太虚了。” 谢炎嘴角抽搐,虚?他哪里虚了?!亏得他没有喝茶,不然得喷庄初一脸。 智者不与犟种辩正误。 谢炎不说话。 等庄初喝完了茶,谢炎伸了伸手,他可没有忘记他找庄初的目的。 庄初看了看手里空了的杯子,恭敬地递过去。 谢炎愣住,给杯子干什么? “不是这个。” “是哪个?” “锦盒。” 谢炎耳根一热,焉语不详,“早些时候,不是拿着锦盒来找我的吗?” 庄初是有武功的,即使谢炎说的再小声,他也听得清楚,而谢炎嘴里说的锦盒,他来得时候并没有带,“在房间里。” 说完,怕谢炎再问,他补充道:“我的。” “那可真不凑巧。” 谢炎想了想,叫人跑一趟实在不值,更何况,也不能显得他十分急迫,抬头看见人还在站着,谢炎开口,“别站着了。” 庄初疑惑抬头。 做人知己的话,不用坐在身边吧? “坐吧。” 谢炎尽量把话说得明白。 庄初困惑,真的要坐吗? 同谢炎催促的目光对视上,庄初收起困惑,他沉默地移到一侧,挨着谢炎坐下。 谢炎心脏又控制不住,乱七八糟地蹦哒。 看着脚边的人,谢炎真觉得自己是被气到才心跳紊乱,“你要做什么?” 他沉默地看脚边的人,颇为费解,他也没说什么吧? 庄初听出话语里的不耐,脑袋难得聪明起来,谢炎是对他坐在这里不满,于是,庄初起身,“少爷不喜欢吗?” 谢炎还没开口。 庄初又说,“奴才没有近身伺候过人。” 怪他。 谢炎深吸了一口气,坐就坐呗,坐在他的脚边又能怎样?他又不会掉一块肉。 庄初恭敬俯身,“若奴才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少爷责罚。” “唉,没有。” 谢炎算是看出来了,庄初较真,不是一般较真,昨个让他坐在脚边只是逗人玩,这可好,把人带沟里了,恐怕是他自个那行为误导了庄初。 谢炎懊悔,怀着一颗愧疚的心,打算把人拉回来,“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晓得嘛?” “主子和奴才。” 谢炎无法反驳,这放到这还真是。 “我刚刚说的是什么?” “朋友,知己。” “对。” 谢炎起身,将庄初扶起来,“我对我昨日的行为道歉。” 为了杜绝庄初这个想法,谢炎想到结拜,“你与我合缘,找个时机,咱俩结拜!” 庄初诧异,“少爷,我只是奴才。” 营地的首领训诫过他们,有些话主子说出口,他们只要听一听就好,这世界万事万物都是尊卑有序的,万不可僭越。 他怎么能和主子结拜? “哦。” 谢炎挑眉,“我知道。” “这是僭越。” “多大的事。” 谢炎将人摁到另一边,他已经放让庄初自己坐在另一边,“坐这。” 服从的本能让庄初,轻轻松松被摁下。 “坐好。” 谢炎松开手还不忘来一句。 庄初乖顺点头。 谢炎看着手痒,庄初乖得就跟布偶一样。 忍住,谢炎没伸手,坐在另一边,他得忙正事,“你们是不是有个规矩,得听主子的。” 庄初正了正神色,毫不含糊,“是。” “那我是不是主子?” 庄初毫不犹豫,“是。” 谢炎两手一摊,“那不就完了,我准许你僭越。” “为什么?” 第一次被反问,谢炎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眼里迸发出显而易见的欢乐。 一直观察着谢炎的庄初,更加困惑。 带着试探的意味,他开口,“你在高兴,为什么?” 他不懂,为什么他的反问会引来如此情绪。 “哎,你不懂你不懂。 ” 人不能长期处在顺遂无忧的环境里,那太过无聊。 “你说,我就会懂了。” 庄初自认为,自己不笨,他六岁习武,十岁就走出了训练营,十一岁就开始执行了任务了,从未有过失误。 他说的认真,倒让谢炎有了些愧赧。 正在谢炎思索该如何回答时,门被敲响,屋外传来小六的声音。 “爷,夫人来了。” 谢炎腾得站起了身,他娘怎么来了?难不成是查出来什么了? 谢炎焦灼,看向稳如泰山的庄初,“你,从侧门先走。” 侧门和他的寝室是相连的,庄初从那里能离开。 庄初不明所以,但不过他问的问题没得出答案后,他就知晓,伺候谢炎也是听吩咐就好。 于是,庄初起身,毫不犹豫朝侧门走去。 谢炎瞧着人背影消失,然后,飞速走到门口,开了门。 伴随着门被推开,谢炎看清楚了门外的场景。 他娘带着十几个人,这是十几个人手里都搬着箱子。 “青天白日的,锁门干什么?” 杜灵的视线越过谢炎,看向屋内。 谢炎讪讪一笑,想起刚刚庄初想要做的事,心里发虚,“热,锁了门,烈日进不来。” 杜灵将谢炎的手推开,走了进去,扫视一圈,看到了桌子上的果子,贵妃塌上的两个茶杯,最后目光略过侧门,转身,“只有你一个人?” 谢炎也注意到了那两杯子,想着措辞,“是,我一个人,在祖母那里用了午膳后,儿子乏累,原想要……” 行了。” 杜灵开口打断,知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闹不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懒得听对方扯谎,她来这里是有正事,抬抬手,身后的人鱼贯而入,“你的弱冠礼,这些是你的舅舅给你的,我与你父亲那些已经收进你的私人库房了。” “那我舅舅的怎么不收进去。” “打开。” 杜灵开口,仆从们得令打开了箱子。 谢炎上前一步,扑面的凉意冲淡了盛夏的燥热,谢炎一一看过去,全都是吃的。 “你舅舅知晓你惦念江南的美食,花了大价钱运来了原材料,娘想着,你这有私厨,索性直接送到你这来。” 谢炎瞧着肥硕的螃蟹,再次惊叹于他的舅舅的豪横。 “单我这里有?” “当然。” 杜灵抬抬手,身边的嬷嬷将锦盒里的东西取出来,她接回来,走到谢炎身边,“低低头。” “什么呀?” 谢炎顺从得低头,杜灵将东西给谢炎戴上。 “我在寺庙给你求的,保平安。” 谢炎低头细看,是一块温润美玉,玉心嵌着一枚小巧黄符,形制玲珑,精工雕琢,瞧着格外精巧雅致。 “娘,你昨天去寺庙是为了这个?” “嗯。” 杜灵满意地看着,“我儿以后会顺遂无虞的。” 谢炎眼眶一热,抬手,拥住杜灵。 上一世,他妈在他出生就没了,只有一堆冰冷的照片。而这一世,他从出生到现在,杜灵不曾缺席过他人生的任何一段时间。 何其有幸。 “谢谢你。” “说这干什么。” “那把吃的送到府中厨子那吧,我不能吃独食。” “听你的。” 杜灵拍了拍谢炎,“多大的人了,先松开。” “再大也是娘的亲儿子。” “行行行。” 杜灵应着,嘱托着明天的事宜,“待会你的衣服会有人送过来,明天府里来的人多,你若不喜的话,露个面就好,万事有娘与你兄长。” 8. 尘同生共死。 杜灵呆了半个时辰,走之前,给谢炎留下了一箱的新鲜果子。 谢炎把人送到院门口。 “在院里好好呆着,明日你的弱冠礼,不能出差错。” “儿子知晓,一定窝在院子里等待明天到来!” 杜灵无奈,带着警示意味瞥了眼站在一边的小六。 小六一个激灵,站得板正。 “回去吧。” 杜灵笑着招招手,带着仆从转身离开。 谢炎目送着对方。 小六见人走得远了,开口,“爷,要给庄初安排个活计吗?” 谢炎倒是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他想了想,院落里洗扫的那些活都有干了,贸然把人安插进去,难免不会引起些混乱。 “我想想吧,先让人住在西侧那间房。” 谢炎扭头,直直与不远处的人对视上。 庄初听见了,事关自己,他开口,“我可以贴身保护你。” 小六蹙眉,扭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危险来了,你有用吗?” 庄初不为所动。 谢炎眼看小六睁眼说瞎话。 “少爷——!” “好了好了,我养得起的。” 谢炎和稀泥,“别怕,少爷我丢不了你。” “不行,我要和他打一架。” 小六怒视着庄初,积攒的怨气都要把他烧没了,“你敢不敢与我打一架。” 谢炎忙不迭开口,“打不得。” 小六哀怨地看向谢炎,“少爷,你也太偏心了。” 可不嘛。 万一把你打个好歹怎么办? 谢炎劝慰小六,“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一回事,走,我们回去。” 小六憋红了眼眶,“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谢炎:…… 谢炎看向庄初,“打,你与他打一场,打完我带着你们去吃零嘴。” 庄初脑子一转,晓得谢炎这是让他手下留情。 随即,他拱手行礼,抬手示意,“请。” 小六还想寻求鼓励,只见少爷那一双眼全然放到了庄初身上,他憋着一股气,“请。” 他要把人打服。 他要让少爷知道他小六才是顶顶厉害的,是最佳贴身侍卫。 小六跟着庄初,往边走了走,给谢炎留出安全的距离。 他抱拳,不等对方示意,沉喝一声抢先攻了上去。 谢炎瞧着,小六拳脚起落尽是平日里熟稔的路数,招法规整,却力道平平,只敢寻寻常破绽试探。 他能看出来,庄初一定能看出来,只希望庄初下手不狠。 而庄初静立不动,游刃有余躲了几次后,只待小六攻势近身才一一拆解。 眼看对方攻势渐息,庄初出手。 他出手并无多余花哨,每一回出击,落点全对准咽喉、心口、腰侧等处,全是一击便能定胜负的杀招,狠戾至极。 可每每指尖、掌缘离要害只差分毫,便骤然收劲,劲力轻轻卸开,始终留着一线生机,绝不真下死手。 小六越打越是心惊,他倾尽浑身本事轮番强攻,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几分,次次猛攻都被轻易化解,反倒不断暴露自身命门。 在庄初的杀招擦着皮肉掠过的瞬间,冷汗层层浸透衣背。 他全然没料到彼此差距这般悬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步法渐渐乱了,连连后退。 数十招过后,小六气力耗尽,踉跄着退开数步,再无力进攻。 庄初顺势收势,稳立原地,垂手敛气,而后微微躬身,抬手抱拳,礼数周全。 “厉害!” 谢炎拍起手来,同时还不忘安慰小六,“你打不过他很正常,他与你不一样的。” 小六上瞅下看,没发现有哪里不一样。不都鼻是鼻,眼是眼,他可没瞧出对方是有三头六臂,还是咋。 归根到底。 是少爷他心偏了。 不过,也正常。 小六拱手,“你确实比我厉害,确实能保护少爷。” 谢炎无奈,“这天可真热。” 小六迅速收势,跑到谢炎身边,袖子里扯出扇子,打开,扇得迅速。 裹着热意的风席卷而来,小六笑得殷切。 “切磋完,就走吧。” 带着两人,谢炎回了房。 偏殿还放着两箱新鲜果子,一箱子荔枝,一箱子青梅。 “小六,老规矩。” 这天越来越热了,屋外压根待不住,还得是窝在屋里。 “是。” 得了吩咐,小六将扇子塞给庄初,眼神示意。 庄初接过扇子,继续给谢炎扇。 见此,小六满意极了,有眼力劲!于是,转身匆匆离开。 庄初亦趋亦步,跟在谢炎身后,用着力给谢炎扇风。 谢炎瞧了眼,见庄初扇得认真,便心安理得享受起来。 而庄初计算得精准,同谢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庄初啊,你说我俩啥时候拜把子呢?” “少爷你做决定就好。” 谢炎摩挲了下下巴,“到了偏殿,咱一杯水敬天地,一杯水敬双方,再来一杯水敬自己,此时就拜把子吧!” “少爷你决定就好。” 一前一后,两人进了屋。凉意冲淡了屋外的热意,谢炎摆手,“不扇了。” 庄初应了声,收起来。 谢炎飞速走到贵妃塌,看了看两个杯子,已然分不清那个是自己用的,索性随意倒了两杯水。 然后端着杯子走到庄初身边,递了出去。 庄初并未第一时间接住。 谢炎殷勤得看着庄初。 终,庄初接住。 谢炎露出笑意,拉着庄初转了个身,清了清嗓子,豪迈道,“第一杯,敬天地。禀天启地,我俩立誓同心,日月为鉴,山河作凭。” 庄初顿了顿,跟着说道:“第一杯,敬天地。禀天启地,我俩立誓同心,日月为鉴,山河作凭。” 待声音落地,谢炎直接将茶水往地上一泼。 庄初犹豫,他也不晓得是如何结拜的,跟着谢炎将茶水泼到了地上。 谢炎瞧见,满意,牵扯人走到茶水边。 提起茶壶,重量轻轻的,约莫是茶水不够了,谢炎边倒边解释,“茶水不够了,我们少少的用,决计不是我们的诚心不够。” 庄初理解点头。 “少爷说的对。” 倒满了水,谢炎将茶壶放下,“来,让我们敬对方。此生肝胆相照,患难不相弃,富贵不相离,违此誓者,天地共诛。” 庄初有样学样,谢炎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和谢炎碰了杯,庄初跟谢炎交换了手里的杯子,学着对方一饮而尽。 喝完,谢炎开口,“我瞧着你比我小,你后请称呼我为哥哥。” 庄初应下。 其实单看外貌,谢炎决计是要比庄初嫩上许多的,娇生惯 养出来的世子爷,那是金玉堆砌出来矜贵。 也就是庄初听话,并未和谢炎辩大小。 “最后一杯。” 谢炎毫不吝啬,两杯都倒满,“让我们敬自己,从此同生共死。” 庄初没应。 同生共死,这个誓言太重了。 谢炎眼神催促着。 庄初抿唇,看向谢炎。 这句话一旦出口,此后,他与谢炎的性命将同等论之。 谢炎挤眉弄眼,这怎么能卡在最后一步呢? 庄初几番挣扎,甚至想好了后果,他开口,却先一步被握住了手。 垂落的手被牢牢握住,谢炎再次开口,“此杯茶饮尽,从此我与你同生共死。” 与那滚烫的视线相撞,几番挣扎尽数散在这一刻,紧绷的肩缓缓松下,杯子被握紧,庄初一饮而尽,“奴才……遵命。” “此后,与谢炎——同生共死。” 谢炎丝毫没有觉得仪式有什么问题,更别提一年都窝在训练场的庄初。 谢炎将庄初的手中茶杯拿走,语气轻佻,带着调侃道:“庄初,叫声哥哥听听。” 庄初敛眸,似是不适应,说出的话硬邦邦,“哥、哥哥。” 声音生涩,却让谢炎心口骤然猛地一缩,而后突突撞着胸腔,快得有些压不住。 谢炎敛了笑意,随口打趣着,“如此生疏,得多叫叫。” “哥哥。” 庄初听话得堪比提线木偶,他不带犹豫,再次出声。 谢炎尚未分清这异样从何而来,只听又一句哥哥,便只觉得庄初听话得可爱。胡乱将异样归于结拜气氛太重、茶意上涌所致后,便将之抛诸脑后,只剩下逗弄庄初的心思。 “再来一句,我没听清。” 庄初抬头,直视着谢炎,他的唇瓣生得纤薄匀净,是浅淡温润的粉调,不带半分修饰,“哥哥。” 谢炎愣了神。 他就说,这唇适合西市的唇脂。 “少爷?” 眼见谢炎跑神,庄初出声,“你听清了吗?” 谢炎回神,轻咳一声,含糊不清道:“嗯。” 恰在此时,门后传来声响,紧接着小六带着人鱼贯而入。 庄初瞧去,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些东西。 小六跑得飞快,跑到谢炎身边,“爷,厨子那边新做了你最爱的卤鸭。” “干的不错!” 谢炎摸摸袖口,空荡荡的,才想起来银钱已经赏出去了,于是吩咐,“都有赏啊,等到晚膳找小六领。” 谢炎财大气粗,“每人两锭银子。” 仆人们纷纷行礼,“谢爷赏赐。” 谢炎摆摆手,“来,庄初,给你看个好玩的。” 麻将。 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庄初听话,谢炎开口,他便跟着走了过去,没给谢炎伸手扯他的机会。 仆人将所有东西摆好,站在一边。 “这叫麻将,需要四个人……” 谢炎介绍着,将规则全都介绍清楚后,他看向一边,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拿钱多的先来。” 话音一落,桌边坐好了四个人。 谢炎扭头看向庄初,笑得灿烂,“试试,输的算我的,赢的算你的。” 少年眉眼舒展开,唇角毫无顾忌地向上扬起,笑得肆意又张扬,细碎阳光落进他弯起的眼眸里,鲜活耀眼。 庄初敛下所有情绪,坐到了主桌。 9. 尘弱冠。 起先,庄初是整个牌桌的输家。那时,谢炎站在一边,指指这个,指指那个,引得周围人一通抱怨。 后来,在桌上的筹码寥寥无几的时候,形式开始逆转。谢炎发觉,庄初很聪明,多次后,庄初便学会了如何算牌,于是,他果断地闭上了嘴。 这一闭。 桌子上的人发现,就再也没赢过了。 眼见自己的筹码越来越少,有人大着胆子开口,“少爷,你再开口说句话呗。” 紧接着,另外俩人秒跟,“是啊,少爷,你说句话呗。” 谢炎轻笑了声,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明知故问,“说什么?” “你再不指导……奴才亵裤都要输没了。” 其中一个人,小声嘟囔。 “待会让小六给你送一摞子。” 谢炎笑眯眯的。 捕捉到自己,小六从一堆吃里抬头,“爷?” 胖墩墩的人插话,“少爷让你给小十三送一摞子亵裤。” 被叫做小十三的人脸色涨红,手上摸牌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神瞟了眼多嘴的人,像是把所有的脏话从眼睛传递过去。 “亵裤尘雪院每个人都有份例。” 小十三连忙接话,“奴才多谢少爷厚爱。” “没事,不够的话,小六拿着本少爷的牌也能支取的。” 谢炎贴心无比。 小十六欲哭无泪,他不该挤兑少爷的。 游戏还在继续。 庄初手边的筹码越来越多,指导不了的谢炎,颇为无聊,将牌桌上的筹码捻起一个,丢下来,然后再捻起一个,丢下来,循环往复,框框当当,存在感颇为强烈。 庄初没吭声。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吭声。 毕竟,玩的是庄初的筹码。 然后,牌桌上的人发现,形势大转。 庄初开始输了。 手里的筹码一个个被拿走,谢炎眼看着桌面上的筹码变少,他侧头看向庄初,眼里满是困惑。 不应该。 庄初都玩透了这个游戏了,怎么还会输?难不成是想搞好和他们的关系? 想通,谢炎的眼神变得清明。 庄初是有大智慧的人。 筹码玩得更欢了。 除了庄初,其他人的笑容也变得更多了。 等到筹码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时候,谢炎没忍住,戳了戳庄初。 庄初侧头看过去。 谢炎眨巴一下眼睛,眼神示意,可以了可以了,人情卖得可以了!咱的筹码要没了。 庄初默然,迟而缓地点头。 然后……他努力驱逐耳边的杂音,控制着自己的余光,凝神静气。 筹码……多了起来。 直到牌桌上的人换了三波,谢炎打了个呵欠,神情困倦。 他对庄初说:“不怕输哈。” 说完,他起身,“小六,你记得去管家那里要钱。” 嘴巴嚼个不停的人回应,“好嘞!” 他没有错过谢炎的困倦,“爷,你要去休息么?” 小六起身,其他的人也停了下来。 “你们玩你们的。” “奴才得去管家那了,管家那里还有着许多的活,少爷您明日弱冠,府里要好好热闹热闹了。” 小十八也跟着起身,冲谢炎笑着,“少爷,你就好好休息。” 他一开口,几个人跟着应和。 原本就应该干活的,但活不如少爷重要,少爷高兴才是首要。 “行吧。你们不想玩就撤了吧。” 谢炎眉目染上倦意,起身朝侧门走过去,走到门口,想起自己的晚饭,他开口,“到晚膳我还没醒的话,先不用喊我了。” “是。” 扫见一边呆着不动的人,谢炎又说道:“还有,庄初,你不用忙了,今日你本来就是要休息。” 庄初抬眸,回复,“是。” 闻言,谢炎转身离开。 太夏天,没午休,是真的扛不住,丝毫没有前一世卷王的势头。 谢炎回了自己房间,外套一脱,便直挺挺扑到了床上。 他的屋里不热,不管人在不在,都放着两盆冰。 亏得他娘心善,没戳穿他的谎言。 抱着被子滚了一圈,谢炎闭上了眼。 …… 再次醒来,屋外已经彻底暗下去,屋里烛光跳动。 谢炎揉了揉太阳穴,拢了拢散开的衣服,将裸露的肌肤掩盖住,“来人。” 屋门被推开,陆陆续续进来三个仆人。 见进来的人不是小六,谢炎询问出声,“小六呢?” 谢炎坐到床边,端着盆的人上前,屈膝将清水递过去。 “回复少爷,去了老爷那里。” 谢炎洗了把脸,拿毛巾的见此,走上前。 谢炎拿起擦了脸上的的水,“何时去的?” “晚膳后。” 将手里的毛巾放回去,谢炎穿鞋下了床,“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 谢炎沉思,他父亲找小六会有什么事? 兀地,他想到了黄连,一个下午,按照他父亲那边的速度算是慢的了。 将衣服穿好,谢炎摆摆手,“你们不用跟着。” 若真是黄连,他得去捞人! “少爷,那晚膳……” “回来再说。” 如果回不来的话,在祠堂吃贡品也是没差的。 谢炎走得急,到谢骁的院子时,正赶上谢骁在吃药。 院落大槐树下,他父亲坐在主位,他娘坐在一边,桌子上摆着两碗黑漆漆的药,以及一盘果子。 而小六,跪在他们面前。 谢炎直觉不好。 他快步走过去,候在一边的仆人行了礼。 谢炎顾不得,冲俩人笑得殷勤,“父亲,母亲。” 杜灵摆摆手,候在一边的仆人依次离开。 嘎巴——谢炎悬着的心碎掉。 然后,哐当一声,跪在地上。 “母亲,儿子知错。” 杜灵沉着脸,侧头,看向谢骁,“还不喝吗?” 谢骁点头,又摇头,捧起碗一饮而尽,飞速扔掉碗,抓起一个果子塞入嘴里。 “母亲,这院落蚊虫多,儿子” “点了驱蚊草。” 谢骁拆台。 谢炎哑然,绞尽脑汁,“母亲,儿子屁股疼。” 杜灵看过去。 谢骁忙接话,“这个逆子逃学,公然顶撞夫子,人家的信都送到了宫门口。” 谢炎矢口否认,“没有,只是友好的探讨。” 杜灵笑了笑,招招手,“来,起来,坐到娘的身侧。” 谢炎迟疑,“娘,儿跪着就好。” “来。” 一个字,谢炎不得不起身,坐在杜灵身侧。 “喝。” 谢炎看着那碗药,踌躇着一饮而尽。 哭味瞬间席卷味蕾,谢炎一张脸紧紧皱在一起,这得放了多少黄连? “吃吧。” 杜灵把果盘推到谢炎面前,谢炎飞速拿了一个塞入嘴里。 苦……果子也是苦的。 那一丝丝的甜压根也不住嘴里的苦。 谢炎皱巴着一张脸,话都说不清,“儿子知错了,娘你消消气。” “明早还有一碗,我会让奶嬷嬷给你送过去。” “儿子领罚。” 谢炎苦哈哈应下,“那……娘,儿子还没有用晚膳呢,没了小六子,谁给儿子做菱角焖排骨?没有菱角焖排骨,儿子吃也吃不好,那就会睡也睡不好,睡不好的话,儿子就会像花一样……” “行了。” 杜灵打断,“人领走。” 谢骁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谢炎瞧都不带瞧,虚虚抱了一下杜灵,“娘最好,最疼儿子。” 说完,起身,就要领着人离开,“爹,娘,你们早点休息!” “明早,你祖母会给你送去衣服,不要贪睡。” 谢炎点头,“儿明白。” 领着小六,谢炎快速离开。 出了院子,谢炎咽了咽唾沫,给自己苦到,眉头紧锁,“你怎么样?” “奴才没事。” 小六从怀里摸出果脯,打开,“少爷,先吃点压压。” 谢炎接过,塞入嘴里,酸味和苦味对冲,慢慢地,酸甜压过苦味,谢炎眉头舒展开,“没有打你吧?” 小六摇头,眼里噙着泪,“少爷你来的早,只跪了半柱香,只是……奴才被罚了半年俸禄。” “怕什么,小爷有小金库。” 谢炎拍拍小六,“哭什么,大丈夫立于天地,有血有汗不能有泪。” “是,奴才谨记。” “走走走,饿死了。” “回去奴才就给少爷你做菱角焖排骨。” “小爷没白疼你。” …… 菱角焖排骨,谢炎最后还是没吃上,回到自己院子,他兄长已经来了有一会了。谢炎让小六去准备了零嘴,以及酒水。 “兄长。” 谢炎几步走过去,“这么晚不陪长嫂,怎么来我这里了?” “来给你送个东西。” 谢炎走进,才看 清了谢重清手上的东西,一个锦盒。 “什么东西?” 谢炎好奇地看去,谢重清顺势打开,入目,是一串洁净剔透的手链。 清辉之下,手串素净澄澈,沐着月色浮空,杳无依托。 “给我的?” 虽然看着很漂亮,但是,这不应该带着他嫂子的手腕上吗? “你嫂嫂给你准备的。材料很难得,市价值黄金万两,世上也只此一串了。” “那我就更不能要了。” 谢炎摇头拒绝,“这么贵重,让嫂嫂传给小云儿。” “小云儿有别的东西,这是你嫂嫂给你的。” 谢重清将东西递给谢炎,“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明日你的弱冠礼,沈家可能会来人。” 谢炎敛眸,沈家大房嫡子年纪轻轻,手握兵权,他三哥之所以从兵,便是想要瓦解沈家在朝堂的势力,要说,这世上谁最盼不得谢家好,那边属沈家做甚。 “沈辰逸吗?我上次才在大街上揍过他。” 谢重清叹息,有时他总会恍惚,其实谢炎局势看得很清,但…… “没事,万事有侯府为你撑腰。” 谢炎点点头。 “听说你还没来得及用膳就去找了父亲?” 谢炎“嗯”了声,“给父亲下药被发现了。” “你?”谢重清震惊得瞪大了眼。 “黄连,黄连!清热解毒的,谁知道父亲身子骨那么弱,没有受住。”谢炎叭叭吐槽着:“也不能怪我,我只是见父亲最近火气大,想让他败败火。” “莫要再如此胡闹了。” “哦。” “行,你先用膳吧,我得先回去了。” “不吃一些。” 谢重清摇头,转身离开。 一边等待的小厮快步上前,为谢重清掌路。 “兄长,你慢走,小弟就不送你了。” “嗯。” 目送谢重清离开,谢炎转身,廊下小六匆匆走来,“爷,好喝吗?” 谢炎摇头,“做碗面吧。” 他饿了。 一肚子都是中药。 “是。” 小六招呼着人把东西收起来,然后转身,快步跑向厨房。 而谢炎,回了正厅后,端详起盒子里的珠子。 这可真值钱…… 谢炎将手串拿起,冰冰凉凉的,但这份凉意只止于肤表,并无刺骨寒冽。 是个好东西。 …… 约莫两盏茶的时间,小六做好了面。谢炎把东西给了小六,让他收起来,而后,捧着面吃了起来。 等到吃完,谢炎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再次回到了床上。 捧起新的话本,继续看了起来。 …… 谢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次醒来,是被屋外的动静吵醒的。他翻了个身,看向屋外,外面蒙蒙亮,他的门口站着个人。 他不是不让晚上在屋外守夜吗? 谢炎清了清嗓子,开口,“门口的人,进来。” 听见动静,门被从外推开。 出乎意料的,是庄初。 烛火熬了一整夜,焰光渐渐微弱垂落,暖融融的柔光铺满屋内。榻上之人长发四散,因睡姿松散了衣襟,一截莹润白皙的肌肤悄然显露。 庄初的视线停滞。 “庄初?” 瞧着站着不动,也不关门,谢炎蹙眉,“杵门口干什么?” 庄初回神,将门关住,走了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锦盒,“玉佩。” 谢炎拢了拢碍事的头发,接过,打开,里面的玉佩不同于之前他看见的,外表遍受损伤,看起来是老了。 “我双亲的。” 看着谢炎不说话,庄初解释出声,“不知道是父亲的,还是母亲的,记不清了,我想着既然结拜了,我们便是没有血缘的至亲,这块玉佩就是见证,以后你和我是亲人。” 听此,谢炎满意极了。 “你这一大早站我门口,就是为了给我送上今日的第一份生辰礼?” 庄初点头。 点完头,他还解释,“昨日锦盒没有带,今日恐忙忘。” 谢炎笑眯眯的,招招手。 庄初没有动,若是以前,他便走了过去,但,看过那些绘图,他便晓得,不止男女有防,男子与男子也不能过于亲密。 “奴才去外面候着。” 眼见人要跑,谢炎腾得下了床,“哎,怎么这就要走了?” 鞋都没有来得及穿,更别提摇摇欲坠的寝衣。 这一折腾,彻底散开。 10. 尘背德。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昏沉柔光里,庄初看不真切。 白皙,落着两抹红。 裹挟着亵渎的思绪飘出……而那样的想法,几乎是让把谢炎当做亲哥哥的庄初,产生了灭顶的羞愧。 他。 在干什么? 他是畜牲吗? 庄初迅速转身离开,被甩上的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声响,砸在庄初的心头。 也将谢炎惊醒,他后知后觉,低头看去,衣服散乱。 腹部空空如也。 浅浅的一层薄肌覆在小腹上。 不干瘪,但也绝对算不上健硕。 “什么呀。 他的身材这么见不得人吗?” 谢炎嘀咕着,耳后悄然泛起薄红,他下意识拢了拢衣服,转身穿鞋去。 鞋子穿了一半,门被敲响,小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炎怕热。 往日里的衣服都是他处理好的,今日,衣服是东院那边送来的,送来的时间晚,他并未来得及处理。 “爷,衣服送来的比较晚,奴才还没来得及处理。” 小六将衣服放在一边,拿起手串,给谢炎瞧,“只能委屈你先带着寒玉。” “嗯。” 见谢炎同意,小六拿着手串走了过去。 瞧见谢炎通红着脸,小六边给谢炎戴上,边开口,“是冰不够吗?” “嗯?” 谢炎没反应过来,手串戴好,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开。 “奴瞧你热得脸通红一片。” 谢炎:“……” “不行的话,奴去管家那里再支取些?” “不用了。” 谢炎摇头,“够用。” 说完,谢炎沉默。 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像是任人操纵的玩偶,他被套上一件又一件衣服。 衣服紧紧裹着谢炎,谢炎不太舒服,而小六恨不得把所有的金玉给谢炎戴上。 将谢炎胸前的玉拿了出来,小六端详一番,还是不太满意,最后视线落在了谢炎的耳垂上,“爷,大少爷给你送来的生辰礼中,有一对玛瑙耳坠。” 听懂小六的意图,谢炎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耳垂,那是他兴起时弄的,这都几年了,八成长一块了。 “少爷!今日你弱冠!得让世家大族瞧瞧你的英姿飒爽。” 英姿飒爽吗? 谢炎不觉得佩戴耳坠能添飒爽风骨,这般装扮,反倒只会让各世家勋贵越发认定他行事放浪、举止轻佻。 与他想法不谋而合。 “戴一个就好。” 谢炎唇角微勾,朝堂里谢家的人够多了,更何况他愚笨,不适合,会掉脑袋的。 “好嘞,爷,你稍等会,奴这就去给你拿来。” 小六转身,生怕谢炎反悔,小跑着出去找耳坠。 谢炎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坐到了梳妆镜前。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六捧着锦盒走了进来。 谢炎闻声,支着侧脸抬眼望过去。 晨光顺着窗棂斜斜淌入,碎金似的薄光尽数落满少年面庞,勾勒出利落柔和的轮廓,眉眼生得本就十分出挑。 这般天生好相貌,就该用心打理装扮,夺目动人。 小六想。 不晓得人站门口干什么,那光刺眼,谢炎不舒服地眯了眯眼,“愣着干嘛?” 小六回神,将光挡在身后,小碎步走过去,“想着待会给爷准备什么早膳。” “想吃莲子。” 将东西拿出来,小六小心地给谢炎戴上,“奴才待会就去准备。” “嗯。” 谢炎并未感觉到疼痛,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瞧着镜中的自己,耳畔垂着枚圆润剔透的玛瑙耳坠,赤红温润,轻轻摇曳。 微微扬唇,气质愈发得轻佻。 “爷是奴才见过最风流倜傥的人。” “是吗?” 谢炎唇角漾开一抹轻笑,指腹慢悠悠拂过晃动的玛瑙耳坠,一双眉目肆意张扬,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放浪,“本少爷也这么觉得。” 小六满意自己的装扮。 谢炎满意自己的脸蛋。 “床边有个锦盒,里面有个玉佩,今天戴那个。” 小六转身去找来,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品质不好,还遍布着纹裂,他家少爷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下等品? “爷,是这块吗?” 谢炎看了看,点头。 小六不好说什么,给谢炎戴上,“爷,你的那块青白玉呢?” 谢炎“嗯?”了声,想了又想,想起来给了庄初,“给出去了。” 闻言,小六嘟囔,“那块可是你最喜欢的……” “所以,才要送人。” 小六心疼,谢炎拥有的东西很多,喜欢的东西很少,虽无奈,但已经送出去了,“爷,你歇着,奴给你准备早膳。” 小六给谢炎准备了打发时间的东西,然后才转身离去。 谢炎翻着话本子打发时间,等着早膳。 但,比早膳先来的是谢炎母亲送来的药。 谢炎皱眉,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嬷嬷。 奶嬷嬷叹口气,从自己的袖子中那出块方糖,“夫人吩咐,老奴得看着少爷服下这碗凉药。” 谢炎撇嘴,一脸苦大仇深,但那动作却十分迅速,捧起递过来的碗一饮而尽。 “吃块糖。” 奶嬷嬷将方糖拆开,谢炎接过,直接丢入嘴里。 “嬷嬷,我母亲是不是很生气啊。” 谢炎垂眸,今日恐怕不会太平。 “母子怎会有隔夜仇。” 奶嬷嬷又拿出一块糖放在桌子上,“少爷是最好的。” “不止在老奴这。” 谢炎心头一颤,抬眸看向对方。 依旧是满含慈祥的模样,似看懂了他,眼里全然都是对他的纵容。 “嬷嬷,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他不想成婚。 不想去承担一个人的未来; 他不想入朝。 不想去算计一个朝外的未来。 “老奴没有。” 奶嬷嬷笑着,“老奴心里跟明镜似的,少爷只管顺心如意便好。” “你母亲也是这样子想的。” 嘴里的苦涩被甜味压下,尽数被一缕清甜缓缓压下。谢炎垂眸缄默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奶嬷嬷开口,“老奴还有事,就先走了。” 谢炎起身,“我送你,嬷嬷。” “你呆着便好,不必相送。” 奶嬷嬷制止住谢炎的动作,带着身后的丫鬟转身离开。 谢炎望着奶嬷嬷远去的背影,趴到桌子上。 唉……他是不是有点任性了? 没想出个所以然,屋外热闹的声音传了进来。 谢炎起身,朝外走去。 院子里,仆人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在小十八的指挥下,排排放。 这是干什么? 瞧见谢炎的小十八,快速跑过去,“爷, 贵妃娘娘送来的祝贺礼。” “阿姐?” 他九岁时,十六岁的谢昭苏应昭进了宫,至今已经有十一年。最开始时,他还能在宫宴与她见上一面,之后察觉到谢骁的企图后,他便开始招猫逗狗,不再参加宴会。 往年的生辰,他并未收到过任何宫里的东西。 怎么今年,不一样了呢? “是的,还有一份礼是皇上送来的,已经送到你的私库里了。” “那这份礼是?” “贵妃娘娘传话,只是一些日常衣物,都能穿的,就不必入库了。” 小十八说完,看向站在箱子边的仆人,抬抬手,“打开,给爷掌掌眼。” 仆人们打开箱子,取了最上面的,展开。 谢炎看去,春夏秋冬的衣服都有,款式是市面上最时兴的,而料子……是蜀国上贡。 蜀国,沈家前年收复的一个边陲小国。 他阿姐,将沈家享有的料子,送给他做了生辰礼,她,做到了她想要做的事。 “收起来吧。” 小十八抬抬手,仆人谨慎收起放回箱子里。 “抬到偏殿吗?” 小十八询问。 “嗯。” 谢炎点头,抬脚离开。 他要找庄初。 这小孩,遇到点点事就跑路,他又不吃人。 谢炎晃荡着,走一半,想起什么,转身,“小十八。” 听见自己名字,小十八跑得飞快。 “怎么了,爷。” “见到庄初了吗?” 小十八摇头,“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奴才没有注意。” “忙去吧。” “爷找庄初有什么事吗?” 小十八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瞧瞧我,瞧瞧我,我也能干。 “没事。” 谢炎摆摆手,“忙完去找找小六,让他多做一份早膳。” 庄初来得那么早,估摸着没吃饭呢。 “是。” 谢炎交代完,晃悠着找人去了。最后人没找到,匆匆吃了早膳,被揪到了前厅。 跟站桩似的,来一个他笑一下。 听一些漂亮话。 站了没一会,谢炎卸下装的担子,往椅子上一坐,跟个二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摇晃着磕起瓜子。 “谢炎!” 谢骁太阳穴直跳,一二十了,没人看得上,穿得跟个二流子,一举一动也跟个二流子似的。 “嗯?怎么了?” 谢炎笑不呵呵的,“爹,你也想吃?” “吃吃吃。” 那脑袋里只剩下了吃? 越想越气,谢骁沉声,“叉出去。” 谢炎撇嘴,“出去就出去。” 瓜子一丢,谢炎跑了。 谢骁想喊住人,却来了一位同僚,脸上的怒火秒变笑脸,与人寒暄。 …… 溜走的谢炎,再次尝试找庄初。 小小一个庄初,怎么就这么难找? 晃悠了一会,谢炎打算去庄初先前的院子找找。 抄近路,谢炎走了爬上了矮山。 却没有料到,听到了些不该听的。 喘息……粗重的,伴随着令人厌恶、油腻的调情。 谢炎眉头紧锁,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丢了出去。 “啊——” 被砸住头,男人将人推开,眼睛染红,“谁,谁扔的的!给本少爷滚出来!” 谢炎撇嘴,“煞笔。” 11. 尘下聘。 “谢炎?” 刚准备悄咪咪离开的谢炎愣住,操,他怎么知道的?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找出来?” 粘腻的声音往耳朵里钻,谢炎汗毛都竖起来了,沈谌这人惯会恶心人。 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谢炎闷不做声,转身就要跑。 但求饶声炸响。 不是沈谌的声,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还没等谢炎做出反应,下一秒,砰砰砰——的□□撞击声响起,动了动位置,从缝隙里,见到了沈谌虐待的场面。 “沈爷,饶了奴——啊——” 谢炎眉头紧锁,沈谌这个大傻叉,拿人命威胁他? 可能吗? “谢家少爷最是心善,路过乞儿都要扔锭银子,若是不救你,那就是你——该死。” 话里含笑,沈谌贴近手里的人,安抚着他,“不要怕,你可是南珉,让谢少爷几次三番无功而返的人,他可是最稀罕你的——” “不,不是的。” 南珉想要摇头否认,可沈谌揪着他整个头,头上的伤已经麻木,只一个劲地哀求着,“我和谢少爷并不相识——” “下贱坯子。” 沈谌一巴掌扇了上去,“你是觉得谢少爷配不上玩你?一个卖身的低贱玩意,你也配?” 说着,沈谌眼眶通红,把人往树上撞去。 谢炎头疼,他算是听明白了,南珉纯受自己连累。若是他感兴趣的,沈谌这个神经病,都得过把瘾。 上次打沈谌是把沈谌的头打坏了吗? 谢炎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他再不出去,府里得闹出人命了。 谢炎抬脚,却还未落下,一个石头迅速飞出去,精准砸在沈谌的腕骨上。 沈谌吃痛,松开了手。也就是这个间隙,挣扎的南珉一个大动作,将人甩开。 好巧不巧,坡地,路不平。 沈谌被脚下的石头一绊,身形不稳,直直滚落下去。 变故发生的突然,被撞懵的南珉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愣地看向人滚落下去,撞在到树干昏迷过去。 谢炎看向石头飞来的地方。 眯眸。 嘴唇轻动,无声地蹦出两个字,“庄初。” 他找了许久的人,一直跟着他,若不是这个变故,他估摸着还得找许久。 庄初抿唇,他有罪!他想了乱I伦的事!他不应该再出现在谢炎面前! 可,谢炎喊了他…… 谢炎沉声,“出来。” 咻的一下,庄初出现在谢炎面前。 南珉似回过了神,他看了看发出动静的方向,颤颤巍巍顺着坡滑了下去。 他看着昏死过去的人。 从头上,拔出簪子。 这根,他娘留下的簪子。 握紧,蹲下去,眼神冷厉,高高扬起手,迅速落下去。 昏死过去的人颤了下身子,眉头紧皱,却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南珉扭动着簪子,眼见大量血迹渗出来,他抖动着肩头,最后疯癫地笑起来。 闻声,谢炎几步走到坡边,从上看下去。 南珉抽出簪子,看着坡底的湖泊。 “今日本少爷生辰,若死了人,便是冲了我的吉日,这笔账,少不了要细细清算。” 南珉的身子一僵。 “你若死了,这笔账本少爷会跟梨花苑讨,你可要想清楚了。” 南珉转身来。 血流糊住了他那张艳丽的脸,先前熠熠生辉的双眸如今满是死寂。 他张张嘴,最后,得体行了个礼后,哑着嗓音道:“烦请谢少爷派人将我送至府衙。” 他恐晕倒在半路。 清醒后,也恐到不了府衙就死在半路。 这是沈谌。 当朝摄政王的亲侄子。 他废了沈谌的根。 “庄初。” 谢炎开口,话未说完,庄初运转轻功落在南珉身边。 一手提溜一个,身轻如燕,往坡底湖泊飞去。 谢炎:“……” 这就不管他了? 谢炎懵圈,眼见着庄初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就这么会,他找了半天的人,又没有了人影?! 啧,他要是会武功,也这么玩。 想着,大怨种谢炎打算下坡顺着那方向找找,却在下一秒,一个人从天而降。 C。 心脏剧烈地收缩,谢炎难得没管好自己的表情,“你是要把我吓死灭口啊?” 庄初皱眉,硬邦邦,“不会死。” “回来干啥?” 谢炎越过庄初,往下走去。 “找你。” 谢炎闻言,驻足转身,“你找我,有事?” 庄初摇头。 “没事找我干什么?” 庄初默然。 “呆子。” 谢炎转身离开。 庄初喜提一个呆子称号,呆子跟着谢炎,走哪跟哪,在谢炎被押着时,呆子也跟着,最后,呆子被拦在门外面。 庄初蓄力,眼神冷厉。 谢炎余光中看见,冲庄初摆摆手,示意对方安静呆着,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刚进去,茶盏在脚边炸开了花。 伴随着一声怒吼,谢炎无奈,“爹,今日大喜的事,你先消消火,火大伤身。” “谢炎,谢炘之,你是不是要把为父气死?!在府里,在本侯的眼皮子底下,你都敢杀人,出了府,你是不是要把皇都翻了个天?!” “谁杀人了?” 谢炎眉头紧锁,“还有,炘之?族老的信送到了?在哪里?让我瞧瞧?” 谢骁看着吊儿郎当的人,手摸桌面,摸到另一个茶盏,抬手使劲丢过去。 瞧见,谢炎身子往边一晃,手脚敏捷,迅速躲开。 “父亲,你丢了茶盏,还喝茶吗?”谢炎作势要给谢骁倒茶。 “站住。” 谢骁站起了身,“喝喝喝,你的头里装的都是点什么东西?” 谢骁抬脚,谢炎也跟着抬脚。 谢骁靠近,谢炎下一秒就远离。 谢骁:“……” “父亲,你总说我杀人杀人,我到底杀了谁?” “沈谌。” “沈谌?谁?那个变态?” 谢炎虽然意外沈谌的死亡,但并没有什么探究的心思,相反因听见这个名字,脸上还浮现出明显的厌恶,“我杀他干什么?我碰了他都怕他舔我的手掌心,那么恶心的一个人,作恶多端,想要他的命肯定不在少数。” 说完,谢炎还补充道:“死了好,那叫死有余辜。” 谢炎看着脸气得跟猴屁股似的谢骁,“父亲,不要觉得不吉祥,你想,在生辰礼上见血,寓意着我以后红 红火火。” “谢!炎!” 谢骁越听越觉得谢炎脑子不好,那里面装的都是浆糊吗? 愚笨不堪。 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沈谌可以出事,甚至可以死,但,任何地方都行,唯独谢府不行。” 捕捉到关键字眼的谢炎,眼神晦涩一闪而过,“父亲,人没死啊?” 谢骁怔愣住。 “没死你急什么?” 谢炎也不围着花瓶跟谢骁绕,他大大方方走出来,倒把想要打人的谢骁给弄得一愣一愣的,“没死,兄长会处理的,父亲,你放宽心。” 谢炎绕到椅子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兄长的才智你还不了解吗?父亲,你这纯属是多心了,何必派小厮到处找我还把我押到此处呢?” 嘬了一小口茶,谢炎好心情地评价了番,“茶,泡久了,味涩,少了些甘味。” “谢炎,你愚笨?” 谢炎摇头,故作高深,“不,父亲,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兄长。” 果然,刚刚的都是错觉。 他凭什么认为,从他话语里得知沈谌没死的谢炎是敏锐的? 果然。 还是那个只会招猫逗狗的人。 入了朝堂,那些人,能把谢炎的骨头都给磨烂咽下去。 谢骁头疼,“你滚!赶紧滚,找你兄长给你善后去吧。” “父亲,那族老的信?” 谢炎还是颇为好奇自己的字是哪个,意思又是何为。 谢骁抬眸,眼神冰冷。 谢炎噤声,不给看就不给看。 起身,大步子走到门口。 门被屋外的仆人拉开,谢炎抬眸,就同屋外的人对视上。 是庄初,正傻站着,守着他的庄初。 谢炎掀起腿前衣物,小跑着过去,“太阳在你正上方,不热?” 庄初摇头。 “哦,我热,走,找我兄长去。” 说罢,谢炎牵扯人离开。 谢炎的腕间绕着一串寒玉手串,指尖肌肤也因此透着沁人的凉意。对上对方宽厚滚烫的手掌,两相触碰,反倒衬得自己掌心像是攥了团烧得正旺的火炭。 谢炎好奇,“你不热吗?” 庄初:“不热。” “好吧。” 谢炎热,若是冬天还好,但是现在是大夏天,他忍不了,随即就丢开了庄初的手。 庄初懵逼。 — 去到了谢重清的院落,谢炎并没有找到人,他放弃了寻找,一整天过去大半,他都是在找人,不着了,他要守株待兔。 而这,还真让他“待”到了。 谢重清似刚应付完难缠的人,眉目间的疲惫即使在看到谢炎时藏了藏,仍然显而易见。 他扫了一眼庄初,看向谢炎,“怎得来这里了?” “来给你沾沾喜气。” 谢炎试探性开口,“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重清看着谢炎。 良久,开口,“探子密报,沈祯已经在为沈谌准备聘礼了。” 谢炎困惑,“什么?纳妾?” 沈谌又要娶了?他那院子里不都有六个侍妾了? 谢重清摇头。 “哪家的?” 谢重清看着谢炎,沉默不语。 后知后觉,谢炎抬手指了指自己,“给我下聘?” 12. 尘跪祠堂。 谢炎不可置信,又指了指自己,“我嘛?” 谢重清垂眸,“是你,但不会是你。” 沈祯图谋的是整个谢府,而非执着针对某一人。同谢炎提亲,只因谢炎是府中正统嫡子。一番羞辱只是其一,更深层的心思,是为自己预留退路:倘若提亲不成,谢家还有其余庶子、庶女,照样能达成目的。 他望向谢炎。如今谢炎已然行过弱冠之礼,再不可肆意妄为。 “炘之,你若愿入朝为官,为兄必护你前程,保你一世功名利禄。” 谢炎轻佻一笑,浑身气质变得慵懒随性,“兄长可别为我费心谋划了。我这性子野惯了,受不住朝堂规矩束缚,真入了朝,怕是要闹出不少乱子,反倒连累兄长。” 谢重清无奈,“你知道的,我在这个位置本就是为了你,我为兄从未觉得你是个麻烦。” 谢炎正了正神色,“谢重清。” 自谢炎懂事后,便没有再这么没大没小叫过他的名字。 谢重清愣了神。 “你只是你,不是任何的踏脚石。” 谢炎沉声,说得格外的认真。 “知道。” 谢重清向前,一同之前那般,揉着他的发顶,“这话,你很早之前就说过的。” 在他成功考取功名时,在一众道和之中,年幼的谢炎跟个小大人似的,站在他的面前,十分认真,告诉他 ——一世浮生,诸人外物皆轻,唯己为重。 “是吗?我原说过吗?” 谢炎轻笑,“兄长知道的,我自小记性都不好的。” “谢家人跟沈家人是世仇,他家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想娶我?让他家找到世上最璀璨的东西再说吧?” 谢炎笑容肆意张扬,“今日后,我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凭我的身家地位,岂是区区几十台聘礼便能将人聘走的?” “不会是你。” 谢重清语气笃定。 也不会是谢府的任何一个人。 “走吧,今日是你的生辰,宴席要开始了。” 谢重清侧身示意同行之人跟上。 谢炎笑,“能不去吗?” 虽这样子说,却仍抬脚跟上谢重清。 微风拂过庭院花枝,前厅的宴乐、人声渐渐清晰,一桌桌酒菜已然备妥,只待众人入席。 去得很巧,谢炎被带到宾客面前,谢骁打起官腔,在一边人的提醒下,谢炎应和几句,便开了席。 谢重清立在一旁,望着场中光彩照人的少年,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丝,几不可辨。 生辰宴必须万无一失。至于那些杂碎,尽数收拾便是。 谢重清微微抬手,贴身侍卫即刻跨步上前。他倾身压低声音,低声吩咐了几句。既入了谢府地界,沈谌这等不安分的人,自得“好生照拂”。 吩咐完,谢骁也说完了,他几步上前,跟在身侧,陪着谢炎。 谢炎笑着,听着他们谈话,呆了一会,便冲谢重清使了个眼色,悄摸着溜走,边走,还边冲庄初使眼色。 庄初虽看不懂那眼神,但,他得跟着谢炎。 谢炎饿了,早膳他也没吃多少,再待下去他怕是要逮住人就啃。 走出宴会厅,谢炎慢了半步。 他一慢。 庄初也跟着慢。 谢炎驻足,扭头,“离我那么远干嘛呀?” 庄初沉默,靠近。 谢炎颇为满意,孺子可教也。 昂首挺胸,颇像是山里大王带领着小弟。 谢炎走,庄初走,谢炎停,庄初也停。 走走停停,两人总保持着半步距离,不并肩,庄初也不会先谢炎一步。 来到了厨房,里面人不少,都在忙碌。谢炎无意打扰,让仆人忙自己,自己领着庄初,东夹一块,西捻一块,不仅自己吃,也往庄初嘴里塞。 越吃,谢炎越琢磨。 琢磨着下厨。 于是乎,他吃得大差不差之后,拉着庄初开始做饭。 谢炎选了厨房边的小厨房,将人打发后,和庄初开始忙活起来。 “少爷。” 谢炎扭头,“嗯?”了声,露出一张花猫脸,这还没开始做饭,炭渣已经蹭到了脸上。 “奴才来吧。” 说着,庄初就要接替谢炎的活。 谢炎躲开,“不用。” 谢炎坐在灶台面前,盛夏的热浪裹着灶膛翻涌的火气扑面而来。很快,额角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脸上的黑灰划出一道道斑驳痕迹。 “奴才来吧。” 庄初再次开口。 谢炎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炭渍晕得更开,白嫩的脸上,活像沾了满脸墨痕,只余下一双清亮的眼眸格外显眼。 “不用。你要真的闲的话,把莲子洗一洗吧。” “是。” 庄初转身找莲子,舀水清洗。 灶边热浪逼人,周遭连一丝风也无,火烧起来,谢炎就要准备食材。 庄初困惑,做饭的步骤是这样子的吗? 庄初不确定,但他知道,锅里不能没有东西。 看着锅底的水滚烫起来,越来越少,最后消匿。 而谢炎,已经想好做什么,他打算试试最简单的莲子炒肉。 说干就干,他抬手将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小臂,右手握刀,左手轻轻按住肉块,小心翼翼下刀切起肉来。 将袖子往上一挽,露出一截白,右手拿刀,左手摁肉,开始切肉。 一刀下去。 肉足足两指宽。 圆润的指尖不住往后缩了又缩,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锋利刀刃划伤。 手指伸伸缩缩,反复踌躇,生疏得如同刚学会使唤手脚一般。一旁的庄初静静望着,看着谢炎战战兢兢、磕磕绊绊把肉尽数切完。 一块又一块厚薄不均的肉块次第码在案板上,参差不齐,块块都堪比小方糕一般敦实。 谢炎盯着案板上模样粗糙的肉块,耳根微微发烫,握着菜刀的手稍稍局促,小声嘟囔:“好像……切得未免太厚了些。” “厚些炖煮更入味,配上莲子焖炒,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你说的对。” 谢炎一想,也对,小口吃肉哪有大口吃肉来得爽。说罢,谢炎将肉放进碗里,转身就要去找油。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是需要些什么吗?” 谢炎点头,“油。” “锅里已经有了。” 估摸着谢炎切东西的时间,庄初在锅里放了油块。 谢炎转而看向锅,里面的油已经热起来,“你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边说他边将肉块往里倒,热油遇着带水的肉块,瞬时迸溅起大片油星,溅入灶膛旁堆积的干柴之中。 零星火星落进柴堆,瞬间引燃干柴,火舌顺着枯枝一路往上疯窜。庄初身 手纵然利落,手边却无趁手器具,根本没法第一时间掐断火源。 他当即绕到灶台另一侧,伸手攥住谢炎的手腕,便要拉着人先退出去。 “庄初。” 谢炎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就突然起火了? 他回头看了眼,不过转瞬之间,灶台四周已是明火翻涌,滚烫热浪裹挟呛人黑烟扑面而来。 庄初带着人出了小厨房。 好在外面有守着的人,推开门的瞬间,庄初扬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原本还想要回避谢炎的仆人,纷纷僵住,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他们飞速动了起来。 边叫边喊,“走水了!来人啊!走水了!” 逃出后厨的谢炎立在院中,望着整间小厨房被烈火吞噬。 赤红火舌翻涌着舔舐梁柱与木窗,浓烟滚滚冲上半空,方才还摆放着案板、食材的小屋,此刻已成一片火海。 造孽啊…… 谢炎用手背揉了把眼睛,脸上未拭去的炭灰混着烟尘,沾得他面颊一片脏乱,额角的汗珠滚落,冲刷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庄初掏了掏衣袖,找出方帕子,迟疑起来。 “庄初,又闯祸了……” 谢炎望着熊熊燃烧的灶房,心里又窘迫又无奈。不过想试着做一盘莲子炒肉,反倒闹出这般走水的乱子,怕是少不得要被谢骁追着打了。 被叫到,庄初回神,想着要不开口劝解谢炎回尘雪院拾掇一下。 犹豫间,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重清领着一众下人提着水桶、抱着沙土匆匆赶来。 “小炎。” 谢重清全然没了往日的稳重,几乎是跑到了谢炎面前,他上上下下检查起来,“如何?受伤没?” 谢炎摇头。 “乖孙儿——” 循声望去,是谢老太太。 谢骁和杜灵一左一右扶着,一边还有他的嫂嫂,以及姨娘、小弟小妹们。 人,都来了…… 谢炎脑子里只剩下俩字——完蛋。 因为发现及时,并未波及到其他,谢骁难得在谢老太太面前硬气一回,不等谢炎卖惨,直接让贴身侍卫把人拖去了祠堂。 至于庄初,因着谢炎拉扯,侍卫们分不开,于是人并没有被丢到受罚营,而是跟着谢炎一起丢进了祠堂。 跪在牌位面前,谢炎一个劲地叹息。 “又见面了,我的祖先们啊。” “唉,我其实不太想你们,但世事难料,又来陪你们了……” 谢炎叭叭叭地说着。 门口传来敲打声,谢炎噤声。 不过片刻,谢炎手脚并用爬到牌位前,坐下,靠着桌脚,“给你们介绍一下,庄初,我新认的兄弟。” 庄初:“……” “这即将是我最后一个兄弟了。” 加上大黄,小白,一共三个,祖宗们,烦请你们保佑一下。 …… 谢炎说一下,停一下,期间,骚扰骚扰庄初。 一晚上,也就那么熬了过去。 饿了,拜几个头,吃点祖宗前的水果。 困了,靠着桌椅闭眼。 似已经熟悉了谢炎的做派,并没有谁会出面阻止,最多也敲敲门,让谢炎收敛一下说话的声。 以至于……被塞入马车里,谢炎还没有醒来。 毕竟,这个太正常了,跪祠堂睡着又被运回自己的院子。 13. 尘历练。 盛夏的清晨闷热凝滞,刚露头的日头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旧木马车在郊外土路上颠簸了一整夜,密闭的车厢被晨光烘得发烫,裹挟着野草腥热气的闷风堵在方寸车厢里,无处散逸。 少年枕着粗糙麻布,浑身筋骨被颠得发酸发僵,意识在反复摇晃里昏昏沉沉,许久才缓缓回笼。 他眼皮沉重,怔怔凝着头顶斑驳的马车顶板,好半晌没能回过神。 心底只剩一团茫然: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挣扎着,谢炎站起来。 燥热的风掀起微垂的车帘,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谢炎顺着风往外看去,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入目再也不是熟悉的侯府厢房,只有城外连绵的荒草与远树。 他不是在祠堂……哦不,不应该被仆人搬回了卧室里吗? 撑着发烫的车板,谢炎缓缓坐直身子,朝外看去,外面是一道清瘦的身影。 “庄初?” 谢炎语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少爷。” 声音落下,摇晃停下,下一瞬,车帘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骄阳伴着热浪猛地灌了进来。 谢炎抬眼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马车前方站着的人,他的父亲,此刻一身常服面色冷峻,不见半分往日温情。 这是怎么回事? 谢炎心头一慌,看向庄初。在庄初沉静的目光里,谢炎往前挪了挪,下了车,他两三步凑到谢骁面前询问:“爹,我这是在哪儿?” 谢骁垂眸看向他,神情没有半分柔和,语气冷硬如铁:“城外荒郊,离府邸已有数十里地。” “为何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孩儿要跟您回去。”谢炎攥着车厢边沿,心底升起不安。 “回去?”父亲冷哼一声,抬手将一只粗布钱袋丢给谢炎,谢炎慌里慌张接住,一脸茫然看着谢骁,“你久居深宅,被众人捧在手心,遇事畏缩,半点担当都无,如何接手家业?今日起,你便在此入世历练。” 谢炎:? 谢骁抬手指了指不知何时肃立在身侧的庄初,“庄初随行,只保你性命安危,谋生度日、人情世故、是非抉择,一概不会替你出手。袋中银两是给你的全部盘缠,省着花销。” 谢炎低头望着沉甸甸的钱袋,颠了颠钱袋子,估摸着也就几十两,于是,又抬头哀求,“爹,此地荒无人烟,只凭几两银子,孩儿撑不了多久,您带我回去吧。” “撑不住,便不必再踏回家门。”谢骁语气决绝,不留一丝转圜余地,“什么时候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做出一番模样,再来寻我。” 说罢,谢骁甩袖离开,不再理会谢炎的央求,转身上了马车,步履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热浪翻涌,晒得人头皮发紧。 谢炎被拦着,望着父亲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不可置信。 “爹!别走啊!你再回头看看我!看看你的好大儿,我还能救一下。” 咣当一声,谢炎跪下。 跪下的时候去,还不忘把钱袋子塞到自己胸前。 “爹啊——” 马车甩出一个绝情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拦着的侍卫说了句抱歉,转身飞速离开。 谢炎看着远去的身影,内心一片凄凉,不要!他还没躺够呢!亲爹亲娘老祖宗啊! 城外郊野的晨雾还没被盛夏朝阳彻底蒸散,滚烫的日光穿过道旁层层叠叠的梧桐阔叶,碎金似的泼洒在泥土官道上。空气闷得发沉,草木蒸腾起湿热气息,连风卷过来都裹着灼人的温度。 谢炎心死了。 道边立着随行的奴仆,一身灰布粗衣。 庄初垂着双肩,周身没有半分多余动静,自始至终沉默得如同一尊凿刻粗糙的青石石像。 看着谢炎哭天喊地,他只极轻地往路边挪了半步,避开直射过来的烈日,随即缓缓合上双眼,长睫垂落掩住眼瞳,胸腔起伏压得极浅,敛住全部气息,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迹。 谢炎偏头,视线却直直撞进那奴仆静立的身影里。 朝阳恰好斜斜落在此人半边侧脸,勾勒出流畅干净的下颌线条,鼻梁挺直柔和。 谢炎心口猛地一乱,燥热暑气混着莫名的纷乱缠上心头,可耻地,他竟一时失了心神,怔怔盯着那人挪不开眼。 先前只顾注意到他那双黝黑的双眸,竟未注意到……庄初生得也出挑夺目。 他没有世家子弟雕琢出来的精致矜贵,反倒生得骨相利落清挺,轮廓干净利落,是外界奔波养出的舒展硬朗,不加半点脂粉修饰,野性又清俊。 谢炎喉间微紧,下意识移开目光,可方才那抹被晨光衬得清绝的侧影,反倒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盛夏晨间燥热的风刮在面上,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烦闷。 周遭只剩蝉虫藏在枝叶间低低嘶鸣,湿热的风卷着尘土掠过路面,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谢炎爬了起来,他轻咳一声,昂首挺胸,“这困在深宅里的荣华富贵,绫罗珍馐、旁人逢迎,本世子早就享够了。” 他别开眼不去看身侧静立的奴仆,生怕视线一落过去,便被看透了去,瞧着与入城相反的道路,那路的尽头是稀疏的林子,扬声, “日日拘在方寸宅院,守着一堆烦人的规矩,处处受人管束,半点痛快都寻不着。倒不如抛下这身世子皮囊,往江湖里走一走,山野四海,远比这金丝牢笼舒心万倍。” 话音落下,他余光悄悄瞟向一旁石像般的奴仆,人依旧阖着眼,气息平稳无波,半分动静也无。 谢炎走过去,抬手戳了戳庄初,庄初睁开了眼,谢炎豪迈:“什么锦衣玉食,在我眼里反倒成了累赘,我是半分也不贪恋了。 庄初!从今往后,什么世子身份、锦衣玉食我全都不要。江湖辽阔,山野万里,我俩一同闯荡去!” 一番豪情壮志,换得一句,“嗯。” 谢炎瞪着眼,然后呢? 庄初又补充,“奴才定会保护好世子爷。” 谢炎摆手,“以后没有世子爷,只有大哥和小弟。” 谢炎指着庄初,“你是小弟。” 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大哥。” 庄初想,这样也好隐藏身份,于是点头,“大哥!” 谢炎点点头,“走!我们赶路去。” 说罢,两人上了车。 谢炎不会敢马车,但是他会陪伴。 庄初坐在前面赶马车,谢炎席地而坐,与庄初离得极为近,絮絮叨叨起来。 “我是真的没想到,谢骁那老头玩真的,话说,我娘呢?我祖母呢?我兄长呢?会不会是谢骁私自把我绑出来了吧?” “哪个好人家,儿子刚弱冠就把人丢了出来?” “我不理解,不就是收拾了一个人吗?” “话说,庄初,你出来的时候带钱了吗?” 谢炎想到便宜老爹给自己的钱,摸着胸口,“钱不够的话,那闯江湖是不是不合适?我们要不要回去?准备齐全再说回去呢?” “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 庄初抽空,指了指马车角落堆积的箱子,“里面是小六准备的。” 抬人的是小十八和小十一,两人故意折腾了谢炎,怎料谢炎睡得极为安稳,被抬到马车上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小六没法了,给他塞了一银钱。 同时,还交代了谢炎吃食上要注意的事项。 只能说,果然是富贵家养出的人,食物略生,谢炎轻则肠胃绞痛重则发热。 而这,只是其一,另外无法口述交代的,都在那个箱子里。 经由庄初这么一指,谢炎才注意到角落的箱子。 看那箱子,陈旧无比,上面还锁着三把钥匙。 谢炎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熟悉感,可任凭他反复回想,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死活记不起究竟是在哪见过这般模样。 谢炎挪了挪,挪到箱子的面前。 指尖轻轻落上箱盖,指腹蹭过一层积了许久的薄灰,细细一层,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落。 “钥匙在你那里?” 谢炎捏着其中一个锁左右看了看,他还是觉得这个箱子十分眼熟。 “不在我这里。” 庄初拉着缰绳,控制着马车躲开石头,“小六说世子你那里有钥匙,说这是你一十三岁那年,亲自设计的箱子,目的就是为了探险准备的。” 谢炎:“……” 踏马的那是什么探险? 户外踏青啊! “除了这个,我们没有别的资产了吗?” 谢炎颤着声音,确认。 如果这样的话,里面不会有钱,换洗的衣服也就两件,至于其他的,除了药,只有药。 还都是些防虫蚊的。 “嗯。” “完了……” 谢炎无奈,想仰头长啸,他的钱!私库里的钱一分都没有哪? “要不,咱也别去闯荡江湖了,咱去找我舅舅。” “遵命。” 谢炎思索着去找舅舅躺平的可行性。 决得他舅舅应该是会站在他这一边。 于是,两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换了目的地。 马车轱辘碾过郊外平整的土路,一路平稳无波。 盛夏晨间的热风卷着草木气息钻进车厢,谢炎垂着眼,细细摩挲、研究着这只自己亲手设计打造的木箱。箱体的机关巧思皆是他当初一一构思雕琢,可翻遍周身、回想半晌,那枚专属铜锁的钥匙早已不知被他遗失在何处,寻无可寻。 他心头不耐渐起,干脆一把掀开马车车帘,沉声叫停了前行的马车。 车马稳稳停驻,谢炎不等庄初帮忙,径自跳下车来,在路边挑了块质地坚硬、棱角锋利的青石。 “庄初,把东西搬下来!” 他还就不信了!他要物理爆破箱子。 庄初只一眼,便知晓了谢炎的意思,于是上车把箱子搬下来。 箱子放在空地上,谢炎挥退庄初,“你往一边躲躲。” 庄初退到一边。 然后,谢炎开始了。 哐!哐!哐! 沉闷又清脆的撞击声接连在空旷郊野炸开,青石反复磕砸在老旧铜锁之上,震得木箱微微震颤。 谢炎凝神和锁死磕,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全副心思都落在眼前的箱体上。 一旁的庄初依旧身姿挺拔,沉默伫立,宛如一尊毫无情绪的石像,眉眼低垂,看着谢炎努力。 就在这时,道旁幽深茂密的灌木丛中,骤然掠过一抹极冷的寒芒!一枚淬了锐气的细长暗器破空疾射,直指奔跑中的女子,速度快得几乎留下一道残影。 听见动静,两人迅速看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脚下不慎绊到凸起石块,身形一歪,重重踉跄着摔扑在地。暗器原本锁死她心口要害,因这一跌倒,直直朝谢炎飞来。 “庄初!” 庄初眉眼一凌,揪下一边树叶,蓄力一弹,叶片自指缝疾飞而出,叮地一声精准撞上暗器侧沿。 锋利飞镖猛地偏折轨迹,狠狠扎进后方老树树干,震得细碎木屑四下纷飞。 女子看到谢炎和庄初,大喊,“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她一边凄厉呼救,一边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身。 脚踝磕碰在碎石上,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小腿直冲头顶,刚撑起半截身子,便又重重跌回泥土里,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额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谢炎浑身一僵,举着青石的手骤然停住,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他方才距离那道寒光不过寸许,差一点便被暗器所伤。 “庄,庄初。” 庄初快步朝谢炎走近,方才二人之间还隔着两人宽的距离,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便已拉近至咫尺。 清浅干净的草木气息随着 他的靠近缓缓漫过来,萦绕在谢炎身侧。方才紧绷悬在胸口、几乎要蹦到嗓子眼的心,也因庄初这无声的护持,稳稳落回原处。 “庄初。” 谢炎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我在。” 恰在谢炎心神稍定的这一刻,树丛中追杀女子的歹人见暗器落空,再也按捺不住,两道黑影拨开密枝,举着明晃晃的短刀径直冲了出来。 两名杀手猝不及防撞见外人,脚步齐齐一顿,转瞬对视一眼,眼底齐齐闪过狠绝的杀意。 今日目击之人一个都不能留,势必要斩草除根、尽数灭口。 谢炎瞥见,出声询问,“救她,可以吗?” 庄初抬眸,清冷目光直直落向奔来的两名杀手,眼底骤然覆上一层沉沉冷意,方才温顺沉寂的气质一扫而空,周身悄然漫开凛冽的压迫感。 声线平稳无波:“少爷想救,便能救。” 话音未落,左侧杀手挥刀直劈女子,刀风刺耳,一心想先除掉雇主给的目标。 庄初运转功法,瞬间已至女子身边,只微微侧身抬掌,一掌震得对方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另一杀手见状,惊惧之后,也跟着朝脚踝负伤、动弹不得的女子出手。 只有先斩杀目标,他们才能有钱拿。 庄初眼底寒意骤起,不再周旋。不知何时,一柄短刀已然握在掌中,寒光乍现。 他身形一晃,转瞬拦在女子身前,抢先对上扑来的杀手,短刀一递便了结对方。余下那人见状惊怒反扑,庄初轻旋身形,精准避开刀锋,反手一刀利落封喉。 全程不过数息,几乎没有多余缠斗。他移步、出刀、避让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所有喷溅的血迹全被他侧身躲开,灰布衣袍干干净净,未沾半点猩红。 除了手上……以及短刀上。 两具尸体重重栽倒在地,温热的血慢慢漫开泥土。 庄初收刀藏好,一身杀伐锐气转瞬收敛,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恭谨垂目的奴仆。 只几息,他再次回到谢炎身边。 女子见状,由最先的惊恐转变为惊喜。 她爬起来,跪下,磕头,“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求你,能不能救一下我的未婚夫,求你!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求求你们!” 她不断地磕着头,很快,鲜血直流,遮盖住了她的眼睛。后怕、担忧淹没着她,泪水控制不住涌出,她已经分不清楚是血还是泪,只是一个劲地祈求着,祈求着一个可能。 “求求你们,我真的可以付出我的所有,求求你们,帮帮我。” 谢炎不忍心,侧头。 直直与庄初对视上,谢炎垂眸,“我们能救吗?” 庄初依旧是那副样子,无悲无喜,“少爷你想救,便能救。” 谢炎垂眸,“救……吧。” 一个女孩子遭人追杀,死里逃生后,还在跪地磕头祈求。 “好。” 庄初只一个字,然后,走到女子面前,“人在哪里?怎么救?” 女子原本惨白涣散的眸中骤然迸出一抹求生的惊喜光亮,她慌忙抬手指向官道内侧三丈外、两棵参天老槐夹缝后的密林入口,声音又急又抖,满是劫后余生的哽咽:“谢谢公子!多谢二位相救!他就在里面!就在那两棵歪脖子槐树后头的林子里!” 她指尖死死锁定那处明确的方位,气息紊乱地补充:“我未婚夫重伤走不动,就躲在林子第一片矮灌木丛后、青石堆旁,我拼了命跑出来引开追兵,却还是差点丧命在此……若非你们出手,我们今日绝无活路。” “追杀你们的几个人?” “只有两个。” 女子看向已经死绝的杀手。 庄初扭头看了看谢炎,最后抬脚离开。 谢炎走了过去,看着满脸血痕的女子,眼里闪过怜悯,女孩子都爱美,他母亲身边的兰竹就是,掏了掏衣袖,掏出一方手帕,“擦擦吧。” 女子一愣,仰头看着唇红齿白的少年,“谢……谢谢。” 她接过帕子,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等找到我的未婚夫,我们一定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必。” 女子的身上或多或少有着伤,想到已经砸开的箱子,“你等着,我给你取一些伤药。” “不必……” 女子并不想再麻烦恩人,她的伤并不要紧。 谢炎找出活血化瘀以及止血的药,然后走到女子身边,递给了她。 女子并未接。 “接住吧,如果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可以折合成银钱给我。” 女子俯身行礼,“谢谢公子。” …… 那名女子说的方位很准确,循着女子指引,庄初在一块大青石后方,找到了那名男子。 他身上月白长衫大片浸透暗红血迹,胸口一道深伤不断渗血,布料死死黏合在皮肉之上,斑驳血污将干净衣料染得狼狈不堪。 庄初靠近。 男子费力掀开眼帘,灰白的脸色如蒙尘土,毫无血气,唇色泛出病态的青灰,额头上层层冷汗顺着下颌滑落,“你是……谁?” 恐是遗留的杀手,他费力寻找到一块石头握紧,只待人靠近,他能一击毙命,下去的话还能跟她吹嘘一番。 庄初注意到他的动静。 为了省去麻烦,指尖弹出一块小石头,直接将人打晕。 然后,单手拎着人返回。 …… 庄初出现时,不巧,两人正在讲话。 女子靠在石头边,而他的少爷手里不知道哪里弄来个棍子,滴留着把玩,脸上含笑,听女子叙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庄初驻足。 谢炎瞬间收起吊儿郎当的慵懒,瞬间警觉,忙摆手,“不用!” 女子愣了片刻,没料到谢炎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刚想说些什么,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少爷。” 14. 江湖吃软饭。 谢炎心尖一颤,耳尖升起一抹热意,他略带心虚地看了看庄初,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来了一句,“回来了?” 真不是他故意破坏庄初的姻缘的,且不说庄初他还未弱冠,就那个女子是有未婚夫的。 未成年恋爱要不得!插足别人姻缘更是要不得的。 谢炎越想越有底气,腰板挺得直直的。 但落在庄初的眼里,是谢炎极其满意这位女子。 而他的出现,似乎不合时宜。 “人。” 庄初将手里的人丢过去。 女子磕了几个头,感谢两人,然后连滚带爬到了晕死过去的人的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脸,低声呼唤。 谢炎沉默,视线落在庄初身上。 他……这是生气了? 谢炎上上下下观察着,企图从细微之处看出庄初的心情,然而,一如既往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庄初。” 虽说这事他做得不厚道,但,他这是真心为庄初考虑的啊。 庄初走过去。 谢炎抿唇,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别这么……唉。” 谢炎找不到形容词,以下犯上太严重,最后,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到了女子身边。 女子看见浑身是伤的人,淌着泪,一巴掌死死拍在了上面,“醒醒,阿陌。” 他嘴角抽抽,这一巴掌用了力,看着他都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疼。 但,好在有用。 昏迷的男子幽幽转醒。 他紧绷的身体在看到熟悉的面庞后,眼里的警惕与杀意退去,只剩下下心疼。 “卿卿。” “嗯。” 在场的可不止他俩人,于是,女子直接把人推开,看向谢炎,擦去自己的眼泪,“谢谢恩人!谢谢你们!你们的大恩小女子一定会” 庄初眉心一跳,又来,他几乎条件反射就想要上前打断。 却不料,谢炎先一步开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姑娘不必挂怀。” 男子迟缓地扭过头,看向谢炎和庄初,凭借自己的未婚妻的只言片语,他明了现在的情况。 他动了动,同女子相互搀扶站了起来。 谢炎抬抬手,想要扶,却并未来得及。 他收回空着的手,男子抱拳行礼,“在下沈陌,大侠大恩大德的,我与卿卿无以为报,唯有” 谢炎眉心一跳,这下以身相许的不止一个人了?! 唉不对,姓沈的?! “……唯有百两黄金相报。” 谢炎相拒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最后转了弯,又咽下,他抱拳,笑盈盈地,管他姓什么,有钱! “不必不必。” 然后看向庄初,“你觉得如何。” 庄初看到了谢炎脸上的笑容,“好。” 谢炎眨巴了下眼,这不用推拒推拒吗? 女子出声,“两位大侠能看得上这等俗物就好。” 沈陌附和,“大侠满意就好。” 谢炎满意,满意极了,他们正是穷的时候。 来而不往,非礼也。 于是,谢炎掏出袖子里塞的药物,上前,塞到沈陌的手里,“不止你们后面有何打算。”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马车步行尚可,但,目前两人满身都是伤,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医馆。 还有……钱,怎么解给他呢? “我们的马方才受惊已经逃窜,不知大侠此番是出城办事,还是短途出行?若是顺路前行,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二人搭车同往?” 沈陌生怕对方不肯应允,连忙补充:“我们绝不会白占大侠便宜,定照价给付车资。前方数里便是莲花镇,镇中设有钱庄,先前许诺大侠的百两黄金,待抵达镇上便能即刻取来奉上,分文不少。” 谢炎沉思片刻,看了看庄初。 庄初眼中毫无波澜,澄澈地看着谢炎。 谢炎看不出庄初的意见,便通通当做应允他所有的所有。 于是,他开口,“当然可以,送佛送到西。” 沈陌同身边的人一同道谢。 谢炎摆摆手。 庄初见此,转身将一边的药箱搬起,朝马车走去。 至于谢炎,沈陌正同他搭话。 谢炎一瞬不瞬看着庄初,少些心神应付着沈陌。 对方一通自我介绍,话语里是想要交好的意思。 “你不是京城沈家的?” 庄初已经将箱子搬上了马车。 “京城沈家?摄政王?不是,不过追溯到祖先,在第三十六辈我们算是近亲,只不过后来,经历了战乱,我们这一脉逐渐远离了皇城,定居在江南。” “如此看来,我与你也有缘。” 沈陌来不及询问,三个人走到了马车边,谢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道谢,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 等到他们两个上了马车,谢炎勾了勾手指。 庄初靠近,谢炎抬手戳了戳庄初的脸,小声嘟囔,“跟个大冰山似的。” 庄初愣住。 谢炎转身就跑,上了马车。 庄初后知后觉,扯了扯嘴唇,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大、冰、山? 他是吗? 庄初没想明白,纵身一跃,跳上马车,坐下,缰绳一扯,马车晃悠悠行驶起来。 马车内,先扯起话头的不是沈陌,而是他身边的女子,“小女子松卿,还未问过恩人的大名。” 谢炎笑不呵呵的,他这就成了大侠? 哈哈哈。 挺好的。 他谦虚道,“不敢当,在下谢炎。” “刚刚听恩人说你与我未婚夫十分有缘,是以前见过吗?” 谢炎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略过,落在沈陌的脸上,仔细一看,与京城沈谌眉眼在某些角度上还是挺相似的,但,长期沉溺于情色,沈谌从面相上看,说不出的猥琐。 至于沈陌,眉骨硬朗,一双眼在受伤时,依旧炯炯有神。 “没见过,不过,见过京城沈家人。” “瞧恩人气度风骨,现在看来恩人身份必定尊贵不凡。” 谢炎没应,换了个话头,“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松卿和陌对视了一眼,谢炎瞧见,“不方便吗?” 松卿话头一松,索性敞开了心扉,娓娓道来:“我们是从江南来的,江南这支沈家,终究是比不上京中嫡系沈府。虽说祖上同源一脉,血脉相连,可门第声势早已天差地别。此番我们千里迢迢从江南赶赴京城,大半缘由,皆是为了沈祯。” 一旁沈陌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沉了几分:“京中沈氏步步紧逼,一心想让江南沈家彻底归附,归入京城沈族辖制。” 谢炎挑眉,沈家胃口不小啊。 “结果显而易见,洽谈失败。” 沈陌声线泛着几分冷意,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狠厉。 他半点不畏惧此事外传,反倒心底隐隐盼着风声散出去。京中沈氏行事嚣张霸道,野心极大,心狠手辣至极,为了吞并江南沈家,便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的事都做得出来。 松卿闻言心头一紧,低声劝道:“慎言!” 此处人多眼杂,万一再给他人招来祸事怎么办? 沈陌偏头看向他,双拳悄然攥紧,指节泛白:“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顾忌?他们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余地,早已没了同宗同族的情分。此番谈判破裂,用不了多久,他们定会暗中动手,我们早已是他们眼中钉、肉中刺。” 松卿眉头紧锁,满心忧虑,“若是惹来沈氏追兵,给恩人惹上麻烦,我们这便是以德报怨。” 沈陌闻言稍稍收敛眼底戾气,望向身侧侠客,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无奈:“恩人,并非我二人危言耸听,京中沈氏手段阴毒,此番劳烦您捎带我们一段路,待抵达莲花镇,我们立刻取出现银酬答谢,绝不耽误您半分行程,也请恩人留个心眼。” 谢炎摆摆手,沈府他若是害怕,沈谌就不会断子绝孙。 慵懒地往后一靠,谢炎脑袋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沈府秘挟制江南这一脉是为什么? 能许诺百金答谢,就表明江南沈家这一脉,不缺钱。 沈家这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吗? 谢炎不确定,他观察沈祯这几年,对于沈祯的感官是复杂的。 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奸臣、忠臣。 身为异姓摄政王,他曾是先帝最为倚重信赖之人。当年先帝骤然崩逝,只留下积弊丛生、内忧外患的烂摊子交到他手上,彼时沈祯不过刚满弱冠。整整九载光阴,外能披甲领兵,驰骋疆场平定四方战乱,内能稳掌朝纲,制衡满朝各怀心思的文武官员。 不可否认的是,沈祯有野心,至于他的野心,究竟到哪个地步,谢炎捉摸不透,猜不透他心里的真实盘算。 一路顺遂,在午膳时,马车到了莲花镇。 莲花镇,镇如其名,路上便见大片的莲花。 正值盛夏时节,满塘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清风徐徐拂过,田田荷叶翻起层层碧浪,馥郁莲香随风漫入车中,沁人心脾。 “前方直行,有家最大的酒楼,酒楼的一边便是钱庄。” 沈陌掀开帘子瞧了瞧,说道。 “酬金不着急,”谢炎的视线落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我给二位的伤药不足以治愈你们身上的伤,二位目前,应该先去医馆就医。” 沈陌已经开始晕乎乎了,脸色煞白,松卿能感知到沈陌的状态,最后,接了谢炎的好意,道了谢。 马车外,庄初一字不落听了个全。 待进了镇后,他停下马车,问了路,赶着马车去了医馆。 两人来得及时,还未失血过多休克,其中有大半部分得益于谢炎的伤药。 大夫忙来忙去,给两人治疗。 而谢炎则是闲逛起来,后面的庄初不紧不慢跟着。 有了酬金,他与庄初算得上是小富了!不仅不用卖自己的药,并且还能进购一些。 他算是明白了。 这个江湖不好闯。 得有些傍身之物。 谢炎在前面,拿拿放放,瞅瞅闻闻,后面的庄初在谢炎放下之后,每个都指一下,然后跟着的人给两人打包。 等到逛完后,谢炎心里有了琢磨,等到拿到酬金他就来……嘶!庄初怎么在付钱?! 谢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庄初身边。 只见小厮三下拨两下,张嘴就是钱,“十七两三十二文。” 谢炎还想要说没钱,指见庄初掏了掏袖口,拿出一个破旧的荷包,打开数钱。 被破旧的荷包吸引了谢炎的全部视线。 好旧…… 还有,庄初都有钱,他怎么身上能一分都没有呢? 吃兄弟的软饭。 是软饭吗? 15. 江湖沐浴。 庄初付了钱,铺中伙计手脚麻利,将一应行囊货物尽数搬上马车。 恰好沈陌和松卿也上完了药,四人站在道旁略一商议,决定先寻一处干净客栈落脚歇息。 马车轱轳碾过青石板路,一路慢悠悠朝前行去。 镇子紧邻帝都,沿途市井兴旺,满目繁华。街边酒旗迎风招展,茶楼当铺、杂货摊铺一字排开,挑担货郎穿梭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炎挨着庄初身侧坐着,悠然轻摇折扇。庄初守在另一边,一手控住缰绳驾驭车马,一边还得分神留意,生怕他一个不稳跌下车去。 “往前再走半条街,便有家规模不小的悦来客栈,客房宽敞,饭菜也地道,过往赶路之人大多都宿在那儿。” 庄初回应,“嗯。” 谢炎重复,“嗯?” 庄初回应,“嗯。” 谢炎被气笑,“嗯什么嗯,你都不问问我怎么知晓这些的嘛?” 庄初问,“少爷怎么知道的?” 都说在外兄弟相称了! 谢炎严肃,“叫哥。” “哥,你怎么知道的?” 庄初扯住缰绳,马车停在客栈前。 谢炎借力一撑,纵身跃下马车,稳稳落于地面,“就不告诉你。” 看见的。 那么高的楼。 但,他就是不说。 衣袂轻扬,谢炎轻拍,掸去周身的灰尘,大步往客栈而去。 刚掀开帘子的松卿与沈陌相视一眼,“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真好。” 庄初神色淡然,淡淡扫了二人一眼,并未出言应答,径自牵着马车步入客栈。 松卿与沈陌皆是不以为意,只当是身怀绝技之人,素来性情孤癖、行事随性。 客栈跑出来人,小二接过缰绳。 “这马需要喂食。” 小二笑得灿烂,“保管让客观的马儿吃得饱饱的。” 庄初道谢,走进了客栈,沈陌和松卿跟在身后。 至于先一步入店的谢炎,此刻正立在柜台前,与掌柜低声交谈。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他倏然回头,轻摇折扇,扇面堪堪遮去半张面容,眼底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转头对着几人慢悠悠道:“说来不巧,咱们今日运气不佳,这客栈只剩两间下等客房,每间房里,仅有一张床铺。”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静了几分。 松卿与沈陌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无奈,未曾料到京畿繁华重镇,客栈客房竟如此紧张。 一旁的庄初依旧神色淡漠,无半分诧异,只静静立在原地,静待谢炎决断。 谢炎合起折扇,轻敲了敲柜台,挑眉笑道:“现下就两间房、两张床,咱们四个人,倒是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歇息才好。” 沈陌率先开口,语气随和通透:“出门在外,不必讲究太多。两间房也好,凑合一晚便是。” 松卿跟着点头附和:“正是,夜里不过暂住休憩,些许简陋无关紧要。” 谢炎见状笑开,瞧向庄初。 庄初抬脚走向谢炎。 旋即,谢炎转头对着柜台后的掌柜道:“那就劳烦掌柜,把两间房都开了。” 掌柜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取出房牌递来,笑着解释:“今日恰逢各地旅人赶赴京城,镇上客栈尽数客满,小店能余下两间房,已是实属难得。诸位暂且委屈歇息,若是后续有空房,我再为诸位调换。” 谢炎接过房牌,一块给了庄初,余下一块递给沈陌,笑道:“是邻近的两间房子。” “谢谢。” 沈陌和松卿两人拱手,一路奔波赶路,还遭遇了暗杀,早已身心疲惫,道了谢后,两人跟着店小二往后院客房走去。 “烦请掌柜烧些热水,再送些好酒好菜来。” 谢炎收起扇子,将从腰封上扣下来的玉石放到柜台上。 “好嘞。” 掌柜笑眯了眼,将玉石拿了起来,仔细观察,“小的这就吩咐店小二给看可观你送去。” 庄初站着没动。 谢炎走了没几步,回头,“你不上去吗?” 敛下看玉石的视线,庄初侧头看向谢炎,开口,“我、”他顿了顿,又道“忘了些东西,在马车上。” 谢炎狐疑,是现成给他扯个谎吗?怎得说得如此磕绊》 庄初几步走过去,将手里写有房间号的木牌给了谢炎。 谢炎接过来,上下扫视一番,谢炎没看出什么,妥协,“好吧,我先上去了。” 这天热得他恨不得裸奔,他要洗澡。 谢炎越走越快,最后,一步一个阶梯成了一步两个。 很快,背影消失在二楼。 庄初看着人上去,然后缓步上前几步,行至柜台跟前。 他伸手在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只磨损陈旧的布荷包,目光淡淡扫过墙边标价木牌,随手取出十锭银块,轻轻搁在柜台之上。 掌柜瞧见沉甸甸的银子,眼睛骤然一亮,连忙摆手推回,陪笑解释:“客官使不得!两间下等客房一晚只需半锭碎银,这十锭实在太多,小店万万不能多收。” 庄初目光落在柜台摆放的玉饰上,语气平直无波,直白开口:“我要它。” 这块玉质地温润通透,成色绝佳,价值早已远超两间客房的资费。 掌柜闻言一怔,连忙堆起讨好的笑脸,小心开口:“这位客官,方才是那位公子将玉暂押在此抵扣食宿,若是要取走,总得同刚刚那位公子商议一番才是。” 庄初抿唇,眼眸深沉,“不必,他是我的兄长。” 掌柜迟疑,此玉乃是上等和田料子,质地纯净,市价不菲,虽说只有婴儿巴掌大小,但其价值远远不是面前的十锭银子能够相比的。 庄初一眼便看穿掌柜心中顾虑,平静开口,语气却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我家公子涉世未深,一时随性将玉押在此处,做不得数。” 掌柜脸色微白,正要出言辩解,只听庄初话音再沉几分,暗含警示:“若是非要扣下此物,怕是反倒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见掌柜面露惶恐,他又放缓几分语调,又从荷包里拿出十锭银子,推过去,“我不会让店家吃亏,这些银子便当作押玉的补偿,足够抵两间房钱,还请把玉还我。” 掌柜能听出其中的利害,将玉石推了过去。 玉石能得,是他意外之财,不能得,自有命中分寸,左右他得的这二十锭银子已远胜酬劳。 庄初道谢,“多谢掌柜。” 说罢,他再次询问:“请问掌柜你家喂马之地在何处?” “客 房从偏门出去便能看见马厩。” 掌柜收好银子,手指了指方向。 “多谢。” 语落,庄初转身离开。 后面进来了新的客人,“掌柜的,要两间上等的厢房。” 掌柜依旧笑盈盈的,“两间吗?需要......” 庄初的身形一顿,他转身看去,进来的人已经拿上了木牌。 房,是还有的。 那少爷为什么会说没有了? 庄初想不明白,但,主子做的总归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谢炎也是。 庄初去取了包袱,而后按照牌子上刻的房间上了楼。 二楼,谢炎踏入客房四下打量,确如掌柜所言,中等房也是一张床,但与下等房不一样的是,屋内摆有供人用餐的木桌,还辟出一处沐浴之所,以雕花隔屏轻轻遮挡。 谢炎行至沐浴之处,恰时,店小二送来了温水。 房门被敲响,屋外传来声音。 谢炎开口,让他送了进来。等到店小二准备好一切,谢炎关上了门,坐等庄初。 他也不知道庄初什么时候来,万一来的时候,他还没洗完,谁给庄初开门呢? 谢炎想,自己可真的体贴呢。 坐到桌边,谢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边喝边等。 等到第五杯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听见动静,谢炎腾地站起了身。 “庄初。” 庄初关了门,应了声,“奴在。” 奴奴奴奴个屁的奴。 谢炎撇撇嘴,看了看庄初手上的东西,是个包袱。 “我要沐浴。” “是。” 谢炎抬脚,径直走向隔屏。 数十载起居皆有人伺候,浴后换衣从不用他费心。待他宽身坐进浴桶,抬眼望见置物衣架上空空如也,这才猛然会神。 洗澡、换衣。 那洗了澡,换的衣服呢? 桶中温水融融,将一身行路疲惫尽数化开,连夏日萦绕不散的湿热黏腻也消散无踪。只是暖意再舒服,望着空无一物的衣架,他也没法长久泡在水中,只得扬声唤了两句。 “庄初。” 捏着玉石踌躇的人听到,应道:“奴在。” “没衣服。” 谢炎没有丝毫犹豫,冲庄初求助。 庄初索性将玉石放在了桌面,好让谢炎能一眼瞧见,瞧见后,只待谢炎询问,他便和盘托出。 谢炎的玉石,不应该抵出去。 从包袱中拿了衣服,庄初朝沐浴的屏风走过去。 走到屏风前,庄初并未停下,而是绕过屏风,直接走到屏风后。 谢炎正抬手掬起温水往颈间轻泼,余光瞥见门口忽然立了个人,整个人瞬间僵住。 掌心里兜不住的温水顺着指缝潺潺淌落,顺着小臂滑进浴桶,心底慌乱一团,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眼见人还要往这边走来,谢炎失声惊惧阻止, “庄初!” “站住!” 庄初的脚步倏然顿住,目光悠悠落向桶中人,湿发贴伏肩头,唇红肤白,慌乱神色藏不住。 庄初茫然不解,一室潮热里,奇怪的氛围悄然漫开。 “少爷?” 16. 江湖逛青楼。 谢炎轻轻垂落眼睫慌忙垂下眼眸,耳根泛起细密潮红,周身都透着局促。 清水。 桶里都是清水...... “衣服放下。” 悄然间,谢炎放下了手,双手交叠垂落于小腹前,坐姿端得方正。 庄初依言放下了衣服,而后开口,“不需要奴才服侍少爷么?” 庄初说得无波无澜,要不然,谢炎真以为庄初没放下先前那骇人得想法。 拜了天地,他俩已经走过明面,是兄弟。 是兄弟怎么能做恋人呢? 谢炎认为自己是个保守的封建老人。 “不用。” 庄初倒没有什么死缠烂打的想法,听到谢炎的回复之后,他便转身就要离开。 “对了,庄初。” 庄初迅速转身,看向谢炎。 明亮的眼眸看向谢炎,谢炎的话音骤然卡在喉间,心头莫名一乱。 这目光太过灼热坦荡,混着屋内蒸腾不散的暑热水汽,直直撞得谢炎无措,一时竟忘了方才想说些什么。 夏日闷热的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燥热,空气黏腻得让人呼吸都发紧。 谢炎抿了抿,开口,“下次叫哥,哪来的奴才,这里只有庄初。也没有少爷,只有谢炎。” 顿了顿,谢炎补充,“只有谢炘之。” 庄初眼睫轻颤,“嗯。” 瞧着庄初淡定的模样,谢炎开口,“出去出去。” 庄初转身离开。 眼见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谢炎抬手掬起一捧温水,往脸上泼去。 方才恰到好处的一池温水,此刻反倒只觉熏人燥热。 索性起身踏出浴桶。 庄初思虑周全,早已备齐物件。谢炎取布巾拭干周身水汽,换上一身干净轻软的夏衫。 待到整理妥帖,他缓步行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盛夏热风徐徐涌入,吹散屋内缭绕多时的湿热。 而后,谢炎离开。 绕过屏风,他直直和庄初对视上。 庄初跟站桩一样,有坐的地方也不坐。 “我让店小二给你换下水。” 说着,谢炎瞧见了桌上的玉石,似乎是他腰带上的那块。 谢炎眯眸。 庄初注意到谢炎的视线,脑中已经想到了一番说辞,但开口,却只是顺着谢炎的话回复,“劳烦哥你费心了。” 谢炎听这话怪怪的。 怎么既亲近又疏远呢? “客气客气。” 谢炎没有问玉石,而是转身开了房门。瞧见远处二楼的店小二,他招手。 店小二飞速跑过来,谢炎道:“劳烦小哥给屋里的水换换,我还有个弟弟,这人老爱干净了。” “得嘞。” “还有,我们房中的饭菜劳你再催一催,左右不要超过半炷香的时间。” “小的这就去帮你催。” “多谢。” 谢炎道了谢,在店小二离开后,关上了房门。 “庄初。” 谢炎走到桌子边,扯了个凳子坐下。 “在。” “杵那里干什么?” 谢炎随意抬手轻叩桌面,眉眼漫着几分懒怠,朝庄初淡淡示意:“过来坐。” 庄初应声迈步上前,落座于谢炎对面。 谢炎单手懒懒支着下颌,未干的湿发软软贴覆在脸颊肩头,几缕青丝垂落,眼底满是倦怠。 “说说,拿了些什么东西?” 全然不提那块玉佩。 “衣物,银钱,还有文书。” 谢炎垂着眼,目光轻轻落在桌上的玉石上,纤纤细指缓缓探出去,轻轻点在玉面,声线慵松散漫:“再无别的了?” 泛着淡淡绯色的指尖轻叩玉石,清脆细微的一声轻响,温润玉质衬得他指尖愈发细腻透亮。 庄初视线停滞。 明晃晃的询问。 庄初想好的措辞卡住,脱口而出的是,“不值当。” 谢炎困惑抬眸,常年带着笑意、几分轻佻的眉眼此刻敛去了往日漫不经心的散漫,眼尾微微垂落,褪去了平日勾人的慵懒,只剩一层茫然薄薄覆在瞳仁里,“嗯?” 与那视线撞上,庄初几乎是说完了所想,“没道理让你抵去你贵重的物品。” 他想,那玉石......与谢炎极为相配。 相配,就要拥有着。 “哦。” 谢炎敛眸,他明了了,这世上有一种大男子主义,他觉得,庄初或许有点,“都忘了,咱家庄初也是个有钱的呢。” 谢炎轻笑,话语里全然只有打趣。 庄初只一声“嗯”。 谢炎推着玉石玩。 庄初起身,朝包袱走去。他将里面的银钱都拿了出来,小六交给他的时候,另有嘱托,让他别同谢炎说,依照谢炎挥金如土的性子,小六说怕他俩饿死......但,谢炎说自己穷。 银钱拿出来,庄初走过去坐下,将银钱都放在了桌面。 “?” 余光里瞥见东西,谢炎坐直了身子,看向桌面的银钱,他咽了口唾沫,我的老天奶,兄弟的软饭算是上他吃上了。 “给你。” 庄初见谢炎单单看着不动,他推了推。 “不不不。” 谢炎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你的你的。” “小六给你的。” 好家伙。 没有白疼小六。 谢炎抽了两三张,“剩下的给你。” 那两三张,谢炎揣进自己衣襟,牢牢按在胸口,再三抬手轻轻拍了拍,确认稳妥方才罢休。 庄初想把钱都给谢炎,却不料,还未开口,门被敲响,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炎示意庄初把钱收好,在确认庄初收好了后,才开口,“进。” 门外小二推门而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木桶。 “小的来给客人换水了。” 谢炎点点头。 小二招呼着人去换水,而后又道:“客官的吃食后厨已经在准备了,不出一盏茶,客官便可吃上。” “多谢。” “不用不用。” 店小二招呼着,将浴桶里的水还完,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门关上,谢炎开口,“你去沐浴,我躺一会,待会我们用午膳。” “好。” 庄初起身朝屏风走去。 谢炎则是登榻躺下,才一舒展身子,便察觉这床榻狭小逼仄,根本容不下两人同卧。 耳边潺潺水声不绝,一室之内,仅一道屏风相隔,内里洗浴的响动清晰传了出来。 谢炎眼珠子一转,转了个身,侧躺着看过去,屏风隔断,什么都看不到,他依旧开了口,“庄初。” 沐浴的人动作一顿。 “庄初。” 庄初环顾周遭不见身影,他耳尖轻轻一动,周遭静悄悄的,听不见走动之声,当下便知那人未曾起身,还在床上。 “在。” “我发觉,这个床有点小。” 庄初下意识想要开口,他再去开一间,却猛然想到,是谢炎说,这个客栈只剩下了两间房。 于是道:“我睡地上。” “放屁。” 庄初怔愣,谢炎他……怎会说如此如此粗鄙直白的字句,他迟疑,“那……我不睡。” 谢炎被逗笑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周扒皮?” 周扒皮是谁? 庄初不知道,但他未让谢炎的话落空。 “不是。” 谢炎未料到庄初,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还认真地回复他。 “你是谢炎。” 空气骤然凝滞,周遭声响尽数淡去。他只听得自己心口擂鼓般砰砰作响,呼吸下意识放轻,一丝酥麻顺着血脉漫上耳根,烫得微微发颤。 他,中暑了? 谢炎轻轻拍了拍脸。 刚刚沐浴的时候,他就觉得热,他是不是得熬些草药喝? “庄初啊,不要洗太久,当心中了暑。” 庄初虽不明白,却依旧应道:“是。” “挤的下,这床。” 谢炎滚了一圈,“你不用睡地,也不用不睡。” 庄初清洗的动作一顿。 ——同榻而眠? 这于礼不合吧。 怎么想的,庄初怎么说了。 谢炎没料到庄初会说这个,怎么也琢磨不透,男子与男子相处,为何会于礼不合。不过是挤在一张床上歇息,皆是男儿身,哪里就触犯规矩了? “合理。” “合礼。” “蛮好。” 庄初睫毛轻颤。 良久,飘出个“嗯。” 他起身,出来浴桶擦身。 也就是这时候,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店小二端着酒菜敲响了房门,在听到屋里的允许的声音后,他推开了门。 “客官,你的饭菜。” 店小二轻步走近桌前,将满满一盘菜肴轻轻落于桌面,动作利落又恭敬。 “多谢。” 谢炎穿好鞋子,“小弟,你的荷包在哪?给哥哥几个铜币。” “在这里。” 换好衣服的庄初走了出来,他几步走过去,将自己的荷包给了谢炎。 谢炎拿出里面的铜币,缓步走到店小二身侧,将铜钱递了过去,轻声问道:“敢问小哥,你店里可有解暑的草药?” “有的,是店里免费提供的。” 店小二笑眯眯接过铜币,“不过客人若是头昏眼花的话,还是建议客人瞧瞧郎中。” 谢炎摆手,“不用,只是胸闷,劳烦你端上来两碗。” 至于隔壁的两个人,本就吃着药,别再与降暑草药的药性相冲了。 “好嘞,客官你稍等。” 说罢,店小二匆匆转身离开。 庄初眼里浮现忧虑,“哥,你怎么样?” 谢炎抬眸看去。 庄初衣衫规整利落,青丝尽数用发带一丝不苟束于脑后,眉目清整端正,全然不似谢炎沐浴后这般散漫随性、恣意松弛。 “没事,只是想要预防一下,来用膳。”谢炎招招手,让庄初过来。 庄初移至谢炎身侧。 扯着人坐下,两人一同用膳。 吃了没几口,店小二送来了凉药。 庄初起身接过了东西,然后关了门。 一场午膳两人吃得格外晚,吃完后,谢炎忍着苦喝完了凉药,然后盯着庄初,也让他喝了。 最后,让店小二收拾了桌子。 谢炎懒洋洋打了个绵长呵欠,倦意漫上眉眼。昨日跪在祠堂耗了大半日,凌晨又匆匆将人送上车马送出城外,一通折腾下来,早已身心俱疲。 “我要休息了。” 庄初点头。 “你休息吗?” 庄初看了看床,摇头,他得去探查一下这个镇。 谢炎不做勉强,翻身爬上床,低声道:“那我睡啦。”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睡意,听着几分松散慵懒。 “嗯。”庄初没动,等着谢炎睡沉。 困意沉沉席卷而来,谢炎神志昏沉,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侧躺,耳坠抵着枕面,硬邦邦硌得耳根微微发疼。 谢炎半睁着眼,抬手胡乱摸索,想将那坠子拨到一旁,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困意压得人懒得动弹。 迷糊里,他喊,“庄初。” 庄初看过去。 “庄初。” 谢炎翻了个面,半睁着眼看向庄初。庄初起身,走了过去。 谢炎叽里咕噜,“硌的我疼。” 庄初不明所以。 “耳坠。” 庄初垂眸看去,是那枚垂在耳畔的玉坠。大抵是方才翻身侧卧,坠子被压在枕下,棱角硬实抵着皮肉。 一瞧,那里起了红,在白皙肌肤上分外清晰。 “庄初,取下来。” 话音带着未散的困意,庄初闻声当即屈膝蹲下,缓缓凑近榻上的他,目光落在那枚硌出红痕的耳坠上,动作放得极轻。 指尖小心勾住耳坠银钩,缓缓褪了下来,随手搁在枕边。做完这一切,低声道:“取了。” “嗯。” 谢炎翻了个身,继续睡。 庄初起身。 半晌,听到谢炎嘟囔,“谢谢。” 庄初再次坐下。 待到屋里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落定,确认人已然沉沉睡熟,他才轻手轻脚直起身,悄无声息退出了房间。 走之前,庄初敲响了隔壁的门,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客栈。 若是小镇范围狭小,往来探查只需半柱香的功夫便能折返;倘若镇子规模偏大,也不必走遍全境,只需探明半片区域,一柱香之内便可及时赶回。 他暗自盘算着时限,脚步放缓,心里拿捏好分寸,不敢在外耽搁太久,怕屋内熟睡之人醒来找不到他。 出了客栈,庄初找了个偏僻的巷子,走了进去,旋即飞身跳上了房顶,他运转轻功,飞速略过房屋。 整个莲花镇不大,镇子西北一隅立着府衙,东南一带商铺连片,乃是商贾云集之地。 而他们落脚的客栈,恰好地处闹市交界之处,一边挨着商贩往来的街巷,周遭环境半是僻静、半显杂乱,既有隔绝喧嚣的安静角落,又散落着堆放杂物的小摊,人迹混杂。 庄初在心中暗暗记下周遭地势,盘算好巡行路线,随即返回了客栈。 等到回去时,屋里的人还在睡着。 庄初敲响了隔壁的房门,递过去一锭银子,作为答谢。 松卿和沈陌纷纷拒绝。 庄初并未再多相让,转身回了房。 而松卿和沈陌看到庄初回来,两人一合计,准备出门去钱庄取钱。 回了屋的庄初,坐在椅子上,闭眼凝神,运转着功法。 …… 谢炎并没有睡到自然醒,屋外陡然炸起一声凄厉尖叫,尖锐刺耳,直直穿透门窗,硬生生将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同睁眼的人对视上。 心脏落到的实处。 谢炎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爬了起来。 他嗓子干涩沙哑,裹挟着未褪尽的睡意,抬声朝外轻声询问,“屋外发生了什么?” 庄初摇头,倒了一杯水,走到谢炎身边,将水递给了谢炎。 屋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啊啊啊啊——求求你!放过我吧——” “不是我,啊啊啊,好疼!……” 谢炎喝了一口,被凄惨的声音刺得头疼,他下床,鞋都未穿,走到了窗前,一把推开了木窗向外看去。 楼下巷子外站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人群前方,三名壮汉正死死拉扯一名弱女子。 一人攥住女子双臂反扣在身后,另一人扬手狠狠扇在她脸上,余下那名汉子抬脚往她腿弯踹去。 女子衣衫凌乱,脸颊红肿不堪,头发散了满地,泪水混着血痕不断滑落,挣扎哭喊却挣脱不开三人的钳制,凄厉哀鸣一声接着一声,哀求着对方。 周遭围观之人虽多,却个个面露惧色,只敢远远观望,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谢炎蹙眉,眼里满是烦躁。 是被打扰的,也有看到施暴现场的。 “不要,求你……不要!——” 一个暴力撕扯,衣服全然撕裂,所有的都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女子绝望的哭嚎,那几个壮汉的脏手肆无忌惮地朝她身上胡乱伸去,女子拼命蜷缩躲闪,哭得声嘶力竭,微弱的反抗在三名壮汉面前不堪一击。 谢炎指尖猛地攥紧窗沿,指节泛白,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沉戾气,方才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无踪。 心头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将茶杯狠狠掷了出去。 瓷杯裹挟着劲风直坠楼下,正中其中一名壮汉的肩头。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动作猛地顿住。 周遭围观百姓尚在哗然,不止何时站在谢炎身边的庄初,紧跟着抬手甩出几枚铜币,数枚铜币接连破空飞出,分毫不差,尽数砸中三名壮汉各自膝骨关节。 三道痛呼几乎同时响起,三人双腿骤然失力,接二连三踉跄栽倒在地,捂着膝盖痛得浑身蜷缩,再无力上前欺辱那女子。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抬眼望向开窗的人,两人身形立在窗前,面色冰凉。 庄初只瞧了一眼,便后退一步,低语,“先把鞋穿上。” 谢炎敛了周身低气压,看了看放在脚边的鞋。庄初单膝跪下,谢炎抬起一只脚,庄初擦了一只,然后帮他给鞋穿上。 哪里冒出来的穷酸货色,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 “别多管闲事!这女子是我们看上的人,轮不到旁人插手!” 三人忍痛互相搀扶着勉强爬起身,膝盖传来阵阵钻心的疼,脸色铁青,扯着嗓子不停叫嚣谩骂, 他们顺着众人的视线仰头看过去,看到床边的人,说出的话更加不堪入耳,其中一人扬手指着窗边,放狠话要上门算账。 女子趁机跌跌撞撞往后缩,满脸泪痕,惊惧地望着这三名凶徒。 围观百姓纷纷后退,生怕无端惹上祸事,却又忍不住探头观望楼上动静。 谢炎顺着声音看过去,眉目冷沉,半点不惧对方的威胁,指尖按在窗沿,周身寒气渐浓。 “庄初。” 穿好鞋子的庄初应了声,“嗯。” “他们骂我。” 庄初将谢炎的衣服整理好,站了起来,“让他们去死?” 谢炎侧头,思索着,最后摇头,“送官吧。” 他不想让庄初手上沾这种人的脏血。 庄初点头,转身离开找了店小二,以扰乱为由,让店小二去报官。 店小二欲言又止,最后和庄初冷冰冰的视线对视上,然后,还是跑去了报官。 即使,这并没有什么用。 至于谢炎,瞧着那几个男的,越跳越欢, 眼底寒气几乎要凝成了冰,他嗤笑,“真觉得我不会杀你们吗?” 说到这句话时候,庄初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在谢炎声音未落时,庄初便甩手飞出了了三枚暗器。 暗器擦着三人,直直嵌入墙里,惊起一阵墙灰。 三人眼里满是恐惧,六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继续啊,不是想要杀了我吗?” 谢炎笑盈盈的,但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一股子阴冷味。 三人连滚带爬,就要跑。 “庄初。” 话音未落,三枚铜钱破空疾射而出,齐齐钉在三人身前地面,恰好封死他们逃窜的去路。 三人吓得浑身一颤,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殆尽,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不住往地上磕碰,连声痛哭求饶,再也不敢有半分忤逆之意。 “小人知错!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作恶了!求二位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性命!” “我们这就走,再也不招惹这位姑娘,往后绝不在莲花镇闹事,求求大人放过我们!” “是我们鬼迷心窍,一时冲动冒犯旁人,方才口出狂言全是混账话,求您收回手段,我们即刻滚出镇子!” 周遭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个个畏畏缩缩往后躲闪,只敢远远观望。 “你们吵得我睡不安稳,犯下的事,总得拿代价来偿。” 谢炎斜倚着廊柱,一身散漫不羁的姿态,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可眼底淬着冷光,淡淡扫过跪地颤抖的三人,随性的语气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三人拼命磕头求饶。 姗姗来迟的官府,推开人群,看着三人,什么都没说,带队的人挥手,“当众寻衅滋事,扰乱街市,将三人带回衙内问话。” 谢炎眉头紧锁,官府是这样子断案的吗? 三人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纷纷上前,让官府的人羁押。 而为首的人低声训斥后,带着人三人迅速离开。 “庄初,不正常。” 庄初点头,“嗯。” “走,下去看看。”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楼。 走到街巷,人群散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俩俩,想要继续看热闹。 而那位女子,蹲在角落,没有衣服遮蔽,她只能蹲在角落。 谢炎从店小二那里买来的外衫,轻轻披在浑身衣衫破碎、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默默递到她掌心。 女子攥着宽大衣料,望着身前二人,眼眶瞬间决堤,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在地面,哭声哽咽:“二位恩人,求你们救救我,求你们发发善心!” 谢炎吓了一跳,慌忙避开。 女子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二人衣袖,泪水汹涌滚落,声音嘶哑绝望,不住哀求:“求求二位恩人,求你们发发善心救救我父亲!他本是即将赴任的新知县,却遭歹人暗中下毒陷害,如今生死难料!” 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凌乱发丝黏满泪痕,话音断断续续,满是无助:“那些人为夺官位,不择手段下此狠手,我走投无路才四处求助,方才又险些被他们欺辱,世间公道无处可寻,唯有二位能救家父性命!” 她声声泣血,仿佛被逼入了绝境。 “你先起来。” 谢炎眸中满是不忍与怜悯。 “求求你们,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我愿意给二位为奴为婢,求求你们,求求我的父亲。” 谢炎一手扶着女子,防止她继续磕头,那一声声,他真怕她把自己的头给磕碎。 “庄初。” 谢炎侧头,眼里全然都是怜悯。 “嗯。” 庄初开口,“别跪,再跪什么都不帮。” 女子愣住,然后下意识又要磕,却生生制止住,脸上淌着血和泪,“谢,谢谢你们。” “我们先回客栈。” 看热的人纷纷散去,而在他们走之前,庄初看了眼他们,掌心的暗器泛着冷光。 谢炎将女子扶起来,女子撑着身子,“我可以的,恩人。” 闻言,谢炎松了手。 三人回了客栈,店小二看着两人带回来的人,瞧瞧自家掌柜,掌柜看天看地,什么都不看。 上了楼,最后一个进来的庄初将门锁上。 而谢炎将人领到桌边,让人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庄初,伤药身上有吗?” 庄初点头,拿出了一瓶给女子。 女子接过来并没有直接上药,而是握着药,跪下,“原想再次叩谢恩人,然恩人不喜,便让小女子跪一跪,先答谢恩人所救。” 谢炎起身,去扶,“坐吧,喝茶。” 将茶推过去,女子一饮而尽,握着茶杯指尖仍微微发颤,泪眼婆娑,一字一句哽咽道出所有隐情。 她的父亲本是朝廷委任、即将到莲花镇赴任的正经县太爷,为官清正耿直,满心想要造福一方百姓。可就在赴任期间,因为心软救了一个人,却无端卷入纷争,遭奸人暗中设计毒害陷害,一夜之间功名尽毁,失去了所有的身份,成了眼瞎嘴哑的残疾人。 而如今坐镇莲花镇、执掌县衙大权的,是顶替了她父亲官位的贼人。此人德行败坏、荒淫无度,日日流连青楼妓馆,夜夜宿于风月之地,从不理衙门公务,只顾奢靡享乐、鱼肉百姓,将一方小镇搅得乌烟瘴气。 说着,女子声音陡然哽咽,满是无助与绝望。 她四处奔波打探,却始终查不到父亲的关押之地,官府上下早已被奸人把控,层层封口、滴水不漏,无人敢透露半句实情。 她唯一知晓的关键线索,便是陷害父亲、顶替官位的假县太爷,平日里无论出行享乐、处理伪务,都会将囚禁父亲的关键信物、或是与父亲相关的凭证随身携带,寸步不离。 这也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在绝境之中,唯一能找到父亲踪迹的突破口。 说完一切,她放下茶杯,再度垂首,眼眶通红,满心皆是绝望与期盼,静静等候着身前二人的答复。 “当地衙门的人没有任何怀疑吗?” 女子拂去眼泪,咬牙切齿,“没有,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是否被动,并不在乎整个镇上百姓是否安居乐业。” 谢炎拧眉,“今日的三人你认识吗?” 提及三人,女子瑟缩一瞬,死咬着唇,“认识,我曾在府衙后门见过他们与县衙内的人交谈。” 谢炎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怎么不对劲,原来报官是放虎归山了。 真是一群蛀虫。 “你知道那人去的青楼吗?” 女子点头,她这些时日并非什么都没做,正因为做的多了,所以才引来如此祸端,“在青风馆。” “好,既然答应你,我们两个一定帮你找到你的父亲,帮你们拨乱反正。” 女闻言,女子站了起来,这次他并没有跪下,而是为两人倒了一杯茶,然后给自己的茶杯添满,“谨以此茶暂代小女子的感谢之情,倘若事成之后,小女子必当散尽家财,报答恩人们的大恩。” 谢炎饮了杯中的茶,“不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庄初跟着喝了口。 …… 庄初和谢炎又开了一间房,给女子住。而两人,则是出门了一趟,谢炎买了点东西,然后两人回了客栈,早早吃了晚膳。 晚膳吃过后,松卿和宋陌来了。 两人给了给了契书,凭此可以在钱庄支取百两黄金。 谢炎没有推脱,交谈之下,两人知晓了今晚两人的行动。 松卿和沈陌打算一起去,最后谢炎以两人身上有伤拒绝了。 松卿和沈陌便留了下来,来照顾那名女子。 等到夕阳西落,谢炎换了一件衣服,带着庄初去了青楼。丝竹靡靡、笑语喧阗,脂粉香气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走到门口,三三两两女子迎了上来。她们鬓边簪满珠翠花钿,绫罗裙摆轻扫青石地面,腰肢柔若无骨,手里捏着丝帕、团扇,眉眼含着刻意勾人的柔媚,莺声燕语此起彼伏,一拥而上往二人身边靠来。 “两位公子看着眼生,可是头回过来?快随奴家上楼坐坐,备了好酒好菜伺候。” 温热柔软的身子若有若无地往旁侧贴,脂粉、熏香交织的浓腻气息萦绕周身。 一旁束发规整的那人微微蹙眉,下意识侧身避让,身旁浪荡不羁的那位反倒从容散漫,唇角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笑,抬手随意挡开凑过来的软袖,手里扇子一旋,轻挑女子下巴,“有什么好酒好菜?” 他语气漫溢着几分轻佻笑意,眼尾微微上挑,似染了层薄艳胭脂。 唇红齿白,眉目俊美张扬。 立在满巷脂粉之中,一身容色反倒晃得旁人挪不开目光。 庄初神情愈发冰冷,推开了身旁的人。 倒是姑娘们晃过了神,争相涌上前。 一晃眼,庄初被挤到一边。 谢炎余光中瞥见,不着痕迹推开了身边的人,将庄初捞过来,“伺候好我们兄弟俩,好处少不了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