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谛》 1. 迷阳第一 1 有曲曰: 冰雪肌肤激丹唇,朗眉星目观音情。形如仙鹤骨松柏,清秀俊逸点灵杰。好相貌,藏入深闺人不见,待日来、好卖与富贵人家。 庭中信步、见恶人,是胖脸熊,硬粗发衬浑黑肉,专治夜哭小儿郎。佳人画来作门神,三脚猫、千口难言。判官不识,小鬼见了拍手笑,引伴来、竟传冥府。 形容大块载与,扯鹤氅、断金丝,走出画堂,共观夏日暴雨,春秋走飞筝,冬来冻驴寻幽香。父不准、母不言,古来孝字为大,难说因缘,众人指点。梦魂不惯拘检,访藐姑射之山,赠神人聊表,试饮餐霞。又与深林鹪鹩、饮河鼹鼠,饱一枝一腹。天地之无穷,万物之为一,逍遥游来无注酌。 白日捉沙鸥,忘机心我有。捉来复放去,沙鸥也笑我。夜摆星辰,要为连璧,日居月诸,点缀棺椁。沉黄土、烂白骨,走过奈何客为主,喊旧友、呼小鬼、唤判官,要看昔年画作,盛月白、相醉又天明。 大觉而后知此大梦也,笑问庄子鱼有否。竹竿未动、停胡蝶,来使相辞走。 寿春园外。 天茫茫,地茫茫,雾色接天连地,好似下着白玉的雪。掩不尽连绵青山、盖不全半黄绿柳,微风浮动时,苍山黛色、盈盈桃夭、新柳黄白,取这春色一分齐齐拂开白玉作的雾幕,沉沉浮浮地出现,要给这人间独行的过客一点安慰。 惊蛰已过,天却还凉,站在雾色中错觉着是去年初冬时候。 阴冷、白障,扑面是相思江浸凉的水汽,入耳是相思江缓而不急的悠悠潺潺。忧愁,润物细无声的忧愁,不知道从何而来,思索后亦不知抵达何端。 ——该想些什么? 逆旅行人的孤独与寂寞,你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亦或生命中每一天琐碎的无聊和担忧?你一细想下去,真是从出生那天便开始了忧愁,大大小小的。——小,小到头发遮住了眼睛;大,大到自身看不到半点前程希望。更浩大无形的也有:我们生活在民族的孩童时代不曾长大,封建时代的余孽残存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或者说不应该定义局限为封建时代的余毒,而是身为人天生天化的业障,还有老庄所说的无情的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真是你再怎么哭泣、流再多的眼泪也无法改变的事情。今生你死了,前世的你、下辈子的你,一旦再想到这些忧愁都难免不流泪。可是没有办法,前世今生、历朝历代都没有办法。 站在柳桥边的李无名正在等待他最想见到的人,他没想到忧愁,目光看着寿春园紧闭的西旁门,并不灼热,反而带着几分媚上的温顺。 春节离得还近,寿春园西旁门顶上还挂着两只玉色花灯,拿素色纱绷的,绘了三两个小童玩滚灯的图,只是没有颜色。里面的红烛快烧到尽头了,烛身满是蜡泪。前几天他过来的时候,见着这花灯还是玻璃的,画是珐琅画童子宫灯图,不知道怎么就换了纱灯,也许是怕挂在外面被人摘了去,或怕不小心摔了。花灯里还放着前两天从李无名那买的白梅,空中水汽足,放了两天也不见凋落一片花瓣。但到底从树上折了下来,只是萎靡地华丽着,虽然不落,但已无生香活色,皱皱巴巴的纹理像中年妇女白脸上细细的淡痕。 墙内的木芙蓉攀上黛瓦,吸饱了春水,润润地垂下,一簇绿枝条碰着白梅。 门边挂了对联,黑木绿字,刻道:“门前一色新绿柳,寿春园内锁千色”。左手边那联“寿春园”三字旁挂了块巴掌大的木牌,上有金字,道是:“公冶别墅”。三块木牌上都挂了许多水珠,再久一些,似乎便能腐蚀檀木,也似乎可以晕了上面的字。 李无名却全没看见,皱着眉喃喃地道:“怎么还不见来?” 他抱着满怀的红梅,大红颜色黄金蕊,再次低头看有没有不小心折了一朵。从山上到这儿,他已经看了三十多遍。行船在相思江上时,他撑着竹篙,红梅放置在船上唯一的小方桌上,拿软布垫着,还是没忍住,船上也回头看了十多遍。 辰时二刻了——。这是寿春园里的叫法,其实是早上七点三十分。 寿春园的旁门开了,比往常晚了三十分钟。 李无名顿时笑了,一面迈步过去,笑吟吟道:“许管家,今天怎么慢了些?” 寿春园管家许三娘正叫佣人擦擦门上的门环,闻言抬眼看去,见果然是李家小子,也笑:“小姐感了风寒,一早安排熬药吃,因此慢了些。”她看见李无名怀里的花,又道,“这红梅这样新鲜,红艳艳的倒可爱。唷,还沾着露水呢。可是辛苦你等着了。”说完又一扭头对佣人道:“去,把花抱去吧。快给小姐瞧瞧。不过脚下也小心些,别再摔着了。上一回叫你们把花灯摘下来擦一擦,这天儿水汽多,玻璃灯面上沾了水不大好看。谁知道你们只顾笑的,路上便打碎了。那是小姐心爱的东西,也是你们闹着说挂上去好看的,她小孩人家,经不起你们闹便依了。你们却不是好人,过了年没多久便毁了人家的东西。要我说,小姐是太惯着你们了,打碎了倒没有话说,还给你们重新绘了一幅换上去。这一次再折了摔了花,不说小姐,我要不依的。叫家里老太太知道了,倒要叫我给你们顶罪呢。” 几个佣人听她一顿教训,忙笑嘻嘻围着她道:“是、是!三娘,我们再不敢了!这花这样红艳可爱,小姐一定喜欢,咱们快送进去给小姐乐一乐。” 许三娘手指点了点她们几人,笑道:“够了够了,只会说好话的。叫一个人送去就好,别乌泱泱地过去闹小姐。” 几人便你一句、我一句,好半晌才议定谁去送花。一个年轻的女佣人接过花,小步走进园内去了,三五步便不见了人影,葱葱郁郁的桂树挡住,园内的白雾也帮忙遮去。 那李无名站在旁边,见几个女佣走过来几步围住了许三娘,脸上红了,往后躲开了几步。后边听她们的话,心里笑道:噢,是她们把那花灯打碎了。听见说现在上边的灯是她们小姐亲手画的,不觉抬头看了几眼,觉得分外动人。分明是挂在房檐下的纱灯,如今却觉得如要放上青天的孔明灯一般了,或许更甚,该是佛祖大殿上挂的供佛的灯盏。他这样想着,心便如在相思江上行船时一般,摇摇荡荡,不可遏制。后又听见佣人说小姐一定喜欢他的花,那笑便忍不住了,从心头开到面上。 许三娘年纪四十有余,是个瘦小妇人,高挑身材,脸小白皙,不施粉黛,只见几道浅浅的皱纹,头发绾了个高髻,环一枝群青色缠花。身上着一件略松的明茶褐色袄子,套着黑色满地金兔绒马甲,黑色宽裤。她的衣服大都是暗色的调子,上面绣的金丝和两手的银镯玉镯方彰显她公冶家管家的显耀处。 当下,许三娘看着欲言未言的李无名,见他脸上有笑,面上不显,心中好笑道:知你是想见我们家小姐,这知你的清楚你不敢有攀龙附凤的歹心,不知你的却还不知道怎样看你的笑话。为着你这个俗人,芙蓉城内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的闲话。她想了一会儿,却也明白怪不到李无名身上去,小姐见他,也不过为他手上的花罢了。况且那风里言风里语要不了多久就会散了,毕竟那些人都见不到她家小姐,传得再热闹,闹不到当事人的面前便失了大半的趣味——一台戏总要角色齐了才唱得了的。许三娘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堆着笑:“天还寒冷,怎的不见你穿件外衣?别同我们家小姐一般冻着了才好。我家小姐暖炉火盆样样摆着暖着都着凉了,你这水里来去的更要小心着些。” 李无名搓了搓单衣的衣袖,慢道:“不打紧。只是公 冶小姐的病好些了吗?春寒还要许久,公冶小姐又爱清晨露水还未晒去时出门,倒要小心些。” 许三娘闻言差点笑出来。又暗笑了一回,笑他同小姐也不过才见了几次面,却也口出小姐爱做什么事。寿春园买花是日常的事,李无名送花来,也送时鲜果子。可小姐并不理这件事,不过先前到东边亭子时路过一回,听得是从山上现摘下,到寿春园只三四里水路,乘船顺江运来的,觉瞧着新鲜,便来了几回。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回。 留下的两个佣人将门环、门匾都擦了一遍,因见花灯上的花已经不鲜了,便低小声问许三娘:“许管家,这花要撤去吗?” 许三娘方才直看着李无名讲话,听佣人问话,抬头望了花灯一眼,道:“拿下来吧,送弄晴那去,小姐昨晚就说该拿去埋了。” “是。”门后放了短梯,佣人自搬出取花。 许三娘往门外走了几步,让开了点位置,同李无名道:“只是小病,从始起便不严重,不然也不在家里熬药吃了,早得请西洋医生来看。”顿了顿又道:“现在得七点四十了,耽误了你许多功夫,也不好再拉着你闲聊,早去做你的生意去吧。” 李无名只道“不打紧”,却也识趣,道了几声相辞便去了。 几人站在寿春园西旁门行动言语,从对岸远远望过来,那相思江江面尽是白雾,从江水面上袅娜移动,散漫四处。一点重、一点轻,一处浓、一处淡,又映着寿春园内的几座青山,正像一卷水墨写意中国画,房屋外墨点般的小人儿、半山腰处的白云玉带。但更宽绰、更轻薄,似乎卷一卷便可以夹在胳膊上拿走了。李无名的小船停在岸边,那处的白雾便不能合拢,好像进桃花源的小山洞似的,三五个人、开了旁门的寿春园正在白雾洞后,又似乎托在云上,在陶渊明的桃花源诗里。 许三娘在岸上看着李无名上船,瞧了一会子,便也进园子理事去了。 李无名的船是只小船,船舱里坐两个人,算上他自己站三四个人、摆一方小桌便满了。不过他向来不载客,只他自己撑篙,船上摆些花,栽种花盆里的、树上折下来的。到时令了,也摘果子、挖莲藕菱棱角、捉稻花鱼,都摆船上,沿江送去买惯的主顾家。 他的船停在柳桥边,这时重新行船,撑篙调换个方向,船头便向下流而去了。他弯腰过了柳桥,又是层层弥漫的白雾,这雾直向芙蓉城城内的潇湘水。 今天是有些晚了,误了往常约好的时间。但李无名高高大大一个汉子,家世清白、,相貌端正,晒得一身微黑肤色,离了寿春园,眼睛便清明,端得有几分潇洒,性格同外貌一般老实,结缘的也都是好主顾,并不会为难他。 白雾中,李无名立在船桥头随江向下,着一件黑粗布短衫,墨黑紧脚裤,脚上是净鞋白袜。不过行船易湿,他的衣服早已网上雨丝,因此穿的是自家编的草鞋。他带了靛蓝粗布棉衣,团着放在船舱的板面上,也早已经润了。竹篙拨水声和江水流动声哗哗声响,他破开了雾,行一会儿,雾又聚拢,绵绵密密、朦朦胧胧地团团着。 那相思江水雾朦胧,近寿春园一岸尽种着高大的野柳,另一岸浅滩湿地里冒着浓浓的芦苇,正悠悠地舞着,是野马尘埃相吹也,托着那水汽柔柔地荡着。 雾中传来嘹亮歌声:“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灯无烛夜自明。(1)六更天来人忙转,身要金缕尝水陆。”顿了会儿,又悠扬道,“冬来万物皆凋零,转头观时都是梦。莫笑粗鲁老渔翁,昔时同仙游湖中。” ——这是西南的芙蓉城,古来自有求仙问道之风,以木芙蓉为标志,山明水秀、人物淳朴,春时白雾笼罩、冬时碎琼乱撒的芙蓉城。 万山阻隔,公冶家的芙蓉城。 2. 迷阳第一 2 相思江几十里缓流,李无名再行了十多里便把主顾家都跑了一遍。捧花上岸,寻路前往主顾家时,便将小船系在岸边,同江边浆衣的三五妇女招呼过后就走,送完回岸又招呼一遍。 “何妈,柳婶,今天洗那么多衣服。” “嗳,春天了可不是这样?老主人、小主人的被褥厚衣服都要赶紧洗洗,说用了一冬天了,再不能用了。你的花真好看,赶明儿我要回家了也买点,家里小孩喜欢看。” 李无名笑着应下。那几个妇人见他走了,又忙起手上的衣服。搓洗一阵,扭头去看他,白雾里见着红色、紫色的花,越发远了。 等回来了,浆衣服的妇女先开口,问道:“都送完了?钱是今天结吗?” “今天还不结,再过十来天满一个月了再结。” “老太爷不在家?那年轻一辈的总是能拖就拖,你的账可得好好记着,不然哪天老太爷腿一蹬,家里就不认账了。到时候你找谁哭去?下次你来遇着老太爷还是赶紧说,钱这事都是趁早不趁晚。” 李无名笑道:“嗳,记着了,多谢。” 妇女们爱擦桂花油,头发黑亮,多穿靛蓝竹布衫,着或黑或蓝的紧脚裤,踩一双木屐。小团小团的蓝色渺渺地缀在江边,白雾弥漫中像是未采的蓝玉。 主顾家多在靠近城区的住宅区,而李无名的家在离寿春园不远的荷花村江水缓流的尽头,送完货物需要逆流行舟,好歹不算十分远。也算天地作美,买卖做完后剩些气力。 一路随相思江而去到岸停靠,越往后江水流动声越发大,汩汩响着,是从此坡度变大,流水撞上了参差的石头。往前望去,便随相思江进入芙蓉城里,同其他支流一同汇入更广阔的湘江。 芙蓉城荷花村的房子一律是青砖黛瓦白墙,四角俱全,又尖尖地翘着,唤作马头墙。方方正正的造型,中间爱做天井,得来雨水养几缸水芙蓉,是悠久的古中国风情。门窗、栏杆、桌椅,一色的木头品,祖孙几代人使用。内里门上细细的格子,是窥视与被窥视——父母看着儿女读书、长大,作人妇、明人事,千百年来不倦地看着。 李无名到家,进房间换了上衣,拿毛巾擦头发,便迈步到厅上,见桌上已经摆了饭菜,先倒了热茶喝,然后才慢慢地吃早饭。 吃饱坐了会儿,听见门口有人叫唤,一面叫,一面往里,声音越发明朗:“李二哥回来了吗?” 李无名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生来聪颖,教书的夫子夸了几年,父母疼爱得很,不想九岁时江边玩耍失足溺水死了。周围邻居都爱他的哥哥,常常记得,只唤李无名作李二。年岁大的自是叫惯他作李二,那年齿小的初时不懂,但见人人叫他李二,也自叫他李二哥。 李无名搁了茶盏,起身去接,来人已经到了跟前。 是个俏丽的女子,纤细高挑,二十左右的年纪,嫩生生的,额头光洁饱满,一对柳叶弯眉,巧鼻挺翘,樱桃唇圆润润。看着乖巧,像个懂事的人,一双大眼睛却蕴着几分不自在,眼随心动,眉头微微皱着,一身风流再添风流,流着孩童的懵懂,添得几分疏离。来的是何家的女儿何在真,已经一两月不去学校,却仍穿着校里的制服,一身半新不旧的裙袄,水红丝绒短袄,面上绣着几枝翠竹暗纹,配霜地半裙,是近银色的色样,踩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衣服看着是大了,显不出半分好身段。 李无名叫她坐,一面笑道:“刚回来不久,恰好才吃了饭。今天因些小事送得慢了些。” “我说是呢,前面找了两回,都不见你在家。第一回时周姨在,说你耽搁不了多久,叫我过不久就来。第二回来时,你不见转来,周姨也离了家,因此干脆晚些来找你,可巧你刚吃好。”何在真浅浅笑了回,又道:“我来买花,想着要送兰花,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贵些的,要富贵人家家里摆着看的最好。” 李无名见她端端正正坐着,细手腕搁在桌沿,细细的手指搭着,拘谨又肃正,出口却要昂贵兰花,问了句:“要送给谁?” 何在真正瞧着桌上青花瓷里的矮竹,也不看他,回道:“送公冶家的人。听说公冶家上下都爱花,平常些的自是看不上,贵的想来也不缺。但既然要送礼,到底得要贵些的,兰花正配得上,雅洁秀丽,又不缺名其中不乏贵的品种。” “兰花吗?”李无名皱眉思索,他倒种了些昂贵的兰草。但他给公冶家也卖了三四年的花,却记得公冶家从来不要兰花的。 有一回,他端了盆墨兰去,为着好看,特地换了黄地墨彩花蝶瓶,瓶子细高,栽一株刚生的墨兰最好看,娉娉婷婷地袅娜着。许三娘见了吃了一惊,忙推开那株墨兰。 李无名记得,许三娘说:“呀,李二哥,我们家里没人喜欢兰草,以后千万不要送来。你别看我们家里什么花都有的,明白告诉你吧,这兰花却没有。——你瞧,谁喜欢呢?” 可那见鬼的模样可不像喜欢不喜欢,倒像需要藏着掖着的禁忌。李无名不好多问人家的隐私,只应下记着就是了。 李无名略笑了笑,对何在真道:“却是不要送兰花,许管家说公冶家的个个顶不爱兰花。” 何在真问了声:“哪位是许管家?” 李无名解释道:“公冶家寿春园别墅的管事,叫许三娘。” 何在真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回,笑道:“记得了。” 李无名见她这满不在乎的样子倒有些担心,想着:她姐姐不是刚嫁到公冶家做姨奶奶吗?怎的这般不晓事?刚想动问她姐姐婚嫁的事,思绪飘了几回,却住了嘴。 何在真却正好见了他这幅模样,嘴角动了动又停住了,像千百年里数不清的叹息,多少言语没有出口,最终到了这般田地。但真说出口了,未必能够换一种境况。说与不说,细想来没甚分别。却叫人觉着没意思,何在真瞥了眼,侧了头看李家屋内的植株。 李无名见她专心看桂花树,笑道:“不送兰花,一时间也想不到送什么好。公冶家是不缺花看的,要是送些别的还可以想想,最终是送份心意。你回家再同你妈妈商量会儿吧。” 何在真应道:“好。”留在李家看了会儿花儿、逗了会儿鱼才走。临走时道:“还是多谢李二哥,我回家商量一趟再来。你池子里的鱼却要注意,有一条瘦小些的时时挨欺负,别的鱼撞它哩。” 李无名失笑,抱拳道:“劳烦你牵挂它。” 时近中午,天上露出了点太阳,漫在屋宇间、江湖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露出荷花村的面貌。十多间、十多间屋子聚在一处,之间多是窄小的石板小路,三四人并肩走的宽度。外一圈的路宽阔些,同样铺了石板,上面丝丝缕缕的水纹,刻了印记,人踩车压,又磨得光滑。每一处聚集的房屋旁边,大都栽种了木芙蓉,路口多种桂树,几乎每一处门前都有一片池塘,都有一处水泊。 板路上传来嗒嗒嗒的声响,是钉了铁环的马掌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地晃进房子里面,此外没有别的声音,好似千百年前也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乘着车马来了。 李无名出门去看,果然见到一个瘦小妇人驾着马车前来。这妇人除了农忙时节,常常上芙蓉城外逍遥山道观帮忙,年纪五十有余,身体康健,双目有神。正是李无名的母亲周英。自打李家长子去世,李父常到江边忧思,后来在江边立了块碑,道:“江水无情,稚子不近”,见附近儿童江边戏水,往往驱赶,最终哀情过度,冬时患病死了。周英丧子失夫,渐渐对道家风尚亲近,因此一味助力道观,也爱直性情、亲友邻。见母亲回家,李无名跨青石门槛出来,直扶他母亲过天井,到厅里坐下。 周英接了李无名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道:“你今天怎的比往常晚回家?晚的不是一时三刻,竟是好一会儿工夫,是哪个主顾家为难你了?” 李无名笑道:“妈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出门晚了时间回来就一定是遇着倒霉事?就不能是撞着喜事了?不要担心,只是在公冶小姐那耽误了会儿。” 周英松了松脸上。刚刚驱车回来,着实吹了有一会儿冷风,又焦急问儿子事情,硬邦邦的不舒服。闻言笑道:“公冶小姐?” 李无名常在母亲耳边念“公冶小姐这”、“公冶小姐那”的,周英一个过来人,再怎么想着避嫌也听出不对来了。人家和你非亲非故的,怎么心上口头总是念人家的名字?还说的尽是人家的好,什么“公冶小姐虽然说话冷淡,但是不会看不起人,客客气气地问我好”、“今天没见着公冶小姐,许管家说她最近有些忙,可是不知道忙些什么。”——人家忙什么和你什么干系?周英暗想了一回。自是早早明白他的心意,又知晓他的为人,不会做竹门强描朱的念头,只笑笑他。 李无名听得母亲笑,老实道:“公冶小姐感了风寒,她家里佣人给她煎药吃,因此晚开门了些。主顾家晚了,我自是要等着的。” “这倒不错,我们是天面工人家,瞧着天上风雨吃饭的。地面上好容易收成些什么,拿去卖给主顾老板们,也同老天一般大,何况,”周英顿了顿,继续道:“何况那是公冶小姐。这方圆多少里,哪一处不是她家的田,哪一处不是她家的山?” 李无名笑了笑,端了茶盏喝茶,轻声道:“这个我自懂得。” 周英见李无名乖巧,放下话头,转问道:“真真那丫头来找你两回,我问她找你做什么,她也只说等你回来再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见着她了吗?” 李无名回道:“见了。来问兰花,后面想着不好,又回去找她妈商量去了。” 周英略想了一回,道:“她应该须是来问名贵的兰花送公冶家的,富贵人家富贵花,不是正正好好?怎么又想着不好?” 李无名道:“公冶家并不缺,送过去倒没什么看头,因此想着不好。得备一份情义重些的。她姐姐在蝉刚攀上高枝,面子——” “不要多言。”周英断了李无名的话,叹息道:“在蝉那丫头是个苦的,往常金刚般要强的一个姑娘,冬时冻红着手给人家浆洗衣服,全是冻疮了也不放下。女孩子家,长些疤却不好看,好容易消了疤,也闯了出去,最后还是回来进了公冶家的门。那些高门大户岂是给你舒服待着的地?这一去可是还没回过家,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呢。问她母亲,更是个一问三不知的,女儿去了,门也没上过。自然那公冶家不是容易去的,但做父母的好歹要听个信儿才放心。她倒好,这女儿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李无名点头道:“是。不过想来是好的。要是不好,早有些消息了。往常我到他们园子里送花,还听他家佣人提起过‘姨奶奶’呢,想来就是在蝉了。” “她们说她些什么?”周英接下去问了一句,听李无名说没说什么,只是送花的事情,因道:“嗳!也是她自己家的事,只盼她顺顺利利的。我们多说做什么?这穷人里头哪个没有难处?各人拣条路向前走就是了。别人家多嘴多舌的我们管不着,可是我们自己说人家长短做什么呢?”说完握住李无名的手,道:“我们大家顺顺利利的,这日子过完一天是一天!” 何在真回了家。 这何家同李家一样布局,少了花草,多了四处放的白纸,墙壁也斑驳些。她刚一进门,她哥哥何在有便随后进了门。 何在真只做不理。她是忍气吞声惯了的,想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便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何在有也惯了她的无视,偏偏今天从城里出来,兴兴头头的,撞见了喜事一般,言语调拨她,笑嘻嘻道:“我亲爱的妹妹,你是哪只眼睛没看见我?你这同父同母的哥哥可是站在这里呀。怎么只装看不见。” 何在有今天穿一旧灰布长袍,皎玉宽裤,白鞋净袜打扮。他衣橱里有几件好西装,往常不穿,到该穿的场合穿。生得俊俏,会得风流,七尺有余身材,是潘安貌、豺狼腰,读过几年书,爱讲些甜言蜜语,往常帮闲富贵人家子弟,多得小姐青睐,拿媚眼睃他、香帕掷他、唤他“何郎”,只父母不许交往。 何在真见他出了城还这般风言风语,冷眼瞧他一眼,自去厨房热饭菜。 何在有笑笑,也没话说,进了房间换西服。出门见何在真还未离家,便拐进厨房里。 何在真刚热好饭,装进食盒里,拿碎花布包了,再放进布袋子内,提了便要走。 何在有因道:“我还要进城一趟,顺路提了给妈吧。” “不劳烦你,你是爱干净的人。”何在真开口道。 何在有侧了身,让开点门,笑道:“我却不知道我原来是个爱干净的人。既你说我是,我的妹妹,你也别生气,那哥哥我便是了。” 何在真又气又好笑,顿住了脚道:“之前有一次请你送饭给妈,还没到店门口,却远远看见几个少爷小姐,人家是烹龙煮凤也与你无一点干系,你却怕丑,丢了饭便迎上去。饭撒在地上,妈又舍不得到别人店里吃,只得吃碗里没撒出去的,没多久又饿了,还是舍不得买东西 吃。回来嘀咕了一回,我和姐姐才知道。你朋友多,谁知道会不会哪里又走出来三两个,却把你吓杀了,叫妈又没有饭吃。” 何在有想了想,也笑:“你枉自恼了这些日子,妈早与我说起过,哄了一回便也好了。再说也只是饿了半天,这不知道的,听你的话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罪过呢。这算什么大事?也没见饿出病来,妈也不恼什么,不成想我两个妹妹记得这般久。” 何在真听了愣怔怔的不言语,心里、鼻里一阵酸酸闷闷的,笑了一声,心中苦想道:是我不是,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我们面前说得严重了。不成想人家转身说开了,乐呵呵的。我们却蒙在鼓里,要是不对账,一辈子却坏想人家母子两个,还傻傻地把小事记一辈子呢! 何在有见她脸色不对,暗道坏事,赔笑道:“你是个有孝心的,我是个少良心的,合该你去妈面前。我还要到赵少爷家一趟,就不去妈那讨嫌了罢。” 何在有举着两手,乖乖让何在真过去了,瞧她眼尾,淡淡地红了。 这片城郊正在芙蓉城城南处,离城区七八里路,两条腿走也走不多时就到。进了城,也是芙蓉城除王侯外有脸面人家住的地方,银行有、酒店有、歌舞厅有,卖菜卖肉、胭脂水粉、绸缎铺子也有,街道齐齐整整,铺子也不乱,一溜烟直开到路尽头。何家有间守本的冥器店,扎眼地落在其中,门口白晃晃的纸条飘着。 何在有兄妹一道进城,不一起走,一前一后走着。何在有先出了家门,等在门口,见何在真闭门上锁了,才跟在她后回头慢悠悠地走。 何在有在后头瞧着他妹妹,眼里蕴着笑,想起另一个妹妹何在蝉,心中喜道:生得俊俏的女儿原来是金子做的,难怪古人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古时有杨贵妃得宠,她哥哥当了大官。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沾了姊姊妹妹的光?天不敢想今天我却也有光可沾,也有升天的滋味可尝。他在富贵家的少爷小姐面前极为受宠,没吃过侮辱的苦,却也少不了伏低做小,讲些笑的、自嘲的、卖乖的话。自从何在蝉进了公冶家,虽然只还是个姨奶奶,但他的腰骨便硬了些,乖觉中有了几分少爷姿态。旁人也都知道他有个争气的妹妹,且喜他俊朗面庞,倒也乐意奉承他几句。 进了城,两人分手。何在有叫道:“好妹妹,我今天不在家吃晚饭,你同妈说一声,不要等我。” 何在真听了不理他,径到家里的店。 何家的店是间四椽屋,左右四米多宽,前后有十来米长,前半间尽放些丧葬用品,后半间铺了张小床,平常困倦时、遇暴雨回不得家时睡。门槛外摆了两张矮凳,跨进去,门口到尽头留了条窄窄的过道,两边拿瘦竹竿挑着些灯笼、招魂幡,梁上也挂了些,垂在半空,一齐红红白白地飘着,在昏暗的房里,倒像脏污的红血。里面经常不点灯,何在真的妈做手工时都到门边,有时才到里边理东西;左右又没有窗户,因此里边越走越黑,又有幽幽的纸影子,走一步,便多一分不知道会走到哪儿去的疑虑。何在真小的时候进来找她妈,一面喊一面踱步进去,她妈只不应她,让她觉得是走向传说中的阴司地狱——乡下人家爱说的结尾语,道:“死时不知道他怎样!到了阎王爷面前一个也逃不开!”等走到尽头了,何在真快要哭出来:“妈,你怎么不回我?”她妈笑道:“怎么这样小胆?有什么可应的?我就在这里面。”何在真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好应的,反正妈妈就在里边,走进来便是了。也就没那么伤心,喜滋滋地搬个小凳子坐在她妈身边,腻到她妈的身上,听她妈说她碍手了也不挪开。 那何母正坐在门外的矮凳上晒着太阳,年纪四十四五岁,高个、小突脸、水蛇腰,一张白脸还是姣好颜色,只几道细纹,一双眼好发光也似的看人,口里爱说戏谑的话,是个得理不饶人、无理害杀人的人,端的是口舌利剑。因她本名叫白若曼,街坊邻里唤她“白娘子”。 何在真带的是两人份的饭,递了一份给她母亲,一齐在进门的矮桌上吃着。 说起送墨兰给公冶家不好的事,白若曼道:“亏你也读了几年书。那李无名也是个不尴尬的人,他家专种花,墨兰不好,千百中也有一件其他好的。他说不好,也不用心去想别的好的给你,唬你说不好便不管了,亏你们平常去他家走动。你也急急地来说,却不想换个别的什么。” 何在真低着头吃饭,回道:“一时间谁想得出换什么?公冶家并不缺,李二哥哪里一换了就想得到?” 白若曼笑了一声,慢慢道:“因此我劝你不要读书,白花了许多钱不说,到现在没钱读不下去了,那张文凭不见你拿在手。要是有了文凭当然不见得就一定好,但没有你又有个什么说头?当下你姐姐有了出息,好容易靠着个有钱的,叫你送礼,你是个不乖的,以为是为了谁的缘故?一时半会没有主意,你来怄我,到头来却是损你的福气。” 何在真没言语,心里闷闷的却痛。姐姐刚做姨奶奶,千人万人以为得了便宜,道她何家祖坟着了火,亮了一把幽幽前程。可姐姐过得好吗?若是名正言顺,怎么住在寿春园里?也并不见姐姐传人给她资助学费,却先要巴巴地给人家送礼,人家可不一定理我们这门穷亲戚。话本子里打秋风的亲戚不就像这样?找个由头去了,送份说是礼轻情意重的礼物,走时再怎么也揩个够再走。于被打秋风的亲戚,给得体不体面是面子问题,但背地里不知怎的以为我们是乡下的野狗恶犬呢。面子面子,可她自己不愿去的原因不就是为着她的面子吗?她读了那么多年书,还是个新时代的大学生啊!多少个人家里才可以出一个女大学生啊!她从前和同学站在一起商讨爱国新闻时总是自豪的。可现在她能够不要这份体面,也像个穷亲戚一样攀在她姐姐身上吗?野鬼似的悄无声息地趴在人的背上。她是新时代的大学生啊!读先秦诸子、汉赋古诗、魏晋风骨的大学生!她不能够像古代考中进士的读书人一样体面吗?就是穷得两袖清风也还有那份所谓人生的尊严的体面。 白若曼吃饱了饭,到后边继续剪她的纸去了。 这边何在真收拾了桌面,坐到门口看野景。除了摆在店头的,街上也有些支在边上的摊子,挨挨挤挤的,人声吵闹。她有几年在外地读书,好些时不曾看过家乡的景,一见,连接的是多年前还小的时候见的模样。只不过少了些人,换了些情。 何在真抱着自己的膝盖,蜷得像个小孩,在这冥器店前真似个荒地里寻来何家的小鬼,孤零零地飘着,得些饭食过活。 3. 迷阳第一 3 午后神思困倦,何在真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朦胧间听见有人唤她“在真姐姐”。用力睁开眼看去,原来是周家姐妹,一大一小提着包走来。 周家是何家的近邻,一对父母年老力弱,家里清贫,只耕种些田地过活。一年里种花生、稻谷、马蹄,留下自己家里吃的交租的,便都卖出去换钱生活。但因为年岁越发老,耕种的田近年也越发少,又家里没有儿子,只指望两个女儿养活。周家长女周行露经媒人做媒,许了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王家长子王和卿。王家颇有些资产,又清楚娶了周行露过门难免帮扶帮扶她家,倒愿意接济行露的老父老母。 两人走近前来,行露的妹妹周行榴道:“在真姐姐,你怎的在这睡了?” 何在真笑道:“来给我妈送饭。也没想着睡的,坐在这儿看街景,没成想打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给你叫醒了,我还以为是谁。” 周行榴站在台阶上探头往里张望,吐舌道:“原来白阿姨在呀。” 周家夫妻成婚晚,生儿育女也晚,到三十好几才有周行露。后隔了几年,思想着得要个儿子,滑了两胎,到近五十岁才得了周行榴。因此行露大了行榴八九岁左右,把这个妹妹当女儿爱护。父母讲了不听的,经行露的口说出来,行榴必得听管。 周行露拉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轻斥道:“鬼头鬼脑的作什么。” 周行露是个温柔孝顺的女儿,二十四五岁,头发松松笼着,弯眉圆眼,鼻头圆润,一张小嘴平平撇着,无甚姿色,只胜在通身的温顺气质,柔得能掐出水来。穿了一身翠绿衫子,套一件顺色马甲,干干净净的,瞧着倒舒心。也因为她这个性格气质,王家做主的王太太拖了几年,终是肯了她进门。只可惜:净水江边佳人待,郎君上告非不娶。可怜乱局难独户,香魂往逝空来生。 周行榴像她姐姐,头发梳了两辫,只多了几分顽皮,听了行露的话,贴着她的手臂笑嘻嘻站好。 周行露对何在真道:“过几天就是婚期,我和行榴来城里买些东西。手忙脚乱的,挑也挑不好,到人家店里,哪里分得出好坏?你见识多,我正想请你作陪。” 周行榴笑道:“在真姐姐,你陪我们去嘛,两个不识货的人挑东西好可怜的。人家问几句要什么、这个好不好,我和姐姐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好不好。他们一看我们露怯没见识,一定背地里坑我们的钱,便宜货也说成贵东西。你来帮我们好不好?” 何在真听了失笑,说道:“左右我没有事情做,自然是好的。就是听你说话也怪有意思的。” 周行榴鬼精鬼精的,便宜货买回去她也敢杀回来叫骂的,闻言笑道:“我知道我好玩,不然这会子我姐姐又该敲打我叫我不能皮了。” 何在真进门说与白若曼知道,便同两人一起走了。 何在真见两人的包里装了红纸蜡烛之类,便问还要什么、还有多少钱。 周行榴因道:“还差鸳鸯被、剪子、好布匹,置办酒席的事也还没办。至于钱,那是够的。姐夫总怕姐姐拿彩礼钱花,另外给了一笔。” 何在真笑道:“那便是尽拣好的买了。” 周行露红着脸看两人,只说:“都好。” 逛到下午三点多,该置办的东西都买齐了,大件的和店家约了送到家里,承办酒席的店是何在真出面讲好的。 分手时,周行露递了一包胭脂水粉给何在真,拿水粉珊瑚罗包着。 何在真推辞不要,周行露摇头笑道:“你不收,我却心里不好受。你是知道的,我家里父母老了,族里叔伯又不是好相处的,我一个人不大敢和他们商量事情,就怕哪里麻烦了他们,日后我不在家了,我父母和行榴受他们为难,因此不找别人帮忙。这人情总得你情我愿,日后有摩擦了也不要翻过去的来说事才好。但偏偏族里最爱翻旧账说人的不好。你读书识理,心有菩萨好,往常有事请你,你都不推辞,现在有些礼可送,也是感你平时好心。过几天还须请你写对联,你收着用,总有需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推辞了。”顿了顿又笑:“这你一推我一送的,不成了老妈子了?我们之间送出去的东西收下记在心里就好了,不必这样讲究一来一往。” 周行榴在一旁也笑:“在真姐姐,你不收下,我姐姐回家倒要哭了。” 何在真不曾涂脂抹粉,既没碰过,也没兴趣,但到底收下了,叫周行露有事时千万喊她。 回了家,何在真将一包胭脂放在房里,想了一回,暗暗羡慕周行露的归宿,只前二十多年艰辛,遇着个良人,眼见着一路顺遂起来。又是个青梅竹马,自然感情是好的,又恰好家里是个有钱的,似乎再没有什么险境了。她姐姐也嫁人,嫁得豪门,这路途看着却不平。而她自己,却是难寻前程。 在房里闷坐着,看了一会子书,见太阳西斜,温度渐渐冷起来了,何在真穿了外衣,到厨房淘米煮饭,一会儿又切肉煮菜。 堪堪天色刚黑,白若曼提着中午的食盒回来了,见桌上摆了两菜一汤,冷言冷语道:“你哥哥也不在家吃,你我两个人吃,你倒做的好菜肴。在穷人家里,你还枉自想做富贵人家的小姐哩。” 一碟炒时蔬,一碟早上吃剩的炒腊肉,并一碗肉丸汤,拿早上买的猪肉剁的。虽然天气寒凉,但猪肉放久了却不好,况且也并没有用完。 何在真是听多了这些言语的,但仍是气闷,忍着掀桌的念头叫她妈好好安静吃饭。她捏着筷子,总觉得手上的从猪肉上沾来的油腻没有洗干净。拿冷水洗的,打了肥皂,在水流中冻红得好似那块猪肉。洗了许久,刚刚也没觉着怎么样,偏偏这时候又感受到了,并且冻住了这屋里的一切,所有东西都接着一层白糖霜似的油。 白若曼见女儿不言语,倒起了卖弄的势头,一面吃,一面冷嘲:“我也是造了业障,平白生了你们三个孽障,辛苦养大,只望着你们有出息,将来不忘给老娘一口饭吃。” 何在真冷笑道:“你有个好儿子,何愁没有个风光大葬?” 白若曼“啪”一声甩下筷子,恼怒道:“你也是个读书人,我还没见谁家的女儿这样和父母说话。你是什么语气、什么态度?学得伶牙俐齿,却不见你学个孝顺父母,尊个儒家的仁信礼义!” 何在真听了好笑,暗想:不知道她哪里听得“儒家的仁信礼义”。慢慢道:“你是做母亲的,听过‘孟母三迁’?听过‘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见你有慈母心。” 白若曼一时失了势,加力嘲弄道:“你个贱蹄子,我知道你有你姐姐的心,梦着哪一日勾得富贵人家子弟,好做人家的少奶奶。我却看你没有这样的好命,将来须嫁个一穷二白的破落户。你一力想着读书,读的可是圣贤书?不过拿个头衔在学校里物色,你也不要忙,现如今学校你也难去。”一口气透过来,又用她尖锐的声音道:“你死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一定要送你去上学。要是没有我的允许,你真以为你能到学校去?你要是真找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到我面前说什么我都给你接下去。可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何在真止不住眼中流泪,一面冷笑道:“我知道我的命是歹命,遇见你这样的妈可不是好见证?你也不要管我嫁不嫁人,将来死时分手,我们是难相认。” “死人,我看须是你先去死!”白若曼喊道。 何在真并不咒她早死,听她自提起她的死,心里既痛快又气闷,流着泪吃饭,匆匆忙忙吃了几口,躲进房间去了。 房里的灯并不明亮,昏黄黄的,似晴天傍晚的颜色,晕染了一切,久了便融化了,再不是原本的样子,只镀上层粉饰的金色。何在真坐在书桌前,拿手帕细细地擦脸,想着她妈的话,一面劝自己也不少听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面仍是流泪,才擦干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一颗颗地冒出眼眶,却是无可奈何。外面还传来白若曼失真了似的喃喃咒骂。 周行露送的一包胭脂正放在桌上,何在真解了包袱,拿起一盒盒的胭脂细细地看,看上面穿艳色旗袍的娇丽女子的画像、局部放大的抹了碧蓝眼影的女人的眼睛。多丰富的颜色,似乎女人的一生都裹在各种颜色之中,浓墨重彩地过去了,不需要担忧前程事业、和父母的关系,一切应该自然而然,吵吵闹闹到第二天便相安无事,女人妆扮好自己、嫁个男人便完事了。她一面想着,猛地瞧却见底下一叠钞票,她拿起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够她一年的学费。 桌边放着一封拆过的信,是傍晚烧菜时邮局的人送来的,何在真拿过来重看一遍。 冰台金笺上是娟秀字迹,写道: 宋庭芝白言好友在真: 冬尽春来,南北难通,不觉别颜睽远。去岁冬天分别之时,你道家中艰辛,想明年春天季节不能返校,今日果不见你来。好友中三五人惦念,常想办法为你凑学费,却时逢乱世,处处艰难,只凑得一半。正想托人叫你来校,不成想贼寇炮火攻击学校,北方一带都遭战火。校长与教育局商议,联合众高校准备西迁,想来途径你家乡,暂停也未定,且有一系列新举措正待实行,学费问题可期解决。因此先告知你,早作返校准备。珍重,珍重! 民国二十七年春。 却说何在有进城取乐,去的赵家的宴会。进城搭一段电车就到赵家附近,是在最繁华地段的赵公馆里。 赵家是去年南下的几大家族中的一家,家中有人在中央政府,战争消息、国际新闻极为灵通,办的银行也自比别人家的稳当。去年秋时在《芙蓉时报》登了开业消息,不但芙蓉城的豪贵们关注,也常常有英国人到赵家走动。 赵家的房子迥异于芙蓉城里的传统建筑,请洋人设计,极具西洋风格。一色的灰白石砖,大门先立四根极高的雕花石柱立威,造型并不方正,而是充满现代几何图形,半弧处是二楼外走廊,一侧是六角楼房。往常宴会,许多小姐早早在二楼看赴宴的人中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喜欢的便下楼挽住手腕,这是“西学东渐”。来客都穿礼服,携手进门,正中是客厅,地面铺的是细条红木地板,一应桌面都铺白色蕾丝布,高脚银碟、叉子齐齐摆着,里面装些精美点心,从厅里到楼梯的墙壁上,挂了几幅主人家的肖像油画,处处是西式的布置。厅里靠墙有一面镂了十来个空格的木架子,上面摆各样白底子四季花卉纹大瓶,插新鲜花束,又有雕花木架子安置收藏的玉石。再里边沙发附近摆几架古中国的绣花屏风,既隔了谈话的空间,也是中国的风情。 房子两侧和后边建了矮矮的红砖围墙,当做花园。就着圈起来的景色弄了几处中国园林的样式,连廊雨亭,高山流水。 何在有到时,已经来了许多人,佣人们忙着端茶倒水、递送点心。 赵家的少爷赵端甫正同人说话,见何在有换了衣服来, 拉了他手,直往后头花园走,一面笑道:“你说去换衣服,我看你是去躲闲,用了这许多时候才来,歌都要唱完了。” 今天请了唱诗班的人,已经唱了两首。赵端甫带着何在有过去,赶上了第三首的末尾,听了几句便没了。 唱诗班里头除了教堂的人,多是空闲的大学生。 内里有人问旁边的女伴:“希敏,不唱了吗?我听着大家才刚把嗓子唱开,要不再唱一首热闹热闹?钢琴那也有人候着弹奏。” 赵希敏正是赵端甫的妹妹,闻言已经迈了两步,一面道:“午后天热,晒得怪难受的,我不乐意唱,谁要显摆谁自己上来。”她一走,唱歌的人也散了,一时半会儿倒找不到愿意出头的。 何在有见她过来,早早笑起来,道:“虽然只听了几句,却不难听出歌喉美丽。赵小姐,你们唱诗班越发用功了。” 赵希敏嘟嘴道:“什么我的唱诗班,我不过偶尔兴起同她们玩玩罢了。她们到我家来,总不肯独自唱,一定要我开头。” 何在有笑笑,并不接话。 赵端甫今年二十二三,相貌端方俊朗,去年大学毕业,在家里的银行工作。最近何家风大,什么事都吹到旁人耳朵里。过往赵端甫有意举荐何在有,却无意撮合他和妹妹。今天却不可同日而语,若能有更深的交情,自是好的。因此,赵端甫见两人僵僵的,便推两人到一处树荫下坐下,一面笑道:“呆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坐这儿聊聊多好。在有换衣服用了那么长时间,不说别人,我可第一个饶不了你,罚你多留些时间陪我们玩。这会子我有事情,你们两个先坐坐,我去去就来。你可得好好伺候我妹妹,她娇养惯了,只你还清楚些她的脾性。你们自己谈心。”说了话便走了。 见人走了,何在有笑道:“何某只是回家换身衣服,不知道哪里得罪赵小姐。” 赵希敏立刻道:“你是处处得罪我。” 何在有一愣,旋即还是一副笑模样,问道:“何某愚笨,比不得赵小姐一同读书的同学,听赵小姐说这样一句话就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何某可是要请教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赵小姐。” 赵希敏却不说话了,赌气一般不看他,只瞧宴会那边。她生得好,家世好,不曾遇着一个给她气受的。她比赵端甫小一岁,追她的人多,都拿好话哄她,叫往西不敢往东。偏偏遇见一个何在有,几次三番一边哄她,一边哄别家小姐。又听着他说不敢和自己的同学相比,更是着恼——他不敢比,但他有胆子和她的女朋友说笑。 何在有等了等,又笑吟吟问:“哪里?”见赵希敏只是不说,便随意拿了几块点心吃,又慢慢喝了一杯咖啡,忽然道:“我午饭还没吃,吃几块点心是越发地饿,思念起赵小姐家的荷叶鸡了。” 这是一道炖汤。荷叶洗干净了,密密地包只养足半年的家养鸡,是母鸡孵出来的鸡仔养大的,不用阉,养得鸡冠又高又红,小鸡仔通身的毛光艳顺滑。这种鸡养不得十分大,到五六斤便再也养不大了。鸡剁成块,放些辅料,多是菌菇、草药。炖出来的鸡汤鲜甜有荷叶清香,放的菌菇味道不能相冲,淡淡的香着。鸡肉既不老、也不水嫩嫩的。火候最是难得,炖好后要荷叶不破。 默了一会儿,赵希敏闷声道:“厨房里炖了,一会儿给你盛。” 何在有笑道:“最是赵小姐心疼我。” 他这话腻腻歪歪的,声音清朗,话却势低了,潜伏着撞进赵希敏的心里,酸酸涩涩的,好像不满都散了些。又有些甜蜜,像定了婚期的夫妻之间说话。 赵希敏哼了声,过了会儿,轻声说:“何在有,你看那边。” 何在有往她那儿凑过去了些,问道:“哪儿?” “那边呀。”赵希敏迅速地指了下,手放下去道:“上次同你开玩笑的冯小姐,人家可是有了新欢,听说婚期也快定了。” 何在有瞧了一眼,四处礼服攒动,在绿叶红花间晃着,看不真切。那些小姐又都好好妆扮过了的,脸都好看,只是不常走动见面的便很难认出哪个是哪个。何在有瞧了会儿,仍没认出人,许久才道:“最近那么多人结婚。” 赵希敏哼道:“可不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是时时有人结婚生子的。” 宴会开到晚上八点多,喝过下午茶后跳了会儿舞,晚间吃晚饭,摆了二三十张桌子。楼上不开宴会,赵希敏叫何在有单独到楼上吃了一回,桌上果然有一道荷叶鸡。 散场后,何在有仍是搭电车到城边,下车后乘着月光回家。他的身后红的灯绿的灯一瞬不停地亮着,下电车的人的讲话声、汽车的喇叭声、叫卖馄饨的打梆子声,嗵嗵嗵有节奏地闹着。他的身后越是热闹,他的眼前、他要走的路就越发显得寂寞,好似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似的。他不想要这样的寂寞,看了二十来年的寂寞,差一点他就转身往回跑去了。这幅景象似乎和白天是一个样子,似乎昨天、前天、去年也是一个样子,何在有疑心地往回看了一眼——不是白天,真真是个黑夜。再过不久,这儿的人就该散了,必须得散的,每个人都要回家睡觉,不然这怎么能是晚上呢?似乎和昨天一个样子。可何在有知道今天是不同的,他笑了笑,往后会是更大的不同。到家一看,母亲和妹妹都进房间了,桌上留了份饭菜。何在有坐了会儿,倒了壶热茶慢慢喝,喝完吃了半碗饭,自去洗澡歇下了。 4. 迷阳第一 4 过了三四天,天气渐渐晴朗,送来暖风,吹散寒凉。 何在真这天吃过早饭,收拾了餐桌,卷了笔墨到周家去写对联。她抱着一捆毛笔墨水,恍惚觉得是在学校里拿着钢笔墨水四处地走。总是违背她自己想要避开人见着的想法,明晃晃地好似暴露了一切给别人看——同学大都用自来水笔,少部分用钢笔墨水,总好像分成两个阵营似的,她看见了同自己一样抱着零散用品的同学总觉得看到了自己,小鸡见着老鹰似的躲人。 周家老母正吃饱了饭,在门口借着阳光补衣服。周老父到菜园子里头种菜去了。周母见何在真穿了身窃蓝夹棉旗袍,笑道:“真真,今天没有前几天冷,你还穿得这样厚。你们读书人都娇嫩些,对待天气也多讲究。” 写对联是蘸饱浓墨来写,何在真怕弄脏了不好洗,因此穿的是一身旧袍子,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磨损了些。早起时套了件玉色比甲,也是怕弄脏污秽,出门时脱了。 何在真想了一番,并不多言,笑着说自己是怕冷。 周家的房子比别家的小,也少天井,屋内有些暗。瓦檐上倒是多几块透明瓦,但照进的阳光有限。 周家姊妹正在布置,见到何在真进门,周行露道:“在真,你来了。先过来喝杯茶。” 何在真接了热茶杯,问道:“供桌、蜡烛什么的现在就摆上了吗?” “嗯,到晚上怕来不及了。”周行露道。 在房梁上挂灯笼的周行榴嚷道:“昨天就摆上啦!你看摞好的糍粑上的柏叶,还是我昨天去摘的呢。” 周行露忍不住笑道:“知道你是大功臣。在梯子上你就安分些吧,别摔下来吃不了喜酒了。” 何在真绕着供桌看了一回。 这是新娘出嫁时拜别父母的地儿,摆了张高桌,桌上盖了绣花红布,大红穗子垂在下边。靠墙放的,墙壁上贴一张三尺大红双喜剪纸。桌上两边放着两尺高的大红蜡烛,挨着放了两盏煤油灯,到婚时都要点起来。到时火焰焰地亮着红烛,煞是热眼。中间供了盆摞成小山的圆发糕,上头叠了红纸、插了柏枝。到正式拜堂的时候时,还要添一只白水煮开的整公鸡。高堂父母就坐桌边的一字凳上,送走女儿,盼她美满成家。 新郎家的堂上也这般布置,多几样东西,像礼成时新人吃的鸡腿、一盘碟红枣桂圆之类的。 何在真写了几幅对联,放在桌上等墨水晾干。 周行露忙完了别的,到桌边看她写。何在真写了几年毛笔字,不达很俊的程度,但楷字写得端正。乡下里除了老学究老秀才会写大字,其他人多是不会,因此何在真倒帮过好几户人家写过,有时是挽联,有时是春帖,写婚用的是第一回。 周行露瞧不出用笔走法,只觉得好看,笑道:“你这次写的字比过年时写的还好。过春节前写的手还有些抖,这会子倒稳了,字上的墨水都没有洇出来。” 何在真在写一副贴到厅上两边的长对联,笑道:“在家里没事干,闲暇的时候胡乱写了些纸,手顺而已。” 静了会儿,周行露道:“在家确实也是无事可干,我想着你还是回学校读书的好。已经读了两年三年,只差一年多就毕业了,加上过去读书的时间,总不能白费了,最后像我们在乡下待着。你读书又好,之前在家里读就常听学校的老师夸你,文老师不就一再要你继续读下去吗?之前也听你说拿了学校的奖学金。不读下去多么可惜?只是为了那点钱。况且你家里是多事的,邻里都知道。你我不是什么假客气的关系了,因此我斗胆说出来,不怕难为情的。他们知道归知道,又不是好说话的。这里太小,你这样的人该到阔处去。” 文老师是何在真的小学老师,毕业时一再向何家说该送何在真继续读下去,还提供了个升学的路子。她认识一个有名的中学的老师,提了何在真的成绩,何在真因此没去普通的技术中学,而是专心往升学的路子读。 何在真顿了笔,猛惊墨水晕了些,急急忙忙提起笔来,笑道:“我都知道,多谢行露姐的心,你的钱我也不忸怩着不要。只是外面局势变得太快,到处都在打仗呢,连学校那边都是一样。所以目前还没定好,但总归是要回学校去的。” 她一面想起她的文老师,她许久没碰见要她继续读书并且实际上行动起来让她得以读书的老师了。可是当年读下去也许本来就是个错误。要是她读了技术中学呢?学养蚕养猪,也许今天便在某个厂工作了。也许已经嫁了人?或许比现在好过。她许久没想起那位文老师,也许是无数次后悔过这件事情。 周行露笑道:“那便好。” 何在真想了一会儿,提议道:“我看行榴也可以去学校读书了。现在许多学校招生,行露姐你家的情况也好转许多,并且读中学并不花多少钱。” 周行露笑了笑,心里也是这样想过,但还没回话,却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两人愣了愣,扭头看向外面,听着是周行榴的声音,因此都走出去看。 原来周行榴已经到外头玩去了,正在家门口同同龄的人玩,不知道吵了什么,掐着腰在骂人,恶狠狠道:“你家才是老不死的!你姐姐大了肚子却没人要,人人知道她和谁乱搞,我看你家敢不敢找上门去!你家真羞!” 周老母在一旁苦劝,谁也没劝住。话传到里头,周行露快步出去,拉了周行榴回家,一群小孩急赤白脸的。 何在真写好了对联,先拿空瓷碗镇着那幅对联才走出去的。才知道是小孩子吵架,不过都不是她认识的,周行榴有她姐姐管教,她倒不好出声说些什么。 周行露急道:“你这样多口舌!我不在家,你若是天天和人这样争吵,哪天一定要惹出祸事来。” 何在真看在眼里,听在心中,叹道:“她不多舌,别人也要多舌。又都是小孩子,没有遮拦的。我们这儿不就这回事吗?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可是哪知道别人家里说些什么?小孩听了来家门口闹也是有的。” 周行榴被斥得红着眼,大颗的泪珠缀在眼皮上。周行露听了,摸摸妹妹的头,又擦了擦她的眼睛。 周老母在一旁跌脚,说道:“我说你们是冤家不对头,偏偏爱聚在一起玩,玩着玩着又上脸,嘴里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现在的小孩啊!比我们以前厉害多了,我们以前哪里说得出这样的话?光是在心里念念就要说声罪过了。说了还不算,看着凶得要打起来。” 歇了一阵,周行露笑道:“你再哭可要把家里都淹了,同你吵的是别人,妈妈姐姐们说你两句倒要哄你许久。可是得听你在真姐姐的话,把你远远地送到学校里去。” 周行榴没去过学校,但读过几本何在真的书,认了一些字。听姐姐要送自己去学校,想了会儿学校的样子,忽然想起进城时看到的穿着制服的学生,不论学什么,先觉着穿的衣服好看。便忍住哭道:“到学校去吗?” 周行露笑道:“嗯。” 何在真瞧着,淡淡地笑了,想道:她倒有个好姐姐,行露姐又把她当女儿看待,自然是有余力便尽力帮扶她的。虽然同我一般不曾有缘认识什么青梅竹马,读书却是能长久读下去的。想到这里,难免想到自己的境况。像周行露说的,她读书固然厉害,但读书也先是要钱的,没有钱真是万万难行。自己虽然有个姐姐,想来没有她们两姊妹要好的。想毕,心里有些闷,不愿意在周家多待下去。 周家留何在真在家吃午饭,再三留不住,何在真说要进城送饭,帮忙贴了对联就走了。 周家大门、屋内三间卧室,外边一间小厨房,都贴了七字对联,不过道些赏花赏月赏美景。大厅左右两壁的对联不同,写得极长,何在真在长桌上挪了好久才写完。上面写道: 同酹壮志腾飞路上奋鹏程,共度良缘欢乐声中成燕侣。(1) 第二天,嫁娶人家女方这边清早开始摆桌,请族里亲戚、家边邻居和好友来作客。结婚当天请两餐酒菜,早上简单,熬的猪肝瘦肉粥和牛红葱花汤,族里摆桌子、宰鸡鸭牛羊的、管煮菜的都来吃,也有洗菜洗碗的妇人来吃。到中午那餐,炒的菜正式些,来的人也多,三三五五的小孩老人也来。一桌摆八大碗菜,不甚讲究,大块肉装盘,也是鸡鸭鱼肉一类。 女方家里请的午饭比男方家早开,赶着早饭后不久,离中午时候还远,倒不像午饭。因是要赶着新郎家来接新娘的人吃,接了人拜别父母又要赶着吉时往男方家去。 王和卿家开了轿车来接,一行人吃了饭,闹着进门接新娘。出来后围着新人看拜新娘父母,仪式简单,奉茶 完了便走。周行露两眼湿湿地上了车,周行榴陪着。 何在真在车外向她招手,笑道:“我自己也要离家去了,便不远送你。结了婚大概比在自己家里时不同,你自己万分小心在意,照看好自己。” 周行露握着她的手,笑道:“你是人小鬼大的。我自己有主意,你倒珍重。” 说完车便开了,一溜烟驶进城里。 午时正是吉时,何在真在路边望着车远去。站了许久,回头见周家顿时冷清许多,地上都是残渣骨头、鞭炮碎屑。 白若曼今天不去城里看店,也来了婚宴,干脆歇息一天,吃完午饭早回家去了。何在真回家时,正看见白若曼在桌上包周家送的发糕,说是叫她带到公冶家去,当做小小的心意。 何在真见她包得小心,研究着要包出花样来,因道:“带这个,公冶家的一定是看不上的。平常做来吃,不过趁着热乎吃几个算了事。冷了之后我们自己都长久留着,最后发霉丢了。” 白若曼瞥了她一眼,继续忙着手上,说道:“不送这个还送哪个?穷亲戚只好送心意,好歹是自家做的,俗是俗,到底用心。”除了周家的,她自己新做了些,颜色看着新鲜。 何在真坐在一旁,转眼不去看她手上沾的油腻,看着天井漏出的蓝天发呆。 呆了会儿,门外有人叫唤,何在真起身去接,撞见进门来的李无名。 “你果然在家。你哥哥在吗?”李无名往里看了看。 何在真也转头看,又转回来道:“他去送行露姐了,你找他?” 李无名向白若曼问了声好,才笑道:“不找他,找你。请你到我家看花草。你姐姐的车没那么快到吧?听我妈说是下午才来。” 何在真点头道:“是下午。”说完,又转头对白若曼道:“妈,我到李二哥家看花。” 白若曼忙着手头的,头也不抬道:“你要去便自去。” 两人便一齐出了门,往李无名家去。 李无名家内许多花草,今天都摆在天井边晒太阳。有兰草、连翘、地丁、车前草,月季、杜鹃、茉莉这些高些的也有。 李无名问:“你看你想要哪盆?你小时候最爱花草,我爸出门采时你总去,采的又不要,都送给他。我妈道你是采着玩,不想我爸说你也爱种花,只是常去读书,没时间看护。这里面许多树,你栽下不怎么费功夫。” 他只道何在真没时间养,却不说别的原因。 何在真却直说出来:“我家是不爱花的,种在家里总是枯萎,白浪费你从前送我的许多花草。” 李无名不是不知道,何在真也曾养了一片的花草,茂密地长着。但何家但凡养鸡鸭,也不管糟不糟蹋,任鸡鸭去吃。种些带刺的,像月季之类,鸡鸭吃不了,但白若曼说不吉利,花开得好也不要,从头锄去了。 因此李无名叫何在真养树。 何在真端了一盆,问道:“这颗矮矮的是什么?”长得圆矮,枝干粗肥,叶子硬挺墨绿。 李无名笑道:“是榕树。” 何在真也笑:“我没见过这样小的榕树。” 她蹲在天井边,周身是红的花、绿的叶,一齐在金黄的阳光里静悄悄地呼吸。头上是赭色陶缸里亭亭的绿荷叶,半透明的碧色绸伞一样开在她的头上;手上一小罐白陶瓷,里头是那株矮小的榕树;脚边是天井的地面冒上来的绿油油的苔藓,顶着暗红的脑袋。她似乎也成了一株植物,定在那儿沐浴太阳,说只有植物才可以听懂的密语。 何在真最终没要一棵树,笑道:“种树看着是好些,但我家还是不适合。我就要走了,我家是没人浇水施肥的,种在那里,不照顾还算好的,不知道哪天谁起个意就把它拔了。不是它的家,它在那终究长不大,平白没了生命,像是造孽。它长在你家却是正好,等它大了我来看它。” 李无名低头看她,久久才道:“也好。你到公冶小姐家并不缺花草看,我见她那里有许多我这里没有的,许多是长了几十上百年的古树。我站在门口看,里头红红紫紫的,不知道开了多少的花。” 何在真笑道:“那我回来告诉你里头有什么花。” 李无名也笑,说:“这个好,我等你以后回来见面说给我听。”。 5. 藏春第二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送了周家大女儿周行露出嫁去王家,自己也接了姐姐何在蝉的信即刻预备到公冶家的别墅寿春园去。何在蝉自年后进公冶家作姨奶奶,因公冶家老祖宗向来看不惯妾室旁门,况在蝉是个极年轻,可作公冶老爷的女儿的,族里面上到底有些不好看。因此何在蝉见过公冶家有头面的长辈后,只在寿春园内住。她自走后不曾来信送物,却在此时派车来去接何在真。有分教:一介浮萍催风起,零转去水过树梢。尝见万紫千红客,弱身玉碎归大地。 这何在真上车前,母亲白若曼在车旁嘱咐她道:“公冶家到底不与我们小门小户的一般,人多口杂,礼数也多着呢!你到了要时时谨慎,小心在意人家的神色。你面皮薄,终归是看你姐姐脸色行事,叫你做什么便去做,那没有叫到你的,你也不要装傻,自己忖度着要不要做,只是不要落人家的口舌。再者,你也是个读书人,到那边学些手眼高低,不要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说个玩笑也说不得。你学了这些去,将来对你的前程有好处。” 何在真听了,垂眼说:“知道了。” 白若曼听她语气软和,正眼打量了她一回,皱眉道:“你没有别的衣服了?穿这身显得寒碜了。” 何在真自己袖子、裙摆看了一回,说道:“我在学校时也这样穿,有什么穿不得的?” 白若曼道:“学校——那比得人家家里吗?虽然不是到他们府上去,到底是他家小姐住的地方,多少人看呢!还比作你的学校!你这话就是一个不应该,到了那边不许再说了。你这是借你姐姐的光过去住的,头一回应该打扮得光鲜华丽一些,别叫人低看了。” 何在真抿抿嘴,说:“反正我没有什么华丽的衣服,你叫我穿,我到哪儿找那样一身衣服呢?” “就去吧,我管不得你许多了。”白若曼抬手理了理她的衣服,又推开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姐姐叫家里人享福,还是头一回呢,叫你接着了。” 何在真上了车,脚边放了个棕色皮箱子,里面装了几身衣服、几本书,上头放着送礼用的发糕,拿黄油纸裹着,外边包了层红罗。 车子开出荷花村,离城行驶,只十公里左右,便到一处白石牌坊,上刻“寿春风月”,左右刻了《忠义水浒传》中的诗,道是“花开不择贫家第,月照山河到处明”。这是去公冶家别墅寿春园的路,可这寿春园从前不是公冶家的,是公冶老爷的岳丈家的,他的妻子陪嫁过来的。过了牌坊,道两旁栽数里桂花树,都长得高大,绿叶如盖。行一长路,到相思江边,过柳桥,右转是西旁门,车子走左,往正门去。再行数里,车子到正门停下,早早有人等着。 有人早迎到车边伺候何在真下车,笑吟吟道:“可是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姑娘?” 何在真走下去,闻言略一点头。 佣人忙过来提了何在真的行李,何在真也不别扭,道了一声多谢。 刚才说话的那人笑道:“我是园里的管家许三娘,知道姑娘来,早等着见姑娘一面。过去事忙,姨奶奶也不大好意思叫我们下人多做事,便不曾请姑娘来玩。可喜这次见着面了,姑娘长得这样俊俏,又有这样的气度,我们下边做家人的看着也欢喜。” 这人正是寿春园管家许三娘。何在真听她口中道“园里的管家”、“我们做一家人”,又见她穿金戴银的,衣裳布料看着昂贵,便暗暗记了她的面貌,对她笑了笑。再看跟着她的佣人,头发都绾作团髻,插一根簪子,身上一律穿水色的窄袖短衫,或粉或碧,下面搭着到脚面的浅颜色宽裤,腰间围着靛色旋裙,是宋代的短打扮模样。 何在真看后,心中微动,拿手指指了红罗包袱说:“这是家里亲手做的糕点,是些俗物,我母亲叫我带些来给家里人尝个味道。” 许三娘看了一眼,亲手接了放到佣人的手上,挽了何在真的手臂抚摸,笑道:“多谢惦记。姑娘来玩带些什么礼呢?虽是不破费,但想来也是费许多心思的。叫我们小姐知道了,一定要说我们欺压客人。我们这样人家,多少人说不好送礼,有钱的砸再多的金银,到了家里也是不够看的。换亲手做的什么东西,外头不知道的又说我们是看不起的。其实我们是最喜欢亲戚来家里玩的,多热闹!也不用带什么东西,欢欢喜喜玩一趟就是了。”说完对佣人道:“拿到厨下去吧,叫厨娘看看怎么处理。” 一个佣人上前,先带着包袱走了。 何在真听了这一段话,先是晕了,后来听着人家明白她们送礼的心思,一时又窘起来。但她先是晕过,又不擅长回客气套话,因此便没言语。 “劳请在真小姐往里走。这园里路窄,车子只得到这。”许三娘领着何在真进去,一众佣人跟着。 说是正门处,其实还未到正门,这是西北角的一处大门,正大门是在正北方向。但那边入口处无甚景色,又有些距离,因此早关上了,这西北角大门算作正门。这相思江缓流处到下坡处,即是寿春园正北大门口处。而要到寿春园北边尽头,则要另算上潇湘几十里。那柳桥所对西门,到寿春园南边尽头又有几十里。南北之间,竟说不清是几百里。 相思江在寿春园内有一支流,出自园内一山,经过五六处池水,由北向南,转西走后,又向北流,是一条不宽不窄、不深不浅河流,过四五处桥梁,出寿春园,同园外支流共向潇湘。 下车后,过一无名短桥,才见大门。门边种了绿树,高四米有余,大概不常修剪,任其恣意生长,树冠有些散,枝条横斜,是百年紫薇,寓意富贵长久,未到花开时序,绿挺挺地骨气着。门前又摆两座石狮子。见门上,瓦是碧山似的碧色琉璃瓦,当前两角悬着琥珀玻璃灯,晃着光彩。瓦檐下,挂一面朱红牌额,刻三个泥金字,道“寿春园”。红木门上,想是除夕时贴的红纸条子还没揭下来,写着“童言无忌”、“抬头见喜”。 进了大门,迎面看见一座石山,看着嶙峋陡峭,植被长得不密。 众人走上石子道,许三娘开口道:“这个山是乳钟山,为着里面多钟乳溶洞。园内的两座山都有钟乳,它为多,且不易进去看。从这里过去是爬不上去的,得绕路到东边,那有亭子阶梯。不过也只能上到半山腰,往上山石难凿,自建园起便不再管它。也因此那亭子唤作‘断金亭’。” 一路往南走,许三娘又笑道:“这乳钟山下还有一处小水潭,洞口小,俯身下去看着水很浅。但黑黝黝的,看着不大吉利,便锁了铁链,安了一座蟾蜍石像在那镇守,长久拦着不让人走近去看。却有怪事,一走近便寒凉如冬,自里面时时有冷风袭来。因此那处唤作‘漱石岩’。在真小姐要想游园玩耍,依我看,少去那边为好。要实在想去,一定要找人陪着的,别吓着了。” 何在真笑着应了一声,侧头去看,果见有壁立千仞的架势。又见身后一座略现代的两层建筑,极多窗户,通身是灰色石砖,倒像政府办公楼。她收眼不去看,一瞬间又注意到楼前草地上的一株极大的桂花树。那树不知怎的长得歪了,不向上,反而卧着。黑粗的枝干上满是硬挺的绿叶,倒像簪在地上的雕花玉簪子。 向前走几步,便见左手边一处池水,遍植荷花。当下荷叶初长,与碧水一色。池边有两处小口,江水流入再流出,复通向相思江。竟有一间宽绰屋子在池子南边,碧玉瓦、朱红窗棂。要看屋前景象时,江边桂树、屋旁山茶挡得严实,不能够看一眼。 池子外的江水上,几只白鸭随着水沉沉浮浮。 石头小道邻着园内的相思江,右手边隔着一片花木田地是围墙,靠墙是连绵的木芙蓉树。走了一段,见到右手边有两处长排的厢房,其间种着肥硕的芭蕉,像极聊斋中书生狐妖孽缘的开端所在。厢房房门一直往前,也就是紧邻小道旁,有一古井,旁边立了块矮石碑,大红云门字斜刻道“钓月”。 园里的这一段相思江两岸都种桂花树,姿态各异,应该是不大管理,团团如盖的有、侧卧歪躺的有、攒着劲直向上长的也有。并且两岸的树对得并不齐整,倒像错落着种的,也许是园林初建时负责栽树的花农专门设计的巧思。沿相思江边,左侧是一道的桂花树,与对岸相对,长得参差。 许三娘回头同何在真讲话,笑道:“眼下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条古道,据说是明朝时建的,唤作‘龙脊道’。不怕在真小姐笑话,从前族里子弟来园内读书,都要到这条路来走走,好取寓意金榜题名的好彩头。” 何在真笑道:“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读书的最要紧是好彩头,从前尤其是的。” 许三娘听她说话漂亮,倒不忸怩,心里有几分欢喜。因道:“在真小姐也是读书人,倒很懂得。” 至此,这不对外人开放的寿春园慢慢地在何在真的眼前展开,处处道着纯粹的古中国的传统,像诗词里的传颂。在这动荡乱世中,真叫何在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动荡还是安宁。好似走进了几百年前的人家里,一切都远了,不再需要她亲身去经历,自然也不会有切身的酸甜苦辣。不向现代人开放的古园,有一种属于过去的尘埃落定的安稳。 正在此时,远远的有人唤许三娘,清脆匆忙,敲碎园内的宁静。但又似乎正该有这样没有忧愁的声口。 来人高声道:“三娘!小姐叫你呢!我可是笨蛋,小姐一定不肯信我!我说了几遍,她只不言语,叫我来问你。说了两遍,小姐哄我一样不反驳我,但没一会子又说不对,一定要你说了才算。我想了想,不就因为去年是你第一个发现吗!我倒记着呢,按你去年的话 说的。这不是同一个人说话,小姐就不信了。” 相思江对岸,一个年轻女孩子跳着奔过来,她是在桥上叫唤的。何在真等人还未走近面前的那座双庆桥,她早早转过一株桥边的桂花树,截住何在真一行人,两边便碰面了。 这个女孩子十五六岁模样,梳着兔子耳朵似的双髻,插了几只朱钗,叮叮当当地晃着,看着不是当下时兴的发型。身上的衣服更怪,是魏晋的衣服,穿水红褶衣、素色缚裤,踩着一双红绣鞋。她是个小圆脸,未脱稚气,一双眼睛奕奕有神。 许三娘佯怒道:“弄晴,你又没大没小,在这胡喊什么。这是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姑娘,过来见过。” 这叫弄晴的女子鼓着圆眼看了会儿何在真,摇头笑道:“这是何奶奶的妹妹吧?须不是家中那个作死的顾奶奶的。” 许三娘好笑,忙道:“你个小蹄子,提谁不好,竟这样咒自家奶奶。哪日她听去,你不要哭爹喊娘,叫小姐拦下她的罚。” 弄晴听了也不怕,吐了吐舌头。又急急抬手指了个地方,道:“小姐等着呢,问你燕子怎的还没来。我说还没到时候,这才暖了几天,得是下旬来。” 许三娘闻言笑了,不知是笑弄晴,还是笑她家小姐,说道:“是还没到时候,不过也不是这月的下旬来。至少得过了清明,要四月下旬才来。你刚才还说你记得我说的话的,我还是这怎么能够?平常我说十遍的话你都记不得的,还去记什么燕子。你这话一说,我就知道不是了。你记不住,只会胡诌,小姐怎么会不知道?难怪不肯信你呢。” 几个佣人对弄晴羞羞脸,一面笑道:“我们也说是呢!” 弄晴笑了笑,哼道:“这次我不同你们一般见识!下次小心些!我不放过你们的。”话音刚停,已经急着转身回去告诉自家小姐了。 众人都笑起来,远远对着她招手,说道:“记着了,你下次真该不要放过我们的。” “你看着小姐,注意些,别摔下来了!”许三娘在她身后叮嘱。 弄晴头也不回,喊了一声:“知道!” 何在真愣了许久,跟着弄晴刚刚指的方向看去。这一河段的对岸是一排高大的野柳,有柳树枝条掩映,定睛望去,那边院子还有一道矮墙。越过去很远处,方见到一个身影。正是三月间的夕阳时候,日已西斜,处处黄云放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染在细叶上,像是在黄金雾中看人。那小姐坐在一架梯子上,看不清人,头上大概戴了古时候遮阳的帷帽,黑纱顶,周围覆六尺多长的白纱,直垂到脚边,顶上笼着一圈的花。只见一身的激丹鎏金衣裙,像一片丹霞缀在那。 那小姐是寿春园内的春色中最扎眼的一色,不顾来客刚建立起的古中国情怀,不管你那点端正恭敬的怀念与忧伤,她只想见到往年春来的燕子。 何在真看得呆了,许久才听见许三娘唤她。许三娘笑道:“在真小姐别怪,那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弄晴,从小跟着小姐,陪小姐长大的。在我们家小姐身边,情分自然比旁人重一些,连家里的老祖宗都喜欢她的,是爱屋及乌。她又年纪小,因此比别人任性了一些,说话不大注意,礼数也欠缺些。” 何在真微笑道:“无事。我倒觉得她活泼泼的怪有趣。” 许三娘因道:“要说别的热热闹闹的,我不敢说园子里一定有。但我们园子大得很,草木最多,风光好得很,日后在真小姐慢慢地在园内找趣。” 她们又走了一会儿,过了那道叫“双庆桥”的桥梁,进了一处院门,上刻“涵通书院”,便才到何在蝉住的院子。涵通书院对过又是一座院子,叫作“深雪堂”,往深雪堂深处走便到那公冶小姐住的院子。公冶小姐的院子挨着相思江的那侧,有一道玄珠桥,但何在真刚刚经过的时候见到桥边的院门是关上的。那弄晴没从玄珠桥过来,是走了一大段深雪堂里的路才来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到了一处房间,佣人放下何在真的行李便退下去了。 许三娘道:“这便是在真小姐的住处了。这里是涵通楼,在姨奶奶的院内。不过离姨奶奶的卧房还有许远,就是楼上。姨奶奶早吩咐过了的,叫我给在真小姐介绍介绍园子,回来略休息一会,等会儿有佣人带在真小姐过去见姨奶奶。” 何在真笑道:“我都知道了,多谢许管家带路。” 许三娘笑道:“这有什么可谢呢?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在真小姐口上客气几句便罢了,心里千万不要就生疏了。日后在园子里玩,有什么要的,在真小姐尽管和我们说就是了。” 何在真笑道:“那是一定的,我这人最不客气。” 又说了一会子话,何在真送许三娘出去。回房后,还未坐下,伺候何在蝉的佣人自来请她了。 6. 藏春第二 2 涵通院院门口对着北方,也就是和深雪堂的院门相对。而何在真歇在一楼靠东的房间,近着侧门,那儿出去是一条青石板路。 佣人带她出门,到二楼靠西的一间房间。两处可说离得最远。 一进门,何在真便看见她姐姐何在蝉坐在屋内居中摆放的桌子的旁边,桌上放着一份报纸。 屋内开了电灯,是一盏流苏水晶灯,明晃晃地亮着。何在蝉的房间,进门左边放了床、梳妆桌台,床品已是西洋现代样式,旁边的窗户改装过,变得长大,且安了一层白纱帘、一层厚重布花卉纹帘,窗下一张布艺沙发。两窗之间挂喜鹊登枝图,黄杨木高脚桌子上摆了冻玉釉瓶,里面插几只红梅。梳妆台上尽是妆扮涂抹用的各色盒子。进门右边则是箱笼衣橱,也安置了几张沙发,一张窄小的桌上放着电话,外带一间淋浴室。 “你怎么还是穿成这个样子?忘了我在家时和你说的话了吗?”何在蝉一见面就皱着眉头训斥。 她长得锋利,面部未到瘦削地步,但脸上没什么肉,一张小脸上五官各自极其彰显存在,黛眉细长入鬓,势要划到空中,眼尾则翘着,让人一见即先势弱。她抹了口红,嘴唇红艳艳的,和她身上的贴身冰裂梅花玄色旗袍相得益彰。 何在真今天第二次打量自己穿的衣服,低声道:“我觉得还行。” 何在蝉冷笑道:“你觉得——你觉得——你要是不用有求于人,万事都可以你自己觉得如何便如何。没有志向不干大事,你就以为不用求人了吗?你自己看看,在今天,是连吃饭都成问题的。” 去年冬天,何在真刚回家时,便听过类似的话。 当时,何在蝉道:“你在家里,没有什么力气,耕田种地你是不行。直接嫁人,放眼望去,都是一样的穷酸,你要是乐意当穷人家里灰头土脸的煮妇,在村里便找人嫁了。最后是找工作,做些低贱的,只能辛苦养活你自己,而那些能拿钱的,处处是没有穷人的位置的。你的文凭又还没到手。就是到手,你自己也去看过开店铺公司的招聘条件,你做得来吗?一个大学生去做那些工作!我都觉着寒酸。”末了总是一句:“你是女子,这世道,从来是穷人艰辛,穷人中的女子更艰辛的。” 何在真听了,没有什么话可说。可刚一见面就被她姐姐明明白白地说她是来求人的,自然求她,也求他们公冶家,一说出来,她心里原本预备的寒暄便都散开了,千千万万的感情都被这几句话打碎了。她只觉得难为情。这几种情况,她早已经在离校路上来回想了几百遍。可这有什么用?问题一堆,出路却找不到。她也跌跌撞撞地在城里找些轻松的活儿干,那没有前途的日子是一眼望不到头,且踩一步即可能踩到陷阱的。 坏中算好的情况便是她姐姐在蝉的选择。可听闻,她姐姐也是有意中人的。不需要情也不能作保万事大吉,真可惜有情人不能饮水饱。自然,在这样的情况了,你还说些情情爱爱就显得太愚蠢了,蠢到无可救药。不用等人骂你,你该立马自觉地走下辈子的旅程,也许还是因为蠢,立马又到下下辈子的。 何在蝉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鼻子喉咙里都酸了,一些该对特定的人发作的恼怒一齐冒出来,冷声道:“还是你以为男人爱你的内在、爱你的灵魂?品性高洁、学问渊博,古来夸赞的是男子,女子可不见因此让他人趋之若鹜。你读了几年书,学的好学识,作的好清高出尘之姿态,倒不如当初学个鲁莽。” 何在真低着头,应道:“我不知道。” 过了会儿,何在蝉拿了桌上的报纸递给何在真,这是一份明天的《芙蓉时报》。 “你自己看看。”何在蝉侧了一边脸,拿袖中的罗帕擦了擦,又让何在真坐下。 《芙蓉时报》上有大篇幅写了北方高校西迁的消息,许多南方的高校应和着汇合,路上会有部分学校在芙蓉城暂驻,列了名单,里面有何在真读的大学。 何在真抬头看她姐姐,轻声问道:“那我回校去读书吗?” 何在蝉看向她,说道:“你已经读了快三年了,要是学校能够在这待到明年夏天,你的学业就完成了。这是最好,学完能够在家这边拿了文凭,不用跟着搬来搬去。但看消息,学校不会待那么久。你要是想读完,必是跟着西迁。路上颠颠簸簸,各种条件差不说,西南这边到处又在打仗,偏偏你是个身体不好的,谁知道能不能走到那边。你自己要考虑好。”说到这里,她抬眼瞥了眼何在真,见她面色还是不好,总有几分病态,但也不好掉转话头,因顿了顿继续道:“你自己也明白读完也不见得有好前程等着你的,没有人能够打包票做个毕业的大学生便万事大吉。你的性子又这样······你自己知道。” “嗯。”何在真听了又低下头,细细看着上面的消息。 半晌,何在蝉一面摸着自己的指甲,一面随口问道:“在家里都做什么?见你脸色那么不好,倒像刚生过病的。你这一向不是待在家里?又不是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在学校,自然是要用功读书,伙食又不大好的,人憔悴一些倒是应该的。你怎么在家里也不好?所以我说,到时你要是跟着学校西迁,这路上就是问题。我们这儿又没有火车过去的,我想,那时候你们走路去的也有。多受苦——你受得了?” 何在真倒忘了看看自己的脸怎么样,闻言倒是默然,以为自己的脸是病态的苍白,呈现一种困苦了,心里一阵难受。许久才说:“没做什么,只帮忙做些家务。在家里又不是养生的生活,当然脸上好不到哪里去。但我这一向也没生病,只是和以前一样。要说西迁,我想我自己是不大能够做到的,到时候了再说罢。” 何在蝉笑了一笑,说道:“那是随便你。” 两人坐了许久,撇了未来的情况如何,只谈家里的母亲和兄长的近况,倒没其他要事。 期间,何在真问了句:“姐姐,寿春园里住的公冶小姐是哪一位?” 何在蝉随口道:“还能是哪一位?这公冶家里也就一位顶尊贵的小姐,自然是园子的主人公冶华月。” 何在真似乎只是顺口一问,点点头,没有多问其他。 何在真离开时,她姐姐又道:“你来了公冶家,未必没有机会找个依靠,也是你自己想清楚。” 何在真心里一惊,但还是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 下楼回自己的房间,一步一步地踩下去,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轻轻的“答——答——”声,何在真不禁去想,许久之前,这园林初建的年代,不同于现在的年代的年代,走上这道阶梯的女子也有她这样的无边无际的忧愁吗?赤身裸体暴露在残忍的现代文明之前,流传千年的文明没有可取的能够使她获救的文化。她看向这院子的周围,真是花团锦簇、草木掩映,看一处,一处是盎然的绿,细细听一听,还淌着潺潺的水流声——万古的一聚,好似四处伏着一窠窠的魂魄,她要是会召唤会邀请,她们就要过来了。但她一停,那脚步声便没有了,确切是她独自一人。 给她准备的房间同何在蝉的房间差不多布置,只是妆台上、衣橱内都还是空的。这里稳固而清雅,真像一个万年不倒的住所,可何在真的心里只是荒凉,月光照进来,是千古长恨的荒凉。人生为了什么?放任心里的荒凉长成一片沼泽。她知道,不只在这一处,不只她一人,不只在当下一刻。但此时此刻、此地此身确确实实是她孤身一人,长长久久地站立,面前是现代文明的白炽灯,身后是昏黄烛火映着隐隐月华。 晚六点钟,佣人告诉何在真准备吃晚饭。没多久,见两个佣人提着食盒来了。这是寿春园里定的时间,春夏六点吃晚饭,秋冬天色早晚,则提前到五点半。 佣人一叠价将菜色铺好,摆在眼前的是味道浓厚的,后头跟的是味道清淡的,又给何在真介绍道:“何小姐,这两三道是灼油炒的、砂锅煨的,味道重些。后面这两道是本味就淡的,因此以淡煮淡,得的真味。园里食单写着先浓后淡,历来先告知客人,但也凭客人因着喜好食用。请何小姐自己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何在真听了,微笑道:“好,多谢你们。” 这桌上尽摆的瓷器,高高低低、素色玄色,先是觉着好看,如西周奏乐前先按规制摆着乐器,错落有序,唤作悬乐之礼。一个五彩三月花卉盘上装着油绿嫩花菜,素净色衬浓绿;一个白地芙蓉纹高足碗里放四枚鸡肉丸子,底下垫着火腿丁、笋丁、香蕈丁这类辅菜;再有放近前者,胭脂水粉彩花碗里装的琥珀色的炖煨猪肉块,三彩印花盘里盛了油炸裹粉鱼片,素三彩缠枝莲纹高足碗里一块切得齐整的煨鳗鱼,也是颜色浓重。除了这些,便是拿素釉盘碗装的晶莹米饭。 各样菜都不多,一人吃刚好或有一些余下,但万万不够两个人吃。装饭的碗也是小碗,盘里的饭只一碗多。这荤菜素菜都是拿规定的碗盘装的,厨房里洗切下锅烹煮,也分厨具刀板,并不混用。 但凡各人家里,作息、饮食、癖好都不相同,一点差别也酿就天差地别之趣。而受之影响的便有气味,各人身上、家中、菜肴都有气味。菜肴最甚,厨房里头的用具、烹饪方法、下厨人的手法、采买货物都需讲究,不然客人入口觉得味道怪则主人难堪。酒肉者见之则腻,进他家中,不管放些什么、布局如何,都见腻味。而清贫者多简陋,讲究干净则无味,要有也是些许尘埃旧味。至于敷粉者,涂抹过多则胭脂味太过。只富贵闲适且要讲究可讲究的人家,一切量度,有香味而淡。当然,穷困者宴客,同时要讲究也无法讲究,自然百味无忌。 何在真自进寿春园里,多闻到草木清香,进到屋中,也只闻到些淡淡的脂粉、花香。而在此时,摆在眼前的几道菜也没有多余味道,尽是本味。 何在真吃了会儿,见佣人一直在身旁,问道:“姐姐要坐下来吃吗?不知你吃过没有,我这其实并不需要人伺候。” 佣人笑道:“多谢何小姐挂念。我们园里的佣人都是先吃的,不像别家饿着肚子伺候主人家吃饭。何小姐好意叫我去休息,但我们家的规矩是要有人候在一旁的。此时何小姐无事,叫我去闲着,但哪一时有事叫人,从外头来又迟了。因此我不好走开的。” 何在真听了,笑道:“原来如此。” 过了会儿,佣人笑吟吟道:“何小姐既然此时说话,我便多同何小姐说些话解闷。等到吃完,需请何小姐说说这些菜中有哪些吃不惯、哪些不好。像今天,晚上吃饭一般只四个菜,厨房里讲求少而精,但何小姐今天刚来,路途、整理都要工夫,精力自然比往常消耗得多,因此桌上多了一道鳗鱼。许管家还说怕厨房里匆忙间备得不好,不知道何小姐吃不吃得惯呢。自然,何小姐晚上要是饿了,也可以在戌时四刻之前同我们讲,厨房里到那之前都有人伺候的,要吃什么,请随意吩咐。” 何在真听后,疑惑道:“戌时四刻是什么时间?”她虽然知道古代按时辰来说时间,书上也学过,但向来没放在心上。 佣人一拍头,笑道:“我一时忘了,这是晚上八点。我们小姐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准备睡觉,因此要夜宵吃也不会太晚。所以我们倒是拣了便宜,不用伺候到深夜。” 何在真点点头,大概懂了。这寿春园里都是按着公冶小姐的习惯喜好来。 饭后,佣人收拾碗筷,何在真在旁略坐了坐,见各色高低碗盘又被收入食盒中去,口齿还觉留香,不免觉得是梦一场,不知道闯入了哪个富贵家中。 喝了热茶正要离席,外面又来了一个提着食盒的佣人,叫道:“在真小姐还请坐,这还有一道汤。” 佣人从食盒里端出一绿地腊梅碗,像茶盏一般有个成套的盖子,也是绿色。碗里是二两玉色燕窝,不见一点黑丝。 佣人笑道:“这是拿鸡汤、火腿汤、蘑菇汤三样汤煮的,是咸口味。听闻南边人多是喜欢甜口,倒不知道在真小姐喜欢哪样。先请在真小姐尝了园里煮的,要是吃不惯,改天煮甜口的端来。” 何在真笑了一笑,道:“燕窝是贵物,我从前没吃过,本不知道咸口好,还是甜口好。” 闻言,佣人也不多说,笑道:“这再贵的东西也是人有钱来吃它。小姐从前没吃到,只是没缘。今天吃了,以后也自吃得,在真小姐的口味最是紧要。况且我们园里也并不经常吃燕窝,只是我们小姐刚病愈,许管家逼着她吃。我们小姐说既然何小姐来了,也自要煮一份送来的。” 何在真听后又笑又愣,笑是承她好意,愣住是又闻公冶之名。自慢慢地吃了。吃完后,略皱眉笑道:“这咸口的吃着总觉得有 些怪,怕是我不习惯吃咸口的。” 佣人笑道:“自是无妨,改天给在真小姐煮甜的来。”又收拾了碗筷餐盒去了。 何在真见她们走了,去开了带过来的箱子,将衣服、书本拿出来。衣服放进衣橱内,见着少得可怜。房内没有书桌,只得将书本放在梳妆台上。屋里还有一个佣人陪着,何在真千说万说,叫她回去了。 坐了一会,何在真念着何在蝉的话,叫她找时间拜访过公冶小姐,正看不下书,干脆起身出了门。 一路上路两边都有莲花石灯,又逢今日晴朗,月光明亮。何在真趁着光亮去了。出了院门,见到两个巡查的佣人,何在真道了因由后又辞了她们送自己去的好意,又进了一处院子。这院子里也是石子路,路的左侧一排的高大柳树,在江岸边摇摇摆摆着。一路走过,又到一处院墙,见右侧是一座大宅子。同在此守门的佣人说过后,何在真才到了公冶小姐的藏春馆。 走进去,又是一道石路,何在真正望见白日夕阳下见到的隔断她的视线的一排山茶树。百年山茶,长得极高,攀到屋檐上,又极纤瘦,枝叶并不繁茂,只是挨在一起便遮得住人的视线了。正在花期,海碗大的大朵大朵的复瓣山茶缀在叶间,只恨晚上看不仔细。另一旁,栽了一蓬的湘妃竹、一角的芭蕉。空地上又摆了好几架子的花草。 何在真站在房门外不远处看着,那房檐下一块檀木匾额,上有三个翠微瘦金字,写道“藏春馆”。房门开着,玉黄的湘竹门帘半卷起来,歪斜着悬着。只听里面有人喊道:“碑帖你要谁的来着?陈淳、恽寿平的画册又在哪里?小姐!你是不是自己找不到,诓我来费力气?” 话音未平,又听悠悠的萧声断了——何在真一路隐约听到的哀哀箫声停了。 那原本跪坐着朝向临水窗口、着一身盈盈的宋时交领长衫的吹萧人转过身来,冷冷问道:“来人是谁?” ——正是公冶华月。 她散着头发,腿上放了一个装在锦囊内的小暖炉,自腿上到身后围着一床狐毛小被,长衫内里是一层明黄软缎,衣缘尽是两寸蟹壳红罗缎贴边,抬手放下竹萧时色彩明艳、绰绰约约地晃着。远山眉、狭长凤眼,鼻梁极挺,双唇红润,白雪肌肤,衣袖辗转时晃见一双伶仃皓腕;打量身形,一截如雪细颈,宽肩窄腰,端的是鹤骨仙姿,道的是天宫仙葩。冷眼瞧人,先有三分矜色,细看处,却是万千悲悯菩萨情。笼着一身水色月华,真不负“华月”之名。 何在真先是一愣,见她还是冷眼看着自己,忙道:“我是今天来的何在真。来了之后先去见了我姐姐,许久不见,话说得多了些,回房后不久又到吃饭的时候,因此耽误到现在才有时间拜访公冶小姐。”略停了停,又红着脸道:“还要多谢公冶小姐的种种厚意。”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语气没那么冷硬了,说道:“我也要谢你送来的糕点。三娘拿去厨房重新蒸了,我吃了一些,倒觉着新鲜。”顿了顿,她又道:“你既来作客,便不要多拘束。你要进来坐坐吗?” 在里间找书画的弄晴出来了,见是何在真,出门拉她,一面笑道:“可巧在真小姐来了,进来同我们家小姐玩。” 何在真听了公冶华月的话,才大着胆正眼瞧她。进门处摆着一张四角矮桌,极小,上面正够摆放一只博山香炉,那烟袅袅娜娜地升着。公冶华月邻窗跪坐着。她那处放了一张矮桌,桌上放了一套茶具,一只红釉窄口瓶里插了一两枝白梅,左右放了两个软垫,她正坐在左边那个垫子上。身后临水的窗边挂了一卷太湖石白梅图,正与桌上的生白梅共同映着她的脸。 又见公冶华月正皱着眉看弄晴拉自己,何在真忙道:“时候已经不早,还是不打扰了。我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会子该回去收拾收拾,改天早些再来拜访小姐。” 弄晴眨眨眼,笑嘻嘻道:“也好,反正在真小姐刚来第一天,并不急着一起玩耍。小姐也得睡了,还是改天再聚好些。” “嗯,正是。”何在真对公冶华月道了叨扰,告辞走了。 转身往回走时,何在真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走了不远,弄晴又从身后追上她,递给她一件灰地梅竹纹袄子,笑道:“在真小姐穿着吧,是小姐的衣服。现在夜里多冷呀,从这回去还要走一会儿,可别冻着了。” 何在真怕推辞间太不像话,接过穿了,半晌才道:“劳你给我送过来。还要麻烦你替我谢谢公冶小姐。” 弄晴在一旁帮她穿上,理了理衣摆,打量了几眼笑道:“呀,也是怪事。在真小姐,你穿我家小姐的衣服正合适呢!” 何在真红着脸道:“是吗?”一面自己看了看衣襟衣袖,确实服服帖帖的。 弄晴拍手笑道:“是的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衣服是按着在真小姐的身量做的呢。我回去要告诉小姐。” 何在真听她要告诉公冶华月,先是怕多少有些不合适,人家的衣服,借你穿便罢了,你还要说合你自己的身量,倒像是要占为己有似的。但面前的人是弄晴,许三娘说的,她同公冶小姐感情好,想来没有大碍。弄晴这样活泼泼的人,未必想到这一层。她只得笑了笑,说道:“碰巧罢了。” 弄晴笑了笑便跑回去了,对自家小姐道:“小姐,你叫拿给在真小姐的衣服正合适呢。你要的碑帖画册,我实在是找不到,你要不自个起来找找?” 哀哀的箫声又响起来了。 何在真一步不停地往回走,心中想道:她这哀哀的箫声是要吹给谁听?这里锁着满园春色,竟然不能叫她开怀吗?明明如珠似玉地供养着,方丈内都听从她的风流,竟然不能叫她浅笑吗?她那一声叹息,像是千百年间住过这里的人发出似的,渺渺茫茫,含着不知多少悲欢,不知多少愁怨,不知多少辜负。坐在池水窗边,真是不可掇如月,不可止如水,不可绝如忧,不可揽如云,亦不可近如梦。 她的命这样好,何在真一见便下了这个定义。如果从前从别人听来的种种关于公冶家的富贵的言语离她太远,并且没有实际参考,那么一见公冶华月便知道公冶家的富贵不假,真切地落到她的身上,一丝一毫没有参差。偏偏一副天下人都欠着她的模样。着实可恶。又着实让人忍不住问她还要些什么才肯笑一笑。 7. 故人第三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接了她姐姐何在蝉的信,她姐姐自从去了公冶家,别说办小婚礼时家里一个人也不请,就是给家里一封信,那也是没有的。这时忽然来信,原来是她早知道了许多大学预备西迁的消息,这些大学里就有何在真的学校,还说要借用公冶家的寿春园别墅充作学堂,就是她当下住的地方。何在真进了寿春园,领略了好一番富贵清雅之家的景色。又受了公冶家大小姐公冶华月的好款待,尝一桌珍味佳肴,夜里拜访她,又拿了件好袄子。一夜无言无事,到得白天,喇叭奏花腔,生旦净末丑,再齐齐地捏嗓念白,惹出一番事端。不是何在真投公冶家去,有分教:一介贫家才女无路走,误闯百年富贵大戏台。见皮见骨终见真精神,世事人情炎凉也尝尽。 何在真睡了一夜起来,见到今天又是一个晴朗天气。虽然还没有到夏天的时候,但一日日近了,天亮得也早。 佣人见何在真起来,问道:“在真小姐现在吃不吃早餐?要是不随着我们小姐的时间,需要告诉厨房一声,晚些再给在真小姐做,可同姨奶奶的一起。” 何在真想了一番:我刚到人家家里,做什么不跟着主人家?也不真的就是人家家里亲生的小姐,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未免不小家子气,骄横得无礼,也给人添麻烦。因道:“我左右起来了没有事情做,就跟着公冶小姐的来罢。” 佣人笑着应下,辰时四刻给她端了份早餐,拿三彩石榴花碗装的鸡丝粥。 米是好米,鸡丝却不是外面铺子卖的那样的鸡丝,是斩一只嫩鸡,独独取胸脯的肉拿刨刀刮下来的,几乎成了肉泥了。拿熬鸡的汤炖下,起锅时放入鸡汤煨的切丝豆干和火腿屑,滚最后一道时下姜丝、葱花。桌上另摆了几碟小菜,煨鸡肾、咸炒大头菜丁。 早饭过后,佣人给何在真沏了一壶茶,见她坐在梳妆台那儿,便把茶端过去了,一面问道:“今天天气好,送的南风,不像往日那么冷了,在真小姐要不要到园里玩?” 何在真拿了一本现今出名的一位作家的书在看,闻言笑道:“我晚点自己去看,不用你陪着我,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佣人闻言笑了笑,觉出何在真是个没受惯伺候的人,且许三娘已经吩咐过,这位何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必太讲规矩,一是她小家庭里出来的,被人伺候多少有些拘束,怪难为情的,二是她姐姐就在这里,一个不小心,难免怕着了姨太太的气。因道:“那我下去了,在真小姐有事找我们时到东南边的君武苑找。从这儿的侧门出去,在真小姐一出门就可以见到那个侧门啦,然后向右手边的大路直走就是。” “嗯,多谢。”说完,何在真送她出去,见她从侧门走了,自己又回来捧着书看。 看了许久,见又有人进屋子里来。何在真抬头看时,却是她的姐姐何在蝉,便立马起身叫她:“姐姐,你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园里家生的小姐,青天白日直剌剌地在这端坐着。”何在蝉上前拿了何在真的书看了几眼,是讲爱国救亡的,她又冷笑一声,微笑道:“泥菩萨到底是菩萨,自身难保也割舍不断这些情。我也替你羞,到他们公冶家里还看你的这些书。你知不知道,人家见了你这学生模样,嘴里道你有情有义,心里却骂你蠢得无理。” 何在真一时愣住,半晌才回她一句:“姐姐在学校时看的也是这些书,怎么到我看就是愚蠢、就是无理?” 何在蝉坐下,慢慢理了旗袍上的细痕,笑道:“我那时年轻不懂事,也是没人教我这个道理。这天下多少人?要你去出头。到你,道理都给你讲了,你偏是不到死到临头的时候不知错。外面那些事是你看本书就能完事的?你爱国,你不满列强的残暴,你以为有无数的这样的你。可你又想过得好自己的生活,以为只是喊喊口号便有胜利。你知道教你们读这些书的教授又是怎么样的吗?嘴里都是文学,心里都是生意,打到家门口了跑得比谁都快的。你以为他们清贫?跑到国外了他还谢谢你们这群蠢货——被人当枪使的蠢货。你要想卖命也总是有法子的,他们远远看着,当你们的精神领袖,仗打完了就回来粉饰太平了。昨天怎么教的你?你坐在这,难道那些个少爷小姐就来同你结交吗?他们也不是什么可爱的蠢货,哄两句就上赶着捧你了。你有什么?他们最爱捧戏子的。那些戏子,一个个长得好,又会唱曲,又会体贴人,你如何比?不过家世清白,在婚姻上有一层体面罢了。但有人比你更体面,且更会交际的。”说完,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看何在真,只点评道:“你看——你哪里比得过别人?” 何在真低着头,看着手边雕花高足银碟里的奶油蛋糕,鼓着勇气说:“我都记得。姐姐,我看我过几天还是回家去吧。这园子里只有公冶小姐一个人,我要结交人,也得有人才行。” 何在蝉闻言冷笑几声,冷声道:“你自己的前程不赚,倒想家去了,家里可没有你的前程。没有人来,不是说日后永远没人来。况且公冶华月正在这里,你连她都结交不了,以后想攀得上谁?你要是和她结交好了,也是你的造化,你不知道——”说到这儿,那话断了,但何在真已经被训斥得难受,并没有注意到。 说着话,何在蝉站起身来,打量了一圈何在真的宽松袍子,摸上她的肩、腰,笑道:“先不说叫你怎么卖乖赔笑,叫你拣贴身的衣服穿你都难为死了,是吃你的肉还是剥你的脸面?穿得孩子似的,哪个看得上?” 何在真只顾涨红了脸,她哪见过这样的架势?学校里、报纸上,谁都在呐喊,论着新文化,判着旧文化,没见过多少身边的女学生讲时髦要打扮的。况且是卖一件货一样地说着,她这个只知道读书的学生哪里说得出口。 那些口号、仁义、君子,一切一切离她很远,她学得那样多、那样好,却突然发现学来的道理却不是她的,不是她讲得起的。什么什么主义,一个大学生侃侃而谈,可一到生存主义,她就像个流浪汉了,还是个木讷的流浪汉。过去和现在似乎完美地隔离了,是一场逝去的美梦,所有读书得来的荣誉和尊严付之东流,不再和她有干系。她这一条支流要继续向前、向前,到哪一天干涸了才算,就是流入沼泽还不能完。 “哟,这就哭了。”何在蝉放开了手又坐下,看着院里攀上高树的三角梅,红艳艳地挂在树头,像是烧了把火,直要烧尽它依靠着的附着物似的。半晌,何在蝉又道:“我知道你,你是小时候被家里哄惯了的,直要叫我这个你以为的靠山也死在你面前你才知道艰难。我真后悔······” 后悔什么?何在真没有听完,红着眼奔出门去,见后门近,径往还没出去过的后门走。 何在真只顾低着头出去,不想撞上一个人,却是公冶华月。 何在真急忙忙侧过脸拿衣袖擦眼泪,没听见动静,先转过来僵着脸笑道:“我急着出门,没注意面前,没撞坏公冶小姐吧?” 公冶华月今天梳了汉时的高髻,垂两缕到肩下的乌发,髻上插一枝鎏金菊。穿一身汉魏时的衣服,白色真丝曲领襦、青莲色如意纹金丝绣花垂胡袖襦,襦衣衣缘做亮紫滚边,外搭雾似的米色纱襦,半透不透地映出里边的青色,下面着落花流水纹明黄、松花十六破裙,系紫棠裙带,脚上穿一双锃亮的低跟白色皮鞋。见何在真撞到她面前,站稳后先是一惊,闻言笑道:“没关系,撞得很轻,只是一下没站稳。” 看着何在真眼里的湿润,并眼尾的红色,公冶华月倒不好问什么,只道:“你不用称呼我作小姐,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该这样称呼的。你姐姐是那样的身份,你和我的年岁看着应该又差不多,就叫我华月吧。” 何在真还在想着公冶华月有没有听到她和她姐姐的讲话,屋子离后门这样近,讲话的声音又不小。——她一个客人,她姐姐又是人家父亲的姨太太,说什么攀附少爷小姐的话,还点了公冶华月的名字,实在是难堪。她仍在难为外人撞破她的哭脸,一面听到公冶华月的话,又愣在原处。先是一愣看见公冶华月的笑颜,二愣公冶华月忽然提到唤称呼的事。许久又想明白了,自己本也不是她园子里的人,那声“公冶小姐”在外头讲着还好,当着人的面叫是怪尴尬的,于是勉强笑道:“嗯,好。我也是初来,在称呼上又一向很笨的,就跟着园子里的人这样称呼你了。本来我在学校时都喊同辈的人‘某某同学’,喊小姐怪不习惯的。” 公冶华月笑了笑,看着 并不急着走,又问道:“今天同你走近了相见,总觉得你面熟,好像从前见过的。”她一面往前走了几步,说话完又转身回来,眼波流转,敛光溢彩,说道:“大概十年前,你到过城里的芙蓉大戏院的桥头吗?那天正是除夕节,饭后大家早早到桥头看灯。” 何在真见她款款摇摆,忽然觉得她近了许多,好似苍山上的冷月忽忽走到她面前来,闻言想了想,回道:“应该去过的。十年前、十多年前,我家除夕时都爱到那看灯。况且大概是整个芙蓉城的人家那天都要去看灯的。走来走去,总有走过那儿的时候。” “那就是了。你记得你给过一个女孩子糖葫芦吃吗?她被人抱着,家里人不许她吃。”公冶华月又走近了,微笑着细细看她的脸。 何在真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忙道:“好像是给过。” 公冶华月天生生得体弱,小时候到如今都容易得病,因此饮食上万分小心,什么都要扣着吃,叫做宁可省嘴。当初被父母、仆人带去芙蓉大戏院的桥头看一个大官家里珍藏的玉棚玲珑九华灯,并那天上水里的万千鱼、龙、花灯,碰见街上人家卖的红彤彤的糖葫芦,吵着要吃,母亲叫仆人去买来哄她,可她父亲说不要,抱着她便走了。到了桥边,母亲见她哭出眼泪,便接过手抱着,但她两眼仍看着那插得满满当当树一样的糖葫芦。站在公冶家后头的却是何在真一家,她父亲抱着她。何在真见面前的娃娃玉雪可爱,取了串上的一个葫芦放她嘴里了。 当时,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回头看见,只是笑笑,又扯了腰上的绿釉陶狗禁步放在何在真的手上,摸了摸她的头。 何在真拿了,第一次见到那样精致的装饰,高兴得很。抬头去看她父亲,她父亲也笑,对谢道怜道:“多谢太太。”谢道怜点头笑道:“礼尚往来,不客气的。”她父亲才对何在真道:“拿着吧。可要拿稳了,别路上睡着丢在路上,那可找不回来的。” 公冶家并不需到人海里头去闹,只是公冶华月身子弱,总是关在家里,病还是不断。吃药不能断根,连求神拜佛也有的,有个神婆叫抱公冶华月去人群里沾沾人气。那架玉棚玲珑九华灯上下共九九八十一盏灯,摆在芙蓉大戏院门前的桥头两边,直垂到地上,倒像供在佛殿观音前的幢幡。是看在当时的一个宠角儿的面上摆的。公冶家早已经看过,也有心买来,只主人家不缺钱,因此买不到。 公冶华月讲起那时的事,何在真频频说是,又抱歉地说不知道当时她是因病不给吃。 公冶华月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到今天我已经不爱吃甜的,却觉得那时吃的糖葫芦味道很好,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何在真却立马想起她们平常摆在桌上极精致的点心,奇怪怎么公冶华月不爱吃这些,厨房里却做得那样好,比外头的西点店里做得还好的。闻言也笑:“只是糖葫芦,可能到今天味道也没变过,你要是爱吃,我可以去替你买来。”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说道:“那味道一定不一样了的,何必辛苦你去买。”末了,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又道:“早上李家的伙计来送花,我刚好出门碰见他,他托我向你问好呢。” 何在真想着是李无名,因道:“是我家旁边的李无名李二哥吧?多谢他。” “李无名?”公冶华月一笑,又说:“原来他叫李无名。我记得从前我问过一次他的名字,他支支吾吾的没说。也许说了,只是太小声,我就没听清楚,也不好意思再问。后面忙着又忘了问问三娘,现在却叫我知道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日头渐渐高了,晒在身上久了泛疼。 公冶华月问道:“你等会儿要做什么?要是没事的话,趁着天气好,我带你到园子里玩。” 何在真又是一愣。这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真有小姐主动结交自己了。想了一想,到底没下定决心,一时进退两难。她一时跟去了,真好像摇摆间走了她姐姐说的“卖货”似的那条路,还是被人家拽着走的。她做抉择一向缺乏果断,总觉得往一条自己未设想过的路走,就是走一步,都怀疑不再是自己了——我一个大学生要像卖货物一样卖掉自己吗?就是卖了,还不见得就好了。 8. 故人第三 2 正在此时,弄晴从藏春馆那边过来了。她打深雪堂的院子走出来,跳到青石板路上,迎面就是涵通院的院门,瞧了瞧,那院门半掩着,没听见什么声音,便一面跳跳舞舞着往前走,一面侧头去注意墙内的动静。只是静悄悄的,墙边的草木攀出来,在风中颤颤巍巍的。转过墙角,到涵通楼的侧门边上,见两人站着,先问了她家小姐:“小姐,你不是早过来了吗?说是嫌我理花架的动作慢。我请你多等我一会,你偏不耐烦。怎么你自己才走到这儿?原来在真小姐出来玩了,你同在真小姐两人说些什么呢?好不好玩?也给我听听。”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道:“我不乐意等你,就自己过来了。也没什么,还是叫你赶上了。”一面扯了弄晴的衣袖,拉她到自己身边站着,又对何在真道:“你的名字是何在真?” 何在真不大好意思,抿了抿唇,微笑道:“是。” 公冶华月笑道:“昨天在窗边时不时有风吹过来,把你的声音都吹散了些,我听得不真,却又不好意思叫你再说一遍。原来是叫‘何在真’。”顿了顿又道:“在真、在真,何在真。”一面公冶华月踱了几步,嘴里轻轻念着,复又低头摇了摇头,到何在真面前道:“想不到我们这样有缘,便一起到园里走走吧。这儿不常有人来,虽然我自己瞧着好看,但久了又总疑心并不像我觉得的好看。” 弄晴听说走去玩,先兴高采烈抓了何在真的手臂,笑道:“可不是巧!昨天在真小姐来得晚了,说要回去收拾行李,连坐下说会儿话都不得空。今天却天气正好,又听小姐讲你们有缘分。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但叫小姐这般高兴的,便是好缘分。我们赶紧去玩玩!别叫别的事打扰了!” 何在真一急就嘴笨,别人的话愈多她愈笨,越发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回人家的话,且要回得又体面客气又滴水不漏——她宁愿背书去。正发着急,已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两人走了。 出涵通楼外,抹过院墙,却见一方大湖,湖中央是佛家“卍”字字形的水榭,长廊曲折,梁上挂些带颜色长穗的珐琅画琉璃灯,周围栽着密密的荷花,几只水鸟并那白鸭正在戏水。路上,正见不远处湖边一株高大的百年栾树。过了一座石桥,三人直往前走,公冶华月给何在真讲些花草建筑,弄晴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补充,说些好玩的事儿。 走不远,到一处院子门口,弄晴的声音小了,问道:“小姐,今天还去吊嗓子吗?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况且还要去玩,今天就不练了吧?”见着是连这个院子也不想进去。 公冶华月已经走进院子里,说道:“还是去看看。就是不练嗓子,进来看看也是好的。” 弄晴嘟哝道:“小姐怎的还爱来这里。” 何在真满肚子困惑地跟着进去,跨进门槛前,抬头看见门上挂着张牌额,绿泥字写道“红豆小馆”。 那阳光却早,升得不甚高,斜斜地照着,透过院门前的紫薇枝叶铺在粉青石墙和那石砖地面上,碎碎地闪着。公冶华月进门时,阳光照得流彩,乌黑发丝也尽染着金光,瞧她的背影,一去不复返了似的,不知道要走去哪个朝代。 何在真看了,觉得神思恍惚了一瞬,差点分不清年岁几时。 公冶华月回头对何在真道:“对在真没什么可隐瞒的。这是我母亲生前住的地方,‘红豆小馆’,都说是‘此物最相思’,正应了从前闺阁小姐的毕生心事。” 她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仿佛独自回忆起过往,深深地走进去,不管你知不知道、能不能感受到,要将众人抛弃。那是独属于她的汤汤的岁月,就是活到现在的其中的人也无法拥有和她一样的感受。逝去的年月到底没有逝去,它溶进每个人的骨血里,你以为忘记了,却在某一瞬间挨了晴天霹雳一般想起,血点的雨滴滴答答地砸下来,混沌着过去一切的迷茫和痛苦。同一段回忆天差地别。你在寒冷中打战,你用尽全力在呐喊,可是没有人能够听见,他们在温暖的房子里谈着理想和远方。你寒冷,你无力,那你真是活该,因为他们想起来,坚定那是要带进棺材的甜蜜岁月,死了也要同鬼吹嘘的。 何在真看院里的房子,六七级台阶上去,石阶角落长满青苔,房门紧闭,蛛网落尘,一面的窗户都是朱红窗棂玻璃窗户,可以看见里面黑黝黝的,只明瓦处投下了几分光亮。屋后是一座山,东西向连绵,中间低下去,两边要割裂似的,现着嶙峋的山石。那处唤作“相思崖”。山上除了翠竹、杜鹃,便是冬天时开白花的单瓣山茶,因此取名“白头吟山”。见门旁挂了木牌额,写着文君的诗,道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再侧头看院子里的景色,那进门两旁正各栽着一棵红豆树,高过院墙,在院门墙上的碧色琉璃瓦上成了一道连理枝。从院门一路往前,铺着齐整的石路,右边栽着几株一屋高的桂花树,不像一般见的长得团团的桂树,倒风流地卧着,疏疏的枝叶遮了小径。两边都栽了满坪的勿忘草,绿得油润,纤细亭亭,互相搀扶着。直往前,到院子角落,栽了几排潇湘竹,旁边摆了石桌石凳。那石桌石凳倒干净,上面不见有落叶藤蔓。里面一侧的角落没有围墙,院子处在高地上,角落下去两丈是一条河流,也是园里相思江的支流,从山里发源,穿过一个极大的溶洞。有座石桥可通。河对岸建了一座屋子,唤作“枕流居”。从红豆小馆角落那侧可以上白头吟山,过石门,进幽穴,里面龙吟虎啸,其下正是白头吟山的一支河流。往上走是山路,这一边山头多栽种翠竹,过了相思崖,对边山头却是满坡的杜鹃,长得高大,不似一般的小巧的一株,多有两人高,漫得无边无际似的,直往上看到天边也看不到它的尽头。那开单瓣白色山茶花的山茶树倒种得最多,两个山头都是;往下可至溶洞,到水岸边,上枕流居。 何在真直往山上瞧去,各色树木齐齐在风中晃着,望到山顶,只见几棵顶上的剪影,背后还有两三重山,其上是无云的澄澈蓝天,看久了倒晃人的眼,以为自己踩到天上去了。 公冶家的正房夫人早早没了,芙蓉城里早传了消息,多说是红颜命薄、无福消受罢了,也有到过公冶家干活的,竟然说谢道怜疯了。众人好笑,不见你等日日赌钱喝酒糟蹋得家都散了的人疯,倒说出身公侯家、嫁到巨贾之家的千金小姐疯,你是真有些疯病。 此刻何在真听公冶华月讲起那位早逝的夫人,又见她住过的地方竟无人看护,心中诧异,问道:“我看里面似乎不怎么有人进去,你们不打扫打扫吗?旧物不管怎么防尘,总是要有人用着最好。我们村里人都说老房子没有人气撑着,风吹雨打不久就倒了。” 公冶华月轻笑道:“那是母亲的东西,她既然不在了,就没人能动她的东西。终归都是要落灰进土的,我们现在管了,不见得以后世世代代都有人去管。再者,一座屋子罢了,何必费心去管它。”她走了几步,又道:“院里的这条小路唤作‘不扫径’。听老佣人说,从前深秋的时候,白天晴朗,夜里却常常下冷雨,第二天起来又是晴天。但桂花已经落了满地。母亲喜欢桂花,因此叫佣人不要扫去。便有了‘不扫径’这个名字。” 何在真笑道:“‘不扫径’,这个名字也极好。要是到桂花开时,掉下来倒像天上的星星坠下来了,肯定好看的,不扫它才是正好。” 弄晴忙过来扯住何在真的衣袖,叫她看小馆后的白头吟山,笑道:“在真小姐,你说桂花落在地上好玩,却不知道这座白头吟山冬天时更好玩。到冬天,等园子里的人摘了山上的茶子之后不久,便到山茶花的花期,开的都是白的,简直像一个老人的白头发,不用等到冬天下雪,这儿已经一片的白了,那更好玩!”她拉过公冶华月的手,又道:“我们小姐冬天时最爱到山上玩,到时你同我们一起上山上去!” 她先前同何在真见面时,先喜她的模样,后来见她不失礼数,晚了知道到她家小姐屋里去问好。虽然不大说玩笑话,但也算有来有回地说着话。再加上公冶华月一而再、再而三地同何在真亲切,她便打心里喜欢何在真,盼望她长长久久地陪着自家小姐。 何在真看着山上,一点看不出山茶花的痕迹,因道:“这个时候看过去,一点也不知道上边那么多山茶树的。到冬天开花的时候,真是可观。” 弄晴笑道:“现在都是绿色呀,哪里看得出来?” 三人出了红豆小馆,往回走,到涵通院背后的园林中去。 满园里都是花草,多栽一人高的三角梅,当中一条石砖小路,直往里去,到几棵大树下,拾两三石阶上去是一个小石台。左侧又是一道石桥。河边种了几棵栾树,同枕流居旁边的那株栾树遥遥对着。正是暖春时候,树上都是嫩叶,浓浓地挨着挤着,急了的叶子尖上泛着胭脂水,焦躁地打扮起来。有风送来时,枝头送一簇簇的新叶到河里澡水。 弄晴指着后面的两层小楼道:“在真小姐,这就是你和姨奶奶住的院子。” 何在真往里走了几步,过了石台,见里面还有一小块空地,没种什么花草,摆了一副石桌石凳,尽头是一堵装了镂花石窗的围墙。因笑道:“这后面居然是个园子,这样的大。” 弄晴笑道:“你难道没开窗户看看?三角梅正开着,红艳艳的多好看,过段时间就该谢了。” 何在真笑了笑,道:“我昨晚实在是忙,没想着这事儿。” 弄晴笑道:“怎么连玩的事都会忘记呢?晚上看是同白天不一样的。你今天晚上一定要记着开窗看看。晚上这儿的石灯也会点起来,黄黄地映着红花,可好看了!”眼睛一转,又道:“但在真小姐刚来,可有的是时间看呢。昨晚虽然错过了,往后多看看就好。” 何在真只是笑,又问道:“我们来这边做什么?” “不是到园子里玩吗?园里最多的就是风景,要想再玩别的却难想。”弄晴想了想,又道:“风筝吗?可惜春夏时候的风太小,总得等到冷的时候······总不能只在到屋子里写字作画看书吧——那一点都不好玩。小姐就天天做这几件事,不说小姐觉得如何,我在旁边看着的人都要腻死了。我再想想······” 何在真听了,心里一想,便立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读书作画逛园子,真是成了桃花源的生活了。在这样的年代里,在自己遭受迥然不同的境况时,这世上真的有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只觉得心里一层层的浪潮滚着。——她不愿意细想。但只要稍稍地推一推波浪,便知道那是惆怅、怨恨、嫉妒的情感。这样想着,她侧头去看公冶华月。华月正一人站在石桥的阑干边上,垂颈看着底下的流水。 弄晴想得恼了,像只愁得要掉华丽羽毛的画眉,只得说道:“这边多好呀!我家小姐常常到这边和红豆小馆里唱曲儿。” 公冶华月到桥上看了一会儿水,闻言走下来,一面问道:“在真,你喜欢听曲儿吗?” 何在真自幼家里清贫,到她去学校读书,便是天天忙功课,哪里有机会听曲儿?飘飘荡荡的戏班的曲子倒是听过,但都是以逗乐为主,讲的唱的俗到家了。见公冶华月问她,定是顶雅致的唱曲,因此她道:“我家里没去芙蓉大戏院玩过,我自己也没听人唱过。” 弄晴笑嘻嘻道:“那你可有耳福了,我家小姐正好会唱,而且是师从芙蓉大戏院里最红的角儿。” 公冶华月推弄晴的手叫她不要多言,问何在真道:“你既然没听过,那我也不问你想听什么曲了,胡乱唱段《桃花扇》给你听好不好?” 自古来,唱曲的都是赔笑做小的。所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句话落在书生武将身上都不太合适。寒窗苦读、闻鸡起舞,纵然是为了遇得明君、报效家国,但最欢喜、利益落实到最实的时候却是衣紫绯袍,做到极致便有功高盖主之威。又不是拘在后宫的阉人,并不见他们如何卖乖。只落在行院人家,不提老虔婆坑了多少人,当然其中不少当是两厢情愿,而唱曲的唱时自然是伏着脊骨卖笑的,主顾再丑陋再粗俗,你也得笑着唱的。那才是“卖与帝王家”。 公冶家的大小姐竟然学了唱曲,何在真越发看不明白她,忙道:“我是个外行的,不敢也不知道提唱些什么。公冶小姐唱给我听,已经是我的不是了,你自己想唱什么唱什么,想来样样都是好听的。” “那就是《桃花扇》了。”公冶华月笑道。拂了衣袖,巧步上桥去了,走得并不远,只两三步,低头摇摇摆摆唱道:“渔樵同话旧繁华,短梦寥寥记不差。曾恨红笺衔燕子,偏怜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烟雨南朝换几家。传得伤心临去语,年年寒食 哭天涯。” 但见:乱花丛旁,密林荫下,金光并那紫衣流光耀眼;汩汩水流,金声玉振,天籁和着人籁似返混沌。是白玉楼里仙客,是槐国梦中贵人,如梦似幻。 何在真看着、听着,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们三人,这一小块地方沉下去,永远地沉下去,这小小园林融在炼炉中的某一处,藏在宇宙洪荒中的某一个角落,脱离日月盈昃、四季轮回的轨道,她们在永不重复的锚点似的一点地方,永远不再被别人找到,成了陶潜梦中的桃花源。 唱完,公冶华月问道:“你读过《牡丹亭》吧?记得这是里面的哪一段吗?” 何在真想了一遭,笑道:“我却是记不得在哪一出了,但听句子,应该是在戏本的最后面的。” “也是,该是听句子就知道在哪的,我倒多余问你。”公冶华月听了何在真的话却是笑了,又道:“具体是在‘馀韵’那,唱到这儿可是得收场了。” 一旁的弄晴道:“小姐,我听你唱了那么多回,我都记得是在哪了。” 公冶华月一笑:“我喜欢这一段。也只是在你们面前唱这段,我父亲他们等人并不爱听,他们只挑热热闹闹、传颂太平盛世的曲子。”她抬头看了看头上,日快中天,正穿过叶间照下来,便道:“我们回去吧,上午在外面待得久了,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何在真知道她这是要回自己的院子了,只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算得如何。说是从前认识,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且只是萍水相逢;说一点关系没有,今天人家却殷勤地招待她,连曲子都唱给她听了的。因此不知道是同她们一起去的好,还是就此分手的好。要是跟去了,人家并没有这个意思,那就太难为情了些。一时犹豫着,有话难言的样子。 公冶华月又道:“在真,你到我那儿坐坐吧。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何在真因道:“当然有空的,只是要打扰你。” “好!那就回去吧,一点不打扰。”弄晴应道,在后边笑嘻嘻地推着两人往外走。 三人又一同出了园子,转过涵通楼,向藏春馆去了。 却说何在蝉见妹妹哭着出去之后,她独自在何在真房里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后门去,恰听见公冶华月同何在真讲话,听了几句放了心,又回楼上自己的房间去了。 房子里的窗帘都拉开了一边,另一边仍然掩着,屋里有光亮又不过分明亮,倒有些幽幽的朦胧。何在蝉歪在沙发上坐着,手上拿了把雕花象牙孔雀翎扇子,展开了轻轻摇着。天气并不热,她晃得极慢,翎上的细羽拂在她的尖下巴上,似乎是在晃动间看翎上的光泽。那一支支翎上的蓝眼睛也晦暗地看着她。 “姨奶奶要打电话约请几个太太来玩吗?”站在一边的佣人见她沉默着,问她的安排。 扇子停了、合上了,何在蝉道:“请她们做什么?来了也不过是打打牌,说些老爷养情人的话。她们也好意思说下去,不过分家里和外头的罢了,又有多大区别?那样一说可是说着了一屋子的人,我这个做主人翁的,少不得一句句替她们圆回去的,免得得罪了哪位。要是一时没替哪位解围,人是别人惹的,和我没有一点干系,但偏偏在我的场子上,人家最爱埋怨我。人又是难伺候的。上次来玩,天还冷着,一会儿说炉子不够暖,一会儿道茶不够烫,我是听够了。况且事事周到了人家也不见得承我的情,不过来了三四回,便同我说园子里怪无趣的,风景见多了也乏味,不知道摆什么架子不轻易让人进来玩,还不如城里的咖啡店、歌舞厅,那里一整天都热热闹闹的。你说再请她们来,我可不知道请她们看些什么。说话也只是车轱辘似的来回地说。” 佣人笑道:“咱们家的园子可是前几朝留下的,到现在屋舍翻新了几回,也愈发适合人居住了。这外省来的官员、大商人,就是高校里有名的教授,没一个不爱来园里逛逛的,不知题了多少字、写了多少文章。外边的人都说,‘不到寿春园,不见芙蓉城’。凡是来一回,报纸上就要道一回的。这份光荣却不是别家有的,奶奶何必听她们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言语?这园子可不是她们有的。” 何在蝉听了面上一笑,心里想道:这园子也并不是我的,我不也是那不相干的人?嘴上只道:“你倒来哄我。” 佣人见她懒懒的没意思,又问:“奶奶可要搽些蔻丹?那些太太手上都弄了些,红红的倒好看。现在奶奶的手指甲也长得长了,光着怪可惜的。” 何在蝉摇摇头,说道:“平白无故的弄它做什么?反正也没人来看。这要是弄得红艳艳的,不说我看不惯,别人一见同往日不一样了,也要觉得诧异的。去弄它做什么?还是干干净净的好,免得叫人家以为我性情大变了似的,少不得心里说我呢。”过了会儿,站起身道:“你去开柜子看看有哪些我不常穿的袄子,再开箱子看看还有没有做夏天穿的旗袍的好料子,都找出来。袄子送到楼下在真小姐屋里,料子送去裁缝那,并叫裁缝来量量在真的身量。” 佣人应了,开了箱柜看,找出一些给何在蝉看。 “那暗一些的不要给她,年轻轻的穿成个老太太样算什么?我自己留着穿就是了。挑几件素色的、明亮的,不要显得她老了。”何在蝉捏着手指挑了几件看,丢回去几件,又拿了另外几件。 挑完要送去楼下,何在蝉又道:“你拿些熏香,给她屋里床上熏熏,一个小姐家淡淡的没香成什么样子?” “嗳,好。”佣人抱着衣服香薰下楼,临出门,又转过身子问:“奶奶,今天新到的花儿要给在真小姐房里插上吗?我看她房里前两天插上的倒还新鲜。” 何在蝉道:“都送来了,就一并换了吧。你叫个人一起,不要独自弄完累了自己。” 佣人笑道:“知道了。” 何在蝉独自在屋里,走了一圈,到了窗边,站在垂下的窗帘边看外面的景色。开了些缝儿,正见公冶华月、何在真、弄晴三人在后边园子里唱曲听曲,清越妙音悠悠送过来,和从前的一些日子一样,倒是多了一个人。横斜树枝下,三人围着说话,脸上扬着笑,瞧着一幅画似的。她忽地笑了笑,觉得这些人真还只是孩子,没说什么话就交了朋友了。见三人出园子,她退开了些,免得叫她们看见自己在看她们。 9. 故人第三 3 公冶华月等三人说了要回去,何在真跟着一起到藏春馆坐坐。出了园子,路过涵通院,进深雪堂的院门,只见一条河边的石子小径直直地摆着,通向远方的又一道院门。那河岸边有一溜的柳树,枝条垂在空中晃着。右手边远远的又见一座屋宇,正是何在真来的那天望公冶华月时看见的那间,那天夜里路过,没见有灯火,一时倒忘了。 进了院门,正遇见几个在对岸河边看白鸭的佣人,见着公冶华月,都一溜烟过石桥到跟前来了,扯住弄晴问是去哪里玩。弄晴把前面的事都说了,都是往日的行程,并无新意。 又碰着从藏春馆那边来的佣人,拿了把纸伞,见着自家小姐,忙道:“小姐可是回来了,许管家正叫我去找呢。太阳热辣辣的,怕小姐晒着,叫我拿了伞来。” 公冶华月道:“这不是回来了吗?这边都有树阴,不用打伞。” 那佣人劝道:“都带来了,也还有好长一段路,小姐用上吧。不然叫许管家见着小姐晒着回去,倒要怪我们不上心。” 公冶华月笑道:“那就撑着吧。你再去和三娘说件事,在真的午饭摆到我屋里去,今天和我一起吃。” 佣人把伞递给弄晴,应下往厨房那边去了。 弄晴撑了伞,给公冶华月遮着。后头是何在真和刚刚过来招呼的三四个佣人,一道往藏春馆去。 走了半里路,弄晴已落后几步,一把伞歪歪斜斜地拿在手上。 公冶华月回头指了那屋子给何在真看,说道:“那是我外祖族里的学堂,从前由外祖请先生,族里的子弟都来这读书。唤作‘深雪堂’。不过现在大家都到学校里去了,不大上家塾或私塾读书,我外祖家又是早没人了的,这里就不太用了。” 这院里没种什么花草,岸边望去,只有无际的草地。只那深雪堂周围种了几蓬竹子和一小片的青梅树,端的是学子读书的好去处。房子方方正正,檐下一周都有绰约的走廊,供学子课下出来张望景色。房檐四角下都挂着旧铁马,门窗极多,采光倒好。只是门关着,看不到里头什么景象。 何在真听了问道:“那公冶小姐是在家里上学,还是到外面的学校读书?” 公冶华月先笑了,说:“你怎么还唤我作小姐?前面请你改口之后听见你又说了几次,只当你是一时不察。现在却还叫着。我们要是论亲戚辈分,该我喊你的。但喊起来又太陈旧了,还当在封建大院里似的。还是论平辈叫名字的好。” 何在真脸上红了,暗想了一回:是了,早上碰见的时候就说要改口,当时寻思着叫“小姐”真是尴尬,倒想着直呼其名,却偏偏一直没改。她想着换称呼,心里演练了几遍,但总倒觉得唤“华月”更是不妥。不说如今的交情不怎么样,从许久以前,听别人说起公冶家时,人人都是称呼“公冶小姐”,听了这么多年,现如今见着真人在面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那埋在心中的虔诚与幻想就深了,一时间如何改得?怕是一辈子都陷在里面。 何在真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觉得还是‘公冶小姐’叫着顺口,我便还是叫你‘公冶小姐’好不好?说老实话,我们虽然从前见过面的,但是许久没见过面了。况且这次我来是客,怎么好意思直呼你的名字?叫许管家、我姐姐她们听见了,不知道怎样误会呢。还是以后再称呼名字罢。” 她却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反推远了说自己是糊涂的。 公冶华月好笑道:“在真小姐觉得好便好。这样说来,其实是我不注意了,一直称呼你的名字。也是我太久没和外面的人见面了,一见个人,还是那时见过的,总觉得亲切。在真小姐不会见怪吧?”说着给何在真微微作了一个揖。她是说笑,见何在真脸上更红,要滴血似的,便换了话题:“我从小在家塾里读书,倒没有去过学校。本来是想着在家塾里启蒙,到十来岁该去中学读的。但不知道怎么反而一路在家塾里读下去了。” 弄晴在同几个佣人说笑,闻言还道两人是在说私塾、学校的好坏,因走上前给公冶华月撑伞,一面接过来道:“私塾教得也好呀!我家小姐不知道读了多少书,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得,可见家塾的不错。” 身后的女佣们闻言笑嘻嘻地来抓弄晴的痒,又握住她的脸笑:“就你什么都知道似的,伶牙俐齿的丫头。” 弄晴挨了戏弄,将那把素三彩铜绿纸伞塞到何在真手上,又推了她几下带到前头,叫她给公冶华月撑伞。自己卷了袖子便要去追那三四个人,口里笑道:“你们却不是伶牙俐齿的?光听说我的这一句也可见你们也不是嘴笨的,竟来作弄我!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按在地上呵痒。” 华月和在真停住了,两人一起撑着一把伞站在深绿的柏树下,这柏树在右手边,只两三棵,遥遥地对着深雪堂的门前。华月笑道:“劳烦你给我撑伞了。”在真红着脸道:“没什么,我也用着呢。”华月便没有话说。两人在旁边看着,见她们跑远了,弄晴真抓住了人,只是来不及按到地上,便被其他两三个人赶回来抓住了,被反将过来按在草地上,几人笑嘻嘻地滚作一团。两人看了,都笑将起来。 一行人迤逦过了深雪堂,穿过月洞门,便进了藏春馆。朗朗白日,一切正看得清明,仿佛种种色纤毫毕见了。 但见:进院门围墙房檐下一栏的长木凳,侧边又是一道院门,隔着江边的玄珠桥。那院门上边,一排的桂花树,尽头是几株百年山茶,枝叶疏疏朗朗,倒凑在一处搀扶着。枝上的复瓣山茶朵朵开着,花瓣厚得肥嘟嘟的,像最新鲜的血染的,从去岁冬天开到这时。看那藏春馆,碧色琉璃瓦扎眼地亮着光。四周造了一人宽的走廊,倒方便走到池边看池中的鱼儿荷花。四角也各悬着一个铁马,在风中“叮叮”响着。架来看燕子的木梯正放在屋檐下。屋前的花架上摆满了菊花,春天时候只是绿叶。另外的两个角落也围着院墙,靠乳钟山那角另有道锁着的院门。 到了屋内,除了昨晚何在真见过的景色不提,入门便看见窗外的池塘,荷叶款款地摆着。左侧尽是洗漱睡觉的地方,先是梳妆的桌凳,正中安了副玫瑰纹镜,共三面镜面,中间大、两边的小,木框上雕了缠枝玫瑰纹。侧边又摆了个菱花梅枝纹铜镜,黄晕晕地映着人影。此外只几个放簪钗的木盒子,不见有胭脂水粉。对面安着衣柜箱笼,摆几张小桌放着清供。往里隔了扇绣着雨打海棠苏绣图的屏风,背后却是一张月洞门架子床,层层罩着明黄色的床幔,两边挂着朱红蝴蝶流苏,锦被软枕齐齐整整摆在床上,都还是冬天用的样式。旁边的木窗开着,山茶伸了些枝条来探视。架子床往右去里间,却是洗浴室,倒是现代的安置。 屋子右边,先是一副春台,八仙桌并几张仙鹤金漆一字凳,侧边安了一张小床榻。里边是书房,书架做得极大,贴着墙放着,尽是分好类的书本。书桌对着院里,开了一大扇窗,白茅草帘下到一半。桌上摆着几卷正在看的书,压在泥金笺上。边上笔墨纸砚各色摆在木架子上,地上一个竹编的纸篓,四面糊白纸,一面画着一枝白描荷花。雕了荷花的檀木架子上放了个芙蓉石洗,挨着紫砂描金大笔筒,散散放着几枝朝天的毛笔,前边的笔架上又挂着各样大小的毛笔,几只钢笔胡乱放在桌上。又见两只镇纸玉鹅压在一叠写了字的粉蜡笺上,旁边玉兰笔搁上放着一只洗过的毛笔。从书桌往池边走,还有些地方,一扇窗户开着。三面墙上都挂了画卷,看着奇怪,都是折枝花,却没有颜色,尽是白描图。题了字,朱泥落款道:藏春馆主人。印章刻的是草书字样,飘逸得要跃章而去了,好容易才认齐是这几个字。 这座藏春馆拢共了来看,倒应了《石头记》中的“凹晶馆”,直要迎到湖中心似的,抱了满怀的池水芙蓉。 弄晴带着何在真看了,在书房里待得久,见何在真认认真真看着那几幅折枝图,笑道:“在真小姐知道这是谁画的吗?看着可觉得好?” 何在真仰着头,看那画卷的墨色浓淡、枝叶虚实、用笔行法、布局留白,都是极好的,只还是不懂为什么都画成白描图。因笑道:“我看着哪一幅都好。画上都盖着‘藏春馆主人’的印章,不曲折的话,应该是公冶小姐的画作。” “对了!可不是我们小姐的画?也只有我们小姐画得这样好。从前家里也挂了些,客人来家里看见了,还找小姐求画呢。”弄晴笑嘻嘻道,一面走过去点了点那几幅画,又说:“就是这几幅,是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画的,那时小姐才十几岁。你看——这儿写着日期呢。客人说了请赠,但小姐那时才几岁呀,他们恭维得太厉害了,所以小姐不肯。” 何在真见她夸公冶华月这样不留余力,笑道:“只是都没有颜色,瞧着虽然好,只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 其中有两幅白梅图,倒是蘸了颜料来画,只是仍是白色的,终究没见一点别的艳丽的颜色。 弄晴挠挠头,瞥了眼歪在临窗边上的软垫上的公冶华月,苦恼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小姐总不愿意告诉我,我都问了好几遍了。”说完想了一想,转而又欢喜道:“没有颜色已经这样好看了,我想有颜色的话应当更好看的。要是小姐愿意接人家的邀请画几幅的话,不知道该赚多少的钱,又能够出名,多好呀!小姐可以当画家,我便当书童和账房先生,钱都从我的手里过。” 何在真闻言笑道:“这个使得,有颜色自然该是更好看的。” 何在真也看向公冶华月那边,她像昨晚那样跪坐在软垫那处,靠着窗眯着眼,像是困了。走过去,还没开口,公冶华月却睁开了眼睛,问道:“可是看完了?只是书房,没什么好玩的。” 何在真笑道:“都看了,真是多多打扰了你,不觉得烦吧?没想到你这里那么多书。” 公冶华月笑着摇了摇头,坐正了,叫何在真坐。进门时,一行人要么换了木屐穿,要么脱了鞋只剩袜子。何在真恰是脱了鞋,这会子照着公冶华月的坐姿坐下了。 公冶华月伸手点着书柜道:“这些、这些,都是外祖家和我母亲的,一部分放在这儿,还有些放在别的地方。我自己买的最少。” 何在真点点头,望了眼走到她们身边的弄晴,问道:“我刚刚和弄晴在看你的画,都在纳闷怎么只画白描图,没有些颜色。” 静了会儿,公冶华月笑道:“不想上颜色,因此只画白描图。” 不想上颜色,因此没有颜色,多么合情合理!只是为什么不想呢?何在真和弄晴对望了会儿,面有失落之色。一路来,公冶华月都不曾回避她的问题,但又叫她窥不到一丝内里似的。 公冶华月却问:“你是到学校读的书吗?我听你姐姐说你到外地读的大学,是吗?”她有了点精神,脸上显着点笑,很好奇似的。 何在真回道:“嗯,我们家都到学校读书。其实私塾才更贵,一般人家读不起;要想家里请先生来教,那更是没有法子了。国家政府办的学校倒容易一些。不过我只读到大三年级,就是大三的课程,我也只读了 一学期的课,还差一学期呢。这时因为一些原因先不读了。况且外面乱糟糟的,因此先回家里待着。” 公冶华月听了点头,笑道:“你到外面读书,是坐火车去吗?还是坐飞机?离我们这儿远不远?” “就因为离得远,所以坐的火车,要坐好几天呢。飞机一般人家坐不起的,我倒没坐过。不过芙蓉城到北京的飞机,想来也没有开通。”何在真握着茶杯热手,想了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又道:“学校在北边,比我们这儿干燥寒冷一些。像现在春天了,那边有时还下点雪。又因为是在北边,战乱多一些,有时候学校停课不上学,老师带着学生到街上抗议呢。” 公冶华月收了笑,问道:“你们有没有人受伤?” 何在真一愣,笑道:“那几次倒是没有,有时候把我们抓去,迫于压力倒也关不久就放了。放我们出去后,我们就到饭店下馆子,再回学校写些横幅骂那外国的贼人和吃里扒外的官员。但是你别看我说‘我们’,我自己却不大有机会去参加的,人家要体能好一些的人呢。我几个朋友参加的比较多,她们有告诉我。” 公冶华月一笑,说:“这才有意思,比我们逛园子好多了。” 弄晴听了,忙嚷嚷道:“说这些干嘛呀?不要说不要说。在真小姐,说说你们上课的事情吧!”心中乱怦怦地想:我们家老爷天天来往那些官员、商人,可不是她们那些大学生指责的对象?况且老爷就是个大商人,还是和从前王爷府里有关系的。小姐说这话可不得了。 何在真抬头看了弄晴一眼,心下纳闷,寻思了一回才转过弯来,倒是拣上课的事情说了。 公冶华月道:“我们上课都不许做这些的。几位老先生都是考过秀才进士的,管得严,还成天说我们不成器。”顿了顿又笑道:“我就是既没有坐过火车,也没有坐过飞机的,不知道那该多么好玩。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想也是没办法想的。” 何在真愣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的话在心里过一遭,自觉无力,只得强笑道:“也不是那么好玩。小姐要是十分想去,挑个天气好的日子出门,那是很方便的。” 公冶华月只是淡淡地笑着。 两人尽兴说着,没一会儿,刚送她们回房的那几个佣人去厨房里提了食盒过来。正是午时六刻时分,按现在来说,是十二点半了。 佣人提了食盒进门,开了盖端出菜来摆桌,一下摆了两份菜品,都是差不多的菜色,米饭放在中间。 弄晴跟着公冶华月吃。一面吃,一面还听何在真讲学校里的事情,佣人时不时讲个笑话。吃了两刻钟便也吃完了。 吃完漱口,公冶华月困了要去里间午睡,约在真晚些时候来玩,晚饭再一起吃。 何在真应下回去了。 回了涵通院,进了房间,何在真看桌上的花都换了新鲜的,又见里边床上摆了些衣服,走进去几步,猛地闻到一股幽香,见着是床幔上多挂了两个香包。这香包是真丝蓝地宝相花纹锦囊,下边缀着两条深蓝长穗,闻着是丁香末子的味道。 何在真坐在床上摸着那些衣服,没一会子,倒哭了起来。也没哭出声,只眼睛痛得很,憋着一口气在心头,消不了出不来,倒长成块落在心里了,铅块似的坠着。咽了一把粗粝石子似的疼。她姐姐早上同她说的话她都记得,那会儿还有些恨她姐姐变得不像从前了,成了富太太,也学着些嗔怒模样,见着家中落魄的弟妹便觉得上不得台面,怒到要扇耳刮子显显自己成了人家太太的威风。出门一上午,却悄没声儿地安排各种小事情,没来由地叫人酸了鼻子。 她心里生出一股冲动,要拉着她姐姐和公冶华月小姐到外面的天地去。 可是,可以到哪儿去呢? 这个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人将不人的时代,可以容许避世的人躲到哪处呢? 而她们又可以堂而皇之地为保全自己的小家而躲起来吗? 一些帝国主义国家率先发展起来了,血液、头发、眼睛等种种彰显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不同,于是“物竞天择”的理念在人类世界中皇皇地飘荡,自先进的西方世界席卷到仍沉浸于几百、几千年前唱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的盛世年代的古中国大地上。既然族群不同而可以返回野兽的凶残,那么理念、立场、利益等等不同自然争先恐后地破人类千百年来所提倡的仁义桎梏而来了,谋杀、凶杀、虐杀,能够欺压底层的人在统治阶层的人心中是一件多么快活的事啊!不止是做官的作威作福,没良心没伦理的也都勇敢着杀人夺财,是勇而敢不作人。大盗的时代来临了,他们抱住锁住的箱笼,抬走沉睡的古中国,口中念道“盗亦有道”,叫人群簇拥着他们手舞足蹈起来。仿佛间,又看见濛濛的青冥之下,神秘的老子骑着青牛出关去了,他决绝地抛弃了所有人,弃整个民族而去。老子走了,庄子死了,“天下大同”是儒家的谎言,我们仍然生活在民族的孩童时代不曾长大。 人何以自杀自灭起来?大道何其有情,凡水里地上,都有人类的口粮。只是人类发展了社会,社会里也同原始一样的残杀。这绝不是她所能够改变的。 哭着想了一会儿,再者早上逛园子费了许多精神,何在真湿着脸睡下了。躺在床上,见着头上的帐子,还能闻见丁香的味道,她整个人都在花香里了。外面鸟雀叽叽啾啾地唱着,玉色的阳光里,一切都是明亮的。她见过,所以能够想象。——她是在明亮的世界里了,在公冶华月的世界里。 10. 故人第三 4 到下午三点多,何在真起来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发,抱起昨晚公冶华月给的袄子又到藏春馆去了。走到里面,见公冶华月在书桌那写字,弄晴躺在春台旁的小床榻上兀自睡着。 公冶华月见进来的人是她,笑道:“在真,你过来看。”她放了笔,推开玉鹅镇纸,拿起刚写好的粉腊笺站了起来。 何在真走过去,两人站在桌边举抬着纸看,上面拿小楷写着篇游记,正是早上三人游览的事情,记了些回到藏春馆后聊的话。 何在真笑道:“写得真好,有条不紊,又写得简白生动,风光也描绘得动人。” 公冶华月放下纸,到书架上抽出一个桃花心木盒子。何在真看那盒子上雕花刻凤,左上角上用彩贝嵌了“华月”两个字,想来是专门做给她的了。 公冶华月抱出一叠纸,说道:“我从前写了许多,只是没有伙伴一起,只我和弄晴两个人,说不了那么多好玩的话。这园子里的风光虽然两年三年觉得不同,但住了十多年,每一样都看够了,总瞧不出新意。今年看一株桃花,有时候还以为是去年前年的时候,人都看糊涂了。但其实哪里有一模一样的一株花呢?慢说今年、明年不是一株了,就是今天、明天,都不是同样的了。所以有时候我倒懒得再仔细瞧。” 何在真接过,约是两寸厚的纸,翻看了一些,都写些天气花草,也有画白描折枝图的,旁边题字,落款处题了年月。找到最下面的,也就是最开始写的,见题着民国十七年,是大概十年前了。看多了,果然不过年年都记些春花、夏荷、秋雨、冬雪,闲暇的消遣不过读书写字作画、吹箫弹琴放风筝。何在真慢慢地看着,也不细看写了什么,只仔细上面的日期,却猛然发现怎么不见外头的记录,倒都只是寿春园里的,因笑道:“园子虽然大,风光也好,倒为难你记了这么多年。要是叫我一次次写下来,我看我没有这个毅力。也奇怪,你怎么没记有些外头的风光?就是芙蓉城里的也没有。”说着,将手上的纸稿对了对角还给公冶华月。 公冶华月略微整理过又放到木盒里了,一面道:“我不怎么到外面玩,不知道可以写些什么。” 何在真想着传统高门大户的小姐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说出去玩,也不过到同样人家的家里去,大概别人家的园林风光还比不上寿春园里的。但这也是从前了,现在的社会一切讲究公开、平等,就是男女交往,也不那么严苛。何以她就没出去过?但何在真忽地瞥见华月身上的衣服,微微地笑了——她这样子,可不是复古?想来不爱到交际场上去的。因此走到窗边,指着大门那,笑道:“那你应该见过门口那条相思江吧?就在园子的门口呢,你进进出出总要路过的。那儿江边的浅滩上长了许多芦苇,秋冬的时候开花挺好看的。我们荷花村就在你们园子附近,我小的时候,就是爱和同年人到那儿玩的。”说到这儿顿了顿,复笑道:“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儿有座园子了,真没想到今天能够进来。” 公冶华月也走到窗边望着,笑道:“你小时候来过这边?我小时候倒不经常过来。但一年里总来过几回的。说起来,也许那时我们就见过了。你说那条相思江?我自然一定见过的,但只是坐车上路过见着,没有下去仔细看过。就是你说的芦苇,说起来真惭愧,我现在想一想,一点不记得看过。” “这还不容易。等到开花的时候,你一出门去不就见到了?就在家门口,你想看不难。”何在真笑道,又说:“往年没见到就算了,今年我陪你去看倒方便。那一带的田都是我们荷花村的人耕种,我带着你去,保管没人多话。” 公冶华月因笑道:“那却是好。” 两人在临水窗边坐着,又说些何在真上学的事,谈些从芙蓉城到外地路上的风光。 说完歇了一回。这时弄晴醒了,在榻上伸懒腰,迷迷糊糊道:“难怪我梦里的桃子总是摘不到,原来是你们两个捣乱。” 公冶华月听了笑道:“快来给我倒茶。方才三娘来了,看你只是睡着,说等你醒了拧你的肉呢。” 弄晴倏忽睁大了眼,忙滚下床来,没问缘由地给公冶华月和何在真倒了回茶,悄声问道:“小姐,只有三娘看见了吧?有别人看见吗?要是叫她们说漏了嘴,顾奶奶才是要叫老祖宗拧我的肉呢。” 公冶华月淡淡一笑,收了捉弄弄晴的心思,说道:“你去洗脸吧,三娘等下才来。” 何在真也笑,见弄晴乖乖去洗浴室了。 等弄晴回来,又按她家小姐的吩咐去里间取了古琴过来。拿红地金丝缠枝牡丹纹宋锦琴囊装着,取出来,放在小几上。公冶华月先递了鱼食给何在真喂鱼,自己弹了一首古琴曲,悠悠琴音,倒没有昨晚的箫声哀伤。 弄晴换了一回茶水,又去里间寻了檀香末子,取了一勺子放到博山炉里点上,自己也拿了个软垫在一旁坐下。只是坐得不如旁边两人老实,她是抱着两只膝盖,头歪着点在膝盖上坐下的。 又是一天西斜时候,何在真竟然不是隔着河流隔着几庭院子远看了,也在黄云万里之下、粼粼波光旁边,琴音中、鱼尾拨水声,嗅着荷叶清香,听白鸭喊叫,同那画中的人坐在了一处。仅一夜之隔,却像过了千百世似的。——不同于《聊斋》里的凡人入画见仙女,她是好似本来就是画上的人,不过从前下画下去了,这时才回来。 晚上在真仍在藏春馆同公冶华月一起吃饭,照例桌上摆了各自的饭菜。许三娘也来了,见公冶华月同何在真亲近,想起何在蝉刚进门时,她也没多大反应,两人见面了还能说几句话,倒没觉出什么,也不去理。问了何在真上学读书的事,叫她放心在园里自在同小姐玩耍,因为是农户春忙的时候,来问田地问税的人多,她坐了一会子又下去打理别的事物了。 吃过晚饭,几人坐着聊天,倒也没有别的事发生。未到八点,何在真便相辞回涵通院了。她来时不光带了衣服来还,也自带了件粉地朵朵梅纹袄子来,正好穿了夜行。 回了房间,何在真独自坐了会儿,衣服也没脱,又到楼上找寻她姐姐去了。 走到二楼门廊,还没转弯,便看见屋里的灯光照在廊上,是房门还没关,看不到一点房门投下的影子。何在真站在门口唤她姐姐道:“姐姐还不睡吗?”她上楼时便看见后面园子里映着屋内的灯光,只是没想到门都没关,佣人也没看见一个。 何在蝉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侧坐着对着外面黑黢黢的景,闻言回头看了眼何在真,轻轻哼了一声以作回答,却没有别的示意。正值这一月的中旬,又到望日,月亮明圆,倒显出苍山轮廓、高树姿态,只更细微的事物都看不清。况且屋内的灯全开着,那盏水晶吊灯并各处壁灯、桌上的小灯,齐齐明亮,于光明中见黑处,越发觉得暗处越暗。那后方花园小径上的石灯倒像幽幽鬼火似的,请白日不出门的狐妖花仙夜里赴宴,越发衬得寿春园内寂静了,似乎沉睡着、沉睡着,要一直在这黑夜里睡下去。 何在真不禁看了几眼窗外的景色,想起昨晚久久不能入睡。——来寿春园的第一晚,见过余晖中穿越千年的瘦影,尝过玉盘仙肴似的晚餐,抹去莺歌燕舞,深夜里越觉寂寞,非要听些声音。可偏偏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寂寞的回响,所有青山、绿树、流水都好像盖了一层黑色帷幕似的,白天谢场了,只有不知名的鸟在不知道哪处凄厉地啼叫。——越发寂寞了。这样广阔的天地,偏偏没有人造的声音,只有鸟叫、虫鸣,只有青天上的狂风卷过夜色的“呼——呼——”的声音。只有人这样的寂寞,连长啸都没有的。 何在蝉已经换了身交领式真丝睡袍,金丝玄色,柔柔地贴着她的身段,衣领敞得有些开,被散下的乌发长发盖住,身上又盖着件貂毛披肩。她靠在沙发背上,一手支在扶手处,两根青葱长指撑在脸侧,双腿搭在一起,翘着的那只脚上勾着嵌毛皮拖鞋,要掉未掉。过了一会儿,才又扭头看向何在真。她侧过脸来,也不回何在真无意义的客套话,直问道:“刚从公冶华月那边回来?” 何在真这才走进房里,一面回道:“嗯。同公冶小姐一起吃了晚饭,聊了会儿天,见她累了,就没多打扰。” 何在蝉听了,眼波流转一圈,笑道:“这不就结交上了?她是公冶家的大小姐——”她顿了顿,改口道:“哦,不,她不止是装点用的大小姐,应该更重要些,不是嫁了人就没用的女儿。你尽着她的意,抓牢了她最好,说不定比你钓上一个大少爷好。” 何在真听了,心中想道:我并不是为巴结她而做朋友,今番知道原来是多年前的故人。况且聊了许久,倒觉得脾性相投,虽然还没有熟悉彻底,但好在看着是有机会的。姐姐只道同人家交好,用着她便是,却不知道我们过往和当下的情分,我只不告诉她就好,仍然用真心同公冶小姐交朋友便是,那才不辜负她的情义。她不知道何在蝉是听到了她和公冶华月的对话的,只答道:“我知道,我和她倒聊得来,她也愿意同我讲话,看着日后往来是没问题的。” 何在蝉知道自己妹妹是个什么人,是什么话都敢应,面上千乖万乖,心里却最多主意的,并不揭穿她,笑道:“你也变得乖,早上讲你几句,便发小姐脾气走了。我还当你出去一会子就会回来,没想着等半天不见你的影子,原来是和公冶华月出去了。我们是媚上欺下的,面上心里不一,不是个做好人的,比不得你这个会读书的小姐。”见何在真低下头不说话,只又说道:“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委屈,一下听话,一下舞爪的,自己回房去休息吧。”说完还不等何在真回答,又问道:“给你的东西都看了?还有什么缺的你点过了再说,回头给你补上,别穿得太学生气。” 何在真应下,说道:“我看着东西很多,大概是不缺了的。那你也早点睡,我先回去了。” 何在蝉已经侧过脸去,漫声道:“去吧,把房门给我带上。” 何在真走出去,关上门,刚要抬脚走开,却忽地透过门上的半透明玻璃窗看见了她姐姐的身影,也就顿住了。好半晌,她回过神来,轻着脚下楼回房去了。 听着房门关上了一会,何在蝉回了头,见何在真窗上的影子,瞧着她一步步走了。她一直看着,可是那道身影毕竟是越走越远的,直要投到黑地里去似的。走到末尾,终于看不见了。她走得倒轻,然后廊上微微响着木板的嘎嘎声。何在真到了楼梯,一步一响地下去了。 三月中旬以来,连日晴朗,何在真每天到藏春馆里同公冶华月玩耍,日常说些听何在真上学的事。从中学说到大学,来回只是那几件事,公冶华月倒兴兴头头的,听了便笑。又或瞧瞧公冶华月弹琴画画,又或者一起在藏春馆的书房里看书,到池边逗鱼,又或者携着手到园内四处玩耍。 期间有一天,何在真听许三娘前一日说李无名次日清晨来送花,便早到西旁门候着。天气晴朗,果然看见李无名撑着船自相思江上流来,靠了岸,停了船,抱着花来。 李无名来的时间不太定,也不论阴天晴天,只看花好不好、该不该摘,和那果子熟不熟,有没有河货,偶尔才会告诉主人家第二天是一定到的。因此前几天虽然李无名都来了,送些樱桃、李子,但也都是佣人洗干净送到房里,何在真才知道他来过。 此时见李无名抱着一怀的最后一批开的桃花,何在真迎出门口,笑道:“李二哥,好久不见!家中都好吗?” 李无名见着何在真,到底不同在家里时的打扮,换了亮色些的好衣服,人也笑吟吟的活泼些,笑道:“都像平常一样好,你在这里可好?” 一个佣人接了花进去了,还有个留着陪何在真。 何在真笑道:“我这里也好。先前还在家里时,我便说回来的话要给你讲园里的花草,现在可好,我已经游玩了大半个园子,看得多了,自然能给你讲。不过也不用讲话,在这院门边便可以给你看了。” 李无名往院门里张望,倒没见其他人出来,闻言笑道:“可是开玩笑拿我找趣?我们虽然没有进过寿春园,但都知道规矩。人家的园子,没有主人家的邀约我哪里敢进去?” 何在真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上拿着一卷宣纸,笑道:“这个不必。你看这个——画上的也该作数吧?还是公冶小姐画的呢。我和她说以后回家去要和朋友说园里的花长得怎么样,公冶小姐就把这几张她画的画儿送给我了,怕我说不清楚。” 李无名接过来看,有四五张,画着些紫薇、桂花、山茶、菊花、杜鹃的白描折枝图,却没有颜色,如何看都同外面的无差。但又出自公冶华月之手,且画得秀逸,到底不同。李无名看了又看,笑着递回去,道:“你只会哄我玩,都是些没颜色的。” 何在真接过,笑道:“但画得极好,我看和园里枝头上的花没什么差别。你看,这还是公冶小姐的提款呢。”一面指了给李无名看。 李无名笑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念那句“藏春馆主人”,念了又 念。 何在真瞧他看得认真,猛地想起弄晴说的拿公冶华月的画儿去卖,定是能够卖个大价钱的。想了一回,想和李无名说笑,但自己心里笑过之后又不提了。 李无名心里念着事情,又听何在真问道:“我母亲在家里如何?和往常一样吃了早饭到城里的店去吗?这几天晴朗,她免不得到菜园里挑水浇菜,没伤着吧?” 李无名在荷花村里无甚交往,只是族中有事时去帮忙,此外不大和人来往,整天到山里走动,看看树看看花,回到家里也是个闭门养花的。有什么消息都从他母亲周英那知道。周英日常到道观帮忙、到菜园里种菜,逢年过节和儿子到城里买好酒好菜,闲暇时则到周围邻居家里唠嗑。她倒比李无名这个年轻人早知道一些风吹草动,听到不少消息,真真假假,或笑或怒,别人那或许百日千日记着,她是听过就丢,不由此结交人。只有大事她才和李无名说上两句,比如谁结婚了,谁家媳妇生小孩了,谁家老人死了。 李无名想了想,说道:“白阿姨那儿没听着有什么大事,一天天只是同往常一般活动。不过最近确实因为天气干了些,大家都经常到菜地里浇水。但你放心,也没到断水的地步,自然没听说有什么大难处。”他笑了笑,又道:“还有,周家的行露也不用你担心,她日子大概好过。回门那天,王和卿还开车同她一起回来,带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行榴还专门给我拿了些小孩才爱吃的零食。” 何在真一笑,道:“你倒知道我要问谁!总之,多谢你了啦李二哥。” 李无名说不用谢,略站了会儿,见真的不再有人来,便告辞说走了,该去给别的主家送花。何在真知道这是他的生意,倒不留他,直送他上了船,道了声:“再见!”然后看着他远去了。 晴朗多日以后,三月下旬便下起雨来,自二十二号起便下个没完。总是阴雨连绵。这种雨最是难捱,下得凄冷又漫长。李无名连日停歇,寿春园里也少人走动。 公冶华月还未带何在真逛完园子,那深雪堂靠乳钟山一侧还未去过,连那卍字水榭也还没去走过。连日只在屋里玩耍。 一天也是阴雨天,吃过早饭不久,公冶华月仍听何在真讲些外面的事情。因为连日不见太阳,气温降得低,公冶华月手上脚上冷得握了冰块似的,许三娘带着几个佣人把冬天用的烧炭炉子找出来了,摆在博山香炉旁边,给她暖暖。弄晴到厨房去了,没多时,一个佣人撑伞送她回来,手上提了个食盒,装了几块奶油蛋糕,给何在真端了一块,公冶华月不爱甜食,弄晴自笑嘻嘻地围在小几旁吃了,也听何在真和公冶华月讲话。 许三娘见温度升起来,仍给公冶华月盖了披肩,叫她觉得热的时候再脱,又俯身掐弄晴的脸,笑道:“我说你这小丫头大早上倒殷勤地叫厨娘备喝茶的点心,还哄我说在真小姐爱吃。却原来是看准了小姐不爱吃,多做一份自己吃。” 弄晴笑道:“三娘别弄,我这奶油要倒了。厨房里头还备了好几块呢,你要是想吃自己去拿了回屋里吃。小姐可不管我这些。” 许三娘见她天真无赖,倒不是乔张做致,往常回家里又知道不能跟园子里一样,见着事事讲规矩,并不胡来,只在这里爱耍孩子脾气,也不恼她。听了她的话,笑道:“你吃,便自己吃,不用说谁爱吃。我去忙别的事,你仔细服侍小姐。也不要你当牛做马,只别叫小姐冷了渴了,别一味只顾你的零食。我去了。” 弄晴低头不理,只道:“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每次临走都要向我说这一通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快去吧,我家的大忙人。” 许三娘同公冶华月说辞,自回房里看账理事了。 末了,何在真见公冶华月听了这么多天也不厌烦,虽然记得她没坐过火车没坐过飞机,大概是没有去过外省,但坐车子到临市去总是可以的。因好奇问道:“小姐没去过远一些的地方吗?近一些的城市省份半天功夫也就到了。不说和芙蓉城一个省份的,就说北边邻近那里的省份,也有坐车子就可以到的。听说那边饮食喜辣,我同学里有人就是那儿的,真是无辣不欢,听她讲她的家乡美食,引着我们许多人嘴馋,都想亲自过去吃一两天。” 公冶华月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芙蓉城。” 何在真想了想,问道:“你想出去玩吗?想的话总是可以安排的。”何在真想着虽是多战乱,但公冶家不至于没有防备,也该有些手段。 公冶华月仍是摇头,笑道:“我听你说着是有趣,但也不知道我自己想不想去。一者,我家里人向来不喜欢我出门;二来,我一次也没去过,倒不知道怎么想象外面的景象。听你说外地的风光人情,总觉得有趣,似乎很远,但想想应该和这儿差不多;又觉得很近,没什么新奇的。” 何在真闻言又是疑惑,这话说得奇奇怪怪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况且都说了有趣,有趣不就是有想去的意思吗?听了总只是听过,没亲眼见过到底是不同的。又见她听自己讲时眼睛明亮,极其感兴趣的模样。却也没有多问,仍约她先看了她从前没有看过的芙蓉城景色。 弄晴在一旁听了,怂恿道:“小姐,我也说呢,整天待在园子里,那该多腻呀!我们又是天天有空的,要是能够去外地玩就好了。你瞧在真小姐说的,那些地方的风光、美食,多么有味!”说得兴起,她直起身子越到何在真面前,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笑道:“在真小姐多厉害呀!自己就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呢。” 在真和华月都笑了,还不等她回答,弄晴又“呀”了一声道:“你的手怎么那么冰?”说着摸上何在真穿的粉地绣花直袖夹衣,又道:“也不是薄衣服呀,怎么冷成这个样子?” 何在真收回手,笑道:“我就是这样,一点冷到了我这儿就是十分冷了,我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但手上总是比别人冷一些的。” 公冶华月见了,也伸手过来握住了在真的手指,只碰了一碰又放开了,说:“果然很冷,你自己不觉得冷?”一面吩咐弄晴拿手炉过来给何在真,又对在真道:“拿个手炉看看够不够暖和,再冷,还是找件衣服出来给你用用。” 何在真接过来,笑道:“够了的,多谢。”说完,又对弄晴道:“也谢谢你。” 弄晴笑嘻嘻道:“不客气。” 何在真便摩挲着手炉上套着的锦囊绣花,一面仍同公冶华月聊天,一点点地暖起来了。 11. 故人第三 5 一日又是阴雨天,正是三月二十七那天,公冶华月带着何在真去看深雪堂里边的紫藤树。在靠近乳钟山那侧,周围仍是一大片草地,雾蒙蒙的,淡了草上的深绿。再远些又是几座房屋,并能看见一棵千年香樟。弄晴陪着,一人撑了一把油纸伞。那雨细细地下着,似乎落不到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是落下来、落下来,丝网一样连绵悬在空中,掺着薄雾,看不清两三丈外的地方。这紫藤长了三四十年,藤蔓粗壮虬曲,爬在半弧形快二十米长的白石架子上,结成了个草棚似的,把那一方天地挡得严严实实。藤蔓又在前面垂下百千条枝条,倒像幕帘,下面砌了座同样弧形状的白石凳子,可以作避暑取凉小亭。又正是万物生发时候,满藤蔓上长满了浓绿的叶子,探进去便像去了存在于传说中的秘境。 公冶华月道:“再过段时间,大概十天左右,这片紫藤就开花了。到时候再请你来看。” 何在真笑道:“好。”她退开紫藤几步,远远望见一棵高过三层楼的树,正是那千年香樟,因好奇问道:“那边怎的有棵树那么高?都高过旁边的楼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树。” 弄晴离紫藤树远几步,没有被遮住视线,接过来道:“那是园里的千年香樟。” “长了一千年吗?这样的老。”何在真笑着道,心里算了算,又说:“一千年前——唐后的时期了。” 一千年前,盛唐去了。——它是在晚唐的月亮光里长大的吗?那盛世究竟是一去不复返了的。 弄晴笑了,说道:“说是长了一千年,它的样子倒也像是一千年的样子,因此人人都说、人人都信。在真小姐也信了吗?” 何在真也笑,说:“确实像长了一千年,远远望着都觉得高大,似乎有旁边的那栋楼大了。” 那座楼正在碧云湖岸边,有三层,灰石建的,方正构造,一丈宽的走廊下支着十来根红木柱子,正中通着一条回廊,丁字式,正通向碧云水榭。过水榭,又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可到对岸红豆小馆附近。这座楼叫做“留芳楼”,楼房面前也种着几棵香樟树。 弄晴又给她指点那边的建筑,道:“那边我们倒不常过去,没有什么花草,就几棵树而已。再过去那边还有一片菜地,园里种了些菜。” 三人正在讲话,一个佣人撑着伞远远地喊着“小姐”,到了面前,才看清人影,只听她报道:“小姐,大少爷一会儿到,许管家已经到门口等着了。” 公冶华月听了无言,半晌才皱眉道:“早些时候怎么没有说?” 佣人也为难,老老实实道:“也是不久前打的电话,并不是昨天打来说的。” “有说来做什么吗?往常总是提前一两天打电话来的,没有天大的事情,他犯不着直接过来。现下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大少爷到这里做什么?”弄晴走过来问道,心里直犯嘀咕,一面抽了袖子里的汗巾给公冶华月拂去身上沾的雨丝。 “也没说什么事,只说要来看看小姐。”佣人想了想,倒想起许三娘接电话时讲了好一会儿,说是过几天有大事,有许多人要来,但又不是清明祭祀的事,小姐往常都是自己过清明节的。末了,许三娘叮嘱自己什么都别说,别自个冲上去做炮灰了,只等大少爷来说。因道:“倒有些话要同小姐讲,不过说了电话里不方便讲,要当面说。小姐可要过去一起接人?” 公冶华月推开弄晴的手,对她摇了摇头,闻言笑道:“不用,已经先斩后奏了,不是说就要到了?就等他自己来说吧。”又转头对何在真笑道:“今天只好就看到这,我们回去吧。” 何在真应道:“也好。” 一行人慢步回了藏春馆。 一路上,何在真看着公冶华月的背影,蹙眉想道:公冶家的大少爷,听人说似乎是和公冶华月一个生母的,他们的母亲也就是那书香门第的谢家小姐谢道怜。听公冶华月刚刚说话的语气倒不像欢迎他来。寿春园是谢家的房产,要是不欢迎其他姨奶奶的孩子来倒是情有可原,可对着至亲的兄长怎么会是这个态度?何在真只往公冶家想,一时间忘了自己和自家兄长的关系。猛然间放下思绪,看那腾着白雾的水面时,才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哥哥何在有,便将对何在有的印象投到未见过面的公冶华月的哥哥身上了。能令公冶华月都神伤的人,不正该是何在有那类难以言说的糟糕之人吗? 进藏春馆坐了一会儿,里面烧着红通通的火,不消多少工夫身上就热了。一般人家过了严冬早不用烧炭取暖了,就是倒春寒来了,熬一熬便过去了,更别提一些烧不起火的人家。何在真一面愣愣地想着。正暖了身子,果然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往这来了。 许三娘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进来,看着二十四五年纪,一身板正漂亮的西服,打着暗色领带,剑眉星目,不同于何在有的俊美,而是自有英气硬朗之感,长得高大,宽肩窄腰,进门时一面低头一面抬了一只手拂开没有收完的湘竹门帘。似乎是个不近人情的主儿,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神色,独独银边细框眼镜后的一双含情眼敛着情绪,这一双黑亮的眼睛便好像汪了水似的。正是无情公子多情恼。 这人正是公冶华月的亲哥哥、公冶家的大少爷公冶则阳。他也到外地念过书,毕业之后跟在父亲公冶应麟身边学习处理生意,听人说最难应付,并不好说话,拿着一个错处,不高兴时便要逼人的命。 许三娘引他进来,一面笑道:“小姐,少爷来了。” 公冶华月道:“嗯。”又抬眼看公冶则阳,说道:“你自己找椅子坐吧。茶也有,点心也是有的,请自便。” 公冶则阳熟门熟路地拣了垫了软垫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问道:“这是哪来的客人?” 弄晴笑道:“是何姨奶奶的妹妹,在真小姐,姨奶奶接她来玩。” 公冶则阳含笑应了一声,这才去看何在真的脸,对她点了点头,何在真见了,不好不理,也含笑回了。半晌,公冶则阳笑道:“果然是何姨娘的亲妹妹,看着是和何姨娘像,想不到竟能和华月做朋友。” 何在真闻言笑道:“我是个不大会说话的,多亏华月不嫌弃,一时接不上话也没什么,因此还能陪华月说说话。蒙她不弃,有幸做一回朋友。” 公冶则阳看着她笑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何在真只是笑了笑,说道:“我想是这样的。” “在真别误会了,他真不是这个意思。”公冶华月忽地接了一句,看了看何在真,又看向公冶则阳,笑道:“他这人说话太委婉了。他这话其实是说我性子太不好,一般人不和我交朋友的,没想着你倒和我交朋友了。你太老实,还反过来说我性子好。——你瞧,我可要给他澄清一句。” 何在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公冶则阳笑了,说道:“咦,原来你这是给我澄清。但你这话一说,何小姐还是以为我不是个好人的。我一时嘴快说了那么一句,不过觉得何小姐忽然而至、又忽然和你做了朋友,有些奇怪罢了。这句话实在一句也讲不到你们两位身上。你是我妹妹,你一给我解释,人家真是老老实实地信以为真的。还是劳烦你下次不要代表我了。” 许三娘忙笑道:“嗳,快别说这件事了,总之是少爷嘴上太快了些。在真小姐还在这儿呢,好歹是位客人,你们两人倒淘气了,快别了。这也是你们两人太久没见面了,这不管是家里人还是朋友,久了不见面,总是格外注意彼此说的话的。又一时生疏了,可不是容易合气?说过便算了,别真恼起来了。” 公冶则阳听了无话,只是摇了摇头,转问许三娘道:“三娘,你同华月说了吗?” 许三娘给他添了杯热茶,笑道:“还没有。电话里听少爷讲了,但事情绕,我人又嘴笨,这些天想着园子里的事呢,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怕同小姐说的时候说不清楚,倒误了少爷的意思。因此想着反正少爷也要到了,等少爷来了,亲自同小姐说更好。” 公冶则阳推开茶盏,站起身来,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是不敢说的,便我和华月说。” 何在真闻言站起来,笑道:“不知道是说什么事情,我先告辞吧。这会子时候也不早了,刚逛了半天的园子,你们又要说事情,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前边往藏春馆走时她就想径回涵通楼去的,但一时没料着是许三娘都不方便亲自和公冶华月说的事,怕刚聚完就走不好看,因此来了。这会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尴不尬的。只得硬着头皮说要走。 公冶华月却拉住她的手,摇头笑道:“我这一向没有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人说的。你以为我们园子有什么事要藏着掖着吗?那倒小看了我。我说句不老实的话,况且你也算家里的人,留下来听并不碍事,还是坐着吧。” 她手上的衣袖落下去一些,露出一截细细的白皙手腕,筋骨分明,上面一只成色极好的碧色玉镯。她的衣袖长,且常常三四层衣物层层叠叠着,轻易看不见那截皓腕的,何在真也是第一次看见那只玉镯。几根细瘦手指圈住何在真的手腕,想来,她的手指比那玉镯更冷,玉镯好歹藏在袖里被手臂的温度暖着。 何在真一愣,只好仍坐下。 公冶则阳继续道:“明天父亲要来园子。我知道,你并不反对家里人来。只是明天父亲不是一个人来,还有许多朋友,这回却不是那些来往的老板,多数是外省高校的校长和老师。报纸上也早已经刊登外省高校联合搬迁的消息,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我想你是早已经看过了的。他们往西搬迁,路过芙蓉城,想着西边的条件不足,匆忙间只能先委派了人过去修葺校舍,路上只得在芙蓉城和附近的城市暂驻。也许——”公冶则阳一笑,又道:“不是也许了,是已经定了寿春园作为一处暂停点,接纳一部分师生,仍按正常的日子上学。父亲已经同意,你有什么想法?现在说与我听,或者等明天直接同父亲说。” 公冶华月笑道:“你们都定了的事情,又何必请我多说?你们也是白来问我。不过你们这一向只是口头上问我一句的,做什么面上的流程。我总之不掺和你们的事,只是别一蟹不如一蟹,都进来园子,叫人笑话,也叫母亲寒心。” 公冶则阳道:“我倒不知道在妹妹的心里,是我叫母亲寒心,还是父亲叫母亲寒心。我也并没有跳出去说一定要开来寿春园,也不必细说,你也该知道父亲的意思。” 公冶华月侧头不再看他,道:“消息你已经传达了,我没什么话可说,也不是我一句话再能改变的事情。你就走吧,恕我这儿不招待。” 许三娘忙上前笑道:“小姐刚游园回来,想来是累了的,又说了这么一会子话。那边房间已经有人打扫了,大少爷也该累了,就过去吧,晚些时候再过来同小姐聊天。” 公冶则阳在园子里也有专门的房间,虽然不大来住,但也一直留着,正在西旁门附近,涵通院出来过座双庆桥便到。 听许三娘在中间劝解,公冶则阳只得道:“那就走吧。” 许三娘和方才跟着的几个佣人又簇着他走了。 < p>好一会儿,何在真站起来道:“那我也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过来你这儿玩。” 公冶华月却问道:“你之前说因为一些事情停了学业。这来的学校里有你就读的学校吗?要是有,可是正巧,你不用北上就可以继续读书了。学校办在这儿,再怎么样也要叫你去的。你又可以到学校里见你的朋友了。” 何在真笑道:“不瞒你说,早些时候我拿送来你这里的报纸看过,刚好有我的学校。我姐姐也是这个意思,学校搬到这里,自然要继续读的。我虽然早看过了,倒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的,你倒问起我来了。等我的同学们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公冶华月笑了,又问:“你们课业忙吗?到时候你还有时间过来同我一起玩?” 何在真重新坐下,看着她说:“不算忙,到时候也能同你玩,我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咱们一块玩。再者,既然就在园里上学,你要是想来找我们不是方便吗?” 公冶华月笑道:“那就好。你想回去,便回去吧,明天再见也可以。不久他们就来了,你必然有很多东西要准备。要是要纸要笔,你尽管到我这里来拿。” “好,我一定不客气!那就明天再见。”何在真相辞回去了。 离开藏春馆,走江柳边石子小路,却见深雪堂院门那儿有个人撑伞等着。走到面前一看,却是公冶则阳。 何在真笑道:“好巧,公冶少爷在这等人吗?” 公冶则阳也笑,说道:“不巧,我专门在这等在真小姐。” 何在真心里嘀咕,并不愿同他多接触,蹙眉问道:“少爷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看在真小姐面熟。”公冶则阳笑着迈出院门,在深雪堂和涵通院之间的路上站着,请何在真出来,又道:“何小姐还读书吗?过不久来不少学校,小姐可以选一所学校读着。” 何在真问:“读是读着,只是学校不一样可以去吗?虽然现在乱了一些,可是大学的文凭还不至于乱发。” 公冶则阳笑道:“既然读了,公冶家的人一定能拿到满意的文凭,只是看愿不愿意。” 何在真听了才明白,笑道:“不用麻烦,里面正好有我之前就读的学校。想来这一学期的书还没开始教,也不算我落了课,文凭自然是有的。” 公冶则阳一笑,说道:“那自然最好。” 他又站着问了些何在真读什么专业、读到几年级的事情,学校的事问了个完,也不多说,便告辞过桥走了。 何在真见他不回头地走了,想着他的话,心下疑惑,记得自己在学校的时候来往中并没有富家子弟,在荷花村里更是少与人来往,自然不会和公冶则阳见过面。却也不以为意,只当他是胡说的,仍进了涵通院回房里去了。 吃过午饭,何在真去告诉了何在蝉学校明天就要迁来的消息。她姐姐没吃午饭,桌上摆了块吃了一半的蛋糕,人正歪在沙发那喝热茶解腻,闻言笑道:“你倒高兴,想来是愿意继续读书而不想找依靠了,又或者打算一边读书一边找人?还是你在学校里头早已经物色了人选,有中意的了?” 何在真轻声道:“什么中意不中意的,自然是没有的。我想着毕竟学校千载难逢竟然搬来眼前了,可见是天赐的机缘,自然还是以学业为主的。再者,毕业之后的境况也许不像当下那么困难了。要是时局好转,未必不能遇着好机会,到时候工作也好,嫁人也好,并不为难。” 何在蝉手上拿着天青瓷的杯盖,茶也不喝,一下下地将杯盖磕在杯沿上,“登、登、登”的一片响,去声的最高调,锐利的刀片剐蹭到瓷器上似的。一面懒声道:“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你的前程毕竟只能靠自己赚来的,我虽然就在一旁,但还能手把手教你不成?总不能押了个人就叫你愿意了。倒是说什么时局——时局,时局,你一个小姐人家,以后少说才是。” 何在真见她姐姐并不像先前一样逼得紧,只以为她已经想通,万事随各人的缘分,便笑了笑,乖巧地应道:“嗯,知道了。” 坐了会儿,何在真道:“公冶家的大少爷来了,好像叫公冶则阳,看着和公冶小姐的关系不是很好。” 何在蝉举着杯盖的手一愣,放下去了,许久才喝了口茶,坐起身道:“公冶则阳······他也来了。” 何在真看了眼她姐姐,见她嘴角凝着一抹冷笑,问道:“姐姐认识他?” 何在蝉闻言又躺回去,仍是懒懒的模样,笑道:“你糊涂了?怎么不认识?我嫁进去,也是他们公冶家的人了。先前在公冶家住了一阵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院子分着住,但自然是要碰面的。难不成我过去他就死了?没有这样好的事。”她说着又笑道:“要是论辈分,他还该喊我一声姨娘呢!再亲近些,他该喊我妈。我一个二十来岁的人,竟然也有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想起来真是好笑。” 何在真听了,没什么话可说,只陪着笑了笑。 何在蝉一面看着何在真,说完笑得很开心,问道:“你猜他叫过我姨娘吗?” 何在真想了一会,应道:“姐姐在公冶家既然和他难免见面,这一见面,他自然要喊姐姐姨娘的。” 何在蝉嗤的笑了,笑道:“对了,他也喊。只是背着人的时候不喊我姨娘,倒喊我在蝉。没教养的贱骨头。” 何在真听了不敢多问,半天不言语。又坐了一会儿,被她姐姐赶下楼去忙自己的事了。不过是收拾纸笔、温习功课这类日常做的事情。 12. 故人第三 6 一夜无话,何在真第二天起来,见是个阴天,不时才有太阳出现,半隐在阴翳之中。算是个好天气,这寿春园要忙起来,总算不用累赘举着伞走动。 园里不常来人,便是来,也没见过几十上百个人同来、且要长住的情况,且听说来的都是大学生,往常不轻易见到的。女佣们都忙,笑笑闹闹着收拾东西,搬花换水、擦窗拭桌;看门的小厮们也早早开了正门、东西旁门,又帮着采买的厨娘搬东西进园子里。一派莺歌燕舞、热闹祥和之景。 巳正时分,六七辆轿车一溜驶来寿春园。公冶则阳、公冶华月、许三娘等人都候在门口接着。 华月的父亲公冶应麟坐在第一辆车里,与他一同下车的是公冶家的舅爷顾承炳,正是他的妹妹顾云喜嫁给了公冶应麟,虽然是从姨奶奶做起的,到现在也不算正房名分,但正妻的权力与地位该有的都给全了她。面上家里的人也都唤她“太太”。或者说,从她嫁来公冶家当姨奶奶时,便已经是明里暗里的正妻了。除了这一层关系,顾承炳是那放出高校西迁消息的《芙蓉时报》的老板,其他消息关系自然不少,因此和公冶家的生意也往来密切。 后面几辆车坐了芙蓉城里几位重要的商人、官员,和南下将要停驻芙蓉城的高校的校长、秘书及陪同老师,也都下车相见。 一行人都穿西服,独公冶应麟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一行人有说有笑,互通名字,大都四五十岁,长得还算周正,站在门口赏了一番寿春园的门外景色。 公冶应麟爱笑,常常一副笑模样,脸上皱纹见深,头发也有些白了,有几分苍老,但他的眼睛虎目一般极其有神,又含着笑,倒像年少人的年轻风发。寒暄已毕,带公冶则阳、公冶华月一一见过众人。 顾承炳笑道:“许久不见公冶小姐,上次见还是过年的时候。后来又到亲家拜访几次,没想都没遇见,原来公冶小姐早到寿春园里赏春色了。倒是独占先机,我们这时来却有些晚了。将要清明时节,花要谢了的。不过这猛一见面,华月出落得更美丽了。” 公冶华月只是一笑。 公冶应麟又请了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到面前,介绍道:“这位是蔡同尘,蔡校长。” 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都来见过。 蔡同尘因笑道:“这位就是公冶小姐?听说小姐的母亲是谢家的女儿,是那风流人物王谢世家的后代,几百年前,可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时代呀!到今天推翻封建帝制,又回到了我们汉人的时代,多么可叹!只可惜战乱未平,到处又都打起来了,又多么可悲!我早听说避世西南的谢家传承家学、不忘汉血,家中女子都穿汉魏时期的衣服的。今天一见,果然相配、果然可敬。” 公冶华月今天仍穿了汉魏时的衣服,白色缠枝牡丹纹真丝曲领衫、朱红素绉缎垂胡袖襦,不套外面的纱襦,穿柳绿、松黄十六破间色裙,系芽青织金四季花卉纹裙带,梳汉时高髻,仍垂两缕乌发,簪煅金小菊钗。是大红配大绿,民间俗语批庸俗到顶,却不知道颜色做旧即有古韵大雅。当下流行红衣配黑裙黑裤,其实才真是下人打扮、穷酸模样,但凡亮色红黑、缺少庄严图纹或庄重形制压着,人物再不俊,便像破落户里骂旧主的老奴才,总有几分底子上的奴气的。即使人物秀丽,也实在无美感可言。 闻言,公冶华月微笑道:“蔡校长老夸得过了,我外祖家只是没有法子才躲到南边这边来的。至于您说的百年世家,改朝换代这么许多年,也早已经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了,只剩下祖辈的事迹当饭后谈资罢了。一定要称为世家的后人,那多惭愧。我们做得何其少,只是个躲在角落的懦弱世家罢了。” 蔡同尘见她人物俊秀,出言谦逊有礼,心中先喜欢,笑道:“那世家自然是没有了的,可家风家学做不得假。听公冶小姐的谈吐,可知是个书香门第家的小姐,可敬。” 旁边有个贵太太模样的妇人,眼睛锐利,透着商人的精明。听见他们说谈,眼睛便从相思江的江水扫到身后的众人,闻言看了看蔡同尘,又看了看公冶华月,嘴上挂着一抹轻蔑的笑。这是秦丽君,芙蓉城里又一大报纸《芙蓉日报》的老板。不同于《芙蓉时报》报道时事新闻、国际社会关系、国内党派消息等新闻,《芙蓉日报》专登公司业务广告、富人八卦、求亲婚姻登记等消息。她先是嫁了个老富商,候着他死了,她便从富太太成了又一个富商。 秦丽君走过来,似笑非笑道:“可是叫蔡校长得了先手了,这一来便认识了我们芙蓉城的第一小姐。” 蔡同尘不大懂她的话,愣了逸愣。旁边顾承炳倒笑了,蔡同尘便问他道:“顾老板知道秦老板所说‘第一小姐’是怎么一回事?” 顾承炳微笑道:“说来华月可不许见怪,这也不是我做主办的,不是我主张发起投给你的。——是秦老板她们报上写的,说什么‘论芙蓉城大家小姐,非公冶家公冶小姐莫属’。你们听,好有闲情雅致。” 蔡同尘笑道:“倒是名副其实。” “你们也觉着好吧?那票可是我看着数的,一点不作假。”秦丽君笑道,又接着道:“我说我许久没见公冶小姐了,蔡校长这才刚来,倒又是见面又是说笑的,显得我与公冶小姐生疏了。”说着笑了笑,伸手同公冶华月握了个手。 公冶华月一面道:“早应该同秦老板打招呼的。各位长辈在面前,不好走开的,劳秦老板过来了。” 周旋一圈,顾承炳拍手道:“各位!我们已经来到公冶先生家的寿春园了,以后高校教学就暂时在此地进行。在如今危急的关头下,外敌欺我中华、杀我同胞,为传承我国的悠悠千年文明,人才必不可少,我们必须创造永远后继有人的条件。有道是百年树人,教育可谓一个国家的根本大计。有了人才,才可驱逐侵略我国的帝国主义国家以及平息国内各方挑起的战争,我们在场诸位和其他未能到场的爱国人士为此都耗费了巨大的心血,终于使得北方众多高校得以西迁,以确保教育大计的进行。这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应当在此起誓永远不会忘记敌国侵略的耻辱,不会忘记我国的大地上那成河的同胞的血,也希望此后我国的大地上永远人才辈出!复兴我中华!” 旁边众人都鼓掌叫好,一边提议留影纪念。顾承炳拍拍手,叫了跟来的记者拍照。 恰是乌云散开,金光四射。就在寿春园门口,一群穿西装系领带的人旁边,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一起冷着脸照了相。两人的脸上淡淡的没什么神情,不像周围人人脸上扬着点笑,似乎真见到光明的未来了。 众人进了大门,由公冶应麟带来的管家刘秉忠和园子的管家许三娘带着各位游园。这刘秉忠是公冶应麟身边的老人,比公冶应麟还大几岁,往常在公冶家管事,不到寿春园当职。 进得门来,先到北边巡视,早定了这儿的灰石楼建筑和那千年香樟旁的三层留芳楼建筑当教室。西边佣人住的厢房叫君武苑,还有许多房间,可以给学生当宿舍。大门后林间一栋房屋,可供教师们睡觉工作。 走了一圈,都说里面房间多,虽然窄了些,但正好作教室的用途。出到外面草地上,在那池水岸上,公冶华月临水望向藏春馆,正模糊看见何在真和弄晴开着窗聊天。 那边的何在真正在说笑,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直向窗外看,与公冶华月正正对视,见公冶华月突然淡淡一笑。何在真正想回应些什么,却见旁边的人又将她叫走了。那红衣绿裙杂入黑色西服之间,同天上的太阳光被乌云飘动遮盖一般,黯淡下去,渐渐看不清衣料上现出的光泽了。 弄晴见何在真的举动,也半起身趴在窗棂上向外张望,只看见几个穿西装的人,又叹气坐下,好奇地问:“在真小姐看到什么了?怎么有些笑模样?我往外面一看,却只有一堆不相干的人,真气人。” 何在真笑道:“你家老爷也在里面呢,还敢说不相干。” 弄晴撇嘴道:“虽然是我们老爷,可他与寿春园可不就是不相干的人吗?这是小姐母亲家的,又不是送给他公冶家,几次三番带小姐不喜欢的人来,真是讨厌。” 何在真听了一顿,吓唬她道:“你在别人面前说可没有好果子吃,仔细你的皮!” 弄晴却摇头笑道:“我才不管,小姐自会护着我。” 何在真笑道:“难道她还得护你一辈子?我现在也知道她不愿意不相干的人到园子里来。他们一来,这儿乱糟糟的,再住上一段时间,这么许多人,不知道闹出什么事 来呢。可她有时候也是没法子的。”心中更是叹息道:我见她也为难得很,总不见快乐,还不知道有多少磨难是她的。一个小姐家,最后也是嫁人,哪里有长长久久伴着不分离的?这是个傻丫头。 弄晴有些急,两手撑着桌子,说道:“我从小时候就跟着小姐,也犯些错事,可小姐都护着不让人骂不让人打。就是家里那位姨奶奶,也得小心不招惹我。难道我会弃了小姐,小姐会弃了我吗?相伴十几年了,往后不过五六十年,像小姐一日日说的,一辈子不过白驹过隙,像眼前的流水一样就过去了,那都不算多长,我们定要一起走的!哪一天都在彼此身边。小姐嫁人了我也跟去,还做她的丫鬟,一辈子也不嫁人。” 何在真听她前面说得真挚感人,不成想后一句竟然如此理直气壮,一时好笑。弄晴一时说多了,又见何在真笑她,便恼了,翻桌来拧何在真的脸。两人玩笑了一会儿。 何在真又暗暗羡慕起来了,有一个可以一辈子跟着,知根知底、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可不是一腔热血的人一辈子追求的吗?也许别人还会有什么必要做的人生大事去做,但她自己只想安安稳稳地看看花草风雨,有这样一个人,是奉出自己的性命也心甘情愿的。 古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多么可笑!那万千女子被压迫着,日夜能做的只有打扮,生怕哪天容颜不再而遭人抛弃白眼。能够同男子一般出门干一番事业、出侯入相、征战沙场的女子,几千年来是何其的少。便是穷人农户,也是男子为尊,要是无良知无伦理,便是对身边女子肆意凌辱。什么“女为悦己者容”,我偏要女为知己者死。 哪一天,女子们都可以做自己喜欢而无害于人类、甚至有益于社会的事情,想来才是西方所宣扬的“自由、平等”。往回想到中国的古时候,甚至是现在,要是女子们都读了书学了做人的道理,也别无忧愁地看过烂漫春光,太阳底下满山坡的艳丽的花,走过满天地白茫茫的雪,大多女子都不会再甘心做男人的贤妻了。 人生百年,如果只是情爱磋磨,那多可惜。 那遥远的西方,所谓先进,拥有高级大炮的西方,他们实现了吗? 中午的时候,何在真和弄晴在藏春馆廊下等公冶华月,许久才见她过来。一同吃了午饭,又休息到下午,起来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进里间换晚礼服,换了立刻要走。 弄晴和两个佣人陪着公冶华月在里间,何在真没进去,隔着屏风问道:“怎么那么忙?还要你去做什么?” 半晌,公冶华月那边才回:“有人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要陪着客人。” 何在真便不好多问了。 没一会儿人出来了,穿了一身绿色洋裙,手上套着白色长手套,那只玉镯摘下来了,头发换了样式,是当下流行的松松绾着的发型,上面插一只雕花黄金篦子。 那身绿色衣裙,繁复富丽而又显得轻飘,是拿这阳春三月间最柔的绿做成的,大概是揉捏相思江边最嫩的柳叶,再用山间溪流漂洗,放在银河边上用那旧历十月的冷冷月光细细晒上千百遍,叫成群的仙鹊衔着送下地上来的。 何在真还没从未见过公冶华月穿现代衣裳,一时倒愣了,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弄晴嚷道:“时间还来得及?小姐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我和在真小姐早上等了你许久呢。你这一回来,没多久又去了,话都没好好说两句。” 公冶华月笑道:“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就你话多。”说着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公冶华月忽然回过身来,见着何在真还愣磕磕的,轻声笑着问道:“你怎么呆呆的?我穿这样的衣服好看吗?我许久没穿了。”说着走过去握住何在真的手。 何在真笑道:“嗯,一时间有些认不出往日的样子。” 公冶华月笑了笑,松了她的手,由佣人护着走了,仍留弄晴陪着何在真。她走出去,不断地远了,身上不是千年前的衣服,可仍有一种走向历史深处的感觉,再不回来了似的。 待了会儿,何在真叫人去看涵通院里她姐姐的情况。没一会儿佣人回来,说何姨娘还在房里睡着。何在真松了口气,留在藏春馆不走了。她想等一等公冶华月。 13. 故人第三 7 今天的寿春园大大不同于以往,过去那些逗鸟弄花、弹琴吹箫、饮茶清谈的日子似个梦一般飞远了,连藏春馆主人也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窗边想她那淡淡的忧伤。园里的佣人起初还新鲜着雀跃,想不到没见到大学生,说是明天才会陆续地过来,反而服侍着外来的不相干的大人们吃喝不停,菜肴、点心流水似的送到东边的一个大宅子里。 那是公冶应麟拿来专门待客的地方,同园里其他屋子一样,是古中国的情怀,不像芙蓉城里满大街挨挨挤挤的现代建筑,它是存在于久远的记忆中的,传统上真正高门大户的房子。即使家里不兴住这种古色古香的房子,但在其中宴饮,又是别有情趣。更何况,真有漂亮的妓子、醇香的佳酿和咿咿呀呀的歌舞,真像几百年前风流士子的宴会,莺莺燕燕,歌舞升平,叫人醉在梦中,高兴了也不妨宠那妓子一回,雅致些则赠诗赠文,俗些则赠珠宝求欢。若是你来我往、有情有义,便可以传为佳话,登上报纸广而告之,在士人之间又是一段风风光光的情事。 公冶华月抱着她的琵琶,先是唱了一段《桃花扇》里的曲儿,道是佳人春愁别怨,清清脆脆地唱道:“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紧系,把笙囊巧制。” 厅上全是笑语,这泠泠歌声孤傲地飘荡其间,没被淹没,抽茧剥丝似的悬在其间,徘徊不得出去,倒清清楚楚地站着似的,可又似乎别添了风韵,使那香艳笑语更为诱人。 公冶应麟坐在主位,客人分坐在下面两侧,各摆了桌子,桌边都立着一个青铜攒丝缠枝莲青铜古灯,上面点着烛火。整个屋子暗暗的,正适合这无边春色的场景。公冶华月坐在公冶应麟身边,一扇屏风遮住了她。那屏风是拿素色花纱做的,绣了幅双鹊踏枝图。布料不甚厚重,掠过那嬉戏的鹊鸟,可以模糊看见厅上的景象,各人怀里都抱着个从芙蓉大戏院里接来的角儿,盘扣半解,香喷喷的胸脯偎到那泛凉的西服上,下面粉腻的腿儿互相勾着,软软地窝在人怀里,好像无力的菟丝花似的。 公冶华月转而唱起了白乐天的《琵琶行》,琴音也转凄厉苍凉,一声一声的苍凉的调子,伶仃地站在这儿似的,像远远看见的山际上的一窠窠的草窝,点在那儿,青天上的一只佛手会将它采去。——这样悬在丝线上的感觉。她随着唱道:“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公冶应麟侧身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几根手指在桌台上叩了几下。身后的刘秉忠立马走到公冶华月身边,俯身低声笑道:“小姐,这曲子不好,还是换一首吧。” 公冶华月不理,依旧唱下去,直唱到那:“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她停了一停,最后叹息着唱道:“江州司马青衫湿,青衫湿。”余韵悠长,经久不绝。 一曲终于唱完,刘秉忠见她不听,却不敢伸手拦她,只是回头看了公冶应麟一眼,见公冶应麟笑了笑,便回他身后去了。 那孤单立在香腻厅堂里的歌声,先前似乎要溶进去也化作一抹香,却经公冶华月一变再变,用急急摧停的琴音逼下了,破开了这凝滞浑浊的空间。 厅上,顾承炳稍微推开了怀里的人,他看向上边,直盯着屏风上鹊鸟的眼珠子,那鸟儿一瞬间活了似的,也盯向他。顾承炳以为自己酒喝多了些,摇了摇头,这才笑道:“咦,华月今天唱得好别致。虽然同以往不同,但格外风流,倒符合你这个人。只是我们俗透了,只会拣春日溶溶、冬日好雪的曲子听,可见从前是误了华月,大材小用了。” 被他推开的那人嘟囔了几句,仍贴着他的腿作势伏上去。细看才发现,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生得白净,眉清目秀,嘴上红艳艳的。正是芙蓉大戏院里的角儿,往常扮个反串的花旦角儿,颇受欢迎,唤作“爱玉”。不久前,院里的小生前辈坏了嗓子,被顾承炳丢了,换他作身边人。 公冶应麟接过来道:“唱什么曲也是凭大家高兴,不论什么俗气不俗气。若听得不高兴,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听顾老板的语气,倒是听得高兴,可还要继续听?” 顾承炳望向那扇屏风,笑道:“还是换回来的好,听什么流泪不流泪,酸得很,叫人很肉麻。也不符合今天的高兴。我们也算是刚做了件大好事,国内各方都传遍了,等明天报纸一登,又是热热闹闹的,也让我们快乐几天。请华月赏舅舅一个脸吧,各位都看着呢。” 跟来的《芙蓉时报》的记者拍了照、跟着游了会儿园子,主要是听日后办学的打算,听得有内容可写便被顾承炳叫走了,叫连夜赶好,作为明早的头条报道。到明天,可不是占一大块版面?光那照片,便要占一面的三分之一的版幅。 那老校长蔡同尘和他的秘书、几个老师,并那《芙蓉日报》的老板秦丽君也都回去了。其实只是几个常来的客人。 旁边那芙蓉城的官员孙超吾也道:“我们军队里的粗人也不惯听这戚戚怨怨的曲子,还是前面听那女娘盼郎君的好。” 众人都笑起来,举杯共饮了一回。 公冶应麟侧头吩咐道:“仍拣些佳人才子的来唱吧。” 公冶华月扶着琴弦,半晌应道:“好。” 唱到后半程,公冶华月歇着,用不着她,由芙蓉大戏院来的各位老板跳舞唱曲。留声机里放着缓缓流淌的钢琴曲,来的客人都起身带着伴跳舞。 公冶华月已经困了,抱着她的琵琶冷眼看着厅上成对的影儿,脊背挺得板正。可眼睛却渐渐昏了,透着刺绣看对面,觉得越来越模糊朦胧。晕晕乎乎中猛地觉得屏风上的翠鸟盯着自己看呢,一时间吓醒了。往窗外看去,原来早已换了日月。刚来时挂在西天边的夕阳早就沉下去了,难怪地上许久不见金色的余晖。换上来的月亮清清冷冷,倒像一具凉透的尸体似的。 却说何在真同弄晴在藏春馆里等人,许久不见公冶华月回来,已经过了她往常睡觉的时间了。 何在真问道:“以前有客人来时也陪到那么晚吗?这在里面做些什么?佣人都有,怎么叫她陪那么晚?还不见回来。” 弄晴也急,几次想去找人,被路上遇见的许三娘拦下了,说老爷可不好说话,到时还得连累小姐,只好回来没脚蟹似的等着。闻言道:“以前没有那么晚的。小姐从来不让我去陪着,因此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如何,真叫人着急。” 亥时正刻,公冶华月出来了,抱着琵琶慢慢地走着,身边跟着一群芙蓉大戏院的人。 她身边有个挨得近的年轻妇人,三十好几模样,虽不再极年轻,白皙的脸上透出些青鸦色,但端的是姣好面容,穿着一身艳色丝绒袍子,同脸上厚腻的脂粉浮浮夸夸地衬着她。她是大戏院里上一个最红的角儿,名叫“红玉”,同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有交往,七八年前谢道怜死时,她还来了葬礼一趟。葬礼没多久,她也撑不住了,脸上的皱痕越发明显,从前愿意捧着她的老板越发生厌,不再愿意给她好脸。她的花期也算长的了,十六七岁出道,到三十了才被撵下去。也算捧着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同谢道怜交好,外人都因此多给她几分面子。公冶华月的唱戏本领正是她教的。现在倒有几个老情人念些旧情,总忘不了她极盛时的美貌,反正三十出头也没老到丑得看不下去,且她越发懂事会照顾人了,因此常要她陪伴。今天到寿春园来,也是她的一个老主顾钦点的。 这红玉笑得温柔可人,问道:“公冶小姐是不是累了?往常没有待到这个点的。我看他们是太高兴了,一时间闹到这个点才记起来要散场。” 公冶华月一步懒似一步地踩着,见裙摆即刻深了一块,漫声道:“你也累了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身后一群人瞧着不累,咕咕哝哝地笑着。 先前在顾承炳身旁的那个爱玉穿着一身黑绉缎暗纹长袍子,正摆弄着腕上的表——巴黎那边新出的年轻人戴的腕表,顾承炳过年时送他的。笑道:“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没从主子那得些时髦东西也不必如此恼怒,怎么?往常他们给的不够,还要拿我手上这只去显耀一番?” 周围一圈人不过刚刚拿他的手看了会儿,夸他时都见他脸上堆着得意的笑,没想到反被无故数落了一顿,也没有他受宠,话到嘴边又用力咽下去了,浓浓的笑凝在红嘴边,粉白的脸上的肌肉也都僵住,成了稍显拙劣的面具,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左右年纪,一张小长脸,艳如桃李,软腮生香,尖尖小小的下颌微微翘着;弯眉细长,似朔日新月,同一双杏眼潋滟着诱人;半长的头发烫得卷卷的,穿一身贴身的绣金石榴红折枝石榴纹苏锦袍子,身姿曼妙,好像一株岁供的水仙似的,珠圆玉润而不腻;耳朵上戴着长坠水晶耳环,随着她的摇摆一晃一晃的,冷到耳边,再冷到外边。她是大戏院当下最红的角儿,往常唱花旦,除了遇着顾承炳那样好娈童的主儿,都是她上台子唱曲儿。名唤“抱翠”。 芙蓉大戏院里的人大都是穷苦人家没办法养,不满岁便丢到戏院门口的,有时候见一两天都没被戏院的人抱走,就偷偷地重新抱走送到妓院那边去。少数是家里养得半大不要的,是家里突然遇着什么挽回不了的局面,不然半大姑娘、小子再等等,有比白送贱卖更好的筹谋,好歹捞回点本。 到了大戏院,寒来暑往地吊嗓子、学逗趣卖乖,名字都 取得多情。说来也是好笑,被父母生下来了,胎里带着人情思欲,懵懵懂懂不甚明白的时候却去了那最多情的地方,处处缠缠绵绵、山盟海誓,说起来,真要叫海水枯来坚石烂,杜鹃听了也得去了国破家亡之恨,改啼血痴男怨女。却到死时,一个个都难明白情为何物。 抱翠仍往前头走着,懒懒地托了下自己的头发,轻笑道:“你这个小杂种,卖贱皮子卖多了也不该这样做人。这里哪一个不是你的姐姐?从前巴巴地到我们房里要点东西吃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小油嘴里说的话可比现在好听了。你现在攀着个主儿,自以为与我们不同,还以为自己是个好男子呢!做情人做到你这份儿上,可真真笑死个人。”她往回轻轻瞟了一眼爱红玉,眼里似笑非笑的。 那爱玉年纪轻,脸皮又薄,见着前面走着个正正当当的大小姐,自觉得羞惭,涨红了脸要说些什么,可是刚出道,见得少了,嘴皮子功夫到底没练到家。只红涨了脸说不出话。 红玉托着公冶华月的手臂,轻推了一把,叫她先走着,又回身走到姐妹们那边,笑道:“都是一家人,争口头上这些做什么?都少说两句吧。这夜深了,一个个晕头转向的,什么话都说出口,什么样子?哪日不是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的?就是一时嘴上不客气说得伤人了,心里也该明白彼此需要互相帮衬。都一样做着这营生,怎么窝里斗起来了?今儿笑了一晚上,你们还不累?” 旁边两个年轻女子,是对亲姐妹,家里爹早死了,长到八九岁被娘带着卖到芙蓉大戏院,道了千言万语才让戏院的王婆收下了。调理了几年,也算祖上有德,十五六岁时长的模样比小时候标致,开始唱戏,慢慢唱着有名了再开始陪客——价高陪客。后来不久,家里老娘死了,王婆给了她们垫钱葬了。如今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清秀可人,一个唤“晓春”,一个唤“夏荷”,围着抱翠,也好声好气地说些别的叫她解气。 抱翠的语气缓了,开玩笑似的说:“红玉姐姐还以为人家同我们一家人呢。不过你是‘红玉’,他倒巧,取了个‘爱玉’,听着可不是让人以为是亲亲热热的姐弟两?” 说着被红玉握着腰往前带去,笑骂道:“小油嘴!”一面低声叫她少说几句。 那爱玉原先在戏院里地位低微,不少遭出气力的伙夫调戏,多是院里的姐姐帮他骂走的,现在得了人解围,哼了几声,也敛了话头不提。 公冶华月陪着芙蓉大戏院的七八人往龙脊道走,到玄珠桥分别,自己进了藏春馆。夜早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今夜却不是狐仙花妖的宴会,被人闯入了,各处还有佣人忙着收拾残宴。石灯里的烛火绰绰约约地晃着,斑斓着石砖小径,公冶华月见屋里还亮着,却是何在真在等她。 公冶华月递了装在琴囊里的琵琶,笑道:“怎么还等着?要是我一晚上没回来,你也一直等着吗?”顿了顿又道:“只是像往常一样的宴会,不值得等的。” 何在真拿到里面放下,说道:“见你总不回来,弄晴也说往常没有这样晚的,因此等着。我在学校里熬夜惯了,也不困,等你不算什么。弄晴倒困得不行,刚睡下。就是许管家,前面也来问了几次,但事情太多,仍回去处理事了。” 公冶华月点点头,习惯性地倒了杯茶要喝,被何在真拦下了,道:“已经很晚了,你洗漱睡下吧。你的茶太浓,喝了倒不好睡。” “嗯,我一时忘了,还当是未到亥时呢。”公冶华月笑着放下,见何在真要走,忙道:“你今晚在我这睡吧,你姐姐那边倒是不大方便了。” 何在真顿住,想了一回才觉出味来,笑道:“那就打扰了。”她看看里间的床,看着倒不大,又道:“只怕不太方便。” 公冶华月起身,到衣橱那找出一件淡蓝交领睡衣,是她平常穿的,给了何在真。她今晚要穿的,弄晴早给她找出来放到里间的小方桌上去了。笑道:“你就同我睡吧,你这样瘦,又占不了多少位置。我这却没有新睡衣,委屈你穿我的旧衣服了。” 她已经很困,往常凌厉的一双凤眸半垂着,讲话也有气无力,软和了不少。何在真忙接了,说一点不委屈,倒麻烦她了。 两个人轮流洗漱,好一会儿才都躺下。 何在真没睡过拨步床,枕的枕头、盖的被子也没有这样软过,虽然等人等得有些倦了,从前也和姐姐、同学一起睡过,这会一时倒睡不着,总觉得触着哪里哪里便新奇,碰到了凉凉的薄荷水似的。她缩手缩脚尽力不碰到公冶华月的身体,连衣服也不敢碰到。 而公冶华月怀里抱了只绢人娃娃,蜷着身睡了。没一会儿,听她的气息平缓了,何在真微微撑起身,见她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 14. 清明第四 1 上次话说到公冶华月和何在真原来是故人相见,大概十岁时在芙蓉大戏院的桥头看灯时相见过,一时倒亲亲热热起来,整日待在一处,不是在藏春馆闲聊看书,便是去园子里赏春色。日月如梭,早先《芙蓉时报》上说的高校迁移到今天果然见实行,公冶家大少爷公冶则阳先行来到寿春园安排,不久便迎来官员商人共庆教育大计,安排下寿春园作为高校驻扎点之一。何在真的同学顷刻间便要来到,只不知她的心还在不在学业上,只等一干人重逢见分晓。不是故人重逢,有分教:不认字来便识路,人笑人唱此处好。寒窗冷读十七春,公卿笑我白头早。 芙蓉城春三月的天气变幻无常,一时冷似去年寒冬,须臾似乎可见冰天雪地;一时转过一夜倒觉暖风充塞天地之间,好像第二天便可换上轻纱衣裳似的,是“暖风熏得游人醉”,少爷小姐们都出城踏青,要访问春色最浓的林子,醉倒在林花美酒之中。却不成想,寒意泼风价似的急急顷刻杀来,直把春情冻住,叫人无从欣赏,只得扫兴归家。这还没完,快刀杀来还算太过痛快,要是给一个罪贯满盈的人行刑,他倒要感激这种杀法。天难作美,要给芙蓉城绵绵不断的几场阴雨瞧瞧它的无情,叫你见得到路尽头,见不到雨停时。整个天地都雾蒙蒙的,再来一场哀哀凄雨,慢慢将萧瑟孤寂种在人的骨子里。 今天却也奇怪,早两天整体阴着,没有半点放晴的迹象,今早却见阳光早出来了,天上万里无云,不说乌云,白云也不见一朵。何在真瞧了一会儿,才猛想起昨晚等人时见到月亮晴朗,可不是第二天日晴的兆头?可真是睡昏了头。 吃过早饭,昨晚留下过夜的客人都坐车走了,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倒还住在园里,许三娘说这两人住得可没有定期,不定什么时候才回家去。今天来的都是学生,就是有些老师,也不大需要作陪,因此大门口无甚人接待,只何在真冷冷清清地站在那望着人来。 许久,学生们倒是来了,纷纷扬扬的,原来是坐着马车过来,一路上“嗒、嗒、嗒”地响着,混杂着小锅里水开了似的讲话声。 来了近两百个人,都卷着薄薄的铺盖,提个小藤箱,一身的旧长袍,多数戴着眼镜儿,又兴奋又端肃的,红着脸同身边挤在一处的同学讲话。不像出逃,倒像出远门游玩。下了车,倒显出点礼貌,都不进门,同车夫道了谢,立在路上看外面的风景,安分地等老师同园子里的主事交接。 许三娘才出来,一堆佣人簇着出门,笑着同蔡同尘讲话:“蔡校长,你们可来了。” 蔡同尘道:“许多学生自己结了伴从学校或是家里来,到车站接着倒难接齐。这不,好容易凑齐了五个专业的学生过来,其余的安排在城里的华南大学。有些学生甚至还在路上,到时候也放在城里。” 许三娘望了望乌泱泱的一群人,笑道:“我却还没见过那么多大学生,就是我们城里的,不到学校去,哪里有那么齐整的队伍看?” 蔡同尘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看是有得看,只是辛苦你们招待。都是半大的孩子,总还有些顽皮,请许管家多多见谅。实在出格的,便先教训了再告诉我,不必留情。” 许三娘笑道:“照顾和管理自然都是要的,请蔡校长放心。我这里也是接着话先招呼一声,真有学生犯错的,我收下可不客气。”一面招手叫佣人领学生到君武苑去。 蔡同尘笑道:“请便,请便。” 那君武苑正在涵通楼后不远处,过了红豆小馆不远便到,几乎在寿春园的最东边。那里原本是佣人的住处,但园子里加上厨房里的五六个厨娘也就三十来人,那君武苑却极大,长长几排厢房,要是弄成大通铺,住两百余人倒不是问题。加上守门的七八个小厮不住在这,而是各处大门旁门边上的厢房,君武苑便成了女佣们玩乐的天地,平常端茶递水、铺床叠被需要的人不多,轮值完了便走,就是专留在身边伺候的,公冶华月身边有个弄晴,再拨两个跟着便是,何在蝉那也同样,而何在真身边又不要。 这会儿大学生来了,佣人们都抬头明明地把眼来睃,乱挤作一团笑嘻嘻地,一会儿夸男学生白皙俊俏,一会儿悄声论着女学生的穿戴用品,说有读书人的气质。。 何在真在门边站着,见过往的同学都张望她几眼,一时倒没放在心上。等了好一会儿,认出了人群中自己的朋友,正是先前写信来的宋庭芝。她身边还有两人,冷着脸的是河南人崔直,笑模样的是湖南人许文。她们四人是大学同学,也是舍友。 宋庭芝见着她,忙笑将起来,向何在真打了个招呼,又扭头对旁边的人道:“她在那儿呢!”说着走过来牵住何在真的手,声音有些高:“在真!你倒早到这里!” 许文也来亲亲热热地牵她的手,只崔直看着不大高兴,冷声道:“几个月不见,你却像个小姐了。” 何在真的笑凝住了,同三人只隔了两三步,很近,也足够远。能够看清三人身上穿的靛蓝爱国竹布衫,外面套着白棉布马甲,都洗旧了,却齐齐整整的,带着点鲁钝的学生气。而她自己身上却是半高领圈银竹叶纹翠色旗袍,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烟灰长大衣,腕上一只透亮的粉色玉镯,细看几眼,能瞧见里头的玫瑰状晶花,是她姐姐何在蝉给的,刚刚握手时显露得清晰;头发是早上起床时弄晴梳的,全拢到脑后,松松地绾个小髻,插一只银花簪。似乎真是个小姐了,还与公冶华月有几分相似。遇着许久不见面的旧友也不像从前那般奔上前去抱着,倒矜持地微笑着接住,嘴边挂道浅笑,预备得体地寒暄几句久别相思之情。 她来了不到一个月,没离开过寿春园一步,真有点不问世事的味道。刚来时穿着一身她姐姐都嫌弃的旧袍子,见了宽袍大袖的公冶华月,还要暗问自己好几遍当下到底是什么年月。如今,她似乎真走到画里面去了,虽然不甚明白公冶华月,但相处起来没觉多少奇怪。 ——我变了吗? 我要当一个小姐,一个像华月一样的人吗? 做小姐有什么不好的? 我怎么能够做得成一个不染一尘的小姐呢? 何在真在一刻之间来来回回地询问自己,心中翻腾了千百遍,一句话一句话地接着,一个问题一个答案、再一个问题飞似的来回,思来想去,只是疑疑惑惑的,一个也想不明白。她想不明白有什么好、有什么坏,又有什么意义。这些问题并非往日就不曾想过,但在公冶华月身边,似乎真的不需要去想。岁月安稳的时候总是愚笨一些的。但在此时,远道而来的崔直,她过去的朋友,一句话打碎了她的美梦。又或者并非崔直打碎了,而是原本就是个缥缈的梦,只存在于寿春园的梦,一撮冷风就能吹散,何来打破一说? 她被尖针扎似的醒了,发现过往都是假的,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 ——我该怎么办? 读书好,还是找个少爷嫁了好? 我读那么多书难道只是为了嫁个少爷活着吗?活着如此重要吗,到了需要牺牲我这个人其余的一切? 到迫不得已预备着牺牲,已经急不可耐的地步时,真有少爷买下吗? 何在真打了个冷颤,突然急急忙忙地思考她的未来,那杂乱成一团的未来。一切未解决的生存问题撞钟似的向她撞过来了,避无可避,她轻易被打倒在地上。 宋庭芝见她呆住,暗道不好。早先在学校时,何在真就是个多愁善感的,见路边饭店杀条狗都能回来哭个一晚,日后路过人家店还红着眼瞪人家呢。蹙眉先看了崔直一眼,又急忙摇撼何在真的手唤她,说道:“在真,在真——许久不见了,怎么倒先呆住?你同我们说说话。” 朗朗乾坤,日头高照,何在真猛地又醒了,强笑道:“一时走了神,我带你们进去吧。” 一行人在人群后头走着,说些路上的见闻。 宋庭芝一面走,一面道:“你不到学校去也是好的,去了也是白费,倒是省了一趟路程。你在家里待着,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有多坏,不说四处在打仗,就是读书的出路,从前毕业的师姐师兄们都说很艰难,到处找不到事情做。我们读文科的似乎对社会的用处不大。要是家里已经找了出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去做,那还算最好的了。一面叫培养人才,一面又没有职位给大学生;又鼓励女性到家庭外独立起来,去做职业女性,一边却有女作家在报纸上叫漂亮的女学生们去做有钱人的情人。唉,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中国!” 许文沉默着,原本惊叹的笑都散了,一路走着都耷拉着嘴角,见那满园的新奇景色也都抹上哀叹的感情。 崔直听了,冷冷地哼笑了几声,道:“难道你们没看过黑格尔说的话?‘恶是历史发展的驱动力’,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不如静下来看还能糟糕到哪去,又还有多少恶没出现,等那些无耻之徒跳将出来,看看这伟大的历史究竟要被他们驾向何端。西方和日本拿来轰打我们的飞机大炮,在他们自己国家不知道拿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吃够了,便到我们的土地来 ,且看他们要吃到哪种地步。”顿了顿又道:“那报纸上登上来的,总是吃饱了的偶像发表意见。这是文人集团的政治和经济。” 何在真在前头带路,忽然觉得眼睛热辣辣的要流出泪来,不知道是不是撑惯了纸伞,被太阳晒的。 又听见许文叹息道:“这些话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是听也不想再听了。可只恨我们只是寂寂无名的学生,连自己的将来都理不清的,说他们做什么?没来由地给自己添气。” 崔直听了,只是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没再言语。 路过藏春馆,何在真叫三人到桥边的桂花树下等她,她去叫个人。过了玄珠桥,抹过几株桂花树,却见公冶华月在木梯上坐着,弄晴则倚在屋檐下的栏杆上坐着,正仰着头劝她下来。 何在真走到跟前,勉强笑着问道:“你上去看燕子吗?” 公冶华月低头一笑,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去接朋友?人该到了吧,我在这里都听着声音了。你们许久没见面的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这些日子听你讲到她们,可见你们的感情很好的。人生的知己,多么难得,应该好好珍惜的,怎么没多聊会?” 何在真没听着回答,倒吃了她三问,笑道:“已经接到了,想着请你过去见面,要是大家的脾气合得来,改天我带她们再来同你一起玩。不过她们也是刚来,以后的时间长着呢,有什么话都可以慢慢地说,不急在这一时。。” 弄晴听了,笑道:“再有几个人可就够热闹了。小姐你快下来,我们去玩吧。”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我等着燕子来呢。”说完,又对何在真笑道:“时间是看着很长,很长——可是见面却是说不准的,也许以后都不能再见了。” 何在真愣了愣,想起第一天许三娘说的话,因问道:“燕子不是得过了清明才来吗?你还是下来,别空等了。今天瞧着暖和,可前几天却冷得很,便是三四天后就到清明,想来也是阴冷的。可不得像许管家说的到清明后才见得到燕子?” 静默片刻,公冶华月道:“我见清明后它们也是不来的。今年园子里来了这么些人,我若是燕子,也不爱来这儿了。去年倒没有人来,但前几年也有人来闹了一遭,那年似乎就没见着燕子来。其实它们倒不如拣一间山里安静的屋子去,绿水青山、瑶花琪树不缺,却不用见人,岂不是最好。” 何在真听了倒是愣住,往高处望去,一片风轻云淡,哪里就如公冶华月说的那般不堪,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笑道:“那我先带她们去放行李,晚些再来同你玩耍。” 公冶华月淡淡笑道:“你自去忙你的,赶来赶去的做什么?我有那样贪玩吗?说得我像个小孩子似的天天要黏着人玩。” 何在真笑着去了,过到桥边,同宋庭芝三人道:“她正好有事要忙,我们先去放东西吧,晚些时候再来和她打招呼。”一路引着人到君武苑去了。 到了君武苑,已经住了大半的厢房,男女分在两边住着。但女生人数多一些,又拣了间最里边横在两边厢房之间的屋子给女生住。何在真正带了宋庭芝三人到那去。没一会儿铺了被子枕头,带来的换洗衣服都统一放在几个人共用的大木箱子里,书本放在里面或者床头。苑里四处有人聚着讲话,热热闹闹的,一时真有些从前在校园里的感觉。 何在真问哪几个老师跟了来。 宋庭芝笑道:“你怕是傻了,学校搬迁自然是能搬的都搬了。你想,一个政府集团搬迁,可不是哪儿的宝贝都带上的?学校连图书馆里的书大都跟着搬出来了,只是不跟人,先快快往西边搬了。学校的老师自然是都来的,除了家里实在没办法或是干脆辞职的,这次都出来了。除了地方、条件,几乎可以说没什么变化。” 她说得倒巧,似乎没变,却又切切实实变了一番天地,到处摇摇欲坠着要塌下似的。 何在真听了一笑,说道:“那依然是谭老师、郝老师、吴老师他们几个人教我们。” 崔直听到其中一个名字,淡声道:“只是上他们的课,好好听课就行了,大家毕业一拍两散,以后再见一面怕是都不能了,不需要担心太多。有些人师德不端,我们作学生的虽然管不得许多,但眼睛还没瞎,自然看得清清楚楚的,也别想我们屈服于他,只当他是个王八便罢。” 何在真笑道:“你总是说得最好,正是这个道理。” 说完,几个人又谈起一些同学,直到傍晚才分手。 15. 清明第四 2 晚上吃了晚饭,又在屋里看了会儿书本,何在真便出门到藏春馆去了。大概是校长、老师都吩咐了不许胡乱玩耍,路上倒没看见一个学生。 进了藏春馆,却见许三娘也在,公冶华月唤何在真和她下围棋玩。 许三娘拍着手,来回小圈子地踱着步,一面问道:“自古来,要安得人稳,住宿吃饭是要紧的事。现在这住宿的地方是有着落了,按着小姐的意思,每晚设了宵禁,到八点便关了君武苑的门不叫出入。并且里面派人守着,防这班孩子出什么意外,也好有人立马看顾的。”说着笑起来:“别看他们这帮人二十左右的年纪了,又是大学生,其实真还是孩子的。我听佣人小兰她们几个人说,这帮大学生围着她们问东问西呢!看什么、什么新奇——真是孩子。只是这吃饭却难安排,近两百人呢!就是厨娘肯辛苦做来,园里的菜、厨具却难齐备,地方也施展不开。小姐可有什么办法?” 弄晴介面道:“虽然他们来者是客,按说我不能嫌弃人家。但他们那么多人呢!怎么老爷只管把人往回带,也不安排周全了再说?却也难倒我们的大管家!来劳动小姐出主意。” 许三娘好笑道:“你这小蹄子,每次都要抢白我两句才好受!也不叫小姐劳动了,押你去管那伙子大学生。”假意想了一番,笑道:“只怕你摇身换了那蓝布衫子,混到学生堆里头,叫我们谁也认不出来。再跟着学校到西边去进学,三年五载回来,成个女状元了!”一面手指着她笑。 弄晴听完,一时才明白揶揄她呢,跳到许三娘身边笑着胡乱拍了她几下。旁边的几个佣人忍着笑把她拉开了,歪头戏她:“女状元——是不是学武的?看着不像文科状元呢!” 公冶华月一面下棋,一面道:“既然园里不够吃,便到外面吃。附近许多农户,也有到城里开店的,早叫他们在家里开就是。就是到城里去,这儿进城又不算远,那些大学生倒不至于吃不起饭。” 许三娘立住,笑道:“这样却好,打包给外面的农户做,一来增加他们的收益,免得一有几场水涝就来问减税的;二来省了我们许多力气。”说着便叫佣人立刻出门告诉附近的农庄人家,说有两百个大学生,正是爱吃饭的年纪,叫他们齐齐准备着在家里开店接客。 一时佣人去了,许三娘又问:“还有这园子里各处屋子,不知道是锁上,还是仍敞开门。照从前,园里都是有数的,不至于胡乱进去。可这以后要开着门,不定哪些人就进去胡闹了。先不说东西齐不齐,大学生又都是爱玩的年纪,倒怕他们折坏花草。况且园子里许多灌木水塘,一时不慎掉进去,园子这样大,怕是喊起来都不能够有人及时发现。” 寿春园里的花草,公冶华月都不曾折下来过,因此才常有李无名上门卖花。要是叫别人乱采了,真真是冤枉好笑。 正到何在真落子,手里拿了颗白棋,却迟迟放不下,便建议道:“园里许多地方不常去,不然就锁上吧。我们学校的同学,定然大都是好好学生,但难说耐不住好奇心进去乱看的。看来看去,可不是要上手碰碰?” 许三娘应着说是,却听公冶华月笑道:“你是拖延时间?下这儿吧。” 何在真笑了,问道:“真的?” 公冶华月拿了一颗白棋子,替她下定了,说道:“骗你做什么?不过这会该到我想一想了。”说着真拿着黑棋凝思住了。 “咦,小姐你呆了不成?怎么教在真小姐给你下死路,真是呆子。”弄晴歪头看了看棋盘,笑道:“这样一来,不就还是像以前一样你自己和自己下棋玩吗?” 许三娘走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弄晴的脑袋,笑道:“只教了一步,还是在真小姐在玩的。你这个旁观者,难道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可不许多话。” 弄晴笑嘻嘻地抬头看她,说:“我可是女状元,不是真君子。” 众人都笑了,连声称呼她“女状元”。 公冶华月落棋,一面对许三娘道:“房子就在那处,锁了也还在那处,只锁得住门窗,可锁不住人。你越锁着,倒越显得宝贵了,便还是开着吧,原先是什么样的便依着原先的样子不去动它。至于掉进什么地方,想来也是不能够的。叫人把蔓到院子的杂草清理干净就是了。” 弄晴给下棋的两人添了热茶,笑嘻嘻地道:“我虽然有点听不懂小姐的话,但却觉得是最高明的。况且人就住在我们园子里,要是敢犯事,立刻查就是了。” 许三娘笑道:“那便是如此了。”说笑一回,便也回去了。 没一会儿,公冶华月的黑子尽把白子团团围了,吃得不剩一个。 何在真的围棋是最近公冶华月教的,两人空闲时便下几局玩耍。上手学得倒快,只是没一次赢的。 何在真低头皱着眉,叹道:“又是我输,全是输的可不好玩,没体会不到一点乐趣。” 大概棋类游戏都讲究看十步走一步,不止要想自己走的,还得思虑对方走的,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其中围棋最显杀气,一白一黑,本是最纯洁的颜色,放在棋盘上,倒白净净地扎人的眼,仿佛满世界都只剩下这两种颜色。再者,一步步地围起来,不让对方有一丝后退的路,可谓杀机重重。 公冶华月抬手慢慢收了棋子,闻言笑道:“围棋太费神,我也不大爱玩。你只是不适合围棋,以后我教你别的。” 弄晴笑道:“输给小姐没什么的。小姐都学了十来年了,在真小姐要是这会儿能赢了小姐,那才是吓人呢。我就不爱玩这劳什子玩意,坐在这儿呆呆的,还一坐就是许久,屁股坐不住。” 公冶华月笑道:“你就是爱玩。” 再闲谈了一会儿,何在真第二天要上课,就告辞回去休息了。 自此,迁来的学生便在君武苑住下,平常去北边的凝辉楼和千年香樟旁的留芳楼上课,三餐自己拿钱到外面的农户开的饭馆吃。逢着过节放假的时候,学生们就结伴去城里玩,多数是去吃芙蓉城的当地小吃,各种菌子汤、菌子米线、酸辣红薯粉、烤豆腐、辣煮牛杂等。 当时过了三四天,都是阴雨天气,何在真忙着上课,不曾去藏春馆走动。到了四月四日清明节,因为学生们大都到了外地,没有祭祖扫墓的说头了,只少数中有芙蓉城本地的回去祭祖。倒放了半天假,叫给家里写书信,本地的则回家团圆半天。 何在真早上去凝辉楼上课,路上见着一个穿月白衣服的人往外出去,白雾中见着像公冶华月。只是没有空闲,就没叫住她。到了中午,何在真也不回家,本想去她姐姐房里说话,却听说公冶应麟还没走,她倒有些不敢见她名义上的姐夫,因此去了藏春馆。进门一看,却不见公冶华月和弄晴。 里边有个佣人守着,见她来了,起身迎她,一面笑道:“小姐和弄晴出门做清明去了,不到傍晚不回来的。在真小姐要是没事,就在屋里坐着吧,小姐想着在真小姐会来,特地留我陪您呢。” 何在真的父亲死了好几年了,清明时就算不拜列祖列宗,本也该回去祭拜她父亲的,毕竟是至亲,她小时候又是受她父亲庇护长大的。想了一想,却不愿意回去见她母亲白若曼。加上往年在学校读书也是回不来的,已经连着几年不曾回家扫墓,因此干脆不回去。 何在真闻言一笑,说道:“既然傍晚才回来,那我先回去做功课,到时候再来。”说完便走了。回到涵通楼门外,见里面没动静,悄悄回了自己房间关了门。 原来公冶华月今天却出门祭拜母亲谢道怜,早早起床梳洗,发上不簪首饰,穿了一色的月白衣裙,宽袖襦衣上是圈银蝴蝶纹,外面套一件白色提花重绉襦衣,十二间破裙上是圈银落花流水纹,衣裙边缘都贴三寸来长的夜蓝色裙缘边,腰上系一个浓蓝色燕子禁步,底下是两大条玄色长穗子。弄晴也穿了一身素色衣裳,走在路上没有平常的笑言笑语。 出门前,弄晴到藏春馆门外站了会儿,觉着寒冷,一下跳回房内叫道:“小姐,还是多穿件袄子吧,没什么太阳,阴渗渗的,别着凉了。”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回道:“不用了,就这样去吧。” 弄晴绞着手,皱眉看了会儿,只好作罢,叫留家的佣人傍晚备着姜汤等公冶华月回来喝。 祭拜的东西是早准备好的,一应黄纸香烛都有,还带了些公冶华月平常写的诗词文章画作。到寿春园门口,公冶华月接了许三娘准备的白棱棱的引魂幡便出门了,后面跟着撑伞的弄晴和几个佣人。正是乱雨纷纷时候,随着不时出现的太阳慢慢高升,路面上的薄雾慢慢散了,但相思江上仍弥漫着腾腾的白雾,一条玉带似的绕着寿春园,一行人便走在玉带上,一路游鬼似的去了。 这谢道怜并没有葬在公冶家的祖坟里,回谢家又无人做主,倒葬在寿春园内的白头吟山的东向,外面一座附近村民专门安葬亲人的山上。原来公冶华月每次进红豆小馆里面,只对东边站着,何在真见她神色认真得很,只以为她爱白头吟山,是看着那山路想上去游玩,却不知道谢道怜正葬在东边的无名山上。 山上杂木丛生,一条路从山脚往上蔓延,砌了山石阶梯,走来不算艰辛。一行人上到半山腰,往斜刺里去了,走了半程便到谢道怜墓。这山也是公冶家的,拨出来做墓地,一些家里没有田地葬人且和公冶家有人情的农户会求一块地方用用。村里人识趣,都不在谢道怜墓附近凿墓地,因此这里大片地方只有谢道怜一个人的墓。走近去看,是只有一个大墓,却见谢道怜的墓碑旁挨着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谢长安之墓”,没看见什么族谱信息、年岁多少和墓志铭辞。这个墓碑太小了,简直不能算作人的墓碑,倒像路边拜土地公的小石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很小的一块紧挨着谢道怜的墓碑,依偎着似的,像青石立得久了,自己长出一块小的来陪伴似的。 倒见谢道怜的墓碑,青石砖上中间刻道:“爱妻谢道怜之墓”,右边小字刻道:“公冶应麟之妻道怜,祖系陈郡世家,几经辗转至西南芙蓉城。道怜娴雅端庄,才情可比古来佳人,年二十与公冶应麟喜结良缘,生一男一女,治家有方,待人温和而少苛责。后三十五岁,天妒良缘,大病而去。”左边也有几排小字,写的是:“我与爱妻少年才见,少青梅竹马之缘,只喜天赐良缘,飘浮至二十四岁时得遇爱妻,如倦鸟见巢而回。十年融洽,日夜西窗共剪,膝下一对爱子爱女,夫妻恩情如山难消,不道天见也妒,拆散爱妻,离我而去。此后呜呜咽咽,只有凄风苦雨相伴,旧日家园,处处可见妻影。红豆小馆不扫径,落雨桂花为妻最爱,不忍扫去,日夜相望。一朝妻去,又见桂雨,不扫径上无故人,留我孤影徘徊,彷徨终年。万望百年后仍执妻手,此生所盼。” 石碑四方刻着祥云纹,书法潇洒清逸、刚柔并济,是出自公冶应麟之手。那小山似的坟包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金竹,上面长长的白纸条子早已经烂了,大部分坠到地上溶到泥里,留下的也全是水纹似的痕迹,辨不出原本镂刻的图形。正是去年清明的经幡。 这墓地四周种着松柏,高高耸立,树顶上还残留些烟似的雾。 公冶华月一句话也不说,拿着纸 幡上去换了。弄晴也带着人拿锄头除草。片刻之后,又在墓碑前烧了些纸钱。 公冶华月站了许久,也不见说话,也不见哭,直看着她母亲的墓碑,好似无言中得了安慰似的,如旁边那块不知何人的小墓碑给她母亲的安慰一般。 到中午,公冶华月叫跟来的佣人先回去,她和弄晴却还留着。附近没什么墓,却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来路上传来人声,是同来扫墓的荷花村村民祭拜完回家去了。都撑着些褐色油纸伞,没什么哀伤,如同出门游玩一般,累了便说笑着回去。 一道中年男子声音笑道:“我看狗儿扫他老爹的坟时格外有心,那地方风水又好,你要许愿肯定灵的。托了话儿没有?想来今年就该娶个媳妇回家过日子的!都要二十岁了吧?正当年纪。你老爹肯定也念着。”说完同周围人都笑起来,又道:“托话儿没有?嗯?托没托?你要是不好意思托,你老爹还当你是嫩娃娃娶不得老婆呢。” “怎么没有!我一到我爹的坟,还没有开始除草就念着了,怕是今晚他老人家就来我梦里相见了。等真到了娶老婆的时候,还得沈二伯帮衬帮衬我呢!”那年轻后生是个话来接话极响亮的人,立马接了,笑了笑又道:“除了这个,我还托了个保佑沈二伯发财的愿望,您等着他老人家庇佑您吧!” 旁人听了问道:“怎么就记着你沈二伯了?我们没有份儿?” 后生笑道:“连我自己都没有份呢!沈二伯做生意的人才有发财一说,我们说了也是白说,总不能青天白日平白无故地在地里掘出金银来吧?” 半晌,旁边人都笑了,笑骂道:“臭崽子,拐着弯骂我们耕田的没出息呢。” 又笑又骂的人声从上头下来,没一会子流水似的往山下去了,里边草木葱茏听不真切,穿林打叶地传进来,倒真像山间的一道溪水窸窸窣窣走了。那雨纷纷扬扬下个不停,落到伞上却听不到声响,因此这寂静山中的人声又分外明显。 弄晴听了一笑:“小姐,你也同太太托个话儿?小姐自是什么都不缺了的,也许还不好意思要太太庇佑什么。平安健康自是不用祈祷,太太便保佑着的。小姐就帮我托托话儿,叫我以后有的是玩耍好不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怎么学起人家来了?” “哎呀。”弄晴绕着公冶华月转,笑道:“托一个嘛,好不好?” 公冶华月摇头道:“我不信这个。” 弄晴劝了几次,华月都摇头,她便只好罢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她家小姐身边。 纸钱烧得多了,好像能摧拉枯朽直烧到山坡上似的红亮着,燃尽的是黑灰,星星点点的是火。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了那黑灰,带了点星火,直向天边去了。 公冶华月转过身来,面对着山下,随着卷去的烟火望去远方。她想说些什么,话梗在喉咙里,只到半道上,还差些什么才说得出口——该是浓重的悲伤和思念。公冶华月却不觉得多少忧伤,淡着眼看她母亲的墓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像平常人家一般说说笑笑,叫地下的人保佑发财,还是道几声思念?她倒像在七八年前的葬礼上一般,冷冷站着,心里觉得是母亲的喜事。 ——她去了,倒有些迟。再早一些呢?妈妈会开心些吗?在她没有记忆时就走,从此记忆里只有千百年来赞美的传统的母亲的形象,再带点别人没有的凄美。 许久,公冶华月说话了,显着点孩子似的懵懂。 ——“你还好吗?” ——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那风只顾刮着香灰远去。民间有个说法,正在烧着的纸钱被风卷去,便是被祭拜之人收到了,告诉祭拜的人一声,好叫他们放心。 果然到傍晚,何在真才见公冶华月和弄晴回来。弄晴倒活泛了些,只公冶华月比往常凝滞,半垂着眼皮,似睡非睡,身上似乎还带着沾了烟雨的烛火香味。 何在真问了几句,都是弄晴接了回答。一递一回地说了一会子话,何在真便回去了。还没出藏春馆门口,又听见许久之前听到的哀哀的箫声,何在真回头一看,正是公冶华月倚在池水窗边吹箫。在这暮野四合人定初的时候,天边都是昏黑的光,掺着点入水的朱红,她一身月白衣裳坐在船似的屋子里,真像要飞到青天上似的。 何在真一步步踱回卧室,倒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想道:读书识字是我四五岁时父亲一力扶持我去的,读到大学,真考上了个名牌学校,却再也没在清明节去祭拜父亲。从前可以说是没有机会,今年却是自己选的不去。我竟是个不孝女吗?却可见我家里的那个母亲嘴毒心毒,话却不曾说错。她想着,这该是不对的,受了父亲的恩惠怎么能不感激怀念他呢?可是除了这样笼统的扶持了她的学业的记忆,她对她的父亲再没有更深的记忆了。似乎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人一般,自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她想自己真是个不孝的。 她一路走着,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光,母亲虽然与自己不亲,却还没到今天这个仇人相见的局面。她又想着如果是母亲死了,自己可能就是不去上坟也痛痛快快地说是不想去,怎么会到公冶华月这个丢了魂魄的地步?她顺着这个“不想母亲”的路子想下去,猛地想到如果母亲真的死了呢?回到一开始发散的地方,她发现自己无从想象——她母亲白若曼那样子的人,真不像是个早死的。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想着想着,何在真又想起公冶华月来,心里羡慕起来,她是多么幸运,有个可以怀念的母亲——死了的也好。也许是死的才更好。 16. 燕来第五 1 上次话说到西迁的大学生一部分暂定在寿春园上课,正值清明节来到,回家的回家、结伴出游的也有。公冶华月当天出门祭拜母亲谢道怜,傍晚回来只和何在真说了会儿话就散了。这会子清明过了几日,天上渐渐晴朗。何在真忙着上课,连日未到藏春馆找公冶华月。忽一日,何在真忙完功课,想着去拜访一下,到了屋里,却不见有人。窗边、里间、书房都没见个人影。正往外走,却撞着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弄晴。 何在真忙扯住弄晴的衣袖,笑问道:“华月今天去哪了?倒不在屋里。我这刚吃过午饭就来,便是她出去游玩,也不是这个时候。” 弄晴红着眼,鼻子里哼的是鼻音,先咽了几声,才开得口说话:“小姐在水榭那边呢。” 何在真笑道:“怎么到水榭那儿玩了?也不叫我。她上次还同我说,只有几个地方我没去过了的,那水榭就是一处。我这会子过去看看她在那边做什么。”说着提脚就要去。 弄晴连忙拦住,声音低了,哼道:“还去玩呢?小姐是被关起来了。老爷那坏心的,在外面做歹事就算了,回到家里来还爱发大脾气。不知道怎么,说小姐不听话,照以前把小姐关在水榭里不给出来。” 何在真听了吓一跳,从前几天起便没再听过公冶应麟的名字,佣人说是一直在何姨娘楼上没下来。人也不见面,怎么能捉着公冶华月不听话的错处?将日子细细顺了一遍,只能是来的当天请公冶华月去弹琴那次。因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她在那里吃什么?在那穿得暖吗?” 弄晴流了点泪,道:“小姐清明那天回来就有些着凉了,吃了几天药不见好,一天天的又吃不下什么东西。老爷说是小姐耍脾气,二话不说立马把人锁着了。水榭上四处来风,穿得暖也是受凉。” 何在真拍了拍弄晴的手,一面道:“别哭,我这就去看她,一会儿再找我姐姐说话。” 弄晴倒拉住何在真,摇头道:“那里锁着门呢。老爷不给人去看小姐,只许我平常送三餐衣服过去。你现在过去是不给进的。找何姨娘也不济事,就是小姐的母亲、我们太太在世时,老爷也狠心把十来岁的小姐关进去过。”说着急了,跺脚骂道:“这个豺狼狠心的,太太就是他害死的。我每天过去,小姐都不愿讲话,看着是不好了。你愿意去看小姐,自然是好的,也许她还愿意和你说说话。只是没有办法。要想叫三娘,她也不敢的。” 何在真听到末尾,忙止住了弄晴的话,劝道:“我都知道了,我当然要去看她的。我姐姐那管不了这事儿,那我们自己去就好,晚些我想个办法进去看看她。你给我备点东西,我拿去给她,吃的也好,我劝她吃一些。你不要向别人多说。放心,我晚些一定去看她,不叫人知道。” 弄晴忙问她如何进去,何在真笑道:“这是‘山人自有妙计’。”弄晴一定要听,何在真便告诉她了。弄晴这才笑了。 何在真下午仍去上课,课后辞了和宋庭芝几人到城里吃晚饭的邀请,自个在卧房里吃了。晚些时候,又叫佣人到厨房拿几块奶油蛋糕,等了会儿,拎着蛋糕吩咐佣人道:“我知道你和我姐姐房里的佣人交好,我一会儿到藏春馆玩,去整理公冶小姐之前交代的文稿,晚些就在那睡了。要是我姐姐叫人来找我,你就对她们这样说。” 佣人都知道公冶华月不在屋里住着了,听何在真话里也清楚这件事,便应下了。 何在真去藏春馆拿了东西,又去了水榭旁的留芳楼等着。等着过了君武苑的门禁时间,又多等了一个钟,弄晴过来送了回东西,又见院门边守夜的佣人都散了,这才提了东西去寻碧云湖边的小船儿。 正是月上中天时候,冷清清地照着,那轮弯月不时被乌云挡住。认真看去,好像云片儿拥着明月飞去似的。寿春园里不太明亮,仍是石灯昏昏地晃着。白日里碧水连天价的潋滟湖水,在夜里只似一池子的黑水,那圆盘荷叶、连廊卍字水榭倒像它描银的工笔彩绘,在月光里影影绰绰地闪着。 何在真一晃一晃地摇着船过去,捏着手上的劲儿不敢使水波太过荡漾。一面过去,一面细细想着公冶家的事情:公冶应麟的正房太太死了,这寿春园是太太留给女儿公冶华月的,公冶华月不喜欢外人进来,似乎在这园子里能够做主。可是这会儿却被公冶应麟关起来了。做人家的小姐,原来也这般不幸吗?心中直骂公冶应麟,手上竟还拿着谢家园子的钥匙,弄晴每去送东西给公冶华月,反要从他那里拿钥匙。想了一会儿,只好在离那中心水亭不是太远,不久便看见亭边正有个人望着她。一时心中又莫名好笑,自己可不是成了古代佳人才子话本子里的人物?为着见人家小姐一面,是费着辛苦也不说辛苦的。 到了水亭下,正见着那个人是公冶华月,穿着一身素色衣裳,亭亭立着,半垂着眼高高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好久不见。” 公冶华月听了,竟淡淡地笑起来,也道:“好久不见。”说完俯下身要拉她上来。 何在真先递了东西放在亭上地面,自己抓住亭子的栏杆往上爬,末了才握住公冶华月的手跨过栏杆进去了。她特地换了一身袄子长裤,上边是宽宽的浅蓝色提花倒大袖袄子,下边一条黑色阔腿裤,裤脚收束了,攀上阑干那几瞬间,碧色同黑色要淌进台子下的黑水里似的,同时,月光垂照;腰上系了条长长的水粉遍地金牡丹暗纹丝带,在腰侧垂下一大截,脚上踩着一双黑牛皮皮鞋。 公冶华月握住何在真的手,许是夜色中划了会儿船,沾上夜里的凉气,一时分不清两人的温度谁低一些,感觉是一样的凉。她将何在真从水中往上拉,却觉得是何在真拉住了自己——只一瞬间,何在真过来了。那月亮光真是从她身上泻去了湖水中。 碧云湖上的碧云水榭,两边连廊连通,中间是为碧云亭,绿色琉璃瓦,葫芦顶,四条垂脊的尽头处都各立着仙人、小兽。四周檐枋上都刻掐丝珐琅画,绘的是芙蓉城最有名的风景,一为公冶家寿春园,二为城内的一处古朝代王府——靖南王府,三为登高可见的千里江山图,四是逍遥山古道。碧云亭方长,立了八根朱红檐柱,那倒挂楣子、四周栏杆,都刻四季花卉纹样,尽是朱红颜色。从红豆小馆那边走上来,转两个弯,过了长廊,即是亭子正面,上挂一道檀木牌额,内刻翠色大字,写道“碧云亭”。 何在真进了亭子,只见四周都挂了毛毡和湘竹帘子,当中摆一张八仙桌、几张金漆交椅,桌上点着一盏青铜缠枝纹灯,左手角落处安着一床小榻,锦褥铺得满满当当,又搭着几件玄狐小被。因笑道:“这里东西怎么备得这么齐全?却不成想我第一次到碧云水榭来玩,竟是晚上划船来的。” 公冶华月笑道:“我想着你会去找我,虽然找不到我,但一定能见着弄晴的。我不是叫弄晴告诉你不用来,怎么还是过来了?” 何在真提起东西,往那边桌上摆,是两大块丝绒蛋糕和一壶的姜汤,闻言笑道:“我想着好多天不见了,一个人待在卧室只是看书,也挺闷的,不如到亭子里赏月光。况且你知道弄晴的个性,巴不得热热闹闹的,见着我的时候自然是同意我过来,可不听你的话呢。” 公冶华月也走过去,手上拿了何在真刚顺手放在栏杆凳子上的小被子,笑道:“黑漆漆的,又凉,有什么好看的?”也坐下来,把被子放到何在真身上,又问:“刚刚划船怎么不披上?” “嗳,我是冻得有些傻了,一时间倒忘了这个。”何在真接过裹在身上,从头上披下来裹住,只看得见脸上,笑道:“刚刚划着船不好披上的。你快喝姜汤,这从保温壶里拿出来,一会儿就该凉了。这可是弄晴熬的,巴巴地要你喝呢。她说你喝茶都喝浓茶,这姜茶也熬得浓浓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下去。” 公冶华月拿了一杯,还冒着小小的热气,慢慢喝着。 听何在真又说:“就是不好看,反正专门来看你的,同你说说话,不看月亮也罢。” 公冶华月一愣,笑道:“多劳在真小姐了。” 何在真笑着,递了碟蛋糕过去,道:“不客气。吃一些吧,吃了不那么怕冷。” 碟子边上放着银叉子,公冶华月拿起来挖了几口吃。只吃了三四口又放下了,问道:“去看月亮吧?” “你想看吗?”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站起身,应道:“嗯。” 两人就卷了西边的一片帘子,歪着卷的,留了大半张帘子遮风。坐在侧边上,透过那小小一个角的空隙看月亮。何在真扯了榻上的一张狐皮被子,也给公冶华月披上了,两人挨坐在一起。 何在真问道:“你还要在这待几天?”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道,父亲说可以走才可以走,都不是确定的日期。” 何在真望着月亮,觉得她们坐在大海上的轮船似的,周围无边黑夜,好似无垠的海水。真寂静,似乎这天地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一种中阴的感 觉——她们躲在某处宇宙的缝隙中,不被时间发现,不被无常发现——真有一种永恒的感觉了。然而这也是假的,她又知道,过了这池黑水,屋里都睡着人,也许有人还没睡,正看着书或者和朋友聊天。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同她们一样起来看月亮的。也许有的,离家那么远,难免夜里起来对着月亮悄悄地念着家人。 听了公冶华月的话,又问道:“前两天的月亮也是这样吗?我最近整日整日地上课,晚上睡得早,倒没有开窗户看它。” 公冶华月笑道:“我也睡得早,一个人不想着去看。还是第一天专门看它呢。” 何在真也笑,两人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突然握住何在真的手。她刚刚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手也变暖了,握上何在真的,却也觉着暖,不像刚才来时那么冷,似乎两人的温度又同步了。两人牵着的手放在凳子上,何在真转头看她,问道:“怎么了?”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随即靠在何在真的肩上,道:“有点冷。” “这样会暖和吗?”何在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细细揉了下,觉得摸着绸缎似的。 公冶华月笑道:“嗯。” 何在真忽然觉得心上被新生的羽毛碰了碰,一切轻得不可思议。她感受着公冶华月抵在她的肩上的重量,整个世界,所有稳稳摆在地上的事物,却都断了根,同她一起失去重量。 半晌,公冶华月说:“你知道我不怎么出寿春园,外面也是一次都没有去过的。离开芙蓉城,对我来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不止新得可怕,有人对我说,外面太危险了。所以就一直没出去过,总觉得很远很远,慢慢的还有些害怕,那样远的地方也许真的很危险。”顿了顿又笑道:“我妈妈这样对我说。” 何在真听了,问道:“怎么会?” 公冶华月忽然笑了,说道:“我妈妈疯了的时候说的。她把我关在红豆小馆里,不肯再让我去学堂读书。那个时候我预备着到外面的学校上课,也许去上海,也许去香港,父亲说送我去外国人办的学校,那是很好的。回这边看我母亲,我还不知道她已经不好了,父亲说妈妈只是身体不舒服。我住了几天要走,母亲抱着我哭,叫我不要死,牢牢地抱着我,一刻也不肯放松。我才知道别人说我母亲疯了是真的,就留下来陪她。”顿了顿,公冶华月又道:“但谁也不能长久地陪着谁,连夫妻、兄弟这些亲得不能再亲的人都是要分开的。只要是待在身边,说了一句话、做了件事,都会产生误会,怎么说都说不清楚。父亲来接我去上课,母亲不给,我不愿跟着父亲了,他就把我锁到这儿。隔着很远,我听见他在责骂母亲。有一次,我想从这里出去,去看看妈妈,跳到湖里,却爬不上岸,是弄晴看见叫了人把我救上去的。醒来,我睡在母亲的房间里,她流着泪悄悄地哭。我在心里发誓,我真的不出去,只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可是父亲仍抢着抱走我锁到水榭里,叫了佣人看着我。 “他同母亲争吵,要看母亲流泪,似乎这样才痛快,才可以抚平他的心。他这样以母亲的痛苦为乐,似乎母亲在他的怀里掉眼泪是他最快乐的事。” 公冶华月突然笑了,说道:“他也不出门,整日待在寿春园里守着母亲,专侯她哭。可母亲撑不住了,得了一场大病就死了。我倒觉得真好,母亲终于不用在她想杀死的人的怀里哭泣。”她又问何在真:“在真,你说,我母亲走的时候会是快乐的吗?” 她直说下去,使她的人生的幸福结束的那段记忆说不完似的。可是她一口气说完了,完了便不再继续,说出来便不再痛苦似的,她只问她的母亲。这不是事情的全貌,却是她独自一人承受且拥有的记忆。许久,何在真低低“嗯”了一声。 公冶华月微微俯身侧到何在真面前,曲着手指给她擦眼泪,笑道:“我真不好,倒叫你哭了。——别哭了,谢谢你来陪我。” 四处无声,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即使不远处有人,即使寿春园外也有人,甚至在另一边的地球上,这会儿是白天;在南半球,这会儿是秋冬季节,也不知多少人晒着太阳聊天儿。但在此时此刻此地,便是她们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仿佛是前世约好了今生在这一处相聚有约,不管走得再曲折,也要在某个点在这里汇合,在这寒凉的宇宙中依偎着彼此的温度。——是微小的暖和,如佛殿上的一豆青铜缠枝纹的幽灯,是中国几千年里流淌的温度,是才子士人之外的女子的相逢,无关风月。 17. 燕来第五 2 何在真来了三个晚上,没见公冶华月怎么样,她先病倒了。逢着放周末,便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看书。她一面想着公冶华月,想着自己这一天晚上是不能够去了的,不知道公冶华月习不习惯一个人在那儿。想了一会又笑了,少不少自己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就作罢了。 却不想第二天公冶华月就来了。 也是,昨晚何在真的姐姐何在蝉过来了一趟,说是明天跟公冶应麟回城里的住宅。公冶应麟走了,公冶华月自然可以出来的。听说那只见了一面的公冶则阳也跟着回去。 公冶华月进到屋里时,宋庭芝、崔直、许文等三人正在同何在真说笑。 宋庭芝笑道:“就你作怪,半热的天也穿件夹棉袄子,荡来荡去的,周边的同学都问我是不是天气真的冷着,疑心自己也该添衣服防寒。这几天也不见起冷风,你是纸糊的人?碰着就要坏一下。还要叫人来陪你解闷。——这么久不见了,你还像从前一样。这也是你送我们的大礼呢!等你好了,换你来给我们说笑话听。” 许文伸了手到何在真的被窝里暖手,闻言直着手撑起身子,笑道:“真真在学校时也这样,倒见怪不怪了。可我看南方的春天这样好,没想着你在这儿也能被暖风吹倒了。不过这被子里可暖和了!我也愿意生着病躺里面去。” 何在真笑着不说话,正见弄晴陪着公冶华月进来了,道:“你来了!快过来玩。” 公冶华月不言语,倒是弄晴笑嘻嘻道:“还玩呢。你躺着有什么可玩的?外面花团锦簇的,要玩便扶在真小姐起来出去玩乐。” 佣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请公冶华月坐了。 何在真笑了笑,介绍道:“这就是园子的主人,公冶家的小姐公冶华月。这是华月的玩伴——伶牙俐齿的弄晴。华月,这是我时常对你说的我的三个好友,北京人宋庭芝,河南崔直,湖南的许文。” 四人都互相点头相见,公冶华月笑道:“我都记得。在真和我说过好几遍,你们是一班的同学,往常一起听课、一起熬夜点灯看书,闲暇时走街串巷去访问民情的。” 宋庭芝听她说得不错,又见她端的好模样,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欢喜道:“只是顽皮,胡乱在报纸上登些没人看的乱言乱语,也没见多少用处。” 公冶华月笑道:“不论做得如何,有这份赤子之心最可贵。” 许文便问道:“公冶小姐在哪读书?也在北京吗?从前却没有听过公冶小姐的名字,要是在,可不是有缘分?以后我们一起去玩。” 公冶华月道:“我没去学校读过书,也没去到过北京。” 许文点了点头,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公冶”这个姓氏。 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家里严格,小时候在家塾里读。虽然没去过外面,但也读各种书籍。我们学的,她都知道;我们没学的,她倒也读过。以后一起玩,不怕没有话讲。” 崔直听了,真问了些学校里教的,见公冶华月都答得上来,言辞犀利恳切,心中消了几分偏见,也问她怎么不去外面读书。从前何在真都问过的,公冶华月仍然拿以前的话答应了。 话囫囵一遍,又转回何在真的病。许文笑道:“要是在我们家乡,家里大人都煮一碗辣汤来,喝了出一身汗就好了。哪里要那么费事?也不见得怎么有效果,躲在屋子里先闷死了。” 何在真捏她的脸,笑道:“我才不吃。之前在学校,你也这样哄我玩,感冒还没好,肚子里又不舒服了,灌了三壶茶也不好。”顿了顿,却又笑道:“许久没吃,却也又觉得有些想。” 宋庭芝笑她记吃不记打,许文却插了句:“我们哪天煮几道我的家乡菜,辣你们几下,也给我解解馋。” 正是快要到午饭的时间,弄晴是个火急火燎,心里想了立马要动手的,听了许文的话,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也没吃过你们湖南的菜。择日不如撞日,哪天不如这天,免得过后想不起来,便是想起来了却都爱赖下,现在就请去厨房吧!”携了许文的手便去了。 众人笑起来,叮嘱辣子放少些。 弄晴停住了,回头笑道:“放少些就怕没有味,那还正宗吗?不听你们的。”不等许文说话,拉着她又走了。 厨房里正在备菜,已经到收尾的功夫,弄晴叫厨娘歇了,另准备做湘菜的食材。厨房里的菜是时常备着的,种类又多,因此没费多少功夫就找齐了。虽然日常不大煮辣的,但各色辣椒、腌制作料也都备有。 许文做了三道,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和剁椒鱼头。各色辣椒齐齐码在菜上,艳得直扎入眼里,同盛菜的素三彩高足碗、绿地白花碟、白釉素色花卉纹盘有十分的差别,不同往日的浓淡相配,倒好像烈火烹油,直要碎了这些碗碟似的。 做第一道剁椒鱼头时,许文斟酌着少放些,弄晴却不肯,道:“既然做了,当然要最正宗的。许小姐你的手别轻了,辣到嘴的时候自然有别的来救。” 许文闻言扬手放了五大勺玻璃罐里腌的剁椒,同锅里烈油炸着的葱姜蒜爆炒,立马逼走了三四个围观的厨娘,一面笑骂道:“弄晴你个作死的丫头,辣得人透不过气来,怎么端到饭桌上去吃?别把小姐辣坏了,许管家找你算账呢。” 弄晴嘴巴硬,脚更硬,站着没远两步,睁眼看那铁锅里,红浪似的滚着。一刻不停,立马舀起浇到腌好的鱼头上。那鱼是早上送来的江鱼,身上鱼肉刨了做成鱼丸,弄了盅鱼丸粥做早饭。鱼头冰着,带了点肉,原本打算做汤的。这会儿,大红一色尽铺到白玉似的鱼肉上,又端到另一个锅里蒸上了。 许文着手做第二道辣椒炒肉时,弄晴红着眼出去了,一面抽了手帕吹鼻涕。 外边的几个厨娘笑道:“怎的出来了?”一面作势推她进去。 弄晴流着泪摆手道:“姐姐们饶了我罢,里面辣死人了。” “这会子辣着了?早说了辣椒减半,就你不听。”厨娘笑嘻嘻道,推开弄晴捂着脸的手,看着她的眼泪鼻涕,又是笑又是帮忙擦。 做完菜,许文又给何在真另做了一份从崔直那学来的胡辣汤,除了原本要的食材,又加了厨房里有的蘑菇丝、笋尖丝,添了一番鲜味。 许文洗了手,跟着弄晴回去,佣人一面咳嗽几声,一面提了食盒跟着去何在真房里。 进了门,弄晴嚷道:“可是辛苦许小姐了,我挨不住呛,先跑出去透气了。辣死人了。” 许文笑道:“不算什么,我在家里常做的。你们厨房的菜倒都齐备,盛菜的碟子也好看。” 一时,众人都围着餐桌看,除了几道厨娘先前做的,其他碗里都是满满的辣椒,尽压了这房里的花香,灼灼地散着油炒辣子的香味。 一个佣人吐舌道:“这可不是成了吃辣椒的菜?我们这儿没见有人家这样做的。” 公冶华月笑道:“尝几口试试。” 四五人便都坐下来吃饭,又叫陪着的佣人拿筷子尝了几口。 吃了会儿,公冶华月的脸颊连着耳朵红了一片,就没再吃那几道湘菜。 何在真见她往常总是冷白玉似的,今天一红,倒像玉里透着血。给她倒了杯茶,笑道:“这是许文那吃惯了的吃法,不能吃还是别吃了。” 宋庭芝和崔直以前吃过好几次许文做的菜,倒吃得有些习惯,一看公冶华月,嘴唇红得不像样子,都劝她喝热茶压压。 弄晴也辣红了脸,却仍吃着,笑道:“却怪好吃的。小姐,我们叫家里的厨娘也学学,吃得没滋味了也做几道来吃。” 众人听着又笑,叫她这回少吃。 没多久,许三娘从涵通院院门进来,刚进门就同公冶华月打招呼,笑道:“我听厨娘们说,在真小姐的同学做了我们这儿不常吃的湘菜,也来瞧瞧。” 进到里边,又同宋庭芝三人问了好。公冶华月叫她尝尝。许三娘便拣了双干净的筷子吃了一箸鱼肉,江鱼鲜嫩,肉又紧实,过了一道剁椒熏蒸,一嘴的辣子香。 许三娘吃了,倒了杯茶喝,笑道:“味道是好,只是我们这边人惯吃淡的,一时却无福消受,这辣直到胃里去了。” 公冶华月笑道:“弄晴还说以后家里也要做。” 许三娘走到许文身边,手扶着她的肩,笑道:“那就请这位小友写个做法,叫厨娘们记了,以后想吃的时候做起来也不难。”又走到门口,手指着外边道:“今天天气好,深雪堂的紫藤开了几天了,那白头吟山的杜鹃也都开了漫山遍野,粉粉白白的接到天上去似的,小姐同这几位同学都去走走吧。” 众人前面不久刚吃好。何在真也站起身道:“我吃了胡辣汤也觉得好些了,就一起去吧。” 说着都喝了茶,就要出门踏青去。 先出了涵通院,往深雪堂去了。一出来,倒看见园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人,都在赏花晒太阳。水边湖边,还有美术院的同学支个小木板在写生,画些春水石桥垂绿柳。 正是暖和天气,暖融融地晒着人,各处都照着玉色的阳光。 何在真过深雪堂的院门时,却一瞬间想到前不久阴雨里见着的那个倚在这院门的人,在这晴朗天气,毫无关联地想起,莫名其妙牵动了一瞬她的思绪。 一行人径到院子深处,远远就瞧见那满棚的淡紫色的紫藤花,密密层层地开着,像挤着开似的,一串挨着一串,看不到空隙。却是开了好几天,花间冒出几枝尖尖染着胭脂的嫩叶。夜里风来,也吹落了有一地,都还新鲜。旁边已经站有人,都指着花笑。 宋庭芝看了会儿,笑道:“开得这样密,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样密的,像抢着开给人看似的。” 何在真道: “我也是芙蓉城土生土长的人了,我作证,外边也没有开成这样的。” 弄晴从何在真屋里拿了纸伞,这会儿撑着公冶华月看了一圈,一行人又往深处去了。过了千年香樟、留芳楼,拐过一道灰石小路,抹过了碧水湖边,又回到涵通楼外,向红豆小馆去。 进了院里,与别处不同,红豆树、翠竹、桂花树荫着,幽凉幽凉的,一时间隔了欢声笑语。众人在山脚看着,那右侧的白头吟山正花团锦簇着,盖了一层粉白花色。 许文看了一圈,叹道:“原来这处是这样的景色。我们先前四处去玩,几乎都走遍了,路过几次这个小院,在门外看着房门锁着,里面又冷冷清清的,以为是废了没人管的园子。因此都不敢进来,倒错过了好景色。” 弄晴接过来道:“上白头吟山的路也不止这里,过了桥到对面,再走几里也有一条路上去的。” 众人今天却走红豆小馆这儿,过了几道山门,又往斜刺里下去了。周围都是翠绿竹子。走到一条山石小径上,正是两处山头相通的小路,两边翠竹“哗哗”响着叶子,青苔路下一道山溪汩汩直流,汇到下面的相思江里头。 出了石洞门,许文回过头道:“这溶洞里黑乎乎的,要是叫我一个人走,我还不敢呢。” “你最胆小,敢走这样的路才是奇怪了。”宋庭芝笑着扶上她的肩,又笑说:“我也觉得太阴冷了,大家一起走才好。” 一行人便站住说了一会儿话。四周都是山石、翠竹,脚下都是青石小路,八九个人零零散散地站着,真是一幅最飘逸的中国画了。 过了小路,迎面便是高大的杜鹃,都长成小树似的,两三人高,枝上都是浅粉深粉的花儿,开了满山满谷。往上走去,在花丛间穿梭,像走着一条花道步上蓝天去似的。走到半山腰,平地上一个亭子,水红瓦,亭里一副石桌石凳,牌额写着夕岚瘦金字:“凝香亭”,左右亭柱挂着对联,道“深处花开少人见,携风带月来伴君”,也是一色夕岚瘦筋体,正与高大纤瘦的杜鹃花树相衬。 佣人擦了桌凳,把带来的点心热茶摆上,宋庭芝几人帮忙,把亭子的栏杆凳子也擦了。周围都是花,地上也落了不少,风一吹,都纷纷卷到亭里的地面。众人坐下,在这半山处看花,从亭子到山下,花滚着似的漫下去,从亭子到山上,那花又用力地攀着。人都好像溶在花儿里了。 公冶华月听宋庭芝几人说学校里的事。何在真缺了一两个月,许多事知首不知尾,也听她们讲。 却说到一个辍学的师姐,宋庭芝道:“师姐读了这个学期也该毕业了,可是要到外头,她家里先不愿意,怕她去了不肯回来。她家里预备给她说亲,正说着,却不想师姐自己跟了人去,是早两年毕业的一个师兄,家里有些钱。” 许文道:“是回来过的那个陆师兄吧?师姐不是领着我们见过几次面吗,看着人倒挺好。” 崔直听了,冷笑道:“你看他在我们面前挺好,便说他是个好的了。师姐带我们和他见面,你们都没见着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看一个女学生呢。要真是好君子,便人前人后、心里口头都一个样子不改的。梁师姐去年放假时跟了他出去,两人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你以为他是个省油的灯,却没见着他在外面同人说说笑笑呢。” “师姐以为有情人相依为命,家里阻拦些日子就过去了。我们去看望她时,她还叮嘱我们都跟学校走,路上的艰难不怕,倒可以看些祖国的风光。要是她也来了,一定高兴。”宋庭芝站起来看那山色,又想起走时的景象,叹道:“在真,你没看到往日温温柔柔的梁师姐撞破真相之后打人的样子,那师兄任她打,一面卷了东西要回他家去,说两人就此算清好分开。” 崔直笑道:“他是个精的,话一说就走了,半分不损自己。师姐家里的人闹了一阵,他家却装着没事人一样。不知道到今天,两家有没有解决好。要我说,当初真不该认识他为好。”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道:“这有什么?你们那个师兄想来是个薄情寡义的,家里又有些钱,任你们师姐家里怎么逼怎么求都是不肯娶你们师姐的了。就是碍着面子娶了,到家里看着厌烦,你们师姐想来日子不好过。她清白没了,又一心挂在他身上,家里还不定怎样烦她呢。”顿了顿又道:“她来不到这里,也去不了别处,一辈子就快过去了。” 几人见她冷冷清清地说些剜人心的话,是有道理,却吓人一跳,都道:“也未可知。” 何在真听在心里,想了会儿那个梁师姐的样子,倒想起离校前见她陷在罗曼蒂克的恋爱里甜蜜蜜的模样,一时心里冷了一截。 坐到傍晚,树影投到亭子这边,照不到一点太阳了。看那山上,背后另一重高山笼着雾似的金光,正是日薄西山,顶上朦朦胧胧地罩着金色。一行人说笑着回去了。 18. 燕来第五 3 自此,何在真等四人空闲时就找公冶华月玩,也说些课上新学的东西给她听。有几次得了闲,找公冶华月去城里玩,公冶华月都拒绝了没去。 光阴似箭,转眼到五月初,淡暑时候。寿春园内景色与三四月间不同,那时总是蒙着雨雾湿润润的,花草虽然鲜嫩,但长得极慢,树上总是藤黄、三绿颜色。这会儿植被长得茂盛,四处葳蕤,叶子深绿起来,密密层层地盖着枝条。那一棚子的紫藤花也早谢了,换了新妆,倒像华盖绿伞。 这天,园子里大半学生出门游玩,宋庭芝几人也早早出门。何在真接着姐姐何在蝉的电话。 何在蝉在那头问:“听人说你们今天放假,我叫人去接你来玩?” 何在真听她语气淡淡的,不像有兴致的样子,说道:“不用了,我在园里和公冶小姐玩呢。” “你还跟着她?”何在蝉笑了声,又道:“也好,你这个学期才过去一半,就是有什么事情也是不着急办的。” 何在真应了,又听她姐姐问道:“夏天的衣服都有吗?我想之前只给你做了几件,你都穿过了吧?还有新衣服?我最近看了些好料子,给你做两件穿?” 何在真愣了愣,忽地从梳妆台那回头看了眼半开着的衣柜。里边挂着两个桂花香包,时不时还拿香水喷喷。她觉得味道太浓,时常开柜门散散味道。里边衬衫裤子、连衣裙、旗袍、上下一套的衣裙都是有的,前阵子春寒穿的、预备天热时穿的也都有,真是一件也不缺,也许还太多了,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她总是拣不太显眼的来穿。往常穿的最多的是学校那套制服。只得回道:“都有,还穿不过来,有许多新的。” 何在蝉道:“我记着也不多,只顾放着做什么?放久了总会旧的,只是白做。” “嗯,知道了。”何在真低低应了句。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不过问学校读书衣服首饰之类,说完也就挂断了。 何在真这边突然接着她姐姐的电话,话里又听不明白她姐姐的意思,就是语气也没什么,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 公冶家里,佣人把电话撂下,看何在蝉的手指头,白葱段似的手指头上红红润润的,指甲都半寸多长,要滴下血似的,是刚搽了丹寇,一层油漆水似的浮着。旁边一个佣人拿着把狸奴飞蝶石榴绣花真丝团扇给她轻轻扇着,天气凉,怕扇着冷,使的力气很小。不止吹动她散着的卷发,那耳边的红宝石坠子耳环也不住地晃悠,在太阳光里一闪一闪地亮。 何在真在房里待不住,总觉得这电话还会响起来,下一次她姐姐就直接派车来接她去了,因此忙忙出门到藏春馆找公冶华月。 藏春馆的院门却关着,何在真敲门等了会儿才有人来开。 来开门的佣人见是何在真,忙笑道:“却不想挡的是在真小姐。” 何在真看了看里边,好笑道:“怎么独独今天关了门?是专门挡我的?” 佣人迎她进来,笑道:“怎么敢挡在真小姐?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真小姐自己进来看吧。” 何在真迈步进去,见另外两道院门也锁着,看藏春馆面前,公冶华月却在梯子上,今天穿了一身半领的宝蓝缠枝牡丹纹苏罗旗袍,外面套了件水蓝圈银梅竹纹交领袄子,没系上系带,脚上踩着白袜黑鞋。这还不算,与往日更不同的是,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窄的金丝眼镜。 见何在真过来,公冶华月向她招手,一面笑道:“在真,你来。——你看燕子都来了。” 何在真睁大了眼看公冶华月,却问道:“你也近视吗?怎么往常没见你戴过眼镜?” 公冶华月笑道:“有一些。我往常不爱戴。” 何在真听了倒没话说,又看了她几眼,才走前去看。果见屋檐下泥窝里有四五只燕子,睁着圆眼看人。没一会儿,两只大燕子扑腾着翅膀过来了,一时叽叽喳喳地闹起来,窝边一溜张得大大的黄嘴巴。 公冶华月又道:“早些时候就来了,往常两只大的整日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原来还生了小的,这几天才冒出头来。” 弄晴坐在檐下,拍手道:“小姐你可下来吧,看了老半天了,怎么还看不厌似的。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烦。这还不定是去年那两只呢。去年的只生了三只,可没有今年的吵闹,这鸟粪也拉得更多了,哪里像是小姐住的地方。” 何在真笑道:“听村里的老人说,燕子都爱住老巢,应该是去年的吧。哪年它们住厌烦了,才会到别的地方另外做一个新的来住。” 公冶华月听了,说道:“我也觉着是去年的燕子,该是去年的燕子的。” 看了会儿,何在真给她扶着梯子下来了,进去摘了眼镜,又约到深雪堂去。 路上,公冶华月问道:“你怎么没跟你朋友她们到城里玩?” 何在真道:“往常在家里的时候也去够了,没什么好玩的。” 公冶华月想了想,说道:“你是三月初来的,到现在五月,都两个月没出门了,就是不到城里玩,就不想回家去看看吗?你姐姐也不在,不用怕人告诉她。” 何在真笑了,说:“我姐姐也并没有拘着我不给走,是我自己不爱回去。在家里待得久了,总是有闲话听,一天两天还好,可是一日日都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没什么意思,我都能够背下了。你不在村里生活,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多么烦人,好像你的日子便是他们的日子一般。但见他们对待自己的日子,却还没对我的认真呢。” 公冶华月笑了声,说:“那也真够烦人的。我想,要我去讲别人过得怎么样,我是讲不了一句话的。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意思透了,说到底都是一样的生活。” 何在真却没听明白,道:“有些人却是专门以此为乐的,少说了一两句倒觉得不开心。说得越多,越是挖苦别人,他们倒越高兴,总觉得自己明白完人生的道理了似的。” 公冶华月笑道:“你倒像是都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深雪堂门口。她们没走石板路,是踩着草地穿过来的。 只见大门锁着,顶上挂着一道朱红匾额,与别的院子不同,字是泥金字,写道“深雪堂”,旁边刻了一个方正款识,道“空空道人”。 这是从前建寿春园时,谢家专门请的一个云游道人写的,费了许多功夫才写下来。先是治了一桌酒席,道人拣了一碗吃了,不写;后奉上金银、锦缎道袍,不要。家里人都说不要他写了,也不是正经的道观上请来的,只是在街上遇见便跟来了。又见他邋里邋遢的,一袭道衫旧得可以撕下布条子来,还不一定能写字呢。当时寿春园里就深雪堂没有定名字,迟了半个月,正撞见这个空空道人。谢家家主认定有缘,那空空道人又在他旁边不住地笑道:“有缘有缘。”这话一出,当时的谢家家主更是再三坚持要一幅这行走四方的道人的墨宝。哪知道人好歹不写,不接笔,也不推辞。眼见着就是不写,也请人家在家里住了几天。 忽然一夜,这空空道人喝了一葫芦酒,二话不说回屋睡下了,众人以为他醉了只是去睡,耍到往常的点也都睡了。这深夜里众人睡着,他倒大哭大叫地醒了,闯进书房写了便走,高声笑着踏步出了谢家。众人惊醒了,家人提着灯笼拿着棍棒赶到一处,进书房一看,桌上留着他写的字,不止一张“深雪堂”,还有一幅对联。那张宣纸裱起来正放在深雪堂里面正厅上。门两边正是那幅对联,写的是“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语出《南华真经》。谢家家主一看,忍不住地哭起来。后来四处留心访那空空道人,却再也没有遇见。 何在真正在门口看,却见弄晴自藏春馆领着三四个佣人过来了,手上拿着笔墨纸砚并清扫用具。公冶华月开了门锁,拉住何在真进去。 里面真是还在梦中,大概是寿春园里最破败的地方,扑面一股尘埃味道,入目是满屋子的蛛网,叫人怀疑里头的桌凳都朽得能掉木渣滓了。深雪堂里极为空旷,正中开了一方小天井,最近晴朗,底下的池子没蓄有水,从前长的青苔都干裂了,边上乱糟糟地长着几蓬子野草。说以前是做学堂的地儿,如今看着却没什么桌椅,只右手边放着一张很长的梨花木桌,约有十米,正中摆着一张落满了灰的描金彩漆交椅。细看处,发现桌上还有两方一大一小的画架,歪歪摆着两张宣纸,上面的墨水晕开了,瞧不出从前画的是什么。 何在真看了一回,猛地发现窗上都挂的是同藏春馆里一样的白描折枝图。凡物沾了尘埃,拿水擦去就好,只有纸张不好,而宣纸尤甚。尘土是会长到宣纸里面去的。那些画儿看来都可以不要了。 弄晴带了人去打扫,果然扯了画都随便堆着,打算拿去烧了。 公冶华月道:“这是我画画的地方,从前还摆了些书。后来不想用,从这里搬出去之后没再回来。但如今看你们学校里那么热闹,整天传出些读书的声音,我想着倒是回这里画画好。” 何在真问:“难怪见这里一直关着。我见这里挺好,推开窗,那边可不是对着紫藤花?”她转了一圈,又笑道:“我看这儿哪都好,难怪从前你外祖家拿来当学堂。怎么荒废了那么久?” 公冶华月听了笑道:“是都好,从前用的地方,不想用了,就没再用。” 何在真想起她说的她母亲的事情,倒明白了六七分,也不多问,笑道:“那我算不算倒霉?自个找上门来帮忙干活来了。早知道同庭芝她们三人出门玩好了。” 弄晴腰上系着黑色粗布旋裙,手上抱着一堆纸,走过来笑嘻嘻道:“本来不想着叫在真小姐过来帮忙的,小姐想着打扫完了再请你过来看。哪里想得到在真小姐自投罗网了呢?我可听见了,在真小姐你快过来帮忙吧。”说完又对公冶华月佯怒道:“小姐,从前我说要时时叫人来打扫,你偏不要!这会儿你也要整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听我的了。”丢了纸,忙忙给公冶华月系了一条旋裙,推她去抹书桌。 何在真好笑道:“你都使上你家小姐了,我哪敢不来。” 旁边的佣人见了,都去抢自家小姐手里的抹布,却被公冶华月拦住了,只好跑到弄晴旁边,笑道:“你个作天作地的小妖精, 这会儿还指派上小姐了,一会儿许管家来了你须逃不了,叫她拿宝塔收了你。” 弄晴笑嘻嘻道:“这可是小姐愿意的。”说完,却高声喊道:“小姐,你擦完桌子就快过来洗手,别叫许管家看到了!在真小姐你也是,别被发现了。” 何在真在一旁唬她道:“不叫许管家看见有什么用?我们其他几人可是都看见了。你个小妖,拿出点东西孝敬我们便放过你。” 弄晴跌脚道:“那不许你们告诉她!” 几人笑着,说要悄悄地告诉,反正弄晴不知道到底是谁说的,急得弄晴一个个挨过去叫姐姐。 忙了一早上,后半程许三娘带着人来才早点结束的。许三娘来的时候,公冶华月正在推窗,许三娘急忙过去把她拉走了,打量了许久,见她没磕着碰着才放心。 弄晴在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看,见许三娘没问话才放下心来,几个佣人低着头偷笑。何在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许三娘听见,问道:“在真小姐笑什么?”何在真见弄晴看自己,忙摇手说无事。 在藏春馆吃了午饭坐了一会儿,何在真就告辞了。这段时间只是忙上课写作业,又大小考了几场试,整日坐着不动。这会突然劳作一上午,都觉身体困乏。 睡到下午三点多起来,房门关着,西向的窗倒半开,太阳光晒进来,透过玻璃、竹帘、床边的床帐,显得昏黄朦胧。何在真刚起来坐下,就听门外有人叫她,开门一看,是宋庭芝她们三人回来了,拎了几块油纸包的黄米蜜枣软糕和一份撒了辣椒粉的烤包浆豆腐。 何在真还没睡醒,听宋庭芝笑道:“知道你爱吃软烂的东西,我们回来的路上专门给你带了软糕和豆腐。这个点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特地早早给你带回来的。”见何在真迷迷糊糊的,摇了她几下,笑道:“快醒醒——快醒醒——” 崔直笑了,说:“你再用力些,不用醒,人又要晕过去了。” 宋庭芝便俯身看向何在真的脸,打量了一会儿,半晌才笑道:“真的吗?别晕了,我们半天没见着了,怎么还要睡?” 何在真举手告饶道:“好,好,我醒了。” 几人坐下,给何在真先拆了糕点吃。一同放在桌上的还有一个包裹,崔直又给拿下来放到凳子上,道:“吃饭的地方也放衣服,不怕沾味道?我看你们个个还睡着哩。” 宋庭芝笑了笑,同何在真道:“这是我妈给我寄的东西,几件夏天的衣服和下几个月的饭钱,还给我回了信儿。” 何在真吃着糕点,一面问:“什么时候你寄了信?你们两个给家里寄了吗?” 许文笑道:“我们一同拿去城里寄的,就是上个月清明的时候,不是放了半天假吗?我们家里回得比较早,前几天就送来了。庭芝家远一些,也就慢了几天。” 宋庭芝一边拆信,一边道:“就在你房里看了先,可不能说我打扰。” 何在真点头应了声。 等了会儿,宋庭芝把信递给三人看,何在真笑道:“都说不讲你了,你的信给我们看做什么?又不拿来嘲弄你。” 崔直眼快,就着宋庭芝的手看完了,冷笑道:“梁师姐死了,那个该死的陆师兄娶了别的女人,还不知道怎么祸害人家呢。也许谁也不害谁,两个人倒能恩恩爱爱过完这一辈子,越发显得师姐可笑了。” 何在真接过来和许文凑着看,见信上回了宋庭芝的问好,叫她好好照顾自己,有空了再给家里写信。末尾奇怪宋庭芝怎么问起那个姓梁的师姐,说她再不用人探望,已经正正在三月最后一天上吊死了,陆家趁着清明前给儿子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小姐。 宋庭芝忍不住哭起来,道:“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我当初劝她一起南下,她非不跟来。哪里就想得到有今天?” 许文和何在真愣着,一时捏着那张纸不松开。 崔直冷冷地道:“可不应了公冶小姐的那句话,‘她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短短两三个月,一对情人就翻了脸,一个自己走了。这期间,又多少人跟着她一同走了?不单只她一个死的。” 房里安静下来,太阳越发西斜,阳光透过窗户格子照进来,照到那张北平寄来的仿古洒金信笺上。何在真盯着上面的那句话——“你叫我去探望她?你们上路之后,她正正在三月的最后一天走了,上吊走的,以后不需要人探望了。”以及末尾处写的“千万珍重!”信上的光一格子一格子地隔着,仿佛变得斑驳,恰在梦中。 何在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梦中她进了人家的园子,同一个叫“公冶华月”的小姐看了燕子、打扫了画室,醒来却对着一个人的死讯。那当她再次睡去,醒来会看到另一些人吗?又或者说,她醒着的时候未必不是在梦中,而以为是在梦中未必不是清醒的时候。可她希望是梦境的,却如此真实,真实到可怖,真实到她愿意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大梦。 正是: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 ——什么是假的?又什么是真的? 19. 传灯第六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的同学宋庭芝、崔直、许文三人跟着学校西迁,来到寿春院内与何在真重逢,四人一同上课、讨论国家时事,也慢慢和公冶华月相熟起来。初暑时候,一同看了紫藤、杜鹃,真个是姹紫嫣红开遍;又有往年飞来的燕子重新回到藏春馆的屋檐下,欢喜得公冶华月笑颜常在,请何在真帮她重新开了深雪堂,以后又在里面绘画看书。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这光阴似箭,错眼间便到六月中下旬时候。 那园内的相思江边开了一树树金黄的栾树花,黄金塔似的开着,这时候才发现不止枕流居附近那两棵,是园内四处都散有栾树的。那金色簇拥间,是宅楼顶上的碧色琉璃瓦,一黄一绿在阳光下闪耀,浪似的起起伏伏,一时间,像黄金雾似的把寿春园托着。又逼近离开的日子,学生们在这早已经熟悉的地方越发放得开,到处是说笑声,像一个茶炉子里的水开了似的。栾树金花浮在水面上腾着夏天时的水汽,氤氲着筹谋下一场雨浇熄这场扑腾声。 “小姐!凝辉楼里打起来了!”弄晴慌忙跑回藏春馆,嘴里一面叫着,进到里间书房给公冶华月报道。 公冶华月正在画一株白描栾树花,闻言错了一笔,起身问道:“谁过去处理了?” 弄晴走过去,撑着窗棂看向窗外,远远地看见留芳楼的学生也都赶往凝辉楼,围着一层层的人,那株侧卧的桂花树被挡得严实,只露出树尖。弄晴回过头,揉着眼睛道:“大少爷和许管家都去了,还带了伙夫,还有跟着少爷来的两个警卫,腰里别着枪呢!我跟到凝辉楼的大门口,听跑出来的学生说他们一个教授的脸被打了。青天白日的,他们这群大学生还敢造老师的反呢!几时不打起来,偏偏快走了闹起来了,可是有会子热闹瞧了!小姐去看看吗?” 公冶华月闻言出了屋子,走到池边的回廊下看凝辉楼那边。 弄晴跟在她身边,嘀咕道:“不知道为了什么。” 正是盛夏时节,天气虽然炎热,但空气还算干燥。藏春馆旁,开了满池子的荷花,亭亭地摆着,随着风顺来一阵阵的清香。旁边相思江上也蔓了几枝过去,开了两三朵大的,还有一两朵花骨朵,衬在高高低低的绿圆盘边,是妖娆可爱。园内常养着的那群白鸭正停在池边荷叶下的草地里歇息,吃了几片荷花,大概不可口,吐了撒在江水上。 凝辉楼里,一条走廊当中穿过,两边是对齐的教室。现在里边、外边都站满了人。 人群团团围着的中心是一方讲台,被讨伐的那位教授仍站在讲台上,一边脸红红的,怒极反笑,手指着面前的崔直等人,笑道:“有打我的时候,也会有你们下马的时候,我们等着瞧。都不要狂,狂得忘了尊师重道,一味趁着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出来给人当枪使。我看你们还是嫩,等脑子清醒了才明白得过来,那时我可不和你们客气——真是反了天了。” 这个中年男子名谭培文,是蔡同尘的小舅子,从前读书的时候趁着家里条件好到英国读了一年书,学的外国文学。 他回来却赶上外国入侵势焰嚣张,一溜的上层军官还得给几个大国赔笑。各个高校却呐喊“复兴中华”、“驱除鞑虏”、“打倒孔家店”等口号。这现代的一喊却抹不去融在血液骨子里的古中国传统,一路哭喊着回去举起过往在国家危难关头以一夫之勇挡倾颓之势或申明了民族精神本源的士人——出关的老子、冷眼的庄子,有大丈夫精神骂倒千百诸侯的孟子,那投江的屈原、明末的崇祯,一切都被拆解了,没人再关心过去的他们真正所宣传的。这是危机时刻,组装拼凑起来便上场了,喇叭大鼓一应乐器已经敲响,戏开场了。他们终于发现高喊来源于西方的“德先生”、“赛先生”无济于事,他们上当受骗许多年,终于看清西方看似文明的面孔。 古来说贫不择妻慌不择路,现在正是不择路来又饥不择食,他们自己吃,也大力怂恿全民族来吃。吃得呕吐了,泄了一地,不顾后头人还吃着,也要叫他们吃吃上当受骗的滋味,站起身来抹着嘴看着人笑呢。后头来的好歹也不都是蠢的,因此一朝天变地,外国文学课程不再受宠,老师和学生都没有闲情逸致看那书中的戏台子唱些什么,反都在中华的典籍里寻找答案。 蔡同尘会看时局,一力撺掇谭培文改了专业,教起中国古代文学课程来。 谭培文现在说的话也不错,可谓鞭辟入里。那十四五岁的太蠢,其实更容易煽动情绪,但松动的枪容易走火,使着他们好用,烧到自己身上的危险也大。到接近三十岁,还蠢的话却不敢用了,不蠢的自然用不着,其余的便是麻木,在围城里蹦蹦跳跳着笑闹,还喊外面的人进去呢。那二十岁左右的人容易煽动且好用,他们学了许多知识,却还没有经历多少人事,凭着一腔热血去看对错,有能力去看,却也容易看到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看得他们疑疑惑惑的时候还讲道理,并不莽撞着急于害人。 所有人都从无知的十几岁来到二十岁,再彷徨地走过去,到三十、四十,发现时间越发地快起来,黄土埋到下颏了。但无论怎样的暮年回首,二十岁的时光总在斑驳的记忆中发光。那是一个不问利害而问对错的年纪。 ——“这是对的吗?” ——“从来如此便对吗?” ——不对,这是不对的,那我们顶着失去所拥有的一切的压力站起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说“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改变。” 崔直说了这句话,道:“你是什么老师?宣扬的是什么道理?也配让我们尊重。之前《文学报》举办的比赛,分明是在真的文章最好赢了,你的好女儿却拿了第一名。在庆功宴上听那群老不死的教授,所谓的文学家夸奖是不是很有面子?很有你们文学集团的风范嘛!”停了停,又冷笑道:“你夸一句,我夸一句,大概夸得你们父女找不着北了吧!某某写序、某某写推荐语,贴到报纸上真以为有人会信。好,好,你们是上战父子兵——文坛的一家星。可惜周先生还没把你们骂够。” 一个有名的人说话可能掀不起多大波澜,但是一群出名的人凑在一起,总有一些话传得出来。但凡一个有名气的人说话,不管说得如何无理、愚蠢、恶毒或错误,总有人相信的。许多人痴迷于相信,像快要死亡的无信仰的人一样相信上帝和佛祖,他们相信所谓的权威。他们没有脑子判断,在无聊平淡的人生里需要找点安慰,他们愿意相信,必须相信点什么,一旦遇到反对的声音,还会拼尽全力去维护那位一面都没见过的名人,说自己如何如何相信,沉醉于拜倒在一个陌生人的话语里的罗曼蒂克。他们不觉得有什么损失,并且以此为乐。 这时,从留芳楼赶过来的一个男生为谭培文发声,义正言辞道:“崔直,别以为你是院里学得最好的,就能够站出来对着谭教授咄咄逼人了。你们学了多少年,谭老师学了多少年?你们觉得何在真的文章好就是真的好?人家评委里坐着好几位教授呢!轮得着你们说三道四的。上次我来旁听,听谭老师讲解得精彩,并不差到哪里。” 崔直看向门口,认得是别的院系的钱显,平常常跟在谭培文的身边的。因冷笑道:“你要是我们中文系的人还好说。一个门外汉,认得一些汉字、读得几页文学,也跑来论长论短,我劝你先学着作一篇救国文章,写好了我给你点评几句。” 那钱显涨红了脸,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进来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手指着崔直半天说不出话,被一同来的同学拉着退出门口。 何在真听了,拉住崔直的手,小声叫她算了。说了这么许多并不能改变什么,何在真反而越听越怕,觉得这一场崔直为她出的气过了头。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这会子论赢了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容易埋下祸患。 崔直笑了,拍了拍她的手。何在真也只好一笑。 这件事全为何在真而起,可以说回到去年冬天的时候。 一天傍晚,崔直拿了张《文学报》回宿舍,一进门就看见何在真窝在床上看书。她的床简直不像一张人睡的床,倒像一个书架似的叠了好几堆的书,一些是买的,一些是拣毕业的师兄师姐带不走丢在教学楼外的。好几摞的书,何在真平常就睡在中间的一小块地方。宿舍的床本来就小得棺材板似的,崔直她们笑话她“跟个鸟儿似的”。何在真就披着被子窝在那书堆里看。 崔直递出那张《文学报》,笑道:“喏,给你看看,上面有好消息呢。” 何在真接过去看,报纸正刊竖着写着三个朱红大字,道“文学报”,今天这刊是请的一个书法大家题的刊名,旁边写了名号。报纸上头正中写道“以文化人,经世致用”,旁边印着年月日期。何在真翻了一遍,在一个角落处看到一则写作比赛的广告,前三名有奖,登上报纸之后奖金和稿费一起给,正是她们专业半年的学费。 何在真抖着报纸笑道:“还真是好消息。”和崔直又细细看了一遍要求、截止日期等等信息。 宋庭芝和许文从外头回来,见她们两个人凑着脑袋盯着一张报纸看,好笑道:“怎么平白无故看起这类报纸了?往常没见你们关注过。” 崔直笑着告诉了一遍,三人都极力撺掇何在真写,平常也不催她吃饭睡觉了,由着她点着小灯熬夜写东西。 写了十多天,先拿给系里的郝贵生看。他是个好脾气的教授,本来也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上课能力过硬,和学生也聊得来。看了何在真的文章,郝贵生说可以了,本来系里的老师们就都认可何在真的文学水平,平常有需要写文章的作业,过后常常拿她的文章出来讲。这会儿投去面向北平的大学生的写作比赛,以为拿个奖不成问题。何在真等人笑嘻嘻地投完稿回去了,想着最坏的情况就是拿个最少的稿费,再西拼东凑一些,也付得出下学期的学费。 却不成想《文学报》请了谭培文一同作评委。他是个爱风光出头、好拉帮结派、专党同伐异的,仗着亲姐夫是学校的老校长——有能力有资历、教出来的已经出人头地的学生又多,在院系里一昧兴风作浪,施压一众老师佣簇他当“土皇帝”,大事小事都过他的手。听话当狗的有骨头可以舔舔,不乖的就暗地里找事招惹人家。就说郝贵生,也是系里教古代文学的,偏偏学生都亲近他,谭培生找件小事搬走了他办公室的桌子,不许他有正经的办公场所;教授职级的待遇也尽情克扣着慢给少给不给。 听说何在真找他看了文章,谭培文想起自己一贯也不喜欢何在真这帮学生,不懂事不会来事,正巧他女儿也投了篇文章,正是出道的机会,怎么可能给何在真拿奖。评了一轮,一众评委也都乖觉地让谭培文的女儿拿了第一,要选何在真的第二。 谭培文拿着何在真写的文章,又看了一遍,心中道:写得是好,全面又犀利,虽然幼稚了一些,但真诚为上。口中却道:“写得还算一个样子,勉强可以看看。但这个学生我记得,是专爱和老师作对的,你说东好,她偏说西好,打断她的腿也哄不得她回心转意的,太过偏激,还是不录用为好,免得冲撞了上面的人。” 其他几个评委一听,都明白他的意思,他姐夫又是个有声望的,消息最灵通,他说冲撞上面的,可不是冲撞上面的?就都顺着他的意陪笑道:“这样子是不行。文章也没写得十分出彩,人又这样不成器,那就换一篇吧。反正后面还一堆人呢,再找一篇好的不算难事。谭老师看里面有没有认识的乖学生,选个写得好的做第二。” 一不做二不休,把何在真不知道丢去哪个爪洼国了。 下一期《文学报》一出来,崔直眼尖,立马认出第一名是谭培文的女儿,读了一遍她的文章,骂道:“写的什么糊涂文章?拿去骗国中的学生都骗不了。”又看了二三名的,都写得平平。 何在真想了一遍,蹙眉说道:“算了吧,也许我写的没郝老师说得那么好。这些文章又是别的人评的,也许都不喜欢我的作风。” 闹了几天,院里的学生都听说了,都没说什么,只当个八卦传了一遍。古话说“民不与官斗”,他们做学生的,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也不和老师斗,只当谭培文做的恶事又多了一件。 今天在这凝辉楼,可谓积怨已久,一朝事发。 谭培文拿着名单点人头,点了一遍,人都在,便慢悠悠地撑着讲台开始讲课。忽然说起魏晋时的建安风骨, 谈起今天的时局,笑道:“中国的文学自觉出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当时有多么的乱,想必各位同学也都知道,是可以和今天一比的。可是今天学文的人,太多也太杂,质量参差不齐,出不了以前将文学换之一面的盛况。说到底,你们还是听着老得不能再老的讲解,许多人都是陈词滥调,说给你们听,你们以后当了老师又原原本本地说给下一代听,可见一代不如一代的原因在哪里。像今天,英国、日本都借着发展强大起来了,偏偏国内偏激得很,到人家国家留学、工作、生活都要说成卖国贼。其实是你们太年轻,看问题都被人蒙蔽了,报纸上喊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一笑,叫起何在真来,又道:“何在真,你的名字倒好玩,我记得郝贵生老师还夸过你的名字。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道理居于真实不欺的位置?真实到底在哪里?我问你,你们都相信什么?是愿意留在国内早晚当殖民地的民众当个炮灰,还是出国做一番事业?” 何在真站起来看向他,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难道老师没听过陈寅恪先生的话?‘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我想起来,这句话还是当初您宣扬给我们听的。独立、自由,我们并不敢说我们做到了,但愿意相信什么,却是我们用心追寻来的。我中华之复兴,并不在他人,而在我们自己。老师想把我们教成爱好出国的人,是要当丧家门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吗?老师把自己女儿送出国了,又何必对我们这些穷人说这番道理?你们自己信了,又何必一定要别人相信。” 半晌,谭培文笑道:“好,好,你骂人倒骂得有理有据的。我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还是像以前一样有个性。说你的名字好玩,可见不假,你说这些话,与你的名字正是‘名正言顺’。” “砰”、“啪”两声,在这静默的教室里如惊雷乍响。“砰”一声是崔直直直往黑板上丢了一本厚厚的书,正砸在白粉笔写的“文心”二字上;“啪”一声是书本掉在地上的闷声。 “卖国贼!谁不知道你已经入了英国的国籍,还在这拿着中国的课本教中国的子弟呢!”崔直站起身来,把何在真拉在身后。 这句话正说着谭培文的真病,须臾红了脸,心里暴躁,要拿着戒尺打人。教室里的四五十个学生早已经乱起来了,都站起来,有人往崔直这边站,把讲台围起来走不了人。也有一帮谭培文的亲信,早早和崔直这帮人骂起来。混乱中,一个男生叫汪文质的,瘦高个、俊朗面貌,穿着一身旧长袍,鼻梁上挂着个圆框眼镜,打了谭培文一巴掌。有好事的已经跑出教室,把这里的事当天字第一号的新闻宣扬出去了,一路嚷着“谭教授和学生打架了!”,径奔去留芳楼。 公冶则阳和许三娘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双方仍红着脸骂呢。公冶则阳见学生那边为首的是何在真等人,走到何在真身边低声问道:“没受伤吧?”一面扯着她的手臂看了几眼。 何在真忙推开了,局促地笑道:“没受伤。” 公冶则阳点了点头,走到中间笑道:“好好地上了几个月的课,怎么独独今天跟个乌眼鸡似的吵起来了?”见谭培文捂着被打红的那边脸,走过去看了看,拿下谭培文的手,又笑道:“都把老师打成这样了。老师也没生什么气,我看各位同学可以安静下来,大家坐着好好商量,不必采用原始粗鲁的方式。外面的流氓打人还要寻个由头呢,这里都是读书讲道理的人,都退一步好说话罢。” 许三娘也带着人好声好气地劝着,她年纪大,平常处理学生的事情又宽容,这会儿笑着劝人,一个个都听,也不撸起袖子要打人了。 留芳楼那边来了郝贵生等教授,见学生们僵着,倒笑着上前劝慰他们,又细细地问事情经过,一句句地安抚。 公冶则阳又请谭培文先走,一面道:“谭老师是做长辈的,一时和学生有摩擦也不必动气,讲个道理安抚就是,怎么打起来了?像现在这样,也等他们气性低了再同他们说话罢。好好地过了几个月,当初援助的先生们前几天还夸了好呢。今天闹起来传出去,未免掉人家的脸面,以致带累谭老师,倒以为你管教不力。” 谭培文低声道:“公冶少爷你却不知道,这群学生往常是抗议惯了的,以为他们得理的时候可不轻易饶人。像以前军官们接待外国大使,款待得好了要骂;几个外交官出去协议,结果不如他们的意也要骂;就是你们经商的,不小心说了几句得利的话,他们也要在报纸上骂你们呢。今天是你来了,好容易劝住一时,过后他们便找个由头再闹起来了。要我说,叫他们都别读书了,冲到前线一炮轰死算了,大家干净。” 公冶则阳闻言一笑,道:“谭老师气糊涂了,什么气话都说出来,我只当没听过。”也不再劝什么,只送他出去。 藏春馆那边,弄晴见公冶则阳带着人出来,忙叫道:“小姐,他们出来了,不知道大少爷带着谁哩。”她侧头看了公冶华月一眼,见她微微眯着眼睛,便急忙跑回书房那取了眼镜过来,问道:“小姐,你戴个眼镜看吧?” 公冶华月往回走了,道:“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总之死不了人,不是什么大事。” 弄晴又忙跟着回去,把那副金丝眼镜放回了盒子里。却见公冶华月揉了桌上那张宣纸,丢到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来画。 快到正午时分,寿春园里越发热闹,嘈杂地响着讲话声。 公冶则阳送谭培文出门上车,打发他进芙蓉城里的华南大学找他姐夫蔡同尘去。凝辉楼、留芳楼的学生都到凝辉楼前的大草地上汇合,不知道又说些什么。郝贵生和其他几个老师夹在中间,走又不好走,劝又劝不动,和许三娘等人急得直冒汗。 那金黄的栾树花、碧色的琉璃瓦,和水池上袅袅的粉色荷花,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越发失真,好像一幅融化的油画似的,种种颜色溶成一片,最浓绿的、最艳红的,掺杂成炫目的融化的颜料块,洒在这围墙内的世界里。 公冶华月又画了一幅栾树花白描折枝图,黑白墨色、硬挺枝干,在小小的一方白色蝉翼熟宣上完整地伸展,才显得清晰可见,而不失去真实。 20. 传灯第六 2 公冶则阳送了人回来,径走到何在真身边,又叫许三娘带着人劝这群学生去吃午饭。 公冶则阳今天穿一身长袖的白衬衫,套黑色西裤,刚刚走路的时候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半截结实的手臂。拉了何在真到外面树下,笑道:“现在天气热,多讲两句意见不同的话就容易上火。不说你们吵了几句火气难消,就是我来回走这两趟,也冒了满头的汗,身上热得很,心里是一刻不好受的。不过你们这今天课上怎么吵起来的,你慢慢和我说一遍好吗?我看怎么一回事,免得谭老师先去告你们一状,到各位先生面前,我这中间人倒措手不及。” 何在真看了他几眼,问道:“你没带手帕吗?” 公冶则阳笑道:“穿着这一身,哪里好放什么擦汗擦手的。” 瞧他身上,倒干干净净的。何在真笑道:“辛苦你在中间受气,借你个手帕擦擦。”一面递了一方白纱巾过去。 公冶则阳接了,擦了额头的汗之后放到口袋里,笑道:“等回去洗好了再还给你。”又紧问道:“你们同他吵什么呢?我看他不是个好相与的,心里想着找机会让你们跌一跤报复回去呢。再者,他是老师,你们这群学生却是胆大,不止对着骂,还打了他一巴掌,我送他上车的时候脸还红红的,可见你们下了死力。”说着低低笑了几声。 何在真也没忍住笑了,说道:“他不惹我们,我们无故和他吵什么?这几个月上课也没见我们同他发生矛盾口角。要不是他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撺掇我们,我们才不愿意理他。”想了想又道:“教室里乱糟糟的,围了一重又一重的人,谁看清谁打的他了?想来他自己也没看见。” 公冶则阳听了笑了笑,说道:“你们倒是有骨气的,倒打得好,却打少了。” 何在真笑道:“要是打得多了,你哪会在这里和人说说笑笑的?怕是要把我捉去了。” 公冶则阳道:“我哪里愿意抓你。”说完两人都是一顿,则阳又道:“也别光顾着站在这晒太阳了,我看还是回屋里去歇凉吧。后面他不再说话,就没事。听你说的缘由,他往后也是不好再说话的。” 何在真应了,走过去同宋庭芝三人商量,都说晚点再讨论,一时间都往大门走,要到外面吃午饭。何在真的饭要是不吩咐不做,也都还在园里。今天谁也没料着出这档子事,饭自然是做好了的,她便独自往涵通楼回去。 走龙脊小道,穿过玄珠桥,路过藏春馆的院子时,何在真停了会儿,却见门口没人,里面也静悄悄的,便没有进去打扰,径往深雪堂的柳树小径走。 走了半道,望着前面的院门,何在真觉着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却是刚刚一起说话的公冶则阳。见她回头,对着笑了笑。何在真又不见他说话,只顾转回头来不理他。 在夏天时候,柳树枝条繁茂,齐齐垂到水面地面。又多夏风,直吹得枝条晃荡,水面波澜起伏,送杨柳拂到人的脸上。何在真一面拂开柳枝,一面拨脸上散下的碎发,步伐匆忙,生怕后面的人赶上。 出了深雪堂院门,旋进涵通院,拐几步身影便被院墙挡住,站在外面看是看不见人的。何在真立在三角梅粗壮的藤条边上,偷偷往外看去。等了会儿,见公冶则阳一步不停地过了桥。等不见了人,才猛地想起公冶则阳的卧室正在相思江对面,他并不是专门赶着来跟自己的。把人家想成了什么人?一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停了,心里有些意料之中的寂寞。她不愿探究这淡淡的寂寞是为了什么,低头略想了一番,自己进去了。 凝辉楼里这一闹,许三娘也顾不上吃午饭,打发佣人送餐去公冶华月房间,自己也跟去了。 许三娘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学生和老师发生口角。好像他们老师拿在真小姐的名字取笑来着,又说了几句现在乱糟糟的时局,不看好咱们自己国家。不说别的,单说这时局,其实是谁也说得的。在城里边,喝茶、吃饭、跳舞的地儿,连那不认识字的,难道长着一张嘴还不会讲话吗?天生天化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嚷几句。人家说些什么是人家的事,这局面也不是说两句就可以改变的,何必动上手脚?我看这群学生的气性也恁大了些。就是名字,教长辈拿来开个玩笑,也不伤着身上。娘生父母养,取个名字,不过为了好叫唤罢了。在真小姐的朋友却好义气,立马冲上去和老师站对立面。” 弄晴连忙握着脸边笑道:“三娘说他们做什么?也不算大事,哪用你急忙忙地来报道。还是来吃碗莲花羹吧。” 许三娘见公冶华月不言语,推了把弄晴的脸,笑道:“你爱吃便自在吃,不用来拉拢我几句。”又改了话头,道:“少爷也回房里去了,想来还没和小姐说这次来要办的事情。现在也快到六月末了,转眼就是七月。这群学生七月初便走,不再待在芙蓉城里。老爷说办场宴会送送他们,也尽一番地主之谊。” 公冶华月放了碗筷,道:“那就办吧,办完把人送走。” 许三娘听她是巴不得扫人出门的语气,忙笑道:“可不是办完就要走了?虽然几个月里没闹出什么事,今天的自然也不算大事,但园里安静惯了,还是觉得他们吵闹的。这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人也和我们没多大关系,早送走早完了这场人情。今天吵一场,保不齐明天就是大打出手,可是得紧着送他们出去。” 公冶华月听了,倒觉出另一个人——何在真,心中想了一回,却又觉得何在真不在这些人之列,笑道:“我可没说觉得他们烦。他们本来就是外面来的,尽管热热闹闹的,在园子里添些人气,却是不能够长久留在这儿的,就是往后多留些日子,又有什么意思?终究是要走的,又何必留恋?倒不如一开始不来。”一面说着,一面却又想回何在真身上:她也是从外头来的,虽然她姐姐嫁进来了,多了一重关系,可到底不是她嫁进来。若嫁进来的是她,又哪来今天的局面?可见她也是要走的。 公冶华月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恼自己想得多了。不能掌控的事情,她向来不愿深想,因此一昧快刀斩乱麻,把何在真放下去了。 许三娘听她说起这些伤情的话,笑道:“不是我们家的,当然要走的。家里已经有这一个闹的,可够小姐忙的了。”说着捏了把弄晴脸上的软肉。 弄晴哼了一声道:“这话可不对!我哪里只会闹?小姐的床是我铺的,字帖书本是我找的。晴雨出门,还要我打伞哩!”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许三娘说道:“是,是,你是个活泼泼的小狗肉,还会打滚逗趣儿呢。不是个只会闹的。” 午后,东南边的山上聚了一团乌云,霎时间地上卷起大风,一场夏日暴雨顿时劈头盖脸地下,像拿盆在天上泼水似的。佣人们急忙到各处屋子关门窗,关完之后,又聚在门口的屋檐下看雨,一整个夏天看多少遍也不厌烦,出奇地兴奋,说说笑笑,指着那芭蕉翠竹欢乐。下了一刻钟,那雨又鸣金收兵般去了,如同来时那样下了风火雷符。又现显日头阳光,枝头、地上漂洗一遍,洗出新色,越发显得干净。四处仍有声响,小的是枝叶水滴,大的是琉璃瓦上“汩汩”排下水流,直砸到回廊下,再小溪似的流到排水小沟里。 何在真正在门口看这雨过初霁的景,坐在夏天用的藤竹凉椅上,脚上一用力,再收到椅子翘头处放着,一下一下地晃起来。却不防妨公冶则阳撑着伞走来,一抬头对视,他先笑了。 何在真一窘,躲也不是,坐着也不是,只得拘谨地站起来,迎到门口。 公冶则阳却走得更快,忙笑道:“不用出来,外面还飘着些水汽呢,别着了凉。” 何在真住了脚,老老实实站着等他到门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公冶则阳收了伞,抖了几下,倚着墙壁放了。笑道:“来还你的手帕。一回去就洗了,正好起了大风,等雨停了就吹干了。”他手上正拿着那方叠得整齐的手帕。 “这样快。”何在真接过,手指捻了捻,倒是干了,笑道:“哪有人只有一张手帕的?我这儿不缺这一张。倒难为你着急洗干净送回来。”她的手帕没处放,只仍抓在手里。却用了力,捏出几道皱痕。 公冶则阳见她直挺挺站着,说话也不看自己,想来她对自己有些怕。笑道:“没由来拿着人家的手帕算什么?我怕后面事情多忘了这件,见在手边,就先洗了。”他往走廊另一边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微笑道:“我说觉着在真小姐像一个我认识的人,走近了看,越发觉得像了。” 何在真笑道:“我却记着我以前没见过你,认识的人里面也没一个像你的。” 公冶则阳笑道:“想来是没有缘分。在真小姐愿意相交的人,轻易没有我这类人的。” 半晌,何在真道:“那我倒要请问请问你,你说的人是哪位?” 公冶则阳笑了,摇头道:“那我可不敢说。” 何在真笑道:“那你就是胡说的了,本来就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真的有——可不是胡说。”公冶则阳笑道,“只不过我认识的朋友里没一个是好人,都是玩笑惯了的,可不敢随便说你像她们中的一个。不过是面上有几分相似,我知道也就算了,对你说出来不大好。况且,要真讲究起来,你一定和她不像的,不过给我久别重逢的感觉罢了。你知道前世今生?也许我们从前真见过。” 何在真笑了笑,说:“你越说越胡来了。” 公冶则阳摇手笑道:“不是,不是。但还请在真小姐见谅啦。” 何在真别过脸去不看他,只是笑。这新雨初停的屋檐下,雨滴“答、答、答”一声声地从碧色琉璃瓦上坠下,她忽地真有了故人重逢之慨,好似两人要久久地立在这里了。他说话的姿态越发低了,把何在真捧得高高的,真颠倒了来,好像何在真才是个高门大户人家的孩子。何在真脸上红了一片,话却不知道接些什么,顾自己的心跳都觉有些忙乱。 公冶则阳拿了伞,又道:“多叨扰了,我还要往藏春馆那边去一趟,就先走了。”不等何在真回答,径往院门走。走了一半,却又回头笑道:“在真小姐过去找华月玩吗?我撑你过 去吧。” 那何在真还愣愣地站着,听他说要走都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见他冷不丁回头,整个人又撞进她的眼里了。 何在真觉得自己不应该跟上来的。第一次见面时,她对公冶则阳选了偏见的一面,将公冶华月对他的态度转移到自己身上,也看公冶则阳不顺眼,并且在这方面更厉害几分,认定他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风花雪月,是浸过一轮风流的人。因此按着对自己的哥哥何在有的路子来。却见公冶应麟的宴会他是不去的,听佣人提起他,也都不涉及男女邪私。第一次见面客气,这次来也是客气,丝丝缕缕顺着自己的脾性。 这时两人撑伞走着,空气里尽是清凉,呼吸到肺里,觉得浸凉一片,所有思虑纠结的事都显得清晰。两人也不说话,可是何在真却绷着一颗心,为她看清自己的心的缘故。 但凡是个人,都爱听夸得恰到好处的话。更有些人,是听着夸自己的话,不管说的对不对都爱听的。不然古代怎么那么多宠臣太监?那话也不一定以夸赞的形式表现,便是对方有意放低姿态,将你轻轻巧巧地捧在一个不低也不过高的位置,便觉舒畅。再由一个俊朗的人开口,说些甜言蜜语,把小意儿贴恋,十个有九个都容易着道,溺在蜜罐里抛却东南西北。年轻的女孩子尤甚,是听着软言软语,就敢硬着脚下刀山的。 何在真是往后退了几步的,为着她清楚自己的路。可公冶则阳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众人中走到她面前,并不顾她低微的身份地位,讲话那样温柔体贴,不由得何在真不往前走几步。一旦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因为之前极差的印象,这时候反而走得强烈了,简直是一去不复返。她在摇摇欲坠的险境中,正需要那么一个看似爱她的人去强烈地爱,用她过去沉默的近二十年积攒的热烈。而她想爱的、愿意爱的,正是公冶则阳那么样的一个人。 两人静静地走着,谁也不说话,柳枝上的雨滴慢慢地掉在伞面上,“答”、“答”、“答”······直砸到何在真的心里,泛起不能停止的涟漪。她想同公冶则阳说说话,又觉得只像这样一直安静地走下去就很好。 到了藏春馆,见公冶华月等人正在门口看院里的芭蕉。弄晴和几个女佣在回廊下扯那翠绿的芭蕉叶子,手上沾了凉水,笑嘻嘻地抹到对方的脸上。公冶华月躺在藤椅上,像是睡着。走到近前,却看她睁开了眼。 还没说话,弄晴却先口快,笑道:“怎么大少爷和在真小姐一起过来的?” 公冶则阳道:“先去还了在真小姐的手帕,因为都要来,就顺路一起罢了。你先去倒茶来喝。” 弄晴听了,忙笑嘻嘻地进去弄茶。 何在真却到公冶华月身边坐下,同她笑了笑。 公冶则阳拣了把藤椅坐了,说道:“这回三娘该同你说了吧?就请这帮学生,可能差不多年纪的少爷小姐也请一些,叫年轻人一起说说话,不请那些老的。” 公冶华月身上盖了件红色绣金冰裂梅纹围巾,手上掖了掖漏风的地方,淡声道:“三娘说了,已经去准备了。我都说过我没什么话可讲的,何必过来多余同我说这一声。” 公冶则阳笑道:“总该同你说一声的。” 坐了会儿,茶也没喝一口,公冶则阳起身走了,雨后的太阳光强,仍撑着他来时的那把伞。 见他走出藏春馆院门,何在真问道:“园里又要办宴会吗?” 公冶华月闭上眼睛,慢慢道:“嗯,你们这个学期快结束了,走之前请学生们玩。”忽然想起什么,公冶华月睁开眼,笑道:“你放假跟着他们走吗,还是在家里待会儿,下个学期快开学了再走?” 何在真一时说不出什么时候走,走不走的问题这时又排在她亟需解决的问题中的第一位。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她望着院门,半晌向公冶华月笑道:“你却没想过我不一定会走?” 公冶华月一听,慢慢收了笑,直看着何在真,又笑起来道:“我想,你走还是不走,是都想过的。不过你自己都还没想好罢,我自然更不知道你到底走不走。”过了会儿,她又道:“但是如果你不走,我倒觉得好一些。自然,我认为好不好的都不要紧,最要紧是你自己想的。” “嗯。”何在真勉强笑了笑,说:“我还没想好呢,这走或不走都有坏处,一时间不知道哪个更坏。” 公冶华月道:“一定是有个比较坏的。只可惜很多时候人一次只可以走一条路。选了一条走下去,也许一开始稳稳当当的,也没遇见什么曲折。但后面总容易遇见一个无法转折的节点,那个时候总会假想过去另外那条路是不是更好。其实好不好总是无法知道的,只是在当下的路困难的处境中美化自己不曾走过的另一条路。你不曾有过,便容易上他的当。”顿了顿,公冶华月笑道:“也许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过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可以帮你的。” 何在真一愣,没了言语,心里慢慢多了一个待考量的公冶华月。在这天地一新的时刻,她反而想倒退回早上在崔直她们身边吵闹的时候。 21. 传灯第六 3 何在真走了几步,却没看见公冶则阳再向她走来,只好也停了脚步。又因为先前没有经验,只好在原地焦急、害怕、矜持地站着。 那天和公冶则阳一起去藏春馆之后,两人没再单独说过话。有时候在路上遇见,公冶则阳也只是对她淡淡地笑,并不像先前那样热络、不顾冷眼也走上来。好似一个棒槌砸了她一脑袋,让她困惑起来,也许公冶则阳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但她对公冶则阳却萌生了小小的爱慕之心,并因为它的微小而不知所措、无法铲除,是怀着见到一株嫩绿的幼草的呵护之心。 转眼过去十多天,到七月初时候,学校里考了大考,学生们都放了假,明天预备参加宴会。 宋庭芝、崔直、许文这天晚上都待在何在真的卧室,像以前在学校时一样,聚在一起拉拉手、聊聊天。 何在真的床睡两个人合适,三个瘦的勉强,四个却怎么也不好躺下。因此挪了一张小榻,并在床侧,崔直睡小榻,四个人并排躺着,早早关了灯儿聊天。 宋庭芝笑道:“谭培文不是不来这边教书了吗?听城里的同学说,他干脆不教了,在教务处指挥人呢。” 谭培文在寿春园和学生一闹,闷着满肚子的气回芙蓉城里了。他挨了学生的打,在一众学生、同事面前丢了脸面,一时又找不到惩治那帮造反学生的办法,因此不肯继续教书。蔡同尘也不找人问责调和,手一挥,调谭培文到教务处应个虚职,任凭他上不上班,见他到城里有脸面的人家家里交际也不管。 崔直笑道:“他这是不乐意了,哪天高兴回来了,还是该在教室里教书的。” 许文翻了个身,手越过何在真、宋庭芝,推了推崔直,好奇问道:“教务处里不是更轻松吗?我总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干辛苦些的活儿,也不明白你们怎么就那么懂人家,好像你们一说就真说着他了。我倒不大懂他。你们是听人说的,还是胡口乱说来哄我玩的?” 何在真拍了拍她,笑道:“你这个少心眼的,一天天就光顾着研究吃的了,可见学错了专业,该去当个厨师或者美食家的。我想,他不单在国内上了大学,还特地去了英国一年,总该觉得自己有些学识的。不在人前展示,怎么能说自己有学识?自然,真学识不是一定要告诉别人知道才行。但他是喜欢别人知道的。在教室里教学生不是正合他的意?他愿意为了这点开心辛苦些。” 许文躺得板正了,叹道:“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原本学的不是我们这个专业。好容易调过来教我们,他上课,只是照着课本念罢,看的书还不如我们学生的多呢!不看就算了,讲解起来也只顾说他觉得如何。我们又不是傻的,他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宋庭芝卷了身上的薄被子,笑道:“我们是不信他,但总有人信的。说得难听些,他也不管我们这些人如何看他,我们把他看得再低,他也少不了什么东西。他自高兴他的,还是不提他好了。”转而问道:“过几天就可以走了,我们是马上去西边的学校,还是各自回家,到下学期快开学了再去?” 许文道:“都行吧,我跟着你们走,我可不要一个人搭车。” 几人胡乱讨论了一回,也没商量出结果。忽然听崔直问道:“在真,你下个学期还到学校去吗?” 许文立马接了句:“不去吗?” 三月底来寿春园不久后,何在真对三人说了自己住在园里的原因,也清楚说了自己姐姐何在蝉正是嫁给这园子的主人家。寿春园一山一水就极其讲究,楼宇屋舍典雅富贵,做什么都有佣人,自然是一看就不缺钱的。宋庭芝三人便认定何在真可以靠着她姐姐过活,上学自然是没有忧虑的,至少学费生活费出得起。多少有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味。 却不防崔直突然问了句,何在真正是犹豫又添疑惑的时候,更是迷茫,半晌说不出话。 许久,崔直笑道:“自然,读书出来也未必能挣得你姐姐那样的前途。但一切都是目前而言的,过了三年五载,也许今天看着好的都变腐朽了。你拿着张文凭,到了时局好的时候总好一些找工作。当然,你要是谋得一个别的好前程,却也是好的。” 几人都安静下来不说话,何在真道:“也不是我不想去,要是真的能什么都不用考虑,我自然是要跟你们去读书的。我姐姐······”她顿了顿,又道:“我姐姐只是嫁了人,看着是个有钱人,但不意味着就能够有了别的一切。学费那些,我还是拿不出······我自己想了很久,家里人也都催我,其实到后面都是结婚罢了,都一样的,我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崔直听了,侧过身,看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说道:“如果结婚是为了活着,为了让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养活自己,不为情投意合,那同□□有什么区别?再者,就是先前因为恋爱结了婚,男的乐意给你钱花,你仍在家里待着,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这却是时时变化、不可捉摸的,难保不是梁师姐的结局。”她忽然笑了声,道:“我好糊涂。这不是那些女作家在报纸上说的话吗?劝没有工作的女大学生们先给有钱人当情人。也有道理,当了妻子,既要管大小事物,却又没有正当的理应有的权利、底气去阻拦丈夫养人,倒不如叫别人丈夫养自己。” 宋庭芝拍了拍崔直的手臂,笑道:“别说这些气话了,还是先睡觉吧。正如在真说的,没有其他办法,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在我们这个时代,不这样做,又能如何呢?”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盛夏时候,天早早亮了,只有清晨几个点算得上凉快。过了九点,热浪卷着水汽,闷热得如同在蒸笼中。幸好寿春园里东边有乳钟山、西南边有白头吟山,各处都长着高大的绿树,又有几条支流弯弯绕绕出园子,倒还算得上风和日丽。 今天请这群年轻人玩乐,园里各处早早挂了琉璃彩灯,场地安置在深雪堂里,黄杨木长桌、一字凳都摆在园里的梅子树下。那梅子正是成熟季节,黄澄澄地挂在薄得透亮的绿叶间,佣人已经摘了一期,生吃却酸得掉牙,拿去做梅子酒、青梅露和青梅干,拿玻璃罐子装着储存在厨房里头。 进寿春园大门,走相思江边龙脊小径,不过玄珠桥进藏春馆,而是直走到双庆桥,从涵通院正门进深雪堂。几十米长的杨柳边都挂了朱红、水蓝、秋草、黄绿的四季花卉蝴蝶暗纹罗缎,正栓在树间,造了一道艳色屏障。大风刮过,那布料“哗啦哗啦”地响,正像赭色陶缸里煮沸的染料,不等浆布,早先直直泼上来了,在空中仍“咕嘟咕嘟”地沸腾。深雪堂里,各处树间都是这样的风景。 藏春馆里养在瓷盆里的夏天时节开花的植株大都搬过来了,清一色的白釉蓝花瓶、浅赭陶土盆等,摆在稠艳之中。来的人多,桌椅凌乱地摆在树下,一周都是浓稠的艳色,里面插些差异极大的淡色,倒显得不伦不类。在其中看得久了,却又觉得是正该如此的。 弄晴见自家小姐愿意借花给他们摆,一早就笑吟吟地问:“小姐今天过去坐坐吗?都是和小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呢!这样热闹,或许碰着些说得来话的也不一定,过去玩会儿吧。” 公冶华月笑道:“你要是想去玩,就跟在真她们去吧,今天不用跟着我。” 弄晴先是一笑,随即又皱眉道:“小姐的身边怎么可以没有我呢?万一你又要找画找书,她们哪里找得到?我还是不去了,远远看会儿就好。” 公冶华月放下茶杯,走到书房那坐下,拿起一本画册,笑道:“外边那道门不锁,叫人在旁边看着,不要叫他们过来。不是方便你进进出出?我又不时时问你要东西。” 弄晴笑嘻嘻走过去,道:“那我可以串过去再回来,想过去了再蹦过去?是吗,小姐?我家小姐可真善解人意。” 公冶华月道:“你走吧,别在旁边吵我。” 弄晴到窗边小几、书架那整理了一回,跟公冶华月道了一声,走走跳跳去何在真那。 芙蓉城里的华南大学也摆了宴会,在那上课的学生大都不出城来,只小部分因为没来过寿春园却听过它的名气、或者有朋友在寿春园上课的,就早早结伴出城来了。一行人迤逦径往寿春园来,一路上碰着人就打个招呼,说说笑笑而来。 何在真正有几个朋友也来,是前几天宋庭芝她们到城里玩时和人家约好的,到了深雪堂里,径找何在真几人。她们在深雪堂和藏春馆之间的那堵围墙边上,和几个朋友汇合之后,互相说些上课的日常、最近看的书和放假后的打算。 深雪堂台阶边,绿荫下,摆了架公冶华月的钢琴,有人弹奏,有人歌唱,是一曲《南吕一枝花》。 弄晴笑道:“在真小姐,你有那么多朋友呢。” 何在真看了看坐成一圈的七八个人,除了她、弄晴和宋庭芝三人,也就来了三个人,失笑道:“玩得好的正经朋友也就这几个人,能够经常见面的也就庭芝她们三个,哪里就多了?” 弄晴笑嘻嘻道:“都坐成一桌儿了,还不多吗?小姐的桌儿就坐两个人,有个还是她自己呢。” 何在真笑了几声,抓住弄晴的手腕,笑道:“你再编公冶小姐的笑话,我可抓你到她面前告状。” 弄晴撇撇嘴,嘟囔道:“我早在小姐面前说过了,不怕你们告状哩。” 何在真笑了笑,也不理她,扭头看深雪堂的院门。又来了些人,穿得正式,是喝下午茶时穿的裙装,偏西洋样式。结对来的,旁边都挽了个伴儿。何在真看了会儿,却发现自己哥哥何在有也来了,站在一个小姐身边笑吟吟的。 没一会儿,何在真正侧着头和旁边的朋友聊天的时候,何在有过来了,笑道:“好妹妹,许久不见了。怎么那么久都不见你回家?连个信儿都没有 ,我还想托人来看看你呢。” 何在真转过头来,却见那个小姐也过来了,只得站起身来。正是赵希敏。不等她回答,赵希敏笑道:“这是你亲妹妹?” 何在有笑道:“如假包换。” 赵希敏同何在真握手,笑道:“还是第一次见你呢。我是你哥哥的朋友,赵希敏。” 何在真见她穿一身白色方领绣花裙子,头上戴了顶白纱巾宽檐帽儿,颤巍巍地半遮住她的眼睛,耳垂上一对宝蓝坠子,脚上一双白色半根皮鞋,正是西洋打扮,像是个富家小姐。站起身来同她握了手,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道:“我也是第一次见我哥哥的朋友,幸会。” 赵希敏弯着眼睛笑,说道:“你哥哥同我说过你呢,果然长得好看。还说你读书厉害,看的书也多。不像我们不正经读书的,念完自己的专业都嫌麻烦。” 何在有站在两人之间,刚刚在打量别处地方,听了这话,回过身笑道:“这是怎么说的?她爱读书,你却□□会,你一年来的宴会大概比她总的还多。各人有各人的长处罢了,有什么可夸可笑的?” 赵希敏道:“何在有你乱比什么?以为我听不出来?这儿可是寿春园,我听了好几年,自己还是第一次来呢,带你来你倒编排上我了。” 何在有忙道:“怎么就挤兑你了?不是巴巴地替你解围?你倒好,自己又给自己圈上了。” 赵希敏失笑着拧了一下他的手臂,对何在真道:“你哥哥在家也像这样恼人?我和他玩,半天就受一肚子气,说是好心替我解围,可我越想越觉得他是拐着弯骂我呢。我说了他只是死不承认。我同别人说起,好几个朋友都说他的话更像是骂我,我晚上回家了还停不下来恼他呢。” 何在真看他们两人一递一回地说,只是笑。 何在真正困倦地听两人又聊起这次宴会的布置,却见公冶则阳从一个人堆里向她这边走来。 她刚刚就看见他了的。公冶则阳被一群少爷小姐围着,大多数时候神情寡淡地听他们说话,偶尔才笑着应一两句。看着并不大有兴趣。可她看了好一会子,都没见公冶则阳侧头看她一眼。这会子公冶则阳确实一步步向她走来,可何在真却觉得他下一步就会拐个弯到别处去,直到他切切实实走到面前了,何在真才放下心来。 公冶则阳先向赵希敏打招呼,笑道:“赵小姐也来了,这位是你的朋友?” 两人不算太熟,只是在几场宴会上见过面。闻言,赵希敏红着脸道:“嗯,我哥哥的朋友,也算我的朋友吧。” 公冶则阳笑了声,问了何在有的名字,才知道这人还是自家何姨娘的哥哥,笑道:“还是一家人呢,平常没有机会见个面,今天却是凑巧。不过场面太不正式,等哪天有空了再约到城里玩。” 何在有闻言笑道:“我是个闲人,自然是每天都有空闲的,还是看公冶少爷的安排。” 说了几句,公冶则阳向何在真道:“不知道华月那边在做什么,劳烦在真小姐同弄晴一道去看看。要是她没有事情做,麻烦过来同我说一声,我一会儿得找她说件事。” 弄晴在旁边看了半天,闻言拉了何在真就走。何在真只来得及和宋庭芝几人挥手示意。 弄晴路上低声问道:“在真小姐的哥哥怎么和赵家的小姐玩得那么好?难不成要当在真小姐的嫂嫂?还有大少爷,今天怎的突然那么好心,还来替你解围呢!” 何在真红了脸,说道:“哪里是解围?我看是他自己想过来说会儿话。 话虽这样说,可她的心却在这一次确凿地陷进去了,如此清晰明白,就是刚刚公冶则阳走到她身边的那一刻,就是今天公冶则阳再向她走来的这一步。她焦急地等了许久,甚至觉得未来的路全在这一次赌局上,就赌公冶则阳爱不爱她,轻松些说来,是喜不喜欢她。这一步棋子落下来了,在真的心也完全在公冶则阳身上了,她的心情比预想中更为强烈,更不可控制的欢喜,以及不可控制的紧张。 许多人爱说不知道是如何爱上一个人的,似乎惯用细水长流来堵塞一切由头。当然,这些人大都是女性,而不包括多数男性,这是对爱情抱着罗曼蒂克想法的女性的独属幻觉。男人的爱总是粗暴的,好看、有用、不错,那就娶来做老婆或者热心地求来做情人。但其实每一步都像解开一道难题一样清晰,一环扣一环,从好感到喜欢,从喜欢到爱上,爱情逻辑绝不如同沙漠中莫名出现的水流,到某个地点,潜藏于重重细沙之下,见不到半点痕迹。——爱是一个瞬间,一瞬间的天时地利人和。 在真这样想着,心脏声如同雷鸣鼓震,那一瞬间,指尖都是麻的——那爱的一瞬间,她所渴求的救赎的爱。她又从和公冶则阳的第一次见面开始想起,越觉得一步一环,如同榫卯的扣合,一场注定的迷信。——她愿意做一场迷信的大梦。 22. 传灯第六 4 却说藏春馆里,弄晴走后,公冶华月在书桌那看恽寿平的画册。佣人给她添了三次茶,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这边极为幽静,却拦不住深雪堂那边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婉妙的歌声、铿锵的钢琴音,混着声浪一下下地传来。佣人们一面注意侍候公冶华月,一面到院门边张望。 公冶华月唤了个人过来,笑道:“你们就不会轮着人过去玩?留两个人在门边守着,我这里不需要人了。” 佣人笑道:“知道了!”说着转身出了门,拉了伙伴过门到隔壁游玩,同守门的两人说好了二十分钟之后回来。 守门的两个佣人还没等到换班,却听到玄珠桥那边的院门有人敲门,听了几声,过去说道:“客人,路不通这边,请直走到第二道桥,过桥从深雪堂正门那进去。” 门外是个年轻男子,闻言笑道:“这不就是路?我从小道上过了桥走过来的,也不是飞来的,小姐却说路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旁边有鹦鹉学舌,叫道:“是何道理!是何道理!”说得理直气壮,并不像它主人那般反问。 佣人听了这鸟的滑稽语气,噗嗤一笑,接过来道:“路倒是有,可这边是我们小姐的院子,不开放给来赴宴的客人走呢。学生、小姐、少爷都走了那边,也请您走正路去吧。”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那这路还真不能当成路了。是像那话本子上说的‘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了,可惜我今儿身上没带什么钱财。”这话一说,门里边又是几声格格的笑声,这门外人又笑了,说道:“但你们怎么知道我是来参加什么破宴会,而不是来拜访你们小姐的呢?” 佣人低头想了会儿,把那边守门的伴儿叫过来了,两人嘀咕一回,又回道:“我们小姐最近却没约有客人,还是请您约了时间再来吧。” 许久没听到声音,却听到那鹦鹉隔着门响亮亮叫了一声:“恭喜发财。” 两个里边的人没忍住,都笑将起来。 门外的另一个男子笑道:“是我,李唐,还请姑娘们帮我告诉公冶小姐一声,在外面晒着太阳可够难受的。” 佣人听了惊呼一声,问道:“是前几年教小姐英文、钢琴的英国人李唐先生吗?” 那李唐笑道:“对,是我这个英国人,麻烦了。” 两个佣人笑道:“还请李先生等一会儿。”说完忙忙回了屋子,没进去,只站在房檐下,见公冶华月在窗边跪坐着吹箫,等了等,见她停了,笑道:“小姐,李唐先生回来了,正在门外。他好像还带了个人要来见小姐,不过不知道是哪位。可要请他进来?” 候了会儿,公冶华月道:“人家专程来的,也好久不见了,放他进来吧。” 佣人又忙回到门边,抬了门栓开了门,果然看到李唐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那男子一头略长的黑发三七分开,喷了发胶定着这个造型,两道剑眉又粗又黑,好像描了女子用的眉笔似的,一双星目如秋水澄澈,潋滟着水光,鼻子高挺,薄唇上似笑非笑。他的脸倒真似外国人那般立体,比旁边的纯血英国人李唐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副五官太过浓墨重彩,反显得锐利,皮肤却又过分白皙,衬得鼻尖那点黑痣越发像拿焦墨点的,嘴唇如敷朱砂。整个人长身玉立、轮廓硬挺,穿着一身绿军装,豆绿衬衫,系黑色领带,下面一条军绿裤子,腰间系着棕色皮带,脚上一双黑色长靴。他的手上挽着件军绿外套,肩上两道红布条,大概面前别了徽章,他稍微一动,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只学舌的鹦鹉,正站在他宽绰坚硬的肩上。 见门开了,这人笑道:“该早点叫李先生叫门的,我一个生客当头,难怪这门开不了。平白辛苦两位来回走动。”说着侧头向肩上的鹦鹉道:“还不谢谢人家?” 那鸟随即叫道:“多谢!多谢!” 佣人见他是军队里的人,反而不敢同他取笑,只笑了笑,也不同李唐说话,忙请了他们过去。 到了门前,公冶华月仍在吹箫,佣人唤她:“小姐,李先生带客人来了。” 公冶华月今天的曲子调子很散,一会儿高一会低,简直不能叫曲子,更像随便吹来玩的,那声音飘飘荡荡,突然散了。 李唐笑道:“许久不见,没想到这次见面还是听公冶小姐用中国的乐器,而且还是这只萧。” 公冶华月笑道:“我的钢琴学得不好。” 李唐道:“怎么会不好?小姐练了两三年,是我在中国教得最好的学生了。只是不知道我走之后,小姐是不是和从前一样不爱练习。不常练习的话,自然是比之前稍微差一些的。但听小姐吹萧,却觉得比从前好了很多,又似乎和从前差不多,或许是小姐很久以前就吹得好的缘故。” 公冶华月听他越往以前说去了,收了笑,淡淡地道:“我却不记得了。只是查理,你还是那么爱说好话哄人玩。” 李唐的英文名正叫查理,他快三十岁了,是跟着他的国家一同到中国来的。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轮船,船上大都是英国的军人,顺便载些濒临破产的英国的中产阶级。他并没有破产,家里还算有钱,只是耐不住报纸上报道的关于在遥远的东方的那个文明古国。很久以前,那里似乎真有个盛世,叫做大唐盛世。闻名遐迩,吸引无数冒险家前往;大唐的古中国情怀也远远卖到地球另一边的英国,古中国画、名人书法、莹润细腻的瓷器,他们大都看不懂,却觉得痴迷,痴迷到非要占得一部分真正的古中国才可以解渴。后来,他们真的做到了,满足地运走成千上万的文物——中国的老百姓也见不到的东西。但却不能全都占据,他们愤怒地想,怎么能够留下东西给外人看?于是放了把火,砸了满地。他们是把自己当作古中国的继承人和守护者的。人就是这样的地贱,杀了人还敢报官的。 李唐的家里也装饰了许多中国的物件,整个家昏昏地罩在中国的风情中,似乎足下是传说中的遥远的东方,因此他必须到真正的中国来破他绮丽的梦,不能只瞧那屏风上的正绢绣花。 在海上摇晃了许多个日月,李唐来到中国,见到中国的景象,仍觉得头晕目眩。他是多么地失望。——他想,他应该早些来的,他并不是为了看这个潮湿中黏腻的中国,它整个地灰暗,像他家仓库里快要朽掉的玉色绸缎团扇,阴沉沉地下坠,看不到一点艳色。 他从北平一路南下,到时髦的上海待了两三年。但那儿太多外国人了,要不是在街上撞见穿着咸腌菜似的长袍子的中国小孩,他真以为他回到了自己的国家。因此他避开香港、澳门,径往西南来,终于到了似乎残留着真正的古中国的风情的芙蓉城。风景秀丽、人物文雅,是他见过的与现代文明融合得最好的东方。直到谢道怜去世。他教公冶家的小姐钢琴,却更喜欢她吹中国的萧。 公冶华月会说话的时候开始背诗词,慢慢地自己能站着了,站在谢道怜面前摇头晃脑地拿芙蓉城的方言——客家话背。不单谢道怜教她念书,公冶家族里的老人也教,坐在藤椅上看穿着浓蓝绣花长袍的公冶华月背红楼里的“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听得流下两行浊泪。听了几年,都死了。 公冶华月长到六七岁,因为谢道怜和芙蓉大戏院里的红玉交往,学起琵琶和唱戏。但城里的小姐都学起西方的风气了,公冶应麟便请了在政府做闲职的李唐教公冶华月英文和钢琴,一路学到谢道怜去世后不久。自那以后,李唐走了,公冶华月也没再说过英文,没再弹钢琴。 当下,李唐听公冶华月揶揄的话,也不恼,反而笑道:“小姐也还是从前的小姐。” 公冶华月闻言打量了几眼李唐,忽地笑了,说:“你不像从前了,你老了。” 李唐顿了顿,脸上笑开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大在意地道:“我们许 多年不见了,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多岁,到现在可不是老了些?你那时是小孩子,这些年的时间对你而言不是迈向老年的,你却还没老。” “不是——”公冶华月摇了摇头,“你老了,一定也走了许多的路。可我只是长大,却没有走过什么路。” 李唐愣了愣,一时无言,许久才道:“你愿意的话,自然天涯海角也去得的。” 公冶华月这才笑了,说:“李唐,我都说了你是爱说好话的,你认不认?” 李唐望着她,见她身后又是那临水大开的窗户,直觉得她真和以前是一个样子。那时候,她也站在这里,冷眼看着自己和她的父亲。——公冶应麟把她关在这里。华月问他:“老师,你也要把我锁在这里吗?”李唐没有说话,退了出去。 如今他站在她的面前,闻言笑道:“我什么都认。” 旁边那人先是见公冶华月的穿着,再听她讲话,也笑:“果然是公冶家的女儿,谢家的小姐。” 公冶华月今天穿一身白色真丝闪金折枝梅纹交领襦衣,亮色织金蟹壳红褶缘裙,打褶缘边贴的是松花缎,系带同裙身一个颜色,脚上净穿着白绫袜。今天没梳发髻,一头乌黑长发蓬松松散着,细碎发梢遮住了些脸儿,倒衬得肌肤胜雪了。听到李唐旁边那人说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不问他是谁。 倒是李唐笑道:“光顾着我们两人说话,却把真正的客人忘了。小姐,这位是闹着要来拜访你的傅似逸,傅少将。这几天刚到芙蓉城来。” 那穿一身军装的正是傅似逸,上海人,家里是做外交官的,自己是军校出身,跟在族里一个同样在军队任职的叔叔身边。他叔叔是军队里的高级将军,一生放荡,到一个地方娶一个女人,十分中意的就送回上海,却一个孩子也没有。因为离父母远,看管他的责任全在他叔叔一人身上,因此管得严。却又格外疼爱,不是过分出格、无法收场的事都由他高兴。 傅似逸最近跟他叔叔调到芙蓉城,听说是要收束地盘,早早调了心腹过来管控。他跟着去了几场宴会,歌舞厅、戏院也都去过,见他叔叔挑着人爱,似乎年过半百还是无法得到可以感到满足的爱,心里忍不住地嫌弃。这多么可笑可悲,嫖着嫖着就有爱了吗?好似尽义务似的和情人打情趣,打出星星点点的火花,烧到两个人身上,这场爱才终于像爱了。他看着都嫌累。他不知道,要是他正经婶婶来了,见着不得不说几句,他叔叔因为妻子的似乎是嫉妒的话而不得不收敛,只得挨光似的爱另一个情人,他的叔叔会觉得更刺激,会觉得更加接近爱,在心里觉得飘飘欲仙,似乎立马死了也感到满足。当然,死是不能真死的,身体是还要在尘世享福的。男人就这点乐趣,女人要是爱他,他嘴里会说愿意为了她死,脚下却停不住要去找另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女人也就这样贱,用无数个逢场作戏弥补不爱的谎言。 傅似逸在他叔叔身上看得厌烦了,他是下一代的人,到底不同于上一代,他要找一个最漂亮的女人来爱,爱一辈子。在这芙蓉城,自然就找到了公冶华月身上。 傅似逸笑道:“第一次见面,我给公冶小姐带了个礼物,希望小姐喜欢。”说着,抬手接了肩上的鹦鹉,手上一抖,那鹦鹉直直地飞向公冶华月那边了。 公冶华月伸手接住那只披了一身白雪似的牡丹鹦鹉,听它一面道:“恭喜发财。”又道了句:“公冶小姐,漂亮。”旁边的佣人见了,都捂着嘴笑,打量起这只鹦鹉。 傅似逸见公冶华月接了,笑道:“这只鸟正配得上公冶小姐。” 公冶华月闻言低头看了眼鹦鹉,好像白玉雕琢成似的,玉色中透着月白,呆呆地站在一色的真丝绸缎上,那两只细小的红脚可怜地把着滑溜的布料,抓出几道细痕。公冶华月手一挥,鸟扑簌簌地飞了几下,跃出画来了,落到地上。 她说道:“可惜我不喜欢鸟。” 23. 传灯第六 5 傅似逸也懂得一些小姐的面子,从小娇生惯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多少保持着一些做作的矜持。家里严格的,是待在家里——轻易不许出门交往的;学了西方作风的,自然可以到社交场合里出出风头,但她们自己也养得娇了,平常捧得高,轻易不肯往下走一步的。因此傅似逸笑道:“今天来得冒失,匆匆忙忙也只带了李先生当中间人,想来你们多年没见面,彼此倒生疏了,应该先去找了您父亲再过来的。”他一笑,又道:“听说您父亲当初也是先拜访了您母亲的父母,子女以父母之言为大,不久就成就了一桩好姻缘。我想,我和小姐的缘分,也该从父辈那开始。” 他说得直白,就是为了娶公冶华月来的。他也只见了一面,觉得正该是她才合适。 他刚说完,脚边碎了一个素三彩花卉纹杯。那茶杯是弄晴今天刚去找出来用的,是公冶华月平常最喜欢的一套。傅似逸和李唐一直没进屋子里面,站在回廊面前的石子地面上,杯子摔得粉碎,碎片掺入石子之间,一时已经看不分明。 李唐拉住傅似逸,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太着急了。” 那边,公冶华月冷声道:“我看,你我并没有什么缘分,正如你脚边的杯子。况且,我一看着你就觉得不喜欢。” 何在真和弄晴进门走到藏春馆门口面前时,正看见公冶华月往房前站着的两个人的旁边摔杯子,忙走过去,又听见公冶华月叫佣人送客。 那穿军装的男子和一个外国人转身就走,正好和何在真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又正好看见对方的眼睛。何在真看到一双含笑的黑眼睛,又像含着秋水似的,一见难忘。 何在真走上前去,问道:“华月,怎么了?” 公冶华月摇头道:“没什么,见了两个不喜欢的人。”一面叫佣人把小几上的那套茶具拿过来,抬手一个个拿了,又摔在门前。 弄晴见她砸那套茶具,着急地来回走,想去拦她的手又不敢,着急道:“这是怎么了?我就走开那么一会子,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何苦砸这套茶具?往常用个一两天就放回去的东西,今天怎么就狠下心来砸碎了?”一时情急,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不是太太留下来的吗?砸了可就没有了。这是为了谁的缘故?” 门边守门的两个佣人听到屋里的声音,门也不守了,都急忙忙跑回去劝。 另一边门边,公冶则阳仍站在那听赵希敏和何在有讲话,隐约听到藏春馆那边的嘈杂声,笑着说有事先走,进了藏春馆,把院门锁了,往屋子里去。 公冶华月正砸完那六七个茶杯,并那一套的掐丝珐琅狸奴扑蝶图茶罐一并砸了,神色倒于往常无异,但瞧着不对劲。又听她淡声道:“今天看着却不喜欢,没了就没了。” 那一地的碎片,倒有几块大的,明晃晃地标着坟墓似的。大都摔得粉碎,佣人去捡,也捡不仔细,抹了旁边的小石子盖住了。 公冶则阳看着不同于往日的妹妹,却觉得熟悉。许久之前,公冶华月才十岁出头,着实发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脾气,整天红着眼砸东西。公冶则阳去哄,倒哄好过几次,但多数时候都是不理他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好了,常要住在老宅的冯妈妈抱。 他走过去,笑道:“这是谁惹你们小姐生气了?早老实交代,免得吃苦。”走进去,却见地上有只鹦鹉,踢了一脚,那鹦鹉旋即飞到书桌上去了。公冶则阳又问:“哪飞来的鸟儿?瞧着挺好看的。” 一旁的佣人回道:“是刚刚从前教小姐的英国人李唐回来了,带了个好像说是少将的傅先生,他们带来送给小姐的。然后说了些话,不太客气,就送他们走了。” 弄晴把公冶华月劝到窗边坐下,一面去里间的柜子里重新找了套茶杯,也不泡茶,光倒了热水叫公冶华月喝。何在真坐在旁边陪她,听见佣人说话,又想起刚刚和那个傅少将见面,却记不得他的脸,只闪过那双多情眼。 公冶则阳听了,看了眼公冶华月,笑道:“傅似逸?他倒上门得早。他是前不久刚来的,也许是听了谁的话,巴巴地到寿春园来。走了也就罢了,不值得生什么气。” 坐了会儿,公冶则阳请何在真陪着公冶华月,自己又到深雪堂那边去了。 宴会摆到下午两三点,到一天最热的时候,躲在绿树底下也觉得不舒服,客人慢慢散了。 赵希敏问道:“你不去看看你妹妹?那么久没见面了,只说了一会子话,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呢,怎么一去就不回来了?这会儿要走了也不见她。她去的是公冶华月的房间?我倒没见过那个公冶华月几面。” 何在有笑道:“她是在这里待惯了的,看样子和公冶家的人关系不错。你没看见她刚刚都不爱和我说话吗?献殷勤似的道什么别?我们家可没有那么讲究。说那几句话也就够了,只要她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哥。”顿了会儿又道:“你想过去看看?你去的话,我看她倒不会生气,还会对你笑呢。” 赵希敏听了,心里生何在有的气,连带着对何在真也夹枪带棒的,说道:“我是她什么人?怎么我去找她她就高兴?” 何在有笑了几声,见旁边的人都走了,两人正站在深雪堂的院门边,杨柳一下一下地飘到身上。他握住赵希敏的肩膀,轻轻柔柔地碰了碰赵希敏的嘴巴,笑道:“你说是什么人,你想是什么人?” 赵希敏红着脸让他亲,微微张开红唇碰了碰何在有泛凉的嘴唇,却不回他的话。 何在有放开她,笑道:“这下高兴了?不过和别人说了句话,我还没想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倒恼上了。哪天我急死了,一定是你的缘故。” 赵希敏呆呆的,被何在有的话牵着走,气也不气了。嘟囔道:“那你就不会不和别人说话吗?你要说话,和我说就是了。我愿意听你的话,你说什么我都会理你,这还不够好吗?” 何在有听她的傻话,只是笑。 走到半道上,急急下了一阵雨,何在有和赵希敏的身上都湿了。进了车子,赵希敏的脸还红扑扑的,冷水一浇,反而觉得更是滚烫。她扯住何在有给她擦头发的手,整个人窝进他的怀里,低声道:“何在有,你今天不回家了吧?我送你去酒店好不好?” 何在有一顿,看了眼面前开车的司机,笑着扯了赵希敏出去,笑道:“给雨浇傻了?怎么今天说那么多傻话。” 赵希敏急了,流出几滴泪,问道:“那怎么样才可以?何在有,你不要太过分了。” 何在有收了笑,声音透着三分不耐烦:“你要是再这样,我可是不敢同你出来了。一会子笑一会子恼的,我还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呢?你一句又是一句。你不是不知道你哥哥怎么对我说的,你想要我做什么?只顾着你舒服,却不理我的死活吗?” 还没过门呢,何在有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真的碰赵希敏一下。她喜欢自己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有别人喜欢自己,他可不想为了一个赵希敏就折了自己通向其他小姐的路。要是赵希敏是个没有父母的富家小姐,或是身份再低贱一些——碰了就碰了,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人能逼着他负责他倒愿意让她舒服舒服。甚至赵希敏有一笔自己能够做得了主的财产的话,他倒真会安安分分地守守她。 车开了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赵公馆,何在有也下车,叫赵希敏回去洗个澡,他准备坐电车出城。 赵希敏听了他的叮嘱,心里早融化了,为着冷了他一路而后悔。本来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少,她还给浪费了。赵希敏叫住他,垫着脚亲了亲他的嘴唇,说道:“对不起。” 何在有淡淡笑了下,吻了吻她的额头,笑道:“我也对不起。快回去吧,叫你哥哥见着你同我出门却淋着雨回来,怕是下次就要打我了。打我一场也就罢了,只怕下次不再放你出来同我玩。” 赵希敏轻声应了,又叫何在有坐车回去。 那雨来得急,走得也急,还没到家就停了。泼了地上一场好水,空气里漫着尘土的味道,似乎半空中团着绣球似的掺了水汽的尘埃。那太阳又热辣辣地挂在天上了。 何在有推辞了,笑道:“刚惹赵小姐生气,可不敢坐你家的车回去。还是罚我搭车走回去吧,让小姐好好消气。”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又道:“本来是想着回来的时候给你买块糖吃的,不想下了这场雨。还是给你拿着,下次我们出门再买。不过得给我留几块钱坐车。” 赵希敏真接了,又抽出五块钱给他。 何在有接了,走下台阶,见赵希敏还在门口站着,挥手叫她回去。 赵希敏没应,仍然看他一步步地走了,手里捏着何在有给的那叠钱,零零碎碎,有零有整的,干净崭新,只从中间折起。总共有一百多块钱。心中想道:我吃糖哪里吃得了那么多钱?自己也没有钱,平白拿出那么点钱哄谁玩呢。那叠钱一同淋了雨,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不像干燥时那样蓬松松的,却梗在赵希敏的心里,不断地膨胀,填满整个心脏。 回了房间洗澡,出来的时候,佣人拿了新做的银红四季花真丝旗袍出来给赵希敏试。半高领子上两枚大红缎子盘扣,一圈的缠枝花卉纹,袖子做得宽大,衣袖边缘和裙缘都是纱绿锁线。但凡是真丝的衣服,冷了热了都容易变形,好容易拿衣架子撑着,却成了好看不中用的东西。因此夏天穿着虽然比一般布料凉快,但一般人家却难伺候。只得不惜钱的人家才用得合适。一件旗袍就得三米以上布料,样子好看的,光是买匹布就得五六百块钱。再请个有名的裁缝来做,又是一两百的手工钱。 佣人笑道:“小姐最近瘦了。这旗袍还是上个月中旬说要做的呢!当时立马找了赵裁缝做,量得好好的,不想今天穿上却显得宽了。不过这样子倒也好看,衬得人越发可爱。” 赵希敏看了看,只是一笑,又坐到梳妆台前一张一张地铺开何在有给的钱。 佣人见了,先是问:“小姐一会还要出门?” 赵希敏只顾摊开那点钱来晾干,只道:“不是刚回来?谁高兴这会儿热辣辣地出门?” 佣人走上前来看,见是零零整整的散钱,笑道:“小姐从哪拿来这点穷酸钱?都湿了。摆在台子上,别把小姐的妆台弄脏了。” 赵希敏叫她去泡咖啡,自己低声道:“这可不是什么臭钱,这可是何在有给的。你们懂什么呀。” 寿春园里,宋庭芝三人送了朋友出门,见何在真散场了也不回来,也都找去藏春馆。 进了藏春馆,却见何在真和公冶华月跪坐在窗边,手指着桌上公冶华月新画的荷花白描折枝图在看。弄晴偏在公冶华月身边坐着,下巴磕在曲起的膝盖上,也头歪着看那几七八张宣纸。 今天闹了大半天,公冶华月也不吃午饭了。何在真早早过来陪着,也没吃上宴会的点心水果饭。因此面前还摆了一碟子果馅玫瑰糕点,同弄晴一起吃。 宋庭芝笑道:“你们却惬意!偷偷在这里看画呢!”三人一面坐了佣人搬过来的凳子,围在那张小几旁。 公冶华月画画,花有花期,是到什么季节画什么花,一起笔就给同一种花画上十几张。宣纸裁成大大小小好几种规格,泥金、洒金箔、花纹、蝉翼,各样宣纸都用一些。画得高兴顺手,画卷上也画几枝,拿到墙壁、架子上挂起来。 弄晴跟在公冶华月身边,虽然看着每一幅都 好看,但总不明白为什么画这样多。因为到最后,大多数画纸又被丢进纸篓里。也没揉搓,是齐齐整整地放进纸篓里,一天天地攒着,满了就搬到外面园子里,铜盆里生个火烧了。她只好拣提了字的收起来,卷了一大堆,放在书架下的檀木盒子里,但实在太多了,公冶华月又不愿意送人,因此檀木盒子也常常地满,只好再三拣出好看的留下,其他仍拿去烧了。见宋庭芝她们三个人来了,忙道:“你们来看看吧。小姐同在真小姐嘀嘀咕咕许久,我都听得累了。这画虽然好看,但看来看去不也那样吗?怎么能说得那么久。” 许文接了弄晴拿过来的画儿,和崔直、宋庭芝看,笑道:“这和我们学美术的同学画得一样好了。看笔法神韵,又好像更好一些。我看他们院里也贴过一些他们老师画的画儿,公冶小姐画的有老师他们画的好呢。” 崔直问:“怎么都是些白描图?有用颜色画的吗?” 她们不常到藏春馆来,一面问,一面看屋子里的摆设,才发现里面挂的都是白描图。 公冶华月笑道:“没有,只画了白描的。”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黑压压地盖了整片的乌云,顷刻间下了场暴雨。众人放下画,都到门口去看。 许文看了会儿,叹气道:“怎么突然下了雨?还说晚点到城里吃饭呢。前几天碰到的烧鹅我闻着很香,只可惜那天吃饱了,也就没买。还说等会儿一定要去吃那家的烧鹅呢。” 宋庭芝笑道:“才刚下下来呢。看它下得这样大,应该下不久。” 还在门口看着,那雨果然顿时停了,乌云散了,又是烈日当空。 宋庭芝三人起身,说要回宿舍准备一下,然后去城里玩。问何在真去不去。 何在真看了眼公冶华月,见她静静的,垂着眸子收那几张画。笑道:“不去了,你们去吧,还给我带黄米糕点回来。!” 许文听了,笑嘻嘻道:“你就这样喜欢吃甜的,小心吃多了牙齿坏掉。” 何在真笑道:“好像听人说长大了牙齿就不像小时候一样容易坏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我长大之后吃的甜食比小时候多多了,也没见牙齿怎么出问题。”一面推着她,送三人出藏春馆。 崔直忽然道:“好像老了就容易出问题了。你小心没等到老的时候牙齿就掉光了。”笑了笑,又道:“满嘴里没有牙齿,到时候怎么吃点心?”说着三人笑起来,一面往外走,上了玄珠桥。 “难道没有补牙齿的?我不怕。”何在真笑道,站在藏春馆院门边看三人走过桥去,向她们挥了挥手。见三人走到路上了,何在真嘱咐道:“记得买我的糕点!” 许文大声道:“知道了知道了。” 桂花叶子之间,何在真看三人越走越远,又道:“现在天气热,小心着点暑气。你们早点回来。” 那边宋庭芝回头笑道:“别送了,梁山伯送祝英台似的。” 何在真又坐了会儿,正准备走,却见许三娘笑着进来了。 许三娘见何在真在,打了个招呼,又向公冶华月道:“小姐,宴会上的东西都算好收回去了。可是这雨来得急,挂在树上的绸缎、地上摆的花盆都还没来得及收呢,这会子全打湿了。那布料还好,也没到秋天落叶的时候,倒是没沾什么枯枝落叶的。那花儿却打脏了,花盆边上全是泥点子。” 弄晴听了,回道:“脏了便洗,这有什么可说的。” 许三娘笑道:“还不到你个小油嘴理事,自喝你的茶罢。”又问道:“小姐看是立即收下来洗,还是怎么的。” 公冶华月笑道:“难为你想着替她们省事。就放在那吧,等干了再理。在那放一两天也不是大事。她们今天看宴会看得心痒,弄晴都出去看了好几回,只是不尽兴。就放在那儿给她们玩玩,玩了之后再收下来洗了放好。” 弄晴听了,笑道:“小姐,那我们也去玩吧。我今天真是没怎么玩,只和在真小姐她们坐了会儿,还没去走走呢。” 许三娘道:“这会儿你怎么不急着去洗干净来?倒给你这个不干活的捡着便宜了。” 弄晴看她,笑道:“你还说我呢!你看那边!那只鸟才是捡着便宜呢,站在今天刚插上的荷花不肯下来,小姐还叫我给它剥莲子吃。哪有鸟吃莲子的?它碰了几下就不动了。” 何在真听了,看着公冶华月笑道:“我早说鸟是吃虫子的。这可不是庄子说的什么‘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的鸟儿,哪里会吃莲子这种东西?许管家你说是吗?” 许三娘这才看见里间书房的桌上有一只鹦鹉,正站在插在白釉瓶里的荷花枝上。去看了几眼,笑道:“鸟可不是吃虫子的?你不给它吃虫子,它吃些什么?不是虫子,它还不爱吃呢。这鹦鹉看着倒好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学人说话。这是谁送来的?怪新鲜的。” 弄晴说了一遍前面傅似逸、李唐来过的事,骂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鸟儿我们还不想要呢,他们扔在这就走了。这鸟儿自己又不飞走,等人伺候它呢。我听它只会说一句‘恭喜发财’,你去逗逗它,看它会说吗。” 许三娘过去碰了碰那只鹦鹉,却总不见它说话,连叫都懒得叫的。拿莲子喂到它的嘴边,倒见它踱步似的走开了点。弄晴看见,也过去逗它。那鸟被逗急了,一下飞到桌面上,坐下来拿羽毛盖着脑袋,活像一只玉石鹦鹉镇纸。弄晴见它总不开口,暗自较起劲来,一再伸手逗弄它。 那鸟儿急了,扑簌簌扇着翅膀道:“恭喜发财——” 众人都笑了。弄晴伏在桌子上,扭头对许三娘笑道:“你看,就是这句话呢。” 24. 传灯第六 6 何在真陪着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去。许三娘也要走,两人一起出门。走的时候,公冶华月叫住何在真,约她晚上过来。 进深雪堂的院子,正看见早上还飘飘荡荡的罗缎这会儿都沉着水,直挂在树间,颜色都深了,失去几分艳丽。佣人们多待在这里玩耍,隔着布帘子捉人玩。 到涵通院门口,许三娘走另一条路,和何在真分手,叫她好好休息。何在真应了,见人走远,自己却仍站在门口,这会儿望向相思江的对岸。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公冶则阳在不在。 何在真等了会儿,忽然看到公冶则阳从房里出来,直往外走。来不及多想,何在真顺着心意迎了上去,走到双庆桥上,笑着问:“雨刚下完,你这会子要去哪里?” 公冶则阳见是她,停住了脚,笑道:“我父亲叫我回去。园里都忙完了,本来过来也只是为了今天这件事,办完了也就不需要我在这待着了。本来该是一结束就走的,不巧下了场雨拦住了。不过也好,觉得没有中午那么闷热了。” 何在真听了,呆呆地应了一声。 女人在别人身上留情,总是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都是暴露得很的。何在真从前没有这样的事,毕竟不老练,心里的想法一变,辞色间难□□露出来。公冶则阳并不是没有感觉到何在真对自己的态度变化,相反,他每一步都感受得实实在在,甚至觉得太过真切,找不到一丝的假。他为这样得到何在真的心而感到抱歉,毕竟她的真心太过稚嫩,初出茅庐,就直直地送到他的手上了。同时,是抑制不住的恶劣的高兴。 女人说男人得到得太过容易就会不珍惜。其实,不止在男人的身上应验,是在全人类的身上同样适用的。你身上没有病痛,会想要加官进爵;哪天你病了,才会发现在阳光下走跳是一件不可忽视的幸福的事情。生命有太多的意义,可是不是每一件都是属于你的,你都想抓住,发现自己慢慢忘记了呼吸。而何在真的真心,却在公冶则阳的意料之中。因为太过轻松地到手,在他看来是如此的低廉、下贱。——而这样的东西,总让人从心里觉着有点肮脏。 公冶则阳见她不说话,笑道:“最近在园里待的时间算长,可是却像白来了一趟,整日只是无事忙,光顾着给别人搭场子,却没什么机会同在真小姐说说话。” 何在真笑了,道:“我也没什么话可讲的。往常和公冶小姐待在一起,都是弄晴说的话多,讲的又好玩有趣,我可讲不了那么许多笑话。” 公冶则阳道:“我同你说话,并不为了有趣。”何在真抬头看他,又听他说道:“只是想同你待在一起罢了。” 何在真红了脸,心里一阵紧张,口中却道:“你说的可不就是玩笑话?什么在一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叫人倒不知道说什么。可是比弄晴说的还揶揄人。” 公冶则阳认真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揶揄你。” 两人安静下来,那树上的蝉却叫得越发大声,像一阵阵激热烈的摇滚电波,搅乱人的思考。公冶则阳走近,伸手要抱住何在真。那一瞬间,何在真推开了他的手,笑道:“没有话说了吧?你该走了。等会儿又该下大雨了。” 公冶则阳退了几步,盯着何在真,笑道:“嗯,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何在真见他离开,转身回了涵通院,脸上红着,慢慢地流下眼泪来。她因为期待而太过紧张,又在激烈的紧张中没有得到预期渴望的而悲伤,以致流下泪来。这算什么呢?要来了就来,要走了便走。我说一句话,他会为我留下吗?他对我有这样的爱恋吗?难道不对她说句别的话吗?就要一句话,说了她就愿意他对她做任何事情。那句话只要在她面前低声说过,甚至不需要别人的见证。她愿意为他活在风里雨里,只要他说“我爱你”。 女人就这样可悲,总爱以自己的爱比较情人对自己的爱,爱同样多,她就愿意了;不够多,只要有一些,她也贱得说满足了。 何在真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下贱,又因为没有得到那句“我爱你”而强烈地憎恨起公冶则阳来。一句“我爱你”到底能解决什么?她惊怖地发现,爱情如此可怕,将她变成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何在真在卧室里的凉榻上睡了会儿,起来已经是黄昏时候,见宋庭芝几人回来了。 宋庭芝拿了张《芙蓉时报》进来,是前几天的报纸,说道:“你看,有大批军队入驻芙蓉城了。” 何在真接过来看,又听崔直道:“西南中心的芙蓉城,既可以以退为进,观望沿海地区、东边地区的形势,又可以把控较为落后的西部地区。军队入驻,会不会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上海?成了那群卖国贼和外国人花天酒地的娱乐场所?说是保卫国土,其实是成了半殖民地了。再严重些的时候,不过一走了之,变成完完全全的香港一样的殖民地。”叹了口气,又道:“我们今天出去,看城里还是风平浪静,没有人感到忧虑一般。” “应该没那么夸张吧?再怎么样,也不见得会再把芙蓉城交出去。”许文道,“很多文人作家、学者不是也来了芙蓉城吗?听说在办刊物呢!没听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啊。之前问了郝老师,也说没有什么人被抓。” 崔直听了,摇头道:“不,有人被抓了。” 几人里,向来是宋庭芝的朋友多,消息最广,听崔直说有人被抓,立马问道:“是谁?怎么我没有听过?” 崔直道:“是比我们早来的吴天赐,吴先生。一个作家。在北平的时候和周先生他们交好,因为带领了几次学生的抗议运动,当局政府发布对他的逮捕令。听人说,他一路南下,正是来到芙蓉城。早先很受这边的商人、官员重视,帮他办了个《潇湘报》,专门刊登学生、作家的文学作品。但这个报纸是早就停办了的,本来也没掀起什么水花,自然没多少人知道。前不久,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消息,一力在《芙蓉日报》上反对任何军队大部队地入驻,因此被抓了。” 《芙蓉日报》是秦丽君办的报纸,专登小道消息、八卦新闻,她是个看热闹不怕火大的。报纸上的消息半真半假,买的人才多。又家里有势力,看热闹并不怕人来抓。 宋庭芝想了想,说道:“我们又不看《芙蓉日报》,谁知道的消息?” 崔直问:“还记得前几天我们进城撞见了我的朋友吗?” 宋庭芝和许文都点头。 正是前不久,宋庭芝三人进城玩,因为来得久了,因此大半个芙蓉城都逛过了。那天深到芙蓉城里边去逛。 老街道里,两边绿树成荫,居民楼、商铺都在树荫下,黑着影儿看不到多少阳光。走在路上,忽然一个女生拉住了崔直,笑道:“崔直,你怎么到这来了?是学校刚好搬到这儿来吗?” 那人是个瘦高个,白净面皮,扎着一根油黑粗辫,名叫曹含冰,和崔直家是近邻,前两年家乡乱起来,举家南下的。她自幼和崔直要好,走的时候找崔直痛哭了一场,几次问她家走不走,一同去找个安稳地方。不想今天在这里遇见。 崔直笑道:“天下有这样巧的事!可不就是学校搬到这里,我才来的吗?前两三个月逛了那么多次,却今天才见着你。这芙蓉城说小可不小!要不是听当地人叫我们来这边吃东西,哪里能遇见你呢!” 这块地有个名字,叫做“汇四方”,专开饮食店铺,多是外地人避难来的,开了一溜的地方美食,可谓云集了全中国的名吃。又规划得方正,像唐宋时的坊间似的,几条道路铁栏杆似的架在地上,楼房正在那些方块中间。这儿离寿春园远,是要搭电车再步行的,不像城边方便。因此宋庭芝三人虽然早就听过,却今天才来。< /p>曹含冰拉了三人到家里的饭店吃饭,和崔直说些别后见闻。 崔直说起之前谭培文扣住何在真的文章不给登报,前不久众人围住他问责的事情,说把他赶到城里的华南大学当闲职去了。 曹含冰笑道:“你们也是胆子大,做学生的造反自己的老师。有这样大的能耐?倒不见事后把你们几个带头的抓起来,也是你们的校长好脾气,倒叫他吃了个哑巴亏。” 崔直道:“这是怎么说?错的人还敢把我们抓起来了?也没说错他,也没动手害他。” 许文听了,补充了句:“汪文质趁乱打了他一巴掌。” 崔直笑道:“你一说起这件事我就觉得好笑。谭培文估计到现在都不明白是谁打的他。那汪文质也是手脚快,大家乱着就上前动手了。要不是我早先看着他偷偷摸摸地往谭培文那走,也认不出是他动的手呢。” 曹含冰拉住崔直进后边去,低声道:“要是有个好人也因为报纸的事被为难了,你们也肯为他出头理论吗?他并不是为了自己才办报纸的,可是他的报纸会害了别人的利益,倒叫别人先去害他了。” 崔直听了,着急问道:“你说的是谁?怎么办报纸也出了事情?” 曹含冰叹道:“他想叫醒别人,可是人是那么容易叫醒的?他是北平来的作家,你应该听过的,叫吴天赐。他到芙蓉城办了个《潇湘报》,我去投了个诗稿,是写我们河南的情况的,他见了,还指导我不少。他和我聊天,说之前在北平带着学生搞抗议运动,被人举报了,所以来了这儿。前不久,政府的人突然把他抓了,报社里的其他人也就一哄而散,这会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说起来,他被捕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 崔直问:“怎么我们都没听过什么《潇湘报》?” 曹含冰道:“这个报纸本来印得就少,看的人就更少了。不等吴老师被抓,报纸就先停印了。那报纸本来也是靠地方的有钱人办起来的,人家说不给钱,他立马办不起来。再者,你们看报纸?我们这儿的学生都不怎么看,他们读书是为了好看的,平常哪还读什么报纸?读书对他们并不意味着什么。” 崔直见她说得有首有尾,人物事件也是她听过的,因道:“知道了。那个吴老师我倒是也听过,却不想他到了这里还是被抓了。最近大批的军队进来,我们本来也要就此事发表抗议的,一同请求放了抓捕的作家也不是难事。做一做二,区别并不大。” 曹含冰听了,笑道:“你们去的时候,我也要去。” 崔直笑着应了。坐了会儿,和宋庭芝、许文又回寿春园来。 崔直当下把情况和几人说了,又道:“我们就要走了,也就剩这几天的工夫,做不做需要立马决定。就为芙蓉城做最后一件事吧。” 几人商量定了,约在后天发起抗议游行。 何在真送三人出去,回来看见桌上的黄米枣糕,恍惚以为是前不久的一次。那时,身边并不这样多事,她也还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听见要去做什么抗议运动,她竟觉得厌烦。什么救亡、什么抗议,这过去所做过的离她很远。况且为什么总要她们来做这件有害无益的事情呢?只是她们。难道整个国家再没有别人?那些有钱人、少爷小姐就等着她们这些人保卫脚下这块土地吗?国内志士、国际共产主义志愿者是有的,可是他们离她太远,星星之火还没有成燎原之势,上面的草木灰太重了,也许不到天明,那点火星子就要灭了的。 她还是不明白资产阶级,有钱的人总是主张自己是无主义人士,无宗教信仰、无爱国主义,只是拜金主义——这不是主义,他们认定是伟大的永不消亡的至高哲学。拿着钱财在哪儿生活都没有差别。你穷得要死了,你脚下的土地要沦陷了,和他们无关,他们自是一个无国的自由金钱者。 25. 传灯第六 7 到晚饭时候,何在真按约定去藏春馆吃饭。 饭后,公冶华月叫弄晴喂那只鹦鹉吃东西。那鹦鹉一飞,却飞到公冶华月的面前。弄晴刚拿了吃的要到它原本站的地方,见它走了,只好跟着团团转到公冶华月那去。 弄晴气愤道:“这只破鸟,还知道屋里谁是主子呢!” 何在真见她手上拿着个掐丝珐琅双鱼戏水图小圆盒,里面铺了满满的鸟食,问道:“什么时候买的吃的?刚刚我过来,见外面走廊上还挂了笼子、横木,怎么一下准备得那么齐全了?” 公冶华月正在逗那只鸟,闻言笑道:“下午叫人出去买的。我也不知道养鸟要买些什么,佣人也没一个知道的,去到店里叫老板随便拣的。拿回来的时候一大包,拣了要紧的几件给它备上。东西都在外边,自然是叫人出去买回来的了。——我不出门,你也久不出门,怎么待得傻了?” 何在真一听,倒是笑了,又问:“东西有了,给它取名字了吗?” 弄晴接道:“还没呢!我早想着该给它取个名字了,小姐就是拖着,一会吹箫,一会儿画画的,就是没给它想名字。” 何在真笑道:“你怎么不想一个?难道只公冶小姐想的才是好的?” 弄晴放了盒子,扑过去呵何在真的痒,笑道:“难道在真小姐今天才知道?当然是我们小姐想的才最好了!我可不会给什么劳什子鸟起名字。”瞥了一眼那鹦鹉,又道:“看它这样雪白,依我的话就叫它小白。” 何在真笑着推开弄晴,说道:“小白像狗的名字,村里人家就是按狗的花色给取名字的。这可是鸟,不要这样的名字。”又侧脸问公冶华月道:“那公冶小姐想好了吗?” 公冶华月点头道:“恭喜发财。” 她刚说完,那只鹦鹉也跟着叫了声“恭喜发财”。 “什么‘恭喜发财’?”弄晴问了声,随即笑起来,又道:“它吗?叫‘恭喜发财’?不是和我的‘小白’一样?小姐!这名字也太随便了!怎么可以因为它喊这个,就给它取这个名字呢?‘恭喜发财’!多么俗气的名字,我都想把它扔出藏春馆了。” 何在真也问:“叫‘恭喜发财’吗?四个字呢。也不是逢年过节的,叫它的时候,不是错了时间?给人听着怪好可笑的。” 公冶华月却笑了,曲着手碰了碰那鹦鹉的头,说道:“就叫这个名字。‘恭喜发财’,听着不是挺喜庆、挺热闹的吗?要什么都叫‘寿春’、‘藏春’、‘深雪’、‘涵通’······又太咬文嚼字了。四个字是有些麻烦,也不是有名有姓,就简称它为‘发财’吧。一只鸟发财,倒挺好玩的,也叫它发发财,有吃不完的虫子。” 弄晴拍了拍脑袋,低呼道:“天啊!小姐!有这样简称的吗?还简称上人家的名字了。” 何在真握着脸笑,推了推弄晴,说道:“好玩是好玩,民间的人家还流传名字轻贱好养活呢。‘发财’两个字虽然不至于低贱,但千百年来说得太多了,是谁都说得且常常要说的,显得俗气,倒也符合轻贱。但我也觉着太随意了,弄晴你仔细再取一个?。” 弄晴笑着对鹦鹉叫了几声“发财”,那鸟一下一下地抬头看她,似乎真应了这个名字。弄晴笑道:“我看不用取了,它还挺喜欢小姐取的名字呢。不过也不算小姐起的,是它自己一进门就喊的‘恭喜发财’,不想却成了它自己的名字。要是知道,它该学个别的吉祥话进来的。现在也只好用这个名字了。” 发财吃饱了,夸道:“公冶小姐,漂亮。”说着跳到公冶华月的手上。 何在真和弄晴见一只鸟拍马屁拍得这样漂亮,也是无话可说,前仰后合地笑起来。 又听公冶华月道:“弄晴,你把它的鸟窝搬回来吧,放到窗户边,别让夜风吹着它了。” 弄晴停了笑,不想这鸟的狗腿子把戏这样成功,吐舌道:“也就刚好是个白色的,倒同小姐喜欢的白鸭子一个颜色。” 何在真听了,又笑将起来,直伏在桌子上起不来身。 公冶华月也忍不住笑了,说:“你可别笑了,再笑,要断气了似的。” 何在真说不出话,只伸出手摇了摇。 逗了会儿鸟,公冶华月叫发财飞到池塘里的荷花上玩,虽然有月光、灯光,但那池塘还是黑得看不清花叶,只隐隐约约地闻着清香,偶尔见到一些摇晃的颜色。因此发财并不肯出去玩,公冶华月只得起身给它放到窗边的横木上了。 坐了会儿,公冶华月问道:“这会儿晚了,正好提着灯出门。你想出去玩吗?” 这会子九点多,君武苑的门早关了。公冶华月的身边只弄晴早晚整天地伺候,且除了因为守夜而不住在君武苑的佣人,其他人也跟着学生的门禁时间回房间休息了。 何在真笑道:“你今天也想去玩的?只是这会子晚上了,大概看不大清楚。白天里酸梅树很好看,翠玉色的叶子,闻着还有酸梅的味道。” 弄晴笑嘻嘻道:“可不是!但小姐烦人太多,总不愿和人家一起玩,宁愿大晚上自己再去玩。” 何在真道:“晚上游玩,却又是另一番风景,既然小姐想去,那我们就去吧。” 说着,三个人起身准备出门。 芙蓉城的夏天,白天是炎热而潮湿的,极高的温度让人以为是在火炉里,但伴随着的满空气中的水汽,又让人以为是浸在海水中,闷热、湿黏。你从北方闯入这片地方,会以为满兜子的看不见的水线网住了你的脸。这是芙蓉城的夏天给人的第一且最深刻的印象。第二个印象,是满城的绿树。从东边的千千重连绵山脉起,顺寿春园边的相思江去,汇入流向芙蓉城城内的湘江,是起起伏伏的绿树海洋,所有墓地、房屋、田野,都离不开浓绿茂密的高树。好像是浸在海洋中,看到了无数放大的藻类植物,它们也一同泡在对它们而言是舒服的水汽中。到了晚上,暑气消散,随着太阳沉入西方似的,芙蓉城里到处是泛凉的空气。 寿春园里同样如此变化。并且因为水多、树多,所以一到夏天,佣人们早早开始在园内洒下防虫蚊的白药粉。绕着树洒、丢进水中。一到这个时候,便让人以为园内的花草、楼房都躲进了保护圈里似的。 这个晚上,寿春园和芙蓉城的其他地方一样凉快。因此出门的时候,公冶华月多穿了件朱红暗花纹锦缎半袖交领衫,又因为何在真今天穿的素色倒大袖旗袍,因此给她穿了件玄色蝴蝶飞花纹半袖交领衫。弄晴倒是不用再找外衣,她穿了件玉色短衫,下面是玉色碎花缚裤,白天只这样穿着,一凉下来早穿了件淡蓝宝相花正绢褶衣。这会儿要出门,兴兴头头地提了盏红纱灯笼要走。 公冶华月笑道:“你什么时候把这盏灯找出来的?” 那灯是盏六角玻璃宫灯,黄金顶,下面一重宝蓝纱,再一重雪蓝飞燕纱,接着六面绘了四季花卉图的玻璃面,选的是白梅、瑞香、石榴、荷花、桂花、西府海棠,伴着些太湖石、狸猫、黄莺儿、喜鹊。下面垂着红纱,六角挂了珍珠链,又间隔着挂了六道颜色飘带。在风里整个飘荡起来,似乎要乘风而去。 弄晴提起来,照到公冶华月面前,笑道:“我听下午小姐叫在真小姐过来吃晚饭,立马就想到晚上要出门玩了。小姐你在那儿画画的时候,哪里知道旁人做什么?我便去找灯笼出来了。就是我跑出去玩,你也是不知道的。这灯就放在帘子边上,被遮了一些,你走了几回,还是没瞧见!” 何在真笑她:“你就见着是去玩才那么勤快。” 留着灯没关,房门开着、放下竹帘,三个人出了藏春馆,出院子,便到深雪堂。柳树边的小径上,两排石灯点着 烛火,院子里昨晚挂到半高的柱子上的绣球琉璃灯也还亮着,火光忽闪,亮到已经晾干的树间的艳色罗缎上。那些布料又捕满了风,哗哗作响,涨大着倒映火光,越发明亮,绸缎布料要破了似的,好像风和光一起好像要团团地扑到人的身上似的。 弄晴见里面还和白天一样,白天她又没玩够,把灯笼放到公冶华月手里就跑去疯玩了,欢呼雀跃地穿梭在那些罗缎之间。何在真正想问要不要她拿着灯笼,却见公冶华月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直跑去追弄晴。 葳蕤夏夜里,远了藏春馆的池塘,满空中换成了浓郁的双色茉莉香。何在真提脚跟着,觉得在香味中有些头晕,又觉得因为公冶华月手上的冷而清醒。周边是开得旺盛的花儿,盆里栽着杜鹃、芍药、虞美人,深雪堂邻着涵通院的那堵墙却是火似的红的凌霄花,攀了满墙,还竭力卷向院门边的石榴树。那细碎茂密的石榴叶间,藏着万千红花。 这是个远离人群、寂静而热烈的夏夜,何在真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夏夜。即使后来她想忘记,可这个夜晚却如她真正希望的那样,伴随了她的一生。 跑出汗来了,公冶华月停下,手指着弄晴笑道:“弄晴,你给我停下,不追你了。” 何在真在剧烈的心跳中望向公冶华月,见到她的大笑,而不是平常勾起嘴角应付人似的浅笑。冰冷稠艳的相貌居然变得生动起来,那听着命令似的语气也让人无法讨厌,而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她笑起来,比她诉说过去的痛苦更加动人,染上了几分尘埃似的,是俗世里沾了烟火气的人,而不是冻在冰块里的娇艳的花朵。 弄晴听了,果然乖乖站住,笑道:“小姐!像这样玩,多快活呀!以后我们经常出来跑可以吗?” 公冶华月歇了会儿,笑道:“我高兴的话就带你来玩。” 说得很孩子气。弄晴听了,过来接那盏灯笼,笑嘻嘻道:“那我来提着。” 公冶华月移开了,笑道:“这次就不用了。”说完侧头对何在真道:“在真,我们去看花。” 何在真呆呆应道:“嗯。” 在这花间秉烛夜游,真有几分“惟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意味。何在真听着公冶华月给她讲每盆花是怎样种的、说这株花去年开得怎么样,心中暗想:她知道外面的事情吗?知道芙蓉城将要来临的风雨吗?她这样在寿春园里不闻外面的事,这样的快乐,这样独自守着她的忧愁,可以一辈子这样吗? 何在真忽然问道:“华月你一天都在做什么?从前没有出来看过吗?” “从前?从前看过的。”公冶华月道,起身看了深雪堂里满院的花,又叹道:“总觉得花谢得太快了,我也不能整天地看着它。所以有时候晚上突然想起,就会在藏春馆里看看,也是提着灯笼看。那院里的山茶花,我以前有一次去看了好几个晚上,白天也看,花期长得总觉得它是不会凋谢的。” “可是它还是凋谢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不去看的时候它在开着,我常常去看,它还是按着花序走了。后来就不大在夜里出门看花。” 弄晴接道:“在真小姐不是经常和小姐在一起吗?怎么会不知道小姐一天都做什么。如果你是说从前,其实小姐从前就这样过,和现在没有变化呀。” 何在真笑道:“那也没有整天待在一起过,平常只知道公冶小姐在屋里画画看书吹箫。又和我知道的一般的小姐过得不太一样。虽然我其实不大知道其他小姐人家一天怎么度过的,但总是很不一样的。” “嗳。”弄晴笑了声,想了一番,也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跟过其他的小姐,一会干活就在小姐的身边了。” 三人笑起来。何在真她看着烛火边认真看花的公冶华月,希望她一辈子这样幸福健康。 26. 传灯第六 8 转眼壶中换天地。太阳升起一次、落下一次,天边挂一次泥金冷月,太阳再升起一次,便到了后天。太阳不过照常升起,人们却以日月轮转来到下个日子。寿春园却似乎停在一个永不消逝的夏天里,时钟的摆动涤荡不了它的岁月。它会让你觉得你的红颜从未老去。可是,你真的永远年轻吗?这里全是年轻的女孩子,人却早已经换了几轮。 何在真看着那刚升起的太阳,感觉泛凉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她一面想着前天晚上分别时公冶华月说的“你想知道小姐家一天都做些什么?那你找个时间一直和我待着就好。后天你来找我吧”,她记得那晚她问的是“除了琴棋书画、看花,像小姐这样的人家的女孩子一天都在做什么呢?话说门当户对,那些少爷娶的正是小姐这样的人吧”;一面想着如果今天真的不发生别的事情,其实今天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和从前的日子一样值得怀念的日子。 宋庭芝等人和其他几个学生领袖带着同学浩浩荡荡地出门,出君武苑,抹过墙角,进了涵通院。 何在真准备起身跟着,却被宋庭芝拉住了,笑道:“在真,你就别去了。你是本地人,你妈妈又在城里开着店铺,要是给她看见,你回家了倒麻烦。” 何在真还没开口,崔直冷声道:“你妈妈够怄人的,要是她看见我们带着你去,还没走到政府门口呢,她一定先在大街上和我们闹起来。你就别去了。” 宋庭芝三人到城里去玩,没少见到在城里开店的白若曼,常常看见她眯着眼冷眼睨她们这群大学生。何在真只给她们讲过家里开店的地方,倒没给白若曼看过自己的同学,不然不止拿眼睛眼睨她们,是会撞到她们面前哭女儿不孝的。 何在真踌躇道:“我不去吗?可我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你们。” 崔直把她推到椅子上坐下,笑道:“以前在北平,也不见你每次都去。常常去了两三次,下一次就病恹恹地歪在床上起不来了。你不来,并不碍着什么事。再说,多你一个又怎么样?你又喊不了多大声。不会有事的,你等我们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吃的。” 许文笑道:“还是带那个黄米枣糕?你还没吃腻!喜欢吃一样东西,便要一直吃下去的。吃了许久才说觉得味道不像以前的了,但到下一次遇着一件喜欢吃的,仍是连着吃,吃腻了又换。” 说着,三人笑着出门了,叫何在真安生等她们回来聊天。 何在真见着人群笑闹着出门,正沉吟着要不要跟去,却见弄晴过来找她。 弄晴一路小跑进房间里,眼睛还张望着外面,好奇地问道:“在真小姐,她们是去城里搞什么抗议运动吗?拿着红纸、白纸,上面还写着什么‘保家卫国,军民一心’、‘独立自主,拒绝独裁’······我怎么不知道城里有什么事,值得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游行?瞧着怪热闹的,我还没看过这种架势呢。” 何在真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好玩的。你来找我做什么?” 弄晴回过头来,笑道:“小姐约你过去玩。” 说着,拉了何在真的手往外面走,一路往藏春馆去,一面问何在真这次游行是为了什么。弄晴道:“在真小姐,你跟我说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学生游行呢。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没有道理你一点都不知道。我问小姐,她说不知道,这倒是真的。我们小姐向来不出门,自然不清楚。你不要糊弄我,快同我说说罢。” 何在真不言语,抵不过她一直问,只好回道:“我们一个老师被抓了,庭芝她们去叫政府放人呢。” 弄晴听见,虽然也看见了学生拉的横幅上的字,但并不明白上面的意思,因此一时信了,嘀咕道:“怎么老师还被抓去了?也不知道犯的什么事。”忽地想起前不久何在真她们这群学生和自己的老师也闹过,又笑道:“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事情。你们学生可有得是热闹可瞧,真好玩,读个书还碰着那么多的事。” 这会子到了藏春馆,公冶华月并不问学生的事,笑道:“你虽然这几个月都忙着上课,但过来玩的时间并不少。虽然不是时时刻刻看着我,但我一天做什么也就基本像你看到的那样了。其实你再仔细想一想,其他所谓‘小姐’一天在做什么都是不难知道的。” 弄晴听见,问道:“又说这个做什么?小姐一天就起床,到江边唱戏。这几个月倒不去红豆小馆那边了,君武苑那一直有学生进进出出的,不方便。但是也是在房间这边练着。到早饭时间就吃早饭,接着就是去深雪堂画画,画到中午才回来。回来却该吃午饭了,吃过之后看会子书,小姐就说困了要睡觉。现在发财来了,睡之前还会逗会儿它。下午又是画画、看书,最多吹吹萧。晚上吃饭、洗漱、看书睡觉。”顿了顿,弄晴拍手笑道:“小姐的一天!” 何在真听弄晴说得这样详细而失真,不禁失笑,说道:“这会儿却不用我看了,全给弄晴说完了。” 公冶华月笑了笑,叫弄晴去厨房拿点心来,又叫何在真也坐,淡声笑道:“你是看上了哪家的少爷?” 何在真不知道怎么,心里先慌起来,一大段的有意无意用来遮掩的话被揭开了,弄晴不明白,可是公冶华月不知道怎么一听就明白了。只得勉强笑着说道:“怎么平白无故说起这个?弄晴整日嘴里胡乱说话笑话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说起胡话了。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上了哪个少爷,而不是只想问问怎么做小姐?” 公冶华月笑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她倒了杯热茶给何在真,又道:“少爷自然是和小姐门当户对的。怎么做小姐?我和你之间,并不需要说些弯弯绕绕的话来回避心意。你知道,一个女孩出生了,她家里有钱,又有点权势,那她自然就是淑女、小姐了。但要是家里穷困,再说出花来,她也不是个小姐。真话就是这样难听。再要是家道中落的家庭,小姐的身份是弃之可惜,可是拿在手上便不得不去装饰一番,不然总觉得对不起这个身份。但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撒谎,也无意拿语言来中伤你。” 何在真按着标准,自然不是个小姐。但毕竟学了学校里的知识,到底又不算什么旧时代的女人,她也不想一脚扎进一个灰暗的家里,再生些天生带着穷命的小孩。一个活生生的人,手里同她一般没有钱,陷在这时代的泥淖里,多么可笑!可她半道上说要做小姐,没有底子,到底只能学些做派。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但我也不是个正经的小姐。外面的人家,小姐都要到社交场上走动的,为自己出出风头,也给父亲挣个脸面。走出门去,有了风光也是对她们自己好,这才能见着几个少爷。拉拢到面前了,才能够细细地挑选,看哪个适合做丈夫。”说着,公冶华月半起身,伸手摸了摸何在真身上的衣服。那是件贴身的粉色织金绣花旗袍,开衩不高,颜色娇嫩,衬年轻女孩的面庞最是合适,是何在蝉叫人给何在真做的。公冶华月又道:“穿这样的衣服正适合。” 何在真看公冶华月身上,依然是宽松大袖的襦衣、长裙,不显身段,反而显着鹤骨松姿,不像她说的外面小姐的穿着。 何在真想了想,问道:“成日地到宴会中走吗?可宴会也不是从早到晚都有的,况且人总得休息罢。那宴会一停,她们又去做什么呢?” 公冶华月自己是不常去宴会的,真要数起来,正经的只去过两三场,只得想了会儿才道:“没有宴会,大概就是出去约会了,看戏、跳舞、看电影、露营、散步,这些都是约会。再没有了约会,只好回家待着罢。”她忽地一笑,又道:“她们也总不能整日地在外面呀,到底是小姐人家,混在人堆里算什么?这可是古时候说的‘有损家风’,现代的小姐也是要讲究这个的,毕竟是中国。再者,哪里有从早到晚都玩着的?就是平常白天热闹了,等回了家也是要自己过晚上的。” “没有不会结束的宴会,正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个道理。” 再热闹的约会,都会渐渐地冷下来。回到卧室,大家都对着一轮或弯或圆的月亮——铜钱大小的玉色圆盘,缺了一些,再缺一些,补回一些,再补回一些。在一千年前的人看来是这样,一百年前仍是这样,当下的你在漏风的草房看、在寄宿的庙宇道观看、在二十几楼高的洋房公寓看,都是这样。你的生活很热闹吗?不要紧,你也是要死的,埋在地里是一样的冷。 公冶华月一手撑着下巴,看着何在真笑道:“你看,什么小姐,一天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当然,你要问我结婚之后,那我是万万不知道了。” 她是不知道吗?她只是觉得更过残忍,不想告诉何在真。 何在真笑道:“那我一下便学得了做一个小姐一天该做些什么。”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半晌道:“你又不是她们。一个人再怎么学另一个人,也是学不来的。”说完,她站起身来,牵着何在真出门,一路跑过深雪堂的杨柳,说是去枕流居玩。 外面正是艳阳天气,走深雪堂和涵通楼之间的石板路,正看见水光潋滟的碧云湖,中心的碧云水榭依然锁着,顶上的碧色琉璃瓦闪着银光,一块一块垒砌的瓦好似融成了一片,和下边的湖水相互映衬。湖边高大的栾树一树金黄,和留芳楼背后的千年香樟相对。两人拐进涵通楼背后的院子,过了石桥,便到枕流居。又往旁边的石阶往下走,进入溶洞。 还是早上的时间,太阳在东边照进来,溶洞的小道旁是一片相思江江水,漾着水波,将金色的阳光反映到汩汩淌留着泉水的石壁上。一块一块的金光跳跃着,人走进去,正跳到人的身上,流光溢彩。 何在真问:“原来下边是这样的,以前在另一边远远看着,总觉得黑幽幽的有些吓人,不成想里边这样光亮。怎么忽然来这儿玩了?从前倒没来过。”她仰着头,看八方的水光,笑道:“像个水晶洞似的。” 公冶华月回头,看何在真脸上映着澄澈的光,笑道:“我说我不知道小姐们结婚之后的情况,其实想想,却是错了。到这边玩,是我早就想带你来的。以前我母亲也爱来这边。” 何在真愣住,过了会儿,忽道:“弄晴回去见不到我们,却该生气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要紧,她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玩。她一定给自己也拿了份点心,我们不在,她会边吃点心等我们。见我们不在,说不定生气起来把你那份也吃了。” 何在真笑了笑,又听公冶华月道:“你们中文系的学生,应该既看过唐代元微之的《莺莺传》,也看过后来人王实甫写的《西厢记》。有人评:《西厢记》,天下夺魁。自此,都这样流传下来,却不见有人去问那原本的《莺莺传》里的崔莺莺如何。” 何在真听了,说道:“只是传奇话本,并不能当真。” 公冶华月却笑了,蹲下身拿手掬了一捧水,道:“可是男人对所谓‘小姐’的看法,就在这些玩乐似的话本里,千百年来是不变的。《莺莺传》里,那个张生可以对之前自己深切动情的崔莺莺评价为‘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什么淑女、高门大户家的小姐,长得好看了便是尤物,丑的还评不上这个殊荣呢。男人并不在乎什么小姐,只在乎自己的多情能不能够体现,体现出来,又够人看了吗?所以《西厢记》里,唱的又是张生。什么有情人,拿得出手的话,不过也给朋友们看看,写些诗词,传唱成佳话。这便是才子佳人的真相。” 她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何在真,叹道:“但多少女人正渴望那些才子爱的是她们,她们愿意做被传唱、拿来衬托的佳人。还不等谁去指着浪荡才子责骂,她们便闯到前面为他们辩解了。” “中国的文学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情。” “我知道,你是需要找个依靠的少爷的。但你千万不要忘记,不管以后你遇见了谁、想要些什么,你自己才是不能放弃的那个。” 一切鲜艳在这个溶洞里都褪去了,只剩满天地间的水色。何在真这才看清公冶华月,她没有多少叹息,只是状似无奈。她是个冷眼看穿的人,既有世家的清贵,轻易不和人相交,也有末代封建大家里的凄怆,觉得男人贱,女人是更贱的。本来一个男人并不为了一个女人专心谋划,他要钱财、要势力,漂亮的女人只是点缀;但女人却要男人爱她,不惜上他的当,还要把其他同性踩在脚底下,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要乞怜拿到一点异性的爱。 男人,女人的嘴里永远是男人——活的男人、死的男人、书里的男人,女人们就这点贱。 何在真忽然说不出话来,只想永远待在这个像透明的水晶球似的溶洞里,一切真实不虚,不去问红尘俗事,不去见天地衰老。 公冶华月道:“你看,所谓‘小姐’,其实就是一般的女人,漂亮一些、有钱势一些。你要学她们,再容易不过。但你去学,只怕学得不像。” 可一个人,并不是握着真理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毕竟真理在混乱、迫切、焦急的情形中,只像个糊涂的道理那样可笑。何况何在真只是听到而已,她知道许多的道理,可她不明白。没有亲身经历过是永远不能明白的。因笑道:“如果学得不好,那就不学了。但今天还只是刚听你说,也许以后学得好,开了不一样的道路也不一定。再者,我会喜欢的人,绝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样始乱终弃的。” 公冶华月听了,半晌才笑道:“那我们回去吧。其实也还没说完,还有社交礼仪、餐桌礼仪、聊天的话题等等,你不知道,她们的宴会不讲究之中又是多么讲究。” 两人回到藏春馆,已经快到中午,果然看见弄晴端着块蛋糕,坐站在走廊的阑干上一边吃,一边逗发财玩。 那鹦鹉站在横木上,拿屁股对着弄晴,见公冶华月回来,高高兴兴地叫道:“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弄晴也回头看着两人,皱着鼻子道:“你们两个,那么可恶!使唤了我去,自己却去玩了。”说着哼了一声。 公冶华月没理她,脱了鞋子进去了。倒是何在真过去哄她,给她捏肩膀,又指着发财笑道:“它刚刚拿屁股对着你呢!这只坏鸟。” 弄晴听了,切了口蛋糕,拿勺子送到鹦鹉面前逗它,笑道:“ 没关系,刚刚我气了它好几次呢。” 何在真便进了里面坐下,见桌上却还留着一块蛋糕,和公冶华月笑起来,说起外面的宴会。弄晴听见,把银碟子放到栏杆上,也进去掺和几句。 何在真听着,于她而言只更像是报纸上的新闻八卦。她在风雨中的船上,依然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白雾蒙蒙,也许下一步是旋涡也不一定。 公冶则阳吗?他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吗?他的靠近、疏离,其实是诱捕何在真走向死亡的诱饵。是此时的何在真听再多遍公冶华月的言语也无法看清的,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没有撕破谎言帷幕的底气,她必须赴死。毕竟她的处境正是一步步催她选择、催她走向死亡的紧迫的触手。 她不想死的,她只想晒晒太阳。 中午吃了饭,何在真回去了。下午三点,何在真睡了个午觉起来。傍晚五点,还不见宋庭芝她们回来。晚上七点,何在真坐不住了,叫佣人去别的地方忙,桌上的晚饭先放着,自走去了寿春园正门等。 这是芙蓉城七月中旬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四野寂静,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墨色一笔一笔地点了田野、房屋、重山。天上却正热闹,火烧似的,团团的云全成了柿色,艳得要塌下来一样。艳色之间,是浓蓝的间隔,正像一幅嵌在棱花玻璃上的掐丝珐琅画,浓艳到凄凉。天之妖冶,大块沉寂,只相思江面潋滟天光,连接起天上人间。 何在真站在门口,两边恰是这时开花的百年紫薇,深深浅浅地开了满树,一棵是暮山紫,一棵是胭脂水。 何在真从门口到江边来回地走,焦急之中,远远地听见有人喊着:“开枪了!死人了!”此外,一片寂静,只有草间的不知名的虫子像往常一样鸣叫。但那声音越发近了,正是投寿春园而来。 “有人死了。” “打伤了好几十个人。” “只死了一个,是崔直。” 原来确实只死了一个走在最前面的崔直。学生拿着连夜写的横幅走到大街上,径往市政府去,一路人拉着芙蓉城的人告诉他们保持独立自主的重要性。那警察黑压压地拉了大片的警戒线,路人夺路而走,并不理会两方的争斗。 “平白无故的闹什么啊?这群学生读什么书,竟然造起反来?父母辛辛苦苦赚些钱送他们去读书,哪想到他们去惹事?真是造孽啊。” “嗳,好民还不与官斗哩,枪还打出头鸟,这群傻学生,非要掐这个尖做什么?” “一天天安生过着!这是闹哪一出?” “大戏开场——学生大闹政府门。走过路过,快快逃命。” 平民百姓和官场里的人斗,被人吃得渣子不剩见了还不知道谁吃的他呢!胡乱接了学生的宣传报的人都连忙把怀里的纸丢了,直呼晦气。现下的芙蓉城并没有出事,风平浪静之际,先明面动起波澜的人自然是罪贯满盈的,谁沾了一点都得回家烧香拜拜。 芙蓉城的政府大楼坐落在繁华地带,周围是一片枫树林,西边是广阔的湖水,整栋楼连着树林正好倒映其中。那座大楼是照西洋的现代建筑造的,四层楼,统一的白色,中间高、两边低。正面看去,布满了蓝色的透明玻璃窗。周边街道全是各类机关单位,教育局、税务局、烟草局等等。再往外走,是几家聚会娱乐的地方。潇湘江河畔,某一座桥头旁,芙蓉大戏院正在附近。 学生队伍游行经过大戏院时,接近中午时分。戏院等场所白天是很少营业的,临街的楼上阳台坐了好几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她们白天穿得体面许多,淡色旗袍、不施粉黛,素着脸儿在那看,神色是娴静的,倒像古中国里的女子。见着队伍里不少年轻俊朗的男学生,几个女人笑着丢了好几条艳色汗巾。学生不知情,捡起来问是谁的,便听到楼上嬉笑着叫他送上来。 “好个俊俏的小生,劳烦你送上楼来。” 另一个女子倚着那说话女子的肩膀,嬉笑道:“你上来了可不容易下去,得做我们海棠姐姐的郎君。” “她是吓你的。”又一个女子笑道,向那学生招手,“哪里就能做海棠姐姐的郎君?你须得见过我们的妈妈。妈妈准了,你才有机会呢。” 众人笑起来,你搀我扶,都笑弯了腰。 那学生又红着脸将几条汗巾放去了路边。 一路走到市政府大楼门口,崔直正在第一个。也是合该出事,谭培文今天像往常一样,做完手上的工作,到市政府里找人撩闲。正和之前去过寿春园的孙超吾讲话,却见手下的人说门口围了大批抗议的学生,叫军队撤出芙蓉城,并释放之前逮捕的吴天赐。 孙超吾听了,起身站到窗边看了看,果然站了乌泱泱一片,嘴里骂了几句,又打了几下来报告的人,怒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全国多少地方有学生抗议?人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全给我轰走。我这政府大楼好容易建得像个样子,站那么些人,还能气派吗?快去!” 那人低着头连忙应下,快跑着出了门。 谭培文看了会儿回来,正好看见为首的崔直,笑道:“孙司令的办法倒也是好办法,只是效果往往不佳。我们这群北平来的学生可是闹抗议闹惯了的主儿,轻易不肯退下的。” 孙超吾问道:“那能怎么办?全是学生,我们芙蓉城还没见过会闹事的学生呢!总不能一枪打死他吧!” 谭培文笑道:“现在这个年代,死个人算什么!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好比一个人出趟远门,碰着两军交战,刀枪无眼呐!还不知道哪里崩出一颗子弹,那人就死了。谁知道谁打死的他啊!死人,最干净迅速的做法了。”他停了会儿,又道:“在我们北平,不止打死学生,老师在前面也是敢一枪崩了的。你给他们面子,他们可不理你的面子。给个一两次,他们还爱蹬鼻子上脸,下次什么要求都敢跟你提。孙先生,你说气不气人?其实这出头的没了,他们也就跟失了头领的鸟儿一样了,自然就散了。” 孙超吾是个好面子、躁脾气的人,在芙蓉城待久了,还没谁掀过他的面子。就是公冶应麟他们,也都常捧他的场。听谭培文一说,便叫了前边的警察开枪。 谭培文听着,指了前面的崔直,嘱咐道:“我认得她,她就是带头的。这带头的就是最可恶的,底下那些学生听她的一面之词也都信了,三不知就来闹事的。没了她,自然就万事大吉了。” 没一会儿,外面震天价的枪响,一片枪声叠着,分不清开了多少枪。周边的店顿时全关了门,不敢再看热闹;远一些的戏院妓院那边,阳台上的女人也都急忙回了屋子。 宽阔的街道,两边齐齐整整高大浓密的绿树,上边碧蓝天空万里无云,下边四周响起受惊的鸟儿扑簌簌的振翅声。远处的潇湘大桥下不变的滚滚东流的潇湘水,芙蓉城的水稻熟了千千万万遍,朝代更迭不知道多少次,宋代的词人秦观咏过它,它只是东流。 崔直死了。 潇湘依旧东流。 何在真站里在四野之中,不断地叫道:“快醒醒——快醒醒——” 27.中元第七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和学校的老师谭培文的恩怨纠葛,一朝事发,学生和老师在寿春园里闹了一场;两厢仇怨,谭培文躲到城里等火冷成灰。不想公冶则阳对何在真格外上心,撩动在真相思。则阳先是在谭培文事件中温言安慰何在真,和她同声相和;再是在寿春园学生饯别宴会上为她解围。不是公冶则阳把定何在真到手掌心,有分教:看沉寂多年的寿春园再乱一池黑水,多少风流往事,付与人说长论短。 “小姐,死人了!在真小姐的朋友崔直死了。” 弄晴跑进藏春馆,不管公冶华月正在吹箫,又急忙道:“小姐,崔直——在真小姐的那个同学,死了······”她兀自说了一遍,忽然疑惑起来,又说:“好像是她。怎么会是她呢?怎么会有人死呢?”。 公冶华月吹的是一首五代流传下来的曲子,花间靡乱之中,别样凄清的《大墙上蒿行》——乐人按魏文帝的同名诗歌倚词填歌而来的曲子。弄晴着急忙慌地进来,见公冶华月一顿,却又呜呜咽咽地吹起来。 顷刻,一曲完了,公冶华月问:“你在那边听了些什么?” 弄晴原本在屋里待着,听见学生们回来了,却没有出门时的高兴,好奇着去了何在真房里,听她们说的“崔直死了”、“人都扣在医院里”、“明天必须离开芙蓉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公冶华月。又问道:“小姐,这怎么办?白天出门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她想着许文说的“自己人却打起自己人来了,这是什么天理?他们还敢开枪!北平的都没见谁敢下令开枪!在这儿倒英勇起来了。”心里害怕惶恐,第一次知道宁静的芙蓉城也会流下滚烫鲜艳的血,并且不在深宅里的阴谋算计之间,而是响亮的一声热兵器。 公冶华月站起身来,脸上依然淡淡的,手里握着那把紫竹萧,问道:“在真来这儿多久了?” 弄晴一听,不明所以,问道:“小姐问这个做什么?在真小姐是三月春寒的时候来的,到现在荷花开遍,七月中旬时候,已经四个月了。” 半晌,公冶华月笑了笑,念道:“四个月了——” 四个月,春去夏来,还迎不到秋天,一个不尴尬的时间。两个人的情谊培养得正好,所有细微的品德、癖好,正好展示给了对方,一面又没有太多不可调和的龃龉,是两厢退让便可以掩盖一切龌龊的时候。却又不到纠缠难分的地步,是镰刀一挥,痛一阵就过去的程度。可公冶华月对何在真,是以小时候在母亲的怀里突然被她塞一颗酸甜的糖葫芦为记忆点的——那是一个好像飘在海上的大船抛出的锚点一般的存在。 过去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她有千年万岁不会腐烂的锚点,不管在那之前有多少岁月,不管之后有多少岁月,人来人往,她的生命的锚点亘古永存。糖霜之下裹挟的酸涩、痛楚,一如她对母亲的执念般无法忘记,拿尖刀刨刀也无法凿出的存在。 亲人之外,是何在真的身上也保留着一份她母亲的温柔。 公冶华月放下竹萧,走到小榻旁的小高桌那,拨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向来比起实用性,更具装饰性,似乎是现代文明不可缺失的符号。现代发明的象征人类的才干的电话,确实表明这儿是现代。但它只收听电话,还没被用来往外打过电话。 电话立马通了,公冶华月不语,那边也没有声音。 半晌,公冶华月低声道:“父亲。” 那边立刻响起几声温和的笑,正是公冶应麟。闻言笑道:“华月,怎么了?” 公冶华月听见他充满愉悦的声口,顿时觉得冷气泛到身上,她疑心地低头看了看,并没有莫名出现的蛇,也没有她忽然怀疑的红艳的蛇信子。公冶华月说起被扣在医院里的学生,道:“我听说里面有何姨娘的妹妹的朋友,虽然她还没找到何姨娘那,但只是早晚的问题。人迟早是要放的,还不如早点安排了。” 公冶应麟笑道:“她的妹妹,也是你的朋友吧?既然是你的朋友,那是一定得帮忙的。” 他被许久不见的女儿提要求,即使前阵子忤逆了他的心意,这会儿是不恼的。听她商量求助的语气,让他觉得听到了她母亲的声音。从来没有被求救,隔了十多年,却在和她血缘最密切的女儿身上听见了,他觉得心情大好,仿佛十多年的冰冷间隔都抹去了。那株看似孱弱的娇花终于攀到了他的身上。 公冶应麟问公冶华月该做些什么,听她说:“已经放假了,送她们回去吧。死了的该送去火化,现在那么热,要是运回北方,路上就该坏了。至于开枪的,也不用我说,你们早就想好办法了吧。” 公冶应麟一一应了,末了笑道:“你怎么说‘你们’?我一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也没当什么官。那些人我也许久不和他们见面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解决。大概明天报纸上就该报道了。” 公冶华月听到,只是淡淡地笑了下。又听公冶应麟道:“傅似逸说上次送给你的礼物不好,弄得你不开心。但看你在气头上,他不好多待的,说怕第一次见面就气坏了你,以后越发不好交朋友了。他还说下次再到寿春园里给你赔礼道歉,你觉得好不好?” 公冶华月听着忽然提起傅似逸,问道:“你想我嫁给他吗?” 公冶应麟一愣,低声道:“你不喜欢他?爸爸怎么舍得你嫁人?你顾姨娘和你奶奶说了好几次要给你做媒,我看你也还没多大,就都给你推了。再者,我看你也还没有这个意思。”说到这儿,他又笑道:“这也是我胡乱说的,你自己觉着呢?有见着中意的吗?不过要是没有喜欢的人,你可以一辈子待在爸爸的身边,我们家里不怕别人说。只是那傅似逸他来我面前说了好几次,人我瞧着倒好,说得上一表人才的,你就见他一面哄他玩吧,再不济也是交个朋友,不然整日待在园子里闷坏了。” 公冶华月看了眼窗边的鹦鹉,那鹦鹉正在打理华丽的羽毛。公冶华月想了一番,说道:“知道了,再见。”然后挂了电话。 公冶应麟那边,见公冶华月挂了电话,嘴角上却仍挂着笑。半晌,他拿过桌面上的一张照片,一张裱在铜色雕花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他睁着眼亲了一下。他亲得很轻,似乎黑白照片里的人活着。 书房外,刘秉忠敲门进来,见着里边黑黢黢的,只亮着桌上的一盏灯,报道:“先生,傅少将、顾老板他们都来了,就等您过去呢。” 公冶应麟起身,笑道:“走吧。”一面将照片倒扣在桌面上。 刘秉忠见他心情极好的样子,多问了句:“他们都等着问先生怎么处理孙超吾呢。” 公冶应麟一面往外走,一面随口道:“他太蠢了。” 刘秉忠听了,笑道:“但他和先生很要好,也听话。往常听着什么风吹草动,他立马来告诉先生的,嘴巴又紧。那么多年下来,从小职员到现在的位置上,不说他自己如何卖力,也不知道费了先生多少精力呢。说起来,他也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没了他,还不知道他手下的人怎么闹呢。” 公冶应麟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一边笑道:“很好用,但是也容易烫手。蠢货碰着蠢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回打死几个学生,指不定下回就打死我们了。老刘,这里从来不缺人。” 刘秉忠顶着他冰冷的目光,见他往前走,一面擦额头的汗,一面应道:“先生说得是。他这回是太轻信别人了,几句话就捅出那个大个篓子,这回要是放过他,不知道以后还惹出什么事来呢。我倒多虑多嘴了。” 寿春园里,弄晴急忙到里间拿了件灰绿色的金通圈银缠枝梅绒毛直袖交领衫给公冶华月穿上。她见公冶华月的手细细地打着颤,似乎很冷。人却站得挺拔,好似给一枝冰刃钉在那儿了似的。 弄晴握着她的手臂,忙问道:“小姐,你手上怎么那么冷?刚才还好好的。” 公冶华月拢着衣服,苍白的手搭在灰绿缎子上,似乎也染上了那抹灰色,是一池的清水逐渐变得浑浊的过渡间会有的颜色,里面死了太多飘来的绿叶。她脸上也变得苍白,失了暖玉的光泽似的。又因为穿着那身水红睡衣,衣缘尽是朱红闪光贴里,艳色拥着显得越发太过苍白的脸,越发像氤氲夏夜里的凄凉女鬼。 公冶月华道:“没事,你去对在真她们说吧,叫她们别再担心了。” 弄晴三步一回头地去了。走时,听到廊下的鹦鹉叫道:“小姐,饿了。”回头一看,公冶华月出来把它提进去了。 第二天,学生们结伴离开,进城坐火车回家或上学校去。进城里问车票,有好几个地方当天没有发车的,安排在城里的旅馆暂住。 走前,宋庭芝和许文到何在真的卧室,递给她几百块钱,道:“我们这一去,是再也不会来这儿的了。许文先回家,我送崔直的骨灰回她家里。后面我两再一起南下到学校去。这是刚来时就叫你收下的,毕竟是我们募捐来的钱,也有崔直的心意在里面,还是交给你。不管你到底去不去学校。你要是不去,那便是永远不能再见了。或许十分有缘分的话,能够再见也不一定。你自己千万珍重。” 芙蓉城政府的态度很强硬,学生抗议枪击事件已经解决,再有闹事的学生立即逮捕并革除学籍。昨晚学生们已经热热闹闹地吵了一遍,提出再度抗议者有、互相埋怨的有,闹成一片。宋庭芝已经放弃组织学生抗议。说完,两人抹了眼泪便走了。何在真送她们出去,到涵通院院门边被拦住了。 宋庭芝拦着她道:“别送了,送再远也该分手的。我们三人来时还说要和你一同到西边的联合大学的,谁也没成想先少了崔直。如果能够再见着你,那是最好的。你自己多考虑考虑。”说完拉了许文走了。 何在真握接着那叠钱回里边,一面去看桌上的《芙蓉时报》,上面报道治安局局长孙超吾昨晚畏罪自杀、前不久逮捕的某报社社长吴天赐暴病死于狱中,其余逮捕名单上的人员一律无罪、不再逮捕。 何在真在屋里哭起来。许久,听到外面安静了,擦了眼泪,起身到院外去看。站在涵通楼后门看,那君武苑不再有学生出来;往出路的前面看,也不再有半个人影。竟是人去楼空,好似过去几个月都是大梦一场。 几个月之前,寿春园就这样冷清的。又或者说,除了这几个月,寿春园没有过这样热闹的时候。但一旦热闹过了,一大群人先前笑笑闹闹地在这生活过,便觉得寿春园本该如此,而不是落寞的深深庭院。 这是我们的人生,所有过往的相聚热切都是假的,未来的还没来到的热闹其实同过去的一般在未来的时空里慢慢地逝去。整 个生命的热闹注定消逝,余下长得数不清的寂寞。 就在那一刹那间,何在真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北平上学的日子。某一天,上完下午的课,她和宋庭芝、崔直、许文四人到学校外面逛街。一出校门,便是一条极长的长街,看得到天尽头、看不到路尽头,两边是灰白墙壁,种了一溜的绿槐树,墙上攀了些蔷薇、月季。正是傍晚,天上一床艳丽锦被似的亮着,朱红、朱柿、淡紫,十分有界限地铺在一起。一路上,卖什么的都有,驴打滚、打卤面、糖葫芦、馄饨、烤红薯······她们从校门口直逛出去,走得有些远了,手上拎有糕点、糖水,一面吃着,再掉头往回走。路上总会碰到几个别的朋友,于是把那一条长街来回逛个几遍。她那个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时光是过不完的。以至于结束时,她久久不能相信过去的一切是真的。 何在真在那时淡淡地担忧看不见前途的未来,但有崔直几人陪伴,也就不是十分焦虑。等她自己赤手空拳地站在以前所担忧的未来时,才猛然惊觉举目无亲,连呼吸都困难。她常常思念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如同那段她刚来寿春园时,和公冶华月相处的日子。 何在真此时才忽然发现,这命运多舛的人生真是她的,不是别人的,正是她的。没有人再陪在她的身边,她得自己往前走了。 何在真喃喃念道:“我一个人······一个人往前走,往前走罢。” 吃过午饭,何在真犹豫着要不要到藏春馆去。正在门口踱步,忽然听见院子外有声音高叫:“华月小姐来了。”出门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进来,手臂抬着,那鹦鹉发财正站在上面摇头呐喊。弄晴撑着伞跟在后头。 “你怎么过来了?”何在真走上前去,又勉强笑道:“我还想着要不要过去找你。” 公冶华月拉了她的手,叫鹦鹉跳到何在真的手上去站着,笑道:“我得来看看你。你吃过午饭了吗?” 何在真道:“吃了的。” 公冶华月便拉了何在真的手进去,一面说:“事情我都知道了,已经是这个样子,再没有更好的局面了。” 闻言,何在真还没说话,眼泪先扑簌簌地流下来,别过脸去偷偷地擦了,闷声应道:“嗯,我知道的。最后面还是辛苦你出面。”她攥着手道:“我们不知道会是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学校刚搬过来的时候和政府那边肯定是谈过了的,校长也经常和那边来往。我们以前也没见过开枪的情况,这次抗议又不算激烈,怎么就这样了?” 弄晴见何在真哭起来,她一向对这些束手无策,连忙出去了。 “没关系,只是和向我父亲说了情况求求情而已。”公冶华月拿了方水红暗纹绉缎汗巾出来,伸手给何在真擦脸,“既然出去做了,想来崔直她们都是知道会面临什么的。只是这次遇着最坏的情况了。这种事,到底不是打包票说无人受伤、必定胜利的。以前没有过,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发生。最坏的情况就是有人伤亡。全国那么多高校,大小无数的学生抗议运动,总是有伤亡情况的。她们知道,但还是去了。我见了也敬佩得很。” 何在真低了头,脸上的眼泪刚擦去,便又流出来新的,不好意思对着公冶华月直擦脸,因此不去管它。回道:“我在想,我应该去的。怎么刚好我没去,她就出事了。要是我去了,哪怕不跟在她的身边,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我总觉得我该去的。” 公冶华月笑道:“哪来那么多的如果?你是哪方来的菩萨?怎么有你便没有事故了。” 那鹦鹉已经跳到桌面上,听了会儿,蹦跶到何在真的面前,颇有腔调地道:“别哭了,不哭,不哭。” 弄晴在外面听着,笑嘻嘻地进来,劝说道:“在真小姐,你快别哭了。这是我们小姐为了哄你专门教发财说的,你多听听。费了好大的工夫功夫呢。”说着又拿手去碰鹦鹉,叫它多说几句,“发财,你再说,好好哄在真小姐。” 何在真听了,慢慢忍住哭声,抬眼去看公冶华月,倒见她淡淡地笑着。 公冶华月见她不哭了,又道:“哭过就算过了。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又有几个人一辈子相伴在彼此身边的?半路上遇见,只是缘分。或早或晚,人都慢慢地去了。”顿了顿,又低头说:“崔直,她很好,她的一辈子很值得。” 弄晴接过来道:“可不是嘛!只是她们这一走,园子里又冷冷清清的了。怎么一下子人都走了呢?就好像从前没来过似的。我们这个芙蓉城,现在又是怎么样一个芙蓉城呢?” 坐了半晌,公冶华月道:“只是过几天,又有人来拜访。听说他也在里面出了力。” 何在真忍住了眼泪,问道:“是谁?” “傅似逸,之前来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公冶华月喝了口茶,又道:“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在这里,谁认识他来。。” 弄晴在屋里坐久了,有些无聊,闻言笑道:“上次不是给小姐送礼来?不过送的是一只笨鸟,我看不是很好。这次好容易得着机会,怕是又来送殷勤,想要和小姐交朋友。” 何在真听了也不放在心上,依然念着崔直。她没在现场看着,头尾只是听别人嘴里说,到底不敢相信崔直真的死了。但毕竟现实惨淡,同学老师都急忙忙地走了,不由她不相信。 28.中元第七 2 过了几天,何在真在藏春馆里坐着,正说着话,就听佣人来说傅似逸和李唐都到了。 何在真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晚点他们走了我再过来。先前我说叫你好好看看,并不是玩笑话,也许彼此有缘分也不一定。” 公冶华月知道她心里低落,笑道:“我知道了。只是他们过来一点也不凑巧,我情愿你一天陪着我的。我也不想见外人。但我自己也说,没有谁可以一直陪着谁的,又哪能辖制着你不给走?你去吧。”她说完顿了顿,摇头道:“但他们来,也不用你走。不过说说话而已,你还是坐下吧。” “不了,我又不大会说话,直愣愣地坐在这里,倒妨碍他们同你说话。”何在真笑了笑,起身就要走,又道:“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你叫弄晴来喊我,我过来帮你看着。” 公冶华月听了,面上一笑,道:“好。” 没等何在真出去,公冶华月又道:“在真,等一下。”说着也站起来,走到回廊下捉了鹦鹉,道:“你带它去玩。我不出门,老是把它拘在这儿,怕把它闷着了。” “好,我带它出去走走。”何在真手上接过那只鹦鹉,穿了鞋便走了。 何在真一路迤逦回了涵通楼,也不进去,站在院子里逗鹦鹉玩。鸟放在回廊上,何在真走时拿了些鸟食,这会儿蹲在台阶下,一点点撒着了点逗它吃。 鹦鹉吃了几口,叫道:“在真小姐,恭喜发财。” 何在真听了,忽地笑了,说道:“你只会说这句吉祥话罢了。” 过了半晌,却见弄晴打前门小跑进来,口中嚷道:“在真小姐,我们小姐叫你过去呢。” 何在真回头去看,也没起身,问道:“是怎么了?” “那个······”弄晴一面说,一面回头指着外边,正见着她要说的那个人站在门口,唬了一跳,嘘声道:“啊,那个,傅少爷想见你。” 那傅少逸果然打后头跟进院里,穿一身长袖打褶白衬衫,没系领带,扣子松了两颗,袖子挽起半截,下面穿绿色军裤,配黑牛皮皮鞋。见何在真蹲在地上,倒愣了一愣,随即笑起来:“没想到是何小姐更喜欢鹦鹉。”又见她穿一身银白网纱倒大袖宽松袍子,脚上蕾丝白绫袜盖过脚腕,踩着一双亮银色皮鞋;头发松松绾着,绑了根嫩粉缎短发带。和宴会那天看着没多大差别。 何在真站起身来,只低头侧眼去看那只鹦鹉,也不回他。 弄晴道:“小姐和李唐先生在屋里聊天,问在真小姐去不去。” 不等何在真说话,傅似逸先开口道:“我们就不去了,我有话要和何小姐说,你先过去告诉你家小姐吧。” 弄晴呆了呆,也不见何在真说话,只得道:“好吧,那我走了。” 见人走开了,傅似逸走上前去,笑道:“何小姐还记得我吗?姓傅名似逸,似乎的似,飘逸的逸。之前园里摆宴会,我们匆匆见了一面的。” 何在真抬头看他,回道:“有点记得。你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便不能找了吗?”傅似逸走到她面前,也蹲下身,伸手去逗鹦鹉,道:“小鸟儿,还记得谁买你回来的吗?” 那鹦鹉只顾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傅似逸笑了笑,仰头去看何在真,问道:“你听过它叫这句话吗?好不好玩?” 何在真听着,低头看他,正对着他笑吟吟一双眼睛,嘴角翘着,颇为得意的样子。说道:“早听过了,它也只会那几句话罢了。” 傅似逸问:“还是只会几句?” “不信你自己问问它。”何在真见他不起来,站远了几步,坐到台阶上瞧那只鹦鹉。 傅似逸见了,不断撩拨鹦鹉的下巴,笑道:“还有什么话,说几句来听听。” 逗了几下,那鸟被逼急了,忽然放开喉咙唱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何在真听了,顿时愣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好好的一段飘逸的话,叫发财不伦不类地歌唱出来,到底有些戏剧。傅似逸军校出身,不爱读书,倒不知道鹦鹉唱的什么。他没读过《庄子》,加之鹦鹉说话到底有些含糊,连是哪些字都不大听得清楚。却见何在真愣住,便知道她是听懂了,因问道:“你说它没话说,这下可是一连串说了好长一段话。我听不出来,你听懂了吗?也说给我听听。” 半晌,何在真才回他:“没什么话,不过诗词文章里面的话罢了。大概是公冶小姐读书时叫它学去了。你不知道便不知道,我说给你听也没什么意思。” 傅似逸刚刚看了她半天,忽然问道:“你怎么眼睛红红的?刚才哭了?为了什么?” 何在真忙低了头,脸上飞红,半恼怒道:“关你什么事?”说完又觉得对他不住,确实不关他的事,不该凶他,口上却说不出什么话。 却听傅似逸笑了几声,说道:“原来是我把何小姐惹恼了,你说我几句也不为过。” 何在真静静的不说话。两人就这般安静了一会儿。 傅似逸又问:“我们到园子里走走?我那天只来了一会儿,还没逛上呢。听人说这儿轻易来不了的,虽然看起来不是这回事,但总不能白亏了我一趟两趟地来。也许以后真没有机会逛这个园子,那真是冤枉。” 何在真问:“你不去公冶小姐那儿?” 傅似逸笑道:“本来就是来找你的,去那边做什么?我已经向她说过了,劳烦借你陪我走一会儿。” 何在真听了,站起来道:“那就走吧。你想去哪儿?” 傅似逸跟着站起来,一脚踩在台阶上,老实道:“我没来过这儿,不知道哪里好看。” 何在真便随便领他走走。出门前,见外边火辣辣的,便问他要不要伞,傅似逸说不要。又问他热不热,傅似逸说有点。 何在真回去拿了把素鸦青油纸伞,好笑道:“这样热的天,你怎么还穿得那么严实?” “我这一身吗?”傅似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见她笑了,回道:“除了放假,每天都这样穿着,觉得习惯了。今天又来得匆忙,忘了换一身。” 天气炎热,园子里没什么人走动,除了在藏春馆伺候的,佣人要么在厨房里干活,要么在君武苑里面玩耍。两人往碧云湖边上的路走。何在真的屋里只有一把伞,两人便一起撑着。先是在何在真手里拿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由傅似逸撑着了。 “那边是红豆小馆,那是白头吟山。”何在真手指着给傅似逸看,又道:“红豆小馆里有条‘不扫径’,我觉着很好。” 傅似逸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先看见她的一截细手腕,纤长白皙,腕骨明显,挂着个粉色玫瑰晶手镯;手指细长,手背面上几根经络显着。端的是骨骼清奇,自有风姿。再侧眼看她的脸,嘴角抿着,脸上的纤毛隐约可见,透出一股孩子气。听她说得如此随便也不恼,笑了一声,道:“在真小姐读完大学了?” 何在真猛然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奇怪他怎么知道,暗想了一回,想起弄晴在他面前说了几声,便算在那儿了。闻言道:“还没,还差一年。” “那也是差不多读完了。我倒不知道你们读中文系的学生说起话来如此简洁,打眼看去便囫囵说了。”傅似逸笑了笑,往白头吟山看了看,问:“在真小姐也没进去玩过?” 何在真听他揶揄的话,不好意思道:“去过。” 傅似逸道:“那便是欺负我这个没去过的人了。你这去过的说什么都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真假。” 何在真听了,心里一窘,嘴口上耐心问他:“那要怎么说?我这个人嘴笨,最不会说话了。” 傅似逸笑道:“好好说就可以。” 何在真应了,两人走到路尽头,转过碧云湖一角,绕了个圈,往留芳楼那边去。碧云水榭往常锁着门,因此不好穿水榭过去。 何在真应是应了,却没放在心上,只叫傅似逸自己看,“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你喜欢看吗?这是千年香樟。” 傅 似逸也不恼,一路上问何在真在哪读书、平时做什么。 一路走到深雪堂的院子里,遇着那蓬紫藤花架,绿叶阴浓。傅似逸说歇一会儿,何在真便往架子下的石台子坐下了。 旁边是一片青砖地,长了许多碧绿苔藓,因为连日天气晴朗,也不水润,尖上泛着焦黄。傅似逸手上拎着件军装外套,也不嫌脏,团成一团丢在地上,人跟着躺下去,一手垫在那件衣服上当成枕头,侧身睡着,对向着何在真。 “在真小姐,我可以叫你在真吗?小姐来小姐去怪麻烦的。”傅似逸看着何在真,商量道:“我叫你在真,你叫我似逸,正好。” 何在真听了,没忍住笑了一声。傅似逸睁着眼睛看她,眼里有三分笑意,问道:“你笑什么?” “你自己没听出来吗?‘似逸’、‘肆意’,放肆的肆,意气的意,纵情恣意。我不好意思这样唤你。”何在真向前看他,见他曲着手垫脑袋,低眉想着,高高大大一个人蜷着腿,像个孩子似的。又道:“你躺着,非要在地上躺,你的白衣服可不禁脏。” 傅似逸也不理,想了一会儿,半是苦恼地道:“倒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个。这又有什么要紧?纵情恣意,人人都喜欢的。” 何在真听了不回,又听他问道:“你还有一年才读完书,到开学的时候要去学校吗?” 这个问题正是何在真千回百转断不清楚的事情,听了仍不回他,倚着后边的白石柱子休息。 过了会儿,又听他问道:“后边我来找你玩,你同我出去好吗?我在这边还没认识多少人。见了你倒怪亲切的,心里总是想起你。你和我交朋友好不好?” 许久,何在真睁开眼睛,听傅似逸也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何在真便细细地看他,见他一头头发都乱了,软软地倒在一边,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那红红的嘴唇被脸上的软肉挤着,有些嘟起来。 何在真又不好走,走得久了,觉得腿麻,便伸直了腿拉伸,不巧鞋底踩到了傅似逸的衣袖,又急忙收回来。那雪白的衬衫脏了一块,看着是些泥点子。何在真想了想,也许拍一下就能弄掉的,又不好叫醒他,只得不理。又见他许久不醒,干脆倚着柱子也又闭了眼。 却说藏春馆里,公冶华月见李唐来,也不坐在窗边的小几那儿,请他在那金漆交椅上坐了。 李唐问道:“我走的这几年,公冶小姐还是一直在芙蓉城里,没到外边去看看吗?” 公冶华月拿起那盏三花翠云莲子茶喝了一口,觉得花味太重,就放下了。摇头道:“没有,我一向在家里。” 那茶是拿荷花、茉莉花、玫瑰花晒干泡的。先取洞庭湖地区产的碧螺春,拿煮沸的泉水泡一遍,第一壶茶味道微涩,且有些许渣滓,倒了不要;泡的第二壶茶拿来烫那三样干花。再取新鲜摘下的莲子,完整去掉芯,填些许蜂蜜,再放到茶水里。那洞庭湖边的茶山,春天时趁时节采摘茶叶,一片嫩绿,映在下边的澄澈湖水里,因此唤作“翠云”。 李唐听了,向公冶华月说起自己离开芙蓉城之后去的地方,笑道:“这样算来,我竟然在中国待了十四五年,快要和我在我自己的国家一样久了。不过不久之后我也该回去了。”他顿了顿,又道:“不知道公冶小姐愿不愿意到我的国家看看。” 公冶华月听他去过的北平、天津、上海等地,笑道:“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不过你不是来芙蓉城之前便去过这几个地方了吗,怎么又往回走了一遍? 李唐听她只顾说前边的话,愣了愣,笑着回道:“这大概是你们中国人说的乡愁?我总是想起那几个地方、那儿的人,惦记着回去再走一遍。可真的到那儿了,又觉得我想念的不对。以前似乎嫌弃它们太糟糕,可第二遍去,竟然觉得之前去的那次还好。” “第二次更糟糕吗?”公冶华月问道,想了想,告诉他:“也许你是太久不去了,心里却记挂着,不断地告诉自己以前那次很好。 李唐忽然笑了,道:“也许是的。” 29.中元第七 3 正说着话,却见弄晴独自回来了,公冶华月见她身后没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问:“在真没有过来吗?” 弄晴咋舌道:“傅少爷说不过来,叫我自己回来,他们两个自己去逛。” “他们去哪里逛?”公冶华月问道。 弄晴挠头道:“我走的时候还在院子里呢!左右不过在园子里玩罢了。” 李唐听见,笑道:“不用担心似逸如何,他是出名的有规矩的人,从前还顶不爱和什么小姐打交道呢。” 公冶华月坐回凳子上,笑了笑,说道:“你在中国待久了,话也老道了。” “有这样厉害吗?”李唐高兴地笑了笑,又说:“可惜我没学会中国的方言,上海话、河南话、芙蓉城的客家话。太难学了,我的舌头都掰不过来。” 公冶华月道:“客家话?我也不大会说。倒是小时候,家里的长辈教过我用客家话读古诗。” 李唐听她拿客家话读古诗,很有兴趣地问:“你们读些什么诗?我还没听过谁拿家乡话读诗,都只是平常说话用用。” “小时候不过读读《唐诗三百首》里的诗歌,是启蒙的时候学的。”公冶华月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转身问他:“你读过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吧?你们外国人,总爱学几首唐诗的,这首在唐诗中正好很有名气。” 李唐笑着点了点头,直看着她。 说完,公冶华月站定,悠悠地用客家话念起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声音幽咽,如泠然冷泉。 她只在小时候受家里长辈启蒙时学过客家话,听几个老人摇头晃脑地抑扬顿挫起来,像凄凉的胡琴,苍老曲折。后来许久不说客家话,因此说得不大准确,不会读的字又拿普通话盖过了。拿客家话来说,这种方言、普通话掺杂的说话方式叫做“半蛇半蛙”,所谓半吊子本事。 李唐听了,一时呆住,问道:“我倒是听过,只是许久不念诗歌了,忘了是哪几句话。听你念起来很好听,只是听不懂。” 公冶华月用国语告诉了他一遍,又坐下来喝茶。喝了两口,发现还是那盏花茶,便叫弄晴拿去倒了。 弄晴倒了茶水回来,笑嘻嘻道:“小姐,你有空的时候也教我说客家话。” 公冶华月没忍住笑了,说:“你从前不是学过?从‘一、二、三、四’和‘早上、晚上’学起,只学了几天又不学了。” “有吗?”弄晴歪着头问,想了一回,确实学过,吐舌道:“好吧,那还是不学了。” 李唐听了,也笑起来。 过了半晌,忽然见许三娘来了,带着拿着食盒的佣人,鹦鹉发财不知道怎么,也跟着她飞过来。 弄晴迎到门口,伸手预备那让鸟儿落到她的手上。直愣愣地举了一会儿,那鸟儿却直直地扑棱棱地飞过了她,落到公冶华月面前去了,口中叫道:“公冶小姐,饿了。”气得弄晴转身过去推了它一跤。 公冶华月道:“弄晴,你去拿吃的喂它。” 弄晴走到窗边小榻那儿,从桌上拿了盒鸟食。那张桌上尽是鸟的东西,各种食物、各类横木、垫子之类。又走回来,洒在桌面叫它吃,口中念道:“小没良心的,还是个攀炎附势的鸟呢!你叫小姐说饿了,最后还不是我来喂你?” 许三娘进来,正听见这句话,先和李唐问了好,又笑道:“小贼骨头,你说饿了,不也是拿小姐的钱吃喝?” 弄晴理直气壮道:“这能一样吗?我给小姐干活呢!它可是白吃包住。” 许三娘一面叫佣人端出点心来,一面回道:“我的儿,谁养得你恁大,又会伶伶俐俐回话?说话便说话,怎么还和鸟儿比起来了?你是干活,它是说得好话,长得又恁小巧。托在掌心里,叫谁不爱?再说两句吉祥的俏皮话,太太、小姐人家都爱养。争不过,便叫你也披一身羽衣,换了红嘴、细长腿儿,在廊下的横木站着,也给我们说说好话,叫我们疼你。” 旁边的佣人听了,都别过脸去格格地笑起来。把荷花酥、薏米莲子粥、奶油蛋糕摆下,便去掀弄晴的头发,又抬起她的手来,笑道:“让我们看看这丫头有哪里能够像这鸟儿。” 弄晴挨了几下,一面叫公冶华月撑腰:“小姐,你看她们,尽欺负我。”一面撇了那鸟食,反手要抓那两个佣人。打闹着出去了。 公冶华月笑道:“玩归玩,小心别摔了。”弄晴也不应,穿了木屐,一溜烟出去了。 那薏米莲子粥没什么可说,寻常做法,只食材比一般人家用得讲究,拿素三彩白底釉高足碗装。荷花酥较为特别,是寿春园的食单上记着的。用今天清晨刚摘的荷花,裹豆粉下热油锅炸,看着火候时间,只刚金黄酥脆的时候捞起,早则夹生不酥,晚则浸油。再立马取新鲜虾米,过一遍米酒。不可提前泡酒,只在下锅前过一遍。仍拿刚才炸荷花的油锅炸,也是注意时间,起锅之后洒一层细细的干辣椒粉,不可搅拌,再铺到荷花面上。拿淡黄釉盘装。一口酥荷花、一口虾米,酥脆可口,带有淡淡的米酒味。 许三娘带了四碗莲子粥、两盘荷花酥、两块蛋糕,却没算着傅似逸和何在真不在。 公冶华月问道:“三娘,这鸟儿怎么和你一起过来了?早上我叫在真带过去玩了。不见她来,却见鸟来了。” “我也说呢,怎么傅少爷和在真小姐不在。”许三娘笑了笑,将其他两碗莲子粥摆到一边,一面道:“我从厨房那边过来,过涵通院的时候,见到这只鸟儿飞出来,径往深雪堂走。本来想捉了它一起过来的,没想到它这样通人性,自己飞过来了。这一路上还飞在我们前面,倒像是它领我们过来的一样。” 吃了粥,李唐夸了一回,问起公冶华月的钢琴,道:“上次听公冶小姐说很久不弹了,不知道那架钢琴还在不在。” 公冶华月道:“还在的。”又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李唐应下,看着挺高兴的,站起身等公冶华月带路。 刚出门口,却见弄晴回来了,凑到公冶华月耳边悄声道:“在真小姐和傅少爷在深雪堂的院子里,紫藤花那边。两个人各坐在一个位置上,也不见什么动静,静悄悄的。我看了没敢过去。那个傅少爷还躺在地上呢。” 公冶华月应了,还是起身到深雪堂里面去。 深雪堂里,重新打扫了一回,窗明几净,笔墨纸砚、桌椅都齐齐整整地摆着。天光正好,天井那照下来的光便足够亮了。佣人进去,再把每扇窗户打开,顿时感到凉风习习。 右手边一排长桌,上面摆了许多画纸,有画好的,也有只画了一半的。说是一半又不大准确。国画讲究笔韵,写意正在挥笔之间,说的是一气呵成。不说一笔画就,但没见过搁下画笔,许久之后再画的。即使公冶华月仍然只画白描图,到底画的是国画。她这一放,画了一半的也只能算画好了的,不然就是作废了不要的。 那架钢琴放在左手边,窗户底下,外面是一蓬芭蕉。拿白色蕾丝布盖住。 掀了白布,公冶华月按了几个琴键,摇头道:“我是不大记得了,连那时常常练习的《蓝色多瑙河》也不会弹了。” 李唐坐下来,弹了一小段,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闲着没事干拿来消遣的东西,忘了也不打紧的。”说完,掀开外套,从里边的口袋掏出一个红绸袋子,道:“送给你的礼物。” 打开来看,是一只单筒望远镜,深棕色,分作三截,节点圈拿镀金圆环圈着。 弄晴走过来看,瞧着新鲜,笑道:“李唐先生怎么还藏在怀里,这些时才拿出来?” 公冶华月拿在手上,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是玉兰花香。拿起来放在右眼上,转身往窗户外看去。正看见远远的紫藤花架那儿,被花草遮住一些,隐约看见是傅似逸和何在真两个人。看了会儿,又转身拿下来,笑道:“多谢你送来。我从前见别人用过,总想着也买一个,但总是忘记。透过望远镜看东西,怪好玩的。” 弄晴听了,嚷着要看,公冶华月给了,她便拿去给向其他佣人看夸耀。几个人围着要看,弄晴说得自己看了先,排着队来。许三 娘刚才一路到深雪堂来,但是没进来,直出院门回去了。 在深雪堂里面坐了会儿,一行人又回藏春馆去。 到了下午,傅似逸和李唐要回去了。 从紫藤花架出来时,傅似逸问何在真道:“下回我真的来约你去玩,你去吗?” 何在真见他一头头发乱着,还只顾问这个问题,笑道:“我不知道。” 傅似逸笑了笑,问:“敢情我面前站的不是何在真本人?不然怎么连去不去玩都不知道。” 何在真也不理他,许久,才说:“你怎么那么呆?” 傅似逸听了,倒愣住了,也安静下来。 走到半道上,傅似逸忽然掏出一个深蓝色长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明黄软垫上,铺着一条红宝石项链。傅似逸道:“送给你。我去看了许多东西,拣来拣去,想着这个该最适合你。” 两人正站在河边的杨柳树下,枝叶稀疏间,阳光晃一下荡一下地照下来,闪在那条项链上,暗红色立马亮晶晶起来,映着斑斓的光。 何在真没见过这样贵重的礼物,短暂地心动,差点伸手拿起来观赏。耳边猛然响起傅似逸说的“送给你”,生生遏住了她的欲望。半晌,何在真摇头道:“我不要。” “你怕收了我的东西就得听我的话?不好意思回绝我的邀请吗?”傅似逸笑道,把项链拿起来比到何在真的脖子上,道:“送给你配裙子罢。我想同你交朋友,这个项链不算什么。” 他上次送公冶华月一只鹦鹉,很是卖乖,但显然有心意而没有重量。一只鸟罢了,闲暇无事的时候打发时间还行。真要做点什么,可是顶不了一点事。光有花架子罢了。因此这次出手,送的是极其贵重的礼物。他拿得出手,但对方不一定敢接。 何在真笑了笑,问道:“难道你没听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说什么客气话都不要紧,只是俗约定在这儿,我可不敢拿。” 傅似逸想了想,收了回去,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也挺有意思的。”何在真回道。 到了藏春馆,傅似逸没进去,等李唐出来。何在真也不陪他,自己进去了。 走之前,李唐微笑道:“我过两天就离开芙蓉城。公冶小姐要是有事找我,就到芙蓉酒店去。” 公冶华月只淡淡地笑了笑。 她今天穿一身月白织金如意云纹褶衣,罩素白纱衣,下面一条浓蓝亮色滚边打褶裙。李唐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石板小路上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记得多年前公冶华月十岁出头时穿过这样一身月白衣服。她今天好性儿,说了许多话,不像那时寡言少语的。李唐低头笑了笑,蓦地想起她的母亲谢道怜,摇了摇头,摆手道:“再见!” 何在真进到里边,弄晴先问道:“在真小姐,你们去哪儿玩了?做些什么?” “说说话罢了,只走了小半圈。在紫藤花架那边坐了许久。”何在真回了,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公冶华月叫何在真喝粥,还留有荷花酥和蛋糕。 何在真见着她手边摆着一个望远镜,问道:“这是什么?” 公冶华月告诉她是李唐送的望远镜,又教她玩。何在真拿起来,走到临水的窗边往外看,却看见傅似逸和那个李唐刚走到大门口。正看着,那傅似逸忽然回头,直直看到窗边,笑了一笑。 何在真忙放下望远镜,老实吃起她的粥来。 问傅似逸为什么找她,公冶华月道:“不知道他。早上一来,便指了你的名字说想要见见。我想着你和他没有什么交集,总不至于哪里得罪过他,就叫弄晴去请你过来。没想到他倒跟去了,不放你来。” 何在真点点头,心中暗想:我以前确实没见过他。听他说他是上海人,我并没有到过上海。第一次见便是上次宴会上匆匆见的一面,不至于得罪他。可他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呢?她想了一回,蓦地想起上次宴会那天见的一面,傅似逸见到她时,眼睛猛地亮起的一瞬间。又想到刚刚以及紫藤花架下,傅似逸刚睡醒时朦胧的模样,心中动了几下。 30.中元第七 4 晚上何在真仍然留在藏春馆一起吃晚饭。落后,许三娘带着三两个佣人也到藏春馆来。带了几盒子冰过的蜜瓜、荔枝、桃子、芒果之类时令果子,都切好、剥壳,黄澄澄肉、白潋潋果儿、青粉玉儿,摆在白釉盘里。也有没冰过的,也不浸凉水,农户送过来后只拿水洗了洗泥点灰尘。只装了一小盘,专给公冶华月的。又一个镂花银碟子里放着几把亮银叉子。 “厨房最近收了几筐子藕尖、豆角、冬瓜等蔬菜,不能久留的都想法子腌下了。就这些水果,也送了许多来。再就是河鲜,刘老户家送了六条鲈鱼、六条鳜鱼,并一筐菱角。”许三娘想了想,拿了本子过来看,“还有今天,李家的送了两只竹鼠,说是早上上山砍竹子的时候捉的,送来叫烤了吃。我早上看了,从前倒没吃过这野味,一时还忘了叫什么。” 公冶华月听了道:“叫他们不要再送了,以后送来的一并叫送回去。那两只竹鼠叫人放回山里,不吃这些野味。” 许三娘笑道:“我也说呢,看着那两只肥胖胖的竹鼠怪不忍心的。家里又没有吃过,厨房里的都说弄不来,叫丢出去。” “长什么样子?好看吗?”弄晴见她们说了事情,笑嘻嘻问道。 “贼小骨头,你要想知道便去厨房看,还关在那竹笼里呢。”许三娘收力敲了弄晴一个暴栗,笑道:“灰黄灰黄的,穿着一身毛皮,看着有些粗糙。眼睛看不见,嘴巴倒凸出两颗长牙齿,活像两把锄头。一身肉乎乎的。” 弄晴听了,问道:“外面有一层毛,怎么烤了来吃?” 许三娘笑道:“我的儿,难道谷子上有壳你便不吃米饭?鱼上有鳞片,你便不吃你爱的炸鱼片?听李家的说,这竹鼠也像兔子那般处理,要不烫水前拿竹签剥皮,连皮带毛一起处理。” “这样杀生,难怪几个厨娘不愿意弄。”弄晴皱皱眉头,趁机站起来捏了一下许三娘的肩,笑道:“便叫我们的管事去,也是不成的。” 许三娘也不恼,接过来道:“所以家里没吃过呢。就是难得的美味,人家藏在山里的,拿水灌人家捉得,再这样剥皮,家里的老夫人头个不喜欢。”说着,见何在真也坐在这,却不言语,又笑着补了句:“也就是一般人家,家里没多少肉吃,捉了也是他的运气,管不了许多。其他有钱人家也有百般不忌口的,只要好吃。” 弄晴拣了冰蜜瓜吃,问道:“怎么不见有西瓜?” 许三娘摇了摇她的肩,好笑道:“亏得你嘴那么小,也要拣百般果子来吃。大晚上的,吃那水西瓜做什么?夜里多起来看月亮吗?” 弄晴听了,也不多缠她。 又说笑了一回,许三娘便回去了。 公冶华月和何在真两人,不过写字看书罢了。弄晴在旁边看了会儿,便去逗鹦鹉玩。 到睡觉的时候,何在真告辞回去,公冶华月送她出院门。 路上,公冶华月笑道:“白天人多,我不好和你说话。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人,倒是可以说说。那个傅似逸,我看他专程来找你,倒是对你有意思。只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不方便,也不用对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何在真只是笑。 “我想起来,你是有中意的了。不知道你中意的那个和傅似逸比起来,哪个更好。”公冶华月站定,看着何在真的笑,“不过什么喜不喜欢都是没影儿的事。没有说明,你不要轻易和他约定什么。” 何在真听她的话,笑道:“也不见你谈上一两个,却如此有道理?你也说,都是没影的事,十字还有两笔,我那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呢。” 公冶华月道:“不过多看了几本书、几份报纸,拣了过去的人说过的话说罢了。已经晚了,我不留你,明天再见罢。” “那我走了。”何在真笑了笑,抬脚过了门槛,一路往涵通院去。 进了屋子,里面闷闷的,何在真便开了四五扇窗户。睡到深夜,猛地惊醒,是天边响了好几声雷电声音,轰隆隆作响,好似炸在地上。那闪电亮了几道,顷刻便下起大雨,尘土草腥味一齐扑上窗边,漫了满屋子。 何在真起来关了窗户,倒觉凉爽。只是窗棂都湿了,放在窗边桌子上的书也湿了一些。索性坐在窗边,听那大点的雨滴砸到窗上,噼里啪啦作响。如此嘈杂,好似人声鼎沸,屋内该是往来说笑。从前是有的,只是当下冷清清的,显得寂寞。虽然下着大雨,伴有惊雷,但仍有些光亮,屋里朦朦胧胧地亮着。 何在真慢慢地想着,一时想起崔直等人,一时想到白天见的傅似逸,又猛地想起许久不来的公冶则阳。 那天上的黯淡连续了好一段日子,直把七月下旬的日子都下雨下完了。转眼便是八月。也许正是因为下雨,所以邀约去玩的傅似逸没来,说“下次再见”的公冶则阳也没来。 到旧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是何在真的生日。她的生日日子是许久之前便说起了的,那时还约了宋庭芝、崔直、许文三人留下来庆生。许三娘那时听了,一直放在心上。这时一大清早,佣人便端了长寿面给何在真吃。 到藏春馆里见公冶华月,路上连得了好几句“生辰快乐”。进到里面,却不见公冶华月。 何在真便问一旁的佣人公冶华月去了哪里。 佣人笑道:“在真小姐过生辰过得糊涂了。这大清早的,小姐还在外边练嗓子呢。” 何在真想了想,今天确实比往常早许多,她还没梳洗,便见佣人端了长寿面进来。因问道:“公冶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佣人回道:“五月初七!刚过端午两天便是。不过在真小姐问了也是白问,今年的生日早过了。况且我们小姐是不过生日的。” 正说着话,远远地听见弄晴的声音。何在真起身去看,果然见到公冶华月从外边回来,便走出去接她。 半晌,许三娘带着人进来,问道:“小姐,今年藏春馆这边搭彩棚吗?” 公冶华月正在喝茶,闻言道:“还是不搭。花花绿绿的,又怕踩了花草。” 许三娘笑道:“我想小姐也是不搭的。只怕弄晴在旁边撺掇小姐要弄,因此还是来问一声。那我便叫他们到别的院子去了。”说完领着佣人伙计走了。 何在真留在屋里,听公冶华月拿古筝给她弹了一首道教的庆生曲子《长生天》。众人在屋里玩乐。 到了中午,住在城里公冶家的何在蝉叫人送了礼物过来。拆开来看,是一盒子胭脂水粉并点翠首饰,还有一件西洋裙子,珍珠白闪银长裙。 因为何在真不算公冶家的,生辰虽然有些模样,但无甚热闹,也不请朋友宴客,也不叫戏班唱戏。即便如此,还是比何在真往常的生日正式许多。她的生日落在暑假期间,回到家来,身边没有多少朋友。就是周行露、李无名在,都是一般人家,没什么礼物。单说她家里,是各人干营生,不讲究这些。 却撞着中元,寿春园里搭彩棚、挂灯笼、找河灯,也算一番热闹。 到晚上吃过晚饭,众人出门游园。 只见园里灯火辉煌,纸灯、玻璃灯、竹灯,各类灯笼都有。那纸灯笼,拿白宣纸绷的,画四季花卉、判官、钟馗;玻璃灯,则有绣球的、荷花的,也有几个翠蓝宫灯。灯笼不挂在房檐上,一律挂在路边。从藏春馆出去,进深雪堂,抹过涵通楼,向红豆小馆、君武苑走,一路上亮着。那池塘、相思江则飘荡许多河灯,慢慢荡出寿春园。另有几个铜盆,安放在寿春园门外、相思江边,和龙脊道上,烧金元宝、麻姑纸,祭孤坟野鬼。 弄晴在路上笑道:“可巧,在真小姐的生日竟是在中元节。这满路的灯笼,倒专给在真小姐打的似的。我的生日可没有这样热闹。” 何在真听她羡慕起自己的生辰日子来,笑她孩子气:“你是小孩子,好的坏的只要热闹就行。你没听过,这中元节又叫‘鬼节’?到了这天,地狱阴司的鬼魂都回来作客、看望亲人。说的是百鬼夜行。就是我妈妈,还叫我生日当天别上出门逛,说不小心便在路上见鬼。” “什么‘鬼节’?要是在家里,老夫人还请和尚道士来家里开坛念经呢!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还能争你的我的?”弄晴晃了晃手上的绣球玻璃灯,笑道:“在真小姐,你们读过书的大学生也相信鬼神吗?” 何在真听了,想了一会儿才笑道:“大概全中国的人都有些相信罢,毕竟是老祖宗起就相信的。你没看到《聊斋》里面的花仙狐妖吗?只看你信了,然后做什么。”又侧头问公冶华月:“公冶小姐,你说是吗?”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嗯。” 何在真便有些得意地向弄晴道:“我说的不错吧?” “你们就是欺负我不爱读书!”弄晴撇嘴道,转头问旁边的佣人,“你们说呢?小姐和在真小姐不过多看些书,便说读书人怎样怎样了。他们说的就是对的吗?怎么知道我个不读书的小丫头说的就不对?” 何在真笑道:“你说的自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好,那我问你,你信不信?” 弄晴挠头道:“那我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想一想,大概有些相信吧。但我可不怕,所谓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众人都笑起来,戏她是听风是雨的娃娃。 一路走到红豆小馆的院子里,那上山的路边也早挂了灯笼,一路摧拉枯朽地烧到山上凝芳亭处。 一行人说笑着上去。从亭子往下眺望,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寿春园里灯火通明,外面绕寿春园而行的相思江上也飘着河灯,十里相送,汇合到潇湘江里。远远看去,四周的田野小径上都烧着黄纸,几个人围着一簇一簇的火,倒好像天上的星星。那湘江上亮着蜿蜒起伏的舞龙灯,是芙蓉城里几个大家族组织的江上灯火游行,好几条龙舟连着,派强壮的汉子一面举起舞动、一面唱颂歌。乘着晚风,隐约听见一些歌声。 弄晴拍手笑道:“多热闹呀!只是听不大清楚唱的是什么。” 何在真听了,侧头看了一眼公冶华月。正 恰好她也侧头来看何在真,两人相视一笑。 何在真笑得呆呆的,眼睛都弯了。一阵晚风吹来,她看见公冶华月垂下的两缕头发飘起来,看见公冶华月一贯冰冷秋水似的眼里亮着莹莹黄灯。 她不知道,她在公冶华月的眼里亦然。 晚些时候,人声渐渐散了,站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少。毕竟是中元节。公冶华月一行人也下山回藏春馆去。 回到藏春馆里,先在院里烧了纸,给崔直的。何在真手上拿着黄纸,仔细看着火焰有没有燎到旁边的花草。众人静静地烧了会儿,见盆里的火星都灭了,才进屋子里去。 何在真走在后头,低声问公冶华月:“要给你的母亲烧一些吗?” 公冶华月摇了摇头,笑道:“不用,母亲在那边过得很好。” “这个送给你。”公冶华月递出一个檀木盒子。 一颗帝王绿翡翠珠子躺在正红缠枝牡丹纹软垫上,直径约两寸,浓绿色,是藤黄、花青不加水调出的最浓稠的绿,却在灯下透着澄澈的光。珠子拿暗红色络子套着,底下两串粉青穗子。 公冶家的大小姐一出手就是极昂贵的礼物,像是随手递给别人一枝路边摘的桃花一般说给就给。何在真哪里见过翡翠?但也不是个没眼光的,一瞧,就知道和傅似逸送的红宝石项链不相上下。因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弄晴看了,道:“这不是小姐冬天时挂在裙子上的珠子吗?有两颗呢。都是送到佛寺里受过供养的。今天拿来送给在真小姐,不是正合适吗?”一面笑起来,夸自家小姐想得周全。 公冶华月确实有两颗,另一颗套了月白络子,挂松花黄大红穗子。翡翠珠子是公冶应麟找来的,络子是公冶华月小的时候谢道怜做的。她小时候胆子小,但凡风吹草动,便容易心里受惊。因此珠子送到佛寺里受戒,拿回来后做成禁步给她挂着。 公冶华月笑道:“我许久不过生日了,平常也不大注意别人的生日。本来不打算送你什么的。但这个日子到底应该送你个什么压一压的。” “十几二十年也这样过来了,我也没有什么事。可见今天对我没什么影响,又何必拿走一颗你原本成双的珠子?”何在真推了回去,又笑道:“我和别的朋友过生日,也都不送什么,只买些好吃的给对方。换到你这边,还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过生日呢,怎么能收那么贵重的礼物呢?” 公冶华月拿出来看了看,道:“留在我这里也只是白放着。就是用的时候,也只挂一个。想不起来的时候,一年到头都挂的都是同一个,另一个在盒子里放许久也不拿出戴。只是白白浪费。你和我是朋友,你姐姐又嫁来我们家,你拿个礼物最是合情理。你拿了,也不用想着送回我什么东西,我都不缺。你以后常来看我就是了。” 再三推让不过,加上弄晴在一旁撮哄,何在真只得收下。拿在手里瞧了一回。 “在真小姐,你可以算是我们小姐的第一个朋友了。小姐的两颗珠子,她一颗,你一颗,不是正好?”弄晴笑嘻嘻道,想了想,拍手道:“才子佳人定情,互相送定情信物;刘关张三人结义还到桃园说誓。你们交朋友,有个东西见证,不是好玩?” 何在真笑道:“你怎的忽然知道许多书里的东西?” 弄晴道:“发财还会背小姐读的诗词呢!难道我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几本书吗?” 说了一会子话,公冶华月叫佣人打灯笼送何在真回去。 何在真拿着盒子,笑道:“不用,往常我也是自己走的。今天路上又有许多灯,我不怕。” 公冶华月道:“就送你回去吧,她们顺路回君武苑去。” 今天走得比往常早,佣人们说说笑笑着送何在真回去。 回了房间,何在真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天蓝交领睡衣。也不像往常一样点灯看书,而是直坐到床上,趁着月色看那颗翡翠珠子。看了许久,把珠子挂在床架上睡了。躺了没多久,总觉得珠子挂在那儿不放心,何在真翻身起来,取了珠子,放到里侧的枕头边,脸上挂着点笑。 她想,她把许多年之前谢道怜送的绿色陶狗禁步弄丢了,这回会好好保管公冶华月送的珠子。如此昂贵,且带着公冶华月的心意,似乎冲散一些多年来积攒的对中元节的厌恶。这一次生日,她听了许多句“生辰快乐”,不止有不认识的佣人的,也有公冶华月的。绝不是她母亲白若曼说的:“这是个天杀的日子,倒霉透了,偏偏还是你的生日。可见一生的晦气都应在这儿了。你可真是我上辈子的冤家”。 她今天高兴,并且是莫名的天大的欢喜。是一想到公冶华月,就在心里泛起涟漪的喜悦,一圈一圈地漾出去,似乎永不停歇。公冶华月给她一颗明珠,倒好似往她碎裂的心撑了几根支柱,让她没有那么害怕了,捡起了一些对曲折的前程的信心。 今天是个艳阳天,阳光万里,朗朗乾坤。 就像弄晴说的,“鬼也热闹,人也热闹,大家一起过罢了。” 31.苦夏第八 1 话说南下的学生由崔直几人带领前往芙蓉城里游行,要求保持芙蓉城的相对独立,拒绝军队大批驻扎,并要求释放之前逮捕的报社成员。却发生枪击学生事件,当先死了崔直。芙蓉城政府方面和校长蔡同尘商议,立刻撤离学生回家或往西边的学校去。第二天的《芙蓉时报》报道下达开枪命令的孙超吾因为害怕惩处,凌晨在监狱自杀身亡。又有傅似逸、李唐两人重访寿春园。傅似逸对何在真有意,送红宝石项链,在真不收。不久,到七月十五中元节,是何在真的生日,公冶华月送她一颗明珠。 虽然已经过了旧历的立秋日,但按新历算来,正是热汗淋漓的盛夏时候。草木茂盛,野马尘埃升腾而去;见的是烈日当空、锦绣丹霞,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一卷氤氲湿腻夏日图。何在真在花木画堂之中,伸手似乎可以碰到蛛网似的水汽,正包裹着她飘飘然如在空中。不是前头多歧路,雾霭迷心目,有分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新历八月二十七日,宜:祭祀、安葬、理发,忌:出行、会友、嫁娶,吉神方位:喜神东北、吉门正北,煞南方。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何在真起床吃了茶就出西门去了,昨天听许三娘说李无名今早送花过来,两人许久不见,要问他事情。 出涵通院,过一座石桥,便是桂花林,穿过去便到西门边。何在真走出门去,正见着许三娘和李无名说话。 “在真小姐来了。”许三娘回头笑道,叫佣人拿了一大捧的紫薇、荷花进去换上,又拉住何在真的手,道:“我刚还和李二哥说在真小姐要过来,叫他耐烦等一等。在真小姐许久没回家,心里挂念的多。又遇着你许久不来送花,却叫谁来告知一二?你家恰好和在真小姐家相近,又经常过来送花的,正好当个中间人。” 李无名笑道:“我妈妈这几天身上不好,就歇了几天。去给她拿药,又去了几趟道观,来回地走,什么都耽搁下了。” “你妈妈现在好了?”许三娘问道。 李无名道:“已经好了。今早上早早起来煮了早饭吃,我出门时她也出门,说要去道观帮忙。” 许三娘笑了,问道:“她这般心诚?虽然许多人家都去道观寺庙,不过给个香火钱,再在里面拜一回便算了事。就是有钱人家过去,不过给得多些。想来哪方神明都保佑你家。” 李无名笑了笑,回道:“这只是没影儿的事。是她说不放心我做的事,只怕冲撞了观里师傅,要亲自去看看。” 说了一会子话,许三娘说不拉扯他多话,告辞进去了。 见人进去,抹过桂花树了,李无名问道:“公冶小姐好吗?怎的许久不见她出来。” “你问她好?”何在真笑道,“公冶小姐当然好着,每天看书、画画、逛园子,没什么不好。她惯爱在里面走动,又是什么都不缺的,到门边来看都是稀罕事了。你许久不见她来才是对的。要是什么时候你连日来送花,却能够见到公冶小姐,那我倒不明白了。” 李无名笑道:“那也是。”说着转身到江边小船上取了一捧白色紫薇花,约有二十根花枝。 这紫薇树干粗壮,小枝却显纤细,直挺挺一根长着,上面叶子多为互生,椭圆肥厚,沉沉地缀着枝干。紫薇花便长在小枝侧边或顶端,为圆锥花序。开放时,花苞吐出花瓣,倒好像羽毛扇似的,却是圆成一朵,花蕊当中,一盏华盖相似。花细小而密,团团簇拥,又多是紫色、红色、粉色,一树妆扮得艳艳的,有种在门前、取其富贵象征的说法。 何在真曾经在李无名家里见过,瞧了好几株,都是颜色花朵,笑道:“怎的这样艳丽?把人的眼睛眼都看花了。”李无名听了一直记得。因此到开放时节,李无名上山采这紫薇花,见到白色的便带了一些,递给何在真。 “你不用送给其他客人?”何在真接过,低头看了看,笑道:“我就说白色的好看些。” 李无名听她说的话,倒不想她也还记得从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笑道:“不用。其他主顾家多喜欢艳丽的,不爱白色的摆在家里头。就你最古怪,偏说白色的好。” “我古怪?”何在真笑了,“怎么他们喜欢红艳艳的,我喜欢白色的,却说是我古怪,怎么不是他们古怪?我看红的紫的虽然颜色鲜艳,好似专门妆点好事一般,但看得久了却觉得昏昏的。我喜欢白色,你不知道吗?公冶小姐也喜欢白色的。” “公冶小姐喜欢白色的?”李无名愣了一下,旋转身回船上又拿了一捧,“我没想着今天你出来,只摘了这些。想着没见着你的话,我就都拿回家里养着。没想到你真来了,都送给你们吧。” 何在真接了,怀里变成一大捧花,听了摇头笑道:“这下便变成公冶小姐和我一样是古怪的了,这可怎么办?” 李无名听出她话里的戏谑,只不说话。过了会儿,笑道:“我跟你说,行露怀孕了,五个月左右。上次她回家一趟,同我问你回没回家来。我说你去了不曾回来。后面她回去了,她妈妈左邻右舍地访问要土鸡蛋,土鸡也要几个,要送到王家给行露吃。邻里就都知道了。” 何在真问:“怀孕了要吃这些?” 李无名笑道:“只是要拣有营养的吃罢了。周姨送了一回东西过去,王家只收了土鸡蛋,叫周姨留着那几只土鸡自己家吃。想来王家也是不缺这些东西的。” 问了几句周家的情况,李无名又道:“都好。上次回来,是王和卿陪她回来的。听见到的邻居说,两人笑也有,说也有,和和气气的。至于行榴那小丫头,到城里的中学上学去了。学费、生活费听说是她姐夫给,平常住在学校,有什么事情便回家来和她爸妈说。” 何在真点点头,道:“这是应该的。麻烦了王家那么多,再有些琐碎的事要麻烦,不教王和卿烦,却也叫行露姐的公公婆婆不耐烦。再不好一些的,怕王家的一伙子亲戚说行露姐家呢。终究是她嫁给王和卿,再牵扯一大家子的事情给王家烦,到底不成话。” 李无名笑道:“这你却又懂了。” 何在真笑道:“这又不难懂的,我也不是小孩了,怎么会不懂?只幸好行露姐嫁的是王和卿,听着还不错。” 两人站了会儿,日头刚上东山,还没热起来。又因为是柳树下、江水边,倒还觉着有些冷。 何在真问要划船,说道:“我从前上学的时候,天很早就出门了,就看着你往河边去。到我有时候从学校回家,走到江边,你却早收了船,那船在岸边停着。就这样看了许多年,我还没得着机会也划划船呢。这会子我帮你划一段,到那边桥上好不好?” 她指着寿春园正门对出的石桥。那桥不是太高,人站在船上是过不去的,得要蹲下。 李无名问道:“你会吗?别掉进水里。虽然是夏天时候,但早上的水冷得很,别冻着了。” 何在真笑道:“我不怕。” 李无名只得准了,帮她抱着那捧紫薇花。又怕他也往船上去会太重,何在真掌不好船。因此不上去,只在岸边看她,一路跟着往下流走去。 何在真真个撑起船,拿着竹篙站在船头,一路稳稳地下去了。 荷花村的人大概都水性好,是小时候常在江水边玩耍、夏天时还下水里玩闹练出来的。也有不许到江边玩耍的人家,因着李家老大溺水的事情,见了自家小孩到水边,是要骂他回去的。何在真小时候没怎么因为这个事挨骂,只偶尔遇着白若曼心情不好了才被骂。那不是因为担心何在真溺水,只是何在真在她面前,又刚好准备和人去水边玩,她顺嘴便骂了。 白若曼常说:“你就作死去吧。一个女孩子家的,整天混在男孩子堆里算什么?我看你长大了也是给我丢人。几年前那李家大儿子刚死在里面,你也不怕他抓你当替死鬼!你就去,死在里面才知道厉害。” 那一群不满十岁的小孩子是没什么性别意识的,也不单只何在真一个女孩子在里面,只觉得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最好玩。父母也骂几句,骂得不清不楚,小孩子听了依旧不懂。后来何在真自己懂了,又因为要去学校读书,就没再和家里边的小孩玩。 江水清澈开阔,底下的石头水草清晰可见。两边又都是芦苇杂草之类,左手边一块块的肥田,都栽莲藕,荷叶荷花亭亭立着,还沾露水;右手边一径的野柳树,垂枝飘荡。江水、荷花、杂草、尘土的味道一齐弥漫在空中,淡淡的,细闻起来又觉得分明,这个味道是江水的近似于无的腥味,那是荷花荷叶清新却浓郁的甜腻味——闻久了叫人发晕······何在真站立船头,面上扑来泠泠的冷气,一时脸上都冷了,一点血色都没有,越发像莹然的白玉。 她的心随着江水流动,平缓处静水深流,微有起伏处便汩汩作响。她忽然想就这样一直飘荡下去,生在船上,死在船上,不和人来往,想去哪儿便乘船而去。她的一颗心荡漾起来,随着这样的设想而感到轻松的欢愉,不和任何人有关,只建立于她和这属于所有人但也可以只属于她的天地之间。她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交际,不需要钱,随之便可以抛弃所有的束缚和压迫——虚伪、谄媚、隐忍。 何在真忽然大胆地畅想幸福的生活。只想了一会儿,猛地醒了。她脑海里闪出一个声音,是年初冬天的时候姐姐何在蝉去公冶家前对她说的。 何在蝉是前年夏天的时候毕业的,留在北平那边工作,听说是和同学一起。没成想年底她回来了,立马说要嫁人。 何在真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要嫁人,因此问道:“姐姐,你这是为什么?你已经毕业了,难道不想着去找工作?你一纸文凭,别人说是没用的,叫你去找个男人嫁了,你就真的当它是张废纸?十几年辛苦读来的废纸吗?要是早知道今天的局面,当初辛苦读些什么书?那些挨千刀挨万刀的说嘴婆,百句千句,也不是今天才说来,以前你可以当做没听见,今天却要像她们说的去攀附个有钱的吗?我们读的哪一本书教的是这个道理?” 何在蝉深深地看了她几眼,冷声道:“好妹妹,你却说的好有道理。那些人说些什么还说不到我面前来,我嫁人也不因为她们,你管她们做什么?你问哪本书教我给人做姨奶奶,你真傻,以为世上的道理都在那些经史子集里面吗?那里面也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行动得像小人些,你便以为丑陋了吗,你以为这个世上的人都得光明正大吗?你以为自己懂得了许多,便是个大人了;你以为不符合正义正直的都该改正;你以为给所谓丑陋的人以白眼、冷语,以道理,他们就会感到羞耻,改过自新了。可这个世界偏偏不是,而你也还没有长大。” 她说:“你不知道吗?我不喜欢这样贫穷的生活,我过够了。我不要吃一块肉还要挨自己亲生母亲的白眼,不要听她和任何人谈起我的事情,不想再在冬天的时候拿冷水洗衣服、穿她年轻时候穿的对我而言太短的衣服。我在大学里面受人追捧惯了,我出门要坐车子,爱穿漂亮的衣服,□□细的食物。我风不能吹、日不能晒、雨不能淋,两手纤细少力,不能提水不能扛水,只会拿书来读。” 于是她走了,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再也没回去。 何在真还是不大明白,却忽然清楚自己和姐姐有几分相似。她下了船,接过李无名的花,看他远远地走了。 李无名矮下身子过了石桥,回头看了眼站在桥上的何在真。其实他还有一些话没有说。 她母亲白若曼前些时候生了场病,只是感冒,没有什么大事,连她哥哥何在有也不大放在心上,还是成日地不在家。 可是白若曼却和村里多舌的妇人把两个女儿骂了又骂,骂何在真道:“好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她姐姐嫁过去了,只叫了她去住住。她姐姐是个不孝的,去了没再回来。就是捎点东西孝敬孝敬我,她也没有过。哪里像别人家的女儿?嫁出去了还记得辛苦养大她的娘!谁成想她也学她姐姐一去不回,尽赖在姐夫家里享福。清明是她死爹的祭祀日子,她也通不回家来 拜拜。更何况我现在病来,她是更没有孝心的,只当我死了。不知道我前世造的什么孽,生了这两个娼妓似的女儿,到主顾家了便不管老娘了。” 那荷花村最多嘴的妇人叫吴小如,四十来岁,五短身材,从前面脚看到头、从后面头看到脚,不是脸上五官具在,分不出前后,是一个百年肥硕老冬瓜。她丈夫是荷花村的一个老光棍,为人木讷老实,身量也极矮,只是瘦弱许多。姓马,村里人叫他“马矮子”。打光棍到四十来岁,好容易盼来了吴小如,两个侏儒似的人,一个打三棍说一句、一个不等人言先自放屁辣臊,恰好配成一对,正是“我事事村,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吴小如嫁马矮子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到今天四十好几,马矮子却是七十左右,是老夫少妻。夫妻间早已经不干那事。她少了消遣,家里贫穷,又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只靠她出门给人家做生活。日子不顺,越发多嘴多舌,惯常走街串巷、说长道短。一些本分的忠厚人家听她嘴里说出的话,只当没听见,不爱她再来家,见她打自家门口过去,忙闪到门后遮掩,也不和她打招呼,生怕招惹瘟神似的惹她进家里。却也有一些同道中人,迎她到家一起说话。 吴小如听了白若曼的话,拍手笑道:“我的姐,亏得你家这样疼惜女儿。早些年见你两个女儿都有出息,在学校里读书都好厉害,还拿什么奖学金?我家那个也叫我把女儿送到学校。亏得我没听他的话,不然到你家今天,两个女儿都没好话来,叫人怎么不觉得冤枉?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花在她身上的钱也只像那太阳出来后的露水——早不见影了。长大了这翅膀硬得很,你再想从她身上得些什么来可是最难。” 那白若曼听了,心里越发有气,肆意骂起两个女儿来。那吴小如声音粗哑,听她骂女儿,笑起来嘎嘎不停,又变得尖锐,好似要划破哪儿才满意。 左邻右舍听见,劝了几句,说道:“女儿也是自家的,脸皮又轻,你家门口只顾说她是怎么的?”被吴小如抢白一番,都躲回家里了,关了门只做没听见。 落后何在有回来,听见母亲骂两个妹妹,又见吴小如在旁边,劝了白若曼几句。白若曼便不言语了。 何在有站在门内笑道:“吴姨,怎的还不回家?我听人说马叔叔跌了脚,老人家最怕摔了,这骨头脆,怕是难好。你不回去打理,却叫他怎么生活?” 吴小如见了男子,任他说什么话都是不恼的,笑嘻嘻道:“我就回去了。那老头子一天都躺在床上,能有什么事情来?等我回去看看他。” 这才打发她去了。 李无名也是听他母亲周英说的,想着要提醒何在真一两句。可他走在岸上时,看着何在真笑着撑篙,那话又吞回去了。 何在真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远远看见浅滩上有一群白鸭并几只白鹭鸟。她恍惚以为是寿春园里的鸭子跑出来了,走上前几步张望,却蓦地浅笑起来,想起园子里的白鸭都是关着的,里面的江水出口处拦了一道细网栅栏,鸭子过不去。又因着网眼细,那落叶落花都轻易流不出去,常要佣人清理。 看了会儿,正提步往正门走,却听见后边有人叫她。回头看去,却是许久不见的公冶则阳,穿一身衬衣西裤,走路来的,手上提着用绸布带子绑好的一沓书。 何在真愣了愣,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忙低下去了,问道:“你怎么不坐车过来?白天的时候还怪热的,你走那么一长段路,不怕出汗?” 公冶则阳笑道:“往常都是坐车,今天出门的时候也叫车了。却忽然想要走一走这段路,因此走着来了。”顿了顿,补充了句:“不过也不是全走着来的,是坐了电车到城边。不然这个时候还到不了这儿。” 何在真听了,浅浅笑了下,“嗯”了一声。 两人走进园里,公冶则阳一面问道:“在真小姐什么时候去学校?我看华南大学快开学了,想着你们学校左右也是这个日子,便赶来见见你。” 何在真听他话里笃定自己要去学校,且是一副准备好把自己送走而不论前些时候的情义情谊的样子,心中冷了半截,半晌没有回话。只说:“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还没想好?”公冶则阳轻声反问,又笑道:“我想着你是要去的,紧赶慢赶买了些书送你,却不知道你读没读过。但想来你也是读过的,只怕给你添累赘。” 何在真心里暗想:你这样说,是叫我去的意思吗?我要是不去,却叫你在心里看不起我。可为着要你看得起我,我就去吗?一时乱着,也不回他的话。 一路回了涵通院,进了房间,公冶则阳把书放在桌上,叫何在真解开看看。 横三根红色软缎带子、竖三根鸭蛋青软缎带子,把那一捆书好似网兜里的菜一样兜着,外面又一层松花黄折枝牡丹纹蜡纸。都解开了看,里面码着好几本书。一眼扫过去,却都是这些年兴新的外国作家作品。 何在真一本本拿起来看,有俄国作家果戈里的《钦差大臣》、《死魂灵》,英国作家毛姆的《人生的枷锁》、《面纱》,和泰戈尔的诗集一本,总共五本。拿起放在最面前的泰戈尔的诗集,翻过封面,见扉页上竖排写着两排钢笔字,写道:公冶则阳敬拜何在真小姐,民国二十七年夏。 公冶则阳见她只是看,也不出声,先问道:“不知道这几本你都看过吗?我是文学的门外汉,不大懂这些,都是找朋友买的,说是这些年最受欢迎的作家。向你取个巧,好歹不会出差错。” 何在真心中有几分羞恼他,那口气堵在心里,当下就想夹枪带棒嘲弄他几句。但见他淡淡地笑着,一双薄唇翘起,多情眼里含笑,那口气却渐渐地融了,落到她的心底。她想对他说些坏话,但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看见他的笑颜,便一瞬间想起他许久之前的话、许久之前的笑。好似昙花一梦。现在这个笑又浅浅地开在她的眼前,叫她不敢轻动。 ——为着她见过公冶则阳先动心的笑颜,她不敢轻举妄动了。 32.苦夏第八 2 何在真捏着一根正红缎子,摇头笑道:“我都看过了,但还是多谢你送我。我不怎么买书,有这几本书放着倒好看。” “放着好看吗?”公冶则阳笑了笑,问道:“那你喜欢什么书?你跟我说。下次我来,要是你还在这儿的话,便送给你。” 何在真想了想,道:“我喜欢的大都看过了,不需要买来看。” 公冶则阳笑道:“买来送你摆着玩。” 何在真听了一愣,便道:“我喜欢庄子,魏晋的诗文,唐代李贺的诗、韦庄的词,宋代秦观、朱敦儒的词。” “有些听过,有些倒没听过。”公冶则阳道,“你给我写张纸,我拿去给人看着买。” 何在真就去里边梳妆台上拿了纸笔写,玉色信笺、毛笔小楷,写好了吹了吹,拿出来给公冶则阳看。 公冶则阳接了,见上面写有“朱敦儒《樵歌》”,问道:“朱敦儒?我倒没听过。你喜欢他的词?最喜欢哪句?” “你又不是学我们专业的,要是都熟悉,那才奇怪呢。倒要叫你去读读中文系。”何在真笑了笑,她走了几步,给坐在金漆交椅上的公冶则阳念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却忽地停住了。 公冶则阳笑道:“你最喜欢这句?清都山水郎。下一句是什么?” 何在真摇了摇头,道:“就这句罢。” 这完整的一句是:“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她心中停住了,暗问:我是清都山水郎吗?我是吗? 她今天穿一身白色方领裙子,脚上白色丝袜、平底圆头皮鞋。那裙子是过生日的时候她姐姐何在蝉送来的,西洋款式,上面缀了许多珍珠,又有鎏金小金枝绣纹。绾着头发松松的,腰上系着一条公冶华月送的大红软绢系带,绕了细腰一圈,带子垂到裙边。 公冶则阳见她停在那儿,蓦地想起以前似乎也见一个人这样打扮过,只是神情欢快,歪头睨人,嘴角翘着一抹笑。不似何在真的黯淡。 两人坐了一会儿,公冶则阳拿起书来看,没翻几页就问何在真这本书说的什么。何在真不肯说,叫他自己慢慢看。 公冶则阳笑道:“你就好心告诉我吧。叫我自己看,我是整天乱忙着的,不知道到哪个年岁才看得完一本。” 何在真就接过来和他说了。说了一本《死魂灵》,何在真看公冶则阳,却见他撑着下巴打瞌睡。 许久,公冶则阳睁开眼睛,见何在真定定地看着他,立刻朦胧着眼向她笑了。问道:“你说完了吗?我听到一半,实在太困了。昨晚在别人家应酬,直到半夜才回家。” 何在真听了,笑道:“我说完了也只是白费,后半段你再怎么样也没听见的。那你巴巴地早早来这儿做什么?我要走,也不在你这一时半刻的工夫。” 公冶则阳笑了笑,道:“早些来总是好的。这不就见上了吗?”直看着何在真,又陪笑道:“累你给我说故事,我倒是不好,后半段全丢开了。但听你讲话我就欢喜,前面的我都记着呢。” 何在真也不理他这话,想着他早来,怕是没吃东西,因问道:“你吃了早餐了吗?我叫人给你拿点吃的来。” 公冶则阳摇头道:“不吃了,早上家里还有事,我就回去了。”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还没走出门口,又转身道:“你给我写写那句诗怎么说的。” 何在真接了信笺进去,坐下来拿行草写了。公冶则阳跟进去,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完,接过来收了。 临出门,公冶则阳又道:“你不走吗?我下次来,怕遇不见你。” 何在真道:“我走我的,你来你的。就是见不到,你管得了什么?” 公冶则阳笑着去了。 公冶则阳下一次来是三五天之后,已经九月初了,是华南大学新学期开学的日子。 他来,不再打电话告诉公冶华月一声。可是大喇喇的一个人走在园子里,也不讲究躲人,就自然被佣人看见并告诉了公冶华月。佣人给何在真屋子里泡了茶也不多待,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倒是弄晴知道了,咋咋呼呼地对公冶华月道:“小姐,你不过去看看吗?怎么大少爷还和在真小姐私交上了?” 公冶华月看了她一眼,问道:“过去做什么?” 弄晴着急道:“留在真小姐一个人在那里,她一定要受大少爷哄骗的。她姐姐刚嫁给先生做姨奶奶,她又怎么能嫁给大少爷呢?再说,大少爷也不见得会娶她。” “你怎么知道不会?”公冶华月正在画画,闻言停了笔,直看着弄晴。 弄晴一时说漏嘴,不敢再瞒着公冶华月,老实道:“三娘前不久说了家里想让大少爷娶汪家的小姐。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也都是当饭后闲话说的,也还没个实实在在的信儿,就没和你说。” 半晌,公冶华月道:“我不知道,原来现在连你也有事瞒着我。”说完便不理弄晴的话了,仍拿起笔画她的白描折枝荷花。 弄晴听了,急得脸上还显稚气的五官都皱起来,只是发誓起咒,道:“就这件事没有和小姐说!我真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况且小姐向来不喜欢过问大少爷的事,我就没想着说。要再有别的事情瞒着小姐,就叫我不能再跟在小姐身边,仍流浪在街上,受风雨吹打。” 公冶华月听她提起以前的事,放下笔说:“你说以前的事做什么?” “不提了。”弄晴见公冶华月脸上淡淡的,觉得不对劲,连忙摇手表示不敢再提以前的事情。那对公冶华月、对她自己,都是一段已经过去的凄凉的岁月。 弄晴是被公冶华月捡回公冶家的。 那时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在寿春园修养,偶尔才回来公冶家的宅子居住。公冶华月十岁左右,是念小学的年纪,仍天天往私塾上课,放假才能到寿春园看望自己的母亲。再过两三年就该读中学了,公冶应麟说过要送她到外面的学校读书。她过去,是满怀惦念去的。可谢道怜给她的,是后怕、恐惧和惭愧。她被谢道怜很用力地抱着,几乎喘不上气,有时候则被赶到寿春园的公冶应麟锁在红豆小馆里。没有问好,没有怀抱,她渐渐害怕变得冰冷的谢道怜,在新鲜的空气灌进鼻腔后感到后怕。又因为在接近窒息中听到谢道怜带着哭声的“宝宝”而想起从前温暖的瞬间——谢道怜给她绣燕子衔枝荷包、谢道怜给她念诗、谢道怜将她举得很高·······却也因为想起过去,羞惭万分——她的爱如此微小。 正在这一期间,公冶华月捡到了站在家门口的弄晴。一身打补丁的衣服,几乎就是一件补丁而做的酱色长袍,下面一件灰蒙蒙的蓝色裤子,脚上是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发育不良的女孩而言太长太大的草凉鞋。她看到放学回来的公冶华月,整个人呆住了,连好话也不会说两句。 是初夏时候,堪堪天气转暖。但到底没有多暖和,只是北风转成南风,空中有丝丝的暖意。 公冶家的房子在芙蓉城的中心,旁边是一座明代传下来的王爷府。前边有两条丁字式的长街,一道城门,等闲人不进来。却叫弄晴三不知地进来了。她身量太小,躲在门前的松树边,像一个石墩子。 “你在做什么?”穿一身水红软缎袍、罩珍珠夹层比甲的公冶华月问她。 不等弄晴说话,接公冶华月放学的佣人道:“小姐,快进去吧。这小孩多半是被家里人丢到这儿的,等着人拣她回去呢。” 弄晴直直地看着公冶华月,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站了会儿,公冶华月叫她跟着。家里的保姆被叫去给弄晴洗澡、换干净衣服。 弄晴有了个家,一直跟在公冶华月身边。公冶华月教她识字、读书。可弄晴比较爱玩,学得马马虎虎,只大概认得字,不爱读书。 公冶应麟知道公冶华月拣了个小流浪回家,听说是个小丫头,也不去过问。但当时已经嫁进公冶家当姨奶奶的顾家小姐比较介意,等公冶华月去上学了,便叫弄晴到她的院子里学规矩。 学了一个多月,被公冶华月知道了,问弄晴:“你怎么听她的话?” 弄晴手上红红的,是练习倒茶水的时候烫的,躲在身后,一听公冶华月有点凶的语气就红了眼睛:“她是小姐的二娘。” 公冶华月道:“你不用听她的。” 弄晴问道:“真的吗?” 公冶华月点头道:“嗯,我说不用就是不用。”顿了顿,又道,“你是我带回来的,别人叫你做什么、骂你什么,都不用当真。” 弄晴点了点头,想道:嗯,只有小姐才可以叫我做事情、小姐才可以骂我。此后,公冶华月没有骂过弄晴。她教弄晴有事没事就去公冶老夫人院里待着。公冶华月也开始带弄晴一同到寿春园里看望她的母亲谢道怜。 当下,屋里静悄悄的。公冶华月回想了一番,忽然出了藏春馆,径往涵通楼去。 弄晴跟在她的身后,一路小跑。走到深雪堂院里的小径上,只差几步就要出院门,却看公冶华月停住了。许久,公冶华月转身,说:“不去了。”弄晴愣了愣,往前已经能看到涵通院的院门,却也只能跟着回去。 公冶华月一路走出来,决定要过去,真的要过去。可是越接近涵通院,她越觉得沉重。一面不停地想:在真知道吗?她知道了,还会这样做吗?她真的一切都不知道?我告诉她,是为她好,还是只为了戳破无法改变的现实而让自己心无愧疚? 我举起过真相,便可以毫无愧疚了吗? 愧疚是一种太复杂的情绪,包含了爱、埋怨、恨。因为爱,所以发觉自己的行事对某个人造成了伤害,与过去这个人对自己的好形成鲜明的反差。可要不是这个人也对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自己怎么会伤害她?因此又有了埋怨和怨恨。太敏感了,一颗心装在透明的琉璃罐子里,一切都看得很清晰,不管是内里还是外面。一点点不好的念头一旦萌芽,又因为念着过去的好,便发觉这是罪孽。她忽然想到自己是没有资格告诉何在真这个所谓的现实的。日头高照,万千色相浮现在她的眼前,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又似乎只是一种,并且不分时空地重叠在一起。 我自己陷在哪一重色相之中? 我可以阻止吗?阻止这一切我所认为不合理的、卑劣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骗局。 公冶华月不懂,她永远不懂。她的不懂不在于她不明白,却是太过明白,看得太清楚,反而不能理解。她只是一个人,而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的人,而人的复杂无法用逻辑和道理解释清楚。可对于何在真,她想自己是理解的,却因此更加无法说出口。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欢娱时不提惹气的事情,惹气时各有各的骗局。男女的欢愉正是在骗局中各自获得想要的东西。 却说公冶则阳去见何在真,这一次又提着一沓书,仍然拿红青软缎带子、松花黄蜡纸裹着。 何在真解开,见着果然是上次说的那几本书。她拿起朱敦儒的《樵歌》,看见书页间夹着一道书签,大红穗子垂在外面。抽出来看,是一片玉色硬卡纸,上面绘了小幅的金漆写意画,绿水青山之间飘着一叶扁舟。左上角两行错落的泥金小字,飘逸俊美,写道:批雨支风,留云借月。旁边朱泥款识,写“无悔老人”。 这人是芙蓉城里有名的书法大家,身价随年龄增长而增加,又轻易不给人题字,作品越发昂贵。何在真在《芙蓉时报》上见过他的字。 “你怎么找他写了字?画也是他画的吗?”何在真举起来看了看,前边后边都看得仔细,又盯着那两行字瞧,说:“写得真好。” 公冶则阳见她喜欢,笑道:“我想着你会喜欢,就去问他有没有空。他最近拒了很多人的请求,说是累。但听我说只是画那么一小幅画,写那么小的八个字,立马高兴地允了。你不知道,他是按作品来收钱的,不按尺寸。这轻轻几笔,只画了几分钟,就立马赚了好些钱,叫我下次要画尽管去找他。” 尽管他注意了没提多少钱,但何在真还是问:“很贵吗?我知道他的作品轻易不卖给人的。” “也不算很贵,买来送人正好合适。”公冶则阳回道,顿了顿,又笑了:“他也喜欢朱敦儒,问我是送给谁,叫我下次带你去看看他。他在家里就一个人,妻子早死了,没有儿女,喜欢年轻人去玩。” 何在真放下那道书签,依然夹在原本的位置,合上了,是一个喜欢却不怎么觉得珍贵的态度,闻言摇头道:“我和人家不熟,不喜欢去。” “哪有一开始就熟悉的?交朋友不都是从陌生到熟悉?”公冶则阳见她放了书签,原本想开口问她是不是不喜欢,但还是接了她的话说下去。又笑道:“我和在真小姐原本也不熟,现在也坐在一起聊天。” 何在真坐下来,笑道:“我不喜欢和长辈玩,总觉得有些拘束。他还是个顶有名气的人,想来规矩更多一些,我总怕冒犯这些长辈。” 公冶则阳听了,道:“那也是。长辈面前和同龄人面前,总是不大一样的,讲究比较多。在真小姐在我面前已经这样拘谨,要是到长辈面前,不得绷直一天的腰?想来不等散场就坐不住了。” 何在真听他的话,立马想了想自己哪里拘谨,并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又感到几分羞恼。眼神从茶杯里沉浮 的茶叶转到公冶则阳的脸上,才看见他脸上的浅笑,那柔情蜜意的笑似乎要从眼睛眼里溢出来。 何在真笑了笑又忙低了头,问道:“我很拘谨吗?” 半晌,没听见公冶则阳的声音,何在真又半懵懂地抬头看他,猛然看见他倒向自己俯身过来,随即嘴唇上很软地陷下去一会儿。 公冶则阳已经坐回椅子上,一身白衬衣、黑西裤没有起皱痕,还是齐齐整整的,长腿翘着,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的青筋因为刚刚撑在何在真的椅子上而鼓起,另一只手点着嘴唇笑道:“大概是我在在真面前太拘谨。” 何在真侧了脸不去看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公冶则阳起身要走,笑道:“我最近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过来。要是下次也能见到在真小姐,我可以吻您吗?” “我可以亲你吗?” 他问得很轻,何在真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站在他面前绞着手不知所措。 公冶则阳微微俯身,笑道:“要是这次就可以该有多好。” 何在真愣住,在他要出门时扯住了他的衣袖。但公冶则阳回过身来,笑道:“下次再见。” 他越走越远,大步迈出涵通楼,毫无留恋似的走了。 何在真看了许久,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涵通院门外,悄悄跟了出去,站在门口看他离开。公冶则阳转过墙角,过了石桥,走龙脊小道出去,不过藏春馆。 何在真到底没有跟上去,因为毕竟公冶则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实在没有像样的理由,而自身也绝没有什么决绝的决心。 公冶则阳下一次来果然过了很久,是中秋节的第二天晚上。 天上的月亮还像昨晚似的圆整明亮,显得有些假,像一个人造的玉色陶瓷圆盘摆在那儿。拿下来摔在地下,不会是像土块似的团团泥渣——似乎拿水重新和一遍便可以再造一次月亮,而是造成锋利缺口的碎片。它死了,不再有人将所有的感情投注到它的身上,而是看到一具尸体一般害怕它。寿春园里远离石灯的地方黑黢黢的,似乎团着一团黑气,月光下也显得朦胧,没办法看清里面有什么,因此反而觉得里面存在一切东西。何在真从前觉得有《聊斋》里的狐仙花妖,今晚碰到公冶则阳微凉的指尖,自然地觉得公冶则阳正是从黑气中走来的。 院子外,寿春园里的山上、高大树木的枝丫上站着不知名的鸟,远远地传来凄厉的叫声,好像发疯的哭喊似的叫声。何在真抖着身子,猛地想起站在院里看月亮时公冶则阳向她走来的那一瞬间。她对月亮的印象和此时一样糟糕。 “很害怕吗?”公冶则阳俯身用力亲吻何在真的嘴唇,又贴着说:“不怕,我轻轻的。” 他的动作确实轻柔,哄何在真的语气算得上温和,身体也没全压在何在真的身上。还笑着说:“我吻到你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块红丝绒奶油蛋糕,何在真吃了几口。这会儿接吻,满腔都是浓郁的草莓味。 可是何在真却觉得他略显低沉的喘息声实在太重,那呼吸声绵密地缠绕在她的右耳边,似乎穿进她的身体,直直地砸到她的心底去了。那喘息声好像变成了一把斧头似的,她似乎听到了某件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那轮月亮吗? 不,她想了又想,朦胧着眼在混乱中努力找寻那道声音的来源。 是她的身体。 碎裂的声音很闷,回音响荡在她的身体里——她碎了一块,融到了公冶则阳的身上。 公冶则阳笑着问她:“这样舒服吗?”带有压抑过的喘息,又似乎满满是细小的喜悦,借着说话的机会透露一些给何在真知道。叫她知道他真的高兴。 九月底的芙蓉城开始降温,慢慢消散夏天的味道。夜晚依然氤氲,可是空中冷冽起来,水汽不再朦朦胧胧地升腾,而是转而清晰地定格在某个位置,并带着浸凉的温度。 公冶则阳在凌晨四点起身,听见何在真的一句“则阳”,便站在床边弯下腰揽着她的后颈,对那张已经太红的嘴唇吻了又吻,又半抱起她的身体吻去她的眼泪。然后出门穿过一片寒凉,趁着淡蓝的天光往外走。 何在真觉得很热,可是手伸到半空中立刻又觉得寒冷。她穿一身嫩粉软绢交领睡衣,趴在水红软被上,蜷成很小的一团温热。水红被面上深了一块。侧头看去,朦胧的夜里微微散着光芒的一颗珠子,从枕头底下滚出来,大概和她是一个温度。 早上五点多,何在真醒了。她穿着睡衣走到院子里,站在石头小径上越过院墙、河边的柳树枝条看向对岸的房子,那是公冶则阳住的地方。 她想过去找公冶则阳。做什么呢?大概是窝在他的怀里接个吻,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汲取他的体温。但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昨晚的位置上。她希望公冶则阳再次不经意地站在她的眼前。 “我爱你。”这是昨晚在真的眼泪流到耳边时听到的,公冶则阳握着她的脸,轻声地说出如此动听的话。在真没有回应他,只是把他抱得很紧。 她想,她昨晚是没有力气说“我爱你”。不然,她要说很多遍,一百遍,一千遍。总之要比公冶则阳多说一遍。她为公冶则阳的爱感到欢愉,身体和心理上都感觉到。但同时很严肃地觉得自己的爱比公冶则阳多一些,即使她没有能够拿出手的昂贵的礼物、能够让对方依靠的财富或权势,但无论如何都多出一些。她坚定地要让公冶则阳知道。 可公冶则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早上吃了早餐,他不来,何在真有点勇气,但实在不多,并且更期待是公冶则阳来找她。因此不过去。等他来了,她还要委屈一番。却不成想公冶则阳吃过早餐就,坐车离开了寿春园,没有再过来和她打个招呼。 何在真没在院子里一直等着——那多不像话。她只站了一会儿,之后便矜持地坐在屋子里了。 吃了早餐之后,何在真在屋里看书。许久没出门。 佣人后半晌来送了一趟点心,笑道:“在真小姐今天不过去找小姐玩吗?怎么自个在屋里闷着看书。” 何在真想了想,道:“我晚点再过去。华月那边是不是她哥哥过去了?” “没有吧。”佣人道,一面把新沏的热茶摆在点心旁边,又道:“少爷不知道怎的,今天起得特别早,精神头瞧着却好,也不像没睡好的样子。他的早饭也吃得早一些,吃完便走了。也不知道他昨晚几时来的。听守门的说他自己开车过来的。还没见着他呢,这人又回去了。不过这也是从前有过的事,我们哪里知道那么多。” 何在真呆呆地应道:“嗳。” 33.贵真第九 1 上次话说到公冶则阳两次来看何在真,一次送西洋的书,一次送中国古代典籍。何在真定下不去学校,和公冶则阳相恋。一旁的公冶华月看得清楚,只是不管。不想公冶则阳一去不返,留何在真在寿春园苦等,有分教:假戏真做终是假,真情假中只是真。挥开宝光绫罗面,仍见池底沼泽泥。 公冶则阳离开寿春园,找汪家小姐汪明月交往。两人只是在芙蓉城里闲逛,咖啡厅、服装店、舞厅都是去厌了的,每次去都买满桌子的吃的喝的,为了赶潮流一般地常常那些新推出的新品,或者每次都买好几卷布料,送到裁缝店那里给汪明月做衣服。公冶则阳向来带着几分不耐烦,挨了问只是说都好,账单都算在他的头上。 今天不去买东西,在芙蓉城的老城区闲看。 老城区只有两条主干道,“十”字街一般排列。为着东西向的路上有座白马寺,那条路便叫做“白马寺路”。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寺庙,现在圈在一个公园里边,那公园唤作“穿山公园”。从侧门进白马寺,先见着一个久不打开的藏书馆,再进去是大雄宝殿,供奉如来佛;再进去是观音殿,供观世音菩萨,她左右一对金童玉女。白马寺里不大的空地上密林成荫,两座大殿前的老龄桂花树挂满了红绸带,地面常年湿润阴凉,一片绿海似的苔藓。 南北向的官山路上则种满了紫薇树。白马寺路、官山路上许多老式店铺,不打也不会打广告,只在店门口支个手写的告示牌,红纸黑字,上面写卖的货物,胭脂水粉、绸缎等等。并有许多旧时的小玩意摊子,密密层层的宋明宣纸、古朝陶瓷、雕花木头等。有店面的卖家还会刻个匾额,是店铺的名字,大都是用祖上开店人的名字命名的。比如有家卖字画的老店,已经卖了上百年了,现在的店主人是开店那人的不知道哪代子孙,那店铺仍叫做“沈则变字画”。你要是进去问哪位是“沈则变”,大概只能端出他的灵牌告诉你。 汪明月怀里抱着九枝暗红色玫瑰,问道:“你怎么只给我买九朵?要求小姐交往,不都得买一大捧花吗?”她停了停,又道:“从前别人给我买一百只,不像你这样看不起人的。” 她说话时直盯着人的眼睛,似乎不管说什么都自觉有理,又眼睛里、嘴角上都带着笑,只是顽皮得可爱。 公冶则阳平平地看回去,浅笑道:“没有看不起你。我向来少求人,就是对着我父亲,也几乎没求过他什么。送你九朵,只是抱歉今天来得晚了,并不为求你同我交往。”话里总有看不起人似的意思,毫不客气。 汪明月家里从政的人多,一时显赫,她自己是在香港的维多利亚大学念英文专业,到英国大使面前做过翻译工作。芙蓉城在乱世里最安全,因此汪家的人把她安置在这里。虽然口无遮拦,想要恼怒什么便说出口来,但也喜欢人家说她的好、顺她的意。 听了公冶则阳的解释,恼怒才上心头,却又听他笑道:“算是求你的原谅却是可以。” 她便立即高兴起来,问道:“那你迟到又是为了什么?明明中秋节那天、昨天都是和我去玩,并不见你忙什么。难道你约了别家的小姐?要是叫我知道,我怎么样都不会原谅你,不管你求不求我。” 公冶则阳听她说得对,身体莫名窜上一股电流似的,是从心底发出,又颤在心里,慢慢蔓延到身体的各处。电流上带着欢愉,是昨晚悠长的余韵。他捻了捻指尖,轻轻压了压那股欢愉,不大用力,因为他还想细细地回味。笑道:“换衣服换得久了也不肯原谅吗?” 汪明月道:“这个可以。” 两人继续走在树荫下慢慢地逛,汪明月忽然摇头道:“如果你做了我不喜欢的事,也许不用你求我,我也是可以原谅你的。我骂你一百句,其实心里早就原谅你。” 她说着软语,脸上有淡淡的忧愁,又似乎是极其情愿的。只是抿着嘴,眼睛亮亮地看着公冶则阳,依然带着点做了大发慈悲的事情似的骄横。 公冶则阳笑了笑。 他想起不大一样的何在真,总是软和着神色,又带着点妩媚的疏离,像秋冬早晨碧色琉璃瓦上那层薄薄的冷霜,按一按便会碎掉。是早就想起,离开寿春园时在想,回家换衣服时在想,出门在想,走在路上也想。想回去看她一眼,至少走时应该过去看看的。她在等自己回去吗?见不到自己,是不是会像昨晚一样可怜,小孩子受了委屈似的哭泣?他不去,她会来吗?她大概不敢,只满腔爱与怨地等着自己过去。想到这里,公冶则阳感到高兴。念头一转,如果何在真来找自己,大概会是更刺激的高兴。 男人爱女人对自己幻想中的倒影——美好得失真,几乎让他们顾影自怜起来。 何在真确实不敢去找公冶则阳。去找,需要离开寿春园,需要走到公冶家的宅子里。她既不敢见公冶应麟和姐姐何在蝉,也渐渐变得不大敢离开寿春园。似乎她本来就长在不对外人开放的寿春园里,是湿黏的白墙下一株纤弱的肉感饱满的仙草,摇落露水,从头到尾凉下去。 但其实她本来也是隔绝于寿春园外的人。 到十月底,天气彻底转凉。 何在真在藏春馆里闲坐,吃刚拿过来的桂花糯米藕和炒板栗。 桂花是去年拣起来保存的,浸到山里寻来的蜂蜜里混合;糯米则要今年刚下来的,比陈年旧米水润;莲藕要脆口而不要粉糯的。莲藕一头切去,塞浸泡一夜的糯米,将切开的部分用竹签重新扎好,加红糖、冰糖、银耳、红枣、莲子,泉水没过莲藕,放砂锅中火炖三个小时。期间不可打开锅盖,防散去甜味。起锅切好,装盘时浇上蜂蜜,拿雕了缠枝花卉纹的绾色浅底盘装,作料挨着藕片放,配银勺银叉子。板栗是早上刚去白头吟山山脚捡回来的,不能从树上摇下来摇落,那总是还没有完全熟透,只拣地上自然掉落下来的。砍十字花刀,放进铁锅的量要不多不少,适合铁锅大小和火候。加冷水,只盖过锅底部分的板栗。柴火慢烧,最后开锅前大火收汁,不留一丝水分,最好是板栗外壳有些起焦。起锅用素三彩珐琅大碗装,金黄果肉直要脱开外壳,还有细微的星火迸裂的声音,噼里啪啦,是烧焦的黑魆魆的外壳在响。趁烫最好吃。 弄晴最喜欢吃炒板栗,不顾烫,一口一个,黏到牙齿上,再喝几口蜜饯果仁茶。吃得高兴,她问何在真:“在真小姐,你们家那边也吃炒板栗吗?是怎么做的?” 何在真说也吃,只是家里的板栗成熟的时候她不在,一般都是在学校那边,只吃得到街上卖的板栗,个头小许多,香味也不够浓。但她小时候倒是吃过,回忆起来,因说:“应该差不多的做法,不过没有你们这儿做得好,没到烂成泥的地步,比我家的煮得香。” 弄晴听了便高兴,说:“原来外面的人家也吃板栗。不过到底是园里的好吃,不用我巴巴地想外面的味道。” 何在真听了有些惊讶,但很快想到弄晴是跟着公冶华月久不出门的,一知道点外面的事情便有孩子似的惊奇与惊喜,倒是见怪不怪了。又见公冶华月两样都只吃了几口,便好奇问道:“公冶小姐喜欢吃什么呢?我住了那么久,还没看出公冶小姐喜欢吃什么。” 公冶华月只是笑了笑。 弄晴停了摸鹦鹉的手,挠头道:“唉!我也不知道小姐喜欢吃什么。在真小姐你一说起来,我倒不好意思了。” 何在真见她笑嘻嘻的,剥板栗的动作一刻不停,倒是没看出她的不好意思,也笑起来。 站在旁边的佣人也拿了几颗栗子吃。忽然一阵电话铃响,在这半下午的时候——人沉浸在白天这样的地长但其实就快到晚上了,总有些诡异。佣人赶忙拍了拍手,又抽出袖口的天青汗巾盖在电话上才接。 “你好。” “噢,噢,找在真小姐?好的。” 佣人将电话听筒按在瘦削的肩头,招呼何在真道:“在真小姐,姨奶奶找你。” 何在真起身过去,就着那方汗巾接听起来,收了一切喜悦的神色,好似何在蝉就在她面前一样恭敬,带着几分恐惧,脸上不自觉地堆上淡淡的笑。 公冶华月听了佣人的话,几乎是和何在真一起站起来的,微眯着眼看向电话。弄晴不明所以,不知道如何突然戒备起来,也跟着站起来,茫然地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何在真。 “现在吗?再过二十分钟?”何在真问道。 那边何在蝉已经换了衣服,在梳她前不久烫过的头发。不是很夸张,只是微微的卷,灰金色发尾向外翘着,又比以前显得蓬松。佣人捧着电话放在她的旁边,隔着十多二十公分的距离,怕蹭到她脸上的妆容。听到何在真懵懂的话,不耐烦道:“半个小时这样也可以。” “噢,噢,好。”何在真回道。 电话挂断了。 何在真愣愣地举着电话,还想着她姐姐透着“根本不想和你这个蠢货多说话”这个意思的语气。一时才想起电话已经挂断了,一时又莫名想到刚接过电话的时候自己是想喊一声“姐姐”的,已经捏在喉咙里准备喊出来了,还害怕捏得太久一出口会尖细得不正常。但何在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慢了两三秒,便听到何在蝉劈头盖脸的笑骂:“你死哪儿去了?”是带着点笑的,她想她不至于在短短几分钟之后便忘记,但又觉得可能弄错了,因为她现在和刚听到这句话时一样感到眩晕。 何在真听到第一句话时木木的,什么都说不出口,立刻听到何在蝉接下来的话:“你一会儿出大门口等着我。” 不等何在真回答,又改口道:“二十分钟之后吧。” 何在真放下电话,把帕子递给佣人,确定是半个小时之后再出去。一面想着,一面抬眼看了眼书房那边的挂钟,是下午四五点零七分。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白天快要过去了,可是还要等待傍晚的到来,然后是晚上。 弄晴问道:“姨奶奶找在真小姐什么事?要接你走吗?” “不是吧。也没说是为了什么,只说了要过来一趟,叫我晚点出去见她。”何在真摇头道。 弄晴道:“嗳。”重新盘腿坐下去,在那临水窗边的小几旁,又拿了个板栗吃,问道:“那是做什么?什么‘二十分钟’,又是半下午打来,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怪吓人的。” 何在真勉强笑道:“能有什么要紧事?”一句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无力的安慰。 公冶华月倒是没问什么,也坐下去,不喝那盏蜜饯果仁茶了,改喝点得浓浓的白茶。 何在真慢慢走回自己的位子,看着她们主仆二人围着这方小小的茶几,猛地惊觉在自己没有来寿春园之前,藏春馆里惯常就是这样的景象。没有自己。如此平淡的一方画面,朦胧着赭色混金纱,是窗外的水面上的天光映进藏春馆里面来。又似乎不是“凹”形的房屋迎合半亩方塘,而是方塘要吞噬了这座小馆。 半晌,公冶华月问道:“你真的不去西南那边的联合大学了?” 何在真点头道:“嗯。” 公冶华月推了一杯白茶过来给她。很烫,何在真喝了一口,觉得什么醒过来了似的。一阵痛觉过去,嘴里泛着苦涩的味道。 过了二十多分钟,何在真起来,不要弄晴送,自己慢步去了正门门口。 早了几分钟,车子和人果然都没到。何在真站在桥头静静地等着,也没踱步去旁边观赏景色。她的心仿佛在经历烈火烹油,鼓起一个个小水泡,要从骨头、血肉里挤出一条道路逃出来似的,它认定这副躯体已经不再能够支持它的跳动。正如何在真直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一般坚定。 会是多不好的事情?很坏吗? 何在真一边竭力控制心脏维持她的生命,一边告诉自己:会是这辈子遇到的最坏的事情。她从前遇到一些事情,比如挨老师的骂、学费不够、崔直死了、没有前程,总觉得那已经是一辈子遇到的最坏的事情了。但那些都是经历中这样认定的,到底咬咬牙就过去了。只有这类还未到来但确凿是坏结果的事情才最可怕。巨大的恐惧和无措、无力、无奈潮水般涌来,淹到她的下颏、淹到鼻子了,终于快要盖过眼睛,连看也没办法看。她毫不留情地说出口,不顾这样的话无法安慰身体的任何一个器官。但她却觉得自己很平静。至少面上淡淡的。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中学念寄宿学校起,是看见再惊骇的事情也不动容的,淡淡地回别人一句:“这样子。”她总觉得大惊小怪太没出息,因此她早早立志见到再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不表现给他人看。但攒下来的眼泪在夜里湿了不知道多少枕巾。她为此买了三条一样的棉枕巾。第二天拿去洗,外边阳台上挂着一条前几天刚洗的,舍友便问她:“你这样爱干净?怎么枕巾还三天一换。”何在真回:“嗯,习惯了。” 可是她不敢转念头去想别的事情,也不敢挪动一步。周围的景色已经换了,是凉秋的光景,全都无法进入她的眼睛。她挪一步,会一并发现自己在抖。 在真忽然听到江水哗啦哗啦的声音,疑心地低头去看那道澄澈的相思江,见水面平缓,没有夏天时候流水量大了,水浪一团一团地越下去。她疑心这样浅的江水也能发出声音 吗。正定定地思索着,只差一道灵光劈开那道薄膜——她想起来过去的她看过的某个场景,而那个画面一定能和现在万分契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要想起来的那个场景一定万分契合她现在的疑惑,正正好解释清楚所有的谜团。 只是没有机会。 正在这时,轮胎碾压地上沙石的声音越发近了。汽车轰轰地压过她的飘到半空中的思绪,裹挟的风将它吹散了,如人失掉的某个魂魄般飞远。 车子开过石桥,没往寿春园门口去,一过石桥便停下了。穿西装制服的年轻汽车夫下车,请何在真过去。 何在真第二次坐汽车,照着以前那次司机开车门的样子打开了后车门,小心地坐上去,侧头注意着自己的裙摆都拖进车里了,缓着力气关上了车门。“啪”,一声低缓而沉沉的声音。 何在蝉没有立马开口说话,给了何在真机会叫她“姐姐”。虽然她没有应,但何在真心里还是泛起感激的情绪。 过了几分钟,何在蝉侧过头来看在真,嘴角堆着浓浓的笑,似乎是真的开心。只是不知道她的笑是没看在真之前就隐秘而不屑地挂上的,还是专等侧头了才笑的。天气凉了,她穿一身玄色袄袴,上面一件半高领黑底子赭线绣花丝绒袄,衬得脖子细长,又是七分窄袖,左手腕上戴一只环节银表,越发显得腕骨伶仃;下边是同个材质的裤子,显得人腰细腿长。她的指甲上是新搽的正红指甲油,艳艳的,动作间衣料上的绣花纹闪着金色,使得沉闷的油光黑色散发光泽贵气。在这略显得黑幽的车厢里,主客如此分明。 她笑问:“你就这样没有出息?”和刚刚打来的电话里一个语气,是生气得笑了,半恼半笑。 在真觉得自己在发抖,凝神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没有。她还是分了点神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很怕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示弱似的,很没出息。听到何在蝉的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可何在蝉似乎认为她在装糊涂,原本浓浓的笑立即烟消云散,眼睛直盯着在真。鲜红的指尖点在在真的额头上,没到推她的脑袋去撞车子的程度,但很用力地聚在一点,像古人捻灭青铜灯上的烛火。 “你这样丢人,简直是来害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为了什么,白白地扶持你来害我,专门我自己害自己似的。”何在蝉冷声道,竭力控制不喊出来,又因为情绪确实无法平静而有些粗糙的颤抖,似乎声音带着丝丝的毛边。又道:“你知不知道公冶则阳是怎么给我说的?”她自己回想一遍,那口压不住的气直冲到脑门,嘲弄道:“说我的好妹妹好容易哄骗,他不知道怎么你在外面一直没给人骗去,反而直直地送到他的手里。还以为你像我······”她在这里停住了,似乎是不好给在真知道的话。 “我叫你留意找个能够依靠的少爷,不能够上学了也好歹有个出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自己做主跟了人家,哪想到你这样下贱。又偏偏是公冶则阳,偏偏是他······天生的冤家孽缘。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外面和汪明月交着朋友,一天出三趟门,人家却不和他回来过一次。”何在蝉一口气说出来。 她对于这样保守的行为似乎很欣赏,到底是正经的小姐,作风是何在真永远比不上的。 顿了顿,何在蝉又道:“我真后悔小时候那样照看你,又教你读书,也混到学校去了。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是为了什么?你留在家里反而比现如今好。我不知道上辈子造的什么孽,我没叫你做得这样下贱,白贴给人家都遭嫌弃,那成了什么?” “我真后悔”——何在真忽然想起这是她许久之前就说过的。原来后悔的是这些,几乎是否定了她整个人的存在——也许在她小时候的某一次病中,她姐姐何在蝉不好好看顾她,她也就死在床上了。只是死一个孩子而已,中国千百年来都这样过的,没什么大不了。她死了,反而白若曼少了一个累赘,何在蝉少了一桩业障,很是划算。她自己呢?她也来不及知道人世间的道理,免了人世间的苦难。多划算啊!她是为了什么,作为一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遭受那么多的挫折、困难和失望?她拥有的太少,其中快乐更少。人活着为了什么?日日夜夜到死也停不下忧愁。她产生一种得知了残缺的故事的结尾的快乐。但她对何在蝉,她的姐姐,一直抱着对母亲的罗曼蒂克的幻想憧憬,在母亲白若曼那儿没得到的,多少在何在蝉这儿偶尔深刻地体会到,几乎让她以为和别人得到的所谓伟大的母爱是一样的了。 但在这一刻,对母亲的幻想完全破灭了。 在真继而往前推论提到的公冶则阳的情况,只想道:原来如此。她终于得到公冶则阳的消息,没有多少恼怒和怨恨,先是确定了那晚真实存在,公冶则阳这个人真实存在。继而才是一切推翻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喜欢我。”在真嗫嚅而茫然地说。 何在蝉冷笑道:“你不知道?你即使一切不知道,但你怎么不知道选谁都不可以选他?你选他,他能够娶你吗?我不知道你这年到外面读书都学了什么道理,我错算了你是个聪明的人。” 确实,一对姐妹不应当嫁给同一家父子。她们又不是院里的妓女。 这个是在真知道的,但她想过:我可以只做他的情人,住在寿春园里,只要他三天两头地来看我。堕落的想法,她不敢和任何人说。 在蝉问:“你告诉过谁?” 在真摇头道:“没有告诉过谁。” 半晌,在蝉叹了口气:“不用你告诉谁,我想这园子里的人是都知道了的。她们嘴严,是受公冶华月管教的,想来不费事。外边暂时还没谁知道。但是事情已经做出来了,什么都挡不住,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捅出来了。”她侧头看了眼在真,又道,“你啊你,做这样的事,按正经小姐家里早就被打死了。你这次怎么不哭?” 在真按了按手下的皮革座椅,感到一股滞涩,是她手上出了冷汗,怔怔地回道:“我不想哭。” 在蝉又问:“公冶华月没有劝过你?” “没有。”在真道。 她回想了一番,往事似乎历历在目,可等她想要更清晰地看见时,过去似乎不断缩小、灰暗下去,反而看不清楚了。她想了想,确实没听过公冶华月正面和她说过什么怀疑的话。她忽然羞恼、怨恨上公冶华月。刚没头没脑地恨了一会子,又猛地反思是不是她姐姐专门要她迁怒于公冶华月。那一刻,针扎似的,疼痛而清醒,千怨万怨都来自她自己,连公冶则阳都是无关。 34.贵真第九 2 何在蝉是一直侧着脑袋和在真说话的姿势,一句话说完立刻转过去不看她。在下一次说话时又盯上去。这会儿说了话,忽地直直侧过了身子,袄袴上黑耀的流动随之倾向在真那边。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的妹妹,见她一身贴身豆绿白真丝绣花纹夹层旗袍,半长的头发拢在脑后绾着个低发髻,脸边的碎发梳得虚虚的;腕上的粉玉镯在墨绿锁线的袖口处半隐半现;脚上一双浅粉色折枝绣花鞋。端的是桃红柳绿,浅得如同四月水蓝的天。她的妹妹似乎变了,从前的稚气散了些,沾了死人的娴静,在这车厢里,越发淡得要飘散开去。 她的玄色要淹过去了。 在蝉忽然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针千回百转地扎回她的身上,眼睛猛地一跳,似乎破了。她恶声道:“你跟公冶则阳睡,你跟公冶则阳睡——你怎么能够,”声音又低下去,“你现在还想要跟着他吗?” “不会。”在真听她的声音又跳跃起来,只得下决心道:“我和他是完了。他都有汪小姐了,势必不会再来找我。我明白,我又算不上什么身份,没有办法要别人负责的,人也不该下贱到苦等的地步。”她连汪明月到底是哪三个字都还不清楚,更没有任何信息能够对应上这个人,可她真的明白,在混乱的间隙中献上石中剑。 在蝉道:“你的明白,总明白一切,却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害死人都说明白。” 是说她以前答应的一切,可答应之后弄到这个地步。说她蠢且糊弄。 “我回家去吧。”在真道。 在蝉奇怪地睨了她一眼,眼风平平地扫到她的脸上,说:“你当然要回去。”顿了顿又恨恨道:“你回去躲躲,这件事过去几个月再打听打听外面有没有什么风声。我想他也是没脸告诉别些人的,且不论他和汪明月谈着,就是我在那个家里,他说出来反而先丢了他们公冶家的脸。公冶则阳,亏他也是公冶家的人!我回去,他还得喊我一声姨娘呢!也不是没碰过女人,没出息的贱骨头,没见过世面似的,姨娘的妹妹也巴巴地凑上去。”最后一句话带着点得意,似乎终于找到一点她可以压制住公冶则阳的地方——她的身份,好歹是他父亲的妾。照她之前说过的话,按礼制来讲,公冶则阳还要喊她一声“妈”呢。 何在真下车往回走。下车之前终于抬头看了她姐姐一眼,只看含着一切感情的眼睛,有轻蔑和怨恨,压着几丝哀愁。 她进了园子,走龙脊小道,或赭色或青灰的鹅卵石凸出,使她有走在江浪上的感觉。 “在真小姐!怎么样?姨奶奶找你做什么?怎么说了这么久。”弄晴笑道,有好奇的欢喜。 她和公冶华月等在玄珠桥桥边,在那钓月古井边上,江边是挺立翠绿的桂花树。 何在真也没停下,道:“没什么。她叫我回家。”说着走过了两人身边。 弄晴追上去问道:“啊?现在就要回去吗?这么着急。这还什么都没收拾没准备呢。住得好好的,怎么就叫你回去了。” 何在真只道:“嗯。” 又走了几步,何在真忽然转身走到公冶华月面前,问道:“你都知道吗?” 她不想哭的,也一直没在她姐姐面前哭,所有的坏她都愿意且不得不接下。也想好千怪万怪只是自己不精。但一看到公冶华月,一身洁净的藕粉衣裙,眼睛便直直地流出两行泪来。 她怎么不在她的藏春馆里坐着? 她知道一切,看到我的眼泪,也会觉得惭愧痛惜吗? 应该知道什么?弄晴不明白。 可公冶华月迎着何在真的眼泪,淡声道:“嗯。” 她说她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她说不知道的话,我会原谅她。 何在真走的时候提着一只棕色皮箱,身上的衣服换了,一身宽松薄呢子天蓝旗袍,袖口、衣缘处两道白色碎花锁线。走双庆桥,抹过桂花林,出园子西旁门。 已经快五点半了,天还是亮的,但比白天的光线柔和了很多。萧瑟的秋天,碧蓝天上的云和天层都很薄,好像瓦檐上的霜片似的薄。又似乎比其他三个季节都要高,离人很远,真是秋高气爽,凉得人很舒服。它的远还体现在地上的植物,都摇落枯黄了,即使有绿叶,那个绿太苍老,毫不掩饰地宣告是岁老的生命。就连墙边一溜的桃紫、浅粉的木芙蓉花也无法挽回,毕竟是老了。 月亮现在淡蓝的天上。蓝天是大海,月亮是大海底下埋了千年亿年的古贝壳,上面有烟灰色的痕迹。又薄又透的白贝壳,晕着莹莹月华,嵌在距离人一样远的天上。 你以为自己年轻,十几二十岁,处处有癯而实腴的肉,这些都和自己无关。再一低头要细数生命的光华,即使一事无成,好歹还有可夸耀的生动。猛地看见皱巴的肌肤和黑斑,抬头却发现大地却换春色。这才知道苍老和天地无关,只降临在人类身上。 何在真站在柳桥上,蓦地站住回头,枯黄柳叶早已经没有春夏时的模样,简直不堪回首。她像尊魏晋时的佛像似的站着,望进寿春园里。一床锦被似的垂天之云盖着寿春园,几乎整片地覆盖着,从山际那边直铺到眼前。没一会儿,齐齐整整的被子破了,它很薄,扯成千万个小棉絮,团团地自簇着,在那高天之上碎着,透出小片小片的澄澈的蓝,和她身上一色。正像与君绝时摔在地上的铜镜,是“菱花散乱月轮亏”,过往依然稀碎得一塌糊涂,逼着她往前走。 “这样淡的天。”何在真呢喃道。 薄纸似的要破了。 她在桥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何在蝉来之前自己要想起的事情。 ——白头吟山山脚处的板栗 树,遇到错落处才有声响的江水。 “板栗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好像下雨天,是有风的细雨,倾斜着下。”公冶华月道。 这是前几天的时候,公冶华月和弄晴睡在何在真的床上。弄晴睡在最里侧,公冶华月在中间,何在真在最外侧。天气有些冷,不像夏天的时候盖着同一床被子,而是一人裹着一床。 何在真听了,裹着被子起身往窗户外边看了看,问道:“隔得有些远,是板栗树的叶子吗?” “是啊。后边只有香樟、桂花树的叶子还比较多,可是都绿着,没有这样的声音。”公冶华月笑道,声音很低:“虽然有些远,可是那几棵板栗树都很大。叶子干了,响起来才有这样的声音。”顿了顿,她笑道:“是硬甲昆虫的后背互相撞击的声音,把它想象得再脆干一些。” “又干又脆的声音?”何在真问道。 公冶华月道:“嗯,干燥的声音。再过几天就要掉下来了,落到地上水里。生命的绝唱,唱完去睡觉。” 何在真想了想,不说话去听。半晌笑道:“有水流声。” 叶子沙沙沙的声音确实和水流哗啦声有些像,混在一起,要很仔细才可以分得清。公冶华月一直有听到,笑道:“以前没有的。” “以前没有吗?”何在真诧异地问。怎么样会以致以前没有江水流动的声音。 公冶华月道:“是我弄的声音。”又问:“有吵到你睡觉吗?” 涵通院外有相思江流过,夏天水流量大时声音明显许多。何在真道:“不吵。” 公冶华月笑了,道:“以前水流得很平缓,不会发出声音。我爸爸在这边睡觉,我不许他睡得太舒服,有一天晚上他出去了没回来,我在水里搭了几块石头。错落地摆着,就会有水声。” 何在真问道:“你弄的吗?” 公冶华月笑道:“嗯。” 何在真也浅浅地笑了,原来她小时候那么顽皮。 那是一个深秋,弄晴打一盏六面菱形灯,绘四季花卉太湖石工笔画。她同公冶华月一同站在冰冷的江水里,一面看她,一面不赞成地要回去。想白天里正大光明地搞破坏,怕公冶华月夜里冻着。两人搬了好几块长了青苔的长形大石块,垒出空隙。 江边两岸的树闷闷地响,远处传来沙沙声,公冶华月去追,确定是白头吟山处的板栗树发出的——和今天、后来几天重合。 何在真踩在桥上,转回刚刚猛地转过去看板栗树的头,同时迈出去的那步收回来。 再一次踩下去,用力地踩,感受到承接的所在,却又疑心好似会踏空,石桥不复存在,让她踩进江水里,沉下去,沉下去。可到底没有沉下,脚下是结实的石头。 她被留在桥上了,这东流水不复回的桥上。 35.贵真第九 3 何在真径走向荷花村,目的地明确。四周都是藕田,已经采了一半。这个点已经过了挖藕的时间,村民都在家附近另一边的菜地里忙活。路上只有她一个人。 很陌生。何在真想。 她从前很少来这边,来寿春园之后又没出过外面玩耍,就是出来,也只在门边。荷叶已败,杆和叶都是一色的灰黑色,唯田埂上的杂草有些苍绿之色。满空中是野草的带着尘埃的味道,开许多不知名的灰黄的小花,干燥、沉闷,总之是泥尘的味道。却是凉气中的气味,因此到底有振奋的效果。 何在真又想:我要走,走回家去。 她的目标如此清晰,到底是回家。奔跑起来,一路上走在路边。 进荷花村,走青板砖路,无论如何避不开人。 遇见几个主动打招呼的邻居,一面择菜,一面笑道:“在真回来了。” 何在真也笑,回:“嗯。” 走近何家,远远就注意到白墙黛瓦,前边瓦檐上左右两张弓墙。那外墙的白已经半旧,掺着均匀的灰。荷花村里处处是这样的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注意到自己家是这样的,分明没有区别。 门前白若曼正在烧一堆火,噼里啪啦的火星跳跃着。她穿一身掐腰水红绣花斜襟袄、翠绿流光裙,歪歪地站着,一手撑在胯骨处,一手抓着一根细竹竿,有一下没一下地将叶子拨到火焰里面。橙黄焰火跳到她的身上,照着她整个人,一层金色。 像欧洲中世纪时猎杀女巫的现场,进行到焚烧这一步。 何在真停住,喊道:“妈。” 白若曼懒懒地抬眼看来,收回竹竿一手撑着,皱眉道:“怎么回来了?”看了看又道:“走回来的?怎么没有人送你回来。” 何在真上前几步,道:“住得够久了,还是回来。离得也不远,东西又仍是这些东西,一只手就提得动,我叫他们不要送,走走就回到了。” “这样。”白若曼应了声,上下看了好几眼,见她依然拿着去时带的那只皮箱,料想怎么也装不了多少东西。另一只手上是空的,又见并不跟来什么人。虽然何在真说了自己不要人送,但语气还是变了,问:“你闯出祸来了?即使你再三不要人家送,到底面子上过不去,终究得叫车子送你回来的。你这会子在我面前说客套话,到底嫩了些。不是惹事了,你还怕人家送你?还是人家赶你出来的?怎么不见你姐夫家送你回来。去时还叫了辆车来接,怎么回来反而叫你走着回?” 何在真本来还担心她知道了,听她的话知道她一点不清楚,连许久不听而感到陌生的恶声也觉得感激,回道:“住得太久了,姐姐叫我回来,不用他们送。” “你姐姐叫的?”白若曼问道。 “嗯。”何在真有些心虚地道。 但两人已经近八个月没见面,几乎是何在真在学校一年的时间,彼此都感到陌生。白若曼念叨了几句,酸声道:“你姐姐,你姐姐最有出息,你听她的准没错。只是你好歹是她的妹妹,车接过去了,回来却走着回,闹得这样难看。我也不说了,左右我不知道你们的事,回来就回来罢。” 是说何在蝉给有钱人当姨奶奶,并且做起生意来,叫妹妹也走这条路。总之离不开白若曼自己说的“看你找哪个少爷”之类找男人的言论。也似乎她们两人真这样做了。 何在真道:“那我进去了。” “进去。”白若曼拨了一堆边上的叶子。 站得久了,身上热出汗来,往旁边站开了几步。何在真侧眼看着人影往自己这边来,以为她也要进去,停了几秒,影又停住了,知道她不是进来。刚走开,又听她道:“回来得正好,去煮菜吧,饭我已经煮上了。你哥哥晚点回来吃,煮上他的一份。” 何在真侧过身道:“嗯,知道了。”看见那堆快烧完的枯黄的叶子,忽然知道这是板栗树的叶子。空中有一种木质香。 她小时候喝过板栗树叶子泡的茶,白若曼弄来的,听村里老人说可以清热解毒、助消化。她小时候总是发热。似乎泡在水里和烧起来是一个味道。 进房间在门口放下箱子,随即出来拐进厨房。 何在真忽然明白刚刚感到怪异的原因——房间里一股灰尘的味道,似乎窗户没打开过。她以前和姐姐何在蝉住,睡一张床上,房间里总有花香。何在蝉总是比她早回家,她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花是从李无名那儿买的,低价买的品相不太好的花,茎折断了、花瓣撞散了或茎花分离,只得整朵地泡在水里养。李无名说不要钱,何在蝉还是给他几张崭新的纸币。拿回家来,有时摆在厅上,但白若曼说过几次碍手,便只在两人的房间里面摆。 白若曼笑问:“李无名送你的?” 何在真也以为是,但知道姐姐和李无名是一般的朋友,以为是朋友间的相赠。 “不是,我买的。”何在蝉道,顿了顿,说:“不是很好的花,不好卖给别人的。带回家里也是当肥料,他说不要钱,但我给了,很便宜。” 白若曼笑了声:“他这个花已经卖不出去了,他自己也知道理亏的,你还要给钱,不知道你从哪学来的。买花,人家小姐人家都没你这样爱花。” 等何在蝉走了,家里没再摆过花。何在真没觉得不习惯,却也才知道房间久不住人会糟糕成这个样子,好似风沙来过。 天还没暗下去,有灰蓝的天光,何在真没点灯,记得白若曼的看不见之前不许点灯的规定。 秋冬时节,有好似永远吃不完的青菜,吃得人头脑不清醒。 择好青菜,何在真打开盖了层棉纱的塑料罩子,拿出不知道几及时买的猪肉,想着何在有也回来吃饭,就切了一半。清洗猪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弄伤了手,右手的无名指指节脱了一小块皮。只流了一点血,流动的水下很快消失。整个手上覆上一层湿腻的油光,似乎凝住了,又好像浮到手臂上,最终会裹上整个身体,一层油膜似的,封住里面与外面。 白若曼烧完了火堆,进来问道:“在洗什么?” 何在真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猪肉。” “喔。”白若曼应道,又问:“切了多少?你哥哥也要回来吃饭。” “这么多。”洗好了,何在真举起来给她看。 “嗯,是一半吧?差不多了。”白若曼走过来看了下,瞥见青菜择好了,道:“正好留一半明早煮粥喝。” 何在真知道是叫她明天熬猪肉粥,微笑道:“嗯。” 白若曼看了一圈就出去了。 没在流动的水下冲洗,何在真慢慢感到那个小伤口的疼痛。失了皮肤的那小块肉似乎在呼吸冷冽的空气,一呼一吸之间,带动冷气穿透嫩肉。 何家的灶台是何在真的父亲在时请伙计建的,有钱的时候总是体面,灶台砌得宽敞,三面都贴了浅粉色瓷砖。三口锅,两旁的大,中间小。左边第二大的锅拿来炒菜,中间的拿来烧饭、熬药,最右侧的大锅烧洗澡水。 何在真在灶前不太熟练地团团转,太久没见到了,恍惚以为这样的灶台是古迹。 她握着锅铲,嗅到青菜和柴火的味道,漫到她的身上,再涌进烟囱袅袅升天。忽然发现指甲太长了。 ——也许那天是太无聊,何在真坐在藏春馆里,弄晴闹着要给她看手相。 “唔,”弄晴捏着何在真的手,再次要她伸直手指露出掌心。她总忍不住蜷起来。弄晴低头看了又看,道:“唔,生命线很长。” “哪条?”何在真问。 “这个呀。”弄晴歪到她的身前,食指描了一遍,又点了点另外一条,道:“智慧线也很长。” 何在真忍不住笑道:“这不就是手纹吗?也许是婴儿的时候各人握出来的。” 弄晴嚷道:“麻衣神相诶!人家都看这些。各人弄出来的,不就是天生注定?”她抓着何在真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道:“在真小姐的手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手。” “读书人的手?”何在真忍着笑问。 “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有一点茧子,但很薄,正是读书人才有的茧。手又细又长,笔杆似的。”弄晴得意地笑。 何在真笑道:“你给很多人看手相?懂那么多。” 弄晴还在翻她的手,回道:“不是。我看过小姐的,小姐的手就这样。”顿了顿,又道:“在真小姐的指甲也好长,很好看。” 何在真低头去看,发现指甲确实长了。以前总是贴着指尖剪得圆圆的,现在长出来,葱白似的指甲尖。 公冶华月放下怀里的琵琶,笑道:“我看没有很长,太长的容易断。但那一点指甲留久了会变坚硬,容易伤到自己。” 何在真用指腹磨了磨指甲,觉得确实坚硬,没有以前柔软。以前是新生的芽。 “那小姐的指甲有点长。”弄晴道。 公冶华月笑着重新抱起琵琶,安抚她道:“弹琴要留一点指甲。” 很小的事情,当时何在真以为自己会不记得,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莫名其妙地想起。 煮了两道菜,菜心炒肉和葱花鸡蛋汤。何在真分两次端到厅上的餐桌上。期间白若曼进来看了三四次,看菜有没有备好、油盐是否适量,此外何在真不知道她进来看什么。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黑雾中是迷蒙的白。何在真开了灯,坐着等了会儿,见白若曼撑着下巴没动作,便回了房间一趟。 灰尘的味道。白炽灯一亮,看到灰黄的尘埃落满每一处表面。白色棉纱床帐看着似乎沉重了。何在真提起皮箱,看到地上一个清晰的印子。先开窗通风,再把床帐拆了。被子、枕头走的时候收到木箱子里了,床上只一张竹席,光裸的夏天的装扮。 煮菜应该花了半个多小时,何在真以为白若曼会给她开窗、套棉被。 这样看来,以前姐姐何在蝉回来的时候也是自己打扫布置。等她回来,拣了她姐姐的便宜。 回到餐桌边,何在真问:“他说了他回来吗?” “怎么没说?”白若曼道,伸手摸了摸菜盘的温度,又道:“你饿了?” 何在真摇头道:“没有。” “那就再等等。”白若曼道,顿了顿,又问:“锅里还有热水吗?你哥哥回来要洗澡的。” “有。”何在真道。还有一人份的热水。白若曼已经洗过了,何在真在想该谁先洗。 安静了一会儿,白若曼问:“这都到年底了,你那学校不去了?”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气。 何在真又开始疑心她全都知道,只回:“先不去。” 白若曼哼笑道:“你那学校,我早说过你们不是正经读书。你爸在的时候总说你两个有出息,见人就说你两读得好书,夸得找不着南北。这会儿他在黄泥底下,怕是羞得脸都红了。”说到这儿,一转到意料之中的鄙夷:“你找着哪家少爷了没有?去了那么几个月,一次也没回来,该找着个称心如意的了吧?但看你这样回来,想也是没多大可能的。但又到底想着万一你比你姐姐还厉害,一鸣惊人了,还算有出息。” 何在真知道怎么也躲不过这段话,只有点疑惑怎么推迟到了这儿才问。她是和死人也要争强,只她最清醒深刻。 “没有。只是读书,没怎么出去。”何在真回。 白若曼笑了,道:“也不着急,远的没有近的有。”又问和何在蝉见了几次面,说过什么话,末了又问:“你姐姐没给你介绍人?” 何在真越发觉得脚下的地方窄了,渐渐只有两个脚的落脚处,似乎要倒下去。微笑道:“没有,她后来回去住了。” “喔,回去住了。”白若曼道。她知道一开始公冶老夫人不喜欢什么姨奶奶,让何在蝉在外边住,没想过她回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人还没回来。何在真问道:“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早?” 是问城里店铺的事情。白若曼脸一沉,道:“你这半年一年的不回来,在人家家里享福,还念着别人一天天不干活?不知道你在人家家里做了什么,这会子晓得回家躲。天冷成这样,你要我天天进城里去?” 何在真有些后悔问这件事。却又听白若曼道:“挨千刀的冤家,书不念了,嫁的人也没有。” 似乎更同意她去念书。可何在真知道不是。刚刚进厨房里还柔声说“青菜不要焖太久,会软得不成样子”,这会子是“挨千刀的”了。何在真想着短短的前后变化,真感到千刀砍进骨头里。 可她一瞬间又想到自己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这样忙吗?她要睡的床铺,又为什么要期待母亲给她铺床叠被?做母亲便应该做这些吗?她又不是自己的佣人。可什么都不给孩子做,又为什么要称呼为“母亲”?就因为她不顾自己的意愿,给了自己一条生命和贫穷吗?刚刚快要流下来的眼泪让她觉得自己虚伪。 其实她也只是想要好,要所谓无条件的母爱。 可母亲先是她自己。 正想着,外面有清脆稚嫩的女孩子的叫声,“在真小姐!” 迎出去,弄晴已经进来了,旁边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汽车夫。笑嘻 嘻道:“在真小姐,我给你送东西过来。你走得着急,许多东西没带上,小姐叫我送来。”一面招呼司机把东西放下。 白若曼也过来看,瞧了一会子,没说话。 四五个棕色皮箱,放到何在真的房间门口。弄晴道:“那我回去了。小姐说,在真小姐有空的话再来园子玩。” “嗳。”何在真愣愣地应了声。听她三言两语都是公冶华月,冷不防就要开口问一句好。 白若曼笑道:“也不给人家倒杯茶喝。” 何在真便问:“先喝杯茶再回去吧。” 弄晴滴溜溜看了一圈,笑道:“不了,我回去了。小姐要是知道我麻烦在真小姐,回去不给我好果子吃。” “也好,这会子天黑了,你不好久留的。那我送你出去。”何在真道。 三人往外走。弄晴好奇道:“原来屋子里边是这样的。有天井。” 何在真笑道:“嗯,这里的屋子差不多都是这样。”走了几步到大门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 弄晴笑道:“我问人家的呀!幸好在真小姐家是在大路边上,不然我提着那样重的箱子走街串巷的,多累呀!” 何在真便道:“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弄晴四处张望,一副笑模样,道:“我趁机出来玩。” 说了一会子话,弄晴上车离开。车窗开了一半,笑嘻嘻地和何在真挥手,说:“下次你要到园子里去,我来接你!” 何在真也不说话,笑道:“再见。” 灰蓝色的天,弄晴扒在车窗上,看何在真变成越来越小的一个点。太远了就成了一个黑点,和树木、房屋一个颜色。 她忽然想起自家小姐叫她去涵通院收拾东西,收拾了都带过来——又到寒冷秋冬,屋里高脚木桌上摆岁末清供,一盆朱红山茶、一盆玉色水仙。那屋子里添了三幅画卷,是公冶华月画的,岁寒三友:松竹梅,仍是墨色白描图。进左手边的里间,梳妆台上立了十来本书,其中一本夹了书签,一串大红穗子倒挂在书本上头。不是公冶华月那拿来的书。不见什么梳妆用的东西。开下边抽屉,齐齐整整摆了满抽屉的胭脂水粉;开对面衣柜,按颜色深浅挂了满橱的绫罗绸缎衣服。弄晴留下那些书和胭脂没带。 重新回到客厅上,白若曼问道:“那是公冶家的什么人?” 何在真想了想,回她:“公冶小姐的丫鬟,贴身伺候的那种。” “一个丫鬟。”白若曼笑道,“乔张乔致的。穿的什么衣服?怪模怪样的。人倒长得挺好看。” 弄晴仍是穿褶衣缚裤,天气冷,外面套一件夹棉圈毛窄袖袄,秋草黄绿,绣金丝折枝玫瑰。 何在真“嗯”了一声。 白若曼又问:“她几岁了?” “十六七岁吧,我没问过她。”何在真道。 “十六七岁,模样好,不知道她们那样的人家管不管丫鬟的婚事。”白若曼念了一句,又问:“她和公冶小姐关系好吗?” “很好,公冶小姐挺喜欢她的。”何在真回。 白若曼拍手笑道:“那她不用愁了,有她家小姐会管她的大事。” 好似她真为别人有靠而衷心地高兴。何在真只道:“嗯。”心里想:再等下去,菜该冷了。 不用再等,何在有真回来了。 一进门,何在有笑道:“我回来路上看见有汽车出去,不知道是谁家的。”还看着门外,一面说一面走进来。一回头,才看见何在真回来了,笑道:“刚回来的?那辆车就是送你回来的吧。” 白若曼接过来道:“不是。自己走回来的,人家刚刚又送东西过来。不知道闹什么别扭,倒要人家送她的东西回来。” 何在真听她的话,才知道她耿耿于怀。当着她的面直白地说她不懂事,即使是她的亲哥哥,也让她感到万分惭愧,似乎赤裸着剖白一切给别人看。 何在有笑了笑,没多问什么,只道:“这样。原来是公冶家的车。” 三个人吃晚饭,菜已经半温。 吃了饭,何在真收碗筷到厨房洗。听见白若曼叫何在有去洗澡。 何在有应了声,走到厨房这边问道:“你洗澡了吗?” 何在真低头洗着碗,也不看他,道:“还没。” “那你洗,我不洗了。”何在有说了就往客厅走,一面道:“我昨天洗过了,一天不洗不碍事。” 何在真听见他们说洗澡的话的时候便想着自己要不要洗,还没想好,便听见何在有的话。顺下去说“没有”就得着洗澡的那桶水,她想着会这样的。但她又觉得自己该说洗了或者自己不洗没有的——到底有骨气一些。可她又万分地想要洗个澡,至少从寿春园那一路走过来沾了太多的灰尘,黏腻着说不清的愁绪。她在北平读书,并不是天天洗澡。可她今天必须要洗。 脸上烧红着,又听见白若曼笑骂:“你和赵小姐出去,人家该嫌弃你了!” 何在有不大有所谓地道:“也没出汗。今天在她家里坐了一天,没什么事干。” 浴室就在厨房里头,挨着墙角砌了两面墙。也是何在真的父亲在世时建好的。地板砌了素白色瓷砖,四面墙上铺两路四四方方的藕粉雕花瓷砖。又有抽水马桶、陶瓷洗手池。 何在真洗澡出来,穿一身半旧的浅蓝绵绸袄袴,读书时在学校穿的,当作睡衣——她去寄宿学校之前没穿过睡衣,见同学都穿,也就跟上了这个潮流。拧了条冷水毛巾进房间擦灰尘,又拿出深蓝碎花被单套棉被。开了几个弄晴带来的箱子,都是她姐姐何在蝉给她做的衣服。 还没拿出来挂,外面又有来人找她。 是周家的小女儿周行榴,到学校读了好几个月的书,看着白净许多。 何在真拉她进房间,在书桌前的凳子坐下。空中的灰尘味道几乎没有了,呼吸进肺里的是一阵冷冽。何在真关窗户,留小半的缝隙,挂上纱窗。 “你怎么也知道我回来了?”何在真笑道。 “我,”周行榴一开口是粗哑的哭腔,忙停住了,接着无法控制似的深呼吸起来,背脊一起一伏。 何在真先是以为她生病了,忙站起来,后听清她的哭腔,问道:“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她想起李无名说的是她的姐夫王和卿家资助她读书,笑道:“和谁闹不愉快了吗?” 周行榴却哽咽道:“我姐姐,我姐姐死了。” 何在真的笑凝住了,又极快地消散,似乎她从没笑过。说:“你姐姐,行露姐吗?死了?” 36.无穷第十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的姐姐何在蝉得知在真和公冶则阳相恋的事而赶到寿春园,两人谈话。一来门第不配、二来真情为假,何在真只能收拾东西躲回家去,离开住了近八个月的寿春园。走时不大体面,和公冶华月也有龃龉。回家却是旧时景象,且又闻噩耗,有分教:薄薄金乌苍黛色,月满西窗时候,槐荫浓昏。袅袅博山随上,檀郎执手,梦魂千山渺去,取昆仑写照。山花落尽,青鸟潜迹,淹淹梦佔春冻去。顽犬吠吠惊破,潇湘竹里兰麝起,一场逝水,黄狗又甜梦。红烛影里懒坐,闲敲棋子比天籁。 丁字式的红花路上,浓绿的洋槐树荫里,是芙蓉城里最早建起的一批洋房。沥青大道上有一段路大概七八十米长,迈着小步子走要一百步——王家的大少奶奶访秋年轻时走过。两边栽了几棵长龄的木棉树。每到阳春时候,芙蓉城里的年轻太太小姐们爱来这边散步,来看满树的红花。呢喃软语夹着淡淡巧笑渗进木棉肥厚洁泽的花瓣里,太多的不了情,以致每年的木棉花都别样的红艳。这条路也因此唤作“红花路”。 这是初夏时候,木棉花早凋落了,接着是白色的洋槐花的甜味,浸有丝丝的凉意。——一种冷调的甜腻,从溪水里掬出的冷花香。木棉花同山茶一般是整朵地谢下,不管你春天时给了它多少的牵挂,它一丝也不要,断头似的走了。听人说洋槐花是可以吃的。王家大少奶奶年轻时在路边等人,见过成串的洋槐花,但到底没摘下来吃过。 这一溜的带黑色铁栏杆阳台的灰白洋房里有一幢便是王家的,而访秋便是这王家的大少奶奶。起床梳洗打扮了,访秋穿一身半领玉黄天丝纱斜襟袄子,领口贴寸把宽的白色暗纹真丝边,绣雀蓝、柳黄缠枝花卉纹,直蔓向衣身,好像从胸口里长出来似的;下边系素墨绿裙子,暗红贴边,拿正红、宝蓝两色线锁边。她歪着头,一手扶着耳边的小鸡黄宝石坠子,手肘磕在窗棂边上,挨着厚重的猩红丝绒窗帘,窗帘布上的荷叶边又挨着她的肩,倒像她身上的半袖。王公馆前的洋槐花又开了——她看着,忽然想道:不知道这洋槐花怎么吃,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她不止在等人的时候想过,以前在家做女儿时也想过的。 这个念头又起来了,距离上一次已经过了十来年,她不是什么王大奶奶了,摇身成了这座王公馆的王太太。可她到底没有吃过一次——正如许多人不经意间的一念,对着某个物件、某片景色,可是太转瞬即逝,没一会子便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似乎执念太深,怎么也放不开,静静想着,终于笑道:“刚刚是在想什么来着?”如此熟稔的感觉,贴身而过,伸手就要抓去做了似的。那一瞬间抹着金沙金粉,闪亮亮的诱惑人去想,可到底想不起来。佛家说念念不住,大抵从这里来。这一念过去了,想不起来便罢了,因为接着又是别的一念。一念与一念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即使是相同的一念,但是太远了,永远没办法再原模原样。一念便是十年,再一念一辈子便过去了,浓红墨绿的斑斓,在昭昭的太阳光下八方晕开去,人融在里面。 丫鬟碧珠走上楼来,在门口报道:“太太,王婆子来了。”她是细长身材,小长脸、秋水眼、小山眉,穿一身银白的倒大袖斜襟衫子、品蓝阔腿袴,腰间系一条湖色雪纺织银汗巾,脚上一双葱绿绣花鞋——王家旧时的穿着,分了家还是这样穿。 访秋听见,转过身子背靠在窗台上,一手揪住窗帘的绒布,问道:“少奶奶都抬进家里来多久了,她还来做什么?就是说姨奶奶,也没这样快。”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下楼见人。她抓得很用力,指甲又长又利,松开那块丝绒布,也等她走了一会子才复原。 王家的主子都住楼上,老妈子、丫鬟住在一楼。访秋住二楼,儿子儿媳住在三楼。要在以前,访秋得跟着住在三楼。幸好不是以前了。从前王家的儿子说要一人一层楼,王老太太自己一层楼。可儿子有五个,连着一楼也才四层楼。大儿子家跟着王老太太住在二楼,其他四个人两两分居,吵得可不少——但再怎么样也没人情愿去住一楼。 “什么多子多福?一块猪肉就这么点大,两个人分还斤斤计较,三个人来巴不得打一场仗再说。”这是王老太太在世的末几年里最爱说的一句话。又说幸好家里没有姑娘,不然安置在哪都成一个问题,就是出嫁时都难看,哪个哥哥愿意少分一些家产给妹妹做嫁妆?他们这样的人家,女儿少不得要说个门当户对的,嫁妆少了或者多了,又是一场闹。 王家人严格地不住在一楼,可一楼也摆了许多东西。靠墙的长桌上一排四个白底子珐琅花卉大瓶,中间两瓶插时令鲜花,外边两瓶各插两只孔雀翎羽毛。往上的墙壁挂着一幅昆仑成仙苏绣壁毯,卷轴状,三尺多宽、一丈来长。左边墙壁上一只黄金挂钟,每到整点就会启鸣奏乐,一段悠长的弦乐器交响曲。但它已经许久没唱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坏的,没人想过送去修理,似乎听它滴答滴答的声音便也满足了。王家人的这一习惯像古朝代的棺椁礼仪,人躺在棺材里面,外面几重套棺,有时是空白的,有时放着昂贵的陪葬品。挂钟响了,十点整,依然没有音乐,只听见摆锤“托——托——”地响起。——正如盗墓贼的锄头砸到外棺上。 “我的太太,才起来?也是你们富贵人家才有这样的福气。一般人家不说五六点起,至少也要赶着日头不高的时候起来。”来王家拜访的王婆笑道,站起身迎接还走在楼梯上的访秋。她叫醒了棺材里的尸体。 访秋二十出头就守寡,到今年四十来岁,面庞依旧年轻,白皙脸皮上只几道细纹。但她的眼睛虚虚的,一双长凤眼晕着什么,倦倦的一双眼,好像没睡醒一般。她是鹅蛋脸,老时最不见老的脸型。可到底是老了。白粉抹在脸上,黏腻腻的,颧骨上两道朱红颜色,又是一层粉碎。她的嘴唇本是饱满红润的,即使随着年岁增加而削薄,也比同龄人的涨满些。可偏偏抿朱砂颜色、作薄唇妆,同她发髻上的寿字老银簪一般过时。闻言笑道:“你们都是大忙人,一天天有事情做,不至于太无聊。我起来也没有事情做,一天天的懒得动身。只多亏你还愿意来看我。”她走在红木台阶上,还剩五七阶便下来。裙子掩着她缠过的脚,倒看不清她到底走在哪一个台阶上,若走若往,好似永远走不下来一般。 王婆走过去随在访秋的身边,脸上堆着做媒人必备的暧昧的笑:“书卷上说什么‘能者多劳’,其实人人都明白该是‘苦者多劳’。多少人修一辈子的福都修不来的着人伺候,太太是有天大的福气才能够安安稳稳地享这个清福的。”一起走了几步,到茶桌那坐下,又推了推丫鬟早摆上来的点心茶水道:“我一个老婆子,能够到太太家走动是大福。就这太太家随便拿来招待人客的点心,在家里我可吃不起,儿子也不舍得给我买来尝尝的。” 天气有些热,太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晒着访秋的一侧衣缘。访秋从丫鬟手里接过一把鸳鸯戏水刺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各人的缘分罢了。你爱吃便多吃些,也不是什么贵玩意。你说等人伺候?这些清福,也是这些年才有的事。以前做媳妇,哪有等别人来伺候你的?也和丫鬟一般早早到老太太面前候着了。” 王婆听她说起从前的事,忙笑道:“这也是。太太是过了苦日子才有这样好的福气的。又可见是福泽深厚,不然就是吃了苦也不见得有得享受。像有的人千算万算、机关算尽了,也不见得圆满。我们外人嘴里总是道得容易,其中辛酸只是太太受了。” “多少事都过去了,今天说起来多没意思。”访秋听她说到自己心坎上,略动了动转出来了,又道:“以前虽然累,成日地斗,但人多到底热闹,哪像今天这样冷清?家里边只剩我一个了。虽然有儿子儿媳,但到底他们有了他们的小家,哪里顾得上我?所以我说叫你没事多来看我。”说着笑了笑,哼道:“我不嫌你这婆子老。你是老人了,见得多,人情凉薄你比我懂。你常来看我,等你再老些,我给你备衣服鞋袜进土坑里头。” 王婆拍手笑道:“太太说我老货见识多,但听太太末一句话才是通达的人。这人五六十岁了,可不是半身蹲在黄泥坑里?”她伸出又老又皱的一只手,在胯骨处比划。比划了两三次,直比到脖子处,缩了缩脑袋,笑道:“剩个头在外面,活像一只老王八了。”周围的嬷嬷丫鬟格格地笑起来,倚着肩、甩着手。 访秋也格的笑起来,半晌才停下,眼里含着眼泪问道:“你个老王八,一向不来,是去哪里忙了?” 王婆笑了笑,提了旁边矮凳上的竹篮子,盖了层白纱布,沿边垫了靛蓝花布,道:“是忙,不是不来。今儿家里做艾叶糍粑,赶着热乎带给太太尝尝。” 她是赶着来的,可等访秋下楼来还是凉了。访秋笑道:“亏你念着给我带。这会子就带来了,不知道你从几时就开始做。”说着叫丫鬟拿到厨房里热热。 王婆应道:“人老了总是睡不久,干脆起来忙活了。” 访秋又摇起白团扇,佛手黄的竹沿边、一色的手柄,底下挂着大红穗子,点头道:“也是。” 王婆这才半神秘地道:“之前说给官哥儿的姜家小姐嫁人了,也是托我说的媒。我说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给她说好人家了,她不要,还径托我再说一个人家。真有这样没脸皮的人家。我好说歹说辞了,姜家几次不肯,说一客不烦二主,死活要我说。搁在我手里火燎似的,捏着鼻子赶紧甩出去了。”“官哥儿”是王和卿的寄名。她笑了笑,望着访秋,又道:“怕太太生气,等忙完她了我才来的。” 访秋的扇子停了,不在意似的笑了几声,平和地道:“叫你做媒便去做。她也没进我们王家的门,到底和我没有干系。又不是我哪门子的亲戚——我可攀不上她姜家这样的亲戚,没得叫人笑话。我们一般清白人家,家产没有人家多,那脸皮也不像人家的厚!这蚊子腿还是腿呢,钱再少也少不了你的。”顿了顿,因问道:“嫁了谁?还没过门便乔张做致的,我家可不要。倒看看是谁家要了。对面的不知道她曾经和我家说过媒?说起来,我们王家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在芙蓉城里也算有点脸面。这知趣的人理该知道要不是那位小姐有些问题,我们家倒不好意思回绝人家的。都来家里吃过饭了。这要是知道了还愿意和她结亲,也是好笑;要是不知道,日后倒有笑话了。” 王和卿二十来岁了,访秋问他在外面看没看有小姐,他说外婆家附近的周行露不错。访秋拒了,连忙托王婆做媒——要赶在儿子对她看不上的人情根深种之前。姜家小姐来家里吃过两次饭,回去之后叫媒人回绝了,说王家太旧式——母亲抽大烟、儿子没读多少书。她是上过大学的新一代。加之王家是有出无进,守着家产过日子,她更看不上了,打算在同学里看看有没有拔尖的。这样一来,王和卿本来不情愿相亲,又求着他母亲允了和周行露的婚事。访秋挺高兴,这不愿进她王家家门的姜小姐不欢喜她家,她儿子还不算丢人。她托王婆又看了几个小姐,殷切地问了许多, 但绕不过去的是彩礼钱。干脆定了周行露——打发打发得了。 王婆一面摇手,一面笑嘻嘻道:“太太说的很是。只是男方家倒不讲究这些。说的是刘家留过洋的少爷。” “嗳——”访秋磕了一下扇子,竹沿敲在黑亮的檀木桌上,敲木鱼似的托一声响。“这不是如她的意了?” “留洋又怎么样?读过许多书又怎样?人家常说女孩子家不要读书,让那男孩子读。刘少爷漂洋过海地读了,讲起西方的文明,交女朋友更有花样。”王婆说完歇了歇,喝了口茶,又笑道:“吃喝嫖赌挺讲究的。听说还到上海去呢,一边做生意,一边找姨太太。这才几个月呀!真是不顾脸面了。家里的老婆养着,外边的姨太太也养着,看来是走到哪就要娶一房老婆的——这样的馋!” 访秋收了扇子,扑在尖尖的下颏上,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真的?”她的眼睛这会黑亮澄澈了,看着不见老,永远透着三分孩童人才有的单纯的好奇。 王婆举手道:“哎哟,我的太太!您还真以为读了书的就学好了?您以为都像官哥儿似的被您管着不碰这些东西呢?他们留洋的学了别人的坏回来,管这叫什么自由。”她学着说了个英文单词,“灰等”,旁边的佣人又笑起来,拉长声口也学了一句。 中国人的吃喝嫖赌太讲究,以至有挟妓游玩、养娈童,有风雅有名气的叫做“狂士”,耍得差的叫“浪子”。就是浪子,也有一句道他的好,叫“浪子回头金不换”。 听王婆夸到她费心教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身上,访秋嗤的笑了,道:“可不得管着?他那几个叔叔还没死呢,时不时鬼似的飘到家门口,说要带他去见人。见什么大官、大商人,找条路子养活我们孤儿寡母。我要松手了,不定官哥儿被他们带去那个狐狸洞里去了,还成人!他们王家就这样!好的没有,坏的一定要成群地去干!还是官宦世家、读书人呢!” 近晌午了,王婆识相地告辞——不然好像她专留着等王家的饭吃似的。访秋叫碧珠拣了剩下的蜜层糕装进她的篮子里,又包了几对青灰、石青绣花鞋样送她。留王婆再吃了一碟子冬笋牛肉脯,留不住,便放她回去了。 王婆笑道:“打搅太太半天了,该回去看看了。这家里都没人守着,成走空城了,怕贼。” 访秋摇着她的扇子笑了笑,叫人送她出去。 日近正午,太阳早偏到中天上了,阳光洒进前边的天井里。那里依着芙蓉城的乡土人情,种了好几棵团团的桂树,好像一盏盏华盖似的。金色火辣的阳光铺到玉髓绿叶子上,能够透光一样,伞成了半透明的绿绸伞。晕着浅金的光。朦朦胧胧的。 王婆挎着篮子走出去,路过天井时被猫吓了一跳。好几只肉嘟嘟的狸花猫在那树荫下乘凉,喵喵叫唤着。她走到大门,推开门跨过青石门槛迈出去,里边的丫鬟再关上——防止亲戚冷不丁走来。厚重的玄色雕龙木门哑哑叫了两声,好似人的叫唤,又使人疑心不是门口处发出来的,倒不知道哪里发出来,不知道是叫谁。这幢宅子又关上了,站在外边的沥青路上看去,还以为里边人来人往,不知道多么热闹。是鬼,历朝历代的鬼,飘来飘去,一阵风吹草动便不见了。 时近中午,外出打牌逛街的小姐、太太们坐车回来了,轿车轰隆隆地响。也有坐黄包车回来的,一呀一呀的车链子声音。 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尖细而老的,笑道:“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两百多块钱。你输了多少?” 年轻的小姐不大好意思,赢钱便罢了,人家会夸你是个带福气的,谁娶了你谁便能沾这好运。偏偏输了。窘道:“也是两百多。” 中年妇人略带恼怒道:“就周太太手气好,不知道赢了几轮,我们的钱都到她那儿去了。她那个位置我看了,日历上说是财神方位。你没看着我们一过去她便坐在那儿了吗?想来她也看了日历,专挑着坐的。” 年轻小姐没言语,也许两人已经路过得太远了,或者是进了屋子。 那卖豆腐、青菜的贩子踩着板车吆喝着路过,嘹亮而苍老的一声“卖豆腐哟——”。种种声音响在响晴的青天下,顺风送进阴凉的王公馆里。门一关,又隔断了,淡淡的,隔到千百米之外,像从李唐的时代传过来。 碧珠收了茶盏碟子,将茶壶里的茶叶倒了,新换上一壶滚烫的浓茶。倒了一杯给访秋,问道:“太太,这会子准备吃午饭了?” 访秋睨了她一眼,问道:“少爷去哪儿了?怎么整天的不见人?请安也不来了。” 碧珠笑道:“太太昨晚睡得迟,今天起得便比往常慢。少爷早上候了太太几回,总不见您起来,这才同少奶奶出去了。心里可没忘了太太。” 访秋昨晚总睡不着,起来抽了会儿烟。一抽,更是精神抖擞,叫了两三回宵夜,折腾了个够才睡下的。 “没忘了我吗?”访秋冷笑道,“这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今早上不请安便是开始。” 碧珠听了不好应,站了一会儿到厨房去了。 访秋仍坐在金漆雕花椅上,额上出了点兴奋的汗,她抽出窄袖里的鸦青洒金绉纱汗巾擦了。再拿起白团扇扇风,那大红穗子打在她的手腕上,一下左、一下右,凉丝丝地贴着。她直直地看着王婆走的背影,等出了门便看不见了,视线便停在天井那雾似的阳光里。白团扇无意识地在眼前摇着,那金雾随着摆动起来。信手一扇,便让她看见了十多年前那架满围着金色纸幡的灵床。 37.无穷第十 2 也是淡暑时节,天气却不好,整片天阴沉沉的,四面八方吹着阴冷的风,好似在深冬时节。那灰白的天飘着风,时不时送些雨点下来,少而稀的雨,透明的星坠下来似的,点在干燥的地面上。 这是死人的天气,十七年前的一个阴天。 王公馆的天井那儿几棵团团的桂花树黯淡着,叶子是深沉的墨绿,太重了,似乎要坠下来了。有星星点点的火跳在上面,不停留,一下明、一下暗,直要往天井上的天走出去似的——它们可受不了了。素白、姜黄、桃红的纸幡挂满了王公馆的一楼,细长的竹竿挑着。回廊过道上摆了许多的铜盆,烧着冥府专用的金银财宝。白烟一滚,真好似天上黄泉。 花厅中间摆着覆了白绢帐子的灵床,四周挂满金色的纸幡。里面躺着个高瘦的人,穿玄色团龙织锦袄子、灰色绸缎袴,枕着赭色蟠龙献桃高枕。他的肉是干的,大病一场干瘪下去的面貌,渗出黄黑色。这是王家的大少爷王世青。活着的时候好看许多,高大的骨架撑着洁泽的白肉,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恰到好处。 “官哥儿过来,给你爹磕头。”访秋站在灵床边冷声道。 老妈子扶着个四五岁的小孩过来,团团跪下去磕了个头。他还太小,穿一身黑色暗纹袍子,披着米色孝衣,跪下去跟个猫儿似的,还没看清哪里是肚子、哪里是腿,小人儿就站起来了。老妈子一面抹泪,一面抱着他站在一边。 访秋扶着灵床架子,低着声音恨恨地哭道:“你个没良心的冤家,这咱早死了,撇下我们孤儿寡母不管,要叫人把我们吃了!你个没良心的啊!我前前后后服侍了你多久?晚上也不睡,只怕你要水喝、要东西吃。我指望着你就快好了,哪里想得到你就撒手去了!”说着扑到那具冷透的尸体上。 王家二少奶奶玉珍在旁边看管着,见状忙扶着访秋的手要她起来,安抚道:“嫂子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哥刚走,我们底下的人就是再不中用,也要安排好大哥身后的一切呀。家里左右还有我们,哪里敢让大嫂受委屈?” 访秋抓着玉珍温热的手,更放声喊道:“我的妹妹,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没良心的冤家前脚刚走,你家那个就和妈说叫我出去。——出去!原来男人没了,这当牛做马的媳妇就没用了!天杀的没良心的弟弟啊!他敢到他大哥面前说那句话吗?他敢吗?往常世青躺在床上,我叫他进去多陪陪他大哥,说了句话也好,权当给他一个病中的人解闷了。你没看到!他跟个不相干的人似的走了。从前多么要好!大哥长、大哥短的,我是才知道,那是有事情要他大哥帮忙!这会他大哥躺下了,还成人!原来早算好了他大哥是个不中用的,连看也懒得看!” “大嫂,大嫂——”玉珍闻言窘了,听她毫无遮拦地道出几人的密谋,尤其点出自己家那个,脸上烧红,慌乱道:“大嫂年纪轻轻的,家里人都是为着你好。哪有年青媳妇守着夫家过日子的?这也只是一条路。走还是留还不是你自己说的算?你情愿留在家里的话,我们还能赶你不成?” 访秋顿时收了哭泣,硬声道:“我守不得吗?守他?”她伸出留着一寸多长的葱段似的指甲,指着她的丈夫,半笑半恼道:“他是个好人吗?要我守他!你们王家的脸皮最要紧,人到死都不敢向外人说他得的什么病。可惜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淋病!得的是和妓女搞出来的脏病!眼看着好了些,兴冲冲地又出门找人!他是怕阎罗王的鬼差找不到他,非要撞在人家手上才甘心的——这会子叫死得其所!我服侍他,擦他底下流出来的脓。他怕脏,一会子叫我连着擦好几遍。我就不怕脏吗?黄色白色的脓水沾了一帕子,掺着上边结痂的皮。你们要是给他擦一次,你们哪里还吃得下饭?我是他老婆,我活该!我凭什么给他守着!” 玉珍的脸更热了,晕头转向道:“不愿意守便不守。我的嫂子,不都说了你自己做主吗?” “我做主!”访秋厉声叫道,三两步走到老妈子身边,从她手下老鹰抓小鸡似的夺过了儿子王和卿,钳着他的肩膀道:“官哥儿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就是你们把他亲生的娘卖了他也不懂,再铁桶似的瞒着他,等他长大了,说不准还来一出认贼作父呢!你们王家!都巴不得我走了,分家的时候少一个人。官哥儿懂什么?长子长孙啊!落得被你们欺负!”说着又呜呜地哭出来。 玉珍劝不住,向自己的陪嫁丫鬟泓霞道:“请老太太下来,我是看不住了。亏得没到葬礼的时候。这人刚死,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泓霞听了,提着裙子,轻声上了二楼请人。 访秋等在那里,嗅到浓浓的香烛味道,猛地想起从哪儿闻过相似的香水味,是女人身上带来的,掺了胭脂水粉的味道,甜得太过黏腻。她站在冷如秋水的屋子里,想起来是她的丈夫带回来的味道。封了油层的一汪水,这味道似乎要永不消散了。忽然,一缕淡淡的冷香沁进来——洋槐花的味道。 低落的灰白的天,黑魆魆映着明明灭灭昏黄的烛火的厅堂。佣人们挪凳子、挪金漆雕花八仙桌、挪喜鹊登枝珐琅屏风,要给灵堂空出位置来。王公馆的一楼叮叮当当地响着,而楼上似乎永远沉寂下去,什么声响也无法通向楼上,再嘈杂,那也是无关的楼下的事。那是层层套棺里尸体沉寂的所在。外椁的声响,只是外椁的事情。“咄——咄——”,铁锄头砸上来了,但套棺是威严的所在,有诅咒的神力,是“开此棺者死”。 王世青是凌晨死的,死前喊着痛,洒金铜绿帐子里伸出他干癯的手,旧得褪色的黄竹五齿耙子似的手,抓着阴凉的空气道:“痛呵,痛哟。”访秋攥着手站在阳台上,外面是没有希望的灰蓝的天,捕鸟似的网子笼罩她眼前的天和地。病人喉咙发出的嘶声像薄刀片,并不锋利,钝钝地刮她的肉,她身上不同于病人的浑圆白皙的肉。涌上来,四面八方的薄刀片,使她发抖。 忽然那哀号停歇了。鸟爪子落在帐子外。帐子上的霉斑落到他的手上,他死了。而她的眼前依旧是灰蓝的天。 访秋擦了脸上的眼泪,吩咐佣人道:“去叫人,把准备的衣服拿出来。” 她走到帐子前,看着他的脑袋歪在枕头旁边。真想不明白,从前那样强健的一个人会干瘦成这样,好像埃及金字塔里的干尸似的。她想了又想,忽然想起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发脓的痛楚!她是给他擦过身子的,肮脏的身体! 访秋二十出头,她的丈夫王世青三十八岁去世。在访秋之前,王世青娶过一房太太,没几年死了。访秋不知道她怎么死的。王世青不管,照样眠花宿柳,甚至玩得更厉害。族里的长辈看不下去了,着手给他娶填房。三十多岁的男人,玩得整个芙蓉城的人都知道,没有正经小姐愿意进王家的门。但他的要求依然严格得像头婚的新郎一般——要处女。不管如何,一定要娇嫩的处女,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对处女的偏爱。 访秋做他的姨奶奶,在洋槐花下等他回家。等过许多次,来回地走那段红花路,迈着她缠过的小脚,正好一百步。等不回来,她才明白她等不回来。王老太太做主给她扶正——反正没有小姐愿意来。 我怎么能不巴望他死呢。 可他死了,他死了。访秋才知道前边的路是这样的难走。她以急切的心盼望他死,也想过他死后自己将面临的最坏的下场。可他真切地死在她的面前了,死亡的气味飘荡在整个房间里,如此真实不虚,如同佛法不二。——他死了,她的心里的痛快却夹着哀伤的凄楚。她想起他有一次问:“你身上怎么有花香?”她刚嫁过来,富太太的习惯还没养好,是不用香水的,闻言愣了愣,回道:“有吗?”世青俯身靠在她的肩膀处嗅了嗅,笑道:“洋槐花的味道。”他说他从前摘过来吃。又笑道:“你在花下等我太久了。”访秋红着脸笑了笑。世青抱起她转了两圈,拿保证的语气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我不慢慢地回来,要速归!见我的妻子!” 可她没在花下等到他回来过。他回得太晚。一天到晚站在路上未免太可笑,即使她情愿,人家也不承她的情。 访秋碰也不愿碰他一下,怕脏病传到她的身上。 王老太太下来了,老嬷嬷扶着,她坐到她的位置上,问访秋要做什么。 二少爷克勤也下来了,王家男人一贯的高大身材,狭长的凤眼、高鼻梁,嘴角永远勾着,带着淡薄的笑。 访秋不吭声。克勤来回看了看,笑道:“嫂子是要做什么?妈下来了你又不说。你的心思叫谁来猜?” 访秋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不用装体贴,最早撺掇妈叫赶我出去的就是你。你以为我不在,妈就事事听你的了?你下头还有三个弟弟呢!你以为你个个都管得住?老三老四头一个不服你。”她话一转,带着哭腔道:“妈!你不是最疼世青吗?他是你的大儿子啊!从前爸死的时候,他才二十来岁,硬是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好容易等底下几个弟弟长大了,哪里想得到有今天的事?他尸骨未寒,你就看着他弟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看看官哥儿,他才几岁!你叫他没爹的人再没了妈,老天也看不下去呀!” 克勤的笑淡了,原来是会挂不住的。他最失算的事就是做主帮老五娶了媳妇,人却不中用,使得他自己四面受敌。王家是旧时的大家族,长幼尊卑有序,就是娶老婆也有个先后。叫做弟弟的先娶了,上头的哥哥没有脸面。但到底是老三老四自己不中用,流水价似的花钱,脾气又大,以后到底要分家的,他们没有未来似的往做破落户的路上奔去。正经娶来的太太又笼不牢,两房少奶奶都离婚走了,要过的丫鬟又看不上不要她们做正房。 他笑了笑,道:“嫂子,话不是这样说的。你这样说,可不是应了‘好人没好报’?我们本意也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轻,大好前途等你去赚。你要怕找不到人,我们王家给你做主,一应嫁妆都不短了你的。” 访秋啐道:“什么嫁妆!你也不知羞耻。天底下还有三十岁的小叔子送自己嫂子出嫁的!你安的心天下皆知。你们几个都大了,翅膀硬,早该分家了!” 克勤被他嫂子说得没法,躲到王老太太身边去了,问道:“妈,你说呢。” 半晌,王老太太道:“守便守着。这家是该分了。” 王家分家跟在王世青的葬礼之后紧锣密鼓地进行,请了族里有声望的几个老太爷。分得还算公平。因为王老太太跟着大少奶奶家过,老宅子留在了访秋手里。 过了头七,访秋的哥哥任润生和她嫂子任大妗子来了。 王公馆走了许多人,不止几个少爷少奶奶,还有一批用惯的佣人也分出去了。又来了一些人,新雇来的厨子丫鬟。但到底不比以前了。偌大的宅子顿时冷清不少。也许在很多年前,这块地方就是这个模样。 是个晴朗的日子,铜盆里仍在烧黄澄澄的金元宝,白烟从天井飞到外边的天上。几棵桂花树的叶子变得明亮,金子打成似的,白 烟滚到枝叶之间,袅袅地接到天上的白云。蜜褐色刻鸳鸯戏水陶缸、青粲小荷叶,铺在地上一片的鹅黄苔藓——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地方,映着窃蓝天,是一方深深庭院里的女人见过最多次的闲章。 润生抬头看了看那白烟的去向,转过身笑道:“我就说不要走。你要走了,这样好的宅子不知道落到谁的手上。你一走,给你的东西能多到哪里去?抵得过你在王家待的日子吗?就这幢这样好的宅子,你还没住回本呢。” 访秋笑道:“好吗?” “这还不好吗?这是芙蓉城里最早建起来的洋房,虽然旧了些,但样子还是好看,我看一应家具装修也都齐全。况且就这边有一些,都住着人,想买还买不到呢。”润生踱步过来,拿了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道:“你这都有一个儿子了。要是无儿无女,你回家,我二话不说养着你,等你慢慢地找人家。有个儿子就有了根,不怕他们王家说三道四的。” 任大妗子抱着两岁多的女儿,闻言劝道:“可不是这个道理。姑娘,我们是一家人,有时心切说的话不大中听,但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虽然官哥儿小了些,但到底是王家的儿子,不怕等他几年。有他自然是万事大吉,你能够安心享福。” 这些话他们早说过了,王世青病重的时候便来和她说了三四回。意思无非是访秋毕竟是王家正牌的大少奶奶,底下又有个儿子,现成的便宜乐得占,死活不要挪坑,王家的财产都到得她的手上。 访秋听得腻了,甚至烦了,忍着心上的火怒道:“你们说享福,享福!我多少岁啊!你带我到王家的时候我又多少岁?嫁了个那样的丈夫。我倒没觉着我享了多少福。左右火坑我是替你们跳了,福气都给了你们!” “你没享福,我们享福了?住在宅子里的是你!我们用着你王家的佣人还是什么东西了?做少奶奶能辛苦到哪里去?”润生的脸沉了,压着声道:“你要是真想回家,脚在你的身上,谁也拦不了你。你自愿留在这里,住洋房、使佣人,什么都是你自己用的吧?难道还是我们替你享福了?到头了倒像我们逼你似的。” 任大妗子不等访秋出声,忙站起来推开润生,手掌拍了他几下,滴溜溜地看周围的情况,佯怒道:“你个嘴上没把门的!这样和自己的妹妹说话!在家的时候念叨姑娘这里缺娘家人帮忙,紧赶慢赶着要来。这会子气上头了,专拣伤人心的话来说。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些怨言,你做哥哥的慢慢引着就是了,怎么也急了的兔子似的乱咬人。”说着笑起来,走到访秋的身后,倚着她的肩道:“我的姑奶奶,不要气。这多咱的光景,晃眼就过去了。刚刚还好好的,这会子两兄妹对着红了眼睛算什么?” 大妗子抽了方乳白绣花汗巾,伸手给访秋擦眼睛。见她接了,又抱了女儿过来放到访秋的怀里,笑道:“荣姐儿你看,爸爸和姑姑唱戏呢!” 访秋瞧着怀里孩子黑亮亮的杏眼,慢慢笑了起来。半晌问道:“承庆哥还在家吗?” 润生甩了甩衣摆,先是站在天井边看外边的野景,见一只飞鸟掠过去了,半晌才转身问道:“谁?” 访秋抱着孩子,漫不经心地道:“就小时候放牛的庆哥。听说他早些年出去找事做,不知道回来没有。” “嗳,那个常来家里望你那个?”润生笑了笑,摇头道:“早回来了。娶了老婆,在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的。” “这样。”访秋淡淡地应道。 是该这样的,不然要怎么样?她的一丝隐秘的幻想也堙灭了。难道真嫁给一个没有事业的放牛的男人?在那儿也是受打受骂。她却依然想起儿时的光景,葱郁的山脚下,男孩子放牛,女孩子割猪草,两方隔着清澈的汩汩溪流。旁边茂密的竹林哗哗地响,有时误以为是落雨了,没命地跑。那样的无忧无虑,哪里想得到处处要钱花呢? 坐了半晌,佣人送润生和大妗子出去,装了几匹名家琼瑛的银色宋锦缎子,上面绣了团团的粉紫色桃花、紫线边的白鹿,并一套文房四宝、六两的纯金水母挂坠。 荣姐儿走之前揪住访秋的衣摆,奶声奶气道:“姑姑,回家。”她刚学会说话不久,说的句子不完整,但意思简单明确。 任大妗子听了僵在那儿,抱起女儿立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访秋戳她的脸,笑道:“姑姑下次再回去看你。” 大妗子笑着接过来道:“姑娘是要常回家,小弟在家里常问你呢。今天他本也要来的,我们说人都过去乱哄哄的,少给姑娘这边添麻烦才是。姑娘下次回来不要带东西,每次回家都带许多东西,家里又不缺的。姑娘的心意我们都知道的。” “你们回去吧。”访秋挥手道。 一行人提着东西往外走,穿过回廊,穿梭在那滚滚的白雾中。门呀的一声。她知道人出去了,放声大哭起来。 她知道她回不了家。 她端坐在王老太太常坐的主人位上,手边的热茶也升着白烟。一坐便是十来年,手边仍是一盏滚烫的浓茶。王老太太前些年死了。她养了只白狮子猫,是和她差不多时间死的。访秋学着她也养起了猫,不过是狸花猫。养了不久便没有兴趣——那猫儿总有一股腥臊味。狸花猫聚在天井周边活着,她不去管。 门前的洋槐花又开了,飘进深宅里头,给里面的每一个人一嗅芳泽。也许从前死在这里的鬼也闻到了。十七年的光景过去了,门又呀的一声响,有人进了外棺。 38.无穷第十 3 “太太!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丫鬟明玉走在前头笑嘻嘻地报道,后边跟着外出回来的和卿和行露。 呀的一声,门又关上了。进来了两个鲜活的人。走在回廊上,路过天井时带动了雾似的阳光,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似乎披着太阳光做的衣服,一层明亮的金色。和卿穿一身米色竹叶纹香云纱长衫,行露一身翡翠蓝四合如意云纹旗袍,领口、袖缘贴白底子金粉四季花卉纹眉子,开衩开得低,到膝盖下面一点;走进来时,阳光跃到两人的衣身上,潋滟光波。 和卿是个俊秀的年轻人,被他妈照顾得很好,衣服、吃食上都没短了他的,同他父亲一般长得高大匀称,脸上也永远挂着笑意一般。他上前喊了一声“妈”,笑吟吟又软和的声口——在他妈身边永远这样。行露也跟着喊了一声“妈”,手上握着银质雕花提手包,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前。 访秋没应,她看着那晃动的阳光,想着明玉刚刚喊的那声“少奶奶”。“少奶奶”,她刚嫁进来时是姨奶奶!她做了一年的姨奶奶,闻到各种各样的女人用的香水,闻得要吐了,才做了大少奶奶。她有些后悔,虽然这份后悔不是此刻才有的。怎么就让周行露做了少奶奶呢?为了那份家产吗?她辛辛苦苦守下来的并且要用一辈子去守的那份家产。就因为舍不得,不愿意花高价聘一个小姐来做她的儿媳,所以要忍受一个吃了二十多年苦的乡下人来享福?就是真来了正经小姐,她愿意吗?她跳的火坑,倒叫别人来享福了! 访秋暗暗冷笑了几声,指着旁边的明玉厉声道:“跪下!”见人跪到她面前了,她放下那盏热茶,结结实实给了明玉一个耳刮子。明玉刚养得白些的面皮顿时起了红痕。访秋又道:“没廉耻的小行货子!你祖宗来了,这样兴兴头头地开门接着。倒像那院里的妓女见到路过的恩客,人还没说要来,先死活拉了人进来了。我王家读书人家的脸面就是叫你这种没见识的贼骨头丢没的!” 行露回来的路上还跟和卿聊着刚刚看的戏曲,她没看过,坐在台下新奇地看着那个戏台子。咿呀顿挫的唱腔、行云流水的步法。和卿笑她:“这样好看?”行露浅浅地笑了笑,抓着他的手臂贴着。和卿爱她的娴静、爱她对自己的眷恋。在乡下外婆家小住的时候,行露就是这般的纯粹,汇着山间溪流的澄澈、风动山林的平静。这会儿行露的周流全身的细小的欢乐忽然散了,她自知访秋口里的“没见识”说的是自己。 和卿上前抱住访秋因为握着茶盏而滚热的手,笑道:“她是去接你儿子也这样让你生气吗?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呢。这刚回来就惹得你生气,叫别人家知道了,少不得说到我的身上呢,说我是个不孝敬的。” 访秋睨了他一眼,别过脸道:“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娘!一早上还没见着你的人影呢!” “这不是见着了?”和卿拍了拍身上的衫子笑道,作势要插香烛似的跪下去请安。 访秋拉住了,腻着嗓子笑道:“快起来免了吧,一天天的作死样。” 正好碧珠上来叫吃饭,这事才岔过去了。 吃了饭,和卿提起来一件事,笑道:“妈,你吃过洋槐花吗?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听你提起过几次,但一直没摘来吃过。行露和我说她们在家常吃的。正好开花了,我们摘些下来尝尝?” 访秋问道:“你会做?家里头没人会弄这个。” 和卿笑道:“这还不容易?行露会做。”说着又提起一件事,道:“你从前在外婆家里没吃过?” 访秋忽地笑了一声,眼神瞥到行露身上,看了会儿挪开了,慢吞吞地道:“我做女儿时也不吃的。乡下人吃的东西,你这样嘴馋!花好好地开在树上,那是公路!你当这儿就住着我们家呢!叫人看了觉得小家子气,你们王家的脸都没了。”说着用力戳了戳和卿的肩膀。 和卿挨了几下便躲开了,歪着身子握住行露的手,漫声道:“不吃便不吃,还戳我的肩,我不是小孩了。” 访秋笑了几声道:“你大了我就戳不得了?就是你老了,只要我还在,打也打得。” 她说了不许,那就是不许。在这王公馆里,她的话是最高命令——儿子不能不孝,儿媳不能夺权。 那绿叶间一串串的白色洋槐花,她想了二十来年,到别人说要摘下来吃了,她倒不愿意。那洋槐花下,她在那儿等过人。即便那个人死了,她也早看清了那个人,到底她的一份爱在他的身上。即使随着埋到黄泥下了,那份爱依旧在那儿,安安稳稳地盛放在那人的身上,不因为他的死亡而散去。因为她还活着。只要她活着,那份爱便活着,不管旺盛或衰弱,也不管是华丽或哀伤的。白色的一串串的洋槐花,鬼似的挂在那儿,有一个鬼是她的,而她的爱正挂在那儿。 和卿两人略坐了坐,要上楼睡午觉,问访秋上不上楼。访秋摆手道:“我睡够了,你们自己去。” 访秋坐了会儿,起身往后边的烟铺去了。碧珠给她点烟,她接过,歪在那小榻上抽起来,一面开着前不久买来的留声机。 悠扬的钢琴乐,透过雕花屏风的一个个眼,访秋看着那天井的阳光。慢慢地,那阳光昏了,斜照进花厅里边。可永远照不进这昏暗的烟铺。她专门挑的房间。烟一点上便雾霭蔼的,改朝换代也吵不进这里边。和缓的钢琴乐泻在地上,永不停歇似的,将过去与未来连接在一起,蔓到不久前的一次舞会上。现在当然在中间里头,串联起来了。 访秋的一个牌友约她到舞厅里玩,说:“现在是新时代了,兴这种玩意儿。闲着没事做的小姐太太们都来,和人交朋友。这叫交际。朋友多了总是没坏处的嘛!”顿了顿,又附在她耳边悄声道:“交朋友!男朋友女朋友都有。待在家里天天做什么嘛!男人的朋友肯定不比我们的少。” 访秋去了一次,穿了一件白底子橙色绣花的贴身旗袍,踩一双柿色花鸟刺绣鞋。里边垫了软缎,装作“文明脚”。她不穿皮鞋,自然有软和些的,但穿久了总是脚疼。再说,她不习惯和女学生似的穿西洋舶来的货。 进了舞厅,还没开始跳舞,已经放上音乐了。厅里摆了垫白蕾丝桌布的长桌,上面摆装了鲜花的白底子珐琅花瓶、装点心的镂花银碟子。男男女女闲坐着交谈,偶尔一阵轻笑。西洋人的交际场,西洋人嘴里的绅士和淑女。 真是奇怪。等结伴跳起舞时,访秋才觉得他们活起来了。黑色的西裤、黑色的尖头皮鞋,翩翩的裙摆、女人才有的柔和的妩媚,踩在红木地板上,踩过咖色绣花地毯。男女的脸上都洋着满足的笑容。他们在音乐中私语,说着两人之间才听得清的情话。他们的情话是满足的催化剂,再过不久,便演化为床上的海誓山盟。 没什么不好的,访秋也正需要一个新的爱的容器。她还年轻,别管心里头怎样想,这些年到底没有受过风吹日晒的苦,面上看着是不错的。旁人都说她看着才三十左右。她轻移目光,找寻同样需要她的男人。 她看到一抹微笑,王家曾经的二少爷克勤也在这儿。他只是微笑。访秋却好像看见了毒蛇一般。毒蛇等着她走错一步,等着分她辛辛苦苦守了十来年的财产——她用大好的年轻的光景换来的。昏黄灯光下,她的世界是灰白的天。 钢琴乐奏到某个节点了,该抱腰、转圈。 访秋抽完了一筒烟,卸下烟斗慢慢磕里面的烟灰。她不着急,时间是大把的,大把的等着她去打发的时间。铜制烟管子敲在桌角处,托托一片声响。她心底的回音。好像涟漪似的水圈漾开,整个屋子是涟涟不止的水纹。 太阳沉下去了,果然一点都没照进来过。 访秋叫碧珠把留声机搁去杂物间里。碧珠应了,关了音乐,端着那台铜色留声机进去,放在叠起来的藤箱面上,拿了一方白布罩上了。这里很多的白布罩子,罩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吃晚饭之前,和卿的二叔克勤来了,见着访秋,笑吟吟地问道:“大嫂最近都在家里?” 访秋一手扶着椅背,双圈拉花银镯落下来磕在那儿,一手翘着兰花指捏着烟管子,烟嘴搁在桌面上。人懒懒地站着。她看丫鬟来来往往地上菜,睨了克勤一眼道:“不在家里在哪里?我一个没丈夫的寡妇,没脚蟹似的。就是守在家里都有的是人给我气受,出去受人欺负了更没处说理去。你以为都像你似的,反而是家里待不住,一天天来来往往地到别人家里去?” 克勤捻着手上的南红念珠串子,站起来踱了几圈,笑道:“大嫂说笑了,这家里你最大,谁敢给你气受。” 王公馆的晚餐是一家人吃的,摆在一楼下边。餐厅点上电灯,明晃晃地亮着。但楼梯往上都黑着,一盏壁灯都没开——为了节省。就是几盏灯的花费,从这抠下来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发财。但访秋坚信积少成多,一天的、一个月的算不了什么钱,但三年五载、十年的,那可是一笔大钱。等吃过晚饭散去,连一楼的灯也不许开,整个家点蜡烛灯笼走动。不管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比如对眼睛不好、走路摔跤,她自有她的主义。当然,她主张要开的时候自然是可以开的。 从外面看来,好似这王公馆只有底下的一层楼,所有的声音也从这儿发出。只楼上的玻璃窗映着红的绿的灯时,才猛地发现上面也是楼房。映的是街灯、车灯,和人来人往过去的影子,可以看到人世间的一切,唯独没有鲜活的里边走动的人。你看到自己的嘴脸,端详镜中人的脸面,哗的一声,窗开了,别人的脸框在那儿。你慌慌忙忙地走了——不看别人的脸。 克勤看着越深越黑的楼道,猛地想起幼时和兄弟、丫鬟们打闹的情形。回头看去,那愈来愈远的童年也这般黑下去了,留着过去的人在那儿。他不去惊动,似乎楼上仍旧是几个稚儿的玩耍的笑闹声。 “整天待在家里也不好,人都要发霉了。大嫂该出去走走。”克勤笑道,“和卿呢?他也整日的不见人,年纪轻轻的净混日子。” 访秋忽地笑了,那笑意浓浓地挂在脸上,说道:“他混日子便混他的,家里还缺不了他混日子的钱。他没有他几个叔叔有志气,个个在外头忙活,做生意的做生意、当官的当官。” 克勤心里一动,笑道:“我正说呢,陆先生那边还缺人,早几天问 我有没有相熟的靠谱的。就跟在他身边跑跑腿,不费什么工夫,没做过的人也随手做得来的。跑得多了,什么大人物都有,不愁没有发展的机会。所以别看是从秘书员做起,那可是前途无量!多少人托着人情去说呢。” 访秋举起烟枪抽了一口,管上的银红香囊袋子映着里边的烛火,闻言笑了:“我也说呢,原来二弟这几年不进不退的,原来心思都替别人钻营了。我也常说官哥儿,这人没本事不要紧,家里有个把有出息的就够了。你没用,不要着急,等你几个叔叔发达了,不怕不提携你。就是在他死去的老爹面前,我也这样说,我们王家就靠你们几个活着的了!” 克勤讪讪道:“大嫂抬举我们了。” 菜布好了,碧珠从里头出来报道:“太太,该吃饭了。” “少爷呢?”访秋低头看着烟嘴里的火星子问道。 “已经去叫了,等会儿就来。”碧珠道。 访秋移步进去,走了两步站定了,忽地回头道:“请二爷也进来吃顿便饭。都是家常菜,但好歹不怕多一个人吃。” 克勤摆手道:“不了,这就回去。”掀了灰蓝香云纱长衫摆子,鬼影似的溜出去了。到昏黄的街灯下,才觉出里面是太黑了。 和卿从楼上下来,在楼梯旁的窗户那看见了他二叔,问道:“是二叔来了吗?来做什么?” 访秋拧他的耳朵,哼道:“来提你这个小鬼。” 和卿笑嘻嘻道:“他有事要介绍我做?上次在外边遇着他,他和我提了几句,说等有事情了就来问我。” “给好事情你做?”访秋冷笑几声,捏他脸上的软肉道:“你二叔是城隍老儿,你就是他底下的小鬼,少了供奉香火了就来算你的账。上次不是介绍了你去?又是送帖子,又是送礼物。好容易打点了,说是有人送的礼更多。这你有什么话可讲!送礼!多少都在他嘴里,只怕你还有家产没拿出来打水漂——石头扔水里还听个响!你以后少指望他们!” 和卿躲开了,涎着脸笑道:“知道了。”说着进了餐厅。 丫鬟明玉扶着行露打后面跟着,路过访秋时叫了声“妈”,明玉低着头扶她进去了。 花厅里没开灯,只天井那漏了月光进来。里边餐厅的灯打出来,照亮访秋一半的身子。半明半暗,像那魏晋时流亡路上打破的石像。 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了,整个王公馆暗下来,沐浴在明黄的月光下。千年的月亮,千年的月光,每一晚都如此地照着。大楼屋檐处的镇宅瑞兽、灰白的大理石雕花阑干,静静地投出它们的影子,也睡着。你很有钱吗?望着那月亮有天高的野心吗?不要紧,你在静静的月夜里也睡着,流淌出不再属于你的时间,同千千万万的孤魂野鬼卧在一处,你死在不知道怎样的床上,也许那儿正正好好死过某个人。 一楼佣人睡的房间里有低低的哭泣声。初夏的时候天气还算凉爽,到了夜里则有些发寒。明玉月披着黑底子浓绿花纹夹棉袄子,缩在窗帘边低低地哭,像小兽无助的叫唤。碧珠起夜回来,披一件袄子三两下地跳进来。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嘶嘶的呼冷声惊到了明玉,窗边的黑影子晃了几下。 碧珠走过去,笑道:“是哪个狐狸精对着月亮呼吸吐纳?” “碧珠姐。”明玉哭笑一声。 碧珠扶住她的肩膀凑上前看,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泪珠,好笑道:“好端端的哭什么?”略想了想,问道:“听人说你中午挨了太太的打?为什么来?你惹着她了?” 明玉揪住天青窄袖擦了擦眼泪,抽噎道:“也没惹着太太。我挨了打,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碧珠压着声笑道:“你才来,不知道我们太太是个极容易气着的人。你虽然不明白哪里惹了她,但你没惹着她她才不管你。我们做下人的,不求甚解才对。你什么都要明白倒是不可能的,话说‘理不可穷’,太太们的心比天气还变幻莫测的。”拍了拍她的肩,又道:“快别想着这件事了,你总想着便容易挂在脸上,小心人看见了。” 明玉是最近买来照顾行露的,做她的贴身丫鬟之一。人小,笑脸哭脸都摆在明面上,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惯了脸上扬着点带着稚气的笑,没想到在这王公馆里不管用,人见着她的笑脸一巴掌就甩上来了。闻言问道:“太太不愿意家里和和气气的吗?我中午就笑着进来说了声少爷和少奶奶回来了,她就立马打了我。我再也想不出我做了什么挨了她的打。就笑着报道了一声,谁听过这样的人家呢?” 碧珠扫了一眼屋里,悄声道:“这又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以前的嬷嬷告诉我的。太太刚嫁过来,去世的大爷就常常宿在外面,后来还得了淋病呐,多脏呀······” 两人傍着半开的窗户窃窃私语。凝着的青蓝的天、明黄的月盘,屋里说的又是二十年前的事。僻厅鬼的背人语,要背着所有人说,等到天亮了,也得背着自己说。在那角落的低语,不知道哪个朝代发出来的声音。 屋外甜甜的洋槐花香又飘进来了,二十年前的人也闻过,带着同样的欢喜与忧愁。 39.无穷第十 4 行露的肚子渐渐大了,常在楼上不下来。早上去给访秋请安,露个面便回三楼上去。就是到吃饭的点也不一定见得着找人,肚子常不舒服,躺在床上叫唤呢。几个伺候她的丫鬟嗒嗒嗒地上下楼梯,烧热水、拿点心,一天来回个三四趟也是常有的事情。 行露吩咐丫鬟走路轻声些,不是要紧不可缺的东西也都不要。饶是如此,约了朋友在二楼的起坐间打麻将的访秋还是恼了,丢了张牌,恨恨道:“这不清楚我们家少奶奶的,还以为她是哪个高门大户家娇滴滴的小姐呢。怀个孩子!哪个女人不会?也值得一天天这样的使唤人。不知道做给谁看!你们说说,就是我们做媳妇的时候,谁敢在婆婆面前使唤佣人的?都到了七八月份了,还得围在婆婆面前打转呢!你疼一下两下的,哪里好意思出声叫唤?就是夜里疼起来,也都是自己忍忍便过去了。到了她们这一代人,不说到婆婆面前伺候,倒使唤人使唤得厉害!她要还是在她自己家里,我倒要看看她能够使唤谁!” 王家的二太太玉珍也在,笑道:“大嫂也少说她几句罢。我去看了,这胎孩子太闹,五六个月就闹得太欢了,他娘的小脸儿煞白煞白的。她是个乖的,往常我来的时候,哪次没见着她在大嫂面前听令?也是不舒服得紧了才这样的。”说着扭头问身后的泓霞:“带来的人参拿去给少奶奶泡上了吗?” 泓霞应道:“下来前就泡了。” “嗳,那就好。”玉珍丢了张牌,笑道:“说不准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还没出来就闹大动静了。” 访秋睨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做婶婶的比我上心,不怪她往常念你的好呢!” 玉珍独门独户出去了,在家里做大太太,克勤的两房姨奶奶都忌惮她。她不再像从前被压在访秋底下,没有那么容易红脸了。闻言柔声道:“大嫂说的是什么话?这亲疏有别!我不过送点东西,到底比着你还是个外人,她心底更念着你呢。”拉长的千回百转的声口,甜腻腻的。 半晌,访秋洗着牌,叫道:“去叫官哥儿下来,我有些累了,叫他给我看牌。” 碧珠应下,搁下白团扇,轻声上楼请人。 玉珍笑道:“官哥儿天天守着?” 访秋嗤笑道:“可不是!大男子汉了,整天窝在老婆身边成什么样子!那老婆干了的田似的离不开他。” 几个太太闻言格格笑起来,艳色汗巾遮着嘴巴。 和卿下来打了半局的牌,访秋又接过去了。和卿也不恼,笑嘻嘻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面吃糖核桃,一面看着。 一个太太笑道:“得亏哥儿走了,这丢牌的架势就怪吓人的。” 访秋丢出去一张“三万”,笑道:“是吗?在家里没怎么见过他玩,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玉珍道:“少爷们玩这些都是无师自通,上手两三盘就老手得很,天生赌博的冤家。要是不会,反要叫人笑了,说是呆笨。” “呆呆笨笨的,还不如人家油嘴滑舌的。说几句甜话,女孩子也喜欢。你木讷讷地站在那,一句风流话都不会说,老婆都要跑了。”另一位太太笑道。 和卿听着只是笑,见他妈又扔了一张万字牌才急了,起身弯着腰排出顺子,半恼半笑道:“这不是顺子?你看着重了便分不清。不然刚刚就该胡了。” 访秋用力地拍他的肩,“噗”一声响,恼他动自己的牌。笑道:“我就要这样出,你管不着。没良心的冤家,管到你老娘头上来了。” 和卿拍了拍手,甩了身上的糖渣子,一面往楼上走,笑道:“不管你了。” “没良心的。”访秋重新排了牌,慢悠悠地打。 见人上楼上去了,一个太太笑着问:“这少奶奶大着肚子,你家官哥儿就天天守着?这样老实。”顿了顿又笑道:“亏得是从小带在身边养着的,大了还愿意陪在你的身边。我家那个嫌丢人!你说好不好笑?我们也没成老妈子。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恁伶俐,连老娘都嫌。” 访秋丢了一张牌,磕到桌面上已经打出去的,“砰”一声脆响。笑道:“我的意思是给他找个姨奶奶,见你们都在,谁好意思当面问他?再怎么也是个爷们了,窝在老娘身边不耐烦也是有的。” 那太太笑嘻嘻道:“这不怕馋的,只怕笼不牢的。多少人家里放着不要,非要出去吃野食?” “老的带着小的,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外面彩旗飘飘才好看呢。”玉珍冷声道。 “胡了。”另一位坐北边的太太笑道,拿了访秋打出的“九条”,“胡了王太太的。今天打这么多局,第一次赢呢。” 打到半下午时分,牌局散了。几人不吃午饭,吃了点蛋糕点心,放在各人旁边的小高桌上,配一壶浓茶。丫鬟拿了黄花梨麻将箱子过来,四层分装,将深咖色牛骨竹面麻将按花色排好。 访秋的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一手揉着脑袋,问道:“今天是赢了还是输了?” 碧珠轻声道:“输了一些。” 访秋喝了口茶,淡声问道:“输多少?” 碧珠估量着道:“一百八十多块。二太太也输了,也是一百来块钱。就坐北边的赵太太赢得多。” 访秋听着二房的也输了,心里好受许多。不为钱,暗里的脸面是要争的。嗤笑道:“这先前一个劲输的到后来倒赢了。真是晦气,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 玉珍和另两个太太下楼出门,还没出去,就从天井那看到灰白阴沉的天。 玉珍道:“嗳,天怎么阴成这样?中午出门的时候还见着太阳呢,这会子倒看不出几点钟了。” 另一位看了看,也笑道:“还真是。这打牌打得头昏脑涨的,坐在那大半天了也没起身往窗外看看。怕是要下暴雨了,这会子走正好。晚了怕是遇着大雨。” 说话间,里边花厅的挂钟“当当”几声响,像那深山古刹的敲钟声。几人站在回廊下回头去看,太深了,还真有几分朦胧草木间回看古刹的意味。 玉珍叫送她们出门的佣人去看几点。佣人看了,回说是下午三点了。 玉珍几人没再停留,出门叫黄包车走了。 外边炎热得如同火烤一般,狂风卷着风沙扑到人的身上,尘土、草腥的味道一齐没头没脑地盖上来。暗白的天——残留在画碟里很久的钛白颜料,再滴水晕开,总是有些发灰;团团轻飘的银灰的云,风驰电掣地行在无阻碍的天上。你想看它往哪儿去,看了许久,它总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没耐心看下去了,你才发现看到的天不过一方,那云再飘飘然,也还在这一方天内。灰白的天底下,满芙蓉城的人忙着回家。要在雨落下之前找到一处安栖之地。 访秋叫碧珠再去请和卿下来。 人还没走下来,站在楼梯上便问:“又叫我做什么?不是都散伙回家了?” 访秋招手道:“叫你来便来,只管问做什么?” 和卿走下来,拖了椅子坐下,又去拣碟子里的糖核桃吃。 访秋笑道:“多大的人了?还净吃小孩子爱吃的玩意儿!今晚叫何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鸡肉圆子菌菇汤吃好不好?”见和卿只是笑不说话,俯身低声道:“你和你媳妇还好?” 和卿这才说话,问:“什么好不好?” 访秋敲了他一下,靠身到椅背上道:“她大着肚子哪里管得到你?你不要和妈装傻。我只问你,给你娶房姨奶奶要不要?”见他正了颜色,笑道:“嗯?要不要?要不要?” “现在不说这些。”和卿将手上的糖核桃丢回去,顿了顿又道:“我和行露挺好的。” 访秋笑道:“现在不说,要留到什么时候说?等你自己想起来时却来不及了。着急忙慌的上那儿给你找去?你老子当年还想要一房姨奶奶呢!不,也许是多多益善。”说着忍不住似的大笑了几声,眼泪都笑出来了,下颏垫着搭在椅背上的手臂道:“只可惜他死得快了些,不然还多一个人帮我服侍他!” 母子两人向来少提到世青。和卿听了,丢了椅子又上楼去了,一面道:“反正现在不想。” 访秋喃喃地咒道:“这个没出息的。” 她一说,忽地来了兴致,叫人立马去请媒人王婆来商量。碧珠从窗户边回来,说:“太太,看着要下雨了,怕是不赶趟。” 访秋踱步过去,挨着猩红丝绒窗帘,真是一片灰白的天。没一会儿,大颗大颗的雨砸到玻璃窗上。碧珠赶忙关了窗。却还是有几滴雨砸到了访秋身上,一手臂的袖子都湿了。碧珠抽出汗巾给她擦拭。 雨拍在玻璃窗上,“啪啪啪”的一叠声响,似乎会打碎窗户拍到她的身上。访秋站了许久,疑心是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或者是她身体里的声音的回响。她穿一身宽大的石青妆花交领半袖衫,下边是咖色天丝半身裙。上衣贴白色真丝暗纹领,昏沉的起坐间里看不出纹样,只觉得花白一片,许久之前好似胸口长出的花枝也许是零落了。 整片的灰白的天,旧得褪色的捕鸟网似的罩在她的头上。洋槐花早谢了。 行露在楼上的起坐间坐着,看着外面的天和雨。她听见楼下婆婆和丈夫的谈话,飘飘渺渺的,竟也给她听全了。没多久和卿上来了,她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 夏天的雨水多下得爽利,更遑论这狂了半下午的天,一下起来便成了水汪汪的天和地,一阵急似一阵。这暴雨不像往常炸下霹雳晴天白雨一阵便完,而是连着下了好几天。整个芙蓉城仿佛蒙了一层雾似的鼠灰软纱一般,上面绣四季花卉纹、西南山水图、行人避雨卷,白金、烂银双线锁边——灰白的芙蓉城、灰白的天地。连那原本透明的雨也映成了灰调。王公馆里依旧是沉寂,不管外面猛烈的暴雨狂风。这里是《创世纪》里上帝发动洪水的世界,外面无一不死,王公馆是宅子里的人的诺亚方舟,各人的家是各人的诺亚方舟,一幢幢屋宇似的舟。 访秋给和卿找姨奶奶的事便耽搁下来了。也就迟那么几天。 原本急着要去做的事那么一放,多少人说着便放过去了。可是访秋越发迫切起来。舞蹈、音乐、打牌、大烟、戏曲、电影,多少人的欢乐在这几项事物里面。可是到了访秋的心里,流沙似的漏下去了。人生虚实,这些于她都是虚的,即使她想变其为实,但到底没有办法。对,即使是现在流行的大银幕上的电影她也毫无兴趣——别人的人生和她没有干系,要死要活都趁早!灰白的天,灰白的无底洞——她一去看她的心便是这番景象。古人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于访秋却是“生于安乐”。那活着的兴趣便得在安乐里培养,唯有如此才是兴趣;到了忧患里边,再想抓住什么却不能了。访秋沉思着,她还能够抓住她的儿子!他身上流着她的血啊,千万刀也斩不断的母子的血脉,他是她生下来的,从男孩长成一个男人了。 “行露!行露!” 行露迷迷糊糊地被喊醒了,嘹亮厉响的几道呼唤,百戏开场前打的几声锣鼓似的。一睁眼,便看见床头站着一个黑魆魆的影。行露吓了一大跳,呼吸都停了一会儿。 “醒了?”访秋的声音低下来,恢复平常的散漫,又一下坐在床边道:“我和你说件事。” 行露喊了声“妈”,坐起来往床下爬,被访秋摁住了,只得半盖着薄被坐好。 访秋道:“你看你现在大着肚子多不方便呐!官哥儿又是一天没人照顾就不行的。虽说有丫鬟嬷嬷端茶倒水,可是贴身些的毕竟还要老婆帮着。我就想给他娶个姨奶奶。等娶回来了,你有个伴儿,也不用那么辛苦。”说着酸了鼻子,漫出了哭腔。 行露呆愣了好一会儿。她在家里就是个乖训的,以父母为大,自然缺少说“不”的经历。这会子见访秋在她面前低颈抹泪,心一横,将所有混乱一股脑倒出去,勉强笑道:“妈做主就是,做媳妇的都听妈的。” 访秋抬起头,似笑似哭道:“真的?” “嗯。”行露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去的那颗泪,心里又紧了。透明的泪,雨水原本的颜色。 访秋站起来,俯身理了理行露的被子,笑道:“有你这句话便好。我做这些自然是为了你们两个着想。你没意见,我也省得外人说闲话,说我不疼少奶奶。”她顿了顿,盯着行露的眼睛道:“你真的同意?别等你二婶来了再和她说你过得苦。买卖两愿,你要是说一声不好,这件事也就算了。” 行露强笑道:“妈做主就是。” 给和卿找姨奶奶的事情风风火火地办起来,雨一停,媒人王婆来了。访秋相熟的几个太太也来过一遍,举荐的几个女孩子都被访秋否了——访秋看不起。和这几个太太相熟的人家她总是怀疑,牌局上赢不完她的钱,可是安插到她身边却很有机会。毕竟她的钱都是她儿子的,是儿媳以后生的孙子的。那儿媳在家里穿金戴银也就算了,可要是在中间一天一天地偷往娘家运点东西,又是她的积少成多主义,一年五年下来可不少! 王婆拿了张照片笑道:“太太看这个小姐怎么样?肉铺店的大姐。别看家里做这个营生,家教管得严,整日待在家里帮忙。就是有个男主顾来买肉,眼睛也不乱看。邻里邻居没有不赞的。” “卖猪肉?不要这些。就是一般的乡下人家的女儿都不怕,只是不要做这类杀生的营生的。”访秋磕了磕烟管子,又笑道:“我们少奶奶就是个乡下的,哪敢要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小门小户的不怕,我们王家书香门第的已经这样了!” 家里不落魄的小姐哪有做姨奶奶的?就是家道中落,只要不到无以为生的地步,卖家产过活也要作淑女。有了淑女的架子便有挑选的条件,自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做姨奶奶的。一般乡下人家又配的是竹门清白人家,求的是一夫一妻安安稳稳过日子。王家卡在中间挑姨奶奶,自然是高不成、低不就了。 王婆收了照片,问道:“少奶奶和少爷不好?怎么找起姨奶奶来了?” 访秋道:“好!怎么不好?就是好才要找姨奶奶呢。” “好怎么要找姨奶奶?少奶奶不吃味吗?”王婆低声道。 “好才心疼着要再找个人伺候他呢!她现在大着肚子,自己还管不过来,反倒要官哥儿床前伺候。在他娘面前都没这样殷勤过。”访秋瞥了眼王婆,又道:“这会儿亲亲热热的,哪天腻了出去找,叫他野了去。不如现在找个人候着他,免得房里冷冷清清的。” 王婆笑了,拍手道:“少奶奶这样体贴呢。只是这时节不大好找,小姐们都尖着眼挑人呢。” 访秋笑道:“这会子眼睛才尖?” 王婆哎哟一声道:“我的太太,你在宅子里清净惯了,不知道外面怎么闹呢!前几天外地来的学生到街上搞什么游行,死了人了!这外边的军队跑进来,自然少不了新鲜子弟,可有得挑呢。” 访秋睁眼道:“死人了?” “死了!”王婆道。 访秋低头念了念,摆手道:“我也累了,这人就慢慢地看吧,有合适的你再送过来商量。” 王婆笑道:“少爷年纪轻轻的,少奶奶也才进来几个月,太太不用心急。就是再不好,少爷也还听您的管教,轻易不去外面的。” 访秋哼道:“他是个没出息的,姨奶奶都得我替他找。换了别人,门槛都给姨奶奶踏破了。” 说着笑起来。她想起自己那很会找女人的丈夫,世青身上的香水味道。不是那些女人惯用的甜腻的香水,是世青本人常用的冷松香。她做女儿时在家里没见谁用过,等结了婚闻到世青身上的味道,便满身满心都记住了。 幸好他死了。不然这会儿想起来哪会这样地不怨他? 可惜他死了。 王婆起身告辞出去,访秋这回亲自送她。一起出了大门。 访秋站在石台上看着,那王婆挎着满蓝的东西回身向她挥手,笑道:“劳太太相送,下回再来看太太。” 站了许久,碧珠轻声道:“太太,回去吧。这雨虽然刚歇下,太阳又毒辣辣的了。” 访秋撑着大门回身,猛地听见那卖豆腐的吆喝,“卖豆腐哟!”——长长的号子。板车半秃噜的轮子轧在雨后的沥青路上,老化的器械咿呀咿呀地响着。 那卖豆腐的老人车子翻了,人倒在地上,满地的豆腐渣子。绿油油沾着水的青菜滚了一地。 正好碰见巡捕房的值班警察换班,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停住,站在很远处看过来。老人哆嗦着站起来,一面勉强笑着向他们摆手示意——他只是不小心,没准备做坏事。像个犯错的小孩。 访秋回过身来,看着台阶下喊痛的老人,向碧珠道:“去看看老人家有没有事。” “嗳。”碧珠下去了,扶起那老头道:“老人家,没事吧?” 黄黑色,揉过的生宣似的皱皮肤,一身旧得发白的短衣打扮。老头睁着灰蒙蒙的眼睛道:“哎哟,多谢你姑娘。我这老骨头了,眼睛也瞎,雨地里刹不住车。唷,我这菜呀!”说着弯腰去捧那碎豆腐。做的嫩豆腐,粗手一碰,像沥青路夹住了,碎得不成样子。 访秋招碧珠过去,轻声道:“把他的菜买了吧。” 碧珠应了,叫里边的小丫头送钱出来。走到老头身边,笑道:“老人家别急,你这一车子菜我们家要了。你算算原来该卖多少钱,我们不少你一分。快别哭了。” 老头推辞道:“不要那么多钱。这豆腐都不能卖了,哪好意思照原价卖!” “老人家收着吧。我们太太心好,见不得老人家受苦。你这都摔了一跤,哪能再委屈你?你这身体没受伤?”碧珠搀着他的手看了看,抽了汗巾给他抹沾上的水。又道:“还有一些豆腐没摔下来呢。这青菜摔一下也不打紧。” 老头再三推不过,折了三斤豆腐不算,还是把钱收下了。一边哭道:“多谢你家太太!我这要是少了许多钱回去,还不知道儿子怎样骂我呢!少不得说我拿去花了。一把年纪了在儿子手底下讨吃的,前世不修啊!都是孽缘。”走前勉强扬着个笑向访秋挥了挥手,踩着空了的板车回去了。 40.无穷第十 5 访秋做事一向不坚持,这找姨奶奶的事情一再不顺,挑得烦了。又见和卿不管不顾,只是陪老婆、出门看戏或在一楼看他的古玩,那行露大着肚子更是个帮不上忙的。一气之下也撂开手不干了。王婆见她没了兴致,来王公馆里也不再提看小姐,拣了别的聊。 这天行露的妹妹行榴学校放假,照例来姐夫家住一晚再回荷花村的家。半下午来的。学校下午只上两节课,后边的时间空出来专给学生回家,免得家远些的回去太晚了。 访秋在二楼的起坐间里躺着,听着楼梯有些动静。等那上楼梯的声音止住了,楼上有讲话声。访秋闭着眼睛问道:“是谁来了?” 旁边的碧珠道:“是少奶奶的妹妹行榴小姐。” 访秋笑道:“她算哪门子小姐?”停了停,睁开眼问道:“她这次带了什么来?听楼上有说有笑的,怕是她又带了什么新鲜玩意。乡下人家就这样,上别人家里,别管有钱没钱,先要面子好看,净拿些用不上的东西来。不过也好,长幼尊卑,她有这个心才合礼数。” 碧珠微笑道:“看着拿的是一捧子花,好像是菊花。” 行榴来这边,按她姐姐行露吩咐的,多少买点什么来。有时买点心,有时买水果、鲜花。访秋看不上,她就分给行露房里的丫鬟吃。 “你们都看见了?”访秋问, 旁边几个丫鬟点头。访求见着,侧了身子往楼梯口看了眼,没见人,又躺下道:“也就你们看见了。她见了我像老鼠看了猫一般——没魂没影。我倒没在这儿见过她。” 碧珠倒了茶盏里的蜜饯果脯渣子,重新撒了一些,提刚煮开的滚水新沏了一盏蜜饯八宝茶。放茶里边的果脯等东西访秋都不吃。又切了块椰粉栗子泥蛋糕放到访秋手边。一面笑道:“小孩子总是怕人。太太没看见,她连着我们都怕,刚刚像是垫着脚尖上去的。我看她一眼,她忙忙地避开了。” 访秋哼笑道:“小家子气。” 又坐了坐,喝了半盏茶,访秋起身上楼,碧珠赶忙跟上了。 到了楼上,访秋进起坐间,那声音慢慢停了。访秋倚着门边笑道:“怎么我一来就不说话了?刚才说什么呢?” 行露起身,被访秋招手叫坐下了,只好坐着回道:“没说什么,就是行榴在学校上课的事情。”一面向行榴道:“叫人。” 行榴站起来,低声道:“亲家母好。” 她去学校上了几个月的学,毕竟比从前懂的多。知道姐姐在这王公馆里是低人一等,至少在亲家母访秋的下边。便肯乖乖问好。她的同学大都是城里的孩子,听她说住在王公馆里都羡慕她。因此行榴虽然怕见着访秋,也怕给行露添麻烦,但想着自己小心些、讨好些,总不至于惹出什么事来。这偌大一幢王公馆,总不能叫自己给吃穷了。并且她总是抠着吃,就怕这家里的丫鬟向访秋报道说她吃得多。 访秋应了,问道:“是从学校那边来?” 行榴道:“是。” “下回叫家里的汽车夫接你,或者坐车回来,免得累着了。”访秋笑了笑,见屋里只她们几个人,又问:“官哥儿出去了?” 碧珠接过来道:“下午一点多出去的,说是约了朋友看戏。” 访秋点了点头,又向行榴道:“楼下有蛋糕,你去吃吧。” 话刚落下,行榴立刻笑道:“不用了,我不饿,多谢亲家母。” 访秋看了看桌面,笑道:“怎么不饿?你今天买的菊花插上瓶子里倒好看。你姐姐这都是水果,去吃点吧。我还没吃过的。” 行榴看了看她姐姐,又扭头笑道:“那谢谢亲家母。”跟在访秋的身后下楼去了。 在楼下吃了一小块蛋糕,行榴又回了些访秋的问题,学什么、和谁玩、缺不缺东西。行榴都拣好的说。又坐了一会儿,行榴说回去上厕所,一溜烟跑了。 访秋嗤笑道:“有火烧她的屁股还是怎的?坐也坐不安生。这还没叫她站着回话呢。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我们几个做媳妇的在她跟前,再累也得笑着陪话,一天站着的时间算下来,怕是比厨房里的厨子还多。这一代人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是她家风不正。”一口气说完,歇了歇又道:“还送去读书。这亲戚里谁不知道这位姑奶奶用的是姐夫家的钱!也是我一着行错,先抬了那样的少奶奶,自然有这样的姑奶奶。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上上下下都用的我王家的钱,那周姓迟早要改成王姓!就是之前她母亲送来的土鸡土鸡蛋,巴巴地送过来,还讲究你来我往呢?论着她家用我们王家的东西,抵得过吗?” 碧珠劝道:“太太少动气。还是初秋的时候,时不时来一阵秋老虎,暑气还旺着呢。气伤肝,到底坏的是自己的身子。这姑奶奶哪能不知道太太的恩德?”顿了顿笑道:“刚刚看她说话的样子,就差没将太太菩萨似的供起来了。” 半晌,访秋道:“供我?早八辈子呢!这会子是先供奉起她来了,哪能轮得到我?已经养了她姐姐了,这会子好,她也要我们家养着。还真像个娇小姐似的,给她东西吃还要三催四请。” 碧珠笑道:“小孩子家是这样的,又是女孩子,脸嫩。” 旁边的丫鬟见行榴战战兢兢了这么一会子,真像猫儿脚下的老鼠,听她回访秋的话时,都偷撇过脸去笑。 行榴还没上到三楼,在楼梯转角那拐过去便听见了访秋的话,扑簌簌地流了好一会儿泪。也没出声,慢慢走上楼梯一面擦掉了。 回到里边,行露见了也没说什么,问道:“你肚子饿吗?” 行榴摇头道:“不饿。” “那就好,再晚一点就吃晚饭了。”行露道。 晚上行榴和行露一起睡。和卿在二楼陪访秋,一面看旧书,一面给访秋烧烟。王家往上几代考过进士做官,留了不少经史子集,许久没人看,也不打理,书本的封面边烧焦似的枯黄蜷曲。 和卿低头点着字看,书本放在膝盖上头,时不时仰头呢喃几句。访秋眯眼看了看,脚踢了踢他的书,笑道:“这会子看书做什么?学你曾祖考功名呢?” 和卿抬头笑道:“有人给我唱里面的曲子,我瞧瞧。” “好听吗?”访秋也不问是谁唱的。 和卿想了想,回道:“挺好听的。” 访秋踢歪了他的书,哼笑道:“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小心魂给人家勾去了。” 和卿笑嘻嘻的,更大声地哼里边的曲子,一面摇头沉醉。 访秋听了,笑道:“你再大声些。我看你也不用去做什么,去陪人家唱戏好了!你老娘给你捧成角儿。” 和卿忸怩地问道:“我唱的好听?” “不好听也给你捧成角儿,免得像你三叔家的出去惹是生非。”访秋道。 和卿不大乐意听,捧着书继续哼哼。 母子俩在二楼起坐间里坐到凌晨两点,和卿也就在二楼的房间睡下了。 满室的白烟,袅袅升腾,和手边的热茶盏一般,又和那天井边铜盆里的纸钱烟火一般。一齐涌到天上。那天也是灰白的,死人的天气。 这是十七年前,还是十七年后? 访秋看着往天井外飘去的滚滚白烟,似乎成了一道屏障,穿过去是十七年前,走进来是十七年后。这样的缥缈,这样的咫尺天涯又近在眼前。 访秋的儿媳行露死了,生了孩子大出血死的。晚上的王公馆黑黢黢的,行露起来上厕所,在淋浴间门口绊倒了。丫鬟嬷嬷都在下边,有的在房里休息,有的在二楼的起坐间侍候访秋和和卿。行露的贴身丫鬟明玉也在下边,抱着刚出生的小少爷陪在二楼,听小孩的爹放声唱曲子。等人发现的时候,行露倒在血泊里,那红艳的血。 阴沉沉的灰白的天,雨终于落下来了,是冰冷的秋雨。白烟溶进雨里,散了些,又散了些。一阵风吹来,远了,又远了,白纱衣似的飘在天地间。雨落下来,天井那儿滴滴答答的雨声,下边的地板渐渐漫了一层水。似乎会高起来铺到厅堂上。 这是苦海。 从天至地,给人的苦海。 而苦海无涯。 访秋看着嬷嬷抱着的小孩子,大红织锦寿字缎裹着的小孩,那黑葡萄似的黑眼睛,一点白雾都不曾沾上。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刚来到这个家,还什么都不知道,还谁都不认识呢。那眼睛黑亮得发光,幼儿专属的眼睛。它会慢慢地变成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到老了又变得灰白。访秋看着那太黑的眼睛,她忽然想:我还有多少个十七年?和 卿出去逛妓院得了淋病,她不能再指望他了!从前王老太太说多子多福都是假的,当时访秋深以为然,如今却发现不对。她只有一个儿子,这个不争气便没有办法了。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没有黑斑、没有明显的皱痕——她想起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访秋走进一楼的浴室,直直地盯着墙上的镜子。还好,还没见老。她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到底有细纹了,眼睛也不大一样。从前笑起来是活的,会说话一样。她今年不老,此时不老,明年就不老了吗?积少成多,衰老自然也是这样。也许哪天她一醒来便老得不能看了。 流年不利。访秋想。 她今年正好四十岁,一路怀疑到这个“四”字开头的年龄,多不吉利!她又想了想,自己的名字也不对。“访秋”,秋天多萧瑟呀!多少草木衰落,多少风霜雨雪。 访秋在她的一片苦海里掬了一捧又一捧的水,总是不对。猛地劈头盖脸落下了雨,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回家。小时候在溪边割草,听到风吹竹林好似下雨的声音,满地的小孩跑回家去。她没有跑。有时候真遇见下雨,她也没有跑。她的母亲撑着伞去接放学的大哥,她的父亲和弟弟窝在家里休息。 何在真送周行榴回去,自己再一个人慢慢地走回来。 她走在青板砖道上,头上是一片黑天,手边是一池黑水。初冬的雪落下来了,整个荷花村的人都在睡觉。一栋栋屋子是黑的,难道真的每个人都睡了?这样幸福。她不停地走着,仿佛天上的月亮也随着她的步伐。冷玉色的一钩弯月,是从春秋的时候走来的吗?庄子和天文地理说话,也向它说话了吗?能不能悄悄地告诉自己一声?她听了,保证不会对别人说。这是传说中李白水中捞月的那个月影吗?在天上,也映在水里。走在朦胧天光里,好似天和水就在手边,是走在水里,也是走在天上。仿佛她掉进水里,下一秒会从天而降——这也是苦海。天地之间形成炉鼎,变幻莫测,人在其间沉沉浮浮。点点星光漾在池水面上,真成了一道银河,千百年的鬼魂随她而走,也有淡淡的哀伤。 我到底为了什么这般忧伤? 何在真想奔跑,不想往前,而是倒退。退回去,退回去,不要任何的忧愁,要小时候那般的无忧无虑,即使听了中伤人心的话也不是完全明白。可是那时不明白,却在长大后痛得更深,甚至发觉幼时的自己如此愚昧。可是错误已经发生,她再怎么读书也无法弥补,无法教导过去的自己怎样向好。她曾经那样理直气壮地要所有人爱她。她又想起弄晴送来的箱子,里面正红暗纹缠枝牡丹纹缎裹着公冶华月送她的那颗明珠。点在这漆黑的地里会亮一些吗? 弄晴回寿春园,进大门走龙脊道,没走多远就听到一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过玄珠桥,进藏春馆的院子,弄晴终于听清了声音。是公冶华月唱道——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如金石之声,虎啸龙吟。 芙蓉城的初雪降临了,落在一方藏春馆里。公冶华月坐在临水窗边,膝盖上放着古琴。窗外一池的残荷,公冶华月从来不叫人拔去,说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一句最好。她从来不爱李义山的情诗。藏春馆里没点灯,两具缠枝青铜灯上点着昏黄的蜡烛;四面回廊、院子里摆各色菊花,屋檐四角的铁马叮当响着。公冶华月定在那儿,烛光闪闪,跃在她的身上不断模糊她的具体。她是佛龛里的塑像。弄晴见过公冶老夫人佛堂里的佛龛,只少了明黄大红的挂幡。 弄晴愣在那儿,忽然想起何在真给她说过的《聊斋》里的故事。书生总是遇到投怀送抱的女鬼或狐狸精,狂喜不已,跟着去了。离开前总是回头一望,华丽大厦转瞬成了孤坟野穴。她用力地眨眼,怕公冶华月一瞬间也不见了。 但她又听见了公冶华月的歌声。说不尽的哀伤与凄凉,一股一股的海水似的向她涌过来,却总是不盖过她,只是潮水有信般过来,从不结束。是从这儿来的吗?还是千百年前的回响?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四圣谛》第一卷<我一生爱好是天然>完,初稿于2026年1月16日写成】 41.惊梦第一 1 有曲曰: 苦雨寒窗三载、今秀才,左邻右舍频道喜。趁秋雁、勿思莼鲈,肩担书箧,粗布束紧,着芒鞋、踏破碎琼到长安。离了买臣家,少风雨,破庙还有狐仙花。幸殿上、喜得青睐眼,榜上有余名。 骑白马、慢赏长安花,朱明夜中央。琴瑟管弦舞杯酒,堪杀天家万户侯。也把百姓役,富贵从头求。止水照鉴,千古风流豪杰,北邙松下间。春又来,试问同我来时日?花不语,零转随水无情去。其实、此枝不是去年花,只相同,冷魂弄。咦!万事到头比皇帝,都损不足益有余。 哪日墙头火起,大难临身,脱了赭黄袍,丢去金花幞头,说长论短别家事。百年几许?三代堙入云烟、无人识。咄!莲花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耍哮吼。(1) 若得道成化鹤后,也返乡,须戒子弟:儒冠从来多误身,忘却营营,休负风月为上事。泛游浮槎随道去,千古愚弄事。试入深林同鸟兽,不可语群才见真。 朝入青山雾锁,枕流漱石、拂重云。觉醒见丹霞,招来北冥鱼。松花随春水,骑天离大块。夜来笑帝白玉楼,频问长吉安否。 上次话说到在真年纪轻、涉世未深,一时错把真心付与公冶家的大少爷公冶则阳。未料到则阳只是哄她,一夜之后再也没来。在真因此和公冶家的一切人交恶,连着公冶华月一齐怨恨上,匆忙回了家,又是险境,且听闻得好友周行露生下孩子后便去世了,不禁忧世伤生,连日里瞒着人暗暗滚下两道清泪。而华月在寿春园也没久待,年底受了公冶老太太的诏令回家去了。一时间,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的寿春园只剩下许三娘等佣人看守。有分教:莲步倩影,深深草木流连。星点月华,潇潇海棠闻笑。又是一年风乍起、人微惊,零落成霜,碎琼漫天,池塘枯荷还精魂,冷风碎、旧人都不在。 公冶华月生病了。 一九三九年,民国二十八二年正月初五。 才辞旧年,天上落鹅毛大雪,已经是下了好几天,妆裹出一个白莹莹的世界,遍地碎玉琼浆。那雪窸窸窣窣地下,落到青板砖的街道上,落到一窠一窠的叶子早已经凋零的草窝上,连着上边的黑漆的横木、地下发黑的土壤,也都落了一层又一层棉被似的雪,落到每一户人家的瓦檐上;也落到成了冻河的相思江上、潇湘江上。那永远宁静的寿春园,也在白雪之下。在温度足够低的情况下,雪不得不平等地光临每一处角落,真是每一个地方都洁白着,连最肮脏的深巷墙角也落满了雪。只是白色,触目的白色,叫人忘了这雪下的原本的面目。眼里见着雪色见久了,总觉得处处光洁,一旦天晴雪融,要被藏纳的污垢吓一大跳,简直不敢相信世上有这样脏的景色。——好像小孩子第一次看书看到恐怖的情节,才知道这个世界和自己所思想的、和课本所教育的全然不同。不禁懊恼自己的愚蠢。 行人穿着厚袄子出门,极厚的长袄,像裹了一床棉被在身上——顾不得好看不好看,底下一条夹棉厚裤子,脚上是长筒棉靴;拉下围巾凑到对方的耳边讲话,一小团的热气扑到人家的耳边,幸好距离足够近,那团气到了终点还是热的,只是一瞬间冷了。只是人互相说话、听了话,并不顾及那团桥梁,仍往前走,任由它僵冷在那处,然后散了。——小小的气息是这天地间最温暖的问候。 公冶华月撑着一个夏天没生病,却在秋冬的冷空气中倒下了好几次。年后这次尤为严重。 公冶家的房子在芙蓉城的中心,一座王府的旁边。那王府也是公冶家的,只是家人都不住里面,往常请客摆酒桌了才打开来用。王府是明代开国皇帝下令建的,后来传给了一个朱家子孙,任芙蓉城地方藩王时作为住宅。再后来,满人入关,这座王府几经转手,当过一个王爷的宅子,也赏过给一位西南四省总督。最后,以四千两白银为价贱卖给了公冶家。门上挂着一道御赐牌额,朱红大字写道“靖南王府”。 门前的街道为丁字巷,先是一条极长的街道,半中央一道青砖城门;走过苍台城门,还有一半的路才到王府正门。这半程的路和打横那条大道,两边长着六七株两三百年的榕树,枝干粗壮,又四方延伸。榕树总是长得不甚高便分叉生长,以致四面八方都是它的枝干,又因为年岁很长,主要的几根枝干都有一个成人的腰粗。公冶家的人收了王府之后,怕榕树的枝干太重断了,钉了好几根木桩撑着。走在树下面,似乎跳一跳就能碰到头。——而来往公冶家,似乎无论如何也绕不开这几株榕树,避免不了走在树下的,只好时时注意弯腰,颇有走入桃源的欣喜之感。现下都黑着,粗大虬盘的枝干上卧着白雪。再早一些,就是在初秋和春夏的时候,王府前永远是一片绿荫。抬头,看不到照射的阳光——那枝叶实在是太茂密了,密密层层地叠着,浓绿到发黑,好像一团团连绵的黑云似的。 公冶家就在旁边,是明代年间的样式,和那靖南王府一般坐南朝北。蟹壳青壁,大门两边栽着些青松盆景。走进门去,当前一道仪门。正是日薄西山时候,斜阳西照,墙上石头瑞兽、长青树影都投到粉青仪门上。穿过几重围墙,里边左右两排厢房,东边当头住着公冶则阳;挨着是公冶华月、公冶应麟的母亲——公冶老夫人。西边也是三间院子,当头一间空着,放些杂物,许久之前就没住过人;接着住着从姨奶奶的位子扶正的公冶太太顾云喜,她的院子旁边原本住着谢道怜,后来她死了,那间院子就空了。后来的何在蝉不好住在旧人住过的房子里,况且是个死人,于是原先打算空了堆放杂物的院子,让她住进去的。但里边的东西有些年头了,别人送的礼品、大件家具、公冶家的收藏品之类,实在不好挪动——为着一个姨奶奶大动干戈,好似新婚一般,不大体面,于是干脆安排何在蝉到公冶应麟那边的房间住下。大厅后面就是公冶应麟的卧室和书房。每处住所又是一间小院,种些四时花草,长年有花不谢。回廊、墙边,多种翠竹,庭院篱笆竹影浮动。 进公冶华月的房间,推朱红门,卷一层潇湘竹帘、一层绿地织金锦缎帘,地上一地的赭色木板。当中位置靠墙放着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一个冷银镂花托盘,摆着一个蜜色佛手,又一个插着水仙的牙色白釉瓶。对边墙上,挂一幅岁朝清供图,里边的颜色比外边的鲜艳——靛蓝花盆里开着绣红山茶花,裂口的两个石榴挨在养着条血红的鹦鹉鱼的透明玻璃缸旁。同寿春园的布局一致,右手里间安着一套春台,金漆雕花桌椅,再进去是书房,满架子的书本卷轴,角落里摆了个玻璃罩着的浓蓝珐琅花卉纹时钟;左手边是梳妆台、箱笼衣柜,墙上挂着一幅雪灰缎绣仙踪挂画。隔着一道牡丹争艳苏绣屏风,再进去是挂着猩红帷幕的拨步床。门帘、窗帘,桌布,尽是鎏金、朱红颜色,太过浓艳奢靡,以至于到了浑浊的地步。 不同于公冶家处处是这样的奢靡,寿春园里的藏春馆,却到处是清丽颜色,有严格的留白,似乎往空中一甩一抖,就会变得空白。 公冶华月正歪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水红绣花软被,怀里抱着暖炉,昏昏地做着梦。 她病得严重,看着明显失去了生命需要的风和阳光,整个人干瘪下去。倒不是干枯,是周身裹着潮红的水汽,好似秋天时寿春园的白头吟山落下的板栗树叶子——落到地上,一层层地盖着,踩上去,不会清脆地碎掉。因为早晨的露水藏在叶间,似乎永远不会晒干,潮湿地润着,润到每一根经络里。 公冶华月从七八岁开始很少见到她的母亲谢道怜。一天,公冶华月从公冶家族的学塾放学回家,拿着一张下午刚画好的雨打海棠图去找谢道怜。 自从公冶应麟娶了房姨太太,谢道怜就很少住在自己的院子里,而是搬进公冶应麟的住所,几乎共用卧室、书房。因此公冶华月是直接到公冶应麟的房间去找谢道怜。但她不在。公冶华月转身出门,找到书房去,也不在。 公冶华月的怀里抱着那幅卷轴——商务印书馆出的新品,白色印花宣纸,专门请了一位国画大师用此作画,之后在报纸上宣传出去,由此价格昂贵。她正在院子里生闷气,一面叫佣人去找,却见公冶应麟不知道打哪回来,笑着问她要做什么。 公冶华月被抱进怀里,坐在公冶应麟的手臂上,撇撇嘴道:“母亲呢?”说着一面扬了扬手里的画,将卷轴打开了些。 白色卷轴上,正露出一枝娇嫩的垂丝海棠。她大概先晕开了钛白颜料,晕得极淡,毛笔过一遍,再拿笔尖蘸一些胭脂。画出来的花极其清丽,颜色透亮。藤黄、花青按一定的比例调开,调得颇为妖冶,是一抹芽绿。浅黑枝干从右下方穿过花叶,染着胭脂色的花柄隐约藏在嫩叶间,一簇簇的海棠呈现向上生长的姿态。整枝花叶周围又水晕了花青,雾蓝一片,干了之后需要细看才看得见花青的痕迹。颜色清浅,显得梦幻,像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圈都是五彩斑斓的光,但吹一吹就破了。这是公冶华月幼时最喜欢的画作方式——一切飘飘渺渺,好似梦中仙境。 公冶应麟瞥见,单手抱着她,一手展开她的画,笑道:“要拿给妈妈看吗?” 公冶华月见父亲很能知道自己的意思,心里忍不住高兴,偷偷地笑了下,怕被他看见,那个笑很浅很浅。抿抿嘴,将那抹笑抿不见了,不叫人知道,继而淡淡地道:“嗯。” 公冶应麟低头看着,不禁笑起来,蹭了蹭她脸上的软肉,笑道:“怎么不想着给爸爸看?” 公冶华月没想过不给他看,但看也得有个先后顺序,老实道:“先给母亲看了,再给奶奶看,再给父亲看。” 公冶应麟便叫佣人拿着画卷,放在面前细看了一会儿,闻言笑道:“爸爸已经先看了。得是妈妈第二个、奶奶第三个。”说到这儿,又笑道:“哥哥呢?哥哥是最后一个。哥哥知道了该伤心了,他最候着你的画,要夸赞你、劝勉你多画呢。” 公冶华月听了,拿手捂他的眼睛,道:“你不许偷看,我要给母亲看。哥哥当然也有得看。”她说着笑起来,却又想到她要给的第一个人,因问回去:“妈妈呢?” 公冶应麟停住笑,把公冶华月放下来,半蹲着和她说话:“妈妈身体不好,到寿春园静养。我们明天不上课、不工作,一起拿这个去给妈妈看好不好?” 谢道怜娇养惯了,在谢家时却不怎么生病,上树下河都去得。拿她母亲谢夫人的话讲,叫做:“孩子不能娇养的,一娇起来就要生病。放她去跑最好了,身体也跑健康了。不要老拘在家里坐着,人都坐发霉了,要不得!”她这一套主义在谢家很行得通,谢老爷很是同意,家里又多佣人,不怕看不住谢道怜以至伤到哪儿。但谢道怜这几年常常流眼 泪、多思,因此经常病在床上。往常公冶华月找她,也多是坐在她的床边和她聊天——她说话,母亲常常笑着应她。 听公冶应麟说她要静养,公冶华月摇头道:“不了,等休息了我再过去。” 公冶应麟看着她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半晌,公冶华月推了推他,他才亲了口她的额头,笑道:“嗯,我们华月真乖。” 后来公冶华月到寿春园看望谢道怜,一大早就起床,换了衣服,清点要带去的东西——谢道怜爱看的戏剧、自己被老先生夸过的文章画作、街上买的新鲜玩意。她常常有新衣服穿,但那天一定不肯穿新的,只穿了身半旧的月白袍子,上面绣着童子宫灯图,衣袖、衣缘拿深蓝金通线锁边;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绑月白短绸带;脖子上挂了个金打的长命锁,一面雕四合如意云,一面刻道“富贵长命”。粉糯糯的一个小人儿,肌肤胜雪,冰雪可爱。打扮得如此正式,比她上学堂里还光鲜,不像去看望只几天不见的母亲,倒好似过年时出门看戏走亲戚。 她前面到寿春园去看谢道怜,一切都好,谢道怜听她讲平常看什么书、吃些什么,又说学堂里哪个同她玩得好,谢道怜都笑,还牵着她出门游园。后来,谢道怜渐渐地不好了,听说变成了疯子。公冶华月去看她,被谢道怜哭着抱在怀里,上上下下地看她有没有受伤。 谢道怜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哭得太多了,眼睛里泛着红血丝,哭着说:“宝宝,你怎么可以出去?你会死的啊。你死了,妈妈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公冶华月是第一次听到谢道怜的疯话,见佣人躲在一旁不敢过来,抖着手把她的母亲抱住了,安慰她道:“妈妈,我在这里。” 但谢道怜好像听不到,越发抱得紧了,似乎公冶华月变成了空气,她非用尽全力才可以抱住。 公冶华月的脸红得太过,她想叫母亲松一松。但是谢道怜的眼泪滴到她的脸上,太过冰凉,好似她生命的凄凉。她非这样做不可,不然就会浸死在公冶华月不知道的悲哀里。因此公冶华月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出声。 许三娘也在一旁,见她们抱了许久,大着胆子上前去看。正看见公冶华月快呼吸不过来了。 她想上手拉开谢道怜,却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那天,公冶应麟自己过来,正碰见佣人给谢道怜喂药,他拿过药碗,给谢道怜喂了几口。忽然一把金剪刀插在公冶应麟的胸口。房里顿时乱起来——佣人的惊呼声、谢道怜的哭声,一时分不清是恐慌还是凄凉。许三娘和其他佣人上前扭住发疯的谢道怜,却被退开好几步的公冶应麟冷声斥骂。出门前,许三娘抬头看了眼,却见到公冶应麟像个没事人一样温声安慰谢道怜,并慢慢地走近她。反观谢道怜,她丢了剪刀,白皙的几根细手指沾了鲜红的血,哭得可怜。好似一个无措的孩子,打碎了父母心爱的白釉瓶。 许三娘关上房门,问外面的刘秉忠道:“太太越发地不好了,刚刚还刺伤了先生,大概要再请个厉害的医生看看罢?这都看了多长时间了?也许并不是这种病。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哪种了,只得胡乱治着——总不能找不到病根就不下药。我听说王太太推荐了个有名的精神科医生。要是再不管用,也许是该送太太到医院里了。” 刘秉忠笑道:“太太并没有这种病,被你们传得不像样子,只好请了这方面的医生来看看。但你们也看到了,医了那么久,一点起色没有的——难不成医生都是饭桶?其实并不是这种病的缘故,又怎么需要请什么医生、进什么医院呢?” 外面春光明媚,满地的勿忘草开得正好,蓝玻璃似的闪着。许三娘回头看了眼幽暗森森的红豆小馆,顿时不敢多言。 今天再看着谢道怜的举动,许三娘一时不敢上前。直听到公冶华月的咳嗽声,许三娘才惊醒一般上前拉扯谢道怜的手。她不敢太用力,生怕谢道怜的手红了,或是她再拿起什么东西挥向自己。因此半晌也没扯下来,只好焦急道:“太太,小姐要喘不上气了。” 说了好几遍,谢道怜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公冶华月。不管公冶华月流着泪用力呼吸,谢道怜自己哭得悲切,又抱住了她。 朦胧间,公冶华月听她母亲道:“我真后悔生了你。” 后面公冶应麟来了,用力扯开公冶华月,把她交到佣人手上,自己抱走了谢道怜。公冶华月在佣人的怀里流着泪,看公冶应麟抱着谢道怜越走越远。她常待在房里,因此穿的是一身金粉软绢交领睡衣,脚上只穿着白绫袜。公冶华月用力地睁眼看着,她父亲抱得太紧,她只能看到几块布料,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软红缎裹着她的母亲,好似是陷在她父亲怀里。远远地似乎还听见她母亲的哭声。 自此,公冶华月到红豆小馆见谢道怜,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会刺激到她脆弱的母亲。但即便再过小心,她依然犯了她自己想不明白的错——谢道怜常常莫名哭泣,叫佣人全部出去,她再从里面锁上房间。这样的情况下,往往得等公冶应麟过来。一次又一次,公冶华月变得惶恐,可她的父亲好似乐此不疲。她看着公冶应麟抱着哭得停不下来的谢道怜不断地哄,忽然发现她的父亲如此的好脾气,绝不像在家里那样严厉——顾姨娘说错一句话,便得到父亲的冷眼。 42.惊梦第一 2 公冶华月开始听到佣人嘴里的流言。 一个佣人感慨道:“太太以前哪里是这样的?她那时候脾气好,真不愧是名门小姐,对着下人有说有笑的,没人看过她发火。你送东西送晚了、话一时没说明白,旁边的人都生起气来,就是我们自己,心里也不安的,但她全不当回事——她现在都敢想先生去死了。整日地待在红豆小馆里,好似门也不敢出,成了鬼了?从前我们说太太是个富贵命,做女儿时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多少人宠着呢!这结婚嫁人了,还嫁得先生这样的人家。又有钱、又宠她,要一奉百的。多少女人几辈子都碰不着的福气呢。”说着一摊手,叹道:“谁知道现在会成了这样!” 另一个佣人眉目间有预先窥见的得意,笑道:“这老天爷才说得算的事!——难不成人还斗得过老天爷?有些人,可不是半辈子顺风顺水、富贵如意,好像全天下的好事都让她占去一样,但偏偏一时就不好的?太太就是这样的人。——这是命!她这样子不就是从谢长安死了之后开始的吗?你们总说太太是这一两年才变成这样的,其实我看几年前她就有征兆了。” 旁边的人听了,低声附和道:“可不是?听人说,那个谢长安是太太家里从小一起长大的,结婚时非要他跟过来。还有人听见太太叫他‘哥哥’呢。可你们猜,他是怎么死的?”这人看了一圈周围的人,见她们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自己又再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当时说同朋友出远门做生意,过个几年就回来。后来长久不见回来,改口说是在外边不小心撞着意外死了。这都是胡说的,一封信也不见回来,哪里就知道他死在外面了?其实是早好几年就被先生、姑奶奶设计害死了,晚好几年才给太太听见,生生的活人都只剩白骨了。死得正是不明不白呢。” “什么‘哥哥’?到底什么关系,谁又说得清楚呢?就算是清清白白,在外人眼里可就不一定了。再说,你是哪门子哥哥?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也不能跟着妹子过一辈子吧?假使哥哥先结婚了,难道做妹妹的能一辈子跟着哥嫂住?那不是哥嫂了,得是再生父母!顾姨娘不就指桑骂槐过好几次吗?你们当她说的话都是没缘由的?更别说谢长安绝不是太太的亲哥哥了,不过跟了他家老爷的姓罢了。他也敢跟过来住。”另外一个佣人叫周围人凑近了说,又道:“先生心里能不介怀?他最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了,年轻时又是那样一个主子。这个谢长安在他家里待了这么多年,虽然后面躲到寿春园来了,但既然来了,哪里躲得过?要我说,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干脆在太太结婚的时候就远走他乡不是最好?巴巴地跟来,也不见成家。就是先生还没言语,家里的主子哪个是好摆弄的?” 又有一人道:“公冶家的脸面,放整个芙蓉城里,还不见哪个敢唾他一口。外面风平浪静的,谁都恭敬得很,偏偏见家里的主子乱起来了,可不是一报还一报?”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又一递一回地聊起来,过往所有的小事都成了拼凑出真相的线索。当时亲身经历过,还不以为意,哪里想得到多年后是侦破真相的一环?真是越说越起劲,雷劈了一般通身的喜悦。 公冶华月听了,转身就走。 也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候。谢道怜的记性越来越坏,偶尔想不起来自己结过婚、生了小孩。公冶应麟坐在她身边,没靠太近,手也老实,只拿指尖碰她的指节,笑着问:“你还记得我捡到了你的风筝吗?” 谢道怜只睁着眼看他,不说记得还是不记得。 公冶应麟又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是专门拣了你的风筝,候在那儿专要见你一面的。” 公冶华月站在幽幽的红豆小馆里,看着公冶应麟牵着谢道怜出门散步,她的耳尖点着一抹胭脂。棱花窗的一小格一小格的玻璃折射金色的阳光,晕开了泥金颜料似的,能把人的眼睛看花。一晃,院里的桂花开了,落了满地,正洒在那不扫径上,像宣纸上的金箔片似的花。再一晃,白茫茫的雪盖住了不扫径,谢道怜死了。 十岁的公冶华月看着越走越远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忘了给自己打开锁头。她被永远地困在那儿了。 她的梦,说起来各不相同,但总有一个画面,正是她独自站在红豆小馆里。谢道怜紧紧地抱着她,又似乎没抱住她。耳边是她的声音:“我真不该生下你来的。” “冯妈妈,你快些呀!再晚一些,小姐都要睡着了,你可就白走这一趟了。我还得送你回去呢。”弄晴扶着一个老妇人往公冶华月的房间来,又嘟囔道:“太太叫你做什么?又不能端茶又不能递水的。况且她现在是太太了,太太的架子,可不是好些人端起来的?还少了你了?谁不知道你专门伺候小姐,她倒使人巴巴地叫你。” 那个老妇人笑道:“不急,不急。就是这一趟白来了,还有下一趟呢。叫我过去只是叙些家常,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小姐要是睡着了就睡着先吧,人在病中,睡得着总比睡不着好多了。” 弄晴扬着下巴道:“可不行,我们走快些,小姐等你说故事呢。她好容易愿意开口讲话,又找人陪她玩,你叫她开心些才行。” 老妇人笑道:“说得也是。要是心里不开心,郁结于心,睡了却不好。” 这人长得高大,走路间身子上颤着些匀称的肉,虽然都皱了,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健硕。她比公冶应麟那代人大一些,到才四五岁的谢道怜身边时,就已经快二十岁了,到现在正是六十左右年纪。曾经没有专门养护却照旧乌黑油亮的头发已然变得花白,倒像老式电视收不到信号时闪过的黑白颜色。看得久了,好像晕在海里 ,满世界都是或白或黑的蛛丝。她的头发不再直披到腰间,而是剪短了,齐到耳下,又因为是天生的卷发,松软地蜷着。圆脸上,眼尾、嘴边的皮肤尤其皱巴巴的,一双琥珀眼睛褪了颜色,雾白着,与常常翘起的嘴角反显得孩子气。穿一身暖红圈狐狸毛袄子,一手戴着玉色镯子,一手戴着老款式的银镯。她正是谢道怜的保姆,冯沅君。她在谢家做事,她的母亲、母亲的母亲也是。 说话间,两人到了屋子里。 弄晴走到里间,轻声道:“小姐,小姐——”叫了几声,见公冶华月睁开了眼,脸上显着病态的红。弄晴端了杯热茶过去给她,想喂她喝几口,她自己接过去了。弄晴见她还端得稳茶杯,看了半晌,又拿条天青软缎汗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公冶华月喝了茶,问道:“冯妈妈呢?” 冯沅君在外边餐桌那倒腾,听见公冶华月的话,笑道:“小姐,我在这边。你别起来,我就过去。”说着,端了食盒里的一盏蜜饯金桔子泡茶过去,说是晚饭前吃,醒醒脾胃,不然又说吃不下饭。 公冶华月换了茶盏接了,喝了两口又递给弄晴放下,笑道:“我总懒得吃东西,喝了你的茶倒是有些味道,但只怕喝茶也喝饱了。你还是说故事给我听吧。” 冯沅君坐在床边垫了软垫的椅子上,伸手拍了拍公冶华月的手背,又给她掖了掖被子,问道:“小姐还是听那个故事?你还生着病,又听这些做什么呢?” 公冶华月笑道:“我许久不听了,有时候想起来,总觉得记不清楚。你再说给我听听。” 冯沅君摸了摸公冶华月汗湿的头发,然后笼着袖子,叹道:“嗳,那是个多远之前的故事啊。像所有向后人说起的故事那般,得从很多年前说起。一说起,可是个没完,多长多长的故事呀!有时候说起来真叫人害怕,那样久的事情,像是上辈子似的,虽然我都知道,但今天向你们说,好像我不在里面似的。那我所说的,又是谁的故事呢?又是那么长的一段故事,真怕自己要再经历一遍——现在说起来,真是不知道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下去的。再说起来,不止怕,也觉得又见到了从前的人,有些还在,有些却不在了。偏偏我又记得清楚,好像每一件小事,就像你今早叫谁给你泡茶、出门见了哪个本来没约的人——都会在许多年后酝酿出一个你无法承受的结果。你一看,真是觉得意想不到。往回去找埋下果的因,真是道不尽、说不清,丝丝缕缕的,倒像蜘蛛结的网。也真是‘人在做天在看’。但谁又能把每一件事都说清楚呢?从头说下去,不知道数过几个人的一辈子!我算活得久了,也还记得清楚。到我完了,这个故事该由谁说起?谁又说得明白?不过都是冤家罢了。” “那个故事,得从很多年前说起。那天,是我母亲带我到谢家的第一天。” 43.惊梦第一 3 太阳落下去了。 夜色渐浓,那雪依然纷纷扬扬地下个没完。街上慢慢地亮起灯火,路边昏黄的路灯、房屋的窗户透出的灯光,不同于日光、月光、星光——这些再亮,总给人凄凉渺小之感,只太阳偶尔使人感恩,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就是幸福——这是人造的温暖,一望即知是人的所在,有酸甜苦辣可尝、可叹。就是自己再凄凉的时候看到,也有一股亲近的感觉。迎接结束工作的丈夫、指挥刚从街上玩闹回来的孩子,一个个妻子从厨房里端出晚饭,招呼一家子吃。这边是吃饭的,那边却在吵嘴,吵吵嚷嚷,分不清几许人间杂事。 公冶家里,华灯早上,也渐渐地开始上菜。 回到公冶华月的房间。公冶华月正靠在床头上,倚着两个软缎枕头,弄晴、冯沅君在床边各自坐着,面前烧着一铜盆的炭火。弄晴早些时候多吃了公冶华月中午没吃多少的饭菜,落后又吃了几个果馅饼儿;冯沅君也早吃了些东西,人又老,消化得慢。因此,一时都不说饿。火的暖直熏到人的脸上,弄晴笼着袖子昏昏欲睡,只公冶华月凝神听着冯沅君的故事。 冯沅君第一次到谢家,是她母亲领她去的——也就是公冶华月的外公、外婆家。冯沅君家里好几姊妹,她是大姐,那时候还没寻着好亲事,到底得找个事儿做。因此她母亲去对谢太太说,竟真的要了,且是照顾她的孩子。 冯沅君听说允了,原以为那至少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了,毕竟她自己已经是快二十岁,绝想不到去照顾一个太小的孩子的。却没想到,见到的会是个才四五岁的娃娃。多小呀!糯米团子似的,才到她的大腿一样高。那正是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公冶华月小时候同她母亲谢道怜小时候很像,那双眼睛最是。到现在也像。同样亮晶晶的,细眉长眼,眼尾又阔,瞳仁炭似的黑。把眼瞧人,是一等一的无辜无情。她穿着一身翠绿缎的袍子,身上挂个深紫色的香囊,牵着她母亲的手走到冯沅君面前。 “妈妈,我不要新的人。”她扯谢太太的手,一面用力扭着头,不愿看冯沅君似的,“李姐姐呢?她不回来了吗?她要是回来,看着我身边多个新来的人,会不高兴的。” 她这么一说,冯沅君真感到不好意思,飞红了脸儿,把头低着。她一个小人儿,身上倒干干净净的;冯沅君一个大姑娘了,衣服却好几个补丁,洗得再干净也有除不去的污渍,好像不是沾在衣服上,而是烙在了她的身上似的。不怪她想要从前的佣人,想来跟在她身边的都是得体的佣人,绝没有穿补丁衣服的。 “李姐姐嫁人去了,以后不许再找她。”谢太太夫人握住她的脸,又道:“乖一些,今天不去学堂,你带冯姐姐去逛逛。” 谢太太说得这样体面。其实李姑娘不是光明正大地嫁人,而是跟她的汉子跑了。是从谢家偷走的,走时还带了几件谢道怜的配饰和她屋里的几匹缎料。 谢道怜听母亲这样说,真个撇着嘴带冯沅君去逛了。离了那花厅,去了后花园里头。冯沅君和几个佣人跟着谢道怜,在园里打秋千玩。 谢道怜仰着头问道:“你可以抱着我吗?从前李姐姐在的时候,都是她抱着我的。” 她是小主人,况且只是那么个小请求,冯沅君立马同意了。只是半晌没有动作。——她灰扑扑的,一时不知道谢道怜是不是拿她取乐,心里暗想:刚才还找别人呢,这会儿就要我抱着了,不知道这小孩想了什么阴谋诡计。大概是富家小姐的小把戏,叫她碰个软钉子,在众人面前出丑、无法立足。她对着谢道怜看了又看,又觉得只是个小孩,到底不至于。 等了半天,谢道怜问道:“真的可以吗?” 冯沅君不再多想,抱着她坐在秋千上,叫人从后头用力推她们几下。荡得不是太高,她以前没坐过大秋千,倒比谢道怜这个小人儿先怕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谢道怜,见她嘴边浅浅地笑着,也没喊出声,只是用无比柔软赤诚的眼神触过每一片花。她渐渐地觉得怀里的小人儿模糊了,看园里的花儿也虚着眼看不清,只觉得万紫千红,亭亭一片的花儿成了斑斓的色块似的。一片明黄,晃过去,换了一片娇粉,跟着或浓或淡的绿色,好似这些艳色都填进了她的生命似的。——她二十岁的时候,见着处处是明艳的色彩;六十岁时回想到这儿,还觉得分外光艳。 回想是一件苍凉的事情,好像小孩子在海边赶海捡贝壳似的,拣到一件事情,既欢喜又忧伤。欢喜东西拣到手了,似乎永远不会离自己而去;忧伤只是拣到那么一些,况且这样累赘的东西,自己也隐隐约约知道不可能永远保存的,今天视为宝贝的东西,也许明天就嫌弃它占地方而要清理它了。当初如此难寻的一件事物。 冯沅君忽地听着几声清脆的笑声,低头一看,却是谢道怜露出粉糯的两排小牙,仰着下巴笑着,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似乎沉醉在这溶溶春风中。因问道:“小姐,你不怕吗?” 谢道怜抬头看了她一眼,闻言动了几下,用力抱住冯沅君的腰,笑道:“我不怕。你怕吗?我抱着你,不用你抱着。你把住旁边的锁链,也试着看看下面的花儿草儿。” 冯沅君听了,没有松开她,一面大着胆子往下瞧。一切慢慢变得清晰,又似乎一同荡到了半空中。 回谢道怜的房间,见里面乱糟糟的,读书的东西、平常玩的、裁成巴掌大的布块······堆得满地都是。冯沅君伶俐地收拾起来,却听谢道怜道:“不用收了,我还没弄完呢。你帮我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我等会儿要找不到了。” 那满地各色的布料是她专门叫佣人裁出来的,说是要写本“美色集”。冯沅君就停了手,预备给她弄洗澡水洗漱。 没多久,佣人送了些衣服过来,说道:“这是太太叫送来的。我们家里的人都有几套衣服,早先向冯妈妈问了你的身材,因此早备着了。另外,前面服侍小姐的李姐儿走了,留了些衣服没带全,也一并给你。只是她虽然年长你几岁,身子却瘦些,不知道你能不能穿。你试过不能穿的话,便交回我手上,再另外处置就是。” “诶,好。”冯沅君接了,走近那佣人,笑道:“有劳姐姐给我送衣服来,我这初来乍到,什么也没带齐,也没什么可谢的,只有把这点好记在心里。” 那佣人嗤的笑了,扶了扶她的肩膀,一面说道:“你当我们这儿兴收人的东西吗?就是你给我一个金簪子,只为这种本分该做的小事,我倒不敢收。你今后也是跟着小姐的人了,不要同李姐儿那般糊涂,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下去,便也是我们谢家的人。自家里面不讲这些虚礼。要叫太太看见了,准骂我贼囚呢,好好的欺负你一个新来的,倒叫人脸上好没有光彩。” 冯沅君一愣,忙笑道:“多谢姐姐教诲,我记着了,以后不敢。” 那佣人给她说了几件衣服的颜色料子,嘱咐她搭成一套穿,笑着走了。 冯沅君翻那叠衣服看,是齐整的三套衣服,软纱衫子、颜色比甲,靛蓝、天青、黑色裤子,并几方白绫手帕。就是那李姐儿落下的,虽然半旧,但也都是些颜色衣服。 自此,冯沅君安心在谢家过活,专门服侍谢道怜,看顾她一日三餐、睡觉穿衣、出门上学;送她出门了,冯沅君便回她屋里收拾,等她放学回来了,冯沅君在门口接着,又伺候她换衣服洗脸。谢太太见她照顾周全,有心专门照看她,给她涨过一次工钱。冯沅君心里忍不 住想:难怪有钱人家的保姆最难找,像照顾女儿似的照顾小姐,可不得找一个最好的? 她家里父亲早就病死了,只母亲在谢家做工养三个女儿。负担三个女儿的吃饭穿衣已经十分吃力,因此一个都没送去学校读书识字。 她妈妈常念道:“你们吃进嘴里的饭、穿在身上的衣服,难道是天生掉下来的?还不是我辛辛苦苦做工得来的钱!你们也别说我不疼你们,要是换了别人,早把你们一个个卖了到戏院去!又得钱,又少负担。你们要真去了那种地方,可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与我一点不相干。也就是我心软,一个都不舍得,都放在身边养着。别人还劝我,就是少一个也是好的,叫我负担轻一些。你们都记着!” 随着女儿渐渐大了,立马要琢磨嫁人的事,花钱的地方就多起来了。不说手里千百把钱过,但也得让三个女儿穿得体面些,又得预备嫁妆。冯沅君最大,也到了年龄,却没有结婚的心思。倒是小一岁的二女儿谈着亲事。冯沅君是个老实的,手里接着火也等人告诉再放下,又体恤母亲,因此出来干活——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实在没有前途。她比一般女人健壮,在家干力气活——砍柴、劈柴、担水、耕田,手脚有力。谢道怜初时不大习惯,慢慢地也好了。 冯沅君长在村里,最是多可论长短,又有许多奇闻轶事传说,谢道怜常常叫她讲故事。 同年秋天,冯沅君的大妹妹嫁人了,嫁给同村卖猪肉的张屠户的小儿子。冯沅君告假回家吃了半日喜酒,回来时给谢道怜带了好几样村里小孩玩的玩意儿。 席上也有糖果点心,冯沅君一个没婚嫁生养的姑娘家从孩子手里拿了几颗,走到半道上,才觉着不合适。见一同吃喜酒的小孩在路边玩耍,招手叫他们过来,把手帕包着的糖果分给了他们。 回到家,谢道怜拿冯沅君带回的几颗碧色玻璃珠子看,问道:“你怎么没给我带喜糖?不是说吃的结婚的喜酒吗,怎么不记得给我这个小孩带几颗?” 她倒仗着自己是个小孩儿,撒娇要大人的惦记。冯沅君红着脸道:“我忘记了。下回要是去吃喜酒,我一定给你带回来。” 谢道怜哼了声,跳下凳子去,到桌边站着,哼道:“不用,这儿有。我中午吃过了,剩给你吃。” 她大概生气了,专门给人留的东西也说成是剩下的。冯沅君一眼言看出来,给她鞠躬作揖赔不是,好笑道:“是,多谢大小姐。” 正赔礼道歉着,谢太太走进来,见着冯沅君一个高大结实的大人给谢道怜作揖,忙道:“小冯,你可别惯着她。她发脾气了?等你许久不见回来,我说到底是你亲妹妹的婚事,再晚些也是有的。她这个小人儿倒有一肚子的气。但不至于给她作揖,折煞她了,叫灶王爷、土地公知道,饶不了她这个小豆芽呢,晚上不给她好觉睡。” 冯沅君红着脸道:“太太,我没想着那么多。小姐生气倒是应该的,我哄她玩呢。” “小宝贝,过来。”谢太太向谢道怜招手,把她抱到怀里,一面笑道:“太哄着她了,今晚叫菩萨娘娘打她的手心。”她又哄谢道怜给冯沅君还礼,轻声道:“快还礼,你个小人儿受大礼不好。” 谢道怜便笑嘻嘻地给冯沅君鞠了个躬。旁边的丫鬟们都笑道:“小姐的礼也很重,还回去了,今晚睡个甜甜的觉。” 谢太太便问谢道怜这几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闹着冯沅君。 冯沅君在一边艳羡地想着:小姐真是幸福。羡慕便往往带着嫉妒,但也有一种羡慕,因为知道自己无法做到、无法得到,因此毫无怨恨嫉妒的力量,只是真挚地艳羡着。她愿意看着这个小孩幸福一辈子,为她祝愿。 44.惊梦第一 4 没多久便是除夕。 那时的芙蓉城的冬天,比现在还冷。到了夏天的时候,据老人们讲,并没有那么热的,常觉得凉爽呢。一到十一月,便是上旬的时间,也落得几场大雪。北风呼啸,旋进楼间,便转成鬼哭似的声音。天地茫茫一片,朔风正紧,好似要冻这地上的人变作鱼干。 吃了团圆饭,冯沅君带谢道怜回房换衣服。穿一身正红立领斜襟羊毛袄子,绣着各式的金丝滚灯纹,下面穿深棕绒裤,套着双黑色绒毛靴。脖子上挂了金项圈,头上戴着顶朱红圈兔毛风帽,把脸遮了许多。冯沅君叫她抬头,只见一双澄澈的黑眼睛骨碌碌地转,笑得不行。 谢道怜问道:“怎么了?” 冯沅君别过脸去笑了几声,一面忙摇手说:“没,没有怎么。” 谢道怜忽地笑了,摘了头上的帽子,说道:“你要帽子不要?”她见冯沅君脖子上、头上光着,只觉得冷,也不问她笑什么了。 “不要——”冯沅君止住笑,忙给她重新戴上,又说:“我不怕冷,还是你戴着吧。况且这帽子多小呀,我可戴不了。” 谢道怜跟着她的动作抬眼往上看帽檐上的白色兔毛,又听冯沅君笑道:“多谢你啦。”她这才高兴。 出门找谢道怜的父亲谢善因、母亲谢太太,一家三口在前面走着,谢道怜手上提着个螃蟹灯。冯沅君在旁跟着,后面簇拥着一群佣人,浩浩荡荡地出门游玩。 一路走到热闹处去,人声暄阗、灯火辉煌。街道两旁齐整,摆了各色摊子,卖孔明灯、河灯、花灯的,目接不暇;一棵树似的糖葫芦摊,旁边卖糖人的、果馅饼的,支个汤炉子卖馄饨、酸辣牛杂的;书局门口卖开年新年历、连环画、新制信笺,隔壁卖腊梅、玉兰、迎春花的······可谓雅俗共赏。这地上,嘈嘈切切地吵着,货物一格子一格子似的摆着,颜色混乱。看半空中和那天上,夜蓝的天下,亮着各式耀眼的灯笼。挂在门前的胖灯笼,底下挂着好话,杏色底腊梅纹的宣纸条子,泥金字写道:“恭喜发财”、“大吉大利”、“抬头见喜”、“童言无忌”、“天官赐福”,门上也贴了吉祥话,是红纸黑字;拿竹竿撑着的,有龙灯,一个身子下好几根淡黄竹竿,有虾灯、滚灯、莲花灯。都看不清原本抹上的颜色,亮在半空中,一色温暖的玉黄,好似天上的银河。即使没有地上的人声,也觉得这满天的灯笼该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和人声无法分离,衬得越发喧闹有人气了。 谢道怜拿着她的螃蟹站在灯笼摊子面前,正想买盏孔明灯来放,忽然被一个比她高些的男孩撞了一下,惊呼一声。 谢太太忙低头看她,人倒没怎么样。又一看,她的螃蟹坏了两只脚,她戴的项圈也不见了。便悄声叫了旁边的佣人用心看看掉哪儿去了,又叫不要声张。 冯沅君倒瞧见了那个男孩。大冬天里,一身短打扮,像是春暖的时节要到田里插秧,只穿两件单衣,上面还有好几个破洞。他撞了谢道怜立马就走,低头看不见脸。走到在人与人之间的空当里,给冯沅君看见他手上拿的黄澄澄的谢道怜的项圈,立刻叫人把他围住了。 他偷个东西也真不容易,衣服破烂,袖子窄短,身上连个兜也没有。偷了东西,却没地方好放。大概他也没想着能偷到个这么值钱的,从前也没见过,一时拿在手上反而不知道藏住。不然就是冷,也得放到怀里贴肉放着。 众人带着他到了处安静些的地方,问道:“你个臭小子,哪来的胆儿?也街上几百几千双眼睛呢,敢明目张胆大喇喇地偷别人的东西?”说着不禁笑起来,又道:“你是新来的吧?偷东西也不知道找个落单的。我们这儿一堆人呢,偏找了我们家小姐下手。” 灯光下瞧清了他的脸儿,头发很久没理,长得遮过他的眼睛。被人抓住,他也不恼,直瞪着面前的人,好似他是被冤枉的。一双含笑的眼睛透着几分凌厉的凶狠,像个狼崽子,走投无路了,预备咬着一口是一口。容貌俊雅,薄唇抿着,只是晒得黑了,瞧着脏兮兮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看身量却太瘦了。 谢道怜被佣人围着,好奇地看他。见他瞪她,便后退了两步。拿回来的项圈被那人碰过,有几个脏手印,她不要了,叫佣人拿着。 半晌不听他说话,谢道怜的父亲谢善因温声道:“小孩,你能说话吗?你家里没钱了,还是怎么的?大过年的,出门还穿得这样薄。” 那小孩忽然睁眼怒道:“你是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没钱了,小爷拿点你家的钱又怎么样?” 旁边的小厮没忍住笑了几声,一面喝他道:“老实点。你多大年纪?瞧着还没有十岁吧?就是有这个年纪了,长成这个身板,也敢自称一声‘爷’,活得不耐烦了?送你到警察局去!” 谢善因听了也是一顿,忽地笑道:“倒不是个小哑巴。你说,谁叫你偷东西的?” 旁边的佣人唬他,接过来着道:“要是不说,便立刻送你报官,叫你吃板子。大冬天里屁股流血,只得拿雪止血。” 小孩犟着不说话。冯沅君看着他,心里不好受,猜他要么是个小流氓,要么是人牙子手上的。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正瞥见谢道怜走前来看他,须臾红了脸,却发现怒视也吓不了谢道怜。嘴里发出低吼,更像狼崽子了。 旁边的佣人笑道:“你个小人芽儿,还挺会乔张做致的,吼给谁听呢?声音嫩成这样。我们老爷太太是好心的,只是问问缘由因果,说了便没事,还给你买馅饼吃呢。” 小孩听了,直直地看向一个地方。冯沅君跟着他的眼神看去,正瞧见一个中年男子鬼鬼祟祟地猫在那儿,见人看着他了,又急忙退开了。 这小孩看带他的人走了,絮絮叨叨地念起来,说自己是被拐来的,只得听那伙人的话儿,不然就要挨打。谢善因拍他的肩,问他家在那儿,他只说不知道,是不大记事的时候就被拐走了,一路偷鸡摸狗到芙蓉城来。 他忽然掉了眼泪,哽出几道声音又停了,别过脸去,手一抹,稚嫩的脸上灰一道、黑一道,没擦干净的眼泪滑下来,带着积年累月的灰尘,一张脸越发滑稽了。 谢道怜的父母要带他回去,众人都没话说。谢道怜却忽然问道:“那你踩我的螃蟹做什么?断了三只脚呢!” 小孩脸红了,嚷道:“人挤人的,谁看得见你的螃蟹?地上是给人走路的,你自个儿把螃蟹放在地上,怪得谁来?” 谢道怜人小,虽然念着书,毕竟还没学多少话讲,被他堵得说不出口,一张小脸红通通的。众人见了 ,都笑起来,一面劝两个小孩别吵了。 谢道怜生了气,反被那小孩低声道:“你真是人小气大。” 谢道怜的父母还没见谁给他们的女儿气受,笑得不行,又忙叫冯沅君抱住谢道怜,一起回家去,说回去给她修螃蟹。 半路上,谢道怜窝在冯沅君的怀里,忽然问道:“你怎么脏成这个样子?你叫什么?” 那小孩只做没听见,又被谢道怜问了遍:“嗳,你听见了吗?我问你怎么脏成这样,你叫什么?”见他不理,声音越发大起来,那小孩只得便开口道:“我叫小三儿。”他在人牙子手里,是第三大的,因此叫做“三儿”。佣人们听了,都格格地笑起来。 谢道怜是个独女,除了逢年过节,没有同龄的小孩同她玩。就是远亲家的小孩来了,也都不爱理她。今天见着个差不多年齿的,便一路上问个不停。 听了小孩的名字,谢道怜摇头道:“不好听,你的名字太随便了。” 那小孩红着脸,悄声问旁边的佣人谢道怜叫什么。 佣人笑道:“我们小姐姓谢名道怜,家里是魏晋时传下来的世家大族。” 小孩听不懂后半句,倒沉吟了几声“谢道怜”。虽然不大明白确切是哪那几个字,同自己的“小三儿”对比,无疑文雅许多。听她那样评价自己的名字,自己又无法从同一处嘲笑回去,又生气又羞恼,只做没听见。 回去没多久,谢道怜的螃蟹修好了,小三儿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谢善因问道:“什么‘三儿’,都是他们胡乱取的。今后不要叫这个名字。今天恰好是除夕,辞旧迎新的日子,该与往日做得不同,又得寓意吉祥。便叫‘长安’可好?繁华长安,是十三朝古都,多少兴亡事。但到今天,你一说起长安,便是家国所在、心所向往。又寓意长年平平安安,倒叫你居有定所。你觉得怎么样?” 小三儿听了他这一段话,听不大明白,光听着“繁华”、“平安”了,点头应他:“我觉着很好,多谢老爷!” 谢善因笑道:“只是不知道你原来姓什么。你记得吗?刚才问你家在哪里,我记得你说那事情太早了,你还不怎么记事。不知道姓名你记不记得。要是不记得,便跟我们姓如何?姓谢。” 小三儿听了,愣了会儿,从耳尖红到脸边,欢喜着应“好”。 从此,谢家多了个谢长安。 冯沅君在旁边听着,想道:却不想一个小流氓有这样的好命,一夜成了谢家的人。这大年三十除夕晚上,人家都是团团圆圆的,只他还一身短打出来偷东西。又是人牙子手上出来的,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要说他被偷出来之前,纵使有个家,有对父母,想来也不能强过谢家的。这谢家又没有儿子,不知道将来会不会便宜了他。但她私心觉着,这谢长安还配不上她家小姐,到底是个外头的人,当了好几年的小流氓,改好也不见得多好。以后顶多叫他帮衬谢家的一些生意家产,而谢道怜会嫁个自己中意的好男子,家世身份人物都要相配,幸福一生。谢长安能有一份安稳的生活,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再找个相配的女人结婚,也是幸幸福福的,够好的了。 她如此想了一番,倒也没觉得来了个谢长安会如何,只是造福了他了。 45.惊梦第一 5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转眼便过去六七年。 冯沅君须臾便过了二十出头的大好年纪。说大好是以一个女孩子适婚的年龄来算,在大多数人眼里,女人二十出头嫁人正好,在家里帮衬得足够了,底下的弟弟妹妹都长大了、不需要她照看,到夫家又正好有管家的经验,因此她再留在家里,倒从帮手转为累赘了,也十分浪费她管家的才能;二十四五以上,女人便算老了,一眼往前张望张望,觉得她要当一辈子的老处女的。——似乎女人到了三十岁就要一命呜呼了。 谢家的太太前年生病死了,冯沅君依旧长守在谢家照顾谢道怜,并不觉着谢道怜长了多少,恍惚觉得她还是四五岁时的样子,谢太太刚牵着她到自己面前的样子。却忽地惊觉自己二十来岁了。她家里小妹,开春嫁给了城里开银铺的韩光头的大儿子,她又去吃了一回喜酒。 酒后,冯妈妈拉她到僻静处说话,问道:“家里两个妹妹都嫁人了,你个大的却还在家里,这像什么样子?——叫我给人好一顿说。我知道你前些年为着家里给谢家干活,一时耽误了。但哪里知道你一声不吭呢?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自己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有也好,没也好,改天就叫王婆给你说了,早生个自己的孩子看顾。替别人看一辈子孩子,那孩子也不是你的,还能给你养老送终?不过等她大了,你再老一些,便把你辞退了。你还指望她一辈子?就是她有这个心,你倒甘愿一辈子住在别人的家里?” 冯沅君冷声道:“我只在谢家干活,哪里出得门去看人?就是谢家家里边的,男女隔着,往常并不来往,哪里有人可看?我不着急嫁人。只凭着那婆子说媒,不知道给我说个什么货色呢!不用请她。我干活就是给人家看孩子,那小孩长大了不要我也是有的,咱们也别着急。” “不请她!你也知道你见不着人。”冯妈妈手点着女儿的额头,又温言劝她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爹死得早,撇下我一个人养你们三,你不结婚,叫我百年以后下去被你爹戳脊梁骨吗?就是现在,不知道多少风言风语。我知道你素来没这个主意,王婆给你妹妹说的时候,一并帮你留心了。” 她拉着冯沅君的手,叫她扭头偷拿眼睃,一面低声笑道:“你看那边那个,你妹夫旁边跟着陪酒的,是他一家的侄子。家里也开铺子,倒好过活。倒是叫你拣个便宜,你看怎么样?” 那人涎着脸笑,酒杯还没仰起,径地嘟着嘴吸完了,同新郎官搭着肩,向那酒桌上的女人说说笑笑。再看身上,五短身材,肥胖墩儿,脸上又肥又麻,配着那媚好的笑,猛地一见,顿生鸡皮疙瘩。选男人就怕货比货,就是那平平无常的新郎官,两相比较,竟是一个天上一个烂泥里。 冯妈妈笑道:“你别看他称不得人才,相貌上没什么出彩的。他家里许多钱,开着好几间铺子,每天只坐着便有钱进账呢。也不听人说他到院里鬼混,为人最是老实。你嫁过去,多少也是一间铺子的老板娘,和你两个妹妹一般,给我脸上添添光。又有个人知冷知热的,换得你叫人服侍,好过一辈子给人端茶递水的。” 冯沅君心里一阵恶寒,暗道:这样的男人,就是碰了一下,我也嫌身上不干净的!更别说嫁过去同他睡觉!就是谢家守门的小厮,也比他端正了一万倍。面上难免露出不悦之色,只推这事不急着说,要回谢家看顾谢道怜。手上拿了些喜糖便走了。 她妈妈从谢家里辞工不做了,现下也只四十来岁,只靠三个女儿养活也足够了。往常无事,便去两个女婿家里坐坐。家里还有个当嫁的大女儿,便听了媒婆的话,一心要撮哄她嫁人,再得个女婿傍身。这狡兔三窟,她虽然已经有两个女婿可以依靠了,到底怕靠不牢。那大女儿冯沅君最是孝顺,当初二话不说就去了谢家替她的班,要是她也嫁了人,她自己能多一个女婿依靠,也是比得上最聪明的兔子了,以后不怕没有人养她。见大女儿一时不肯,也没急着强逼,随她去了。 冯沅君回了谢家,正遇着谢道怜放学回来。 谢道怜接过喜糖吃了两个,见她眼睛红红的,问道:“冯姐姐,你哭什么?谁欺负你了,你同我说。” 冯沅君听了一笑,一面抽了汗巾擦眼睛,一面说道:“没叫人欺负,你凶着脸要去做什么?” 谢道怜笑道:“没被欺负你做什么哭?是不舍得你妹妹嫁人吗?” 冯沅君道:“她嫁人是她的事,我乐得少看顾一个人呢。我看顾得她们够多的了,只差再养育她们的孩子。你个小孩,又是小姐家的,管人家嫁人呢?” 谢道怜见她又说不是,再三问她怎么了,才听她道:“我妈叫我嫁人,我不愿意。好了,叫你知道了,不许讲给别人听。” “不愿意就不嫁了,你本是照顾我的。你走了,叫谁照顾我?”谢道怜撇了喜糖,换了家里的点心吃,安慰道:“你在我家里,你妈妈逼不了你。” 冯沅君接过点心,笑道:“难道我就得照顾你一辈子?你是永远长不大了?等你再长大一些,老爷也要给你说亲事呢。到时候我倒不知道怎么办了。现在我年纪轻轻的,便说不嫁,以后老了更是别想嫁出去了。你还小,哪里知道普通人家的女儿老了是被父母嫌弃、媒人嫌弃的?媒人会说:‘嗳,这个老姑娘,人家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哪里愿意娶她!换个老一些的吧,她倒先不乐意了。这年纪相当的男人哪里那么好找?她从前年纪那些年干什么去了?怎的一个男人也没有。’好似男人没有晚婚的一样。其实也有晚结婚的男人的,只是他们也喜欢年轻的女人。就是好容易拣个老男人嫁了,人家虽然娶我,可心里却百八十个不乐意呢。再者,等我老了,不见别人先嫌弃我,肯定你先嫌我了。” 谢道怜见她手舞足蹈地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不禁笑起来,抹了抹袖子道:“你怎么知道我定会嫌弃你?等你老了,别人都不要你,你正好留在我身边。你又大我十多岁,便是你老得不行了,只等我给你送终。” 怪道“童言无忌”,她还穿着上学的水蓝软缎袍子,袖子有些宽,拍得噗嗤响,口里先把冯沅君震住了。 冯沅君睁眼笑道:“你真个给我送终?” 谢道怜扬着下颌,一本正经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冯沅君心里欢喜,听她学的老先生的话,把脸舒展了,格格笑起来。又牵她进里间,换了身妆花织金软纱褶衣,搭深棕色鎏金百褶裙,送她到外面玩。 那六七年前进来的谢长安,现在十六七岁,没再风吹日晒,皮肤越发养得白了,长得高大,容貌越显俊雅。身上的衣服穿得也好,最近西洋的东西传进来许多了,时兴穿衬衣西裤之类的衣服,常常穿件旧长袍,下边穿淘来的粗布西裤。不知情的一看,还以为是哪个管事的儿子。等他骂脏了,才知道原来是个流氓。也没叫他出门见客做事,只在家里帮忙,做守门、扫地之类的活,又跟管事的学算账、写帖子。 谢善因原本是学校的中学的老师,后来学堂慢慢改制度了,从私塾改成新式学堂,学堂又一再改学制,弄得乱七八糟的。这是时代变革带来的必然过程,在新旧的更换中一切混乱着,等人去摸清。也许几十一百年后的人在书上看了,觉得不过是步骤“一、二、三”,就像今天翻看史书一样,似乎一切事件再清楚明白不过,好像机器设置好程序似的。但真实的历史中,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无法预测的变动的枢纽,所影响的事件或大或小,而前途幽暗曲折。又遇着妻子去世,他休息了几年,后投到大学里当老师去了。 谢家祖上几个朝代做官,攒有家财。虽然落后搬到芙蓉城来了,但依旧买田产守家。家族里的人又都去做事,虽不在清朝当官,但都谋有一份职业,一般开销便算在工作这份,不用去动用攒下的家产。一路南下,古董卖了一些,家财不知攒了多少。 谢善因也教谢长安认字读书,许久不见有长进,慢慢地也不教了。心里恼怒,却见他为人机警、善戏谑,说一通百,只不好读书识理,便让他在家,轻易不放他出去,怕遇着那些浪荡子弟。只等他再大些,打发他出去做事。 谢道怜换了衣服,提了喜糖,出门找谢长安。冯沅君见她走去,收拾了她换下来的衣服,也跟着去了,一面心里好笑。这两人时常吵嘴,不过一夜,又和好如初。这几年都如此过来。 谢家是栋白石楼房公馆,四面圈了围墙,前后园子都做花房。谢道怜出了房门,径出大门,到园角找正在扫地的谢长安。 谢道怜问道:“刚刚我进来,你看见我了,怎么不同我打招呼?” 谢长安只顾扫地。他的头发惯留长了,低着头,倒看不见他的脸色。谢道怜凑到他面前,踩住了他的扫把,说道:“我同你说话呢。” 半晌,谢长安冷笑道:“你和我讲话我就要回你?你就仗着自己是小姐家!什么小姐人家,还会把脚踩着仆人的扫把呢!不知羞。” 谢道怜听他没好气的话,抿嘴问道:“你又生什么气?难道你不是我家的仆人,不该听我说话吗?” 谢长安忽地道:“谁是你家一世的佣人?又不是卖给你家了。等我大了,不等你赶,我自己会走。” “我哪里说赶你了?你不读书,不识字,难道话也听不明白?我并没有哪一句话说要赶你走。”谢道怜急了,只顾解释,围着谢长安团团转,“你不是过年的时候还帮我赶人吗?怎么这会子却说赶自己走了?” 不提这事还好,提了正如添了把柴在谢长安的心火上,因怒道:“我替你赶人,真是瞎了眼了。我是吃了不读书的亏,哪里想到你同人家玩得那样好。他过年来你家时,说你没了妈,我替你出气。转眼你去了学校,倒巴巴地和人讲话。不知道是我贱得慌,还是小姐你心气好。” 说的是过年的时候,族里的亲戚来谢家拜访,几个小孩子不要谢道怜一起玩,说她妈刚死没多久,晦气。谢道怜长大了些,被欺负了知道要还回去,便约了谢长安赶那几个同岁的小孩玩。两人拿着扫帚,赶狗似的打那几个孩子,从厅里打出花园,直要赶出大门去。被佣人拦住了,谢善因斥责了几句。谢道怜倒好笑,和谢长安叽里咕噜说了好久这件事情。但谢道怜忘性大,去了学校没多久,又和人家玩得好了,小孩子之间总是没有太大的仇。 说着,谢长 安一面扯了谢道怜手上装喜糖的红袋子,用力掷在地上。吓得谢道怜直哭,喊他“哥哥”也不理。 冯沅君在门前看着,听两人说得越发不对头,又动起手来,忙上前拉开了两人。对谢长安道:“你作什么死?小姐向你说好,你倒惹她哭了。等老爷回家,要你好看。” 谢道怜往常被人哄惯了,谢长安也听她的话。今天却被两三次堵了话,心里也气他,转头回了里边。 这边,冯沅君问道:“你生什么气?你对我说来,我同小姐说清楚。反正你们也吵不到第二天,我替你们揽个差事。” 许久,谢长安才道:“她往常总说和我玩得最好。怎么前天我去学校接她,却见她和过年来家里的那个许胖子说笑?过年时斗得乌眼鸡似的,这会儿走在一处玩,见了我也当做不认识。不就是嫌弃我是个在她家做仆人的吗?也欺负我不读书,当我是街上的流氓。流氓怎么了?我以前和我几个兄弟,就是现在相见,也绝不会嫌弃对方。” 冯沅君听他说得颇有绿林好汉的劲,这才听明白,笑道:“你不读书,怨得了谁?老爷教你,你也不学。就是给你学费,你也不乐意上学校去。这会儿人家读书的和你说不到一块去,你便怨成这样。” 谢长安狠声道:“这样又怎样?我就是这样的人!不理我便一世不理我。老爷说了,过几年给我找份事做,以后我搬得远远的。” 冯沅君听他说的安排,心里想了一回,叹道:“你要是上进,哪里用得着离家?现在生着气,你一昧说‘一生一世’的,小心今后真见不着小姐。你去同她说句好话,她便不气你了。” 谢长安僵着不去,扫得一地哗啦哗啦响。 冯沅君顿脚劝了几回,见他只是不动,笑了一笑,自进去了。 晚上吃了晚饭,谢善因问谢道怜的功课,说了一会子话便进书房去了。自从谢太太去世,他便变得话少,想起来时便问问谢道怜的事情,然后扎进书房里忙自己的事情。 谢长安跟着管家进来,拿着帖子进书房问事情。出来的时候,却见谢道怜在门口等着,叫管家先出去了。 谢道怜看着他,说道:“你给我提灯,我要回去了。” 谢长安愣着,半晌才接过冯沅君手里的灯,引着两人上楼。谢道怜见他肯听话,气消了大半,脸上早笑起来,说道:“你还生气?我都不气了。前天和许胖子说话,只是他向我道歉,又给我说笑话听。你虽然来接我,可他却不好意思见你。我们说好了先不理你罢了。现在你都知道了?” 谢长安听她解释,脸上飞红,低低地“嗯”了一声,头越发低了。那灯笼打脚下亮着,冉冉亮到人的脸上,却好瞧见他的眉目,半是喜悦半是羞恼,正是少年心事。 冯沅君见他这幅模样,倒笑起来:“往常都说谢小哥伶牙俐齿的,怎么现在只听小姐说话,却不见你说出几句来听听。只顾蚊子哼唧似的,这是怎么了?” 谢长安还没言语,谢道怜在后却慢了两个台阶上,停住了,抬侧头去看谢长安的脸,问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谢长安突然停住,提了灯笼照找到谢道怜面前,正在两人之间。跟在后面没注意的冯沅君差点挨摔下楼去。 回了房间,谢长安待了会儿要走,谢道怜叫他睡旁边的房间,第二天早起来送她去学校。 谢长安听了,便去看冯沅君,听她笑道:“便睡吧,从前也不是没睡过,早些起来就是。”谢长安这才应了。 谢道怜见他扭扭捏捏,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果然好像突然哑巴了似的。” 谢长安僵在那儿,好一会儿道:“我今天懒得说话,不许吗?”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谢道怜忙止住他,怕他又借由头生气,又叫他坐会儿,她要讲今天学校里的事情。 第二天,谢长安果然送谢道怜去上学,中午下午又去接她回来。傍晚放学了,红着脸问她要书本看。 谢道怜笑道:“你要看什么书?” 谢长安道:“就你们学的书,有什么?” 谢道怜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学的书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看着玩,不如去爸爸的书房找。但那些书你又不一定看得懂。” 冯沅君听她七拐八拐地讲话,笑道:“拣小姐从前的书看好了。你突然要书看,只怕以前学的都忘了。这会子兴兴头头地拣看不懂的书看,只怕看一天看不懂,兴致减了,便又丢开了。叫老爷知道了,原本还有些欢喜,见你又不长久地读下去,反而要生气的。” 因此,谢长安从《千字文》、《唐诗三百首》、《千家诗》等看起。谢道怜在一旁做功课画画,一面回他问的问题。 他渐渐认得字了,改去许多浮华作风,真有些诗书人家的样子。谢善因后面见他一面,看他谈吐稳当,学得谦逊,心中又加倍喜欢他。又见他和谢道怜要好,也算青梅竹马,又是养在家里看着长大的,到底比别人放心。再者,谢家的家产足够了,他倒没想着找个多高门大户的少爷,对谢道怜好才是第一等大事,便琢磨起谢长安和谢道怜的婚事。 46.惊梦第一 6 话说又过六七年,谢道怜从学校毕业,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有许多媒人上门做媒。谢善因却对婚事犹豫起来。 这时候是民国初年,袁世凯复辟称帝之后不久去世,本就混乱的中国再次喧嚣,各地军阀割据、争乱不断,回到了东周末期似的——中央弱而地方强。更可悲的是,地方强也强不过外来的帝国主义,这时不仅内忧,而且外患。上层统治阶级已然不成体统,对改革、学习西方的民主和自由的热情一再遇冷,几乎找不到一个十分坚决的领导班子。人人渴望一个救世主的出现——袁世凯上台了,然而他不是,只匆匆看了几眼民国便走了。外国记者无一不在报道:中国完了,这个残存至今的古国无力再站起来,面对西方的现代制度、经济和军事,中国不堪一击。他们几乎雀跃起来,看着冷水里的蚂蚁似的看着落后的中国人,只等着分割中国的土地。英国要哪一块地方以扩充它的殖民地地盘,新贵美国该怎么做,以震慑世界······他们光明正大地议论起来——对着这样的中国,全没有避嫌的必要。落后就要挨打——国与国之间绝不是扯头花之后还牵手的关系。 但这些离许多人都十分遥远,又不是一线官员,也不是有话语权的闻人。大家冷眼看着自己的祖国,有些人是眼冷心冷,只等着做新的一国的附庸;有些人是眼冷心热,几乎要呕出一口热血,以反哺自己衰落的祖国母亲:祖国啊祖国,我爱你,可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是无能且无力且无奈。这些都太远了,即使到了如此危急存亡的时候,仍不敢作想自己要当一个亡国人的。你没有办法,难道哭便能赶走列强吗?许多人故作镇定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一旦想起这样的祖国,难免哽咽。芙蓉城离这些很远,只是哀叹,哀叹。 国家不成样子了,可是人要吃饭、睡觉、结婚、成家。 谢家有个远房亲戚,家里有些钱财,只是像谢家一般,只养得一个女儿,又少叔伯兄弟。那个女儿,同谢道怜差不多年纪,谈了个同学,家里清贫,好几个兄弟,倒情愿做上门女婿。婚后倒也和谐,夫妻情深,孝顺父母。只后来父母去世,地方官员听身边人道她家颇多家资,没了双亲,正是无依无靠,又打听得无甚靠山,便寻了由头拘了她丈夫,哄骗她许多钱财。后来弄得丈夫出来,已然打得半残,又见家里失了大半家产,性情越坏,被人撮哄着赌钱。只会输,成了破落户不说,气得回家打老婆。不过三年五载,那女儿便死了。 许久,这事才传到谢善因这里。派人去看,那丈夫又跟了个寡妇。一时,谢善因回绝了许多媒人的亲事,只要找个绝好的,能守住家产是小事,守住他女儿为第一大事。 不想天假其使,谢道怜到家里的别墅寿春园暂住,游园赏春,正碰着一桩姻缘。 那天,是春天里的一个艳阳天。 谢道怜长大了,模样却和十六七岁时差不多,身子纤瘦,长眉凤眼,鼻子高挺,一双红润嘴唇,比人家抹了胭脂还红。她没经历多少艰辛,只母亲去世那一两年最难。后来虽然谢善因变得寡言,家里不大热闹,但谢长安和冯沅君一直陪着她。一双眼睛最流露她的天真。穿一身深绿织金褶衣、松花白绫褶缘裙,头发梳作高髻,留两缕长发,上面插八宝攒花银钗,一身娇态风流;起步处,盈盈步后留香。她在深雪堂里放风筝,一只浅粉蝴蝶,带几条同色的飘带。 谢道怜自己放了会儿,跑得不够快,那只蝴蝶颤巍巍地飞了会儿便没风托着了,一下子掉下来。谢长安便过来帮她放。他比谢道怜大五六岁,正是二十四五的年纪,长得高大,往年留长的头发剪短许多,只刚好遮到眉毛。一双含情眼、一双含笑唇,如今收敛几分,穿一身月白袍子,显得儒雅。 “你去坐着,等我放起来了再过来拿。”谢长安接过线轴,又笑道:“不许睡着了,我不爱放这玩意。要是你不来,我就给你放到天上飞走,你自己去寻它。” 谢道怜皱着鼻子道:“我才不会睡着,去年是你使坏让我久等。你早放起来,我就不会睡着了。”说着,小跑到旁边的紫藤花架下坐着等。 没一会儿,那风筝果然起来了。谢长安笑着唤她:“快过来,再不来我真撇了它了。” 谢道怜刚坐下,闻言没好气道:“你就是故意的,怎么这会儿放那么快了?” 一旁的冯沅君笑道:“我看他跑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见得是故意的。就是刚好有风放起来了罢。小姐你快过来。” 谢道怜过去接了风筝,抬头看着,笑道:“我要再放高些。看你出了汗,大概不是骗人的。你去休息吧,那边有喝的。” 谢长安看她只顾看那只风筝,笑道:“你看我出了汗,好歹是替你放风筝,你怎么不给我擦擦汗?” “你自己擦呀。”谢道怜也不看他,手上拽着线一收一放地叫那风筝飞远了。 谢长安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她玩。没一会儿,院门外来了个佣人,说家里老爷叫他回去。 谢长安一面看着谢道怜,一面问:“有说是什么事吗?” 佣人低声道:“似乎是田产的事。一个农户和另一家的农户闹起来了,报了官,叫两家的主人去解决。” 谢长安便去了,走时只和冯沅君说了一声。 玩了半晌,谢道怜的风筝飞得越高了,上面的风似乎极大,谢道怜拽着线轴,越来越拿不住。因叫谢长安帮她把风筝收起来,喊人却不见来。 冯沅君笑道:“你只顾着玩,没见他早走了。家里有事,叫他回去呢。” 谢道怜笑道:“难怪我叫他不来。走的时候怎么不同我说?只是刚刚没注意听他说话,说了一句两句我没听见回他罢了,他还同小时候一样小气。我自己收回来。” 收了一半白线,忽然断了。那蝴蝶打了几个圈儿,一下掉到了外边。正是寿春园西旁门的方向。 谢道怜见了,喊道:“谢长安,你去替我收回来。”却听冯沅君和旁边的佣人噗嗤的一笑,才想起来谢长安走了。便使性儿自己去了,不要人跟着。 开了旁门,却见着几个年轻俊俏的男人女人,团团站在门口。都穿得华丽,艳色缎子旗袍,织金刺绣衫子、玄色金通半裙;白色衬衫,黑色细纹西服、黑色西裤,打着各色领带。 当中一个拿着风筝的,没穿外套,白色真丝衬衫上罩了件玄色软绢马甲。人高马大,头发往后笼着,弄了个背头;剑眉星目,轮廓锋利,淡淡地笑着,站得有些歪,透着三分风流戏谑。见一身别样打扮的谢道怜出来,微微愣住。随即,嘴角又翘起来,定定地看着谢道怜。 须臾,冯沅君和几个佣人赶到,还不清楚怎么一回事。见谢道怜指了指他手里的风筝,皱眉道:“那是我的风筝,多谢你帮我捡起来。”说着便伸手去拿,不想那人抬起风筝,侧了身子。 他把风筝举高了,抬头欣赏它似的,笑道:“不客气。”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说道:“公冶少爷逗人家做什么?也不是玩熟的人。你看人家,脸都红了,小心人家气你。你再想结交人家,那可困难了。” 这人正是公冶应麟。他年轻时好交游,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性子散漫、好玩乐,家里有钱,也肯花钱,因此常有人约他出门取乐。这天正是应人邀约出门踏青,带了几个院里的粉头,刚收了东西从山脚回来。 公冶应麟转头一看,谢道怜的脸上果然红了,越显白腻。因笑道:“这位小姐叫什么?怎么以前没有见过?真是可惜。” 旁边一人看了看面前的园子,笑道:“这不就是谢家的寿春园吗?轻易不给人进去的。上次提起,公冶少爷不是说也没来过这吗?这位应该就是谢家的小姐了。不过我之前也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又向谢道怜问:“谢小姐平时怎么不出来走动?” 谢道怜听了,哼道:“我也没见过你们,却不想知道你们叫什么。既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又何必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把风筝还我。” 公冶应麟见她温温柔柔的,倒像古画里的人,却不想说话这般不客气。心里有几分痒痒的,好似遭了谢道怜的头发的触碰。上前几步,把风筝递给她,一面陪笑道:“真是失礼。我是公冶应麟,小姐叫什么?我们交个朋友,改天一起出门玩。” 谢道怜听了他的名字,笑道:“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又没问你。我既然没问你的名字,也是不必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朋友不多,但少你一个不少,再会吧。”说着进门去了,又叫冯沅君闭门上锁。 公冶应麟一愣,又笑起来道:“早知道不还你了。” 门里谢道怜听见了,折了一枝木芙蓉丢出去,笑道:“风筝已经在我的手上了,难道你还要抢?这样不讲理。看在你拣了我的风筝的份上,给你的谢礼。” 公冶应麟真捡起来带着,说要回去养起来。 同行的玩伴笑道:“这谢家小姐穿得怪模怪样的,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衣服。模样倒好,穿起来蛮像一回事。你们瞧见没有?袖子宽成这样!”说着比划了一下,又道:“怪麻烦的。不过她倒衬得起那身衣服。” 另外一人接过来道:“这谢家说是传下来的世家,多少有些讲究。这谢小姐平常也不见她出门,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要说起来,整个芙蓉城里的子弟没几个见过她的吧?偏给我们看见了先。” “哪里没人看过?又不是从前不能出门的小姐。听人说她也去学校读书呢,我朋友的弟弟就和她一个学校,在学校里倒是常看见她的。”旁边又一人道。 跟来的粉头笑道:“我儿,怎么刚刚不对人家说来?说得好了,你娘今晚疼你,叫你少馋人家小姐。” 那两个子弟又来揽粉头的肩,笑道:“醋什么?人家哪里是好撩拨的?说两句罢了。到底你才是我的心肝。” 一路说笑着进城。到了院门口,几人拉公冶应麟进门,笑道:“公冶少爷今晚好歹在这睡一晚,我们再玩一回,明天再回家不迟。” 公冶应麟笑道:“拉扯我做什么?叫我家里知道了,先供出你两来。我回去了,账就记我名上,月底来结。”说完便一溜烟走了。 留下来的几个朋友笑骂道:“公冶少爷怕是见了人家小姐丢了魂了,这会儿身子回家去,三魂六魄却早跟了人家去了。小心今晚魂收不回来!不过收不回来倒好,也是美事一桩。明天可一定要收回来,久了可收不回来了,只得做游尸。”说完呵呵大笑。 公冶应麟回头笑骂了一句,拦了辆汽车走了。 过了一两个月,媒人带着公冶应麟上谢家说亲。 佣人抬了九盒礼物进去,绫罗绸缎、珍珠翡翠、古玩、精细果仁,尽是挑最好的去。 冯沅君和谢长安在门口接着,几人进门,到厅上和谢善因相见,分宾主坐下,又叫佣人端三盏浓浓的杏干腌冬笋茶来。 媒人笑道:“早些时候我已经来过,今天是带公冶少爷专门来走一遭,大家好当面认识,别错看了。公冶少爷家里只他和大小姐两个儿女,公冶老爷早去世了;大小姐也早出嫁,嫁给了一个将军,今天不好过来。老夫人病着,不好起身,叫我多向谢老爷转达歉意,往后多的是日子见面,倒不急于这一天。到时候她亲自给您赔罪。” 谢善因说了不碍事,问公冶应麟道:“之前家里有点小事,吵到警察局里去了,多劳你家帮忙。不知道费了多少人情,该我补上才是。” 他说的是之前田产的事,两家租种的农户闹了一阵,两边都想多占一些田地。本来谢家也能解决,却叫公冶应麟知道了,两三天后说无事,还拿贱价买了对方的田产,那一片都划给了谢家。谢善因知道后再三要退回去,那户人家却不见他。只好不了了之。 公冶应麟喝了口茶,却是半咸半甜的口感,不大吃得惯,便放下了。笑道:“本来也是认识的人,说不到费钱财的份上,伯父不必多虑。” 媒人听了,见公冶应麟笑吟吟的,接过来道:“却不知道是哪件事?怎么还闹到警察局去了。现在的世道可不好,老百姓见了当官的要打颤的,哪怕只是个小小的巡警——人家可神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前的县令呢。我们小老百姓宁愿吃点亏,也不愿意闹到那份上,这像老爷和公冶少爷家的也就罢了,认识人,不怕得罪谁。但既然都要成亲家了,谢老爷又何必多想。公冶少爷都要成您的女婿了,姑爷给岳丈家帮忙,是怀着一片孝心做事,可是难得。又何必挫折他的心意?” 谢善因只好道了谢,又道:“你家世好、相貌也好,我并没有什么意见。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有话我便直问。” 媒人笑道:“快,谢老爷快问些话,替我们谢小姐考考未来的姑爷。我和公冶少爷说话,总讨不了好,倒乐得看您这未来的岳丈杀杀公冶少爷的威风,也算替谢小姐管教管教夫婿了。” 公冶应麟举手笑道:“我倒不知道您还乐得我露丑呢。伯父但问无妨,我向来行得端正,没什么不可说的。” 谢善因道:“听人说你却有一些朋友,不务正事,是些斗鸡走狗的浪荡子弟。虽然你读完了书,学得一些道理,但这样的人在身边,难说日久不变。就是现在,便有人说你常跟着他们一行人四处游玩,是哪里都去的。我只一个女儿,说得轻狂些,我谢家不缺钱财,不求怎样富贵的人家,但求一个一心一意待她的。” 一席话说完,媒人先眉开眼笑道:“老爷这是什么话?年轻子弟哪有不去取乐的。外头的话总是说得过一些,添油加醋的——只怕不够好听。公冶少爷虽然出去了,不过约朋友赏玩风景,咱们芙蓉城的四大景您也知道,不知道多少外地的人还要专程过来看呢。咱们土生土长的芙蓉城人,不多看倒冤枉了。此外是饭店、咖啡馆、西点店,这些新式的我倒不大知道,可你问公冶少爷,他一定熟悉的——就是往常常去的缘故。况且是公冶少爷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才貌,不知道多少人托着他朋友的关系约他出去呢,要给女儿相看着。公冶少爷倒乖,秉承家里老太太的意思,一个没沾惹的。一见了谢小姐,倒到他第一次找媒人,不是媒人请他了。这结婚有了新娘子,也好管教的,以后定不出去了。谢老爷, 你少忧虑。” 公冶应麟接过来笑道:“晚辈确实时常游玩,但心里有数,常记得家里父母、姐姐的教诲,不敢沾染伤身败俗的东西地。这点伯父可以放心。”顿了顿,又笑道:“我说过,我对谢小姐一见倾心,此心可鉴,绝不辜负。” 他这话直白,也没人知道他如何倾心的,却在谢善因面前说了两遍。这媒人又卖力地夸公冶应麟如何为人正直,颇有旧朝士大夫的风骨,并不是一般的饭桶子弟,又对自己交代了许多遍一定要讲谢小姐的亲事,一定是个一心一意的人。谢善因听了,禁不得这许多好话,且公冶应麟一再直直白白地说对谢道怜倾心,他一面惊讶好笑,一面又渐渐放心。 旁边的冯沅君听了,倒是知道他说的是在寿春园见面那回。但他如此迅速地前来提亲,真是打得冯沅君措手不及。她侧头去看谢长安,见他暗自忍耐,脸上结了一层冰霜似的。 冯沅君心中叹道:本以为他能娶小姐呢。估计他自己心中也这样觉得。相伴十多年,眼见小姐依赖惯了他,老爷也有这个意思,但临门一脚,杀出来一个公冶应麟,他该多么伤心啊!谁叫撞上远房亲戚那事呢?给谢家带来那么大一个残忍的教训。又是谁叫他不是出身富贵人家呢?假若他自己也是个少爷,而不是小流氓出身,到了时候撞见小姐,那才是天作之合呢!还有,谁叫我们当下的时局那么的乱呢?要是没有仗势欺人的事,谁都不必提心吊胆地怕自家遭殃。那时,小姐定不嫌弃他的清贫,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又听席上三人商量定了,选过了中秋,旧历八月二十娶亲。叫公冶应麟和谢道怜先相处相处。 那谢道怜正在槅门背后站着,听了席上的话,呆呆地到后花园的梅子树下坐着。她是掀开潇湘竹帘看的,走时忘了,一放下便是嗒嗒嗒一片竹帘声响。叫冯沅君听见,对谢善因说了。谢善因便叫公冶应麟到后园坐坐,又送媒人、伙夫出门。给媒人封了六十六块利是,装一盒果子;每个伙夫得二十一块利是。 谢善因叫谢长安留下,冯沅君带公冶应麟进去。听到谢长安的名字,公冶应麟回头看了一眼,倒是好相貌,不知道是谢家的什么人。 公冶应麟进了后花园,正见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的谢道怜坐在青绿的梅子树下,一张金木摇椅上。心中高兴,走过去坐在一旁。 淡淡月白,荧荧青粲,人和树都显得飘飘渺渺的,像一朵云飘在这儿,不知道被什么丝线挂住了,一时停在这儿。好似呼吸得重了,便会吹散这儿。 谢道怜仰着头假寐,忽然睁眼,看到旁边的公冶应麟,问道:“你怎么那么烦人?” “我吗?”公冶应麟退开一些,笑道:“我还没说话呢,便惹得小姐烦了。小姐刚刚心中在想着我吗?” 谢道怜一愣,红着脸道:“你臭不要脸。” 公冶应麟被骂得笑了几声,好容易停住,回道:“真是冤枉。被求亲的小姐就可以这样骂人吗?” 谢道怜冷笑道:“谁叫你求亲了!” “谢小姐就是少出门,不与人说话,不知道外面都不这样骂人了。我约你出去,怎么都不理我?”公冶应麟问道,转了身子对着谢道怜,手撑在膝盖上,几根手指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见谢道怜不理他,又笑道:“难道小姐不知道我对小姐一见钟情?钟情了就要求亲的,不然别人也不敢在我面前求亲,小姐得变成老姑娘了。我不是给你寄了好几封信?每天都等着小姐给我回信呢。就是不去也盼你告诉我一声。” 谢道怜统统不理,听他说起外边,问道:“外面这样好玩吗?我还没去过什么宴会呢。你是不是常常出去玩?你都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你有去过外国吗?我有同学毕业了到国外留学呢,她们说到时候给我寄照片和明信片回来。你一定常常出去玩吧,上一次见到你,你有许多朋友。” 谢善因当个大学老师,每天出门上课便回来。他是个骨气奇高的,轻易不与同事来往,什么聚会都不去,也不让谢道怜去。 公冶应麟忽然上前吻了谢道怜的额头,很轻、很快,谢道怜还没反应过来,便听他笑道:“外面多好玩,第一次见面,就可以亲吻小姐的额头。我自然去过许多地方,不过国外倒没去过,要坐船坐飞机呢,我懒得受那个罪。不过现在我觉着还是同你见面最好,我最想亲你的额头。”见谢道怜脸色不好,他立马补充道:“这是外国的礼仪,其实该亲一亲脸颊的。我想着你该不习惯,随便亲一亲额头好了。按理,你还得回我一个礼呢。” 谢道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扭头过去不理他。半晌,她似乎叹了一声,才又转过身来,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低声道:“你亲一下这里。” 公冶应麟倒愣住了,忸怩地问道:“亲那里做什么?没见哪场聚会这样亲人的。” 谢道怜凑上前去,手撑在公冶应麟的腿上,亲了口他的嘴唇,笑道:“可是我听人说,谈恋爱要亲。” 公冶应麟听了,呆了好一会儿,红着脸、笑着回吻了她一口。 谢道怜睁着眼看公冶应麟英俊的眉眼,第一次谈起恋爱。却想到谢长安都没吻过她的脸呢。——他只吻过谢道怜的手。 从这天起,两人谈起恋爱来。公冶应麟常来接谢道怜到外面见朋友。公冶应麟的朋友应酬惯了的,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把场面打得十分火热,好像谢道怜本该是和他们一帮的。见得多了,谢道怜却不爱去,便换成逛街,多是去公冶应麟从前去过的百货公司、饭店、各类文具宣纸布料铺子,那些店员打趣他:“可是找到太太了,很般配”。再久些,也不出门,公冶应麟到谢家陪谢道怜看书,看她捣鼓的各种来源考,关于某句诗词、某个颜色。 谢道怜问公冶应麟认不认得那句诗词,公冶应麟往往摇头笑道:“饶了我吧,我一句也没读过的。”说完见着谢道怜有些失望的神色,便问道:“你是嫌弃我了?好,好,我来看看是哪一句。”一面接过谢道怜手上的本子。 谢道怜笑道:“谁嫌弃你了?难道你是一件东西,我不满意了还可以退货?” 公冶应麟笑道:“那可不成,我这儿是不可退换货,一经售出,概不负责。” 谢道怜打了他一下,说道:“这有什么?人各有所长罢了。你虽然不懂得书,你懂得吃喝玩乐呀,你那些铺子我一个没去过的,多谢你带我去看世面。” 半晌,公冶应麟回过味来,拧住谢道怜的下颌,笑道:“你这是拐着弯骂我是饭桶?——岂有此理。我还会赚钱养家呢,不许你污蔑我。我告诉老丈人去,你这个诗书人家的小姐瞧不起人。” 谢道怜只是躲他,躲不开,又笑着骂了他几声“混蛋”。 每两个人的故事的开始,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总是如此美好。就是不太愉快,时间也会为它赋魅,使它在经历了物是人非、年衰体弱、尽付东流的多年后,显得可口。不管它是多么坚硬如顽石又脆弱如同泡沫,每个人都幻想它其实是个光辉岁月。 总之,美好已经过去,不再复返,而留下虚假的记忆。 47.影瘦第二 1 上次话说到公冶华月经常做梦梦见自己的小时候,总是记不清,因此常常叫她母亲的保姆冯沅君给她讲从前的事情。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大概四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关于冯沅君自己、谢家、谢道怜、谢家收养的谢长安、公冶应麟等许多人,差不多跨越了二十年,也就是几乎是公冶华月的母亲谢道怜的一生。冯沅君瞧着谢道怜长大,忽忽晃过了十五六年,如白驹走过天隙,日月穿梭霎眼过去,就到了谢道怜谈婚论嫁的时候。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公冶应麟向谢家求亲,好事将成。那陪谢道怜自小长大的谢长安倒是落了单,不知道何去何从。有分教:不问尘世芙蓉楼,日逐嬉笑两相猜,绕竹马、打秋千,看桃红柳绿不厌。夜有嫌隙新日笑,你来鞠躬我作揖,围读诗、讲公案,念千年万岁怕少。错、错、错,婆娑眼中难分辨,当时还道太寻常。 一个人的一生,关于爱情、关于爱人,虽然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究竟一辈子爱过的人往往不止一个。我们在爱情的路上,究竟是找寻一个最爱的人,还是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一个相对爱的人?结婚之后总不能再也不见人,所谓爱人,是爱他的特质或者相互陪伴的经历,然而无论是哪一种,甚至是两相结合,总有可能遇见一个更爱的人。——这是所谓的爱情吗?爱情永远不伟大,甚至可以部分归因于基因、大脑反应。但人在这个世界上总要爱点什么,很多人无力爱上死物,必须依靠另一个活人,于是爱情永远不会断绝,关于它的神话、传说,似乎伴随着人类的发展。 而自古至今,男人总要爱有两个及以上的女人,不然实在不风流,没有士大夫的风骨,没有传统的承秉天命、君权的意味——到了现代的中国,男人的骨子里仍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如果你发现哪个男人的身上没有,那么只是你还未发现;女人应该只有一个最爱的男人,在传统礼教、戏曲话本里一向如此。而女人对于男人的爱,并不要求自己是唯一的爱人,只要在一众女人里获得最大地位的爱情,好像旧时代的妻妾之分似的——女人就这点贱,不怕男人爱的多,只要最爱的是自己就好。但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纯粹的爱情,不止关于男女情欲,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最可惜,买金的偏偏撞不着卖金的。 “你待在家里,还是同小姐一起到公冶家?”冯沅君问道,一面看着进进出出的布置房子的佣人,又道:“我想你是不该去的。虽然小姐问你去不去,但你去那边做什么呢?小姐结了婚,公冶少爷又疼爱她,不需要你去看顾。她是忙得晕头转向了,人也糊涂了。别说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就是是至亲的兄妹,也没见过哪家的哥哥陪嫁妹妹的。咱们家又不是什么破落户破产了,家里养不活你,得靠姑爷家养活。叫你过去也不成体统,你得过自己的生活。留在家里,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谢长安咬牙道:“她叫我去我就去吗?她怎么可以背叛我?”他说得伤心,好似要流下眼泪来。半晌,又盯着冯沅君道:“她怎么可以结婚?” 冯沅君听他说背不背叛的事,说得颇为严重,心里吃了一惊。一面看了看周围的佣人,见她们忙着搬东西,并没有注意这边,叹道:“小姐总是要结婚的呀,只不过······”她叹了口气,想道:只不过很难是和你,就是她和别人结婚了,你千怨万怨也不该怨到她的身上。小姐白天和公冶应麟玩,晚上却只会哭,她是为了谁呢?日日夜夜的眼泪啊。 回了谢道怜的房间,正见佣人给她打扮。几个佣人站着,谢道怜坐在赭色绣花垫小沙发上,侧面是一大扇玻璃窗户,半开着,旁边悬着大红丝绒窗帘;面前是三开落地梳妆镜子,乌木镜面雕花框,镜子两边各有一尊白底四季花卉纹花瓶,里面插着新鲜的百合花,镜子里面映着谢道怜的上半身。 她身上穿着正红立领九凤云肩袍,侧边衣身挂着两条宝瓶花苏绣飘带,下着浓绿牡丹纹遍地金马面裙。头发绾起,扎了一方珍珠白镂花纱巾,从头顶直披到地上。耳垂没打耳洞穿孔,因此没挂耳环,只脖子上挂了串金珠项链。她手上拿着柄孔雀羽毛扇子,挡在脸前慢慢地扇着。 佣人给她抹了胭脂,笑道:“小姐,你看怎么样?” 谢道怜抬头看了看,也没看棱花镜里如何,倒是看了看打在孔雀羽毛上的阳光,只说好。 见冯沅君回来,谢道怜问:“我明天就穿成这样,好看吗?” 冯沅君走过去,打圈摸了摸她的衣服,笑道:“好看。衣服也是极好的,配着小姐正合适。” 谢道怜听了,淡淡地笑了,问道:“他去吗?” 冯沅君看她家小姐,从四五岁看到二十岁,还是一副好相貌。只是眼睛多了点忧郁。她没那么爱笑了,和人讲话也不像从前那样撒娇撒痴。分明生活上也没遇着什么风波,但就是好似娇艳的花儿枯萎了一般。也还没谢花,只是蔫蔫地挂在枝上。再等一阵风雪,便可以落到地上了。 “去,既然小姐叫他去,他说便去,陪你待个一两年,无事的话再回来。”冯沅君笑道,“只是他去了,不许你多和他讲话。虽然他名义上是谢家的少爷、你的哥哥,但哪有哥哥陪嫁到妹夫家里的?已经是太过分了。他又是这样一个人,到那边看你和别人生活,多残忍呀。” 半晌,谢道怜低着头说道:“可是他不去,我就不想去了。你知不知道,他是另一半的我。不是完完整整地切了一半过去,是把我揉成了一缸染料,再舀一半出去;他的一半,再放到我这儿来。我分不清那一半里带走了什么,也分不清他这一半里有什么。要是换回来,却不是互相割让一半就是两个人的。得再把我们融化成一缸染料,这样就是两个人。可是再均分成两份,那两份里一个完整的人也没有。”略停了停,她又轻声道:“他该陪着我的,就像过去一样。过去是什么样子,现在、未来也都该是从前的样子。不然,只能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后悔。不是从带回家起开始算,得从我看见他的第一面开始算。” 冯沅君听她的胡言乱语,忙道:“我的小姐,你说什么话不好?倒说出这样的疯话来了。以后到了姑爷家里,你万不可说这些话了。你伤自己的心,偷偷地在心里说就是。你一说出来,得伤多少人啊!” 谢道怜格的笑道:“你只听了一回,便觉得我伤了谁的心。却不知道我对自己说了多少遍。我说,既然我自己选择了别人,千怪万怪不能怨父亲、不能怨别人的,是我自己选的。自己选的就该自己受着。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另一种但我不能选的,选了要犯大错。我说了许多遍,只是放不下,我的心总是念叨。在我的心里,我说了太多,已经不能再说了。”说完,她低下头去,许久又低声道:“我这些话,本来是藏在心里说的。只是你们来,我忍不住告诉你们听。但你们又都是不愿听的。” 旧历的八月二十,谢道怜嫁到公冶家。 这是极其热闹的一天,几乎可以载入芙蓉城的史册。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当代的人确实在《芙蓉城地方志》的婚嫁一录里看到了这场婚礼的描述。——是这样写的:“是年旧历八月二十日,芙蓉城两大望族联姻,一为自魏晋流传至今的洛阳谢家,一为芙蓉城地方世家公冶家,乃公冶少爷娶谢家小姐。是日,天气佳,芙蓉城城区各处张灯结彩、挂大红缎子,城内各家大酒楼一律免费招待客人一日,从清晨八点招待至晚上八点,不论客人亲疏贵贱,都可进楼一宴,乃两家庆祝联姻之举。满城喧哗,当时人称之‘现代天下大赦日’。”这样盛大的婚礼,几乎无人不称羡新娘的幸福,似乎谢道怜要成仙成佛了似的。乃至很久之后读到《芙蓉城地方志》的人,都难以想象这场婚礼的盛况,也无从想象谢道怜的幸福。从世家小姐到豪门太太,几乎没人去想象她会有一个哀伤的结局。 公冶应麟家里只他和他的母亲公冶老夫人。公冶应麟是个老来子,上头一个姐姐,大他十六七岁,早嫁给芙蓉城的总督了。结婚那天,他姐姐没来,只送了一份礼物:几匹织金缎子,一张南京拨步床并一套新制的软缎被子,六只酿鹅、六只酥鸡,四盒时令蔬果、杏仁饼、玫瑰酥饼,还有一盒点翠钗子、镂花金簪。公冶老夫人信好佛法,常年听经念佛,只在堂上受了茶,没在席间久坐。也送出一份礼物:两套妆花织金袄子,四个雕花银镯、两只碧色镯子——祖上传给当家媳妇的,另有一个松鹤报喜珐琅金漆衣柜。 公冶应麟婚后不大出门了,管着家里的生意,又和几个朋友商量赚国际外汇的钱,成天热乱着,断了院里的往来。 第二年冬天,初冬时候,谢道怜生了公冶则阳,家里摆了好几日喜酒。吃过酒,谢长安告辞回了谢家。冯沅君留在公冶家伺候谢道怜坐月子,满月之后也回了趟谢家,看看家里的情况。 过了几天,冯沅君的母亲冯妈妈找到谢家,打听得谢善因出门上课了,她便上门报了身份。佣人听着是冯沅君的母亲,便邀她进了客厅坐下。佣人给她倒了杯茶,去房间找冯沅君出来。 见冯沅君下楼,冯妈妈连忙站起来笑道:“一向少见,你待在公冶家里,我不好去拜访你。听人说你家来了,我才过来找你。”< /p>冯沅君走过去,问道:“妈,你找我做什么?” “好几时没见着你,倒养得珠圆玉润的,可见谢小姐没亏待你。”冯妈妈笑道,说着却哭起来,怕人听见,嗓子闷闷地哭,一面哭道:“可怜你老娘我没个儿女在身边,你两个妹妹生了孩子后便不像从前那样对我好了。凡事扣着,倒像省我的口粮去养她们的孩子似的。我还没老,便叫我一餐吃一碗平碗饭,菜也不许多吃。你说,我就生了你们三个,那两个不中用了,不找你却找谁?” 冯沅君听了,盘算了一回,问道:“我每个月不是叫人给你钱吗?米面也买给你。还不够你吃?你拿钱去做什么了?” 原来这冯家是兄弟两个,相貌都不错,身材高大、五官端正。冯沅君的父亲是大哥,下面一个小几岁的弟弟。她父亲为人老实,叔叔却油嘴滑舌、事故圆滑,最善鼓舌摇唇、拨弄是非,又喜风月,常与寡妇约会。冯老爹早死,冯妈妈一个年轻寡妇,怎挨得寂寞长夜,两厢刮剌,倒好了几年。后来小叔子结婚,倒少了来往。她底下三个女儿,小时候是累赘,长大了却是宝贝。那小叔子见她日子过得油润了,便又拿言语嘲弄她,不知使了她多少钱财。她一面中年年纪还浓妆艳抹,一面偷养昔日的情人小叔子,钱自然不够用的。 冯妈妈一听女儿逼问,只顾流泪道:“便是用了,用完不够,又怨得了我吗?你两个妹妹是狠心人,你也要当白眼狼不成?” 冯沅君听了,怒从心上起,冷声怒道:“你说两个妹妹克扣你的口粮,我不清楚你们,你只找她们理论就是。话说我不该多这个嘴,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当初的聘礼,两个妹妹都是交到了你的手上的,她们都知道你不应该缺钱。这会子你还到女婿家里吃饭,三番五次也就算了,你去得太勤快,怨不得人家不待见你。他们家里也渐渐人多起来了,人家又是本来有父母的,还没死呢。就是孝敬,也还轮不到你。你赶上前去,不就是招人厌?我只给你生活花费,其余都不管你。你不够吃,天天上女婿家里,是什么样子我也不多说。是你被人议论不停。你也别想着给我找人结婚,我是一世不嫁的。公冶家里你还知道不敢去,以后我只在那里待着。” 冯妈妈哭了一阵,好说歹说,从十几年前的养育说到今天为三个女儿的筹谋。见打动不了冯沅君,又从她做女儿时受的苦说到嫁到冯家的艰辛,婆婆难伺候、妯娌多计较。真是说得长久,倒像说完了她的一辈子。可她自己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说到一辈子,那可是没完,往后还有许多年呢。然而她颠来倒去地说她的苦,真是一辈子过去了似的,一切的浓墨重彩都在那时候了。——也是,人这一辈子,稍微重要的事情几乎都在儿时、青壮年时,老了是用来怀念从前的,越老越往以前看。那些青葱岁月,真是悠远得很。 最后,冯沅君又给了她一笔钱,包了两包果馅饼给她。 冯妈妈欢喜道:“我知道谢小姐欢喜你在旁边服侍她,你也是铁了心要服侍她的了。这样也好,以后我倒省得替你烦恼了。这说起来,还是你最孝顺,从小知道体贴我的,哪像两个妹妹?她们是嫁了人,拍拍屁股走了,还记得是我和你拉扯她们的?别想了!”说着,她叹了口气,握住冯沅君的手道:“好女儿,妈妈就你了。” 冯沅君忍不住滚下泪来,回握住她母亲的手,只是说不出话。 母女两在会客室坐下,冯妈妈来回看了一圈,问道:“于嫂子在哪儿干活呢?我来了好一会儿了,总不见她出来。” 冯沅君回道:“于嫂子?她回家去了。小姐嫁了人,家里不用那么多佣人,打发了一些,叫他们到别处找事情做。老爷心好,给他们多发了三个月的工钱呢。” 冯妈妈叹道:“嗳,她也有年纪了,是该回家享福了。” 略坐了会儿,冯妈妈告辞说回去了。冯沅君见她母亲提着东西要出去了,忽地想到她从前也是在这谢家干活的,那时候自己刚过来,还是母亲处处指导自己。她记着,母亲和已经回家去了的于嫂子最亲近,常常说笑的。如今于嫂子走了,她母亲来了又走,走回那只她一人的家里。 冯沅君忙跑上去,送她母亲到街上,嘱咐道:“这钱你省着点花吧。也不是不叫你用,这些钱给到你的手上,不就是给你用的?但你自己多大的人了?不知道安排着用的吗?我们给你的钱绝算不上不够你用的,你当心一些,给自己花了都不算什么,给不相干的人花了可就冤枉了。” 她妈妈笑道:“嗳,知道了!倒叫女儿嘱咐起娘来了。” 48.影瘦第二 2 冯沅君待了几天,见谢长安无事,照旧管起谢家、打理家产,便回公冶家照顾谢道怜去了。 回了公冶家,谢道怜问谢长安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冯沅君笑道:“他能怎么样?都一两年了。回去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还夸了他几句呢。你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难道他没和你说不回来了?他在家里好好的,你也没事,叫他到这边做什么呢?我从前也说过啦,你们都不是至亲的兄妹,就是那至亲的兄妹,哪有一辈子在一个家里吃饭的?我的小姐,快别傻了。你这也不是新婚啦,都是做妈妈的人了,还要叫娘家里的人陪着,叫人笑话。” 谢道怜看着睡在摇床里的公冶则阳,笑道:“他不来却也好,怕是哪天就能听到他成家的消息。” 说着,公冶应麟回来了,先是亲了亲谢道怜的脸,又抱起公冶则阳逗弄。问了几句冯沅君回去做什么,一一答了。 冯沅君见他眉开眼笑地同谢道怜说话,心中暗道: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的事儿啊。不要出什么差错。 又过了一年多,初夏淡暑时候,谢道怜生下公冶华月。这样一来,公冶应麟是儿女双全了。 有一天又听冯沅君笑道:“这个小人儿倒像小姐小时候。小姐四五岁时,不就长这样吗?这双眼睛最像,和小姐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小少爷却不大像小姐,只眉眼间有点影子,想来更像姑爷。这样一来,一个像娘,一个像爹,真是别人求不来的福气。” 这女孩长得粉糯可爱,再听冯沅君一说,欢喜得公冶应麟拾了金宝一般。他扶着谢道怜的肩膀,问道:“真是这么一回事吗?”见谢道怜笑将起来,他又道:“这是应当的,女儿像妈妈、儿子像爸爸,正正好。” 谢道怜笑道:“什么刚刚好?难道一个也不像就不好了?又不是真的就模子里刻出来的。” 公冶应麟抱着小小的公冶华月,笑道:“都好,都好,只要华月像你便好了。” 满屋子的人笑起来,围着公冶华月看。 同年冬天,谢善因死了。葬礼由谢长安和公冶应麟一起操办。按着遗嘱,分了一部分财产给谢长安,大部分给了谢道怜。谢道怜又叫立合同,转而留到了公冶华月的名下。公冶应麟正爱那女儿爱得紧,听谢道怜的话,立马请人捏了合同签好了。 来年春天,公冶家又有喜事,要娶一门姨太太。家里瞒得紧,布置新房了才叫谢道怜知道。 谢道怜听外面的动静,叫冯沅君去看,回来了问她道:“是娶姨奶奶?公冶应麟娶?” 冯沅君见她红着眼眶,又不敢瞒她,老实道:“是。不知道他几时说好的,只瞒着我们这屋子的人。”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是在这宅子里待久待傻了。这个家里,他不瞒我,却去瞒谁?也瞒不住一屋子的人,这一屋子除了你我,还有许多人呢。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这个家里的其他人都该知道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底下的人虽然也听我的话,到底公冶应麟才是最大的主子,该听他的话才是。” 冯沅君不知道怎么安慰,只是愣在旁边。 外面有点吵闹,公冶华月小时候又是个小胆的,一时哭起来,湿了谢道怜的前襟。谢道怜只得轻声哄她,坐着摇她摇不安,又站起来慢慢走,哄道:“宝宝不哭,不哭,妈妈在呢。你冯奶奶也在,要不要叫她抱你?” 冯沅君见她不生气,又听着那句“冯奶奶”,笑道:“小姐你这是哪门子的叫号?算起来,我也就大你十多岁,哪就到奶奶了?这是哪门子的‘奶奶’?平白地把人喊老了几十岁!我得照照镜子,挨了你那么一声喊,我真觉着自己老得不行了。” 谢道怜因问道:“那叫什么?” 冯沅君想了想,说道:“叫姑奶奶罢。” 谢道怜锤了她一下,笑道:“你占她小孩子的便宜便罢了,怎的还来占我的便宜?” 冯沅君接着说了个笑话,把话岔叉开了,倒不去提家里娶姨奶奶的事情。 过了几天,姨奶奶进门。这是芙蓉城里一家大报社的老板的妹妹,叫顾云喜。二十三四年纪,瘦高个,白皙面皮;头发绾了个松松的高髻,两边插满池娇纹纯金梳篦,细眉画得长长的,一双圆杏眼,鼻子小巧,尖下巴上一双薄唇。她家里双亲去世得早,一时家道中落,着实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后来她哥哥有出息,重新做了一番事业,且做得好,家里又渐渐兴旺了。因为前边受了苦,她哥哥越发宠她宠得厉害。她被兄长顾承炳宠坏了,看人惯爱看低,下巴翘着,有几分骄矜。 又是好大一场喜酒,芙蓉城的政府官员基本都到了,商人、教授也来了许多。 暮春时节,雨水较多。白天里阴了一天,到下午下起大雨。公冶家但凡有大的聚会,都开在隔壁靖南王府里,高低错落摆了许多桌子。两边房子是打通的,园里支了伞棚,只是不好下脚,还是搬了一部分酒席回屋里。谢道怜没去席上,公冶应麟叫佣人把饭菜端到她房里吃。 渐渐天色黑了,酒席散场,宾客乱着。谢道怜跟着宾客出了门,一路往谢家去。 冯沅君在外面吃了饭,端了叠点心回房间去,却没看着谢道怜,便问旁边照顾两个小孩的奶妈:“小姐去哪儿了?不是说在房里吃饭吗?” 奶妈抱着公冶华月,笑道:“少奶奶刚说出去找你,你没碰见她?怕是你两错过了,少奶奶还在外面寻你呢。要不要叫人出去看看?今天来的客人实在多,一双眼睛看不过来的。” “没啊,一路上没见着她。”冯沅君想了想,确实一路上都没见着谢道怜,因吩咐佣人道:“你到外面看看小姐在不在,想是去找我了。你这边只顾找着先,也不必和别人说起,这已经够忙的了,别再乱起来。” 见佣人去了,冯沅君又叮嘱奶妈道:“你看着两个孩子,我去看看。这点心是给你拿的,你就着茶吃了吧。等找到小姐了,说不定还要去看看姨奶奶,再去陪陪老夫人,辛苦你哄他们兄妹两个睡觉。” 奶妈叫放到桌子上,一面笑道:“多谢你费心,知道了。” 冯沅君便拿了伞出门,径找去谢家。 她跟了谢道怜许多年,从她小时候认字读书便开始,因此认得许多字。她还记得前两天,谢道怜写了封信。 蟹壳青闪银笺纸,上面写道: 谢长安,怎么过去那么久了,你还不来接我?你在生我的气吗?你在家里是不是过得很好?不在我的身边,不用照顾我,所有的一切都顺着你的心意。没有我,你也过得很开心吗?想必你过得开心极了,一次也不用想到我。我过得不好,很不好,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这里的一切如此冷漠、冰冷,虽然有很多人,但没有人会听我讲话。我和公冶应麟说话,他总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可我却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告诉我一些事情,可是又不要我确实地知道,他拿许多话盖住他真正要告诉我的话。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一听他的话,立马知道他在骗我。我厌恶他的每一句话,甚至到了厌恶他的程度。我过得不好,可不可以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谢长安,我想回家了。我总觉得我生病了,非得回家不可。再待下去,我的心脏也要冰冻了。就是死,我也不要死在这儿的。“心也千千结, 肠也千千结,叫我问谁?能收泼水、合分钗。”你能读懂我的词吗?你像从前一样吗? 妈妈和爸爸还在的时候,你踩坏了我的螃蟹。那只螃蟹你还留着吗?就像我送给你的第一幅画、第一首词,你有好好地放着,每天都去拜访它们吗?如果你没有,那你还能记清我们的过去吗?你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吗?我命令你,收到信后立刻来接我。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谨付寸心,希垂佳音。 道怜,冷春三月。 她手边还有一叠信笺,词、信,混乱地掺杂。冯沅君安置两个孩子睡觉,便过去看她写信,正看见这封。 最近公冶应麟很忙,到深夜也不回家。回了也是到他自己的卧室去睡,不来打搅谢道怜。因此谢道怜这边也不用等他回来再睡。 冯沅君看见内容,心里一惊,又因为知道公冶应麟不来而不至于恐慌,问道:“小姐,你痴痴地写这些信做什么?好容易谢长安回去了,家里的风言风语少了些。你寄这封信回去,只怕他又来了。以后怎么安排得他回去?好在姑爷最近不回来,要叫他看见了,戳他的心窝戳得多狠啊!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虽然最近是冷落了些,但也没到要回娘家的地步啊。闹开了,对你不好,对两个孩子不好。你叫他们的父亲如何看待他们?” 灯下,谢道怜手上还拿着笔,闻言抬头看着冯沅君道:“他看了信的话,一定会来接我吗?”她的眼睛一瞬间亮起来,但看着冯沅君皱眉的神情,又渐渐暗下去了,她淡淡一笑道:“你也知道,他并不会看见。早是他不来家,要是来,我就不摆在这儿了。” 她们这时还不知道,公冶应麟不来,是和顾家小姐聊得火热,已经近了婚期。但谢道怜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公冶应麟的敷衍、佣人的碎语,都让她觉得不安。 冯沅君劝道:“我的小姐,不是教你摆去哪儿藏着,是这样的话不该写下来的——连说也不能说。一定要说的话,你像从前一样在心里背着人说就好了。” 冯沅君也不安,她的小姐太多情,一个不满意就要闹得人仰马翻。虽然她的生活不是万事如意,可谁的日子是实打实的圆满的?她安静地待在公冶家里,待在她公冶太太的位子上,对所有人都好。——她这样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人了。 谢道怜拿起信笺,照在灯下念了一遍:“心也千千结,肠也千千结。要问东皇暖风起,便迎万紫千红来。却雪澌冰泄,暖阁寒,只有燕语。叫我问谁?能收泼水、合分钗。”顿了顿,她问冯沅君:“冯姐姐,你还记得妈妈在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过的年吗?” 冯沅君听她唤许久不唤的“姐姐”,一颗心如何忍得住?恰似初见时候。泪早流下脸来。是什么时候,她那爱笑的、有点脾气的小姐变成了这样忧愁?这样的好日子,许多人求不来的,但她不要。她的第一首词,是七八岁时作的《清平乐·玩春》,写谢家寿春园的风光,写全世界的春色尽到谢家来了。旁边有她的母亲、父亲,和那个有了点改变的小流氓谢长安。里面有一句,道是:“试问九天,奇葩仙草,可比寿春一色?堪看过,到底难竟、血缘浓。” 冯沅君一面擦泪,一面笑着回她。眼前模模糊糊的,是眼泪永远擦不干似的晕着眼睛。说了一会子,却闻到异味,是谢道怜拨开烛灯的玻璃罩子,信笺一燎便烧着了,被她丢到脚边的铜盆。顷刻,便烧了大半的信笺。 冯沅君看见,忙走过去扑那飘起来的纸灰,扇了一阵风,扑到盆底去。那些纸究竟都烧着了。 现在走在雨里去找谢道怜的冯沅君,同那晚一样流着眼泪。 49.影瘦第二 3 那雨下得急,哗啦啦地打在伞面上,同冯沅君的心一起乱着。她的鞋上、裤脚全湿了,溅了些泥点子。冯沅君找到谢家去,也不叫人,推那黑漆铁门,忽地开了。走过院子,正透过雨水冲刷过的玻璃窗看见谢道怜在里面。 冯沅君忽地愣住,在原地大哭起来。客厅大亮着灯,她家小姐全身湿透,被谢长安抱在怀里。他的衣服也全湿了,正低着头很轻地吻谢道怜的额头。谢道怜太冷了,浑身发抖;谢长安是太紧张了,两只手也抖个不停。两人的脸上都淌着眼泪。 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冯沅君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在给公冶华月讲这个很多年前的故事的时候,每每叹息:外面昏天黑地地下着雨,你独自站在天地间、风雨里,是抬头看不见月、看不见山,连要走哪条路你都看不清。就算你要去的是一个你最熟悉的地方,那条路你已经走过上千遍。在那个雨夜里,你全然走不去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的。你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将要走去哪里。你也不知道每一个在家里的人正在做什么。——可能是一个人点着灯看书看报,也许他也觉得孤单,可能是和家人聊天,也可能是锣鼓喧天地欢庆······可是,所有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与你这个站在外面的人无关。可是你看到他们两个,竟会觉得这个世界或冷或热也与他们无关。没有一个人、一个家庭能够与他们相似。他们分明在温暖干燥的房子里,却好像和你一起站在外头,受那寒风苦雨的拷打。 “小姐,我们回家去吧。”冯沅君俯身握住谢道怜的手,作势要拉她起来,一面又哭道:“你怎么能够在这儿呢?家里的人该担心了,一会儿就要找出来了。我们回去吧,下次再回来,叫姑爷陪你回来。” 谢长安却抓住谢道怜的手腕,收回了自己怀里,冷声道:“她不回去了,我一会儿打电话和公冶应麟说,道怜要和他离婚。他既然敢要小老婆,他就该想到这一天。他一时瞒住了你们,以为是什么好计策?除非他的姨奶奶一辈子不抬到明面上!从今天起,道怜回家来住,我明天去收拾她的东西。” 冯沅君着急道:“小姐是糊涂了,你却还清醒,你拉扯着小姐是做什么?小姐可不是你的妻子。人家夫妻即使是闹了矛盾,人家是说和不说离的,你倒怂恿小姐离婚。” 谢长安低头看向谢道怜,哽着声音问道:“你离不离婚?” 谢道怜听着他们说话,把脸埋在两只膝盖上,两只手圈着小腿,几乎把自己蜷缩起来。一面哭着说道:“我不愿意回去,我不愿回去。” “小姐,你两个孩子还在家里等你呢。家里乱着,我说去找你,再和你去老夫人屋里待会儿。我们现在回去,没人知道你回这儿了。回去吧。”冯沅君劝她,一面想拉开谢长安的手。 “对,还有两个孩子。”谢长安抱起谢道怜,逼她在沙发上坐正了,一面伸手给她抹了眼泪,叹道:“对了,还有两个孩子······道怜,你说你为什么要结婚呢?你一结婚,又给他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如果你没去,就是我们在一天便死了,我也要和你成亲。缔结姻缘,来世今生,都不叫人夺走你。” 谢道怜睁着眼,珍珠似的眼泪流下来,笑道:“我走了,可是你为什么叫我走呢?你为了什么把我放逐?你要是叫住我一声,我一定不走的。或者你那时死了,我也去死,倒还干净。到今天,我身上不干净了,你却干净吗?” 谢长安听了,抹去她的眼泪,笑道:“那我们走,立刻就走。”说着站起身来,回房间拿了个手提箱,拿了伞,拉了谢道怜的手立刻要出门。 冯沅君跟在两人后面,口中道:“作孽啊,你要把小姐带去哪里?你能带去哪里?她会死的——”刚走到门口,见两人停住了。只见公冶应麟迎面站着。 他身边站了个人,正是刘秉忠,撑着一把粉青丝绸伞。 公冶应麟微笑道:“谢管家这是要带我公冶家的太太去哪啊?家里酒席都散了,不能请你过去喝杯喜酒,改天再专门请谢管家喝一杯。” 谢长安道:“道怜想家了,回来看看。我正要带她出门散步。” “这大晚上的,下着冷雨。”公冶应麟抬头看了看周围,又定眼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见谢道怜躲在谢长安身后,头靠着他的背。又笑道:“果然你和道怜好情分。听人说,谢管家是岳父捡回来的,养育成人,天大一份恩情,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做的。便是在这黑夜里陪伴出门,也不让人意外。只是我不耐烦。道怜,我们回去吧。” 谢长安回头看了眼谢道怜,回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也算亲家了,不如有话直说。听闻公冶少爷新娶了房姨太太,这刚成婚,怎么撇下新娘子自己过来了?等会儿你回去,新娘子该说我们谢家的不是了。况且我们谢家不比少爷富贵人家,往上几代家人都不兴娶什么姨奶奶。这样看来,当初倒是配错了姻缘,本来就不相匹配的,真是好大一场误会。如今公冶少爷终于找到个真正称心如意的了,不如就此放手,和离了吧。” 公冶应麟听了,不耐烦,只是笑了笑,便叫刘秉忠带外面跟来的人摁了谢长安,一面过去拉扯谢道怜。他把着谢道怜的肩,轻声道:“专门带了你往常出门用的那把伞。回家吧,则阳和华月还等着你回去呢。” 冯沅君在后头跟着,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那谢长安被人打倒在地;再看前面,谢道怜被半推半抱上了车,嘴里喊着谢长安的名字。 回了家,灯火亮着,满盘狼藉,佣人还在收拾餐桌。公冶应麟拉着谢道怜回了自己的房间,锁了门。冯沅君在外面等着,听里面噼里啪啦地响,不知道是谁在大发脾气摔东西。 许久,冯沅君听到公冶应麟的声音,带着恼怒:“我现在真想问问,儿子是不是我的。要不是他走得早,我还得问一句,华月是不是我的种。” 那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冯沅君以为不久两人就该离婚了。可第二天公冶应麟出门,又是一副笑模样,早上吃过早饭,约了朋友外面吃酒。他最近和人赚了一大笔钱,又抬进一房姨太太,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刚过门的顾姨奶奶不大高兴。昨晚公冶应麟就没到她房里去,叫人打听,原来是谢道怜闹着回娘家了。很大一场动静,派了许多人出去找,最后面还是公冶应麟找到的。一个抬进门好几年的太太,真是不要脸了,人家新婚喜酒那天她也闹起来,谁的脸面都不顾,排场比自己这个新娘子的都大。客人多少听到一些消息,连带着自己的面上也别想好看。再加公冶老夫人不大待见她,因此和谢道怜结了仇怨。 谢道怜病了,冯沅君忙着照顾她和两个小孩,见公冶应麟不说什么,一时捉摸不清。她不明白公冶应麟,他是生气,同时心情极好。 昨晚,谢道怜抓着他的手说要回家的时候,公冶应麟看清了她沾着眼泪的面庞,一张可怜可爱的脸。 他从前常常看见谢道怜笑的,并没有看见她哭过,就是结婚那天她也不哭的。公冶应麟那天打趣她:“人家新娘子结婚这天都要哭的。在家里和父母生活了二十年,心里可舍不得呢。你一滴眼泪也没有,是不是根本不喜欢自己家?还是太喜欢我了,欢喜得不想哭?我总之是十分欢喜的,一点儿不会哭。” 谢道怜笑着回他:“有什么可哭的?我只是嫁给你,又不是卖给你。以后我不高兴了,你拦不住我,我一定要回家的。这都要哭起来,那我不要嫁人好了。你以为我太高兴,只是结婚而已,就高兴得过分了,这很奇怪。” 他以为谢道怜不会哭,她没有哭的性格,更没有哭的机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捡了只蝴蝶风筝,娇嫩的粉色,一看就知道是那些小姐爱用的。旁边的朋友拿他打趣:“怎么公冶少爷捡了不放?这怕是园子里的小姐丢的风筝,等会儿就找来了。公冶少爷怕是学那戏本子里的才子捡小姐人家的手帕罢。怕只怕来了个你不中意的,倒是要小心人家喜欢你,赖着要你做丈夫。一成夫妻,便难摆脱,碍了少爷的一身风流。” 旁边的人也笑道:“小心来个丑八怪。这丑人最爱作怪,说不定是专门丢出来的风筝呢,就等着你这个大少爷拣了。” 公冶应麟忍不住笑了笑,骂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没句好听。”本来要丢下的,却又不知道怎么的拿住了,只等里面的人来寻。 等了会儿,门忽然开了,是两边一齐开的,先看见一张脸。公冶应麟一看,心头跳了跳。再是谢道怜穿着古时候的衣服整个人走出来,一步一步恰好合着他的心意。她开口的带着蛮横的理直气壮,关门后丢出来的一枝木芙蓉,好似他魂牵梦萦的情人。只是出现,便让他□□。更何况,是谢道怜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他要抓住,抓住这斑斓缥缈的云,不止在梅子树下,是生生世世都要。 先来后到、青梅竹马······那又怎样?公冶应麟看着别人深爱他的妻子,既恼怒又兴奋——他爱得真是热烈,可到底谢道怜是他的妻子。他可以一世觊觎,可谢道怜到底在他的手上。他看着谢道怜的眼泪,忽然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四年,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只是他的孩子。他吻上谢道怜的嘴唇,感到一点苦涩,同时是汹涌澎湃的爱恋。她大抵也有一点爱他吧?他心中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的妻子也是爱他的,一星点的爱是别人爱一万倍也比不来的——只为他爱谢道怜,便视别人为尘埃。 就是死,也该是他们两个人生同衾、死同穴,碑石相依、姓名相存。 却说刚过门的顾云喜,带了个从小伺候她的丫鬟鸳鸯一起过来。因来的头天便被冷落,再第二天早上去侍候公冶老夫人,坐了一回冷凳子,回到屋里便发脾气,肆意打骂鸳鸯。 因埋怨道:“一家的贼强人,既然应了我哥哥的话把我抬进了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夫妻恩爱?难道从前和我玩乐时都是假的?就是我求着要嫁给你,你不欢喜不愿意娶我,难道我就活不成了?你也答应了娶我,这会子倒装模作样的。这满芙蓉城的正经小姐,在眼下的时代里,哪个还嫁给人家做小?我是没皮的树、少脸的鸟,巴巴到你这公冶家里来看西风。一个个装腔作势,他们倒是一家的。” 鸳鸯连忙劝道:“小姐没由来说得这话,这新进门的新娘比谁都难做的得。从前在家里做姑娘,谁都宠着小姐的。这会儿做新媳妇,是上有老下有小,总是难一些。——这是开始,慢慢地就好了。那些个小姐嫁人,虽然是正妻,有几个能同小姐一般嫁个中心意的?况且姑爷是这样一般人才,满城里没人敢惹的。” 顾云喜听她那句“正妻”便生了气,耳刮子打到鸳鸯的脸上,骂道:“你也是个贼囚人,说什么‘正妻’,我这不是正妻的便被你骂着了。七拐八拐地嘲讽我。叫我不顺心,便喊你妈带你回去。” 鸳鸯好心劝慰她,没拾个米却挨了打,听她的话,羞惭着红涨了脸,退在旁边不敢言语。 谢道怜和顾云喜的院子只一壁之隔,佣人端药还打她门前过。见人来人往地进谢道怜的屋子,汤药、点心、蜜饯,倒似哄小孩吃药一般。心里越发生气,趁着斥骂鸳鸯,便大声骂起来:“把你个不知羞耻的,这还只是打了你一个耳刮子。要不是遇着我,遇着哪个强悍的太太,叫人扒了你衣服拖到外头给人笑话。外面说男人,在我屋里还说男人。男人,男人,一日没了男人你便要死吗?没的廉耻,我却休说你,没由来脏了我的嘴巴,叫你这块猪油蒙了我的眼!你厉害些,便出去蒙了全天下男人的眼!叫他们一个个死心塌地地进你的房间,那才叫有手段呢。我们其他女人倒也不用嫁人了,排在你后边做小老婆,专门侍候你最好——好大一个排场,皇帝都没有的。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你到时候可是三万都不止。” 一连串地指桑骂槐,暖春里头、花架底下,坐着凉椅还出了汗。顾云喜婚后第一天,还穿一身翠色红锁线衫,罩一件银红天丝比甲,下面一件白绫拖尾裙。说着,一面从窄袖里拿了方玉色汗巾擦汗。鸳鸯见着,进去拿了茶放在边上的石桌上,叫她过会儿喝。 顾云喜喝了一口,嫌烫,一下甩去鸳鸯身上,骂道:“你个瞎了心的,只顾端烫茶来。难道不知道这家里没人兴喝这样的茶?就是我端去人家跟前,人还不正眼瞧我一下。别人眼里没我,你眼里也没我?欺上瞒下的臭狗肉,这家里少你一个这样的也不少。” 直骂得鸳鸯不敢还嘴,站在她旁边直愣愣的。 一席话早传到隔壁冯沅君耳朵里。那些佣人也都听见了,从前没见过这样嘴巴厉害的主儿,句句都是有根有据的,骂得人转过脸去憋笑。 冯沅君气得一肚子话要骂,走过去看谢道怜,却是个没话说的主儿,吃了药转过身躺着。 冯沅君叫道:“小姐!隔壁那刚进门的架子这样的大,只差走过来坐你床边骂了。嚷得那么大声,还怕你听不见呢。想来就是走到外边的街道上,那也是听得见的——臭泼妇。” 半晌,谢道怜叹道:“她骂她的,你理她做什么?也没点着我的姓名。等点着我的 名骂了,再去理论不迟。她在隔壁说话,虽然大声了些,这儿倒热热闹闹的,像唱戏一般,有人说话,还不至于太过冷清。”她忽地转过身,看着冯沅君,忍不住笑道:“要是有人吹吹曲子就好了,真能当一出戏一样听呢。她嗓子好,声音也蛮好听,可以和芙蓉大戏院的人一比。只是华月胆子小,你抱她去她奶奶屋里玩罢。” 冯沅君还没话说,旁边的小丫鬟忍不住,格格的笑了几声。谢道怜听她们笑,又道:“挺好的,还能逗逗人开心。”说完又侧过身子睡了。 她病着,一天也没说多少话。见冯沅君气急了,才说那么一段话宽慰她。冯沅君等了等,见她说完好像真睡下了,只好抱了公冶华月出门,到东厢房她奶奶屋里玩。去了一会回来,又听隔壁顾云喜骂了一段,气得只是在院里来回转,恨不得回敬她几句。 傍晚,公冶应麟回家,进谢道怜屋里看她。还是病恹恹的,脸上红着。便问今天吃什么药、吃什么东西、有没有起来走走,佣人都回了。 公冶应麟便道:“吃几天再看看,再不好,便去医院按西洋的法子治治。”又见冯沅君生闷气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冯沅君看谢道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摇头道:“没怎么。我看小姐生病,心里担心她。” 公冶应麟握着谢道怜的手,笑道:“你脸上却不像担忧的神色,像是有人气着你了。你说来,家里谁还敢给你气受,叫道怜给你出气。” 公冶应麟见冯沅君再三不肯说,便叫了旁边的佣人问话,道:“我只出去一天,病也不见好转,人也不肯理我。你们老实说,今天谁来惹气了?” 佣人见谢道怜都不愿说,虽然被逼问,但说得模糊,半遮半掩道:“没什么人来。只是隔壁顾姨娘生她丫鬟鸳鸯的气,在院里骂了一上午。声音太大,都传到这边来了,吓了小姐。少奶奶便叫冯姐姐抱了小姐到老夫人屋里。小姐一时半晌没见着少奶奶,回来的时候哭了一场,闹了少奶奶好一会儿。少奶奶本来就在病中,哄了小姐之后更没精神了。” 公冶应麟听了,没说什么,只道:“我看两边也是太近了,本来想着过两天再给你搬到我的卧室里。趁巧今天就搬吧。” 谢道怜半天不说话,这时却道:“不用搬,我没觉着吵。” “下午哄了华月,气性便那么大吗?”公冶应麟笑着回她,一面起身抱她,连被子裹着,大步出门,往后面他的房间去了。一面又道:“你哄了她,我便哄你。想要什么,还是要怎么才觉得出气,都告诉我。我唯老婆的命是从。” 后边冯沅君拿着枕头连忙跟上,又吩咐佣人把要紧的东西都先拿过去。 从那天起,谢道怜便远了顾云喜,两人几乎没碰过面,见面的时候多数是在公冶老夫人那见的。只是她越发少笑了,只抱着两个孩子的时候有点笑脸。碰着公冶应麟不回来,她便在深夜里写信,写好一张,灯下照着念一遍,就立马烧了。几个月下来,没存着一张,桌上的信笺却少了一半。可她写得高兴,一写起来就有兴致,依稀有年少时的风采,那无忧无虑的快乐堆积出来的天真。 冯沅君说她:“小姐,你不该嫁人的。就是刚毕业的时候,不等任何的人,直接到国外留学。等读完了书,便回来当个作家。现在许多地方都出女作家,多潇洒呀!一个人住在外头,那该多好。”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从哪看来的女作家?” “报纸上啊。那些个作家的访问,还登上报纸了呢。”冯沅君拿过她刚写的一张纸,替她丢到火盆里,一面叹道:“多么可惜。这要是登在报纸上,一定有人喜欢看。有人喜欢看,编辑就爱收你的稿子,你就能自己挣钱了。我还跟在你的身边,替你收稿子。我现在可是专业了,你写完一张、念完一张,我一张不落下地给你烧了。经我手上烧的,想起来更可惜了。” 谢道怜听她说了许多新名词,又说得头头是道的,忍不住又笑道:“你如今懂得那么多了,好一些我倒不知道呢。怎么就可惜?也不是就我一个人没当成什么作家。” “不一样的。你写那么多,你的血和泪都要流干了。这一行行的字,小姐,你写它做什么呢?你从前说你的一些话是藏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不得已写下来告诉我们。现在你谁也不告诉,只顾烧它,不就是在烧你的心吗?我宁愿你在心里藏着流血,也不愿亲眼见着你的血流在这纸上。”冯沅君叹道。又丢了一张纸,道:“你是流给谁看呢?这儿只有我,却不是给我看的。” 谢道怜只是道:“不可惜,你看了倒好,有人知道我写过这些东西呢。不过以后我们都死了,就谁也不知道了,连公冶应麟也一点都不知道。这些都烧了,不要留下一张纸。”顿了顿,她又问冯沅君记不记得她从前一起读书的同学,笑道:“她们出去留学,真给我寄过航空信,里边还有几张印着外国风景的明信片,挺好看的。她们什么都说好,问我好不好,我回过一次信,也说什么都好。你看,大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我的不好,有什么好和别人说呢?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惜的。” 多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中国浩浩荡荡的几千年,无论你在哪个时候,暮春、炎夏、凉秋、冷冬,或是晓晨、深夜——无论你发出的是何种感慨,往历史的草莽里掬一捧萤火,那真是有腐烂的数不清的森森尸骨,化去的千千万万的遗憾和执念——落到你的身上,总有三五种相似。他们的欢乐、他们的悲哀、他们的不满与困惑,滚入不知多少年前的尘埃里。那些尘埃,也许正飘在当下的你的眼前。你——又是多少年以后的人?可你不认识、不知道,只顾叹你的尘埃。每个人正是在叹自己的尘埃。而压在每个中国人身上的,绝不是独立的困扰,而是千百年的积怨。宿命一般的愁怨,好似金刚锁链一般,从几千年前链到今天,链到你的身上,永远无法消解。 你要可惜吗?你一要可惜,那真是得替千千万万个人可惜,替古人今人可惜。一个人的一生,又能叹多少口气?你千百次地叹,血肉也会萎靡。真是“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谢道怜深深懂得,但她不要替人可惜,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惜。她有自己的苦,有自己的痛,也有自己的乐。为的是自己,为的是一个人——她有那样一个人去爱。或许,也有另外一个不那么爱的。她就在苦中作乐、痛中过活了。一切是她自己选的,她愿意承受,不要再叹一口气。眼泪止不住要流的话,就任它流吧,当做为千千万万的凄凉的人流的眼泪。 50.影瘦第二 4 谢道怜在公冶应麟和顾云喜的婚礼上闹了一场之后,便和公冶应麟的关系冷了下来。公冶应麟与她说话,也是少言少语的。公冶家的事一向交给管家打理,谢道怜少过问,往往听了点个头就是。自顾云喜来了,自然转交到她的手上。 不久,春去冬来,谢道怜搬去寿春园里养病,说天气转暖了再回来。公冶应麟准了。 冯沅君跟着到寿春园伺候,住了几天,却见谢长安来了。 初冬时候,那板栗树的叶子刚刚落完,铺了满地的厚叶子。其他寿春园里的草木,也大都凋零了。往山上望去,一片苍老沉郁的黛色,迎着冷冽的冬风摇摆。正是一夜冷雨停歇,地上还潮湿着,积着一洼一洼的雨。 一片灰银景色之中,谢长安穿一身西装,打褶素白交领中衣、罩赭色条纹马甲,又一件黑色西服,外面一件黑色大衣,下面深棕色西裤,手上拿着个食盒,大步进了寿春园。冯沅君远远见着是他,赶忙迎上去了。 “哎哟,我的少爷,你怎么过来了?”冯沅君拉住他的手,“好容易过几天太平日子,小姐也不怎么样,怎么你又来惹她?”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又不做什么,来看看自家妹妹也不可以吗?”谢长安拂开冯沅君的手,提步往红豆小馆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提了食盒起来给冯沅君看,笑道:“我给她送吃的。” 旁边的佣人连忙接过他手上的食盒,跟在他旁边走着。冯沅君只得让他去,自己不放心,也跟上去,又从佣人手上拿了食盒,打发她们下去。 进红豆小馆,只见谢长安愣愣地站在屋子门口。冯沅君问道:“只顾站着做什么?”一面走上台阶,却没看着谢道怜,疑惑道:“刚才还在呢,我只去厨房拿碗燕窝来,这么一会子功夫,人去哪儿了?” 两人出门去找,院里的白头吟山脚下也不见。一时又不好找到山上去,便先出了外面找。去碧云水榭、留芳楼、紫藤花架、涵通书院,都不见人。冯沅君已经急得就要叫人,生怕她家小姐出事。亏得谢长安往回走时拐进了涵通书院后边的园子,一直往里,抹过一片三角梅花,正见谢道怜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 天气阴冷,谢道怜穿一身玉色曲领衫、织银竹梅纹白绫夹棉褶衣,套着一件宋朝样式的浓蓝提花毛绒貉袖,脖子上围着棕色狐狸围脖;下面穿褐色绒棉裤、外面套闪金玄色花卉暗纹裙。头发绾了个不高不矮的发髻,一根素银簪插着。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手心握着侧脸,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在这惨淡的冷冬天气,颜色凋零,剩漆黑枝干、苍苍老叶,她倒好似融进去了一样。点在那处,好像志怪里的秘藏似的。 谢长安见着她,也不出声,径走到她身后站着。没上那方石台,隔了两三级台阶,站在下面守着她。 落后冯沅君进来,刚想出声,却见谢长安跟着一动不动。那满园子里只有冷风刮过的呼呼声音,打在脸上,好似一盆冷水泼来。走得近了,才听到相思江的流水声,直凄凉地淌进人心。 过了半晌,谢道怜睁开眼,起身站起来,侧眼看见谢长安在她身旁站着,呆了许久。也不言语,又坐下了,轻声问他:“你在家还好?被打得严重吗?” 谢长安见她瘦了许多,回道:“一向都好。听人说你回寿春园来,因此带了你爱吃的玫瑰薄脆来。” 谢道怜笑道:“哪里没有这个薄脆吃?要你送来我面前。” “家里做的,总是不一样的。”谢长安道,“家里还是王姨伺候。我不爱吃,她许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有没有改。你在外面玩够了,便回去吃吃看。” 谢道怜两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笑道:“我也很久没吃了。有时候想起来,又好像昨天刚在家里吃过。有时候觉得已经忘了它的味道,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心里深深记得。大概到我死的日子了,我也是忘不掉的。” 谢长安走上前去,问道:“你要想吃,只顾心里念它做什么?说一声,那边的佣人给你端上来也好,家里做了送过去也好。你总是念叨,小心把心神念乱了。” 谢道怜摇头道:“我不想吃,只是想想以前吃的时候记的味道罢。” 谢长安问:“你过得不好吗?” 谢道怜笑道:“好了是一天,不好也是一天。我怎么的不好?我兴兴头头地活着呢。” 谢长安俯身拉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很快又抓着放回她的腿上,轻声道:“那就好。你好了,我才觉得高兴。” 谢道怜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仰头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在这江边钓鱼玩吗?” 她拿手指旁边的相思江。谢长安笑道:“记得。钓了半天,一条也没吃着。你是成心叫人陪你玩。我捞着一条,你就闹了要放了它。” 谢道怜笑道:“哪天你再去钓,我却不管你,看你钓得多少。” 说了一会儿话,冯沅君见谢长安凑得近,忙上前说道:“好了,好了。这刮冷风的天,别再站在外面坐着说话了,快回去吧。屋里放着火盆暖着,却没人在,不是浪费?可是叫我佛嗔怒。”推着谢道怜便走了。 谢长安到寿春园,一向住在涵通书院,这一回还是如此。夜里园子里点上灯,红豆小馆、涵通书院远远对着,隔着些篁竹、桂树,两边灯火绰绰约约的,一齐亮到深夜。 第二天,谢长安到红豆小馆和谢道怜说话,无非是问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如何。旁边有佣人递茶、递点心。她们是谢家以前雇的佣人,谢善因虽然死了,但这边一向有人守着,也不曾改过。因此见着谢道怜和谢长安坐在一处,也没言语,只瞧在眼里记在心里。 谢长安长久地住下来,并不去钓鱼,而是天暖时种些花草。那寿春园里原本就有好些草木,经他的手,又添了许多。头里,那碧云湖、藏春馆旁的池子就添了荷叶,各处房屋又添了些盆栽的菊花、芍药、水仙、百合等。尤为名贵的,是各种稀有的兰草,养的几盆都放在红豆小馆里。 谢道怜住到年边,公冶应麟叫了车来接,她和冯沅君便回去了。过了年不久,谢道怜又回寿春园小住。 一次入秋的时候,谢道怜回公冶家住,在自己院里拿菊花逗公冶华月玩。 公冶华月刚满周岁,放在地上搀掺着谢道怜的手站着,戴顶深蓝白毛绒的小帽,身上穿红绫袄子,脚上一双五虎呈祥红绸小鞋,眨着眼睛看谢道怜。谢道怜折了朵金丝菊簪在她的帽子上,见她摇了几下头,只要甩菊花下来,笑她小人芽不知道好看。 冯沅君在一旁笑道:“要多好看来?我们华月就够好看的了!还没见着几个小孩长得这样好看的了。别说是过了周岁的模样,就是刚生下来时,小姐你还记不记得?粉嫩嫩的,也不大声哭来,还会握你的手。倒好似这一世专门来和你当母女的。有些小孩一生下来,却是遭罪,丑得连生他的妈都不想要。” 谢道怜笑道:“她这么小个人,你就知道她好看。到长得大的时候,不像今天好看了,看你怎么哄她。” 冯沅君还没言语,旁边的佣人接过来笑道:“少奶奶才是不知道好看呢。冯姐姐早对我们说过好几回小姐长得像少奶奶了。等到华月小姐长大,不就是少奶奶现在的模样?哪里不好看?要说不好看,那真是谦逊过头惹别人恼了。” 众人笑起来。 这边热热闹闹说笑不提,却见几个佣人端着药汤、点心走在回廊上。冯沅君见了,误以为是送来叫谢道怜吃的,因出去问道:“怎么这会子送药来了?我并没有吩咐说少奶奶要吃药。” 端着药汤的佣人勉强笑道:“这不是给少奶奶吃的,是顾姨娘要吃。” “怎么端着走这边来了?叫我以为是送我们这儿来的。”冯沅君说了句,便让她们过去了,一面道:“怎么顾姨娘也生病?不知道生的什么病,也要就着甜食儿吃。” 里边的佣人听了,拉了她过去,低声道:“不是我们无故说嘴,少奶奶才是正经管家的主子,有什么事不能知道?少奶奶一向喜静,住在外边的寿春园里,家里的许多事情不清楚。顾姨娘哪是害什么病?是怀了胎,刚两个多月,要吃那安胎药安着。往常不少折腾,今天见少奶奶回来了,得意着专走这边给少奶奶瞧呢!” 冯沅君听着,问道:“刚两个月?” 佣人道:“是啊,刚怀上就恁多要求。药不烫了、蜜饯不甜了, 屋里哪个颜色瞧着不好······都要轮着一遍来折腾。” 冯沅君见谢道怜没言语,说道:“正经的姨奶奶,又是头一个孩子,便尽力伺候罢。” 佣人们笑道:“我们哪里敢不用心伺候?已经尽心尽力了,还落得好几场骂。要是稍微不尽心,怕是要粉身碎骨。一般伺候人的,什么主子都有,你说做错了,挨骂责罚都不要紧。哪里见得来这个与众不同的主子?我们就是她家生的奴才命?不过领些钱做工资而已。现在见着有孩子的面,多多忍耐几分罢了。” 晚上公冶应麟回家,叫谢道怜到他屋里一起吃晚饭。才刚吃上,顾云喜那边就叫人来请了,说是肚子有些疼。 公冶应麟笑道:“怎么就害疼?吃着饭呢。我饭后再过去看。” 佣人去了。没多久,又火急火燎地来请:“姨奶奶说身上实在不舒服,饭也懒得吃,怕是要请医生来看看。” 谢道怜接过来道:“你过去吧。前几个月正是安胎的重要日子,你不去看谁去看?她肚子不舒服,心里闷着,对孩子不好。” 公冶应麟一愣,给谢道怜夹了箸糟鱼,应道:“去看看就去看看,一并在那边吃饭罢。你自己吃着。” “嗯。”谢道怜也不起来送他,自顾自地吃着。 等人走了,冯沅君悄声道:“小姐,姑爷好像有些不高兴。” “有吗?”谢道怜吃了碗里的那筷子鱼肉,觉着味道不错,拣了双干净的筷子给冯沅君夹了一箸,笑道:“这个鱼不错,你吃一口。” 吃了晚饭,佣人上来拣了碗筷下去,又沏了一壶浓浓的银芽山楂茶。谢道怜一面喝茶,一面拿着本书看。冯沅君去奶妈房里把公冶华月抱来了,拿个金漆拨浪鼓逗她顽。公冶则阳不在,陪在公冶老夫人房里一起吃晚饭。 冯沅君摇了几下那个拨浪鼓,甩起上面的两个镀金小球,“噔噔噔”地响,引公冶华月去抓。她一抓,便不肯放,只顾攥在手心里。冯沅君怕惹急了她要摔跤,便递给她了。 公冶华月拿着,径要往谢道怜那边去,抱着她的佣人只得跟着。 “小姐,华月小姐过来了。”冯沅君在后头笑道,“这小贼芽子,从我手上拿了拨浪鼓,便送去给她妈妈。” 公冶华月走到谢道怜腿边,呀呀叫了几声,要递拨浪鼓给她。谢道怜一笑,放下书,抱起公冶华月,笑道:“过来做什么?是不是想吃奶了?” 冯沅君佯装生气:“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家小姐只顾着吃?多孝顺的姐儿呀!还知道逗她妈妈顽。” 正笑着,公冶应麟回来了。佣人见了,便要带公冶华月出去。 公冶应麟叫了声停下,接过公冶华月,将她举到半空中,笑道:“爸爸抱抱。” 冯沅君在一旁接着,生怕摔了她,道:“姑爷,快放下来吧。小姐多小胆呢!只怕吓着她。这小孩子,最怕挨吓着了,不知道多难哄好呢。” “我们华月是小胆的?这一点倒不像你妈妈,也不像爸爸。”公冶应麟将她放下来抱到怀里,一叠声地唱小孩歌哄她。 过了会儿,公冶华月真笑起来,冯沅君就接过来给佣人抱着,叫抱回奶妈房里哄她睡觉。 谢道怜问道:“你怎么还过来?” 公冶应麟坐在她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谢道怜添了一些,笑道:“不然教我去哪睡着?”见谢道怜不理他,没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黄金珐琅闪红玫瑰纹怀表,打开来递到谢道怜面前,说道:“送给你。” 谢道怜抬头去看,却见里面没有指针,两面都是照片。一面是两人的黑白婚纱照,一面是人物工笔——公冶应麟登门求亲那次,见到的谢道怜的模样。 “喜欢吗?朋友给我介绍的,花了一两个月的功夫才做好。”公冶应麟凑过去看,一面问道。 谢道怜看了几眼,推回去给他,道:“我身上不好放这只表,你收起来吧。” “送给你的,叫我收着吗?”公冶应麟笑着问道。 谢道怜道:“嗯。” 公冶应麟也就收回来了,自己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又叫冯沅君下去,不用人伺候。 51.影瘦第二 5 冯沅君后来时常会想,在最开始的时候,公冶应麟知道谢长安在寿春园里住着吗?她想了许多年,觉着是知道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做出那件事,但他本来也是希望谢道怜好好活着的。他不在乎谢道怜住到寿春园里,但他确保了谢道怜是他的,完完全全是他的。因为毕竟最后面,谢道怜是死在他的怀里。她的墓地,最后面也只能再葬一个他。 可冯沅君的故事里,从来没有读懂谢道怜,因此她的故事并不包括下面这个部分:谢道怜住在公冶家里,时常有别家的太太拜访,即使她的话不多,其他太太也爱哄她顽。一者,公冶应麟的地位最高、手腕最硬;二者,她们愿意借着谄媚巴结的幌子真实地夸赞谢道怜的美貌。要是谢道怜不是什么公冶太太,那她就不配得到这些太太的赞美。可她毕竟是了,下位对上位的示好又带上了几分虚假的意味,女人正是在虚假中吐露对同性的真实看法。——带刺的玫瑰似的,美则美矣,非要刺你几下。公冶家的钱财、公冶家的权势,造就公冶家的地位,谢道怜也正靠着这样的地位活着,不媚好也活得最像自己。可她到底只像只玻璃罐里五彩斑斓的蝴蝶——一只闪着耀人夺目的光的标本。身到寿春园,可心在泥淖中挣扎。 谢道怜到寿春园去,对故园思念故人。却只有一个谢长安在她身边,小小的安慰似的旧影。她觉得熟悉而安全,同时,是相似而不相同的凄凉。她既不留恋公冶家,也不能长久待在寿春园里。 谢道怜对冯沅君说过:“我觉得我在一个荒原上走着,一步也不能停歇——不是我不想。我想停下来的,可是那里没有我要找的东西。可是我又想要找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却又是一定要去找,非找到握在手里,融进我的身体里才可以。” “我一直走,一直走,是要找去哪里?” 冯沅君不明白,直到谢道怜死了也不明白。但又隐约觉得是死亡。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谢道怜从寿春园里带了盆兰花给公冶老夫人。后面回自己的院子,听到隔壁顾云喜的房里吵吵闹闹,像是在打人,杀猪似的叫唤。 冯沅君问后面跟着的佣人:“这是怎么了?打得人这般狠。是打她房里的鸳鸯吧?从前也没见过打成这样的,叫成这个样子,怕是要把人打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衙门里头,正对犯人用刑呢。” 佣人低声道:“又是少奶奶少在家的缘故,还不知道顾姨娘流产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冯沅君推谢道怜进去,自己在院子的回廊下继续问道。 “这不是刚过完年吗?那时还好好的。”佣人望着隔壁院子,拉了冯沅君的袖子凑着脑袋说,“谁知道没过两个月,那天下着雨,顾姨娘非要出门游园,在外面滑了一跤,顿时流下一地的血。紧赶慢赶送到医院里,孩子已经保不住,滑下来了。” 冯沅君皱眉道:“不是都六个多月了?怎么摔一跤也能摔没了。” 佣人拍手道:“可不是?这也是人各有命。有些人平日里一个意外也没有的,哪天突然兴起出门,走在街上,靠边走路,也会挨车撞。也没见走路中间的人被撞,他倒被撞了。人走衰运,有什么办法?” “这小产也不是小事,怎么不好好歇着,倒费力气骂人?”冯沅君听那边不打人了,改成摔碗声,又问道:“这到底打的是谁?用了多大力气啊!鬼哭狼嚎似的。” “顾姨娘身边的不就是一个鸳鸯?都打成这样了,要是换做我们,谁管你是不是主子,就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们也早就跑了。谁傻傻地站在那等她来打?也就她带来的鸳鸯,走也走不得,劝又劝不住,从小跟在顾姨娘身边的,怕是早被打傻了。顾姨娘的性子我们也是看出来了,一点不好,脾气可大着呢,也不全是为了这边的事,也许从前做姑娘的时候便被宠坏了。”佣人一面说,一面怂恿冯沅君过去瞧,劝道:“冯姐姐你过去给她说几句吧。虽然这会子歇下了,等会却又要开打。这一天下来,不闹几个点是停不下来的。” 冯沅君笑道:“贼囚根,你倒哄我过去。我过去了,不是送给她打?” 佣人笑嘻嘻地道:“她哪里敢打少奶奶身边的人?打了你,一时闹到少爷面前,她便下不来台了。虽然这明面上没人脸上不好看,都当做不知道,可她只要闹开了,老太太第一个不放过她呢。我听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说,老太太总说念经的时候听着外边乱糟糟的。” 里边谢道怜开口了。“把过年时别人送来的人参、灵芝找出来,还有前几年那个老中医开的药方子——养神补气的那个。都找出来,然后送过去。”坐在院里的藤椅上的谢道怜突然开口,想了想,又道:“冯姐姐别去,你去。” 被指住的佣人愣了愣,笑道:“我去吗?少奶奶,没等我进去,顾姨娘就该轰我出门了。还是叫冯姐姐去。” 谢道怜想了一回,笑道:“也是。还是你去吧,叫别的都不顶事。” 冯沅君走过去,问道:“真的去?”她看顾云喜和谢道怜的关系可不好,这会儿主动撞她枪口上,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谢道怜点了点头,道:“你说话客气些,她寻不着错,怎么和你吵起来?” 冯沅君只好进屋里收拾,半晌,拿出几个木盒子,最上面的盖子上还真放着一张药单。 冯沅君过去,进了屋子,叫佣人把几盒补品放在桌上。见顾云喜头发也不扎,穿一身浓绿闪金缎睡衣,歪在小榻上,前后围着狐狸毛小被。那鸳鸯眼睛红红的,站在旁边。 冯沅君笑道:“二奶奶,这是过年时外面几个太太送来的。少奶奶过年时忙得很,一时忘了少爷说的叫分些到二奶奶房里的吩咐。今天刚回来,忽然就想起来了。因此送过来。二奶奶看看放去哪里好,这些东西都不耐湿,得离地面放着。” 半晌,冯沅君见她不言语,就要告辞。 顾云喜忽然冷笑道:“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孩子在的时候没叫人想起我来,这孩子一走,家里整天藏在屋里供起来的菩萨都能想到我了。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福气!不过,要真是什么好福气,倒叫菩萨留我一个孩子,反正修佛法人家不要什么孩子缘分。这一出戏你们主仆两个倒唱得很好,改天也该在老太太面前唱一回,多博得她老人家的喜爱,叫她多替你们小姐烧香拜佛,别哪天和我一样出了意外,在外面摔了——我这摔了一个孩子,也许别人就该摔没了一条命的。” 冯沅君听了,急得没言语,又气得浑身打颤,一面心中暗道:什么道理?小姐给她送东西,她倒咒别人的孩子,咒别人死。还什么“整天藏在屋里”,难道出来跟你亲亲热热的?你之前说满芙蓉城没一个小姐像你一样给人家做小。你却好似不知道,这满城里也没一个人家大老婆小老婆一起放在家里!什么年代了,人家现在养小的都养在外面!怎么不见你在外面?听着顾云喜末尾的话,提什么唱戏,便知道谢道怜在屋里说的玩笑话也给她知道了。 她倒有的是话回顾云喜,却是有口难言,只得陪笑道:“真是事情多了忙忘了。这不是一想起来,就给二奶奶送过来了吗?”又道:“要是没什么事,我也就不打扰二奶奶休息了,先回去了。”说着便往外走。 顾云喜却叫住了她,问道:“少奶奶这回回来住多久?” 冯沅君回道:“不长住,就回来给老夫人送盆兰花,过几天就走。二奶奶问这个做什么?” 顾云喜抬手贴在脸侧,点了点耳上的绿宝石坠子,笑道:“少奶奶都送东西过来了,我不得问候几句?少奶奶在外边的园子里,有人守着?别叫那些浪荡子弟到门前打扰了。” 冯沅君听了,以为她是好心,笑道:“这太平时节,院里又有一堆佣人,谁敢上门打扰?” “问问罢了。”顾云喜的眼睛也笑起来,又问:“少奶奶在园子里有人一起玩?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个作伴,岂不孤单?还是回来的好。虽然我是个不中用的,好歹家里那么多人呢,两个孩子也在这边,多少热闹一些。” 冯沅君听她这一问,正问到真病上,先是一愣,疑心顾云喜真知道些什么,勉强镇定住,然后才回道:“在家里也是一般生活,少奶奶独自一个也习惯了。再不济,我们底下这些佣人也不是死的,哪个都能说话,说几句逗少奶奶笑笑还行,不容易孤单。” 顾云喜冷笑道:“那不是,左右还有你们陪伴少奶奶。我也没事,你们回去吧。替我多谢少奶奶。” 冯沅君应下,出了院子,拐进隔壁。 冯沅君觉着哪里不对劲,又想不大明白。回了屋里,问谢道怜:“小姐,我们刚才说话,你有听见吗?” 谢道怜正在替公冶老夫人抄佛经,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们不是在房间里面讲话?我哪里有这个神通听到你们的话。” 冯沅君拍手道:“哎哟,我的小姐。人家帮你送东西去,觉着有些话不对劲,想着你呢!这样揶揄人玩。” “哪句话不对劲?”谢道怜停下笔,又问:“东西她肯收下?你编了什么借口哄她?这样见效。” 冯沅君搬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回道:“从她对我笑的时候就不对劲。” 谢道怜问道:“人家对你笑?对你笑还不好吗?非得也打你一顿才正常?” “不是这样说。”冯沅君摇手道,一面回想,说:“她还问你的好呢?这不奇怪吗?平白无故问起你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两往常多好呢。” 谢道怜听了这话,重新提起笔,道:“别和我说话了,忙着写字呢。” 冯沅君嘀咕了几句,倒不说了,坐在一旁看她写佛经。过后坐得久了,又去后面抱了公冶华月来。 几个月下来相安无事,转眼便到旧历十二月初。今年谢道怜在寿春园里住得久,公冶应麟也没叫人来接,她便一味地住下去。 忽然有一天,公冶应麟的姐姐给谢道怜打电话。谢道怜不在屋里,出去和谢长安散步了,只冯沅君在屋里烤火。 接了电话,听是公冶应麟的姐姐,忙问有什么事。 那位总督夫人笑道:“没什么事。听应麟说园子里种了一些兰草,近着年边,想问几株来摆着。” 冯沅君心中纳闷,没见公冶应麟来过,他怎么知道园里有兰草?想了一回,才想起年初的时候给公冶老夫人带回去一盆。怕是那个时候知道的。因道:“是有的。不知道姑奶奶什么时候要?是叫人去取,还是这边给您送过去。” 总督夫人接着道:“一客不烦二主,就你们那边叫人送过来吧。” 冯沅君应下,刚要问时间,却听她又问:“园里是不是有个叫谢长安的伺候着?应麟和我说专请他来就好。一并他要请这个人说说话。” 冯沅君心里一惊,勉强应下。挂了电话,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直等了两个小时,才见谢道怜和谢长安回来。 送谢道怜回来,谢长安也不进院子里,笑道:“你进去吧,我就回去了。” 红豆小馆的院门口,两株红豆杉、一排桂花树,冬天不谢,叶子仍绿浓浓地挺立着。上面落了一层的白雪。 谢道怜站在院子里,道:“嗯。过几天我就回去了,今年你别一个人留在园里过年,回家里热闹几天去。” 谢长安笑道:“有什么可热闹的?”又挥了挥手,叫她进去,一面道:“我知道了。” 谢道怜也就进去了。 冯沅君见着,说了句“我到厨房看看”,也出了门,一路追到谢长安后面,和他说了刚才的事。 谢长安停住了,问道:“专门点了我的名字?” 冯沅君急道:“可不是?也不知道谁告诉的。好像姑奶奶和姑爷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办?要同小姐说吗?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谢长安笑道:“急什么?叫了便去罢。我去道怜那拿兰花。”说着又往回走。见着谢道怜,说要拿一盆送给一个朋友。 谢道怜正坐在椅子上烤火,闻言问道:“现在去吗?都下午了。现在天晚得快,明天早上再送过去吧。一盆花也不值当。” 谢长安笑道:“早是约好的,我给忘了。刚刚突然想起来,干脆立即送去,别回头又给忘了。” 谢道怜听了,笑道:“你的记性几时变得这样差了?以前看我的书,连哪句话在哪页都要记住的,专叫我问你。我听了你的话问你,你一答出来,就要得意的。十个问里,八句话你都记得——没想着你现在这样不得意了。你要是怕忘记,我给你记着。难道两个人还记不住吗?” 谢长安笑道:“你记自己的事也怪难的,不是叫我记,便是叫别人记。这会子来记我的,明天却给我忘了。我还是去一趟。” 来回说了几遍,谢道怜一甩手,冷声道:“你要去便去,我是拦不住你了。” 谢长安见她生气,哄道:“我回来时给你带好吃的,你就在屋里烤着火等我吧,别再到外面走了。” 待了会儿,见谢道怜不应,又逗了她几句便走了。 冬下时节,天光早歇,到晚上六点多钟便暗下来了。谢道怜吃了晚饭,坐到七点多,还不见谢长安回来,穿了长袄便要出门。冯沅君在后头撑伞赶上。 谢道怜在路上念道:“长安还没回来吗?” 冯沅君依旧不知道回什么好,只哄道:“也该回来了,说不定正在路上。下雪天,他又是走着去的,怕是慢了。” 一路走到正门外,天上纷纷扬扬下着雪,门前的相思江已经结冰,听不到一些水声。只微风拂动野草、四处虫鸣。放眼望去,一点一点的灯火亮着;再远些,见到荷花村那边,才是一片的灯。 谢道怜从伞下探头出来,伸手去接那飞扬的雪,接到手心,看了会儿,又怕它化了,手一斜,那雪飘飘转转下去了,落到白茫茫的地上。隐约听着江畔边有笛声,谢道怜因问道:“你听着有笛声吗?悠悠扬扬的,还挺好听。” 冯沅君找了会儿那声音,笑道:“小姐你看那边!可不是牧童儿吹笛子?” 她指着相思江下游的方向,那有一片浅滩,正在岸边的杨柳下面,又有一大片的芦苇荡。谢道怜看过去,正是两三个孩童赶着两头大黑牛往村里走。 “怎么天黑了才回家?大人怕是在路上找着了。”谢道怜看了看,脸上带着点笑,“他们小孩也吹得怪好听的。等华月长大了,也请老师教她。” “你以为他们是本本分分守到天黑才家去吗?我的小姐,看牛哪能这样看?赶到地方了,谁能两眼直盯着?睡个觉醒来便晚了罢了。都是村里没钱读书的孩子,又还没大,做不了辛苦活,大人便叫来放牛了。哪有什么人来叫他们回家?都是睡醒了自己回去的。”冯沅君笑道,看那牧童走入密林之中,看不清人了,又回过头来看着谢道怜,说道:“村里的都没老师教,大概是父亲或者爷爷会,胡乱教小孩玩罢了。教华月小姐吹,也像个小牧童装扮起来。吹给小姐听,也给我听听,看像不像小童儿。” 谢道怜笑着问道:“那你会不会吹?” 冯沅君一笑,摆手道: “我可不会,这得请老师教。再不然,等回家了,你问姑爷会不会吹。要是会,可不是巧了?叫他来教。” “他吗?只有人吹给他听的,哪里有他吹给人听的时候?”谢道怜想了想,又问:“村里没学上的孩子多吗?” 冯沅君听了,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的小姐,现在这个时代,有多少乡下人家的孩子读书的?读那些书做什么?你别想着给钱人家!你给得了十家百家,你却管不了各人以后的命。” 谢道怜听了也不言语,望着往城里去的路。 半晌,冯沅君问:“还要备谢少爷的饭吗?” “他这么晚不回来,一定是和人家吃饭了。也不说一声。不要管他的饭,倒叫他来家之后笑你巴巴地给他备饭。”谢道怜立马回了这句话。过了会儿,又道:“有多的菜就给他备着吧。要是他吃了晚饭才来家,便叫他当宵夜吃了,免得浪费。” 冯沅君笑着说:“是。” 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直站在那儿等着,站得人腿都僵了。冯沅君劝谢道怜回屋里等,“出门的时候便说了晚上就回,又叮嘱小姐你不要出来冻着。我们就回去等吧。坐不住也好歹暖暖再出来。再站下去,门口就添了两个冰人了。” 谢道怜也不理。过了会儿,才道:“回去吧,我不耐烦等他。”说着两人便回去了。走时,冯沅君叫看门的伙计多看看外边,见着有人来了便先赶进去告诉。 回了红豆小馆,佣人早添了炭火,正烧得旺旺的。在旁边坐一会儿,身上就暖过来了。冯沅君见谢道怜坐不住,又给她弄了个手炉,叫她来回走动时抱着。 谢道怜在不扫径那来回地走。走过影疏斜的桂花树、斑驳的湘妃竹,直走到墙边的石桌旁;又转过来,直走到门边的红豆杉下。她只是不出门,探出半边身子去看,又只怕往墙边去的那趟人就回来了,不能当面遇着。又希望人是在自己往墙边走时回来的。这样,一回头时,便能看到他。不经意却合心意,带着点且惊且喜的意味。 月出东山,没过多久,一轮斜月又走到东南边的天上,正挂在剪影纸片似的山上。往天上看去,星星点点地亮着。其中有几颗,尤其地亮,却在西北方向,好似专门候着人归来。谢道怜站在门边斜靠着,看了会儿那颗星星,想象谢长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不定也看着它。 “冯姐姐,你过来看。”谢道怜忽然唤冯沅君过去,又歪着头往外面看,走出去几步,又退回门边,“你看,那个是不是谢长安?” 冯沅君一直站在屋子门口,闻言走下台阶,径到门边观看。半晌,笑道:“那不是谢少爷。他个子再高一些。” 那人直往红豆小馆来,没多久便走到门前,果然不是谢长安,是守门的佣人,来问关不关门。“这会子都九点多了,少爷想是在外面被人留住了。有没有打电话来说一声?园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多晚的天儿了,外面尽是狗吠,村里人家灯都熄灭了。” “这么晚了?”冯沅君惊呼一声,前边一直没看钟,一面又守着谢道怜,还真不知道都到这个点了。心中暗想:这姑奶奶叫长安过去,说是姑爷有话要聊,也不至于聊到这个点,只怕是回谢家去了。因问谢道怜:“想来便是这个原因。他许久没到外面,好容易见个朋友,怕非得留他到明天才肯放。众人席上说话,他怕是不方便打个电话回来说一声。一夜不回家也不碍事,就先关门吧?要是深夜来家,门边也一直有人守着的,不至于叫锁在门外进不来。”顿了顿,又笑道:“要是第二天中午还不回来,小姐便去他朋友家押他回来。大街上押着逛一圈,叫人家笑话笑话他。” 谢道怜呆了半刻,冷声道:“不回来便不回来。”说着往屋里走,又嚷道:“见着他回来的时候,把门都锁上。等我去见了,才许他进来。” 冯沅君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和道:“可不是?也叫他到外面冻着,合小姐的心意了,才许进园子里来。”一面吩咐看门的佣人,见谢长安回来了,还是立马来红豆小馆说一声。 第二天早上,刚吃过早饭,果然见谢长安送消息回来。 “是个不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送信的人来,没有别个人一起过来?”冯沅君看着面前的佣人,拿了她手上的信,送到谢道怜手上。又问道:“少爷自己没回来吗?” 旁边的佣人笑道:“这都问几遍了?真是没回来。只有一个半大的孩子送这封信来。看着面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厮。” 谢道怜把信放下,倒是没有昨晚着急,慢慢地拿盏海盐牛乳茶喝。冯沅君再三催请了,她才拆了那信来看。白信封里边,两张浅黄的徽州宣纸,写道: 道怜: 我昨日下午送兰花到朋友家,许久不见,席上又有许多其他朋友,因此没有回家,只在朋友家中休息。想你挂念多时,却今早才写信报知,心中不安。然而昨晚席上同朋友畅聊,提到一个机会,需要到外地去。我想了许久,想来在家待得太久了,竟然有几分心思想随他们一齐出去。 我五六岁时被人拐带离家,一路往芙蓉城来。时间久了,连名字都不记得叫什么,便由着他们唤我“小三儿”。不成想十岁出头的时候,遇到了你,名字改做“谢长安”。从此不再居无定所、任人打骂,叫那任人取笑的名号。在家中一待便是十来年,无所事事,只胡乱管着家里留下的东西。到底不是我的。我时常想,那我这么一个人,到底要做些什么呢?去做出什么事来,它会是完全属于我这个人的。而不像长久地待在家中、你的身边,很是让我沉迷,而不真实。我说,那就去吧。 你会同意吗?也许会的。但我不愿看到你的眼泪,再也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因此,我懦弱地在信上告诉你,我要走了。不知道这一去是多少年。万望你不要找我,也不要等我。见我哪天回来时,你便对我笑一笑罢。 匆此即颂 日日安好,吉无不利。 谢长安,冷冬 谢道怜看了几遍,放到桌上,起身到窗边的小榻上坐着看书。冯沅君看她不言语,神色却不对,拣起那两张纸看。看了一遍,才知道谢长安走了。如此匆忙,又不大合情理。他再着急,也不该不当面说一声。不对,他怎么会走呢?他长久地不做事,只守在谢道怜身边便心满意足了,怎么偏偏拣了这个日子走?以前一点也瞧不出来。况且又是在那样的境况下被人叫出去的,给姑奶奶送兰花,真遇着他的朋友了?实在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冯沅君拿着信纸来回走了几遍,叹了几声,又放回信封里放好了。 从此,谢长安再也没回来。 公冶华月五岁时,不见谢长安回来。 公冶华月十岁了,谢长安依旧没回来。 只是谢道怜养了一个坏习惯——爱在雪天里坐着。 冯沅君劝她回去,别冻坏了身子。谢道怜说:“我总是怕我忘了。” 忘掉什么?冯沅君没问出口,心中想道:怕忘记那永远不会回来的谢长安吗? 辽阔天地,雪飘满空,四野寂静。谢道怜在那相思江边长久地坐着,好似睡着了一般。如同谢长安到寿春园来的那天。似乎下一刻,他便要出现在谢道怜的身后,静静地等她发现他的到来。再轻声唤她一句:“道怜。” 谢道怜果真不去找谢长安,只是固执地待在谢长安找到她的地方。仿佛刻舟求剑一般,精心模仿那天的一切,连心情也要装作不思念他,生怕一点差错便破坏了回溯的时空。她长久地待在那儿,希冀故地逢故人。 52.元宵第三 1 上次话说到二十多年前谢道怜、公冶应麟结婚,冯沅君陪嫁过去,谢长安也以兄妹的名义在公冶家住了一年有余。谢长安在公冶家里倒不常走动,白天出门打理谢家的家庭事务和田产、偶尔和几个朋友会面,傍晚回去之后便待在自己的房间,鲜少和谢道怜或公冶家的其他人走动。一年下来相安无事。结婚后的两三年内,谢道怜生下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 冯沅君见局势已定,以为不会再出乱子。不想公冶应麟娶了朋友顾承炳的妹妹顾云喜做姨奶奶,直到婚期前一直瞒着谢冯两人。谢道怜自此对公冶应麟生厌,连忙回了谢家,预备和谢长安私奔。不成想公冶应麟找来,况且早已经物是人非,道怜的父母都走了,她生下两个孩子。此次道怜被公冶应麟押回公冶家。自此,谢道怜终日忧郁,而姨奶奶顾云喜因公冶应麟轻视自己而和谢道怜结怨。其后,谢道怜搬到寿春园、顾云喜流产、谢长安听闻道怜得精神病而前往寿春园陪伴、公冶应麟设计杀害谢长安,最后谢道怜郁郁而终。有分教:岁华如流水,消磨尽自古豪杰。盖世功名总是空,方信花开易谢,始知人生多别。(1) “再后来······” “再后来,小姐就去世啦——我也老了,大半截身子埋到土里,就等着哪天一睡下,再也不醒来,只等见小姐的面罢了。这有头没尾的日子,谁又知道呢?后来的事,华月小姐,你就都知道了。再过几年,反是我不知道许多故事。”冯沅君笑着说,起身拿汗巾擦了擦公冶华月的额头,又笑道:“你问我妈妈?她早几年就死了。死在家里两天,邻居见她早晚不出门,在门外看着总是没有动静,喊人也没听着应,便叫了几个人一起翻进院子里。进到屋子里面,见她僵僵地躺在床上。那时是个大冬天,比现在冷多了。亏得天冷,身上也不臭。只是她身上的床被单薄,多大的人了自己还不知道冷暖似的。我们姊妹三人凑钱办了葬礼,给她风光了一回,佛经唢呐啊,直唱了三五天,叫我叔叔好一顿欢喜又可惜。” 故事的后来,越说到后面越没有可知的了——这个人走了,那个人去了,她的身边不再围着那么多人,也就无从知道别人的后来。而她自己困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自己的故事也不那么精彩,真是无话可说了。——再后来是别人的故事。不管你活着时知道多少的事情,不管是传说的故事还是真实不虚的真理,不管你如何以此为耀,再后来人就死了。 半晌,公冶华月问道:“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吗?” 冯沅君笑了几声,轻声道:“对呀,人死了就是再也不醒来了。不管今后的日子是大晴天还是落雨天,又或者像现在尽是吹北风,落满地的雪——这样好看,都不醒来看一看。也许她生前很喜欢大晴天,可今后的晴天不管多好,她都看不见了,只是睡着——她从前就见过很好的晴天了,几十年里最好的一个晴天,她不会觉得以后会有更好的。这样子,她更不愿意醒过来了。一个人不愿意,再好的东西她也不要的。”她只是笑,说到这儿叹道:“嗳!人死了,就是再也不回来啦!就是这样的死法还算好的了。多少人老了身上只是痛,痛好几年还没完,只是痛不完似的活着,躺在那黑幽幽的床上睁眼看灰扑扑的天花板,许久才能够死。我就盼着我死的时候少受罪些。” 公冶华月垂着眼,半是忐忑地问道:“妈妈死的时候是这样吗?——一睡下去,再也不醒过来了。她有没有受苦?” 谢道怜是死在红豆小馆里的,那阵子公冶华月刚被谢道怜磨出病来,被送回公冶家里养病。她那段时间独自住在谢道怜以前住的院子里,挨着隔壁的靖南王府。 从房里的窗户看去,当先是好几株极高的松树,好像监房外的一片铁阑干,又是一层牢笼。底下是石板砖的地面,早已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了,灰黑色的方正石砖,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松树只一个劲地往天上长,往上长——要将宝塔献给青天上的佛祖菩萨。底下的树干上没什么小枝干,要到很高的位置才有交错长着的枝干,那儿接近树冠了,碧青宝塔似的树冠。松树开花了,浅浅的温暖的黄色,中国古传统里将它称为“松花黄”——松花的黄色。松花大概一指长,粗也是一根指头粗,开了许多,像是宝塔四周插了许多的香火,直直地朝向青天,好似要问些什么。 公冶华月还是个小人儿,整日躺在温暖的床上,头上覆着一床冰蓝小金花帐子,屋里的碧蓝天似的。躺在床上看那松树总是看不到碧色的针叶,只是棕褐色的松树的树皮,不像长出来的,倒像一片一缕贴上去的,生锈的斑斓的铁阑干,似乎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了。又像刮了一半的鱼鳞,就要剥落了。这是公冶华月最早的对生命的感悟——生命并不牢靠稳固,任何的微小的风吹草动就会使生命落败。树皮的粉屑扑簌簌地飘在空中,到底要落到泥地上的,正如同每一个人总要走向委身沟壑的结局。——摇摇欲坠的生命。 忽然有一天,佣人走进总是昏暗的房间,告诉公冶华月道:“小姐,太太死了。”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姐,想看看她是什么神情。小孩子总是害怕的。 但公冶华月呆了呆,轻声应道:“嗯。” 公冶华月的母亲死了,谢道怜死了。她猛地觉得自己早已经看见了她的鬼魂,就在一窗之隔的王府里,她和数不清的不知名的鬼魂坐着。但她到底没看着谢道怜死,便总觉得她没死,依旧在红豆小馆里好好地活着,闲暇时在不扫径上看桂花。 冯沅君笑道:“小姐这一辈子很好······”“好”字一说出口,她的笑便凝住了,摇头又道:“小姐是睡着去世的。就是半下午的时候睡在床上,然后再也没醒过来。那时候正像现在这样,天上在下雪,落到地上。那一年的芙蓉城的雪真大呀,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小姐总是喜欢下雪天,如果她知道那年的雪下得这样大,也许——没有也许了,她睡着了,不会起来看一看的。小姐的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坏都不该由她说出口的,她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没看明白,因此一说这类评价的话便自觉心虚。 “那就好。”公冶华月道。这样便足够了。 忽然好大一阵北风呼呼刮过,直推开房门,响了几声。坐在一旁的弄晴瞌睡醒了,正听见冯沅君后面的几句话,忙道:“好了,好了,这死人的事情还紧着说呢。讲了这些天,终于把这些陈年往事说完了。今后可不许再说了。” 说着便要起身去关门,被公冶华月叫住了,说道:“别关门,让它开着吧。”又吩咐弄晴送冯沅君回房。 过了几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公冶家这样的人家,逢年过节的时候、芙蓉城里新推出一些新鲜玩意的时候,总是人多得不得了,前脚谁家刚送礼来,后脚另一家也来了。清点礼品、打发送礼的佣人、回礼,白天总这样忙。来的是平常走得近的,总得留人喝杯热茶、道道温凉。也说不清一天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总之得体地打发过去了,一个白天也就完了,热热闹闹地完了。 丁字式的两条街道,路两边的百年大榕树,外边的一道城门,将公冶家和外面街上的公寓住房隔得很远。这热闹只是公冶家的热闹,别人在外边的路上看一眼之后就再看不到了。就是热闹得过分了,里边的声音传出来,那也是外边无法撞进去的热闹。 更外边是一条长街,唤作“桃花江路”,离住宅区远一些的位置能 看见潇湘水,那儿有一片密密的桃林,开花时尽是浅粉颜色,最清丽可爱的胭脂,似乎下一场雨就会变得透明。桃花江路上不止有公寓区,也有一小片的新建别墅,是前几年开始建的。房子施工总是嘈杂,公寓的住户投诉过好几次,到底没有办法——没有没声音的工程现场。住户闹了几次,每次路过都啐一句:“晦气!你们住别墅的建到这儿来了。”但房子依然在建造的过程中。后来终于建好了,和公寓区一路之隔,围了极高的围墙,还有保安常常巡逻。公寓区的住户暗地里骂道:“你们有钱的住在哪儿不好?偏偏住在这里!那些店铺的物价跟着水涨船高起来了。” 这些都和公冶家无关,它仍是幽静地藏在古城墙古树之后,里面有祥和的热闹。哪一天没有公冶家了,要是那两处宅子还在,它依然静静地伫立,正如它的第一任主人,那位明朝的王爷死了之后——他死他的,而它仍旧在那儿。 外边开布料店的老板啧啧道:“这是去公冶家的第几辆车了?好像是某个局长的车,之前我见过他家的人开这辆。” 隔壁同样是开布料店的老板笑道:“我也数不过来是第几辆了。这一天车来车往的没停过。前面我还数着的,至少是六辆了。这会子不清楚。”顿了顿,他点着下巴思索道:“你说现在什么牌子的车好?嗳,你认得出他们开的车的牌子吗?我琢磨着好牌子不过都是外国货,想来大概差不到哪里去。” “要死啊你!俗话说:‘什么人就做什么事’,这是什么人,也就开什么车。还想起人家开什么车了!”不等隔壁老板接话,这边老板的老婆先笑骂起来了,又道:“那些车你买得起?就是好容易买了一辆,你买来做什么?开车?我看你连开都舍不得开,买了来不过供奉在家里罢了。” 老板陪笑道:“说着玩罢了,谁真想买了?这进进出出的,在我面前晃悠,还不许我说了?钱倒是有的,但照你说的,我倒是不大舍得开——不开还买它做什么?钱多得嫌没地方花吗?我这口袋里还空着呢。” 公冶家晚上摆宴会,只请了顾云喜的娘家人,她哥哥顾承炳、嫂子盛及春、外甥女顾连惠。 宴会摆在东北边上的花园里。这花园叫“群芳苑”,门上挂一道匾额,檀木绿字刻着园名。门两边两块半人高的太湖石,旁边种了紫藤,粗壮藤蔓攀上院门,冬天里像结了一蓬黑乎乎的鸟窝。进院门是一条曲折小径,两边是一人多高的泥地,外围垒了一圈的石头墙,上面种各色月季玫瑰。从里边的一条小路可以走到上面的花园去。这片地方倒像双层花园。上边也有树木,投下细细的影子。一路尽是水纹石,每一场雨都在加深上面的痕迹。走到深处,才到专门听戏的地方,一个齐整的花厅。最里边缺了一片墙,只有一道白石雕花寻杖阑干。接着就是水,映着月光的水,一片黑色、一片玉色,波澜起伏着交换彼此的位置。越过去,即是戏台子。 临水的两边是两个世界。 今天请的是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不化妆,只换了戏服在上面清唱,并且只要笙箫一类的古典弦乐器。戏台中央悬着一盏流苏吊灯,但是没开,只两边点琉璃灯。乐人坐在两边呜呜咽咽地弹拉,花旦小生踩着小步子顿挫嗓子。一个明亮的世界,甚至是过于明亮了。光盈满室,似乎可以发射性地照到外面去,照得满世界都如此明亮。可是到底又没有,只是这里如此亮着,外面越远就越黑,乃至寂静了。这里好像音乐盒里的世界,不会被任何人打扰。你按下按钮,里面的世界就出来了,且伴着悠扬的交响乐。这儿换了清清的唱腔、悠悠的泛着点哀伤的胡琴声,道理是一样的。太过明晰可以观察,反而像是假的了,好似定好了轨道的人偶娃娃。 53.元宵第三 2 公冶老太太摇头道:“这一代的嗓子不好,总觉得太嫩了些,没有以前那辈的腔调了。” 她是个经历了改朝换代的老人,但民国对她来说来得太晚了,她骨子里是上一个朝代的人。那个朝代虽然是满人当政,可是依旧是划到古时候的一个朝代,多少延续了从前历朝历代的文化讲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雕花画堂、曲折回廊、细眼子槅门,她还是穿复古的衣裙,迈着小步子慢慢地走,走在前朝的岁月里。她是清朝的鬼影,即是清朝灭亡了,她也不走到民国的路上。 清朝闭关锁国以致被列强强行打开国门,天朝上国的美梦随之碎了,然而还是有许多人粉饰太平。随着外国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民主、改革之类新兴的事物进入中国,也有帝国主义、强盗逻辑、毒品、服装、饮食进入中国。一切时兴起来,搞政治的跌跌撞撞着摸索,又怕国家不好以致真的灭亡,又怕太过民主以致自己的利益缩减;做生意的也颇为灰头土脸,紧着学习敲诈和剥削,要比从前更厉害,况且有许多时尚的如外汇股票之类的新经济等待学习。 ——公冶老太太颇为看不起新式的一切人,忙忙碌碌地追赶潮流,她倒不认为外头的东西多好,她总推崇从前的老物件的。她常说:“外边真是浮躁,走在马路上也要闹着说话,就不能等到地方坐下了再说。一个个脚下走得飞快,赶着去投胎似的。”——这是现代的天光流逝的速度,只怕时间不够花似的,人跟着跑起来了。公冶家和外面的世界是两套日历。 满月脸、淡眉,五官舒展,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一路从小姐做到太太、老夫人了,仍是没吃过什么苦,眼里透着慈祥和蔼。她年轻的时候是个高个子,不胖不瘦,一身华泽的白肉。但老年以来越发矮了,不知道骨头哪里出了问题。身材依旧是不胖不瘦的身材,但人竟然回到了十六七岁时的个子。公冶老太太穿一身褐色绣金长袄子,里边、衣缘袖口贴水貂毛,下边是黑色遍地金绣花裙,手里抱着汤婆子。这和她年轻时的艳色妆扮也有很大的不同。她想起自己的十六七岁,还是当女儿的时候呢,差不多也是这个身量,整日里想自己的婚事,偏偏没想过老时会回到这个身量。想起来,不禁一笑。 伺候她的丫鬟流红端上来一碗滚热的汤圆,一面笑道:“老太太从前听的总是好一些,那是人家讲究、下功夫。现在不比以前了,现在唱戏的可以去演电影,可以拍广告,没多少人花工夫在练嗓子上。寒来暑往地吊嗓子,台子下的客人却越发地少,结果也还不如人家在银幕上露脸有名气、赚的也没有人家的多,心里多不乐意呀!底子好些的都去演电影了。” 顾云喜坐在公冶老太太的手边,再过去是何在蝉。盛及春坐在公冶老太太的另一边,挨着是公冶华月和顾连惠。旧式大家族的体面,男女客人是要分席的。公冶应麟等人隔了一道黄花梨镂花屏风,坐在另一边。 闻言,顾云喜接过来着道:“可不是!这一代又一代的人,野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我们先前的这茬人还没黄呢,后头的早已经绿油油的了。要想知道下一代的人想些什么可是不能够,一个个心里的主意多着呢!到底是时局不同了,心里头的想法多得不得了。就是偶尔同你说一个,你听了反倒要吓一跳的。我们这代人虽然是妈的下一辈,但到底近一些,说起来变化还不大。再下一代可就差得太远了。”她停了停,笑道:“现在外面有许多时兴的东西,我们可弄不明白。” 流红听了只是笑,说道:“难为太太这样清楚的。要仔细论起来,我该是太太的下一辈,但要问我些外头的什么,我也不能够知道,倒是近着老太太和太太这边了。” 公冶老太太笑道:“你再说两句,可要挨打嘴了。” “妈先说出口,叫谁好找这贫嘴的丫头理论?”顾云喜笑道。细眉弯弯,嘴上的笑还浓浓地堆着,却凝住了一般。她低头理了理衬着汤婆子的软垫,理好了,却将炉子放到了手边的桌上。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又舒展了,又道:“不过到底近着我们这两代人,嘴上占些便宜算不得什么。” 流红垂眼忙着公冶老夫人碗里的汤圆,刚从厨房里盛上来的,连丸子带汤都很烫,那丸子芯更是烫嘴。光放在碗里等它凉的话又会冷过头,因此先拿白象牙寿字筷子戳破了,再用白瓷勺子舀着吃。刚放到公冶老夫人手上,流红忙笑道:“近是近着老太太和太太这边的,这屋子里的人谁不近着呢?但要占便宜,那是不敢的,一时不慎罢。老太太打趣完了,太太也来,等会儿只怕何姨娘、大妗子和惠姑娘也来打趣我。我的脸皮倒不要了。” 公冶老太太笑道:“这戏不好听,打趣打趣你倒还可以。” 流红笑倒了,一面捏她的肩膀,一面道:“老夫人说一声停,再也没有谁好说的。” 盛及春在旁边看着,只是笑。 公冶老太太笑道:“就是这儿坐着的人都来笑一遍,满打满算,十遍也笑不出来的。且只是你这一个乐子,笑了两三遍之后,又要叫谁笑呢?再说则阳、华月两个,又是顶不爱笑的,便是笑话递到他们两个面前了,别人笑得再多,他们两个也不笑一声的。” 顾云喜听了,侧脸向何在蝉道:“所以我叫你也请家里人过来,就是只请来了两三个人,到底热闹些。我说了三次四次了,你只是不听。外人说我是碍着面子请姨娘家的人罢了,难道你也这样想?我气性也不至于这样小。” 何在蝉不防着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来了,一时倒愣住。以前在家里吃团圆饭、校园里聚餐,席上都是各人在各人的位置上,哪里像今天,她在别人的下位呢?中国几千年来稳固的妻妾之间的下位。以前还能论着姐姐妹妹,今天论起来倒不像话了,行院里接待同一个恩客似的。再说,就是请了家里的母亲白若曼和哥哥妹妹何在有、在真,大家一起坐地,倒还怪尴尬的——白若曼和顾云喜是差不多的年纪。不知道大家互相见面了,还能不能吃得下这个汤圆。她只呆了会儿,心里暗笑道:这样的声口,也只有在妻妾成群的家里才有了。拉长甜腻的调子,糖丝似的裹住两人不尴不尬的关系。 想了一回,何在蝉因笑道:“家里是忙惯了的,过年过节也忙着那点小本生意,总是走不了人。这生意又得趁着过节的时候才热闹。我去请了,我母亲一定不肯来的,白耽误她的生意。可她碍着情面,又得连着回拒几次,少不得亲自上门拜谢老太太和太太呢——这样一来,又是耽误了。因此我干脆不去请她,等忙过了春节这段时间再请也是一样的。” 顾云喜只是一笑,说:“那自然是一样的,什么时候都来得。” 过了会儿,公冶老太太道:“那个花旦像个男孩子。”一面伸手指了指台上弱柳扶风似的人儿。正是顾承炳的娈童爱玉。 顾云喜不大清楚她哥哥的勾当,也就无遮无拦地接过来说了。睁眼看了看,笑道:“还真是个男孩子,模样倒好,和女孩子似的。听那声音也没多大分别,倒叫妈瞧出来了。” 流红接过来道:“骨架子到底不一样的。看着身量纤细,但那骨头架子,嗳,总觉得大了些。”顿了顿,笑道:“也亏得老太太看出来了。不是老太太说,我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但到底只怕是看错了。” 公冶老太太叹道:“那唱戏的原本有反串着唱的,我却是从小不喜欢。” 流红听了,叫了小丫鬟到戏台子那边换人。没一会儿,正好一折戏唱完了,爱玉进去,换了个女花旦上来。大红软绢门帘一掀一放,上面绣的金丝鸳鸯也动了起来,浮在夜风里荡了几下。 顾云喜冷笑道:“好好的男孩子扮什么女相,怪里怪气,跟个妖精似的——不知道给谁看呢。我们太太小姐人家,谁看这个?定是给那些老爷们看!我看见也不喜欢的。” 公冶老太太笑道:“我倒不为这个不喜欢他,到底只是个孩子罢了。我小的时候,家里的太爷在家里办了戏班子,但我看了几次总嫌弃她们——看多几回便腻了,总觉得外头的比家里的好,便嚷着到外面的戏院听戏。好容易出去一次,正碰上个反串的花旦,我瞧着新奇,一路跟到后台化妆换衣服的那地儿去了。他们都认得我,一个个塞西洋糖果 给我。我抱着一兜子的糖,忽地看见一个老爷按着那花旦亲嘴呢。我忙不迭地跑了,连糖果也顾不上。” 说着,老太太笑将起来,一时又笑得停不下来,流红仔细着给她顺气,一面也笑起来。旁边的老妈子和丫鬟也都格格的撇过脸去笑,一边道:“偏给老太太撞见了,真是羞得没地方跑。” 老太太笑道:“我也不是立即走的,年纪还小,不大看得懂这些事情,呆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呢。旁边的人倒见怪不怪,见我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还拿我逗趣,问我看见了什么。这种事!我回家了也没敢和家里的人说。要是放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没脸说出来的。所幸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说给你们听,当个笑话。” 顾云喜好笑道:“这样的馋!” 公冶老太太道:“也不为馋,各人的癖好罢了。家里的老婆总容易看腻的,他便去找新鲜的玩着了。再者,确实也有人馋这一口,不爱女人,偏爱走后门的。旁人见到了,少不得被勾起馋虫,要去试一试。这种人,你越劝他越禁他,反而不得当。要是最后以至彻底改了癖好,一心扑在男人的后门上,一点体统也不顾及,也只好一拍两散了。我们做女人的,要有志气一些,什么男人没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总之夫妻的恩情都没有了,哪个又是家里没依靠的?省得在他家吃饭合气,你也不要纠缠,各人走各人的路罢。” 旁边的老嬷嬷、丫鬟咭咭呱呱地笑起来,应道:“老太太,那句话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老太太笑道:“正是这句话。” 公冶老太太手边的盛及春倒白了脸,心里上上下下急切地跳动,面上勉强笑着。 她是小粉扑子脸,秀美娟好;个子高,身段纤细,一枝黄白柳似的。总是一副幽贞的神情,讲话细声细气,只是闷了些,不大说玩笑话的。穿一身银红宋锦旗袍,上面绣折枝葫芦。出门时套了件红白格子细呢大衣,一进花厅里头就脱了——里面穿着太热。爱玉刚上台时她就盯着了,再怎么瞧,也不过一个长得好看些的男孩子罢了,她不懂她的丈夫怎么宠成那样,三天两头就要去看一回他的。就是他们结婚前谈的那段短短的恋爱里头,她的丈夫没有过对她这样。贼囚子配贱骨头。听了公冶老太太的话,盛及春心里冷笑,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癖好罢了。天注定的,要她怎么办?劝他禁他都有过,就是改不了。 盛及春倒是忘了,她的丈夫也一再要她变得伶俐一些,就是客人说句笑话,你真心实意地笑几声,也不要你去接人家的话,那也就行了。可她总是做不到。她做不到,总有人做得到的,她便只做好一个妻子的事情罢了,顾承炳后来这样想道。 女儿顾连惠也是格格的笑个不停,几乎笑得肚子痛,一面撑着椅子的扶手边,一面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伺候的丫鬟又是笑,又是扶着她怕摔了。连惠忽地发现她妈的脸有些白,因轻声问道:“妈,你怎么了?” 盛及春摇头笑道:“妈没事。” 没一会子,公冶应麟那边派人过来问怎么把原先的人换下去了,流红回说:“老夫人觉得那人的嗓子不大好。” 来人听了,笑嘻嘻道:“没惹着太太小姐们生气罢?” 流红笑道:“恁伶俐的小厮。人已经打发下去了,就是生气也犯不着和个戏子生气。” 小厮笑道:“团团圆圆的日子,只怕哪里没做好惹着太太小姐们。既然没生气,我就原样回给老爷们了。” “去吧。”流红挥手道。 回到前边,公冶老太太问道:“叫人来问什么?” 流红笑道:“见把人换下去了,怕这边惹了老太太、太太们生气。我回他,为个唱戏的生什么气?犯不着。” 老太太笑道:“生气起来算什么体统?” 流红也道:“我正是这样说呢。人家辛辛苦苦地唱戏,本本分分的,太太小姐们打发赏钱还来不及呢。纵使一时犯了小错,也没人强拿着不放的,谁要和他们置气?在这好日子里倒坏了一年的好运气了。” 54.元宵第三 3 顾云喜瞥了眼公冶华月的位子,笑道:“一场戏唱完了也没见着华月的影儿。那孩子是不是连汤圆也没吃着?怕是都冷了,得重新盛一碗上来。不算什么好玩意儿,但今天总得吃上一口应应景。”说到这儿看了一圈旁边站着服侍的丫鬟,又道:“也通没个人叫她回来听听戏,汤圆也只顾放着。这还只是吃的。要是衣服没穿,这夜里冷,吹几阵风又该病了。那丫头片子没点眼力见,我说换了她,说了几次,只是说不碍事。就是不换,到底该配个大点懂事的丫鬟。” 她的丫鬟绛雪接过来道:“小姐在那边呢。” 这是新换的丫鬟。从前的鸳鸯早打发出去了,就是在顾云喜小产之后。本来要她跟着也是图个吉利,又是从小陪伴长大的,小姐结婚了许她陪嫁,也算一份情义。哪里想到没凑成一对恩爱夫妻,反先没了孩子。鸳鸯被打发出去,大概也是结婚生子的程序,盼着孩子好容易长大了,给她养几年老,一辈子也就过去了——这是顺利而言。 众人顺着绛雪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冶华月正站在那临水的阑干旁边。这边花厅的灯光有些昏,那边角落的更甚,给人昏出了绰绰约约的几重影。公冶华月外头披了件宽袍大袖的戏服,白底子绣花,凤穿牡丹纹样,孔雀蓝、佛头青双线锁边,衣袖处一圈的小缠枝花卉刺绣,又接了一道约三寸宽的亮蓝色滚边。她抬着手、歪着脑袋低低地唱词,面前的红玉只是温婉地笑,时不时伸手掰掰她的动作。红玉是她母亲谢道怜的朋友,是领她唱戏的老师,就快要嫁人了。 公冶华月的丫鬟弄晴就在两人的不远处,笑嘻嘻地抱着一件大红披袄,倚着桌子看着。 顾云喜哼了一声,笑道:“她这样喜欢那些戏本子,戏也顾不得听,自个儿巴巴地唱给别人听了。说出去倒不像小姐。妈说别人家不成体统,我们自家的小姐还管不来呢。” 公冶老太太听了,向流红道:“叫华月过来。站了一晚上也不嫌累。快回来歇着,别总站在风口那儿吹冷风。” “嗳。”流红应了,走过去没一会子又回来,笑道:“小姐说还差一两句没弄明白,等会儿就过来了。” 顾云喜笑道:“等华月弄明白了,该叫她到老太太面前唱一段——她倒没在我们面前唱过。”说着扭头看向老太太,问道:“在老太太面前唱过吗?” 流红接过来道:“我记着是没有呢。小姐不过唱着玩的,没摆弄到老太太面前。倒是吹过那个萧,老太太欢喜得很。但小姐总是不大安,也没吹过几次。” 公冶老太太又叫送个汤婆子过去,流红拿了送过去,那边倒是收下了。 顾云喜心里冷笑,又道:“多大的人了,总是让人惦记。这也该找人家了,有个婆家管着,总不像现在稚气。” 老太太笑道:“到说人家的年纪了?我心里总把他们当小孩子看的。小时候看着,总觉得长得快,快到我要认不出来了。这几年大了些,我反倒觉得还是孩子,像从前一样淘气的。” 她往回看自己从前的时候,幼时在家和姊妹们生活、少年成婚生子——都觉得就在眼前。有时候猛地看见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还以为是不认识的人。她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嫁、儿子成家,看家里的人越发觉得陌生。最习惯的时光仍是和丈夫成立了小家庭的那段日子——血缘似乎也就如此,长大了也就淡了,隔了一两代也越发远了,有时相处起来比和陌生人更尴尬。 说到这里,因问盛及春道:“惠丫头多大了?” 盛及春回道:“二十出头了,和华月差不多年纪,只小了三四个月。” 老太太笑道:“那也该准备说人家了。有中意的吗?” 盛及春叹了一口气,笑道:“还没有呢!才刚从学校里头出来。读书的时候一个也没看上,这出来了就更看不上人家了。” 老太太道:“女孩子该看不上人的,有志气些倒不怕。那轻易看上的总是不好。” 盛及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她看不上人家倒不算什么,最怕那种说也不说一声、硬是跟了人家去的,那做父母的真是冤枉。这件事终究是看她的意思,急也急不得的。” 顾云喜听了公冶老太太的话,只是笑,心里暗道:到底你们才是顾家的人,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又侧头看了眼公冶华月那边,仍是侧着身子唱曲儿,一半的月光、一半的烛火,小姐人家的淡淡的忧愁。她妈死了,她还活着。要是多年前她的那一胎孩子活下来了,也该像公冶华月这般大了。但她不会将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感情寄托到公冶则阳或公冶华月的身上,他们是谢道怜的,而她的孩子早睡在冰冷的阴湿泥地里了,不会长大的孩尸,一无所知地回去了。 而她的世界仍是原先的那个世界。灯火昏黄的厅堂,唱的、笑的、说话的,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不是她制造出来的。她差一点就能够成为一个母亲,当母亲的人总该不一样的。可她和那个世界就是有一线之隔。隔着那层薄膜,她望向那个当母亲的世界,怎么也无法身临其境。怎么就再没有一个孩子呢?她认为自己天生就能当一个好母亲的——许多女人都当母亲,几乎没有不当母亲的女人——不成为母亲该受人嘲笑的——其他女人都能,她自然能做得更好。况且有一个孩子该好很多的,这百无聊赖的时间都打发到他的身上,读书、婚姻、成家、生子,忙完了她自己的程序,竟还有一世可供她忙的,一个人竟是两辈子的忙碌。该多么地充实!可是她没有。只好打入这笑啊唱啊,不再孑然一身地站在外头,傻愣愣的。 你清高自傲、目下无尘吗?不要紧,这世界本来不和你相干的。你离群索居是你的事情,不去就那热闹,那热闹也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哪天你哭了,也只是你的事情——你就了热闹,依旧是你自己的事情。 顾云喜因道:“华月也就算了,再过一两年也不算晚的。则阳那边,不是谈着个女朋友吗?去年中秋的时候还来家里吃了顿饭。怎的今天没请人家来玩玩?就是晚上不方便久留,白天来玩玩也是这个意思。” 盛及春听了,问道:“则阳谈了女朋友了?” 顾云喜嗤的笑道:“你中秋的时候不是也来了?没看见他旁边坐着个人?那个小姐正坐在他旁边,总不是华月的朋友。” “我有些忘了。”盛及春脸上一热,抽了汗巾擦脸。 顾云喜向何在蝉道:“去年中秋的时候大妗子不是来了?你还记着吧?总不能一个两个的都忘了,倒显着我什么芝麻大的事情都记着。” 何在蝉笑道:“来了的。” “可不是。就去年的事情,才几个月过去。”顾云喜扶住了何在蝉的肩膀笑了笑,又道:“那会子还成天出去约会的。到现如今也有些时候了,反倒没听见什么消息。” 公冶老太太听了,问道:“那孩子今天没来?” 流红回道:“是没来。我记着她家倒是送了一份礼,什么珐琅摆钟、河蟹如意玉石摆件,家里都不缺的,收进去只是空放着。我也问她家送礼的人,说‘你家小姐怎么不来家里玩玩’,那佣人回‘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小姐不得空’。想来也是久不见面的亲戚,本分上要好好招待的,该是没有空出来了。” 老太太笑道:“难为你还想着问上那么一两句。叫则阳来说,问半天也问不出花样来。” 话刚说完,公冶华月回来了,仍坐到她的位子上。弄晴忍着笑跟在她的身后,手上仍抱着那件大红披袄。旁边的顾连惠见她回来了,侧头和她低声说话。 顾连惠的脸是小凸脸,巴掌大的脸,骨廓饱满,眼睛、嘴巴色彩浓重。她惯爱化妆,冰蓝眼影、水红腮红。额上是烫过的微卷的齐刘海,半长的头发也都烫卷了,扎了个松松的高发髻,侧边齐齐夹了两大朵洒金粉色百合绢花发夹。穿一身半高领窄袖夹棉宋锦旗袍,领口、袖口圈兔毛,衣身桃花颜色,绣织金折枝石榴纹样;底下穿白色棉腿套、套柳绿鹿皮长靴。她遗传了她母亲的身材,不高不矮的瘦长身材。她爱热闹,不大顾忌父母说的关于公冶华月的八卦,诸如乖张、不好说话、脾气大等。她和公冶华月不常见面,一见面又觉得她好玩,因此更爱和她说话。 她见公冶华月回来,指着她的衣服格格笑道:“你怎么还穿着这件衣服?忘了脱吗?” 公冶华月已经坐下,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才发觉外面仍套着那件戏服,一面脱下,一面笑道:“一下子忘了。” “刚刚我们还说你爱戏曲呢。这下可好,真成了个戏痴了。姑妈问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大家唱一曲呢,我们都没听过,连老太太也没听过?我想着应该很好听的,等你唱了,我好向我同学她们说——我之前跟她们提过我有个表姐学戏曲呢,只是她们都不信。”顾连惠笑道。趁着她脱下来,接到手上看了一回才传给弄晴。又对弄晴笑道:“刚刚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见着你笑呢——你个坏心眼的。” 公冶华月只是笑,向顾连惠说了一句:“谁叫你出去说的,你自个儿去学了唱给她们听。” 顾连惠也笑。 弄晴将披袄放到公冶华月的腿上,笑道:“我看小姐什么时候才发现。没想着连惠小姐先说出来了。要是你不说,小姐到晚上睡觉前都不能够发现的,那才真真好笑呢。” 顾连惠道:“你个坏丫头。” 弄晴也不说话,只是向她笑了一笑,随即拿了戏服去还给红玉。 盛及春见周围的人都笑,生怕惹了公冶华月,连忙道:“有什么可笑的?你也是个坏丫头,一个劲地笑人家,没有规矩。看谁家以后敢娶你。” 顾连惠推她母亲的手撒娇。盛及春瞪了她几眼,她收了手,也不说话。 “不碍事。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多好!”公冶老太太也是笑,又道:“再盛一碗汤圆上来,就是吃一口也是好的。” 流红打发人去取了。 公冶华月吃了汤圆,问道:“怎么没看见冯奶奶?” 她在家里都穿日常的衣服,今晚穿的一身单色旗袍,吃了汤圆有些热,一面说话,一面掀了披袄放在一边。公冶家里过年过节的日子,除了几个主子,总少不了辈分高的佣人仆人在一旁看热闹。她刚刚扫了一眼边上的人,没看着冯沅君。 顾云喜眼睛瞧着水上的戏台子,漫声道:“送她回家了。一把年纪的老人,也该退休了,总拘着人家做什么。” 明亮的戏台子上,二胡、笙箫咿咿呀呀地奏着,隔水夜风送来,送到厅里,穿过去,透过千百只窗眼又去了,再飘一段才散去。乐声、人声挟着浸凉的水汽扑向厅里的人,夜越发地深,扑到身上也就越发地冷。这边厅上的人都倦了,戏台子上的一段《李白好贪杯》刚刚结束。 公冶老太太摆手道:“不听了。这夜里越发地冷了,就散了吧。” 流红搀着她的手扶她起来,笑道:“这样唱戏是好听,只是冷。等夏天了再听才更好呢。去年听的那回,老太太就听得久。大伙都说累了,您还说不累呢。” 一时间,众人起身,又困又累,脸上仍笑着,互相说了些话。 一个老嬷嬷问道:“你吃的是什么馅的汤圆?” 旁边的人“咦”了一声道:“这碗里四个汤圆,不是四个味道?你碗里的只一个味道?” 四枚汤圆,四个馅料,黑芝麻、红糖、白砂糖、红豆沙,分在四个小铁锅里煮,煮好了各捞起一个放在碗里。 老嬷嬷笑道:“怕是佣人把后边的弄混了,我碗里的只有黑芝麻馅的。” 小丫鬟笑道:“嬷嬷,不打紧,虽然是四种馅料,但还是传统的黑芝麻馅的最好吃。” 盛及春听了,也问顾连惠:“刚刚的汤圆都吃了?肚子饿不饿?” 顾连惠笑嘻嘻的,说道:“都吃了,都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总教训我做什么?我不饿,饿的话自己会叫人做吃的。” 盛及春好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骨气!叫人给你做——你自己但凡骨头硬一些,就自己做了,哪里还要吩咐别人、叫别人日后辖制你!” 顾连惠道:“我的骨头有时候软,有时候硬。该硬的时候,只怕吓着你呢。” 盛及春便不问了,转头约众人明天到家里玩。 公冶老太太笑道:“我的话也就先说了,倒算不得丑话。只是明天我就不去了,一年比一年老,折腾不动。出门到哪儿都 是坐车,我不耐烦。叫年轻的几个去也就是了。” 盛及春笑道:“那则阳和华月一定要来的。您说不去,我也不敢多强您过去,也就不说别的客套话了。” 公冶老太太便道:“叫他们都去,闷在家里算什么。” 那边公冶应麟听着声音,过来问道:“要回去休息了?” 顾云喜瞥了眼何在蝉,见她老老实实地伺候公冶老太太起身,转而盯着公冶应麟,笑道:“都听够了,还不走?都像你们似的,屁股长在凳子上,坐下了总是不散。你说,你今晚什么时候才愿意散场睡觉?” 公冶老太太也不理,先领着盛及春等人出去了。 公冶应麟笑道:“你管我们做什么?还有事情要说呢。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说完又回了屏风那边。 顾云喜见他说了话就走,背影晃一下便没了,忽然想到自己还没看清他的脸。刚刚对视,她只看见公冶应麟眼里的灼灼倒影,似乎是那边的戏台子的灯。很亮,她便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了。含着笑意,二十多年来没怎么变过。他的头发、他的鼻子、他的下巴呢?她许久没仔细打量了,不知道是否和眼睛一般没什么变化。想了会儿,心里又笑道:我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二十多年还没有变化,难不成是老妖精?她侧头看过去,那戏台子上的人正掀了帘子进去,没一会儿又有人上来。是前面换下去的那个娈童。 屏风背后,听见公冶应麟轻笑道:“顾老板,还不奔月去吗?” 顾承炳大概不太明白,问道:“奔什么月?” 只听公冶应麟道:“兔子都到了——” 顾承炳笑骂道:“您自个儿去吧,替我抱过来。” 那边陪坐的众人都笑起来。有的道:“嗳,隔着水呢,可是不好过去。”有的嚷道:“这是哪门子的嫦娥?顾老板,派个真嫦娥去吧!” 台子上又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她听不见唱的什么。那明亮的世界,一屏之隔的世界,都和她无关。 绛雪等了又等,轻声问道:“太太,回去吗?该赶不上老太太她们了。” 顾云喜半晌才应道:“走吧。” 她是等了又等,才明白公冶应麟并没有挽留她的意思的,一个人站在那儿很无趣。 顾云喜独自出了花厅,背后跟着绛雪和几个佣人。公冶老太太她们走在前头,隐约还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有说有笑,似乎还听见了公冶华月的笑声。她不常笑的,因此顾云喜反而记得深。也许也因为她最像她的母亲。顾云喜听着,偶尔还听得实在,似乎就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但她也不赶上去,只是慢慢地独自走着,既不靠近她们,也离花厅的世界越来越远。 弯刀月亮明亮皎洁,似乎和白炽灯一个颜色,缀在黑郁郁的西山上。黑底子上的一个缺口,拿锋利的小刀细细地裁去,没有一丝毛边。顾云喜走在黑天下,踩着凹凸不平却光滑的石子路,手边满野的木芙蓉、迎春、山茶、梨树、梅花,连哪个转角处会出现怎样形状的太湖石她都一清二楚。恍惚以为是二十年前、十年前。那个时候的她也有忧愁,真是数不清的忧愁,看着还小的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有万分的厌烦。可是到了今天,她不得不承认,她宁愿他们永远不长大,而今天的厌烦实在是远超于过去的任何烦恼。但过去到底已经过去,不管她记得多么清晰,不管她多么地时常想起,那过去早已经不可挽回、不可复现。就连当下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是转瞬即逝且永远不再的,沉于永夜不得复生一般。 我们怀念哪一个时刻呢?古人说四大乐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其实我们今天不生病、饿了有饭吃、出门晒到太阳,就是天下第一乐事了。只是很可惜,我们留不住任何一个时刻。——有时候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过去的一件颇为厌恶的事情,竟然还觉得有些可怜可爱。物是人非的当下,有许多人再也见不到一面了,无法挽留地走了。甚至于感受到活着这样细微的事情,我们都留不住。念念不住,时间像雨滴一样向我们落下来了,一盘玉珠似的,进入我们的眼睛,然后落下去了。 笔蘸浓墨挥就似的天,一片的墨色。宇宙原本是这样的吗?如此空洞。 她的心脏好似关在同样空洞的地方,也许是一间斗室,也许是整个宇宙。不管是哪儿,都是空落落的。外边的欢声笑语都和她无关,只是别人的悲欢。她发觉她思念起谢道怜。谢道怜在的时候,她还年轻,趾高气昂,觉得任何人都应该爱她的。 她想起来谢道怜还活着的时候,公冶华月还小,每个来拜访的客人都说她长得好相貌,和谢道怜哪哪都像。顾云喜听了,心里冷笑:一个才几岁的小人儿就好看了?还能好看一辈子不成?谁知道她哪天就丑了。同时,她有一丝得意——谢道怜的孩子不像公冶应麟,那可不是有奸夫的可能?哪天真坐实了谣言,她得第一个拍手称快。后来没见公冶华月长歪,倒是听见谢道怜教她唱古诗,咿呀咿呀地唱,带着点笑。顾云喜坐在院子里听,公冶华月背不出来时她就笑,笑骂道:“看来是个小呆瓜。” 初春的白梨花开得正好,冬末春初的芙蓉城常常刮大风,诗停了,她脚边落了一地的白梨花。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顾云喜想。不过比她多读一些书,人呆呆笨笨的,整天坐在院子里读那些死人写的书,都是她应酬客人。 可是谢道怜死了。 她到底死了,隔壁的房子空了。她没再听见什么声音。站在院子里,仍是那几株梨花、那架葡萄藤,怎么就变得如此荒凉?她的人生是从哪一刻感受到荒寂的呢?满树的花、满院子的生机,她只觉得绝望紧紧抓住了她。她的心脏似乎在恐惧地跳动,包括她走在小径上的当下——她听到心脏砰砰砰跳动的声音,传达焦虑、恐慌。 顾云喜定了定神,努力忽略那股恐慌,心想:她死了是她死了,难道我也死了吗?她死了,我该高兴才是,我还没死呢。 她猛地想起谢道怜的女儿——公冶华月。和她多像啊!她没有自己的女儿没有关系,她可以忙别人的女儿的大事。她找到了自己的事情,不再管身边的一花一木,穿过小道,径往公冶老太太房里去了。 55.元宵第三 4 公冶老太太的院子静悄悄的,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深深庭院里种了太多的植物。草木葱茏,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里边种的大多是中华木绣球和桂树。中华木绣球沿着院子的小径种了一路,一人多高,初夏的时候开浅绿色的团团的花。公冶老太太信佛,见白马寺里种了木绣球,也就跟着种了。桂树则应了寺庙里的习俗,枝叶上挂了许多大红绸缎条子。 顾云喜一路走进去,那笑语也就越发清晰,好似聊斋里的狐狸家族在人家荒废的楼房里聚会。 房子的正门关着。碧色琉璃瓦下的窗户糊玉色海棠纹纱,里外两层,透出的光朦朦胧胧的。顾云喜也不往正门去,拐了弯,直走向到右手边的偏房。小径分岔叉的地方立了一人高的太湖石,到人胸口的位置正好空了,安放着一小尊大肚子开口笑的弥勒佛。 流红迎出来,笑道:“太太可算来了,老太太正打发我出去找太太过来呢。” 顾云喜笑道:“也就比你们慢几步,哪里用你去请。”她在廊下停住了,问道:“怎么个个都回去了?”说着迈过门槛,进了偏房。 这是公冶老太太的佛堂,名叫“福慧斋”,外边屋檐下挂着匾额,朱红大字,请的白马寺的宝月禅师写的字。 一走进去,正面玄色檀木长桌靠墙安着观音菩萨的神位,不设色相、不挂画卷,只红纸黑字写道:观音娘娘尊神位,左右两边悬挂边缘镂花的红纸长条子,一是“有求”,一是“有应”,合起来是“有求有应”四字。从神位往外,桌上两大个青铜罐子,彼此连接着一条铜板子,铜板子上又是九个镂空的小孔,罐子里插蜡烛,小孔插细香火。满罐子的灰,烛泪从烛身流到青铜、流到桌上,那儿有几处坑洼的痕迹,是凡人的虔诚。然后摆时令水果、糍粑、粉色百合花。右下角摆一只红漆木鱼,敲木鱼的小槌插在鱼嘴里。红木鱼用久了,从福慧斋落成起开始用,顶上的红漆褪了些,好像入定中敲落的红尘似的。桌下一只烧红了的铜盆,纸钱、拜拜用的酒都洒在这里。旁边三个明黄底子粉荷花纹坐垫。佛堂两边各放四把金漆交椅。 公冶老太太原本想要供奉一座白玉观音像的,白马寺的宝月禅师劝住了她,说佛说过的:“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公冶老太太问:“那怎么寺里还放着如来佛祖和观音菩萨的像?一个金身、一个玉身,多好看啊!” 宝月禅师呵呵大笑道:“不过是因缘际会,给居士们一个身相看看罢了。居士们来寺里烧香,是一定要拜佛祖和菩萨的,要是看不见,不就成了拜空气吗?居士们会不高兴,不住地念叨:‘那我拜的是谁?’这样一想,心里就不虔诚了。因此有可以看见的身相。但要是在家里礼佛,居士,这样就足够了。” 他们站在白马寺观音殿的廊下,里面滚滚的香火白烟撞在艳色幢幡上,散了些,慢慢地漫出殿外。他一面伸手捉了那白烟,手伸到公冶老太太面前打开了,笑道:“居士看看这是什么。” 捉不住的白烟,也许并没有到他的手里,一打开,早已经不见了。他的手上映着阳光穿过叶间投下的碎片。 公冶华月也在门外站着,高门之下,高阶之上,身边人来人往。 公冶华月闻言笑道:“奶奶,那烟早散了。” 宝月禅师手一挥,僧衣振振作响,笑道:“是的,早散了。” 公冶老太太也笑。她觉得有道的出家人讲话好玩。 禅师的手边、身上,众人的身边,一片片、一道道白烟漫开,向青天不断地上升,也看不清升到哪里就没了。总之白烟总是飘不远,一眼便能看到它的消逝。只是香火不断,白烟滚滚,总有新的白烟来了。 于是公冶老太太的佛堂里不供神像,她遵循禅师的话去做。她信佛、拜佛,不为做什么大事,也不为消业障——她回想她的一生,说得出自己没造孽的话,她确信如此。她只是觉得有好处,起码可以攒功德。一间光明佛堂在她的卧室边,她觉得安心——哪一天她死了,按佛家的说法叫圆寂,看在她念经信佛的份上,菩萨会来度化她的。 佛堂里,王姑子正在说佛法,见着顾云喜过来,连忙起身道:“太太过来了。今天过节,愿太太团团圆圆、顺顺利利。”她是白云观的姑子,中年出家,如今六十多岁了,常来公冶家走动的。 顾云喜一面向公冶老太太问好,一面回道:“多谢你老人家的吉祥话。我来也只是来了,不用专门向我打招呼。我们做小辈的,向你老人家招呼还来不及呢,总劳动你起身像什么话!况且老太太还听着呢。” “不打紧。”王姑子又坐下了,笑道:“太太来得巧,刚说完呢。我们刚说那收养了扫地禅师的林太太得了佛报,太太就进门了,可见太太也是有佛报的人。” 顾云喜笑道:“我们不过沾沾老太太的光罢了。”看了四周,又问:“怎么都不在了?也没多晚,怎么比老太太还熬不动。” 流红接过来道:“何姨娘告辞说身上不大好,陪了一会儿也就回去了。我说刚才听戏的时候就没怎么听见她说话呢,想着是累着了。”顿了一会儿,又绕到王姑子的座位旁,笑道:“还有就是小姐了,她一贯不爱听佛法的,以前还听了几回,这些年来越发不爱听了。想来是王师傅的佛法都老套了,总是那几个故事。” “嗳,大姐这话怎么说到我的身上了?”王姑子连忙笑道,一面仰头向流红告饶:“我们庵里总是说这些的,按大师父说,悟道就在这些故事里,要反反复复地说。只可惜我们是笨脑子,说来说去也还没悟出什么呢!公冶小姐看书看得多,从前我有一个佛法说错了,她也没当场说我的不是。等我要回去了,小姐拦住我,告诉我那个和尚说的不是我说的那个意思,叫我回去再看看。我回去一看,可不是说错了!想来我会说的,她都已经看过了。年纪轻轻这样的谦逊体贴,想着也是个有佛缘的孩子!” 顾云喜笑道:“都二十来岁了,要出嫁的人了,不算孩子了。” 王姑子吃了一惊,忙问道:“小姐说了人家了?怎么我们外头的人一点不知道。” 公冶老太太摆手道:“还没呢,没影的事。刚刚在后边园子听戏,我们都好好坐着,她倒穿了戏子的衣服唱给戏子听。你看看,这不还是个孩子吗?说人家不知道要到哪年了。” 王姑子听了一笑,道:“还是老太太教得好。这样富贵的家里养出来的孩子,没有一点看不起我们三教九流的人的意思。要是换到别人家里,别说和戏子说话了,就是碰了她们的衣服,也得说晦气的。” 又听流红道:“你说别家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家小姐是给人唱了戏,还忘了脱下人家的衣服的。” 王姑子睁圆了眼睛,不住夸道:“多有教养的孩子!又善良、又体贴!”又向公冶老太太道:“这也是老太太的福气了,有这样的孙辈,不知道前世今生修了多少的福。” 公冶老太太笑道:“可不是?早些年我们到白马寺去,那儿的宝月禅师说我们华月是个懂佛法的,就是你说的有佛缘。” 王姑子不住地念“阿弥陀佛”,笑道:“谁不知道宝月禅师?他这样说,准没错了。” 跟着又说了些学佛的好处,避魔、度厄、福慧、清福,说得天花乱坠,一番话夸得公冶老太太笑个不停。 满佛堂的香火味道,白烟袅袅地笼罩供桌的上方。在这儿坐久了,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火味道,浸到衣服上,日积月累地染着,最后整个人都有这股子味道,似乎就真修成佛法了。 顾云喜听她们对公冶华月一路夸赞下去,心里好笑道:有佛缘也是什么好事情了,干脆她不要在家里当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到尼姑庵里做姑子去好了。到节下的时候和王姑子一起回家里拜拜就好,我还眼不见心不烦。 王姑子又讲了两三个故事,众人一面打趣。顾云喜只是在众人笑的时候笑,没什么话讲。 到晚上十一点多,王姑子告辞,笑道:“太晚了,老太太该休息了,我这儿也是回去的点了。” 流红送她出去,两三个佣人提着送她的礼品,绸缎布料、吃食点心下面压着红纸包的香油钱。直送出外边的桃花江路,打发她上了黄包车,流红等人才回去。 顾云喜见她们出去,起身扶着公冶老太太往卧室那边走。 先是一间用作会客室的套间,中间摆一张黄花梨长桌,上头一套明间天青瓷二十四节气花卉纹茶具,玄色大理石螺钿纹茶盘旁边放两盆栽在赭色陶罐里的青翠的南天竹;靠墙一侧安一套胡桃木柜子,里边放茶叶、各色茶盏,上面摆了几个绿底山茶花纹矮颈瓶,插时令鲜花,这会子是梨花、桃花;墙上两幅画卷,一幅是千里江山图,一幅是秋趣图;套间与佛堂之间的隔墙上,绿色罗汉阑干上也挂着东西,一幅宝月禅师送的书法,洒金红纸,外面镶了玻璃,写道:“正路修行”。 走在套间里,公冶老太太道:“今天就散了吧,你也回去休息。” 顾云喜道:“不要紧,左右过节的时候都是迟些睡觉的,我不怎么困。” “你要等应麟他们?他们可是最晚的,没有散的时候,你不用等他。”公冶老太太道。 “妈不用说,我是不等他的,谁爱等谁等,一坐下去就没个起来的时候。”顾云喜哼道,过了套间,又说:“刚刚听王姑子的意思,说我们华月有佛缘,真是好笑。有佛缘也是个二十来岁的人了,难不成送到她们庵里当姑子去?她嘴上夸出朵花来,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样和别家的太太说我们呢。” 公冶老太太问:“说什么?” 顾云喜叹道:“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妈以为她只在我们家走动?上次我去王太太家里,人家还问我华月回家住了没有。我问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件事,她说听王姑子说的,来我们家里没看着华月。人家不好意思当我的面说这是家风不正、白眼狼,背后不知道怎样说我们家呢。” 公冶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总是有这些话可说的。我也想了想,她一个人住在那边总是不像话,今年就别叫她过去住了。到天热的时候,我们大家一块过去避暑。” “这才是呢。”顾云喜笑了笑,又道:“华月的婚事也该紧着办了。也不是说一时三刻叫人娶了她,这结婚总是慢慢看着来的,那认识人可不得早着点?我们等她自己去看人家,那是一辈子没影的事。再说,我们做长辈的不替她出力,谁替她出力?一个女孩子家,又是个小姐,总不能指望她自己出面去找。”她一手撑在桌子上,倾身倒向公冶老太太那儿,低笑道:“妈记得刚刚我嫂子说的话吗?说连惠不大看得起人家男孩子。不说人家怎么看她,到底她是个读书的,心气高一些。但华月没读书,照现在人的话,这是封建、旧式的人,人家才看不上呢。” 说到这儿,顾云喜拍手又道:“你看看,我们再不紧着些,这外面里面都不好看。到她年纪大了,不怨到我们的身上,她怨谁?” 公冶老太太道:“我老了,到这个年纪,就等着看他们兄妹两个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你是他们的母亲,自然是你看着办。不过华月虽然没读书,但到底是公冶家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差的,找个门当户对的就好。” 顾云喜笑道:“那自然是的。” 又坐了一会儿,顾云喜出去了,仍是穿过茂密的草木,走过小径分叉的路口。屋里映出的灯光朦胧着太湖石里的弥勒佛,浓浓的笑,一派天真,目送来人出去。 半路上遇见回来的流红,笑道:“太太就回去了?” 绛雪应道:“老太太该休息了,不坐了。” “嗳,也是。路上看着点,别绊着脚了。刚刚我从外头进来,没注意脚下,绊着门槛了,多亏后边的人扶着我。”流红嘱咐道。 “好。”绛雪应下。 顾云喜走在前头,出了公冶老太太的院子,转过花厅背后的回廊,路过公冶应麟的院子。里边暗着,没有人声,想来还在后边园子里听戏。但顾云喜还是叫了绛雪去问。 没一会子,绛雪回来报道:“先生没回来,还在后边听戏呢。何姨娘倒是在屋子里,听人说身上不舒服,在小榻上烤火。” 顾云喜冷笑道:“她倒是清闲,一句病了就万事不管了。”说着抬脚走了,仍往自己的院子那边去。 一路的回廊挂着玻璃灯,壁灯也开着。路过进花厅的角门,可以隐约看见厅上挂着的珠灯。挂在梁上垂下来,四米多长,各色琉璃珠子,映出千千万万道翠色、海蓝的光。回廊的倒挂楣子上一幅幅的彩漆工笔画,四季花卉、仙女献桃、老子青牛出关、希有佛尊、迦叶拈花微笑等。顾云喜看了二十来年,早三五年觉得新奇,仰着头一路看过去,遇着看不出寓意的就问公冶家里的老佣人。后来她都熟了,还给约来家里的客人说笑。慢慢的说累了,又逐渐忘了那些故事,只是记得颜色样式,仍是觉得好看。好看没什么用,它只是挂在那里,风吹觉得春风柔,雨淋觉得生清净——都和她无关,她不是长在那些画里。顾云喜厌烦了,一步步熟悉地走向自己的院子,仿佛觉得是过去的某一天。 顾云喜坐在小榻上,脚搭在安了软垫的矮凳上,金色底子赭色线,绣欧洲的宫廷样式。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西洋舶来的物件,独立的照衣镜,珠白的不规则边框,上头立着一对可爱的长着翅膀的小天使;一箱箱的还没穿过的各色皮鞋,鹿皮、猪皮、牛皮,高跟、半根、平底,黑色、玄色、棕色、深棕色、白色、浅绿——简直可以做一个色谱,有专门夏天穿的、也有冬天专用的;欧洲流行的裙子,法兰绒睡衣,时兴的大衣,搭配用的丝袜——物件的汪洋大海,一切赶着当下流行的买。她的外在的兴趣无不显示她是一个与时俱进的人,逛百货公司、喝咖啡,她去的次数比公冶华月还多——她混在年轻人的队伍里,随着时代的潮流向前走,发型、首饰、衣服统统朝前而不顾后,她决绝地抛弃了她出生的那个旧时代。她因此常常笑公冶华月穿古董衣服,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死人穿的衣服也翻出来穿在身上。 可是她有一次和几个相熟的太太到咖啡厅喝咖啡,旁边那桌年轻小姐少爷说了,“看着不大像人家的太太,像某些家属。”家属是情人的委婉的代名词,和“太太”并列在一起就太意味明显了,饶是顾云喜转正了十来年,一时脸上也没了好颜色。 她后来就不再打扮鲜艳了,脱了一字肩重褶裙,重新穿上宽宽的袍子,一件宽领子斜襟上衣,衣领、衣摆贴两寸长的靛蓝绣花楣子,两边宽袖子上又两道四寸长的天蓝绣花贴边——前朝的样式,那个她降生的时代;底下穿欧洲层层叠叠的洋裙,或者和上衣成套的旧式裙子。属于她那个时代的物件,穿在身上,她觉得可靠而安全——不同于当下的年代,不同于年轻人的世界,她的穿着象征了独特和权力,她是有底蕴的富贵人家的太太,可以看不起一切年轻人,尤其是贫穷的小子丫头。 56.元宵第三 5 夜深了,绛雪给顾云喜添了一件玄色狐狸毛小被。 门外猛地轰轰轰的响起来,一连串的声响,随之是迸裂声——绚丽的烟花在天上散开了。 绛雪笑道:“该是先生那边散了,这会儿在大门外放烟花呢,太太要不要去瞧瞧?” 公冶家吃完晚饭之后就放了烟花,从门前的城门外开始放,形成一小片灿烂的小天地。这会儿是公冶应麟等人在看。 顾云喜问道:“是家里放吗?” 绛雪亲自出到院子里看,见到一角的烟花,忙回来回道:“是家里放的,不过院子里看不全,花厅那边的屋檐挡住了一些。” “他们看他们的,人又没请我们,巴巴地过去看什么?”顾云喜理了理身上的被子,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一个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先生请您过去看烟花。” 顾云喜没理,绛雪问道:“还有多少没放?” 佣人笑道:“还有许多没放呢。这会子天上放、地上也放,什么颜色花样都有。但总是烧不完的,还堆着一人高的烟花呢。” 半晌,绛雪道:“知道了,你先过去回先生,太太一会儿就过去。” 佣人笑着应下,接了一捧子果仁走了。 顾云喜道:“去看看隔壁那个去了吗。” “嗳,好。”绛雪应下,直出了门,绕弯往后边去了。 绛雪出了门,一边向后头去,一边侧头看那烟花,只是总看不齐。转到花厅后头,绛雪碰着何在蝉的贴身丫鬟小漫。小漫原本的名字是水云,重了顾云喜的名字,何在蝉一买进来就给她改了名字,嘱咐她不许提从前的名字。 小漫拉住绛雪的手,笑道:“姐姐,你急急忙忙要去哪里?” 绛雪笑嘻嘻的,问道:“你去哪里?怎么那么巧给我撞上了?”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小漫也笑,拉着绛雪到里边的回廊站着,又道:“你去找我,还是去找我们何姨娘?” 绛雪道:“贼小滑头,你找我还是找我们太太?” 小漫笑道:“我是走得够了,你只说太太去不去看烟花。” “太太嘛······她看着是不去了。”绛雪笑着呵小漫的痒,又道:“想来何姨娘也不去的。” 小漫只是笑。 绛雪手点着小漫,又道:“你老实和我说,何姨娘一晚上推说不舒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漫攥住她的手,笑道:“就是不舒服嘛。听戏的时候,你没听着太太怎么说何姨娘娘家的?她本来底子不足,就怕人家提起她娘家。太太那番话可是当头一棒,打得她没精神了。” 绛雪点头道:“她就是这样,到底矮了太太一截。” 两人站着说了会儿话,又携手绕到公冶老太太那边的厢房。那儿可以看见烟花的全貌。看了会儿,两人散了。 那烟花放不完似的放着,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声音便也跟着不断。在烟花底下站着,人和人说话是听不清的。就是在院子里边,那声音也离得近,周边一圈都是如此——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人难以避免的热闹和繁华,即使这繁华和你无关,你也得受着,一同看看人家的荣华富贵。你看了,仍和你无关。 顾云喜听绛雪道:“何姨娘那边不去,说是身上不舒服。还问我太太去不去,我回说太太要休息了。” 顾云喜点了点头,仍是歪在榻上。 那烟花不可能一世放下去,放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就停了,依稀还有众人的欢声笑语。那笑语也渐渐地零星了,然后堙灭——人也不能一世笑下去。热闹总要落幕的,如同春花繁盛、一秋萧瑟。只是看了喧闹之后,越发觉得寂静不可忍受了,寂静仿佛扩大了一些,比所经历的繁华更加深刻。又总觉得自己身边虽然没有了热闹,到底那热闹的局子本来也是别人组的,自己寂静了,别人还是可以热闹的,他走到哪儿,热闹便随着他走——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这个世界可憎了,你冷落你的,自觉全身冷透也是你的,要想热闹,你就得迎合别人去。 顾云喜的院子背后是靖南王府,元宵节不请客,像往常一样锁着。一面万古荒寂,一面繁华转瞬即逝,顾云喜总疑心王府那边的院落正在宴客,直到绛雪回来,那烟花安静了,两边一样的安静,她才放下心来。 她还是没睡,满室灯火明亮,好似里边的人忙着事情。 许久,一个佣人过来报道:“先生到何姨娘那边休息了。” 绛雪听了,笑道:“太太也该睡了。这会子烟花也放完了,不会再吵得人睡不着觉。” 半晌,顾云喜叫取了大烟来抽,一面抽烟,一面道:“关几盏灯,总亮着晃人的眼睛。” 绛雪关了套间的灯,只留了正厅里的一盏台灯、两盏壁灯。台灯在小榻旁的高桌上,底下垫着白蕾丝布,火光映着顾云喜的脸,同那烟斗处的星火亮着。 烟斗处的火橙黄一些,一亮一灭。白烟飘起来了,顾云喜在白烟里陶陶然,慢慢地忘了一晚上的烦恼忧愁,连最近的对于公冶应麟总到何在蝉房里过夜的埋怨也淡了。一种满足感充斥着她的身体,满满当当,溢出来了,充盈了她的世界,连这座显得昏黄的小院也满了。她不知道充斥其中的是什么东西,总之带给她愉悦,不再是无边的空寂。 她忽地喃喃骂了几句,绛雪没听清,不敢答话。接着她蓦地笑了,觉得自己无比清醒。这一家子里,念佛的念佛,那个佛堂的灯火永远不灭的;看书的,谈恋爱的;夫妻恩爱的······她做什么呢?她在其中,但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外面的灯还亮着?”顾云喜忽然问了一句。 绛雪回道:“都还亮着,就各处院子里的灯灭了。” 半晌,顾云喜又问道:“华月那儿呢?” 绛雪笑道:“小姐那边早关灯了。她的病刚好,前边连老太太那儿也没多待,没什么精神头。” 顾云喜抽了一口烟,将烟筒磕在桌上,手轻轻地拿着,闻言道:“嗯。” 夜深得不能再深了,再不躺下,白天里该起不来了。绛雪好容易将顾云喜撮哄劝睡去了,自个儿打着个绛红灯笼出去,出门向左直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到西北角的下房休息。 门口横七竖八丢着好几双绣花鞋子,并几个已经熄灭了的灯笼。绛雪吹了灯,将手柄插在窗棂上,轻声推门进去了。 她背着身关门,极力压低木门的呀呀声,冷不防背后一只手攀上她的肩膀。绛雪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去看。 “怎么,吓着了?”小漫压低声音问道,带着点得逞的笑。 绛雪长长地叹了口气,也混着点笑,轻声骂道:“疯丫头深夜里妆鬼呢!”一面走进里边,又笑道:“人吓人、吓死人。你仔细点,小心深夜里真遇着鬼了。” 小漫见她说得这样唬人,连忙赤着脚跟到她面前,笑道:“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你少吓唬人。” 绛雪坐到床上,俯身理了理自己的水红杭缎绣花枕头,指着小漫笑道:“少说我唬人。我告诉你,隔壁那座老王府可是有点说法。古代公侯人家的房子,不知道有多少传说呢。到今天都改朝换代了,还是明换清,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仔细那些个孤鬼魂野鬼找上门来。” 西北角的下房是一长溜的厢房。资历老的嬷嬷们住在一起;大丫鬟们住在一起,往常太太小姐留人住宿的话就不回来住;小丫头们住在一处,不能睡死,得随时听上头的差遣。坐西朝东,后边窗户隔着花木、院墙对着靖南王府的一处偏僻石径。小白石头,上面布满了干涸而变得灰黑的苔藓的尸体,以及重新长成的油绿苔藓,黑与绿的交错,一个死寂的池塘水面似的。据老嬷嬷们说,早些年里总能看见一些影子,后来人渐渐地多了,也热闹,就不怎么看见了——这是人气压过了阴气,但女人还是阴气重,难免厢房这边还能撞着点什么,小丫鬟们一胡闹,老嬷嬷们就拿这套说辞吓唬她们。虽然说得像模像样,说的次数多了,杀伤力难免削弱,小丫鬟们总笑嘻嘻地回一句:“嬷嬷,少吓唬人了。” 小漫还算初来乍到,闻言不禁打了个寒颤,坐下来挽住绛雪的手臂,笑道:“好,好,好,我再也不说了。” 绛雪这才问道:“你怎么那么晚还不睡?脚上也不穿鞋——小心冻着了!寒气就是从脚上上去的呢,一沾上,一辈子也好不了。——就为了吓我?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呢。” 小漫抬起脚,笑嘻嘻地将脚藏进绛雪的被子里,说道:“闹了一晚上了,早些时候还困一些,熬过那个劲,反而有些睡不着。”说毕,因问道:“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我还以为太太留你住在她那儿呢。” 绛雪笑道:“这个点还算早的呢!往常也不是没有熬一宿的时候。我见她虽然抽烟,兴致也不高的,干脆劝她睡觉好了。也亏得她还听听我们说的话,不然不等她熬不动了,我们也早累坏了。” 小漫低声道:“这家里只太太爱熬夜的,我看小姐少爷、何姨娘,他们都早歇息。” 绛雪听了,一面卸首饰,一面道:“她不熬夜又做什么呢?要是先生到她的房里休息,她也早睡的。” 小漫笑了几声,抱了点被子到绛雪的身上,问道:“太太嫁到家里有二十年了吧?怎么没生个一男半女?一个人熬到中年,可不是没事情可做?” 绛雪顿住了,卸耳环的手一顿,缓过了神才继续。卸下了,用汗巾子包着放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一面压着声道:“以前也有过的,还没足月就掉下来了。后来就再也没怀上。你以为她不想要呢?也不知道怎么 ,就是再也没有过了,这事情谁也不敢说清楚,到我们这些后来的人就更不明白了。这还是我听嬷嬷们说的呢——见太太没有孩子,原先的太太却是儿女双全,舅爷也着急,说了几次抱养个儿子过来,从小养大的,也不怕他不认太太作母亲。太太刚开始几次还说不要,嫌弃不是亲生的,怕后来生变故。后来她也着急,跟先生露了个口风。”顿了会儿,绛雪笑道:“你知道先生说什么吗?” 小漫想了想,说道:“先生不要?他又不是没有儿女,何必养个外头的小孩。虽然说是从小养大的,只怕他长大后成了白眼狼。” 绛雪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先生说话更难听。他说,‘我还替别人家养孩子,难道我不会多娶几个老婆回来吗?’你说说,这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小漫呆了呆,半晌才道:“这会子也是应了他的话了,可不是娶了个娇滴滴的姨奶奶回来?再者,你也说了,太太没有小孩,从前的太太却生了两个,虽然少了些,到底才是亲生亲养的,外头哪里比得过?先生本来就有的,只是太太没有。” 绛雪见她知道得不多,自己也不便多讲的,心道:俗话说“祸从口出”,她一个丫头片子,虽然人有些聪明,嘴巴也伶俐,到底是何姨娘的人,只怕人心难测,保不齐哪天她就把我卖了。因道:“太太最恨别人提这几件事,上一个伺候了她十几年的丫鬟就因为这个被辞退了,你可仔细些,别嚷给其他嘴巴不牢的听,到时候你我都有祸事。” 小漫忙应道:“我知道。这谁都不敢说的事情,难道我比别人多十个胆子,敢告诉别人知道?” 绛雪笑了笑,应道:“这就是了,你听了,只管搁在肚子里。我和你说这些话,不过为着咱两的交情好,都是伺候主子的,知道这些事情,在主子面前也容易些。”说着掀了被子起身,往西边的窗户去了,笑道:“你过来看看,这月亮这样的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房子里点了灯呢。” 小漫也起来,走到窗户边,扯了扯那碧色丝绒窗帘,搭讪道:“是太亮了。但要是遮了窗帘,又太黑了,整个屋子里黑漆漆的,傍着旁边那座老宅子,怪吓人的。” “这会子知道吓人了?”绛雪笑道,拉了一半的窗帘遮住,又道:“就这样吧。这会儿几点了?再不睡可真不用睡了。” 两人回了各自的床铺。两对面的床榻,都安了粉色玫瑰纹帐子,一样质地的垫被、被子、枕头。中间空着一小片地方,两人的床边各放了一张小梳妆台;挨着西边的窗户下放着一套凉席被褥,夏天时候打地铺用的。 躺了一会儿,小漫忽地笑道:“姐姐,我还想着你刚才说的话呢。从前的事情真多,比现在热闹。现在家里怪安静的。——你睡了吗?我还有些睡不着。” 半晌,绛雪闷不住笑,泄出一点声音,忙道:“快睡吧,仔细白天没精神,叫老嬷嬷们打你。” 小漫哼了几声,说道:“我和你一块儿睡吧。凌晨了,怪冷人的。我往回想了想,正想到你说隔壁王府的事呢——我不要一个人睡。”说着便裹着被子起身,枕头抱在怀里,三脚两步地哒哒的蹿到了绛雪的床上。 两人都笑起来,绛雪笑骂道:“贼丫头,人家还没应呢,就跳过来了。” 小漫挨在她的旁边,笑道:“快睡吧,睡吧。” 两人咕噜噜又说了一会子话,晕着脑袋睡过去了。 十五月亮十六圆,十五过去了,迎来十六的初始。也许没有十五,这只是又一个日月轮回。月亮真是圆得如同一个银盆了,千秋万载的人对着圆月唱颂团圆。它早些时候从东方升起,渐渐挪动了,仍是一个圆影儿,赏月、烟花、笑语都过去了,不再有人关心它是否比往年的圆——论起来,总觉得十几年前、三十年前的月亮更圆更亮的。才十几岁的孩童没有资格回忆,他们不大注意从前的月亮,也还没对人生叹息。这会儿月亮缀在西山上,满窗的莹白玉色,仿佛是太阳升起前的景象。但没有人再看了。它沉了点,又沉了点,玉色变得赤黄——太阳要升起来了。 满屋子的人还睡着,只觉少的老嬷嬷们醒了,坐起来倚着床柱子一声声地咳嗽,“咳嗯,咳嗯”,连的声长了,便有些像呕吐的样子。“呵,呵,呵”,她们用力地耸动喉咙,吐出几口浓痰,再用力地吐进痰盂里——似乎还年轻有力,她们一面笑着清理嗓子,一面低低地唤小丫鬟们。年轻的丫鬟们在咳嗽声中渐渐醒了,昏昏的,望着朦朦胧胧透着光亮的窗户,恍惚以为还是睡觉前的时辰。这会儿还早,外边凉凉的淡蓝的天,朝云也好像没睡醒似的——三千世界里,这是一片沾了晨露的花瓣。 过一会儿,公冶老太太院子里的佛堂响动了,咚、咚、咚,敲木鱼的厚重有节奏的声音。慢慢的,叫唤声、打水泼水声、脚步声都有了。 57.无相第四 1 上次话说到冯沅君给病中的公冶华月说故事,说了好几天,总算说完了——再长的故事,总有个完的时候,好像古时候某个皇帝以为自己的王朝要千秋万世兴盛的,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也是完了。所谓“周朝八百年”,八百年过去,也是完了。后几天公冶家里过元宵,晚饭后看烟花,然后到后边的园子里听戏,请的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众人赏乐了一回,也就回了各人的院子歇息。 而顾云喜等公冶应麟等不来,一个人思量了许多,忽地起了给公冶华月说媒的念头,便在公冶老太太面前怂恿了一番,说得老太太有几分意思,她后面便着手请人办了。公冶华月的一番姻缘花落谁家,还不可知。有分教:古有言,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女子不同,科举朝圣事,古来无关,待得十六花貌好、藏金屋,坐地沽价等侯婿。夜阑风起骤雨过,冷打梨花浸深闺,身在何处?茫茫不见前方。父母许花绣前程,我劝别忙,火坑上头铺软缎。晨起晓莺啾鸣,亭亭梨花上枝头。 元宵的后两天,是公冶华月回家以来第一次出门——盛及春回请,公冶老太太答应了全去作客的。元宵的第二天没去成,打电话和盛及春说了一声,为着顾云喜突然说请照相师到家里拍照。 吃了早饭之后出门,顾云喜、公冶华月各自一辆车。又各自带着丫鬟,顾云喜的身边是绛雪,公冶华月身边跟着弄晴。几个服侍的婆子和礼品一车。 顾云喜的车先走,公冶华月不着急上车,叫婆子的车跟上顾云喜的,她打后头走。 老嬷嬷笑道:“小姐这是怎么说?哪有下人的车开在前头的道理?不说回来的时候叫老太太和先生知道了,就是太太等会儿见着,立刻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这样的人家!” 芙蓉城的正月天气时暖时冷,暖和时算得上南风熏人,但寒冷时、南风一转成北风时,便像深冬时一样冷。而这会子正是南北风交锋的时候,天上亮着太阳,在阳光底下暖得紧,但一避开阳光就冷了,且是阴冷。此外,芙蓉城的早春大多数的日子是阴天,一大早上起来,灰沉沉的天,地上还有夜里下的雨痕,以为整天都将这样过去了——一切还在沉睡中,没有生气。但中午的时候太阳会露面,到傍晚三四点,又是灰白的天。 公冶华月穿一身冰蓝真丝织金乔其桑蚕丝旗袍,倒大袖,绣小缠枝花卉纹;手上戴着一副珠灰软纱长手套,遮到肘弯;脖颈上系冷灰色短羊绒围巾,腿上套浅粉色折枝百合纹腿套到膝盖上,脚上一双浅棕色鹿皮长筒靴——在荒寂的冬天里艳丽而冷调的存在,显得王府门前的百年榕树、桂树越发没有生机。 她走在门前的石板街上,一面瞧焦色的树干,指甲大小的新芽侧生在枝干上,黄绿色的一点一点,说道:“没关系,你们先去。” 弄晴搭上婆子的肩,笑嘻嘻地道:“你们就去吧。难道小姐说的话不算话?就是太太问起,你只管说是小姐吩咐的。难不成太太还能为了这点小姐做了主的小事生气?” “这丫头,直说得我们就怕惹事似的。”婆子点了点弄晴的脸,笑道:“这也是规矩。尤其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以不注意?我们家里的人倒不觉得怎么样,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可失了礼数才是。做下人的走在前头,不知道别家怎么说呢!” 弄晴笑道:“要是为了这个缘故,更不用怕的了。这去的是太太娘家,又不是外人,哪儿那么多规矩。” 婆子们都吃吃地笑起来,不住地摸弄晴的脸儿胳膊,笑道:“真真是个伶俐的丫头,怪不得小姐身边有你就够了。” 再三说了几遍,那婆子看时间迟了,顾不得许多,只得先上车去了。 弄晴因道:“小姐,我们也上车吧,等会儿该晚了,太太等我们呢。” 公冶华月道:“我们出门走走。”说着直往外走去了。弄晴见了也不多说,活泼泼地跑在前头去了,一面走一面蹦跳。 公冶华月走到城墙门外边,抬头看见石墙上的牌子。青苔石砖,上面刻着“止观路”,左右一对对子,檀木金字,是明代传下来的,斑驳纵横,写道:“止止我法微妙难悟,观观此心欲壑难平。”求仙问道、信佛礼佛的芙蓉城的古遗迹,和王府一同建起。虽然是公侯人家稀松平常说得出口的话,到底有些炫耀而不自知的难堪——你得到许多,才松松地说出此路容易的话,一旦跌下来了,比谁都大喊大叫的。这是有钱万事容易、没钱一身恨多。 公冶华月站在下边往回看自己的家,深深的街巷尾的宅子,没有外人可以打扰。她走出来,觉得自己也不可打扰。 中午在顾公馆吃午饭,坐了一会儿,公冶华月带了弄晴到芙蓉大戏院去。顾连惠送公冶华月到门口,她自己也出门,约了朋友见面,跟在公冶华月背后走的。 顾云喜和盛及春坐在会客室里聊天。盛及春又是叫人取糕点,又是叫人洗水果。桌上原本什么都不缺的,但她就怕怠慢了顾云喜,一味地叫取各色点心出来,连泡的什么茶叶也问了好几遍。 顾云喜倒不在乎茶叶,手撑在镜面乌木长桌上,长指甲剔着眉毛,冷笑道:“你看看,她自个儿巴巴地坐了车到戏子住的地方!像一个有地位有身份的小姐?亏得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也少听些风言风语。外头原本就看着我这个做后母的怎么对她呢!她倒好,专往下贱的地方去。这是下贱人离不了下贱地!” 盛及春接了佣人递来的茶盏,烫着手放到了顾云喜的手边,勉强笑道:“不过是去玩玩罢了,左右她自己知道分寸。现在也不比我们从前的时候了,那时总说下九流,戏子、妓女、乞丐——谁也瞧不上的。现在戏院也风光了。你没听着元宵那晚上她们说的?戏院的戏子都出去做电影明星了,可风光。就连乞丐妓女,你还没听着连惠的话,她说,‘天赋人权,大家生来平等,不过从事的行业不同,你个做家庭主妇的不要瞧不起人家。人家难道不想过好日子,而偏去当乞丐什么的吗?’你没听见!”歇了一口气,又笑道:“想起来真是够气人的,她也是我女儿!” “知道分寸?”顾云喜皱眉问了一句,侧头盯着她嫂子,恨声道:“你不知道那一家子人怎么捧她,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小姐——名副其实!往年自个儿住在什么寿春园里,简直自己成一家了!好容易去年年底回来了,老太太叫她多住些时候。你没看到,家里好几辆车去接她,弄得总统夫人那么大架势。那好几车里全是些什么字啊画啊书啊,你见了才知道气死人!学校也没去过的,买那些纸的书的做什么?买给谁看?你以为她住在那儿不花钱?家里的钱我只没看有。”因盛及春说到连惠的事,她又道:“惠丫头这是到学校读了书的缘故——新时代的大学生!搞平等自由那一套。她也够怄人的了,叫你家庭主妇?真是和她表姊有得一比!”说着吃吃的笑起来。 盛及春搓着袖口的那道银红洋绉手帕,强笑道:“华月花的钱,左右是她外公那边的财产,金山银山的,还怕她花完了?” 说到这儿,顾云喜笑了笑,嗤的一笑道:“你以为她能够花到那笔钱?那是中看不中用。那笔钱说大,但我也没看见过,大概也不在她的手上。”她哼了一声,微笑道:“她爹还在呢。” “嗳,左右就在家里,难不成钱还长脚跑了不成?”盛及春应道。 顾云喜拍了几个巴掌,接过来道:“这钱还真就长着脚,一不留神,它就跑了。家里虽然是我管账,但我手上也只过一些账目,钱是流水似的花出去了——长着什么佛山无影脚呢。”她话里带了个武术名词,从电影上看来的,怕盛及春不大明白,因笑道:“你问惠丫头去,什么佛山无影脚,她一定懂,说不定还给你说别的脚呢。”说着忍不住似的笑起来,直笑得伏在桌面上。她一想到自己所说的“钱流水似的花出去了”,那笔钱却也不在公冶华月手上,便乐不可支。 盛及春只是笑了笑,喝了口茶,心中暗道:不知道这茶她觉得怎么样?能吃出这是不大好的茶吗?她说她家里流水似的花钱,钱还不够花的,我这儿可是紧巴巴的——这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因窘道:“是,是。”见她笑得不停,也忍不住笑道:“笑什么呢?笑成了这个样子——要喘不上气来了。” 绛雪笑着扶上顾云喜的肩膀,一面伸手在她背上顺气,笑道:“太太爱笑的,平常只是记着美容院说的‘笑了容易长皱纹’这句话,因此都忍着。这会儿忍不住了,倒笑得停不下来。” 顾云喜一听,忙停住了,接过绛雪递来的茶喝了几口,说道:“你是没听见那家里人是怎么夸她的。就是外头来的姑子也不住地夸她有佛缘,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的。 我当时不好驳她的面子,我们自己仔细一想,难道你好好的小姐家不做,到那庵里学人家做姑子去吗?孙辈里有这样的人,你到黄泉下对着列祖列宗也够难看的。” 盛及春问道:“谁做姑子?” 顾云喜瞥了她一眼,她就看不起她嫂子这样,木讷讷的,好心办坏事——人都到面前了还瞎忙活,人家的话稍微转个弯、断了断,她便接不上了。只得道:“我说我们家大小姐,华月。” 盛及春一愣,随即笑了几声,忙道:“哪里能够呢。那些人专哄老人开心罢了。” “可不是。”顾云喜靠在椅背上,拔了发髻上的圆头金簪子顶在太阳穴上磨,笑道:“所以我跟老太太说,女大不中留,华月又是个没读书、不认识人的,你等她自己找中意的,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呢。再说,这结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做长辈的不得替她上心?外头再流行什么自由恋爱,到底不如家里人介绍好的。我们做女儿的时候,谁不是听家里长辈的话?这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些小家子里的,想要靠父母倒靠不住!自己不去拼前程,谁替你拼?靠父母吗?他们那辈也没出息的,你听他们的,难不成一辈子也不要出息?” 盛及春听了,只应道:“是,是,这样才像话。” 顾云喜看了看周围,笑道:“连惠那丫头也是,在外面学得疯疯癫癫的,你再不管,小心她不吭声跟了别人去。等她知道错了,哭着回来找你,你这个做母亲的有什么话可说?那真是家门不幸。再让旁人知道了,你宁愿说没有这个女儿。” 盛及春唉了一声道:“我也管不得她。她打小不和我亲的,只听你哥哥的话。但你哥哥只顾在外面乱忙,家里的事一应在我身上,我管也管不过来,常常顾头不顾尾,到连惠身上就更是了。” “她一点不听你的?”顾云喜理了理衣襟,一面说道:“到底是你亲生的,再顽皮,能顽皮到哪儿去?我家里那两个才是一点不听我的话呢。不过他们更是好笑,他们公冶家的人!连她父亲的话也不听的,她眼里没有她那个父亲。要不是老太太叫了她回家来,她能在那儿住一辈子!说起来真是好笑。惠丫头出去做什么?我看我每次回家,她也总是坐不住的。” 盛及春冷笑道:“她是我亲生的,比人家抱养的还不如呢!她坐不住,你哥哥更是坐不住,你看你年前回来的那几次,他有几次是在家的?——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做生意,都是这样的。”顾云喜道,又问:“不过怎么今天也没见着他?忙成这样。他不知道我今天来?” 盛及春脸上由白转一红,嘴上道:“他成天这样忙的,不着家。”心上却道:元宵那晚上就没回家!谁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想到这儿,她立马想起公冶家花园戏台上的那个娈童。可不是他!估计连人带魂一起勾到芙蓉大戏院去了。要是公冶华月去得巧,说不定舅甥两个还能碰个面!她想对小姑子说,可是却是那种地方,地方还不打紧,却是个男的,说出去她也不要脸面了。 顾云喜这时还不清楚她哥嫂的这档子事,只道:“忙一阵子就好了,总有歇下来的时候。我家里那几个也出门了,一天天冷冷清清的。”说到这儿拍手道:“你瞧瞧,做生意的做生意,我们不做生意的管家,你忙死了是你的,总有人享清福。我们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万事不管的。这亏得是大户人家,一般家里谁养得起!” 盛及春道:“你和老太太的意思不是给她找个婆家?有看中的吗?” 顾云喜笑道:“哪有这样快?连挑都还没开始挑。嫂子,你帮我留意些,只要配得上我们家的。为了这个,昨天不是在家里拍照?就没来。” 盛及春问道:“你还叫了别人没有?和你相熟的几个太太,你给她们消息了?别等下约了太多人,相不过来。” 顾云喜哼道:“她们?全是不靠谱的。这种事情怎么好和外人说?没得人家算计你呢。再不然就是找媒婆,我不乐意和她们打幌子,还不如先和你问问。你看有哪些亲近些的可靠的亲戚朋友,让他们举荐举荐。” 盛及春点头道:“照片拍好了?” 顾云喜道:“拍好了,早上刚送到家里。你看了人家,要是有问照片的,你就向我问。” “嗳,好。”盛及春应下。 58.无相第四 2 却说公冶华月和弄晴往芙蓉大戏院去。 芙蓉大戏院在芙蓉城的政府单位附近,门前是潇湘水,旁边一座跨江大桥。戏院对面一座青山,细长的矮颈瓶样子,那山便因此命名为“净瓶山”。风水先生说:“这案山是净瓶的样子,专度有缘人。”芙蓉大戏院的李妈妈听了,笑道:“我们这儿可不是尼姑庵,不念佛呢。”风水先生也笑,说:“得不得道不在念佛上面。总之是好的,不用看了。”李妈妈这才笑道:“风水好就好,要是这座山是箱子的样子就更好了,听人说箱子案山才是发财。” 从顾公馆到芙蓉大戏院,往桃花江路走,再向老城区去。桃花江路开了一路的桃花,浅粉深红,彩云似的缀在树上。这个时节,连地上也落满了桃花的。天上地下,一色的潋滟,像刘郎去后的玄都观的千千桃花。 公冶华月从半开的车窗往外看去,树下站了许多人,指着树上的、地下的花说笑。今天是冷天里的一个暖和天气,空气还是凉飕飕的。但出来游玩的年轻的太太小姐们早换了春衣,大多数是薄薄的料子,旗袍的衣衩开得许高。也有穿洋装的,镂花蕾丝衣襟,脖子、锁骨那片皮肤几乎没有衣料,下边是珍珠白贴身衣料,一望而知是女人的腰身,起伏而白腻,腰部以下是大裙摆,西洋宫廷样式;也有穿袄裙的,颜色贴身绣花短袄子,衣袖、下摆贴亮色滚边,下摆紧紧地收着腰部,下面一条西式的百褶半身裙,套过膝袜、皮鞋。三三两两地站着,旁边有向小姐们献殷勤的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春色如许。——桃花快谢了。 公冶华月一路看过去,脸上带着一点笑。 弄晴也看见了,嚷道:“小姐,下次我们也去玩,多叫几个人,多热闹呀!” 然而公冶华月没有多少朋友。弄晴说完,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去瞧公冶华月。她靠着座椅,风吹进来,乱了乱她的头发,还有些桃花的味道。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道:“嗯。” 芙蓉大戏院外边栽满了黄色风铃木,这会儿还没开花,只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风铃木重重围着戏院,有一层楼高,戏院的围墙似的伫立着。 公冶华月在门前下车,见着大门上仍挂着那道写着“芙蓉大戏院”的匾额,门上还插着一盏长明灯,没有多看,直往里面去了。 一个小圆脸丫鬟迎上来,笑道:“公冶小姐新年好!小姐总算来玩了,红玉姐她们都盼着小姐来呢!说左右不过这几天就要来的,派了我在门口候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小姐盼来了。” 公冶华月笑道:“嗯。”一面跟着她往里走。 白天的戏院不大热闹,唱戏一般安排在傍晚的时候开始。这会儿只坐了零零散散的几桌闲聊的客人,有的桌上摆着饭菜,有的只摆了茶水。 芙蓉大戏院是两层的楼房,回字形,里边一个天井,映着一半的戏台子、一半的客桌;一二楼的地面、前后院的连接处都铺的水泥地,阑干窗户则是红木;房顶是芙蓉城惯用的斜方顶,安朱红瓦片。前边楼房唱戏、看戏、客人喝茶聊天用,后边安置角儿、乐手、杂役等人住,中间的一小块院子堆置许多东西,化妆品、戏服、妆扮用的首饰都在那儿,角儿下场卸妆、换妆也都在那儿。因此中间的这座院子里有一长排的黄杨木桌,上边齐齐整整安着数面镜子。院里的挨着后边楼房的一侧院墙栽了一溜的桃花、桂花,树下乱放着几个雕花素陶罐,雕牡丹的、水仙的多,这是已经离开了戏院的前辈留下的玩意儿,从前种了花的,但她们一走,也没多少人看顾,渐渐地死了。这儿也有一小块天井,窄了许多,是仙葩魂魄升上青天的通道。越过去,越过这道窄门,便是三十三重天了。 过了这重院子才到住人的地方,有名气的角儿都住楼上,小丫鬟、杂役住在一楼。 后边的楼房也做了天井,中午的阳光直直地打下来。公冶华月走在楼梯上,不紧不慢,一面回头看提着礼物的弄晴。 弄晴仰头道:“小姐你总回头做什么?小心别摔着。” 公冶华月就没再看她,笑道:“知道了。” 公冶华月走得慢,弄晴跟在后头也快不了,带路的小丫鬟早到二楼了,在楼梯口笑吟吟地站着。 “怎么走得这么慢?是公冶小姐来了?”楼上的一扇门忽地开了,抱翠探出身子,笑嘻嘻地往楼梯口张望。 公冶华月刚走上去,闻言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不是你,再没有人走得这样慢了!叫人听得着急。”抱翠走出来,一面握住了公冶华月的手,又道:“你们一到院子里我就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呢。然后听着上楼的声音。这二楼空旷,半点风吹草动都响得很的,想听不见都难。前边的人嗒嗒嗒的往上走,后面停了,只剩些静静的脚步声,慢得不能再慢了。不是你还有谁?”她瞧着公冶华月的脸,看了会儿,问道:“怎么脸那么白?走路过来的?虽然是艳阳天,走在江边可不是好玩的!” 弄晴接过来道:“不是走路来的,坐车子来的。很白吗?”说着凑上去看公冶华月的脸。 抱翠因道:“还好,既然是坐车过来的,想来没有大碍,这会儿赶紧进屋子里暖暖。我们戏院就这点不好,虽然开了天井,到底女人多阴气重,总觉得湿冷的。赶紧进去,别着凉了。”又见弄晴手上提着东西,忙回头喊道:“小丫头片子,小骨棱狗,快出来提东西。” 弄晴听了,好笑道:“这是叫多少个人?怎么还有‘小骨棱狗’?” 众人笑起来。 这时,里边出来一个小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巴巴的一个人,竹竿似的戳过来了。穿一身翠蓝竹叶纹夹棉袍子,底下一条油黑小脚裤,踩着一双铜色老棉布鞋子。小头小脸,圆凸凸的一双大眼,长睫毛,苍白失色的饱满的唇,透着一副可怜相。这是琬容,元宵节那晚来的芙蓉大戏院。一跑出来,连忙接过了弄晴手上的东西。她太瘦,不由分说地拿过了所有礼物,两块蓝灰铅石似的坠着她的手。 弄晴吃了一惊,劈手夺回一些礼物,笑道:“你个小孩,拿那么多东西干嘛?你拿得动吗?” 琬容红着脸没吭声,只抬头看了看抱翠。 抱翠看着公冶华月疑惑的脸,笑道:“进去再说,一堆人堵在这儿做什么?” 一行人进了抱翠的房间。这是她和红玉一块住的房间,两对面安着各自的床榻,红玉的素净些,抱翠的一色大红缎子。里边只有一面临街的窗户,靠窗安一副桌凳,靠红玉那侧的桌角摆着一盆朝向外街的粉白蝴蝶兰,这儿梳妆打扮、喝茶、放点心、写字用,旁边两张交椅;房间门后边放着衣柜箱笼,那藤竹箱子堆起来,快有床帐子高了。挨着红玉的床有一副地铺,暂时安置琬容用。这会儿站了六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抱翠打发看热闹的佣人出去了,吩咐别的人也不许再来,说闹得慌。 琬容跟着弄晴放了东西,局促地站着,简直不知道怎么呼吸才好。抱翠打发她也出去,叫她找在李妈妈房里打电话的红玉回来。琬容应下,连忙出去了,没忘了关房间的门。 公冶华月见她这样乖,问道:“怎么来了个小孩?” 抱翠拖了椅子请公冶华月、弄晴两人坐下,自己坐在床上,好笑道:“你说说,天下有这样的事!那天从你家里出来,大晚上的冷得很,一伙子人裹着衣服围巾缩着肩膀回来,谁去注意些别的什么?那丫头蹲在树下,被爱玉看见了。” 弄晴问道:“怎么躲在树下?要是没人看见,那不得冻死?亏得你们有人瞧见她。” “那样冷的天,就是不死也废了。年纪轻、身子又单薄,哪里挨得住?”抱翠摇头道,想起些什么,又冷笑道:“要不是那天跟着顾老板,你以为爱玉是个好性儿的?不过当着主顾的面,再狠也不能狠到人家面前的。他一看见那儿蹲着个人,一下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我们走在前面的也走不了,他死喊着把人全喊出去了。有这样的人!” 弄晴讪讪的,问道:“她怎么跟着你们?爱玉捡回来的,没再管她?” 抱翠嗤的笑道:“还管她?他可不是菩萨转世。不说他做什么营生,单说他一个男人,怎么好带一个女孩子的?左右打发不开,红玉姐说先跟着她罢。” 弄晴笑道:“亏是跟着你们了,也好叫人放心。” 抱翠起了身,开了一只抽屉,取出一碟子奶油蛋糕和一个银叉子,又俯身拿了桌下的红色小暖水瓶倒水,一面道:“哪里那么容易放心?你不知道,前儿给她换名字,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她取出手帕,裹着碟子边把蛋糕递到公冶华月的手上,公冶华月接过了,一面笑道:“多谢。” 弄晴也起身,凑到抱翠面前,问道:“还换名字?她从前叫什么名字?还需要改一遍。” 抱翠又抓了一些瓜子果仁,也放在碟子上,递给了弄晴。弄晴接了,一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抱翠擦了擦手,笑道:“她以前的名字叫朝光。做读书人的名字还成,放在这儿就不好了,平白叫人笑话。给她换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好。别看她猫儿似的,又听我的话肯做事,叫她的新名字叫了一两天才愿意应呢!” 弄晴点了点头,又问:“她能够学唱戏吗?人瞧着倒挺好看的,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抱翠道:“养在屋子里捂捂就白了。她在这儿不唱戏的话,只能做一辈子丫鬟了,不唱戏做什么呢?她底子好,走唱戏这个路子才最好。” 弄晴笑道:“这可好了!你接红玉的班,她接你的班,刚刚好呢!” 红玉正好进来,笑道:“接什么班?”她后面跟着琬容,纸片似的蹭进来了。 公冶华月笑道:“没什么,不过说着玩罢了。你去哪儿了?” 抱翠笑嘻嘻地接过来道:“打电话给未婚夫去了,小两口蜜里调油的,一天没见着面就要打电话的。我也不知道谈恋爱的人有那么多话可说,左右不过问‘红玉小姐吃饭了吗?’‘红玉小姐出来玩吗’——他们还没腻,旁人先腻死了。” 红玉听了只是笑。 弄晴扭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人,忽地笑了声,走过去挽着琬容的手,提了又提,放了又放,好半天才笑道:“难怪小孩子跟着你呢!你看看,不是亲生的,胜似亲生的。这眼睛、鼻子、嘴巴,哪儿哪儿都像!” 抱翠听了,也走过来仔细打量。看了一会儿,笑弯了腰,一面拍手道:“可不是!我有时候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长得像红玉姊!再白些就更像了!” 琬容僵着手,活像一个木偶似的被弄晴拉着,闻言脸上烫了,看了看红玉,又看了看仍坐在椅子上的公冶华月。公冶华月只是浅浅地笑着,只觉得好玩似的,没什么鄙夷和俯视。她虚虚地靠在交椅上,侧身向着众人这边,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膝头,深红木、大红坐垫、冰蓝色的缎子,以及她手上的雕荷花银镯,后边的蝴蝶兰映着她的有些苍白的脸——一个太过美丽的景象,清丽哀婉,琬容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芙蓉大戏院的。戏院里是陈腐的落了霉斑的华丽,到处都好像要坍塌了似的,不大衬公冶华月的自在。她坐在这儿,琬容怕一粒微尘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是琉璃世界里的人。 她怎么不多笑笑呢?看着不大开心。琬容呆呆地想着。 红玉摸了摸琬容的头,笑道:“这样有缘,我倒高兴。”见她呆愣愣地盯着公冶华月,因笑道:“去见过公冶小姐了吗?她可是贵客,不常来的。”一面推着琬容的肩送她过去了。 公冶华月站起身,笑道:“你好。” 琬容低着头嗫嚅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面上笑着,一边摘了手套,轻轻地握了握琬容的手。很快的一握,琬容觉得手上冰凉凉的,那只手绸缎似的滑过去了。她低着头,竭力控制着手用力地搭在裤子的中缝边,忍不住捏了捏手指。 “怎的忽然西式起来了?‘你好’、‘你好’的,只差脱帽子弯腰鞠躬了。”抱翠走回去打趣道。 公冶华月只是笑,一面脱了手镯道:“新年好。没想着这儿有个小孩,礼品里没有备小孩子的份儿。这个送给你,当做见面礼。” 一只四两重的银镯子,圆条边,开合口那儿雕了一只开放的荷花,旁边挨着朵小莲蓬,另一头雕的荷叶;圆条子上刻了些水纹,并一些未开半开的荷花纹。 抱翠哟了一声道:“这怎么使得!一见面就送那么贵的东西,不得把人养刁了?何况只是第一次见面,事先也不知道的,没有礼物也不算什么。” 琬容已经接在手上了,觉得沉沉的,听了抱翠的话连忙递回公冶华月手上。 华月笑道:“没事,没事,也不是总来,就是平常来玩,带的都是些小玩意。”她捉住琬容的手,将镯子放在她的手心里,又道:“你刚来,给你压岁。” 红玉不忸怩,笑道:“就收下吧,记着公冶小姐的好就行了。” 琬容这才收下,又慢慢地退回红玉的身边。 “这小胆,刚收了人家的礼物就退下了。这一屋子的人会吃了你不成?”抱翠点了点琬容的脸,笑道:“还是得练!这样不会体贴人,唱戏怎么唱得好!” 琬容待在角落里,一面心不在焉地听她们说话,手里悄悄捏了捏那只镯子,碰到上边的纹样。她慢慢地出了汗,想把镯子拿汗巾擦擦再放好,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众人瞧见。这一着急,手上的汗出得更多了。公冶华月忽地笑道:“你身上没有口袋?镯子还是先放好吧,拿在手上是不是有些硌人?” 红玉闻言看了看琬容,笑道:“我一时倒忘了。来,我先给你放好。这儿还得说好一会儿话呢,拿在手里不方便。” 琬容热着脸道:“嗳,好。”一面把镯子递到红玉手上。 红玉拿了,觉得上边湿湿的,想着是琬容出汗沾的,便笑着抽了自己的汗巾擦了擦,又拿钥匙开了一个抽屉,取了一个小木匣,放到里边锁上了。 这边,抱翠仍在问公冶华月元宵后玩了些什么,华月便把元宵第二天拍照的事情说了,因道:“也没做什么,拍照倒拍了半天。” 弄晴接过来道:“是太太安排的,热剌剌的就说要拍照。专门请了摄像师上门呢。我还是头一次见。” 抱翠笑道:“之前没去照相馆拍过?白马寺路那边有一家顶好的照相馆呢,我们几个人都去过了。” 华月也笑:“也不为了什么,倒是一次也没去过。” 抱翠听了,起身取了几张相片出来,笑道:“就是这几张,给你看看。不知道你们请到家里拍的怎么样。效果应该好一些?下次你们过来,给我们带几张瞧瞧。” 华月拿在手上和弄晴一道看了,看一张说一声好。听见抱翠的话,回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人就站在这儿呢。下次要是记得,我带过来给你们瞧。” 在房里坐了会儿,抱翠说屋里闷,撺掇着出门了。 走在二楼的回廊上,公冶华月问道:“怎么没见着爱玉?” “他?”抱翠走在前头,这会儿在楼梯上转身,格的笑道:“他在他的屋子里呢。这两天也总不出来唱戏,只我们忙前忙后的。饶是如此,唱戏下来叫人倒个水也没人的!他哄着顾老板,就要这满屋子的人哄他。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越发兴风作浪起来了!这会儿没人要他伺候了,他在屋里当太上皇呢,三催四请也不来的。” 公冶华月点头道:“他是累了吧。从前我过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一定是他的。” 抱翠笑道:“可不是!就是你没有约时间过来,他听见你坐的汽车声,第一个就迎到大门口去了。我说这样奇怪,问他:‘你怎么知道来的就是公冶小姐?’他说:‘听声音就是的。’我就说说声音奇怪呢,一样的汽车,怎么就知道是你坐的那辆。想来我们谁也没有他这个心思。” 从前的爱玉常围在红玉、抱翠等人身边的,虽然是个男人,却也有许多可聊的。公冶华月一来,他准第一个迎到大门口,接着人,兴兴头头地一路笑过去,什么都有得说给公冶华月听。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我自己倒没注意过车子的声音。要是早知道,该问一问他的。” 抱翠哼道:“‘人心隔肚皮’,他在我们身边伏低做小那么多年,谁也没看出他来!这会儿有人捧他,自然不在我们跟前打转了。” 她说话的声音大,说惯了抑扬顿挫的声口,听起来清扬激昂,两层楼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爱玉娇惯了,指使起人来没个完的时候,因此大家都对他有怨气,或大或小。这会子听见抱翠的嘲弄,人人都躲在屋子里笑,没有给他出头的。 红玉道:“说来说去也是这样,快别说了,也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情。” 抱翠嚷道:“谁最没脸?谁没脸谁听了最怕!”说了这话倒也不再说了。 芙蓉大戏院对着潇湘河,桥头旁有一座长长的石阶,走下去可以到河岸边的小道。小道临河的一边砌了白石阑干,另一边则是高高的石墙台子,那是上边的道路,栽了一溜的香樟、桂树。 沿小道往下走,不远处有一道河堤,常常有人在上边踩着水散步。这会儿春初少雨,江水并不多,不能够淹过河堤,只浅浅地从缺口处流过去。 公冶华月一行人撑着半透明绸伞,都到河堤上散步。半下午时分才散的。 顾云喜那边则吃了晚饭才回去,临走的时候,向盛及春道:“一去便没个影儿的!我说走之前约好时间,也别叫我担心,只说没有数,叫我不要等她。你看看——到底不是亲生的!” 盛及春笑道:“二十来岁的人了,不愿和长辈待在一起也是有的。她平安回去也就是了。” 顾云喜哼道:“家里边看着她自个儿回去了,不说老太太,就是下人看见了也有的说我的不是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娘家没有款待好她!” 盛及春只得道:“不会的,不会的。谁那么多嘴多舌?你告诉我,我下次过去可饶不了他们。” 顾云喜一笑,另嘱咐道:“你也看着点连惠,她也不着家,不知道弄什么鬼神去了。” “嗳,她不要人操心的。你念叨她两句,她还烦你呢。”盛及春笑道。 顾云喜也只这么说了一句,略坐了坐便告辞了,叫绛雪提了回礼先出去。她和盛及春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说道:“有空你就多去看我,那家里冷冷清清的,没一个和我说得来话。” 盛及春应道:“这是自然的,哪有至亲兄妹不走动的道理?” 晚上顾承炳还是没回来。顾云喜独自出去了,不要她嫂子送。 顾公馆是顾云喜父母辈买的了,后来家里撑不住,渐渐卖了些东西。到她哥哥再发迹,她狠命按着家里落魄前的布置买了一边东西,住了几年,她出去了。现在是她嫂子理事,似乎还用着她买的那些东西。这样没出息?东西旧了也不换。顾云喜暗想了一遍。走出会客室,到一楼大厅,大幅的土耳其羊绒地毯铺在当中;旋转楼梯那儿摆着一张和楼梯脚的红木扶手齐高的檀木小桌,上边摆一个大肚白底子青花瓷,插着一大把百合花;大厅天花板上挂着流苏玻璃灯——这些都是她在家做女儿时的布置,连百合花也还是按她的喜好。 顾云喜走在宽敞的大厅里,慢慢地走向玄色大门,只觉得物是人非。她走出去,不再是接朋友到家里办宴会,不再是出门逛商店买布料。她那个时候常常缠着公冶应麟约会,他微笑着,总说不行。她哥哥见她哭红了眼睛,好说歹说组了个局,约了公冶应麟作陪,她这才笑起来。但不再有这样的日子了,她疑惑,有那样的过去的自己吗?她现在如愿住进了公冶应麟的家里,成为他的妻子了——公冶太太的名号,十分响亮的。谢道怜死了,没什么人争夺她所想要的东西了,她现在住的院子、屋里的种种摆设、布料衣服都是她的,可人生为什么如此难堪?——旧人去了,新人再来,而她已经老了,没有以前那么年轻。 她只觉得自己荡在无垠的海面上,一阵一阵的波浪打过来,永不停歇。而她的船太小了,一点也不稳固。她过去亲手种下的一切都褪色了,扎眼的色泽剥落了,正如同她的人生的下坠。 59.无相第四 3 初春过去了,残冬的败迹也慢慢地散去——灰白的单薄的天、苍苍的山色、几乎要干涸的河流,在穿夹棉袄子的呆呆立着的人眼前飞过的黑羽白肚子的长尾雉,这些统统地去了。“啾!啾!啾——”锐利的鸟叫声在空中划了几道口子,透出春天的景色来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芙蓉大戏院办喜事——红玉要出嫁了,嫁给一个广东的陶瓷厂老板。他祖上是广东人,现在他这一代人是马来西亚的华裔,在当地有一家橡胶厂,经常在香港、汕头、芙蓉城等地来往做生意。他也在广东的某个沿海城市开了家陶瓷厂,做出口生意——这是他在国内的据点。红玉嫁给他,不用跟他回家里,也不用到广东去,仍是待在芙蓉城就好——这也是他的家,一个在芙蓉城的家。他有好几处家,目前最爱在芙蓉城逗留。新人总是新鲜些。 婚礼前一天,红玉有一出戏要唱。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戏院里忙着点灯。没一会儿,戏台子上、一楼里、妆扮的院子里都点了灯,接着是请客人入座,上茶、上点心,嘁嘁喳喳地闹着。 红玉换了衣服,正在镜子前化妆。琬容立在她的身后,手臂上搭着一件戏服,预备红玉化好妆了穿上。 红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道:“桃花都要谢了。” 琬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红玉,看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觉得哪哪都好看,又艳羡地看着她头上的各种珠翠。闻言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桃树,应道:“还没呢,还有好一些。” 戏院里种的桃花开得晚,这会儿只落了一半,地上散着层层的开始腐烂的花瓣。 “只有一些了。前些时候看着还多的,最近也没刮风下雨,不知怎么就落了好些。”红玉描着眉毛,描了几遍,在尖尖那儿停住了,又笑道:“总觉得早些年的时候开得好一些,一年年的老了,花也开得不好了。这是红花桃,听李妈妈说比一般的桃子好吃一些的,到时候熟了你摘一些来尝尝。” “好。”琬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想道:这桃树是什么时候栽的呢?它结的桃子有多好吃?红玉姊和抱翠姊是不是每年都吃?今年我来了,我也能吃吃看。只是红玉姊不在了,不知道她回不回来吃。 两人安静了会儿,扮小生的人换好了衣服,走来笑嘻嘻地道:“红玉姊好了吗?” 红玉道:“还没呢,还得一会子。” 小生连忙摆手道:“不着急,不着急,今晚来了那么些客人,都是程老板的朋友,该好好准备的。红玉姊就不用说了,看了多少年的大场面?我只担心我自己,怕在台上出错。” 红玉笑道:“你唱了多久的戏了!总爱说这些丧气话的。每次都这样说,却不见你出错过,连李妈妈都说有电影老板看中你,要请你去做电影明星的。少在我跟前扫兴!叫人白替你担惊受怕的。” 小生笑了几声,直说“不敢当”,又到隔间去准备了。 见人走了,红玉收了笑,慢慢地搽口红。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理了理鬓角,忽地看见手上也起了皱痕,不再像年轻时的绸缎似的手了。 女人的脸、女人的手,不能不在意的。和人见面聊天,别人总是夸:“怎么你就不见老呢?还和三四年前的样子一模一样。话说起来,你年轻的时候虽是年轻,但到底有些土气,这会儿好了,像从前一样年轻,却像个富太太了。”可是背地里,人家总觉得你老了的。再不然,就是脸上不见老,衣饰比从前光鲜,别人也总觉得你到底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然而这是自然的,年轻气盛,不止体现在脸上,那眼睛的神气、一身的气质最是出色,穿一身麻衣也挡不住的。只是岁月流逝,也总是留不住的。 说起来也真是可惜,有一些人,你见到她时,她已经老了,也许稳重、也许出名,但就是错过了。而有一些人,虽然见了一次之后一世不再相见,可她们见过彼此最年轻的时候,那花样的年纪,三分春色、三分月色、四分盛气凌人。 红玉看着镜子里的那株桃花,她揾了揾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肉,倒不觉得松垮,但总能摸到了嘴边、眼下的几道痕——她的老相。她的人生,真像那株桃花似的,到凋零的年纪了。 琬容见她怔住了,似乎是不大满意的神情,忙说道:“红玉姊很好看。” 红玉愣了愣,格的笑道:“我好看吗?” 琬容点了点头,笑道:“很好看,穿着这身衣服,像仙子似的。” “天上的仙子?”红玉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你也是仙子了。你夸我好看,还不是夸你自己好看?大家都说我们长得像的。” 琬容红了脸,低低地应道:“嗯。” 红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也许你长大了比我还好看呢。这时候看着像,也许长大了就不像了。你这是还没长开。” 该上台了。 红玉打大红帘子里出去,款款上了戏台子。两个宫妆丫鬟打前,举着长柄的孔雀翎扇子;后边又是两个宫妆丫鬟,举着明黄大红宝盖。红玉穿桃红立领长衫,外面套大红绣花披风,系柳绿遍地锦裙子,脖子上戴一个黄金缠丝满池娇项圈,端然妙目,盈盈走到台上,两手捻着白绫水袖,缓缓推开了面前的孔雀羽扇子。 琬容在后台站着,掀了点帘子偷看,不自觉地学红玉的神色动作。看着红玉脸上的淡笑,她也不禁笑起来。 爱玉等人上台了才出门,正看见琬容掐着兰花指在那学呢。他走过去,冷笑道:“没志气的东西,眼皮子这样浅!不怕以后你没得唱!” 戏台上的萧管声音有些大,琬容一时没听清,问道:“怎么了?” 爱玉也觉着太吵听不清人讲话,没言语,转身到桃花树那边的长凳坐下。 琬容跟过去,又问了遍:“怎么了?” 半晌,爱玉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我说,你也别着急学人家唱戏,不怕没有到你唱的那一天。到时候真叫你上去了,只怕你想下来也不成的。唱到死也是你!”他瞧了会儿琬容的脸,忽地道:“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琬容来了快一个月,开始学着练嗓子了,平常不干粗活重活,在抱翠等人面前做做活儿也就够了。皮肉白了些,穿一身倒大袖品蓝织银袄子,下边系玄色阔脚裤,仍是梳一根粗辫子,发尾绑着红绒线。她长肉了,加在从前太过干巴的身子刚合适,一根油润润的水仙花似的。听了爱玉的话,只是睁着眼睛不敢言语。 爱玉瞧着她逆来顺受的样,莫名想起自己服侍顾承炳的时候——这样子哪行的!他要是不贴恋做小意儿,早被人踹开了!男人对男人的疼爱,还是对一个男戏子的,顾承炳可不是什么一头扎进温柔乡里的蠢少爷。什么捧角儿,还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把自己卖给顾承炳,做扮女人的男人,要有女人的娇横妩媚,也不能少了同为男人的对男性的自尊认同。他扮男人中的女人,顾承炳给他砸钱。到他老了,也许是三十多岁的时候,再也不像个女人,或者太过于女人了,顾承炳就踹了他。中国的男人,中国的传统的男人,对着戏台子上扮花旦的男戏子再嗤之以鼻,到了床上,比谁都下流的。 他想起顾承炳捏住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你好像长大了。” 他一阵害怕,五脏六腑都碰了冰似的,压着声道:“还没有呢,你总记错我的年纪,怕是在外面看中了谁罢?你说!你说!是谁勾了你的魂去?我给你招回来。” 顾承炳闻言笑道:“你是会勾魂的妖精,不错,我太太说我的魂准是被外头的狐狸精勾去了。可不是你这个小狐狸勾的?” 爱玉贴着他的胸膛,笑道:“我把你拘在我这儿一生一世,她才知道我的厉害呢!” 顾承炳抬脚勾他的小腿,大笑道:“我最知道你的厉害了。” ——什么一生一世?都是床上骗人的罢了,情浓乐极,连“我的命给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的——他的命算什么?很金贵吗?再说,他愿意和顾承炳一生一世?什么天大的笑话!要不是为了他那点钱,谁愿意挨着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头?顾承炳家里还放着老婆孩子,做他的情人没有前途的,他留宿再多,也不会抬他做正房太太,连娶进家里当妾也不行的——玩玩就成了,做得太过,丢列祖列宗的脸。况且顾承炳只要年轻的,而他在慢慢地老了。但他一旦做了男人的情人,再没有回头路了,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这件事,没有小姐来跳他这个火坑的。自然,他找个普普通通的人家的女孩也还行,但那样的人家怎么会有钱给他花? 想到这儿,爱玉冷笑了几声,两眼一热,几乎要流出泪来,但他不能当着人的面哭,强忍回去了。静了会儿,爱玉道:“红玉姊不年轻了,再不收她的摊子,怕就要砸在手里了。偏收到一个外地的商人手上,你瞧着吧,只怕不能长久。不过她也没资格挑了,程老板就够配得上她的了。你是不知道,从前有年轻的少爷要娶她,她嫌人家做不得主,进门只是当姨奶奶,死活不肯去。现在好了,再没有年轻的到她面前烦她——那些年轻的穷得不能再穷了,空手套白狼,只等着吃她的钱呢。”说到末尾,他戳着琬容的脑袋,问道:“你记住没有?以后眼睛放亮些,别被别人骗去了!也不要眼高手低的,以为自己来做小姐的,差不多也就够了。” 琬容听了他长长的一段话,品出他不待见红玉以及教自己找男人放亮眼睛的意思,觉得没趣,但究竟是爱玉看见的她,初始便带着几分感激和顺从,听了抱翠的话也仍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因闷声道:“记住了。” 爱玉笑了笑,又道:“你刚刚学着红玉姊唱戏呢?” 琬容的脸红扑扑的,讪讪道:“嗯。” “走,我们过去看看。”爱玉一面说着站起来,携了琬容到门边张望。 看了一会儿,爱玉俯身问道:“你觉着好不好看?” 琬容点头道:“好看呀。” 爱玉格的笑道:“我妆扮了上去也那么好看。你见过我扮小生吗?穿一身素色衫子、背个书箧,是穷书生呢。” 琬容摇头道:“我还没看过。” “下次我上台,给你好好瞧瞧。她们唱的戏,我也会,我也教你。”爱玉笑道。 琬容点了点头,不大明白他怎么又笑起来了,看着心情很好。他也是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红玉,一面嘴上轻轻跟着哼哼,眼睛亮亮的,好像台上的玻璃灯安在了他的眼睛里。 第二天是婚礼,整个芙蓉大戏院的人几乎都没睡——不想睡的通宵达旦,想睡的被闹着陪了一晚上。红玉性子好,凡事对人都自退三分的,不少人欠她的人情,见她有喜事有了归宿,挤了她屋子满满当当,闹到凌晨三点多才去睡。 春晓和夏荷两姊妹就在其中。春晓抱着白天新娘子要用的捧花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了 !我们戏院里,只见过人进来的,还没见谁出去,更别提嫁姑娘的呢——红玉姊是第一个!” 房里重新布置了一遍,到处盖着红色纱缎,连那临街的玻璃窗上也贴了两个大红双喜字。红玉的床帐子新换了一床,改成大红暗纹纱的了;房间正中铺着红丝绒地毯,出门去,一路铺到楼梯上,过了大厅、院子,直到戏院的门口;戏院大门上新挂两个绛红纱灯笼,两边摆着鲜花。 抱翠笑嘻嘻道:“你喜欢?你自个儿也赶紧找一个嫁了。这事宜早不宜迟,再耽误几年,只怕晚了。你别瞧着红玉姊这会儿才拣了人结婚,她从前可不缺人。不像我们!” 春晓笑道:“翠丫头这张嘴!我们说得好好的,她也能平白无故地促狭人来玩!没说着我们身上倒还好玩,一旦她说着你了,真是躲也没处躲。”笑了笑,又走上前挽着抱翠的手道:“你老实交代,下一个是不是就到你了?李妈妈的又一个好女儿也要嫁人了。” “少在我面前放屁!”抱翠嗤嗤笑道,扶着春晓的腰道:“我老实和你们说,哪个我都看不上!倒是你,我瞧着挺好的,正好配得上我,住得又近,从小一块长大的,知根知底!” 春晓躲开了,站到红玉背后道:“红玉姊你听听,你听听!真是躲也躲不及的。什么胡言乱语都说出来了,这个翠丫头!” 红玉拦住两人,笑道:“快别闹了,折腾了一晚上,还不困?” 抱翠扮了个鬼脸,笑道:“好了,好了,新娘子赶人呢,怕明天起不来上花轿!” 众人又笑了一阵。 琬容夹在中间呆呆地站着,她看着这些姊姊们不停地说话,又笑又闹,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觉得有些话说得不太客气,但大家好像都不介意,也并没有人一味地让别人对自己讲不客气的话。她们是互相不客气。似乎没什么大碍的,她见每个人脸上都笑吟吟的,笑到眼睛里去。 她手上抓着一捧红玉递给她的裹着玻璃纸的糖——冰蓝的闪着彩色的光的玻璃糖纸,程老板从国外带来的。她想起前不久来这儿玩的公冶小姐,也穿着一身冰蓝色的衣服。她那次笑得不多,整个人像溶在阳光下的冰块。似乎又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她太久没来。按说只见了一面的人是很难记住的,但不知怎的,公冶华月的样子刻在了她的心里似的。听说公冶小姐也学唱戏,她唱得该很好听。她一面想着公冶华月,一面看着姊姊们玩笑,脸上也露出些拘谨的笑。 夏荷出门的时候拉住了她姐姐春晓,一面向红玉道:“红玉姊,琬容今天跟我们睡吧,我们那儿不少她一个位置。你这儿等会就该忙起来了,她在一旁,只怕碍手碍脚的。” 她是为着红玉好,一个小房间,住了两个自家人不说,还横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本就够不体面的了,该处处安排得妥帖些。但听在琬容耳朵里,她立马感到一阵给人添麻烦的恐惧,脸上那点子笑慢慢地缩回去了,残了一点碎在脸上,拖着条小尾巴似的——怪可怜相的。 “多谢你们,但她在这儿也不碍事。最忙的时候不过是在房里化妆换衣服,她一个小人儿,占不了什么位置。”红玉笑了笑,拉了琬容的手,又道:“她一直跟着我们,忽然一下子过去了,谁都不习惯,就再一起住一晚罢。也就这一晚上了,以后想一块儿住都没机会了。” 抱翠忙走过来,佯怒道:“这是怎么说?怎么就没机会了?难不成红玉姊嫁给一个大老板便嫌弃我们了?你要是嫌弃,自然不回来和我们睡的——要是不嫌弃,谁敢辞你出去?我头一个打那人。” 红玉伸手握住了她的脸,笑道:“还和一个小霸王似的,怪道外人说我们戏院里开着朵霸王花呢——不就在这儿?往常我们说起来,她还不依的。我哪敢嫌弃我们的霸王花?”说着作了个行礼的动作。 抱翠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搂作一团。 夏荷听她这样说,也笑道:“也好,那我们回去了,你们早些休息。” 红玉忙道:“嗯,回去吧。今天辛苦大家了,我们自家姊妹,大恩不言谢,白日里好好吃酒。” 琬容的一颗心落回了原处,觉得被一张软乎的网兜住了。 从前没有过的—— 她家里有好多人,上头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小时候还好说话,长大了就得自己为自己考量了。她年纪最小,什么也不明白,抢不过哥哥姐姐,也比不过。虽然家里没什么可抢的,可在前头的总是多一些父母的帮助,砸破卖铁也得支持一番的,即使没掀起什么水花——她隐约觉得自己吃亏在年纪上,如果她不是最小的,如果她能大几岁,是不是就能够多被父母注意些?是不是这孤立无援的年纪便跳过去了?到她的时候便无以为继,姐姐待嫁,总找不到好人家,母亲又病了。 到了丢弃的时候了,她最没用,且显得多余,毫无疑问地被赶出家门。母亲送她到大戏院门口,不是亲自送她到李妈妈面前——怕在亲戚面前丢人,虽然有一些卖身钱,也没好意思要。悄没声地去,人家不要,偷摸着回来就好,谁也不知道,自家人比较心安理得地当做无事发生——虽然本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琬容现在很开心,连躺下睡觉了,窝在被窝里也忍不住傻笑。她不敢笑出声,怕打扰红玉和抱翠,夜深了,大家都该睡觉的。还有一个原因,她怕笑出来,这份开心就没有了。因此她静静地笑,弯着嘴角,亮着眼睛。 60.无相第四 4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芙蓉城在下雨。 一楼大厅放着一个自鸣钟摆钟,整点打鸣一次。琬容睡得轻,不知道哪次钟声把自己吵醒了。她后来离开芙蓉大戏院,还总觉得时不时听见个钟声。一醒来,听见外边淅淅沥沥的雨。这是小雨。琬容睁着眼睛,仔细听落雨的声音,窸窸窣窣,房顶的朱红瓦有些声响,像小玻璃珠砸到上面。听了一会儿,雨下得急了,她忽然想起外边阳台上晒着衣服,阑干上还搭着几方手帕呢。她想要起来收衣服,但手肘撑在垫被上,侧着身子看外面的天色时,只有灰蓝的天——睡觉时谁都忘了拉窗帘,满窗的灰蓝的天,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房屋寂静地矗立在凌晨的雨中。玻璃窗也模糊了,映着街上昏黄的路灯的光。东一点西一点的灯火,单独的,连成一面的,衬着贴在窗上的大红喜字。那喜字越发地大了,几乎是砸向人这边,晕着人的眼睛。她又睡下去了。 等琬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到早上八点了,戏院里没人还睡着。 红玉正在换衣服、找首饰,众人围着她不住地换搭配。 抱翠闲着,见琬容醒了,轻轻踢了她的腿一脚,笑道:“好,我们小姑奶奶可算醒了。再不醒,连你一起送上花轿去,送去给红玉姊做贴身丫鬟。” 琬容红着脸,一面跪在地上收拾铺盖,一面嗫嚅道:“不知道怎么就睡迟了。”她说到这儿,抬眼看了抱翠一眼,轻声抱怨道:“抱翠姊怎么不叫我?” 抱翠笑起来,哼道:“还问上我了?你自个儿跟个小狗似的睡不醒,还赖上我了?” “不是。”琬容应了声,将卷好的被子枕头一块拿到衣柜去。 “搬得动吗?今天睡多了便力气大了?”抱翠抱了面上的枕头被子,比琬容先一步到衣柜边,一面放下,一面拿了琬容手上的。 手上忽地一轻,连着琬容的心也轻了一下,她挪着小步子蹭到抱翠身边,仍是低低地应一声:“嗯。” 旁边的红玉笑道:“快去洗漱。” “嗳,好。”琬容便出去了。 琬容在楼梯上嗒嗒嗒的走,走一步就高兴一些,心里雀跃得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整个芙蓉大戏院热热闹闹的,每个人都在忙着,搬花盆、摆桌子,连瓶子都要摆好久,生怕哪里歪了一点让新娘子不满意似的。又因为戏院里女人居多,今天是办喜事,这会儿说起话来轻声软语,落在耳朵里软糯糯的,让人忍不住停在边上细细地听她们说话。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家国大义、不是股票涨跌,也无关三纲伦理,只是没意义的小话。这很像过年。而琬容这个小孩子一点也不忧愁,只等着换了新衣服在人群里闹。 李妈妈带着红玉给芙蓉大戏院的常客们敬酒,弯着眼睛笑道:“同喜!同喜!还得多亏老爷们的照顾!不然她哪有今天的福分?以后还常来往,多多见面!” 这是场半新半旧的婚礼,红玉穿大红霞帔,头上插凤冠长琉璃穗子,脚上一双新做的大红软缎鞋。程老板没穿配套的衣服,他有些年纪了,扮成那样真觉得不体面,头次结婚的新郎官似的。他穿一身铁灰西服,没进来,在外边等着。等会到仁爱大饭店摆酒席,程老板坐车子,红玉坐一顶半新的轿子。 李妈妈欢天喜地地送红玉出门,嫁亲生女儿似的。 到了轿子边,女傧相高声喊:“新娘子上轿!” 李妈妈婆娑着眼睛,拉着红玉的手道:“你出去就做人家的妻子了,不比在戏院里头有我管着你,万事都要你亲力亲为的。虽然也不缺丫鬟服侍,到底记着点为人妻的本分,不要太娇气了,要懂得忍让付出,别让程老板错看了你!外边那些人就等着看我们戏院的笑话呢!你要替我们争口气!”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长个,脸是窄窄的小长脸,攒一个高发髻,头发没扎成一圈圈的样式盘上去,而是黑蛇似的搭在脖颈处。眉毛描得长长的,吊梢眼,浓妆打扮,嘴角常堆着笑。穿一身浓绿底黑绣花袄,下边系一条银红纱裙,踩玄色绣花软缎鞋。她看着有些老,白皙的脸上手上有些褐色淡斑,虽然还细嫩,究竟是苍老的白嫩,一看便知道是个中年妇女的皮肤。芙蓉大戏院头一次大张旗鼓地送戏子出嫁,真是前无古人,她攒着一口气叫人知道她的厉害呢!再说,这头一个没做好,后头再想来一个便不能够了。 红玉也是一双泪眼,笑道:“我都知道。李妈妈你养育我们,我们便做亲生女儿似的,不敢不记住你的话。” 两对泪眼之中,两厢嘱咐之间,过去十多年的龃龉难堪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李妈妈狠声道:“你去吧!出了芙蓉大戏院的人,再也不要回来了!往前去吧!”她松了红玉的手,看傧相扶她进去。 女傧相大声道:“起轿!” 前后四个轿夫一齐用力,轿子悬空了。前头的乐手打镲、敲鼓、吹唢呐,欢欢喜喜地奏起来。一时,送亲的队伍洋洋得意地摆动起来,往仁爱大饭店的方向去了。 红玉掀开小窗帘子往回看,琬容正笑着对上她的眼睛,红玉便淡淡地笑了笑。琬容在笑里觉得甜蜜欢喜。 红玉却全然不同,她想起李妈妈对她说的:“你年纪不小了!这个再看不上,只怕你一辈子待在戏院里头。你老了待在戏院里做什么呢?谁养你一辈子?你靠我?我也怕老!从前多少老爷少爷要娶你回去,你只看不上,蹉跎到现在,还不是做姨太太——还是个沉沉浮浮的姨太太,没个定数的!你啊,就是不认命!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的命——就是个做姨太太的命!你还想做人家的正房太太呢?没门!那些穷人家倒是愿意娶你做太太,饶是你算得上漂亮,人家还图你那点子积蓄,养得住你吗?” 红玉不想认命的,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戏台上感受的那份力不从心,她想,她是该认命了。——一个吊在木台子上的木偶,吊得久了,颜色旧了、线也旧了。 一早上天阴着,这会儿快中午了,阳光在层层冷灰中透出来了。乐声热热闹闹的不断,傧相路人两面打招呼,都笑吟吟的。 路人问:“嫁新娘子?” 傧相笑道:“嗳,是!去仁爱大饭店!” 路人笑道:“喔,这个饭店好,许多办婚礼的人都到那儿去的。又宽敞又气派!新娘子有福气,恭喜!恭喜!” 傧相答道:“同喜!同喜!” 路人又道:“可是巧,阴了一早上的天,逢着新娘子出门便放晴了,好兆头!” 傧相笑了几声,应道:“可不是!红红火火!” 送亲队伍迤逦前进,热闹得好似游神的队伍,神像端坐在无遮挡的小轿上,红玉则安在这绛纱神龛中。她颠簸在轿子上,听见路人说的话,轻轻掀了一点窗帘子往外看,淡淡的金色光辉笼着这周遭的一切,地面上残留的水洼收束了这金光,微尘世界里的佛光似的。她觉得一切都疮痍了,不禁想到往常唱的《牡丹亭》的戏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明明一切都还像往常一样的,但她的心觉得好孤寂,看见什么便觉得什么都苍老了。 红玉低头喃喃道:“太阳出来了,可是太阳不是我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去嫁人,她觉得自己跟祝英台一样,要跳进坟地里去了。 芙蓉大戏院里少了个人,留着一地的狼藉。客人慢慢散了,桌上残着饭菜剩酒,桌子底下一小堆一小堆的鸡骨头猪骨头。安在粉青壁上、楼梯扶手上的绢花也都掉了,一朵一朵落在沾了雨水的水泥地板上——那雨水是外来的客人从外面带进来的。贴在各处玻璃窗上的大红喜字不牢固,这会儿掉了几张下来。好歹是新娘子送出去了,客人也都走了,不然得说一句不吉利的。 琬容一个小孩子,没跟着抱翠等人去饭店喝喜酒,留在戏院里帮忙收拾。 一个同样在收拾的佣人笑道:“红玉姊的命真好!三十来岁了还能从戏院里出嫁,还嫁了个大老板。” “你觉得这样就好?”旁边有个佣人笑道,一面搬了长板凳放到桌上,又道:“看着实,里边虚。那个程老板,别看在我们面前蛮阔气的样子,还到仁爱大饭店摆酒席,你仔细看看些小处,就是红玉姊坐的那顶轿子,别说自个儿买,就是租一顶别人的也好,半新不旧算什么样子?” 旁人道:“两个浪蹄子,咕噜人家作什么?好歹有个归宿了,管它体面不体面呢!这再不体面,好歹办了场婚礼,也不是三不知地就搬去了。” 刚才那人笑道:“办婚礼算什么?她要是和他登记了才算本事呢。这登记也算不得什么,多少人登记了还养着二奶的?且不论这个,红玉姊自己也是个姨奶奶,哪一天那程老板不待见她了,屁股一抬,那可是上天入地找不回他。算什么归宿?” 旁边两个人都拍手笑道:“原来小蹄子吃醋了?难不成你也要找个归宿?你说她找得不好,只怕你还找不到呢。” 那人气恼了,红着脸道:“我就是找,也不找她这样的归宿!新世界里有新样式,他们按什么旧规矩办婚礼,还抬什么轿子,神神鬼鬼的,我瞧不上!你们就等着,哪天程老板走路了,有她哭的时候。” 旁边的人劝道:“红玉姊是个好性儿的,他瞧不上她,何必大张旗鼓地办婚礼。你没瞧见,李妈妈撮哄得程老板找不着北,定下办婚礼不说,彩礼钱也没少给!你以为这单是红玉姊的事呢?前儿管得他服服帖帖的,不怕后面迷不了他的魂。他多好面子呢,刚刚连进来敬个酒都不肯的,只是在外面站着,以后想甩了红玉姊,难道不管他自个儿的面子了?——这会儿可是全芙蓉城的人都知道了。这请神容易送神 难,说的就是这个理。” 有一人瞧见李妈妈从里边出来了,忙轻声道:“嘘,嘘。” 那人见她这样,反睨了她一眼,冷声道:“这做出来的事还不许人说了?李妈妈是个老妖精,底下的都是她的徒子徒孙!” “是吗?我成老妖精了。”李妈妈笑了笑,看着不恼,手上拿着条泥金底绣红花纹洋绉汗巾,一边走到众人面前,又笑道:“不成事的贱蹄子,平常说了多少遍,你们只管多做事少说话。平白无故在这儿造谣,好话坏话一葫芦全抖露出去的——叫人听见了,还以为我这芙蓉大戏院是什么妖精窟。败事的玩意儿!”说着甩了一巴掌到那人的脸上,又拿汗巾子擦了擦手,哼道:“赶明儿再让我听见,剥了你们的衣服赶出去,我好落个清净!” 那人低着头应道:“知道了。” 琬容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直愣愣地看了全程,见李妈妈的眼风刮到自己这边,忙低了头继续扫地。 半下午的时候,去送亲的抱翠等人回来。外边又下起小雨,两三个人撑一把伞,挨挨挤挤地回来了,抱翠一进门便嘟哝道:“就是天气不算大好,那泥点子溅了我一脚——我这新做的衣服呢!” 春晓听了,一面收雨伞——那是新流行的白色透明雨伞,只能下雨天用的,晴天里挡不住阳光,一面笑道:“春天时候结婚就这样!这还算好的了。这时不时地就下雨,像新娘子哭的泪水一样,一阵一阵的。幸亏红玉姊出去那会这儿还晴了一会儿,她坐的可是绸缎料的轿子呢,哪里淋得了雨?” 抱翠拿汗巾擦着衣服道:“也是!要是出门时也下雨,新娘子的轿子都不成了。偏偏定在春天,也怨不得老天下雨。” 说着进了里边,见着佣人们收拾到末尾了,连窗户的剪纸都揭下来了的。抱翠叹道:“收拾得这样快?那些花儿怎么也都撤了?好容易才布置好的呢!我还没看几眼。” 一个佣人应道:“花早先就掉了许多,不大好看了,李妈妈叫我们全拆下来算了。” 抱翠嗤的笑道:“她就这样!喜事丧办。赶不及地就要拆了这些的。”一面拉了春荷的手臂,指了窗户给她看,冷声道:“你瞧瞧,囍字都拆下来了。那儿摆的红团花也肯定早收回去了。简直没请过喜酒一般,这还是刚把人送走。急成这样!” 春晓安慰她道:“姑奶奶,少说几句吧。红玉姊刚嫁出去,她心里不好受呢。” “她不好受?”抱翠冷哼了一声,又道:“她只是嫌弃程老板给的钱太少!原本也不算少的了。但她看着人家做大老板的,便想着有金山银山。她只拿到那点子钱,如何不气!就是在梦里,想来也还梦着人家的钱。人家的钱难不成都要到你的兜里去不成?她虽是看不上,也怕砸在手上了,更不值钱。” 春晓和夏荷忙掩了她的嘴,一面笑道:“有什么事不能放在肚子里?非要说出来!小心找打!” 正闹着,李妈妈又打里边出来了,不知道听了多少,但只是睃了抱翠一眼,随即走过来问些酒席上的情况。 春晓道:“来了许多人呢。程老板的朋友来得多,往常同他一起来的许老板、黄老板也在,还向您问好呢。” 李妈妈笑道:“也亏得他们还记着我!他们这些大老板整天溺在花丛堆里头的,见的都是又年轻又漂亮、体贴人的孩子。不成想我倒也被记住了。可是多拜谢他们。” “我们也说呢,李妈妈成天盼着几位先生再来的,大家一起听戏,多热闹!”夏荷接过来道。 抱翠也不理,哼了一声便回后头去了。 李妈妈见她走了,叹了一声向琬容道:“我就和这个冤家不对付!成天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捅我的心窝子,我又怕气着她不好唱戏,耽误了客人,我们芙蓉大戏院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刚来,可别学着你抱翠姊的大小姐模样。我打心眼里觉着你是个乖孩子,每天也用功,不要我操那么多心。你好好练,赶明儿接你抱翠姊的班,给我们戏院添光。我虽然往常不言不语,对你们管教多了些,但不是我点头,谁敢留你在这儿呢?就是你红玉姊、抱翠姊,也都是我养大的。” 琬容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只应道:“是,我知道。”她一面缩着肩膀,手上攥着那扫帚,垂头耷脑的样儿,活像一只困在窗寮的蜂蜜。 李妈妈见她乖巧的模样,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一面笑道:“长得好,性子也好,就是要再好好地养养——这头发不大顺溜,有些毛躁呢。”她叫春晓看了看,春晓看了只是笑着点点头当作同意她的话。李妈妈又笑道:“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今晚上不排戏,权当放假休息了。这乱忙了几天,想来都有些腻烦。晚点叫你抱翠姊教你唱戏,早练好嗓子早出名。” 琬容胡乱应道:“嗯,好,好。” 61.无相第四 5 红玉的婚礼请了公冶华月的,但她这些日子病了,有些严重,只叫人送了礼物过来,一套金三件。 送来那天,李妈妈正好在红玉房里,见着那檀木盒子里的金子,笑道:“叫公冶小姐破费了。不是说病着不好来的吗?这喜酒没吃到,还送那么贵重的礼物,倒叫我们收礼的不好意思了。” 公冶家的佣人笑道:“李妈妈说哪里的话?这是礼多人不怪。人虽然不好过来,礼数不能缺了的。再说,我们小姐的一片心意,红玉小姐是我们小姐的师父,再贵重些也值得的。” 李妈妈哎哟了一声,叫道:“瞧这姐儿的嘴儿!反叫我们不收下的话心里不安了。公冶小姐的心意,那真是千金也买不到的。话说‘千金难买心头好’,公冶小姐那样富贵的小姐,一点心意便是我们烧香拜佛一辈子求来的了。这也不枉费红玉和小姐师徒一场了。也替我多上谢公冶小姐。” 佣人只是笑:“那是自然的。往常也多亏了红玉小姐照顾我家小姐。”略坐了坐便要告辞走了。 李妈妈留她喝茶吃点心再走,佣人笑道:“不了,李妈妈。我们小姐还等着我的信呢,不劳烦你们泡茶了。”推辞两番,李妈妈也不敢强留,叫人送她出去了。 这天是婚礼后的第二天,按芙蓉城的风俗,新娘子本家要回礼给族里亲戚的。这芙蓉大戏院说不上什么三姑六婆,都是些家里不要的小孩,早和家里没联系了的。但规矩要讲,人情世务要安排好——这人情,不就是你来我往吗?今天他家办喜事请了你家帮忙,明天你有丧事了,别人也不得不来的。帮忙的事情越重大,这人情便越深。假如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便是薄如秋云的人情,转瞬便可以翻脸不认人的——但重大人情同样不可靠。凡事关涉到人,便永远没有可靠的,或出于人意,或出于天意。人情是还不完的,一旦开始了,便越积越深。而有些情分你一旦欠下了,便再也换不清的,即使你为对方做了同样重要的事情。有些人总觉得你欠她一辈子。 芙蓉大戏院的回礼,回了常来听戏的老爷、少爷,自然也要回公冶华月。戏院里忙,公冶府上便安排了琬容过去公冶府上。 阴雨天后的晴天,处处还留有雨天的馀韵。天上还散乱着薄薄的如烟一般的灰云,一缕缕地飘在天际边。芙蓉城是一个多山的地区,不止城边四周圈着连绵陡峭的石山,连市区里,也有好几座出名的山。外圈的山不是连续不断的连绵,而是两三座山头连绵起伏,然后断了,再是三两座苍黛的山头。千千万万重,构成永不分离的假象。这也是芙蓉城四大美景之一的千里江山图的景象——重重叠叠的不大连续的佛头青似的山包,湘江水缓流其间,满沟壑弥漫白雾。而市区里的山,则是坐城际电车时一转弯又一转弯惊喜的存在。这满城的山,也都辍着淡灰的云。昨天雨浓的时候,云雾浓很多的。今天都淡了。就是那阳光,你走在芙蓉城的植满了绿树的街道上,也觉得湿润润的。北方人来芙蓉城,总觉得一下车便长了腮似的。 琬容提着礼物,一份祥云斋的老式糕点,用松黄玫瑰纹油纸包着,系大红缎子。缎子编成一个网兜似的,留长了,可以提在手上。 一出门,眼前是满满的黄色风铃木花,阳光下越发金子似的发光。也就是这两天刚开的花。昨天天气阴沉,虽然后边放晴了一会儿,众人都忙乱着,谁也没顾上去看花开。 琬容看了许久,挪不动脚,觉得心里也开了花——巴掌大的花,开得慢慢的。她带着笑出门坐电车。 到公冶家门口,佣人进去禀告了,琬容还想着进来时看到的城门上的对子,那题着“止观路”的匾额。 佣人重新出来,引了琬容进去,一面问道:“你是新来的?我从前没有见过你,也没听人说起过戏院里有你这么个人。” 琬容老老实实道:“我刚来,才来了半个多月呢。” 佣人又问道:“你见过我家小姐吗?怎么派了你个小丫头过来。” 琬容亦步亦趋地跟着,左拐右拐,早已经记不得路了,只记得见过好几道粉青影壁,穿过了许多扇门。听人家问她,因回道:“见过的。元宵节后两天,公冶小姐到我们戏院玩。” “噢,是吗?我们小姐又到你们那儿去玩了?”佣人笑了笑,又道:“难怪叫你来送礼呢!我们家小姐脾气有些怪,轻易不见人的。她眼里瞧不进这许多人。你从前见过她,怪不得刚刚我进去一说,她便叫你进来。这可是你天大的福气。”顿了顿,她又问:“你知道红玉吧?就你们戏院刚出嫁的那个。从前她很红的,满芙蓉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她的名号。” 不知道怎么,琬容听她的话,总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有许多话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但话一出口,便不可挽回。只得回道:“我知道红玉姊,她结婚那天很热闹。” 佣人笑了几声,怪她孩子气似的,说道:“小孩子只知道看热闹的。手里抓着点糖果,便觉得过年一样。就是过年,也不觉得比往常不同,只是多一些平常吃不到的东西。我告诉你,你们红玉姊是我们家小姐的唱戏师父,面子是一般人比不了的,不然你以为她还能嫁给个有钱人?” 琬容没听懂,“啊”了一声,一面疑疑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佣人摆手笑道:“算了算了,我和你一个小孩子说什么话?走累了吗?我们家就这点坏处,太大!走哪儿都累人的。不过这也快到了。” 琬容应道:“嗯。” 不大明亮的房间里,四四方方的南京拨步床上挂一番明黄帐子,里边一色的水红软缎被子,缎匹似的青丝下一个白底子绣花枕头,那儿躺着一个人。她闭着眼,脸色过于苍白了,比之前见到的那次还要白皙。但眼尾又点着一点嫣红,搽了胭脂似的,一种病态的闷红。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水红缎交领睡衣,宽宽的直袖,玉箸似的手垫在袖子的明黄牡丹纱内里上,旁边挨着一个绢人娃娃。一个不能被打扰的仙人,活在这深深的宅院里。外头已经是暖春天气,逢着有太阳的时候,穿单衣正合适。可是这静静的房间里还点着寒冬才用的火炉子,熏得人直冒汗。 弄晴将椅子调了个方向,椅背靠着桌沿,她跪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面,正在翻画本子玩。那是公冶华月平常画的画,画了许多,吩咐弄晴丢了或烧了,弄晴舍不得,做成了画本子。见琬容进来,弄晴迎上前道:“派了你过来!怎么走得那么久?” 琬容听她的声音轻,也跟着轻声道:“我走得慢,这儿又远。” 弄晴点了点头,打发佣人下去,又叫了房里的丫鬟到厨房取些点心过来。 琬容赶忙递上礼品,说道:“这是红玉姊结婚送的回礼。” 弄晴接过来放到桌子上,笑道:“怎么我家小姐有两份?” “一份专门给公冶小姐的,另一份说是给老太太和太太尝尝。”琬容搓了搓手。 弄晴笑了笑,说道:“知道了。”一面拉了琬容在桌子边坐下,自己进去了,还没走过屏风便轻声叫道:“小姐,是琬容过来了。” 公冶华月醒了,叫琬容进去坐。弄晴便又打帘子出去,叫道:“小姐醒了,我们进去坐吧。” 琬容正歪着头瞧那桌上的画本子,见弄晴出来,听着意思是公冶华月刚刚在歇息,忙道:“公冶小姐累了吗?我先回去吧。” 弄晴上前拉她的手臂,笑道:“没关系。也就是你了,不然小姐才不见客呢。” 琬容只好起来跟进去,一面轻声问道:“桌上是什么呀?” 弄晴笑道:“什么桌上?你说那个?——是小姐画的画。” “嗳。”琬容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见着公冶华月,她总觉得心里砰砰乱跳,有些紧张。 到了床边,那儿摆着几张金漆交椅,弄晴安排琬容坐下了。她自己不坐,一天天坐得腻了。 琬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床上的公冶华月,低声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淡笑道:“你好。劳累你特地过来送一趟礼。” 琬容红着脸摆手道:“不麻烦,我应该做的。”顿了顿,她又问:“公冶小姐是生病了吗?” “嗯。”公冶华月道。 琬容想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小姐早日好起来。” 弄晴忍不住笑道:“傻丫头!冯嬷嬷以前总说我傻愣愣的,谁成想这儿有个更呆的!我家小姐病了好几日了,你说早点好起来便好了?跟吹牛似的。你到大戏院几日了?怎么还这样笨?”正说着,忽地发现琬容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又道:“样子倒变化蛮大的,白了许多。想来红玉姊她们对你不错,小脸也圆了些。”说着拨了拨她的刘海,道:“就是刘海长了些。怎么没剪一些?小心看坏了眼睛。” 琬容不自觉地也碰了碰刘海,回道:“抱翠姊说不要刘海好看些。” “这样挺好看的呀!你把刘海拨开,我瞧瞧。”弄晴道。 琬容听话,真把刘海掀开了,露出个光洁饱满的额头。 弄晴忽地笑道:“你这样倒像一个人!”一面扭头向公冶华月道:“小姐,你看琬容像不像在真小姐?” 公冶华月愣住了,半晌才低低地笑道:“是有点像。” 琬容和何在真的五官不大像,但整张脸的神态气质有五六分相似。琬容还小,懵懵懂懂的,像深山背面的林子里的小鹿,一只和族群走散的小鹿。何在真呢?那双明澈的眼睛是她的法身,太多的眼泪里蕴着深深的质问和怀疑。 自从去年何在真离开寿春园,公冶华月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热闹的日子一结束,总觉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人生最多的是孤寂。她偶尔想起一些两人相处的画面,一帧一帧的不同的景色——藏春馆临窗的荷花,深雪堂里的仲夏夜,和碧云水榭的月亮、涵通楼的水流声。也还记得那年冬天的白头吟山上的漫山遍野的白色单瓣山茶花——雪落了,何在真没有一起看见。过去的这些,像雨停时瓦檐上嗒、嗒、嗒落下来的水滴,瓦檐残留的水砸到粗粝的水泥沟子的声音。它连绵不断地落下来,你仔细去听,才明白它如此清晰地响应在记忆深处。 琬容听了,问道:“在真小姐?她是谁呀?” 公冶华月笑道:“我的一个朋友,我许久不和她见面了。” 弄晴见公冶华月有些失落,暗自懊恼自己多嘴,忙道:“也不是永远不没见面了,说不定哪天在真小姐就来看小姐你了。小姐你早些好起来,我们回寿春园玩去。” 公冶华月笑着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会儿,漫着一股死寂的气味——是住在屋里的人太经常生病的缘故。病根断不了,她住的地方便异常的安静。一安静久了,便渐渐失去生气,好似人已经死了,这儿是她的棺椁。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念佛声,伴着敲木鱼的声音。琬容问道:“是有人在念佛吗?” 弄晴笑道:“我们家老太太信佛。她见小姐这次比往常病得严重些,急急忙忙请了白马寺的师父们过来念经。晚些时候还要烧龙王船呢。她说小姐是出去惊着了,冲撞了东西,这才吃药打针都难好的,做了法事便容易好了。” 琬容点了点头,忍不住去看公冶华月的身上。苍白的脸,失色的嘴唇,唯有眼尾余着潮湿的嫣红。她再一看她的手上,果然有几点红色的细点,那是扎针留下的血痕。琬容想了想,问道:“我可以出去一会儿吗?” 弄晴问:“怎么?你想回去了?” 琬容急得只是摇头。 旁边公冶华月咳嗽了几声,笑道:“你带她出去走走,别总在屋子里闷着。叫人送点心过来了吗?” 弄晴只得道:“叫了的,这会儿该摆在桌上了。”一面领了琬容出去。 琬容也不顾那点心,出到外边走廊上,对着公冶老太太的院子的方位跪下了。她在礼佛,嘴里喃喃念了几句经文。 弄晴看她起身了,好笑道:“你个小孩子还信佛呢?” 琬容不好意思道:“我妈妈信。她以前常常带我去寺庙的,我见多了,就也习惯礼佛了。” 她母亲生病,常到寺庙里拜香求符的。她家里有许多黄底子红字的符纸,哪个小孩睡不好,平常总有小灾小难的,她母亲便在枕头底下放一张符纸。她的枕头底下有一张褪了色的。 琬容想道:我相信佛祖吗?我也没大明白佛经上面讲什么,连一本佛经都没读完呢。可我见着佛殿里光亮亮的样子,总觉得佛法很好的。那么多人相信,那么多人按着佛祖的方法去做善事,那他便是好的了。她希望公冶华月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像那天见到的一样。如果她多笑一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弄晴好笑道:“你也是个怪丫头。”她转身往回走,嘴里嘀咕道:“ 在真小姐也怪,我家小姐也怪。” 进去之后,弄晴留琬容在会客间吃茶,自己端了热茶进去给公冶华月。弄晴向公冶华月笑道:“琬容没出去做什么,去礼佛去了。她和老太太一样信佛呢。” 琬容听着点公冶华月的笑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慢慢地抖出袖子里的糖果——举着手臂,糖果从袖子里滑出来。这是红玉结婚时买的外国的硬糖果,程老板带过来的,红玉给了琬容一把。裹着冰蓝色的玻璃纸,咚的几声砸在桌面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六颗糖果摆在糕点的旁边,小小的一堆。 她刚齐齐整整地摆好,门外进来一个人,一进来便轻声笑道:“弄晴那丫头到哪儿躲懒去了?” 弄晴打里边出来,哼道:“我说是谁污蔑我呢!可不是流红姊!别人再不像你这样可恶的。我只是进去和小姐说了一会子话,你就向别人说我的坏话了。” 流红笑道:“小姐起来了?听人说有人来看望小姐,就是这位小客人吗?” 弄晴一面倒茶递给流红,一面道:“嗯,刚来呢,点心都还没吃上。小姐刚起来的,和琬容说了会儿话。你过来做什么?就是看看琬容?” 流红将茶盏捧在手上,也不喝,问道:“这小姑娘叫琬容?小姐在哪儿认识的小友?” 弄晴笑嘻嘻地推了琬容一下,道:“你自个儿说。” 琬容便低声道:“我是芙蓉大戏院来的,刚和公冶小姐认识。” “我说呢,小姐是个不爱出门的人,哪来的没见过的面孔?原来是大戏院那边的人。这便不奇怪了。”流红笑道,喝了几口茶,往里边去了,向公冶华月问了几声。再出来,流红道:“老太太叫我过来看看小姐,顺便请这位小客人坐坐。” 弄晴进去告诉了一声,公冶华月应了,她出来送琬容过去。 出门前拿了一包琬容带来的糕点。不等弄晴去拿,琬容早拿过一包提在手上了。弄晴也没仔细看,拿了便走。 琬容到公冶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见她面相好,且不是空着手来的,虽然是不值钱的东西,到底是个讲礼数的孩子。心里高兴,问了她年纪、唱戏的工夫之类的,又忙叫流红拿了些小玩意儿给她吃给她玩。 流红笑道:“刚刚在华月小姐的院子里,弄晴还向我说这小姑娘也信佛呢。这会儿见老太太又这样喜欢高兴,可是巧得很。” 公冶老太太听了更高兴,笑道:“这样小的居士,难不成是佛祖们转世了不成?” 琬容忙道:“我算不上的,只是跟我母亲礼佛习惯了。” 说着这话,外头来了个丫鬟,向老太太报道:“老太太,何姨娘有喜了!何姨娘打从过年起便不大舒服,后边断断续续地好坏,不放心,刚刚请了李中医上门看。李中医瞧了,说是喜脉。” 公冶老太太笑道:“有这样巧的事!这小居士刚来,你这边便报了喜讯。看来小居士是佛祖转世再没有错的了。” 流红跟着笑道:“小漫这丫头也是巧!赶着小姑娘过来了才来说呢,可不是应了佛法说的缘分?早不来晚不来,偏凑着我告诉了老太太小姑娘信佛的事了才来。” 老太太又道:“李中医还在吗?多留他一会儿,问了该注意的事情了再放他回去。这第一胎可得注意些。” 小漫应道:“嗳,他还在花厅那儿等着呢,我这就过去问他。” 老太太的会客室里立马欢天喜地起来,安排人去请教老妈子的——公冶家里太久没有生育这件大事;安排去看望何姨娘的。一时热乱起来。旁边的佛堂里仍然是呢喃的念佛声。那边关着门,琬容侧头去看的时候,只瞧见门框上的匾额,写着“正路修行”,半透明的玉色窗纸透着和尚的缁衣颜色——黑色袍子,正红袈裟。 实在不好再坐了的,琬容辞了公冶老太太,仍是流红带她出去。 到院子外边,琬容道:“不麻烦姐姐了,我记得路,自己出去就好。” 流红问道:“你还是到华月小姐那边?” “嗯,我要去跟公冶小姐说一声的。”琬容道。 “也好,你既然是来拜访华月小姐的,走的时候到底该告诉她一声。”流红笑道。没强送她,叫她自己去了。 琬容见她回去,也提脚准备离开,忽地听到院墙转弯处的人声。 大概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冷声道:“这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还不知道呢!全家上下忙成这样!连在外边的也要叫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死了人了!就算是怀了你公冶家的种,这才什么时候?保得齐他能落到地上?欢喜得屁滚尿流的,见着你亲娘了还是发财了?还是大户人家,一家子慌得不成样子!” 琬容忙低头往公冶华月的院子去了。 讲了门,里边和她刚来时一样静悄悄的,弄晴又在看画本子。琬容走进去,轻声道:“弄晴姊,我该回去了。我要向公冶小姐说一声吗?” 弄晴推开本子,从椅子上起来,问道:“这就回去了?不再坐坐?我带你去园子里玩。”见琬容摇头,只说该回去了,弄晴又道:“这个时候回去也好,再晚些了小姐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说叫车子送你呢!你也不用向小姐说了,她没什么精神,刚刚睡下了。” 琬容听见说公冶华月睡下了,总想过去再看看她,但她不好意思说,因道:“不要紧,这会儿还没到中午呢,我可以自己回去。” 弄晴说了声好,将桌上打包的糕点给了琬容,笑道:“你还没吃上呢,小姐叫我给你包起来带回去吃。这些是我们家里做的,外头买不到,你带回去尝尝。” 琬容接下了,她看见她带来的糕点旁摆着她放的糖果,还没有人动过。 弄晴送她出去,直送到城门外才走。 琬容回头看了看,那密密层层的榕树叶子遮盖了王府前的丁字街,那条止观路上投着许多影子,高高的城门又挡住了宅子的屋檐,简直一点看不到那房屋的存在了——但琬容知道,里边住着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但她后来许久才知道,那蓝色玻璃糖纸泛着光泽,但里边其实空无一物。而芙蓉大戏院外边重重叠叠的金黄的风铃木,是她人生黄金的枷锁。那存在于记忆深处的芙蓉大戏院的一楼的钟鸣声,在她往后的人生里“当、当、当——”的不断地响起,她不断地找寻,正如公冶小姐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 62.相亲第五 1 上次话说到元宵节后,顾云喜携公冶华月回娘家闲坐。她在娘家和嫂子盛及春闲聊,提起公冶华月的婚事该提上日程,得看着点找人家了。公冶华月却午饭后便走,到芙蓉大戏院拜访,说了说戏院里的红玉的婚事。那婚事定在三月份,公冶华月因病未到,大戏院派了新来的小丫头琬容去回礼,正碰上公冶家何姨娘怀孕的喜事。正是:你方忧愁我唱戏,微尘颠倒浪众生。这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有人欢喜有人忧。 过了好些时候,又是一年初暑天气,公冶华月的病渐渐地好了。她舅妈盛及春给她看的人选早有着落了,一个朋友介绍的,出国留学回来的医学生,回国就当了个主任。叫宋瑾之。家里条件好,父母做出版、电影的生意,几个叔叔伯伯有做官的。人也一表人才,性格又稳重。说起来真是哪哪都好。非要找一个错处,那便是年龄大了些,今年近三十岁了,比华月大七八岁。 盛及春道:“也就这点不好了,年纪大了些,怕华月不喜欢。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怕是更喜欢同辈人。虽说这宋瑾之也还不算差辈,但到底差了些年龄。” 顾云喜笑道:“也不是看了一个就定下了,先看着嘛!我们华月虽然哪里都好,到底不大像新世界的淑女。现在的女孩子成天出去交际的,虽然闹了些笑话,但那世面才见得多。华月通没出过门的,也没去学校上学,按他们闹新文化的人的话,还要骂我们家封建落后呢!哪里好处处嫌弃别人的?” “只怕华月不喜欢。”盛及春笑道。 “你见过他的人?”公冶老太太问道。 她们正坐在老太太的会客室里,几扇正门偏门和套间之间的门都打开了,连窗户也都开着。外面是浓绿的叶子,搭在太湖石上,碰着房檐。小水塘里的金鱼拨棱拨棱地摆着尾巴,成群地游来这儿、游过那儿。会客室与佛堂间的门也开着,空中便漫着浓郁的香火味道,混着供奉在神位前的鲜花的清香。 盛及春应道:“见过的,没见过还不敢来回老太太呢。人长得好看,又高大,又白净。人也有礼貌,见着生人一点不摆架子的,和我好声好气地讲了许多话。他不是做医生吗?我叫他给我看了看,他也耐烦说了许久,说中了许多我身上的毛病,叮嘱我多保养身体呢。” 老太太笑道:“那也算是个人才了。” 顾云喜扑着绣花白缎团扇,笑道:“不是人才还不敢配我们华月呢。” 老太太道:“先叫他来家里,我看过了先。好的话便来往着,看华月的意思。” 顾云喜用扇子磕了下桌面,歪头笑道:“老太太,有这样的道理?叫人家到我们家里来给我们相的。他家世也没比我们家差多少,哪里好意思叫他上门?现在也不讲这样的规矩了,都到外头人家两个自己见面的。这现在的女孩子不比我们做女儿的时候了——一切尽着父母的意见——现在都自己去看了。” “不打紧,他愿意过来的。”盛及春忙道,“他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早些时候便说要上门拜访的。我说家里不方便,华月不是病着吗?怎么好见人的!现在病也好了,叫他上门来看看正好。” 顾云喜问道:“他见过华月的照片没有?他自己有没有照片?” 盛及春笑道:“他也没问呢,谁主动给他看?他自个儿应该有照片,毕竟是个留洋学生,一定常常拍照的。但我没好意思主动问。这个不要紧,我亲自看过的。” 老太太问道:“他家里有兄弟姐妹没有?这要是一大家子人,可不是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顾云喜接过来笑道:“老太太这是怕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几个主子连着旁边伺候的老妈子丫鬟们都笑了。 盛及春也笑,说:“这个刚好提了一嘴——他家里倒好,只他一个孩子,连姐姐妹妹都没有的。” 说了半晌午,老太太要午睡。顾云喜和盛及春告辞出去。 顾云喜走在前头,出了门不远便道:“听着哪哪都好,但年纪大绕不过去的。这要是真有那么不错,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打单身?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的,做父母的难道不急?” 盛及春回道:“我也左右问了,都说做医学生的忙!一学便学个七年五载的。他又是到国外留学过的,可知功课更难一些,不然怎么一回来就当了主任?虽然也离不开家里人帮衬几下,到底个人的能力比一般人强一些。这读来读去,国内读完出国读,可不是耽误了。” “国外留学的!”顾云喜哼了声,一边看着脚下,一边侧头向盛及春道:“这在父母身边的都难管教,他家倒放心他出去!只怕学坏得不成样子,只在你们面前装乖罢了!” 盛及春格的笑道:“不会的!我们见过的人都知道,别说油嘴滑舌了,他性子倒有些木讷讷的,有一句说一句,板板正正的。”一面心里想道:前儿见她恨不得立马嫁了华月的样,往常也没见两人多好的。怎么一到真说起人家了,倒真像她亲生的女儿似的?还挺难伺候。她这个第一次做媒人的人都要打退堂鼓了。因问道:“你这会儿倒把关严了!平常总见你埋怨华月的性子不好的。” 顾云喜冷笑道:“你别看她奶奶刚才那样!这也问那也问,多关心她似的。现在这公冶家最关心的是那边房里的肚子!这才几个月?又是找布料做衣服,又是叫人买婴儿用得到的中医药材——像是预备生皇帝!我再不看着点,谁管她这事?” 绛雪在后面接过来道:“家里是乱了些,通不管别人了,心都在何姨娘身上。这何姨娘往常便不大管事,这会儿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管不上华月小姐了。可不得太太多看着些。” 盛及春叹道:“你忙一些倒罢了,一场母女情分!只是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子要紧。” 顾云喜冷声道:“情分!这满屋子的人谁承我的情!我给他们公冶家做再多也是应当的,只是少生了个孩子!什么母女?她眼里可没有我这个后母。也不是她一个人这样,这老的小的、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两个少爷小姐只有一个母亲?我把她送出去找个好婆家也就是了,尽了我当人家后母的责任。饶是如此,人家可不念我的好!”说着声音酸了,抽了汗巾子擦了擦眼睛,又道:“也是我自作孽,前头说什么给她说亲的事。要是我不说,也到不了这儿——凭她自己,在家做老姑娘罢。” 盛及春听着她声音变了调子,压着呜呜咽咽的哭腔,也不敢上前劝她,只道:“做媳妇的,尽自己的本分罢了,这说好说坏,都在别人嘴里,强不过的。” 顾云喜送了她嫂子出去,自己便回了院子。 她点起烟,也没抽,看烟雾从烟筒上升起来。看了半晌,她忽地向绛雪道:“你听着你顾大妗子刚刚说什么吗?说什么注意我的身子!我身子怎么样,他们再清楚不过了!现在到我面前装什么体贴?我当年不过滑了个孩子,一两年里养身子,我那亲哥哥便说我是个不能生养的了,劝我趁早抱一个孩子来养。他说:‘抱一个孩子在身边,也不管是宗族里的还是孤儿院的,百利而无一害!这要是万幸还能生养,按老话说的,这叫扎花墩。要是不能生养,趁早抱养一个,在公冶家里才住得安稳’。我给别人养孩子?就为了给他赚公冶家的钱!他想得倒美!我这个身子,我这个人,早给他们糟蹋够了。我就是死在这个家里了,也不能如他们的愿!” “扎花墩”是客家话里的俗语,一对夫妻几年不能生养孩子的话,便会到外头抱养一个孩子。接了别人的孩子过来,没一两年,他们便能有自己的小孩了——这就是扎花墩的意思,一个寓意迎接生养的象征——一种世世代代不灭的厄运。 绛雪听了她的话一阵冷颤,她没想着顾云喜说话那么狠厉,死人的话都说出来了。只得勉强笑道:“太太说什么丧气话?再怎么着,太太也是家里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都这么二十来年了!这何姨娘虽说现在怀孕了,到底当初不过是悄悄地抬进门来的,老太太那时候可不喜欢她呢!这会子瞧在孩子的面上有了几分好脸色,究竟她还是这么个低微的身份,不能够和太太相提并论的。” 顾云喜听了她的话,倒淡淡地笑了,心里想了一番:你也是个乖的,说我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呢。你们都没瞧见公冶应麟高兴那样! 全家人得知何在蝉有了身孕的那天,顾云喜听见消息先是一愣——她担心过何在蝉会怀孕的——究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公冶应麟也还不算老,况且她听她哥哥顾承炳说公冶应麟有再要孩子的意思。 顾承炳说:“他才两个孩子,外头的朋友都说少了些,不够承续香火的。这些人的家里又不愁养不起孩子,真是家里有一千张嘴也不怕的!只怕人不够热闹!” 当时顾云喜淡声应道:“他要是想要孩子,这十几年来没要?眼看着两个儿女都二十来岁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他一个当父亲的倒比儿女早生养个孩子来?没得叫人笑话,这是铁树开花。你少听别人胡说。” 顾承炳笑嘻嘻地道:“他听人家的话嘛!听多了哪有不动心的?那些朋友哪个不是五个六个孩子?还嫌少呢!这就跟女人的枕边风似的,多吹吹就吹些进去了。你以为他成天在外面做什么?他也才四十来岁的人,男人嘛,不算老,正当壮年呢!就是老了,哪个男的会觉得自己老?会清心寡欲?旁边睡个跟女儿一样大的小情人,生孩子是早晚的事。” 顾云喜听了只是打颤,半晌气红了脸道:“不知羞耻!我看他哪天要个孩子——他们公冶家名门望族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有什么可丢人的?大家背地里说说也就是了。这年头都是‘笑贫不笑娼’。就是宗族里几个老家伙有意见,还能奈何了他?嗳,我也是着了你的道了,只顾顺着你的话往下说。我还是那个意思,不管你信不信——这男人总不会觉得自己老的,总不怕自己的儿女太多的,况且他就两个孩子!他又是个不缺钱的主,要是他十分想要,一堆人等着给他生孩子呢——你信不信?”顾承炳侃侃说完,一面诧异地看了眼自己的妹妹,倒没想到如今她倒成了个卫道士了。 顾云喜瞧出他话里眼里的意思,看了他几眼,只是憋着不吭声。 她在门口等公冶应麟回来——从前也常这样等他的,见他不欢喜,便渐渐地不去了。公冶应麟倒没有提早回来,仍是五点钟到的家。 公冶则阳向她打招呼,笑道:“太太在这儿等着呢。” 顾云喜勉强点了点头,他便跨过青石门槛进去了。 见着公冶应麟,顾云喜打趣他道:“怎么没提早回来?家里没人告诉你何姨娘怀孕了?” 公冶应麟一面进去,一面道:“告诉了。回来做什么?外边还有事情要忙。” 顾云喜笑道:“你不是盼着再要个孩子?有孩子了倒不急了。” 公冶应麟解了外边的黑色大衣,径直递给了绛雪。顾云喜低头看了看那件大衣,抬起头时又笑了。 公冶应麟笑道:“急什么?也不是头一次有孩子了。我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慌慌张张跑回来,叫人看笑话。” 顾云喜挽了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道:“你还怕人家看你的笑话?当初抬进个可以做你女儿的姨奶奶,那时你倒不怕被笑话?这会子成了狗崽子了,连人家笑一笑也怕的。” “话倒不是这样说,太太。”跟在身后的刘秉忠笑吟吟地说了句,“先生那时候和朋友谈话呢,为着点家事跑回来,未免显得不尊重人了。” 顾云喜低笑道:“也是的,你在外边成天有事情做,家里没什么可让你牵挂的。” 走到后边的书房里,绛雪和刘秉忠等佣人都没进去,留在 外边。 顾云喜见公冶应麟坐在书桌前找东西,两手撑在桌面上,侧着头向他道:“何姨娘立了大功了。你说说,你怎的奖励人家?我平常问她要些什么,跟我说,我好叫下边的人给她买的。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连要什么也说不出。我便说给些我房里的古董摆件给她,摆在屋子里玩也好,她也是个不敢要的,怕跌破了没处买。你想想,你连婚礼都没给人家办的。一进门没多久,她又被老太太撵到寿春园去,虽然现在老太太因着她怀了她的孙子,给了她几分颜色,到底当初委屈了她许多。这么一大笔账算下来,不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怎么给人家补偿。” 公冶应麟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说说,该给她些什么?” “你问我?你自己娶回来的姨奶奶,你倒问上你另一个老婆了!”顾云喜笑得弯了腰,上半身撑在桌子上,凑上前去,直笑着盯公冶应麟的眼睛。 公冶应麟拍了个手,笑道:“扶她做正房太太够不够?只怕你头一个不肯。” 顾云喜愣了愣,一时站直了身子,腰际蹭着乌木桌子,忽地感到一阵冷。半晌才冷笑道:“你要扶她做正你便扶!我不敢说别人,我自己是一万个愿意!母凭子贵,不就是这个样?你在这个屋子里当皇帝,老太太当太后,何在蝉就是你最宠的苏妲己!” 公冶应麟站起来,捉住她的手,笑道:“怎么忽然恼了?这年代还有什么太后皇帝?你可是折煞我了。我不过说句玩笑话罢了。刚刚你还说我是个不能被人笑话的,还说我是狗呢。这会儿你自己倒气着了,难不成你也属狗的?” 绛雪今天好死不死地提她是正房太太,按着她往常的脾气,早开始打丫鬟了。就是不上手,也得叫人到院子里头跪着去——跪到院门口,叫来来往往的下人看。她没什么顾忌,名声早传出去了的——她从前打鸳鸯,打一阵就好了,转头便赏她些衣服首饰。但那时便有人对老太太说她苛责下人,不符公冶家的规矩——公冶家往上数三代,没有打下人的。公冶家的规矩?她又笑了笑。外人越看不惯她嚣张跋扈,她越不管别人的脸面——她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打在别人身上,难不成他们还造反打她不成?只疼了他们,她自己倒拣个乐子乐一乐。这百无聊赖的人生,闹闹也就过了一半了。 现在她不想打人,没什么意思。她举起烟管子吸了一口,再极慢地吐出去——烟雾先是浓浓的一团,然后散开了,散到她的周围。外边是一个明亮的世界,阳光明媚,照到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的事物上。有鸟鸣,赭色的麻雀到处扑棱,从这根树枝上跳到那一根树枝上,轻轻地跳过去,有时候在院子里踱步。那粉的花、紫的花真是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地点在枝头。白烟渐渐地多了,逐渐遮住她的眼睛,她看不清这些景象了。弥漫的白烟,虚虚地笼罩她的全身,成了千千万万个镜子似的——老太太那边,人歇下了,丫鬟在佛堂里换鲜花倒香灰;何在蝉那儿,众人论着刚出生的小孩该准备些什么,衣食住行都要比大人讲究的,一堆的琐事,刚说了一件,忽地又想起一件;公冶华月病刚好,许久没出门了,正在院子里散步,撑着把浓绿四合如意云纹的油纸伞;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则在外头会朋友。这所有的一切,别人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只是看见,又仿佛在其中看见自己——一个和这些无关的自己。 顾云喜忽地想起谢道怜,又一次想起这个死了十来年的女人。她曾经也觉得孤独吗?在这个偌大的公冶家,她缠着公冶应麟的时候,谢道怜独自一人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她有些后悔,当初该去一趟谢道怜的院子里看看她的。看一看她一天到晚做些什么,除了看书、教公冶华月唱诗歌,她自己做些什么呢? 过了正午了,到吃午饭的时候。公冶家的午饭不是一块聚在花厅里吃的,各人在各人的屋子里吃。顾云喜的午饭早送过来了,煨乌鱼蛋、椒盐猪腰、苦笋煲老鸭汤,主食一份米饭。 绛雪道:“太太,吃过了再抽吧。空着肚子抽烟总是不大好的,您上次还说抽完肚子闷得慌呢。这次数多了,身体总会吃不消的,先吃些东西垫垫吧。” 顾云喜哼道:“我不乐意吃。抽坏了怎么样?难道就真的没人管我了?” 绛雪勉强笑道:“哪能不管呢?不说上头几个主子,就是我们这几个服侍太太的人看着也心疼。” 顾云喜只是不动,仍是歪在小榻上抽烟。绛雪想着她今天心情实在不好,劝了一次也不敢再劝——怕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触了她的霉头。 那桌饭菜最终冷透了,飘着的热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的。外边的太阳都昏了。院子后边就是靖南王府,那极高的松树上站着几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黑漆漆的乌鸦,足有人的小臂那么高,杵在树顶上呀呀地叫起来。初暑的芙蓉城,有些时候和春寒一个温度。这天太阳落下去,忽地转了北风,有些冷人。扑到身上的寒气伴着外头乌鸦吵闹的叫喊,直弄得人心慌。 顾云喜看着桌上没撤走的饭菜,忽地停了手上的烟管子,抬远了些,手又撑在旁边的小高桌上,那烟管子倒像插在她的发髻上的铜簪子。她想道:不知道这饭菜有没有鬼来吃过,谢道怜来了吗?也许有的,毕竟她从前住的院子就在旁边。也许没有,她的坟到底没葬在公冶家的祖坟里,她自个儿和人逍遥去了——不是,该是和鬼逍遥去了。她蓦地笑了,到底谢道怜活着的时候没多快意——称了她的心了。她又想,那她那个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呢?会回来吗?听人说,这养不大的孩子,尤其是胎死腹中的,和父母是上辈子的冤家,特地来讨债算旧账的。死了也正是旧债算完了,再投胎转世去了。 她很喜欢孩子吗?也不是。她只是觉得有个孩子她的人生会好很多的。当下更是——何在蝉有了孩子,她倒和公冶应麟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了。 63.相亲第五 2 过了几天,盛及春带宋瑾之登门拜访。那时公冶华月好了很多,正在院子里吹箫。不成曲子,吹一会儿、停一会儿的,等了半刻钟才听出是古曲的调子。 盛及春自己进去,一面笑道:“华月起来了?怎么没在屋里歇着?这日头多毒呀,也不怕晒坏了!”她见着公冶华月手上拿着管雕花紫竹萧,上边挂着一道缀了粉玛瑙莲花珠子的大红穗子,哟了一声道:“怎的还吹箫?你这刚好,快别累着了。” 公冶华月打小身子弱,就是好好地养在家里也能病着的,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后来顾云喜嫁到公冶家,常向盛及春抱怨公冶华月吃药的阵仗大。这且算了,人家宝宝贝贝的大小姐,再宠得不像样也不过分。但她一个不如意便哭,冬天里忽地刮阵风吓着了要哭、谢道怜一时没抱着她也要哭。这一哭不打紧,哄着不哭了也就算了,然而她没个消停的,又开始闹感冒发烧了。再者,谢道怜不大抱自己的孩子,公冶华月岂不是更哭的?后来特地请做衣服的老妈子缝了个布娃娃才消停——全家人去看她那只布娃娃,改了许多遍才说够了——宠成这样!顾云喜说得多了,盛及春虽然不觉得如何,到底记在心里了。就是现在公冶华月长大了,常常住在藏春馆里,不大和盛及春见面,盛及春还记得许多她小时候的事情,尤其是她身体不好这事。找的头个相亲对象是个医生,有一半为的也是这个事情,好照顾她。 公冶华月也没出去,弄晴搬了把交椅到回廊下,她坐在屋檐下呢。太阳光只照到她的脚踝处,她穿着双天蓝色的平底圆头皮鞋。 见着盛及春,公冶华月笑道:“不打紧,没怎么晒着。”她是觉得有些累,大病一场刚好,气息不足。她在那断断续续的间隙里想起自己从前想过的——生命的不稳固。到了现在,原来连呼吸都好麻烦——她只能够呼吸,不能做别的什么了。 弄晴从里边出来,她刚刚在理公冶华月的画稿,闻言笑道:“大妗子不知道,小姐这些日子闷得慌,早要出门了的。” 盛及春道:“出去散步倒也罢了,走累了便回来。这吹箫吹笛子,听人说要好大力气的,费这些力气摆弄它做什么?要是想听,叫戏班子来唱几天玩玩,老太太准同意的。” 公冶华月这才站起身来,把竹萧递给弄晴,叫拿回去放好,又向盛及春道:“无聊了拿出来玩玩罢了,哪里费得着那些工夫?现在家里头已经够乱的了。” 盛及春知道是说何在蝉怀孕了,也知道公冶华月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说这话也不是和何在蝉不对付,只是嫌吵。因道:“你这儿也要乱了的。”说着笑起来,拉着公冶华月的手道:“宋家的过来了,到底该见讲个面。这会儿他还在院子外等着呢。我们到老太太屋里去。” 弄晴在里边装竹萧,听着这话,连忙跳出来问道:“来了?” 盛及春失笑道:“你个丫鬟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喜事呢!” 弄晴笑嘻嘻道:“大妗子不知道?‘吾也凉凉去!’” “什么?”盛及春一愣,又觉得好笑,问道:“什么凉凉去?” 公冶华月看了弄晴一眼,微笑道:“她胡言胡语惯了,不用管她。” 盛及春接道:“是!这弄晴丫头是家里有名的伶俐嘴!谁和她说笑都讨不着便宜的。我也没听出是什么话,只当你说的是你自个儿了。小滑嘴,改天你跟着你家小姐嫁过去,做陪嫁丫头!” 弄晴睁圆了眼睛,嘟哝道:“小姐教我的嘛!什么‘汝可凉凉去’、‘我也凉凉去’,小姐当时还笑了好几天呢。说起来也怪在真小姐,说那本书怪有趣的,两个人那天笑得不成样子。” 盛及春携着公冶华月往外走,听见弄晴的嘟囔,笑道:“这疯丫头,不知道又嘀咕些什么!跟个红嘴绿鹦哥似的。”因提起鹦鹉鸟,忽地想起公冶华月好像带了一只回来的,雪白雪白的,挺好看。因问道:“你之前从寿春园那边回来,不是带了只鹦鹉吗?怪好看的,又总说吉祥话。我记着,好像说的是‘恭喜发财’?没记错的话,弄晴说过那鸟的名字就叫恭喜发财的。我回去向连惠提起过,她嚷了几次要来看你的鹦鹉的,但后边我忘记了,她也忘记了。那只鸟呢?倒没见着。” 公冶华月道:“它早死了。” “哎,怎么死的?那鸟不好养?”盛及春诧异道,见公冶华月不是不可说的神色,又道:“连惠闹了一阵要养呢。我说她自己成天不在家的,叫谁帮她养?下边的老妈子们没这个耐心。要是叫我,我也不乐意养只鸟,尽着人服侍它算什么?她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冷了她几天,她自己也就忘了这回事了。” 弄晴接过来道:“怎么不好养?恭喜发财好养得很呢!往常就在廊下的笼子里站着,或是站在那根横木上,按着时间去喂也就是了。在寿春园里养了一个秋天也没事的。谁想着回家里,有一个中午放它在廊下玩,太太的狮子猫把它吃了。我们听着声音赶出来时,那猫儿的嘴巴还淌着血呢,也没渗进它的毛里,只是挂在那嘴角上,怪吓人的。恭喜发财躺在地上呢。拿竹竿子打了那猫没几下,太太房里的绛雪找出来了,说不小心叫它走到了小姐的院里。” 盛及春听着这事还和顾云喜有关,一阵后悔自己多嘴提起这早该翻篇的事,虽然只是只鸟,毕竟是公冶华月养的。只得勉强笑道:“这也是迟早的事——猫和鸟天生不对付,哪有不觊觎它的意思?” 说了这话,几人走到院门口,外边等着个人。正是宋瑾之。 宋瑾之身材高大,头发四六分,瘦削脸,大眼睛,戴了副银边的方框眼镜,嘴唇很红。他比一般人要白一些,不同于公冶华月的病态的浸了药味的苍白,他是少了阳光的白,常待在室内的原因。他今天穿一身白色斜纹真丝衬衫,下边一条黑西裤,脚上穿的黑色皮鞋。没有打领带,怕显得太严肃呆板的缘故。但在这微热的天气里穿的长袖衬衫,怕显得太不正式的缘故。 他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旁边有几个佣人陪着,他便一直拘束地挺直地站着。过程中身边走过了好几拨佣人,有和旁边的佣人交好的,过来打了招呼。 一个路过的佣人轻声问道:“是未来的姑爷?” 门边的佣人锤了她几拳,低笑道:“仔细你的嘴!叫老太太知道了,头一个打你嘴巴子!” “说句玩笑话罢了。怎么没进去?”那佣人又问。 “大妗子进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他哪里好跟着进去的?”佣人指了指院子里边,又推那人道:“快走吧,别耽误事了。” 那人才走开,又折回来走上前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太太那边要东西罢了。她要的东西多,不定记着我手上的东西什么时候要的,晚一些不打紧。”虽是如此说,说完话也迈着小步子走开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低,但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声音有些尖,到底有几句落进了宋瑾之的耳朵里。他听见了又怎么样?只红了脸,装作没听见的。 这时又见盛及春带了人出来,一望便知旁边那个就是公冶家的小姐公冶华月了。她祖上有名,不止父亲上边好几个做官的,就是她生母家也是了不得的——是不知多少朝代之前传下来的望族,虽然没落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留了不少财产。这些都是他父母查过了的,叫他尽管和这位公冶小姐相处,虽然听说是个没上过学、藏在家里边的大小姐,难免旧式了些,也许她的相貌还不如外边传的好看,究竟好处多一些。但今天一见面,他倒脸上更红了,想着自己的年纪,又想着刚刚听见的箫声——想着该是公冶华月吹的,顿时有些羞愧。 公冶华月穿一身湖色缠枝牡丹纹杭缎旗袍,夏天的样式,袖子短,只罩住肩膀;衣长也比秋冬时候的短一些,到小腿肚的位置。她见着这位宋少爷的脸红得不成样子,先开口问道:“晒着你了?怎么没先到老太太那边等着?” 弄晴在后边格格的笑,不时贼眉鼠眼地瞧人家。连带着旁边的佣人也都忍不住,撇过脸去低低地笑,心里暗想:这个未来的姑爷脸皮薄,和人家小姐见面,小姐都还没怎么着,他的脸倒先红成猴屁股了。 盛及春解围道:“等久了吧?刚刚在里边听了会华月吹的萧,耽搁了一会儿。晒红了?不要紧!又不是小姐人家,不用那么白。黑一些更俊俏。” 宋瑾之一愣,想道:果然是她的箫声。一面轻声道:“是有些晒着。”顿了会儿,又忙道:“不打紧,只晒了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这是回公冶华月的话。 众人在公冶老太太的会客室里会面。顾云喜、何在蝉是早到了的,公冶应麟不来,仍是在外头忙生意。 一进去,公冶老太太向公冶华月招手,叫她到自己旁边坐下。流红笑吟吟地过去牵了公冶华月的手,带她到主位坐下了。顾云喜、何在蝉在一边,盛及春带着宋瑾之进去,一面给他介绍道:“这是老太太,太太,何姨娘。” 宋瑾之听见“姨娘”这个词愣了愣,随即看了眼何在蝉,见着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心里不禁又慌了些——这旧式的家庭,不止小姐没读过书,连姨奶奶都有的。 打过招呼,宋瑾之跟着盛及春在一边坐下。佣人给两人倒了热茶。 公冶老太太笑道:“听人说你是在外国留学回来的,在那边几年还习惯吗?” 宋瑾之坐得板板正正的,一字一句地道:“住久了就习惯了。在国内也是自己住,没有差太多。” 老太太点头道:“听人说那边吃的不太好,外国人吃的东西不大合我们中国人的脾胃,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中国的饭馆子。你在那边吃些什么?惯不惯?” “习惯了的。外国人爱吃冷牛肉、面包牛奶,我还吃得习惯。那边有做中国菜的馆子,许多华人在那边开饭店呢。不过我比较忙,没怎么去过。我知道我是到那边读书的,不敢太纵容了自己。”宋瑾之回道,时不时看一眼老太太,既怕自己没看着她说话而显得不够尊重,又怕看得多了也显得不尊重。那么怕,倒是没打结巴。在他这有限的几眼里,他也看出了公冶家当家作主的老太太也是个旧式的人——旧式的主子,旧式的家庭。老太太穿的是清朝的袄裙,发髻也太旧式。一件摆着前朝古董的人架子似的。 顾云喜惊叹一声,问道:“在国内读了书又到外头去?那算起来得读了多少年的书啊!可不得读到这个岁数?” 这个岁数?——什么岁数?宋瑾之只得含糊地道:“嗯。”他性格有些呆,又是学医的,往常不大和人讲得来话。这会儿遇着顾云喜的调侃,招架不及。 顾云喜又笑道:“你这是读书读多了。反观我们华月呢,却是读书读得太少了。以前小的时候,家里送她到私塾上学,不是你们那种新式学校的规矩。读了几年之后又没再读下去,连一年都没到过那新学校去的。” 宋瑾之闻言看了看公冶华月,见她神色淡淡的,挨在公冶老太太旁边喝茶,好像众人谈的不是她一样。公冶老太太也不大在意,低着头轻声问公冶华月好些没有,公冶华月笑着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许多人家的女孩子也不肯放她到新学堂里去的。一堆人混在那儿上学,鱼龙混杂的。那几所出名些的学校,比如圣玛利亚女中、上伦敦贵族中学,又都是请的外国人教书,中国的父母哪里放心?只怕小小年纪被他们教坏了,到时候天天嚷什么新思想。哎唷,我想着我家的连惠,心里一万个后悔呀。还是华月这样守在家里的最稳妥,叫人放心些。”顾云喜连忙接过来道,又看向宋瑾之,问道:“瑾之从前在哪儿上的学?” 宋瑾之这才回神道:“就是那所上伦敦中学。” 顾云喜闻言笑了笑,道:“这不去学校也好,娇滴滴的大小姐,谁耐烦住进去吃苦?但要是说到守在家里,不怕宋少爷笑话,我们华月是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一年里大半的时间都独自住在那寿春园里。我们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家小姐的脾气可不小。” 盛及春一听她的话,实在接不下去了,忙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她之前想的话还是想得太早了,顾云喜这不就来拆台子了? 那宋瑾之倒是问道:“是郊外的那座寿春园吗?我常听朋友提起的,说园子的景色好,是芙蓉城的名胜呢。可惜我没进去看过。” 顾云喜举起茶盏喝茶,闻言眼睛笑得弯弯的,也不应他。 盛及春也知道公冶华月的脾气,那寿春园是她生母留下的,等闲不许人进去。顾云喜有一回向她提起,说连公冶应麟也不许轻易进去。当时顾云喜拍手笑道:“有这样的女儿!反了天了不成?连她老子她都不欢迎的。我们旁人就更不必想了。”因此这时听了宋瑾之的话,又倒不好言语,怕恼了公冶华月,只得又喝了两口茶。 64.相亲第五 3 绛雪这时忽地道:“何姨娘这是怎的了?怎么脑门上出那么些汗呢?” 何在蝉一面抽了汗巾擦脸,一面笑道:“没有大事,只是肚子有些不舒服,又觉得有些闷。” “哟!这是怎么了?别是肚子里的孩子太闹了!这三个多月的身孕最怕闹了,说是刚稳定下来,一闹可不得了。”顾云喜摔了茶盏,玉色茶水溅在桌面上。她一面走过去,搭着何在蝉的肩问道:“不是肚子里疼吧?下边觉得坠不坠?” 何在蝉伸手要推开她,一面道:“不要紧,只疼了一阵,这会儿没事了。” 顾云喜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攥着她的手腕道:“你可别不好意思说,这孕期里没有小事,处处要注意的。你强忍着,说这也没事、那也没事,一不小心,一会就出事了。那可就后悔莫及了。这会儿宋少爷在这儿呢,他好歹是个医生,你说出来,他才好看顾你。” 何在蝉只是摆手。 宋瑾之有些慌,好一会子才走近了,看了看她的脸,劝道:“应该是热着了,这儿人又多,闷着她了。送这位姨娘到外头坐坐吧,再喝些热蜂蜜水缓一缓就好了。” 老太太忙道:“快,快送你们何姨娘出去。流红,你到厨房那边叫送些蜂蜜水、人参水和解闷的药膳汤过来。她在这儿坐了大半天了,也许也是累着了,等会儿我看着没事了,你们便送她回屋里歇息。” 流红忙应道:“嗳。” 见小漫带了何在蝉出去,老太太又道:“伺候她的都是些小丫头片子,到底不如老妈子们有经验。况且她自己也是头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顾云喜笑道:“老太太别担心,谁不是这样过来的?虽说她房里没有贴身的老妈子,您这儿不是拨了些人过去看顾她?她年纪轻轻的,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你再全换了她身边年轻的丫鬟,叫她和谁说体己话?” 老太太笑道:“你倒是最有经验、最体贴人的。” 宋瑾之听了直冒汗,却见公冶华月也起身出去了,倒没人拦她。 盛及春在旁边道:“她出去看看姨奶奶也是好的。” 公冶华月带着弄晴出去,路过回廊时见着坐在藤椅上休息的顾云喜,便向她点了点头,又径走到院子里去。 转了个弯,到院子里小径分岔叉的路口,公冶华月弯蹲下了身子,看了看里边笑哈哈的弥勒佛,须臾她也笑了起来。 那座太湖石的前边种了株紫花丁地,公冶华月在外边的路上移栽过来的。这属于杂草,在公冶家里要被清理掉的。这会儿它开了紫色的小花,因为只种了一株,便只有一小簇的花儿,倒像花店里头包扎好的花束似的。那只白牡丹鹦鹉鸟就葬在紫花地丁下。 狮子猫大概只是激发了狩猎的本能,它成天吃饱喝足的,没必要因为饿去捕杀一只鸟。咬死了恭喜发财之后,它也没吃,也来不及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被发现了。公冶华月向老太太说,要把鸟儿埋到她院子里听佛经。 流红先笑道:“只有华月小姐才有这样的巧思,鸟儿死了也要听佛经的。” 老太太也笑,说道:“这个好,也是给它做一件好事了。”她想着宝月禅师说的自己孙女有佛缘的事,听公冶华月的话便欢喜。 那只鹦鹉鸟就这样埋到弥勒佛下边了,这会儿连骨头都该腐烂了的。 公冶则阳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妹妹蹲在一块太湖石的旁边,弄晴站在旁边,在给她打伞。那宝蓝油纸伞上边一片片的树影,院里桃红的紫薇花开在伞边。他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个时候他的妹妹还小,刚开始学中国画,老师到家里来教。下了课,公冶华月一个人跑到水池子边洗毛笔和颜料碟。很小的一个小孩子蹲在那儿洗毛笔,绾了个小发髻,穿着件月白袍子,外边套一件宽宽的银红夹棉马甲。她说要把池水洗成黑色的,那时她画画就很厉害了——是大了她一两岁的公冶则阳哄她玩的,说东晋的王羲之为了练书法,把家门前的一池塘的水都洗黑了——公冶华月洗毛笔的地方是一个小池子,经常换水的。 公冶华月时不时抬头和弄晴说小话。公冶则阳走过去,一时觉得自己在走向小时候的公冶华月。她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常要人哄的,下了课专要公冶则阳带她到桃花江路上玩——说老师叫她多看看好写生。大了些之后便不大闹挺,只两只眼睛含着眼泪瞪人,你抱抱她,她便好了。他走近了,听见一句“他怪好玩的”,因问道:“你怎么到外边来了?那宋瑾之来了吗?” 公冶华月低头看着那株小紫花,也不看他,只道:“在里面。” 公冶则阳嗯了一声,站了会儿,没什么话可说,抬手拂开紫薇树的树枝往里边去了。拐过几株树,他看见坐在廊下的何在蝉。 何在蝉眯着眼睛瞧了他几眼,随即将手上的陶瓷碗递给小漫,说:“告诉老太太一声,我这就回去了,没有不舒服了。” 小漫便拿着碗进去了。 公冶则阳走到回廊上,望了望里边,正厅上没有人,只旁边的会客室有讲话声。他一面向何在蝉笑道:“何姨娘好,怎么你一个人坐在外头?” “你今天这么乖?肯叫我一声姨娘。”何在蝉仍是坐在藤椅上,也不抬头看他,只是看着他的西裤。平平整整的没有皱痕的裤管子。 公冶则阳笑道:“长幼尊卑有别。” 何在蝉笑道:“噢?我们之间倒也有长幼尊卑了?”她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她给公冶则阳熨过西服。但再送过去之后——总是叠起来送的,等他穿了到自己面前见面时,膝盖处不免有道折痕。 “不然你怎么是姨娘呢?我也不是父亲,是父亲的儿子。自然有差别的。”公冶则阳道。 小漫出来了,报道:“和老太太说了,叫您赶紧回去歇着呢。” 何在蝉这才站起来,一手碰了碰肚子,却见公冶则阳特意避开了些,给她让位置似的。她忽地觉得这现实血淋淋的,她和公冶则阳之间切实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她年纪轻轻嫁给了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公冶应麟,所有年轻的男人,包括从前互相爱过的、初次见面的,都要和她撇清关系,唯恐“姨奶奶”这个名号污秽到他们的身上去。 她扬起下颌笑了笑,走近了公冶则阳几步,伸手拂了拂他的肩膀,好像上面沾了灰尘似的。她的纤细的手指在公冶则阳的肩上停了几停,见他看向自己,那只太过白皙的手便拂落下去了。笑道:“怎么那么不注意?上边沾了几片花瓣。” 公冶则阳进了门槛,笑道:“劳烦何姨娘了。”他看向何在蝉的肚子,又道:“何姨娘这就回去了?路上小心一些。” 何在蝉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 屋子里边,顾云喜见着点公冶则阳的身子,笑道:“则阳快进来!就你来得最迟了。你同宋少爷聊聊,他一早上陪着我们几个妇人,该烦了。” 公冶则阳举手道:“嗳,就来。” 聊了一早上,快中午了才告辞。公冶老太太作势留宋瑾之吃午饭,他一连拒绝了几次。究竟只是第一次见面,留人在家吃饭也不像话,老太太便由他去了。盛及春也没留下,和宋瑾之一同出去。 说的都是公冶家知道的事情,没问出什么。等宋瑾之出去了,顾云喜道:“就这么个人!老实些倒不怕。” 流红正在收拾茶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的茶水都倒了,换套新的茶具、烧滚水泡新茶,还要换枝香,刚刚的淡了些。一面笑道:“老太太、太太,你们瞧!这是宋少爷的茶杯吧?怎的还是满当当的?都凉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就是 凉了不好吃,难道他自个儿不会叫人倒了吗?” 喝茶在有钱人家里是一件麻烦的事。先得要一间专门的茶室,再布置茶桌、茶具、挂画,要显富贵而淡雅;再是到泡茶喝茶的时候,得要上好的水、上好的名茶,备着了,又要一面烧水、一面泡茶,茶主人得顾着各人的茶杯里的茶水多少,少了要添、凉了要倒掉;等泡了几壶,茶色不好了,又倒茶叶渣子、换茶叶。这喝茶的时候却不能光喝茶,茶水哪里没有?你到山里随便摘些没毒的叶子扔到破罐里烧开,这也是茶水。一边喝茶,要一边聊天。一旦冷淡了,众人都尴尬的——又不是来品茶的。难道你家没有茶? 老太太笑道:“是太老实了些。不过这做医生的,也不要他去做别的什么大事情,老实就老实一些。” 顾云喜道:“只怕华月不喜欢。” 老太太听了,半晌才沉吟道:“便是她不喜欢,你刚才当着宋瑾之的面说的话倒不大应该。家里面的事情,各人知道,相互包容也就是了,向他说什么?万一这门亲事成了,华月嫁到他家里头,叫他家抓住了错处怎么着?还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告诉人家的!像什么样子。” 顾云喜哎哟一声道:“老祖宗,怎么就想到这门亲事成了的上头来?我见华月那样子,可有可无的,倒是不大喜欢。统没多坐一会儿她就走了,这会儿该回她屋子里去了。我说那些话,还不是为着她?你也见到了宋瑾之是那样一个人,不得多说些华月的坏脾气吓唬吓唬他?他要是一听就退了,这就不是好姻缘,叫他知难而退就是了。他要是连华月的脾气都受不住的,还只是听说,以后要真是结婚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他怎么受得住?那时候闹起来不是更难看的?” 老太太便向一个小丫鬟道:“去看看华月在不在外头。” 公冶则阳这个时候才说话,笑道:“我进来前,听着她说了句,什么‘怪好玩的’。这该是夸宋瑾之的话。想来还算满意。” 佣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报道:“老太太,小姐不在外边,该是回去了。” 宋瑾之出去的时候便没见着公冶华月。他往外走,一面想起公冶华月淡淡的笑,又想起她吹的箫声。——像她这个人。他想把公冶华月揉啊搓啊捏成一个小人儿,把她放到大衣口袋里,密密层层地裹着她——不给别人看,不让她受伤害,给她最幸福的生活。他断定公冶华月没有旧式到荒唐的地步,在这个处处旧式得腐朽的家里,他可以把她拯救出来,一起迈到新世界里头去。 公冶老太太等人听了公冶则阳的话,便觉得这门亲事是可以继续下去的。男方比女方的年纪大一些不要紧,他也就快三十岁,见着面上还是显年轻的。 公冶则阳却没有听全,她们其实是这样说的—— 弄晴笑嘻嘻地弯腰道:“小姐,你看见那个宋少爷没有?他听见何姨娘时,“姨娘”这个词把他吓得了不得!那脸上更白了,两只眼睛都呆住了。我看着他呀,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大概觉得我们家是新时代的人说的‘封建’?简直无药可救了嘛。后边何姨娘不舒服,亏他是个医生呢!怎的比太太的反应还慢?走上前的时候还慌得不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似的。难不成他看病的时候也这样?听着是有钱人家的姨太太,他就瑟瑟缩缩的?” 公冶华月也笑,点了点那株小花,回道:“你这样说人家呢?还不许人家面对着我们这样的人家的时候害怕一下吗?他怪好玩的。” 弄晴不大高兴,问:“小姐觉着他好?怎么夸起他来了?他就是根呆木头。” 公冶华月笑道:“你也怪好玩的,看得这样仔细。” 弄晴皱了下鼻子,高兴道:“不是说他是未来的姑爷吗?可不得仔细瞧瞧!我看他不配做咱们家的姑爷的。” 65.渡河第六 1 上次话说到盛及春做媒人,给公冶华月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宋瑾之,家里做出版、电影生意,他自己是个留洋的医学生。盛及春带他到公冶家拜访,男女方相会了一回。且不说宋瑾之对华月的看法如何,公冶老太太这方仍是嫌宋瑾之年纪大了些、人又有些呆板。这年纪大了,不说他本人如何,总怕他家里头各种催促的——怕她孙女脾气硬,到时候撕破脸皮两边不好看;人呆板,虽然一表人才,到底怕配不上她孙女——就是见亲戚,姑爷呆愣愣的不会说话,多少有些拿不出手。众人说了一回,倒又觉得没什么大碍,问公冶华月的意思,她倒不拒绝。因此宋瑾之便和公冶华月交往起来,常到外头约会的。不争人世间痴男怨女要来往,有分教:莺歌燕舞,绵绵情思上赋;柳陌花街,红红尘土浪涌。当初多少真心,如今觉得错付。 公冶华月早上给公冶老太太请安,然后陪在她屋里吃了早饭。老太太要念经,公冶华月也跪在那莲花垫子上陪了一回。后边华月要赴宋瑾之的约,功课没做完便走了。 老太太一笑,向流红道:“我们华月还是小孩子,说陪我便陪我,就是念经她也陪。这会儿功课没做完,她说走也是走了。” 流红笑道:“这才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呢!小姐有孝心,虽说自己不大信佛,平常也不见她念经,但老太太要这样做,她二话不说便陪着的。要是换了别人,大概还要说老太太是被那些寺庙的和尚迷了心,说什么信什么的。” 老太太笑道:“这却是了。” 流红取了把蒲扇,褐色的扇面、褐色的手柄,没有一件装饰品的——这是在白马寺那边的老街摊子上买的。最简单的样式,没什么加工工艺——砍了棕榈树的新鲜叶子,连着叶柄一块留着,铡去除了作圆形扇面的叶子,暴晒个几天,完全干了便做好了。拿在手上,轻轻拍一下便有声音,嘶嘶嘶的声响。这是芙蓉城老一辈的人最爱用的扇子,常常拿在同是褐色的手上。 流红一面给老太太扇凉,忽然想起件事情,笑道:“老太太还记着咱们上次到白马寺去?咱们一行人都到大殿里给观音娘娘烧香行礼,只小姐没进去,在外边站着呢。宝月禅师问小姐:‘居士怎么没进去礼佛?’小姐说什么:‘和尚,我无所求,便不理佛。’我们大家还以为说的是‘礼佛’,后边宝月禅师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小姐说的是她不理会佛祖。老太太当时笑得最多。” 老太太想了会儿,真记起一些,笑道:“所以宝月禅师说咱们华月最有佛缘呢。” 她老年了,自己想起些过去的事情,总觉得开心。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这样的老了,便只能感叹这时间真是流水一样,你再怎么想留住也留不住的——你拿盆啊碗啊去盛水,以为留住了,但那水流一刻也不停留,留在你的碗里的水已经不是你所想要的了。你只能记住,努力地记得。然而记忆并不稳固,它也远了、淡了,你再也想不起来。除了自己想起来的,便是旁边人向她说的了。旁人说起的也总是开心的事情,笑啊闹啊,她们也记得很清。 流红伺候老太太许多年了,打小就跟着老太太房里的老嬷嬷的,大了些便接手老太太的重要事务,能说的话总比旁人多一些。她因笑道:“这也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才有的福分了!别人家哪里有呢?” 半晌,老太太问道:“只是不知道华月喜不喜欢那宋瑾之。我们虽然觉着不错,华月的性子到底古怪一些,虽然面上不说,只怕她心里不喜欢。” 流红安慰道:“老太太!这‘儿孙自有儿孙福’,别说上头有老太太、先生、太太、少爷亲自帮忙看着,就是小姐自己,也是个看得清的,不会委屈自己。咱们家是什么人家?这个看不上,后面还有一溜的人等着给小姐选呢。再不然,不怕多养着小姐几年的。” 老太太倾身拍了拍流红,笑道:“你这贼丫头,倒劝起家里养小姐一世来了。难道真留她在家里做老姑娘?那就真成了尼姑了。” 流红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扶住老太太,笑道:“我可没有这样说,老太太也学着栽赃人了。” 旁边的老妈子都劝起来,又笑着。 宋瑾之约公冶华月出去玩,两人坐车子出去,到穿山公园里散步。 弄晴也来了,跟在公冶华月身边。因为在林道下散步,没怎么晒着太阳,因此带来的油纸伞抱在怀里没用。 穿山公园的外圈是一条大道,两边种着高大挺拔的绿油油的细叶榕,极高极高的树枝撑在青天下,闲闲远远的,上边站着些不知名的鸟,麻雀、喜鹊这些常见的鸟也有。一些近树冠的树杈子还结了很大的窝,常来公园散步的芙蓉城人也许见过,那是松鼠的窝。有缘分的话,一抬头便能撞见毛茸茸的松鼠,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和人对视,一有动静,便一帧一帧地动起来。赭色、鼠灰色,常常是立起身子蹲在树上的状态,在黑漆的树干上,旁边映着绿叶子,已然是一幅中国画。 古榕大道比任何一处要凉快的,在这夏天的太阳底下还觉着有些冷。一阵风吹来,上边哗啦哗啦地响起来。散步的人不说话,觉着风和树叶说了。草地、广场、纪念碑等则杂乱地分布在内圈里头,毫无布局的说头——芙蓉城人的懒散的习惯,随便弄弄,有得看有得玩就够了。这是还没被战争、入侵、压迫影响的地方,存着古中国的宁静。 宋瑾之想和公冶华月说些好话——他上次约公冶华月喝咖啡,问好不好喝、喝不喝得惯,公冶华月说不大好喝,她更喜欢喝茶——他便有些羞恼了,红着脸一时没话讲。回去之后他想了许多话,连去医院上班也不忘记想想的,终于想出一些好话——比如“我觉得你很好,我很喜欢”,比如“你和我一开始想的不大一样,我以为你是旧式的,可你既不是旧式的,也不是新式的,你只是公冶华月,我喜欢你”、“不知道为什么,才一晚上没见到你,就好像很多年不见了,迫不及待地要待在你的身边”。可是弄晴一直跟着,他说不出口的。 这会儿弄晴拉着公冶华月去看路边的一盆盆的海棠花,又是问好不好看、又是问叫什么花。他有一种弄晴抢了他的爱人的感觉。 三人往侧门走,路过白马寺。 宋瑾之因道:“要进去瞧瞧吗?听说很灵验,许多人来烧香的。” 白马寺的正门侧门确实热闹,人来人往的,太太、小姐,臂弯处挂着竹篮子的丫鬟婆子,又说又笑地进进出出。 三人从侧门进去,迎面是藏书阁。弄晴笑道:“宋少爷来过吗?留洋的大学生也信的?” 宋瑾之红着脸道:“我没来过,都是听朋友说的。” 公冶华月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来看看也不错的。之前来这边,见着里边的绣球花开得很好。” “是在观音殿那边?好像是见着一株。”弄晴道,想了会儿,又说:“老太太不就跟着买了好一些种在院子里?长得比白马寺的还好呢!问宝月禅师要不要,他只说不要。” 三个人没往里面去,站在大雄宝殿外看花草。这儿种了一片的桂花树,枝枝叶叶上绑了许多写了愿的红布带子。今天遇着寺里说佛法,桂花深处坐了一地的和尚。 那边小高台上坐着的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是宝月禅师。他刚预备讲,说了句:“佛说广义法。”忽地在叶隙间看见了个和公冶华月相似的人,不说法了,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过去。 “公冶居士,你又来了。”宝月禅师笑哈哈道。 弄晴听着声音吓了一跳,转身见着是他,笑道:“禅师!你怎么看见我们的?也没见着你从哪里过来。” 宝月道:“看见了,就过来了。” 公冶华月也笑,问道:“你老人家今天不忙?我和朋友过来看风景,老太太她们都没来。” 宝月摆手道:“不忙,不忙,没什么可忙的。”他见着公冶华月穿的汉魏间的衣服,一身海蓝直袖花罗交领襦、织金龙纹领暗红牡丹纱垂胡袖襦衣,系湖蓝裙子,腰上挂艾草五虎禁步。因笑道:“倒不大见公冶居士穿古人的衣服,怪好看的。” 弄晴穿的玉色圆领天丝纱衫子、玄色裙子,听了这话,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宝月禅师,最后瞧了瞧自己身上,笑道:“宝月禅师你自个儿也穿得差不离的。咱们三个穿的倒相似了。” 宝月笑了笑,一面解了袈裟递给公冶华月,问道:“公冶居士要不要试试我的衣服?” 弄晴听了,真开始给公冶华月穿上。但袈裟要打结系在身上的,有些麻烦,只披到公冶华月的身上比划了一下。 公冶华月抬起手来看了看,笑道:“这下真成了老太太说的,‘我们华月也穿一身,准像出家人的’。但她说了这话又觉着不好,赶忙给观音菩萨跪下了,说这话不当真。这会子我穿上,给她老人家知道了不好。”说着一面解了下来,递给宝月道:“还是你老人家穿着合适。” 弄晴在一边围着公冶华月转了一圈,拍手道:“是,小姐扮上件衣服就像了。” 宝月笑道:“不打紧,说说玩笑话罢了。老太太不当真、小居士不当真,说了也就过去了。” 几人又闲说了几句。那边等着听佛法的大弟子过来了,请道:“师父,该说佛法了。” 宝月惊道:“噢,噢。”一面向公冶华月道:“公冶居士,下次见。” 公冶华月笑了笑。 宝月回到小高台上,盘腿坐下,念道:“佛说广义法,是名广义法,非广义法。” 三人从侧门出了穿山公园,在外边的老街区逛小摊子。宋瑾之问想要买什么,公冶华月说都不要,只是看看。 一个小摊子卖土陶杯碗,赭色底子,刻了各式各样的花草。 见公冶华月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宋瑾之问道:“要买些回去吗?只是颜色有些老旧,质地又粗糙了一些,不大好看。” 公冶华月放下了,又走开,向宋瑾之道:“不用买,我不大喜欢,这些太新了。” 宋瑾之呆了呆,低声问道:“太新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家里有一些唐宋的土陶杯,不是瓷器,是就是像这样的杯子。放了很久很久,又磕磕碰碰的,它自然就老旧了。它的旧不是做旧了或者颜色土,是它自己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旧的,就像人变老了一样。”她顿了顿,又问:“你到过北方吗?那边是古代的中原,比我们这儿多古董的。虽然我们现在见到的土地、见到的山上的泥土都是过了万年亿年的,可只有做成了人类的器具,才会让人觉得亲近些。听说北方那边挖出了很多文物,里边甚至有商周时的人用的杯子。你见过吗?” 宋瑾之第一次听她说那么长的一段话,听着声音似乎还挺高兴的。但他一想自己并没有到过北方,更没见过什么商周时候的杯子,难免觉得不好意思,只得道:“我都是在芙蓉城上的学,念完大学之后就出国了,没有到过北方。就是平常和朋友去玩,也只到过上海杭州和香港那边的。” 公冶华月愣了愣,笑道:“没关系,我也还没去过呢。我外祖父的爷爷那辈从北方搬来了芙蓉城,我还没回去看过。”停了会儿,她又高兴道:“我有一个朋友去过的,她在北京上大学,也许以前见过,她说她空闲的时候常常和朋友出外面游玩的,也许也去了博物馆。可是我那时候忘了这个,倒没有问她。” 宋瑾之一听倒呆了,想道:朋友?我并没有听过她有什么朋友。听起来是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然而他也不好意思问公冶华月的。 走了会儿,外边的树荫少一些,弄晴便要给公冶华月打伞。但公冶华月说不要,又问宋瑾之:“你要撑伞吗?” 宋瑾之红着脸道:“不用,不用。”< /p>正说着,旁边茶楼上抛下一树花枝,正丢在公冶华月的身上。往楼上看去,那窗口处趴着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公冶华月。 宋瑾之一愣,他早想到的,公冶华月穿着那么一身古怪衣服,虽然好看,究竟大家谁也不穿这样的衣服。他接了公冶华月出门,觉着坐在车上还好,一到外边便总预感不好。在穿山公园里,因着今天不是什么放假过节的日子,散步的人倒不多。就是进了白马寺,大家都忙着烧香的,也没多注意他们。这会儿走在街上,可不是应了他的猜测?别人不止打量,还要摔东西到公冶华月身上的——即使她没做错什么,可是他认定的中国已经太旧式了,发生什么恶意都不足为怪的——他觉得自己这是先知和远见。他刚刚因着公冶华月的一番言论而觉得自己屈居人下的羞惭淡了一些,加上过往不讨好的经历,那翻身做主的喜悦更强烈了——到底他才是新世界里培养的人才。其实公冶华月并没有要他做奴隶,更别论做所谓爱情的奴隶。但他这会子且惊且喜地等着。 但弄晴捡起那支花,高声向楼上喊道:“贼小丫头们给我下来!你们皮痒痒了!把花从那么高的地方丢下来,砸坏人了怎么办?”见着那几个孩子缩了缩,小鹌鹑似的,弄晴又笑了,叫道:“瞧你们的样!” 公冶华月忍不住笑出声,接过了那只花,举手向那几个孩子打了招呼,笑道:“多谢。”那几个孩子这才探出了头,朝公冶华月笑了笑。 “她们是害羞,你别吓唬人家了。”公冶华月又道。 弄晴想了想,咕哝道:“人家这是打抱不平嘛!” 公冶华月拿那花枝拍了拍弄晴,笑道:“你少看些书才是。” 弄晴又高兴道:“小姐都看了,难道还不许我看?” 宋瑾之在旁边愣了半天,刚开始他走开了几步,生怕别人认出他是宋家的少爷——和一个奇装异服的女人站在一块。他看左边走过的路人,看对过人行道上走着的路人,怕见到他们脸上鄙夷的神色。但他已经预备了他人鄙夷公冶华月时他该做什么,不止避嫌,还应当展现出绅士风度的,毕竟他是个留洋的学生,毕竟他是公冶华月的相亲对象——她一个常年独住在自家的别墅的女孩子,据旁人说,性格又不好,有些古怪,不见人的,到底不懂世故,不知道处理意外的。也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后边见着那些孩子对公冶华月笑,他知道,他又错了。可是他不能说。 宋瑾之只是说:“这些孩子太顽皮了些。再怎么闹,也不该拿东西丢人的。” 公冶华月微笑道:“她们不懂得、不知道,才这样做的。” 宋瑾之一愣,扶了扶眼镜,忽然想起他可以带公冶华月去做的事情,一件好展现自己的事情。笑道:“之前提起,你好像没有看过电影?咱们到华氏电影公司那儿去看看,好不好?” 公冶华月问道:“你能够进去?” “那是我家投资的公司。我们芙蓉城的《芙蓉日报》的总部就在那儿的楼下,你平常看《芙蓉日报》吗?”宋瑾之笑道。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有时候看。” 宋瑾之笑道:“那上面登的都是些闲散消息,说八卦的最多。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看?” 公冶华月问道:“你说哪些?” 宋瑾之自己不大看的,有时候父母在家会提起一些,他偶尔听一听。认真想了会儿,宋瑾之道:“我也不大看。想起来最近看的是好几个月之前的新闻了,说是芙蓉大戏院的前招牌嫁给了个大商人。最近倒没听到什么她的消息,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希望她过得好?” 宋瑾之一笑,说道:“总不能希望人家过得不好吧?人家和我又没有什么干系。也不是所谓好不好,只是前边看见了她结婚的消息,有些好奇。” 公冶华月便道:“她应该过得好的。” 两人提起芙蓉大戏院,便就着戏曲聊了起来,一面走在临街的林道上。宋瑾之太新式,不大听戏曲,公冶华月说得比较多。三人上了车,往华氏电影公司那边去,一路上有些话可说。 宋瑾之坐在前座,偏着头听公冶华月讲话,一面想道:我要她做我的妻子吗?她家世好、漂亮、见识多,且不像旧式的小姐那样令人看不起。又是不爱出门的,这点很好,和他一样认识的人少,自然是非就少一些,见的男人、受的诱惑便少一些——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一些,对公冶华月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来说有些低就了,自己说话又不那么风趣,担心笼不牢她。不过她到底是旧式的家庭里的大小姐,就是为着体面,也该知趣些,懂得夫唱妇随的。他想了会儿,似乎公冶华月已经是他到嘴的羔羊了,可是他又犹豫了:她自己住在别墅里一定有些原因,我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概和她旧式的家庭有关。她自己虽然好,保不齐浸染了太多旧家庭的陋习。到时候她发作了,我该如何应对?况且她懂得那么多,听我说起什么话都不感兴趣的,反而是她在我面前教学生一样教我,一个比丈夫厉害的妻子——别人怎么看我? 忽地,他听见公冶华月喊了他几声,连弄晴都笑起来了。 公冶华月问道:“你看过《牡丹亭》吗?” 宋瑾之闻言烧红了脸,嗫嚅道:“没有。”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你是学医的,该没看过的。” 弄晴在一旁笑嘻嘻道:“小姐有一个朋友就看过。” 宋瑾之又听见提起朋友,总觉着弄晴有些故意的意思,只一时不明白她是打趣公冶华月还是暗讽自己,便不好发作。想起刚才那次,莫名觉着说的是同一个人。他忽然想听听这个朋友是谁、怎么样,该不会是个男的吧?——大概率不会,是个男的,弄晴倒不好开口的。可是公冶华月只是笑了笑。 66.渡河第六 2 半路上,宋瑾之忽地想起近中午可以预备吃午饭了,便问公冶华月想吃些什么,公冶华月说不怎么饿,随便吃点东西就好。 宋瑾之想了会儿,吩咐司机拐去官山路,又向公冶华月道:“那儿有一家英国人新开的咖啡厅,听我几个去过的朋友说很不错,我们到那儿吃点心。” 芙蓉城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任外边打得如何惨烈,国家与国家之间、种族与种族之间有多么地不和谐,它总是有一派古世的悠远与安闲,人住在里面,连骨头都被春天黏腻的雨水泡软的。一两千年的发展,芙蓉城的经济由几大家族牢牢地把控,即使后来由北方南下了新的家族,也不过背着钱袋子围着旧的几个大家交朋友罢了。可人世难料,几个帝国主义国家随着大批军队的入驻也来了,芙蓉城这片土地逐渐划出原住民居住地和租界的区别。——外国人开的药店,外国人投资的医院和电影院,各式的店铺齐齐地冒在芙蓉城的大地上。此外,还有一批欧洲传教士来到这儿,他们本以为这又是一块毫无信仰的地方,已经预备高高地扬起下巴教育这群无知之民。却没预料到芙蓉城的居民有许多主义,佛道不说,他们早已经有一套小巧精致的处世规则。 传教士向芙蓉城居民宣扬上帝的伟大,芙蓉城居民微笑着点头称是,一转头就说:“放他的狗屁,也不看看他自己长什么样子。要是向他们的上帝祷告有用的话,我第一个要祈祷他们滚回他们的欧洲。”——芙蓉城人的智慧,从外貌上一看可知对方的智慧程度,并且在交往前便先看不起对方。传教士有些生气,嘀嘀咕咕地向上帝告这群目中无人的野蛮人的状——一切好的尽是他们自己的,而一切不好的可以通过诅咒、祈祷转赠他人——这是欧洲的上帝,欧洲的信仰。 然而无论如何,二十世纪的中国面临的困境并不能通过信仰的高低来解决,这儿开始出现外国风格的教堂和房屋。 官山路上的那家咖啡厅也是如此。这是一家开在街角处的一个咖啡店,不规则地迎着两条街道的红砖建筑,一面墙迎一条街道,面前各有一个灰青色水泥电线柱子,顶端的铁架子撑着纵横交错的电线,半高处挂着一盏绣红洋铁罩子路灯。咖啡馆的名字叫做“Roman”,两个单词挂在红墙上,偏棕红的颜色,然而也不是很能看清楚,看久了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样颜色的字母不能挂在这样红色的墙上的。但这不耽误咖啡馆的生意。推开安着一面缠枝玫瑰纹镜子的红木大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的人。里边的男人穿着一身的西服,女人则穿西洋裙子,他们坐在白底子粉紫玫瑰纹的布艺沙发上,像欧洲的沙龙聚会现场。他们的聊天话题也如此地贴合沙龙所追求的主题。 一个棱脸的戴着圆形黑边眼镜的男人侃侃而谈道:“你们简直不能相信上海现在乱成什么样子!北方总是在打仗,一打仗,难民一窝蜂地逃到上海北部。我在那儿亲眼见过,满大街的穿得破破烂烂的难民,那儿的上海简直不是上海。”他顿了顿,用一种自我调侃的语气笑道:“北部来了难民,原住民嫌弃呀!一出门人挤人,不成样子,只好也逃开,锁了家门,到南部的亲戚家里避避——北方的逃下南方,南方的往下逃,总有一天要到无路可逃的地步。难不成逃到太平洋上去飘着不回来了?你们说,哪一天整个上海都乱了,那个时候他们能去哪里?” 旁边一个白瘦的刮骨脸道:“上海准得出事的。别看那儿还有几个闻人说得上话,他们也只是□□头子,终究是在洋人手下干活,哪一天准谈不拢。要我说,有钱的都该早些跑到香港去,听说上海很多有钱人也要过去呢。那儿有英国人,去了就和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不怕打仗!” 半晌,一个女人笑吟吟道:“照你们这么说,该直接到英国去的。那些在香港的英国人还是太穷,只能到中国的地方当大爷罢了,也保不准哪天那儿就打起来了。”她穿着一身浓绿万字底折枝玫瑰纹真丝旗袍。 方才说话的刮骨脸一下子脸红了——他也显得穷了。一时,桌上的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啜咖啡的声音。 公冶华月笑了笑,视线从女人的绿色旗袍转到窗外街道边的香樟树上,十五格细黑边框的窗户外面,那树上也是一色。 他们在临窗的位子坐下。里边除了那几人坐的布艺沙发外,其他位子都是欧式的桌椅,红木边、金色底子赭线绣花纹垫子,繁杂的绣花样式,雕花木桌上放着一色的长餐垫。 宋瑾之点了三份咖啡和三份点缀着奶酪条的栗子蓉蛋糕,笑道:“咖啡馆里除了咖啡再没有别的了,只好请你喝咖啡。” 公冶华月微笑道:“多谢。”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这儿是新老城区的交汇处,往华氏电影公司那边是新城区。芙蓉城的夏天是一个翠绿的印象,你只要住过一个夏天,往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总能想起满街道的高大的遮掩街道的绿树。随着夏天的渐深,刚开始的浸凉没有了,它也是炎热而潮湿的,在路上走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只要一停下,便觉得刚刚脸上碰着一个细雨结的网丝。但这个咖啡馆里有一种阴凉,好像潜在深水里似的,再加上也没到盛夏时节,正好是泛凉的气温。 公冶华月又是个怕冷不怕热的,这会儿没怎么觉得不舒服,她只是有些累,侧头看着窗外的行人。 一个老婆婆担着担子过去了,圆滚滚的玉色竹竿扁担压在她整洁的黑色夹棉袄子上,还压着些她灰白的头发,断了许多竹篾的陈旧的背箕里还有些烂叶子青菜——客人挑剩下的,她舍不得丢。——她该是大清早的时候出来卖青菜,连个包子油条也舍不得吃,直待到中午,这会儿在凉风中咧着嘴缓慢地走着。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掉得差不多的牙齿,那不是笑容,反像僵硬的忍不住张开嘴巴的丑角似的面具。几个中午下了课的女学生穿着天蓝爱国布袍子闹着走过去,有的怀里抱着几本书,有的背着一个棕色皮质背包。她们都不看这个咖啡馆一眼——习以为常了,并且这是体面时髦的年轻人才能进去的。她们也不看那个老婆婆——她老是她的事情,不和她们相干。 公冶华月的视线追随来去。 她不大爱出门的,一出门便看到许多人,她看谁都觉得可怜。可是她们在她们的生命里笑啊闹啊哭啊,酸甜苦辣的滋味都是她们的,她们不要谁的可怜。一个人的哀伤烦恼纵然不能和宇宙家国相比,但那些是各人生命中确实的事情,并且生命中充塞的正是这些。 这时,不远处的那几人又开始讲话了。 “英国也不大好的,你不知道那边多乱呢!治安不好!欧洲的国家之间也总是打仗——上一次可不是英国被打得很惨?英国打别人,占了许多殖民地,难道别人就不打它了?也就我们国家落后了些,让他们英国人狺狺狂吠。”那个刮骨脸沉吟道。 穿绿旗袍的女人笑了笑,接过来道:“这样子?我看他们在中国倒蛮会搞治安的嘛!谁知道他们自己治安不好?现在到我们芙蓉城来了,别哪天我们自己倒霉了。” 刮骨脸拾起点自信,笑道:“怕什么?打起来了不过英国人挡挡,实在挡不住,不过换个外国政府。你想想,我们拿着一大笔钱跑到国外去,还不是这个道理?”他狡黠地笑了笑,又道:“中国的古话,‘有奶就是娘’。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打到你了难道不会跑吗?还是你要留下来做惨死鬼?一大笔钱还没花完,哪天出门中了子弹,那真是再冤枉不过的了。” 旁边的人笑骂道:“这没良心的——你在心里想想也就是了,还大喇喇地说出来,小心人家喊你汉奸叛徒。那些大学生要是听见了,头一个打你呢。看你到时候跑得多快!” 刮骨脸告饶了几句,几人都笑起来。 公冶华月看着太阳投下的斑驳,早已经换了样子了,只是很难分辨看清。投下的影子不过挪了点位置,变了一点点的形状,你记得它前一刻的样子吗?也许你前一刻觉得很好看的,但你没有想过要记住它。你再注意到,一切都变化了。 宋瑾之也听见了隔壁的热闹,他对那些话题、内容不置可否,只觉得两厢对比,更显得自己这边的寂静了。他想说些什么,因道:“这个咖啡甜了一些,显得不大像手磨的咖啡了。手磨出来的咖啡带着点独特的香味。没有那股香味,他做咖啡的工夫就算白辛苦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不大懂咖啡的分类,不过喝着确实没什么特别的香味。” 宋瑾之再接再厉道:“这个点心也做得不大好,还比不上你们家的厨子做的。这儿的点心吃得出来,太赶着做了,口感不大细腻。” “你怎么吃东西那么有心得?不像个医生,比较像美食家。”公冶华月道。 宋瑾之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道:“我倒是不太挑剔,只是怕你吃不好。” 只说了这么一会子话,桌上又安静了。 一顿点心吃了好一会儿,宋瑾之一看手表,已经不够再和公冶华月约会了。他下午还要值班,刚刚特地挑的咖啡馆解决午餐,只为了腾点时间好送公冶华月到华氏电影公司那边看一看。没想到还是来不及。只好安排司机送公冶华月回去,他自己重新找了辆车去医院。 弄晴看他坐车去了,在街边撑起油纸伞,笑道:“小姐,你看他——那么呆!” 公冶华月笑道:“你刚刚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往常你总是讲话讲得停不下来的。” “难不成我天天叽叽喳喳的,小姐才乐意?”弄晴笑嘻嘻的,“我就是不想讲嘛,想看他能讲什么话,没想到他倒好,厨子似的只顾说什么吃的。” 公冶华月想了想,说道:“我也不好,他不知道可以和我说些什么。他想说话,不过为着让我们好受些罢了,他自己也怕说话的。只是我一听他说话,什么话也不想和他说,又怕他自说自话太不好。” 弄晴不大明白,她家小姐本来就不大爱说话的,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了,怎么这会子开始觉得不好?因问道:“这有什么不好的?小姐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嘛。” 华月摇了摇头,笑道:“有些时候,你非说话不可的。可有的时候,我很想把心里的话和别人说说,但这时又是不可以说的了,一说出去就要后悔的。你说出来,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可以明白。太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慢慢地沉到最下面,自己都忘记要说些什么了。” 她想了会儿自己想说的话,确实是有些想不起来了,它们随着记忆过去了。当初她想向别人说的,可是人来人往,她没有抓住一个机会,后来就再也不想说了——太多的太多,无从说起。 弄晴听了,半晌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回家吗?”她想,回家了就好了,那儿有公冶华月喜欢的一切。 公冶华月却笑道:“我们自己去华氏。” 华氏电影公司总部在一座三层建筑里,净安北路43号的一幢白色欧式建筑。《芙蓉日报》的总部就在43号的一楼里。 公冶华月带着弄晴径直进去,守在围墙边上的亭子小房里的警卫认识她们,打了个招呼便送她们进去了。 这会儿是中午吃饭午休的时间,办公室的员工几乎都出去了。每一张办公桌上都堆满了书本、稿纸、专供的白底子描金蟹爪菊纹粉蜡笺,还有各人的小物品。有些人的桌上摆小型的仕女图台历、陶瓷水杯,也有的集齐了某个牌子的各式钢笔,插在透明玻璃笔筒里。阳光细细碎碎地洒在桌面上,这些各式不同的爱好表明这儿真的有活生生的职员存在,只是这会儿有事出去了。 《芙蓉日报》的老板秦丽君有专门的办公室。警卫敲了几下门,里边传来一声:“请进。” 警卫向公冶华月道:“公冶小姐请。”< /p>公冶华月笑着点了点头,推门进去,见到秦丽君正在看报纸。她穿着夏天样式的旗袍,黑底子金色回字纹软缎旗袍,手上夹着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她一面看,一面笑,香烟的白雾袅袅地升着,她不去管,偶尔将烟灰磕在黑色的长形烟灰玻璃缸里。 秦丽君抬头见着是她,笑道:“公冶小姐怎么过来了?没有忙着约会?” “你怎么知道?”弄晴诧异道。 秦丽君抖了几下报纸,哗啦啦一片声响,她也没放下,笑道:“我还怎么能够不知道?宋家早跟我说了。再说,这满芙蓉城的有头有脸的人家早传遍了,我好歹是个老板,哪里听不到呢?” 公冶华月笑道:“该是这样的。”她走过去,坐在秦丽君的面前,又道:“刚刚宋瑾之也在,他说要带我过来看看,但他下午要回医院值班,只好我自己过来了。” 秦丽君将报纸放在桌上,两手撑在上面,感兴趣地问:“怎么,你们刚刚在约会?他没先送你回家?” 公冶华月笑道:“他本来也要来的,时间不凑巧。本来也说叫司机送我们回家,我想着许久没过来了,来这边看看你。” 秦丽君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将旁边半开的窗户全打开了,一面伸手扇了几下,问道:“烟味大不大?”见公冶华月摇头,又笑道:“你来得正好,你最近看了报纸吗?《芙蓉日报》。” 公冶华月笑道:“没有。有什么好玩的吗?” 《芙蓉日报》以八卦新闻为主,公冶家里没有订。 秦丽君笑道:“这也是巧。报上有人骂你呢。”一面将刚刚看的报纸并桌角上的一小叠报纸递给公冶华月,又道:“就最近的事情,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你呢,没想着你自己就过来了。” 公冶华月接过来看,一面随口问了句:“你以后不接我的稿子了?” 她从去年年底开始在《芙蓉日报》上投稿,写寿春园的景色的小散文,并投了自己画的白描折枝花卉图。《芙蓉日报》的编辑给她开了两个专栏,一个是小品文专栏,一个是中国画鉴赏专栏。稿子往常要么叫弄晴送出去,要么她自己送。她在报纸上的笔名名字叫做“芙蓉水在瓶”,不用真姓名。 秦丽君拍手笑道:“这有钱不赚王八蛋!——白送上门的生意为什么不要?往常报纸上登些小道消息,正主难免也投稿来骂一骂的,骂了之后更好卖了。这会儿他骂你,晚点你也写稿子骂他,省得我找人搭戏台子唱戏了。左右看你这样是不大介意的,他也不知道你是谁,凭外边的人再怎么想,终究想不出来公冶家的小姐给我们《芙蓉日报》写稿子的。” 弄晴也凑在公冶华月身边看,闻言道:“你是黑心奸商。” “可不是?这样才赚钱呢!这个称呼正配得上我,我喜欢这样的名号。”秦丽君笑了笑,她走过去,俯身点了点报上的文章,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怎么骂你的。‘芙蓉水在瓶,假禅意,真纨绔。我们国家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多少革命志士为国家的伟大复兴事业前赴后继。然而在这如火如荼的背后,在我们已经卷入纷争的芙蓉城里,尤有守着封建资产的老爷、少爷、小姐,凉凉的秋天里专心地扫门前的腐叶的守旧派们。薄薄苍天,何以为爱?竟让我与之活在一片青天之下。我在此敬告芙蓉水在瓶,春花乐事、寒冬暖酒已经腐蚀了你的脑子’。我跟你说,你非得这样骂他才行,就写:‘回敬守拙老先生,人生在世,各干己事,问心无愧,各走大道’。” 公冶华月见她信口便能说出文章的句子,不禁笑道:“你倒有经验。他叫做守拙老先生?你怎么知道?” 秦丽君回道:“做老板嘛,嘴皮子不厉害怎么做?这个人是大学里的老师,我认识他,年纪倒还没到这么老。你喊他老先生,他最怕老了。” 公冶华月点头道:“那他怎么单单只骂我呢?我的文章倒也不是最荒唐的。他平常支持什么革命事业?怎么没听人说哪个高校老师被人抓了?”顿了顿,她又笑着问道:“我是纨绔吗?” 秦丽君忍不住笑将起来,拍手道:“亏你这会子便问得那么详细了。”她打量了几眼公冶华月,摇头道:“要按你们公冶家的权势,你家的少爷小姐不是纨绔,谁是纨绔?但推你上去做纨绔,似乎有些对不起‘纨绔’这个词了。笔杆子在他手上嘛,想骂谁就骂谁喽,看你最不顺眼就拣你来骂了。什么革命事业,他不过信口说说罢了。不然在当下的时局里,他真敢做些什么有关革命党的事情,他早被抓了。” 公冶华月低头看那篇文章,看着标题的“假禅意”倒是笑了,这人倒还有些懂得佛学。因笑道:“我这还没有写宴会、逛商店、捧戏子,要是都写上了,他该大跌眼镜了——没想着我真是个纨绔。” 秦丽君闻言笑得弯下腰,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忙道:“我也没想着你会自领一个‘纨绔子弟’的名号的。不过仔细想想你这些话,你可不就是?这些事你一件也没少干的,我倒忘记了。也亏得他骂个正着。” 看了半天,公冶华月忽地问道:“你中午怎么没出去吃午饭?” 秦丽君眯着眼睛笑了笑,说道:“一会儿就回去了。我看连续几个星期都有人投稿子骂你,正帮你想法子呢。这骂人的话也怪好玩的,没事拿出来看看倒可以乐一乐。我本来想回去了的,出门前想起来这些报纸,想着乐一乐再回去,没想着刚看一会儿你这位正主就来了。” 公冶华月也笑:“也算好事一桩了。” 坐了没多久,公冶华月带了这些报纸要走了。 秦丽君嘱咐她道:“拿回去多看看,可别忘了写篇回敬他的稿子。我的报纸就等着靠你两的骂战大卖一番呢。我在这里先谢过你了,等后面我请你吃饭。” 公冶华月笑道:“如果我记得的话。你等着吧。” 67.渡河第六 3 弄晴以为这就该回家了的,但公冶华月买了几串糖葫芦,说还要去芙蓉大戏院一趟。 弄晴皱眉道:“小姐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次次出来了就不愿意早些回去,总要赶着时间才肯走的。” 公冶华月笑道:“太久没出门了,该去看望看望一些人的。” 弄晴拗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芙蓉大戏院的外边仍开着黄花风铃木,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好了。水润的乌黑树干上,黄花大都残缺了,不是缺了个角,便是在树上就呈现出一种萎靡的样子——褐色的裂纹出现在光滑细腻的花瓣上。风铃木的花叶不同时存在,这会子虽然上边是星星散散黯淡的样子了,也只能这样惨淡地下去,不顾地上落下的花如何热烈。 公冶华月两人进去时,戏院的人正在戏台子上排戏。 一个穿赭色绣花倒大袖单层袄子、系黑色阔腿裤的小姑娘站在前边,抱翠穿一身天青袄袴站在旁边,半高的领子没扣扣子,露出点贴着薄薄的白皮肤的锁骨,一手撑在细腰上,另一只手点着那小姑娘该走的位置。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练戏,一面掐着手指翻转手腕,往前柔柔地推出去,一面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抱翠瞥见台下的公冶华月和弄晴,走到台子边笑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过年不过节的,又是大中午的时候。”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井那处映着的天色,又问道:“外边热不热?” 公冶华月回道:“不怎么热,又是坐车过来的,没怎么晒着太阳。我们出门玩,离戏院这边不远,顺道过来的。” 抱翠点了点头,一面叫了刚才指导的小姑娘:“琬容,过来歇会儿,公冶小姐过来了。” 琬容便捏着袄子的侧边过来了,轻声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好。”因刚才见着她在唱戏,想着这个时间上台太仓促了,又问抱翠道:“怎么这会儿就叫琬容在台子上练了?” 抱翠冷笑道:“我们李妈妈是最性急的,没长大的鹌鹑呢,就要叫她飞了。我说再晚几年再上台才合适的,没有十岁出头、还没练几年就到人面前掐着嗓子腻腻歪歪的,多掉价!她偏说早些出名也是好的。早出名做什么?反正她的心思也没放在唱戏上了,只要练得她能开口糊弄人就好!又叫人家眼里见得、碗里吃不到——心里热罢了。多几个人心热,她才好卖个好价钱的。前边有个红玉姊,她后边再要卖个女儿也就手熟了。”她睨了眼琬容,又道:“我便说不去管她,随她们怎么折腾。李妈妈说叫爱玉来管!你想想,爱玉能管些什么?别等戏没教成,净叫人学着献媚了——什么样子!我一想,非得我来管不可的,不然红玉姊也该说我了。” 半晌,公冶华月道:“你来管自然是最好的。” 抱翠蹲下身子坐在台子上,手一撑,整个人轻轻地落下去了,笑道:“我管她对她自然是好的,只是对我倒不大好。你瞧瞧,我额头上长了几个痘?老中医说我这是五脏六腑藏着火气,发不出去,在脸上闷成痘了。”说完哎哟了一声,抱翠又道:“我这多少年没长痘了?就是十分年轻的时候——十六七岁时——像弄晴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又是早晚用温水洗脸、又是整天搽护肤乳的,就怕长痘。这可好了,从前没长成,都熬过了那个年纪了,偏偏现在长了。” 琬容跟着站在抱翠刚刚的位置上,这会儿抱翠下来了,且说了这么些话,只剩她像个弯颈的雕像似的站在台子边。 公冶华月看了看她的额头,白皙、平整,那两三颗肉粉的小痘倒不大显眼,笑道:“你少生气,没几天就该好了。你对她好,就像当初红玉对你似的。我知道你们这伙子人是相依相靠的,虽然有些怨言,到底放不下对方。琬容还小,又害羞,你再说,她倒怕着你了。” 抱翠哼了一声,扭头向琬容道:“你下不下来?放你玩一会儿,也练了好几个钟头了。”见琬容立刻急匆匆地要往后边走下来,顿脚道:“笨成这样!你叫我怎么不生气?你不会从这边跳下来吗?”说得琬容又立刻停住了,又转身往这边来。 公冶华月便伸手抱她,有些吃力地把她抱下来了,笑道:“好像长了不少,我差些抱不动了。” 抱翠笑道:“你也是,话也不说就把人抱下来了。你自己这个样子,弱不禁风的,别累着你摔了。她是个小人儿,你也说了,是个害羞不会说话的,见你伸手抱她,呆愣愣地就扑到你的怀里去了。亏得没摔着。” 琬容挨在抱翠身后,嗫嚅道:“对不起。” “这不也没摔着?她正长身体,往后我该抱不动了。”公冶华月笑道,末了听见琬容很小声的一句“对不起”,回她道:“没关系。” 琬容自觉说的太小声了,又夹在抱翠和公冶华月两人的话之间,没想到公冶华月却听见且回复她了,一时又高兴起来。仍是藏在抱翠的后边,睁着双圆眼睛看着公冶华月。 抱翠说到外边散步,嚷道:“上次红玉姊办婚礼,你没过来,没看见外边的花闹闹的。”一面出去,又问道:“你刚才进来,看见了吗?还开着?我最近也忙,没怎么注意。也许已经落完了。” 公冶华月想了想,回道:“还有一些。” 弄晴碰了碰公冶华月的手臂,提醒道:“小姐,你买的冰糖葫芦。” “嗳,我一时忘记了。”公冶华月接过来,那几串糖葫芦放在白色的长条油纸袋子里。想着练嗓子的人不该多吃的,公冶华月掰了几颗下来,因道:“在外边不知道买什么,见着卖糖葫芦的,想着小孩子都爱吃,就买了几串。只是吃多了怕对嗓子不好,一人吃一两颗也就够了。”说着递了一颗到琬容的嘴边,琬容吃了。 抱翠也吃了一颗,说道:“这甜腻腻的,是容易糊嗓子,吃过了也就是了,不该多吃的。你身子弱,这些也该少吃的。”她叫了些人过来,都分了一两颗。 弄晴嘴里含喊着糖葫芦,含糊道:“我们家小姐不爱吃,买来哄小孩玩的。” 旁边的人笑起来,都道:“你一句话打着多少人?难不成我们都是小孩了?” 她们终日在这临江的衖堂屋子里唱戏、逗趣,里边幽深寂静,响起来的声音都是些咿呀的戏腔调子、苍苍凉凉的二胡笙箫的乐声,鲜少听闻谁哭起来的。她们有一种没有忧愁的甜腻腻长音的声口,听着很舒服,贴合着一切、趁着心意。但听得多了,难免有一种虚假的感觉,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只是木偶师雕刻的灵活精细的木偶——只知道笑,不知道哭的。 公冶华月听她们说了些平常的事情,谁晚上总是不睡觉、要去闹人起来说笑的,谁太早起了、吵着睡着的人的。 又提起李妈妈,都笑道:“也亏了她一辈子没嫁人,要是有了丈夫,再生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对我们呢!该更不把我们当人了。要是说起来,也幸好她老了,再尽力攀上个老板也不能够,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卖我们呢。” 关于一辈子的事情,关于多少有些刻薄的话语,她们也是笑着说的。 公冶华月听了,立刻觉得心上被针尖刺了一下,忽地觉得这是假的所在了。可是她想了想,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难道她们连说几句泄火的话也说不得吗?她自己到底是外头的人。 众人走到外头,抱翠看着地上的花,叹了一声道:“你该早些过来的。前几天,不是,好像十多天前——”抱翠摇了摇头,失笑道:“好像是几天前,总之早些的时候还能看到开得好好的。我们也不怎么出来看,但在窗户边隐约瞧见过,前些日子开得极好的。这会儿虽然树上还有一些,却都不好了,竟然还比不上地下的。” 抱翠在大戏院里待了许多年,屋里的桃花桂花、外边的黄花风铃木,她都是看惯的了,不大放在心上。她记得自己前不久刚看着这些花都好好的,正开得热闹。她不大在意,忙着唱戏、教人、陪客,这一切在室内的活动,总想着有空了再看也是好的——花就开在那儿,她又是戏院里的人,谁也跑不了。 但花开了总要谢去的,它谁也不等。你说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忙了手头上的事就去看花了,可是又一件事悄悄地来了,你接着忙它,对花说:“我就来看你的。”你以为你对花说了,然而只是你自己听了,花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听的,它自去了。 琬容低声接过来道:“四月底的时候,花就掉得多了。后来又下了几场雨,掉得更多了。这是最后一场花开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打紧,刚巧还能看上一些呢。再不济,明年我赶着时间过来看一趟也是不差的。” 抱翠因道:“我记起来,满芙蓉城里没有哪处种了那么多风铃木的。就是你家的寿春园,我虽然去得少,但想起来确实没在那边见过风铃木。之前我和红玉姊说起,她说程老板说风铃木是从外国引进的,自然种得不多。照这样看,你须得来我们这儿看的。” 公冶华月点了点头,问道:“红玉姊在那边还好?我还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没去看过她。” 抱翠笑了笑,摆手道:“你可别去看她。她住在公寓里头,等闲不叫我们去看她的。”她走上前几步,低声道:“那程老板到底是个有头有脸的大老板,虽然不怎么在芙蓉城住,也确实娶了红玉姊。到底他要脸,风流归风流,红玉姊嫁给他当姨太太就算从良了,不好再和我们来往的。上次我们几个人,我、春晓、夏荷、紫依,我们兴兴头头地到他们的公寓去,红玉姊虽然有说有笑的,那程老板的脸色倒不好,后来他朋友来了,那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好不精彩,叫人好没趣,我们便都告辞回来了。她回大戏院是一回事,我们过去又是另一回事了,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谁都看不上。” 一口气说到底,抱翠笑了笑,又道:“终究你不一样,有身份有地位,过去给红玉姊添光也说不准。” 公冶华月想了想,笑道:“我还是别过去了,一会儿光也没添上,平白给她添了麻烦倒不好。” 抱翠轻轻地哼出一口气,也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也不去倒算了。这下贱亲戚刚走,忽地来了个皇亲国戚,倒容易叫他心上不安,不知道怎的怀疑你们的关系呢——他只是知道红玉姊是教你唱戏的师父,更多的倒不清楚。等他在你身上想了鬼点子,你就是跑也跑不及的,平白惹了一身骚。” 两人正说着,琬容走过来了,手上拿着一朵完完整整的黄花,没有一个缺角、没有一条皱痕,她递给公冶华月,笑道:“公冶小姐看看这朵。” “你从树上摘下来的?”抱翠随口问了句。 琬容忙道:“不是,是我在地上捡的。” “想着你也不够高的。紧张些什么?随口问你一句话罢了。”抱翠凑过去看了看,又道:“是开得好,像树上刚开的似的。你的性子要改,我说了多少次了?别人问你什么话,你自个儿先不要慌,笑着回过去就是了。就是你犯了个小错,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体贴些,来这儿消遣的人谁也犯不着打你。你再像个没本事的鹌鹑似的畏畏缩缩,别人既瞧不上你、也不乐意看你,你的路倒难走了。” 琬容轻声道:“是,抱翠姊,我记得了。” 公冶华月笑道:“在地上捡 的也那么好看,难为你了。” 琬容鼓起勇气道:“我在树下等着呢,见它一掉下来就跑过去捡起来了,连一点泥巴也没沾上的。” 跟她一起过来的弄晴笑嘻嘻地道:“我说你为什么跑得那么快呢。” 公冶华月笑道:“谢谢。” 抱翠也笑,说:“你也就这点好了,别人对你的好,过再久也不忘记的。” 过了许久,弄晴催促说该回去了,一是家里边等着,二是过了中午,太阳渐渐地下去了,气温慢慢地降了些,她怕公冶华月着凉生病。公冶华月将手上那朵黄花放在青石道旁边的泥地里,她忽地想起在家里听过的一个佛经故事,一个“黄叶止啼”的故事,蓦地笑了。 抱翠见公冶华月要回去,向琬容笑道:“你不是说要给公冶小姐送东西?人都要走了,怎么还不拿出来?” 琬容正热着眼看公冶华月俯身放下那朵黄花,听见抱翠的话,连忙转身回戏院里去了。 弄晴好奇道:“送什么东西?” 抱翠含笑道:“等会儿就知道了。人家辛辛苦苦做了好几个星期呢,我不好告诉你们的。”想着琬容再快也得耽搁一会子的,她又道:“就是她去你们家送礼回来之后,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着弄那些玩意儿,小孩子到底有些怪,我们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她自己也不会,又问我、又问春晓她们,简单些的我们倒会,她那个,我们实在不懂。最后还劳动了李妈妈出手,一面骂她不务正业,一面倒也乐意教教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呢,叫她睡觉也不睡觉——白天要练嗓子,她不大有空的。有一个晚上我起来,见她趁着月亮光在做。那眼睛还要不要了?我气急了,骂了她两句,她才恋恋不舍地睡了。有这样固执的小孩子!” 等了一会儿,琬容喘吁吁地回来了,递给公冶华月一个月白缠枝牡丹纹花罗汗巾包着的东西。 抱翠伸手指着那条汗巾,笑道:“就是这个帕子,她求了李妈妈许久,李妈妈才给她的。” 琬容有些不好意思,她怕公冶华月嫌弃帕子不干净。却听公冶华月笑道:“多谢。” 解开帕子,那里边原来包着一个艳色线绒小花环。太小了,一见便知不是给人戴的。花环一圈织了一簇簇的海棠花,连鹅黄花蕊都有的。 抱翠好奇道:“这究竟怎么个用处?” 公冶华月只是笑,琬容也红着脸不说话。弄晴大概看出来了,但见她们两个人都不言语,自己也不好说的,只得道:“我也瞧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呢。你们两个打哑谜,我也只好周全周全你们了。” 抱翠哼笑道:“我管不了你们了,爱送些什么便送什么罢,到底是一份心意。也亏得你第一次学就成了,要是第一个废了,李妈妈准不肯再帮你的了。想来你也是个手巧的,往后孝敬孝敬姐姐们,给我们也绣一绣汗巾。” 琬容呆愣愣地笑着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子话,弄晴又催道:“小姐,回去吧。再耽搁下去,就出来太久了,太太又该问话了。” 公冶华月便告辞道:“那我回去了,你们回去忙吧。” “嗳,去吧。”抱翠道。 过了几天,公冶家那边派佣人送礼物过来,几本开蒙读物和戏曲相关的书,《论语》、《千字文》、《唐诗三百首》、《明清戏曲选》,并一只绑了大红穗子的二两重的雕花金镯子。这是公冶华月回琬容的礼物,放在一个垫着翠蓝软缎的黄花梨小木盒子里面。 琬容推辞了几次,说礼物太贵重了。 佣人笑嘻嘻地道:“请收下吧。我带回去,小姐该不高兴了。晚点还得派人再送过来,又是一场麻烦的。” 正推拒着,抱翠出来了,问了明白,因道:“就收下吧。公冶小姐就是这样的人——你送她一分,她总要还你十分的,只怕没还清。你那天送她东西,我早想着有那么一天了。你现在连钱都没有的,为了送她东西,欠了许多人情不说,也是十分重的心意了,我看她倒也挺高兴的。你收下,她自然更高兴。不过送礼还礼也就这样,你以后别为着人家会还你这样贵重的礼物就又送她东西。她觉察得出来。一旦如此,她再也不同你交往的。知道了?” 琬容呆了呆,应道:“知道了。”也就收下了。 晚上众人歇息。 琬容现在和抱翠一个房间,睡在红玉以前的那张床上。 夏天的时候,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透着一小片的天空。夜很深了,所有的一切都睡下,没有人走在外面的。一种肃杀的感觉,久留在外面会觉得害怕。琬容悄悄地裹着被子坐起来,看那片蟹壳青的天。她躺下去许久,枕头底下放着公冶华月送的小木盒子,有些硌人——但她感受到的时候,总觉得同时感受到了幸福。她侧躺着看见透进窗户的月亮光,总觉得很亮,但一想起背着人织花环的时候的月亮光,又觉得那时的是很不明亮的。不知道月亮何时变得这样亮了。 她现在坐起来,想着白天时抱翠说的那句“只怕没还清”,她总觉得公冶华月和她从前以为的不大一样。她又是甜蜜,又是难言的无法放弃某件事物时的窘迫。森然的蟹壳青的天上,一轮白色的太阳似的月亮挂在那儿。白天的太阳下去了,带去了所有的温度,也许西山下是一片结着冰的冰冷的世界。晚上的太阳起来了,带着冰冷的世界的温度,它是万古清冷的月。 琬容忽然想,也许公冶华月就是那轮月亮——看着明亮亮的,走近了却发现太冷。即使月亮旁边有着无数的星星,但终究月亮只有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里,月亮只有一个的。 68.不住第七 1 上次话说到公冶华月和宋家的少爷宋瑾之出门约会,两人一同出门游玩过好几次,多数时候是带着弄晴的。逛老城区的小摊子,密密层层的书画古董;去电影院看电影,贫家女嫁富家郎、风流戏子遇见正直少爷、人鬼续缘却分属殊途,再不然是些外国的片子,小市民阶层的狡诈与幽默、资产阶级的欲望与堕落、写中国封建时代的凄美的华丽与退场。等等、等等,说不完的爱情故事。然而都是假的,关于人的渺小、无力、虚伪、下作的包装。有时候也只是一齐到芙蓉城的老街道上散步,累了便去咖啡馆、饭店吃东西。 有一次,两人带着弄晴出门,先去了穿山公园散步,后边顺路进了白马寺,正遇见宣讲佛经的宝月禅师。他一见到公冶华月,兴兴头头地凑上前说了一会子话。出白马寺,到公园外的小摊子逛,左右都是些小玩意儿,宋瑾之便说去华氏电影公司看看。又因为到中午了,路上先去了咖啡馆吃东西。等三人都吃好,已经过了中午,宋瑾之下午要去医院上班,只得送公冶华月回去。公冶华月没回,去了趟华氏和芙蓉大戏院。 这一场相亲谈了两个多月,够长时间了,再长倒不像相亲认识的。宋家便提出择日订婚,没想着华月却没有同意。后来惹了谣言四起,又有冯沅君去世、公冶老太太去世、何在真结婚,正是: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六月初开始,芙蓉城的天气渐渐热了。阳光鼓舞一切的躁动,空气中黏黏腻腻布着看不见的水汽,芙蓉城的一切草木,遮蔽街道的古木、各人家里院子里的花草,都在水汽中氤氲绿色,向上生长着,太茂盛了以至于朦朦胧胧,好像画水彩画时的色块。植物毫无节制地生长,迎着阳光舒展枝叶。人也容易受到影响,一颗心随着浓荫绿树蓬蓬勃勃地喜悦起来,总想做已经想做太久的事情,不能再忍耐了。 宋瑾之便打算在公冶老太太生日的前几天向公冶华月求婚,顺利的话,他们在公冶老太太的寿宴上向众人宣布订婚的事情——这是再板上钉钉不过的事情了,不会不顺利的。宋家这样想。芙蓉城里许久不热闹了,不知道消息一出来,该热闹成什么样子。 公冶华月有一天去看望冯沅君——六月底的时候,公冶老太太生日的前两天。老太太要过生日,因着是八十岁大寿,比早两年的更热闹些,外边各处早送了礼物过来了,八仙祝寿珐琅矮颈花瓶、大红釉瓶一对、雕花金盆红珊瑚盆景、请禅师开了佛光的琉璃深海珍珠串子等;家里的老妈子们领着小丫鬟们做了许多万字底寿字手帕、鞋样子,回礼时用。 这会子丫鬟们抱着礼物,车水马龙流水价似的端进老太太屋里给她过目。顾云喜、何在蝉和公冶华月都在。 公冶华月便向老太太道:“家里边过寿,该去看看冯奶奶的。” 老太太笑道:“你提起她,我倒想起来她的生日和我的近,好像是晚几天。她今年也有六十了?是个大寿,你去看看她倒应该。你小的时候,她照顾你费了不知多少力气呢。” “说起来,我们华月是个有孝心的,一个老嬷嬷倒时刻记着她。”顾云喜闻言笑道,见着佣人拿着一卷裱好了的早春桃花江水图过来,又道:“瞧瞧,这画儿倒像华月画的。是华月送的?” 佣人笑道:“不是小姐送的寿礼,是外边的一个画家送的。”她点了点画的左下角,道:“这儿有落款呢。” 顾云喜因笑道:“我前儿个去华月的屋里,倒见着她在画画,便先以为是画给老太太的了。原来却不是。” 她这是在说公冶华月念着外人,倒不给自家老祖宗送礼。公冶华月听了还没怎么样,一旁的何在蝉倒也被打着了,心里一番不痛快。她手头上说阔绰倒也算不上,买太贵重的买不起,自己做些什么送上去也还是一份心意,偏她又不会什么。又见顾云喜、公冶则阳等人都不送礼的,何在蝉便也不送了,只是日常多到老太太屋里坐坐。 何在蝉的肚子到这会儿有些大了,圆滚滚的,像琥珀色的蜜罐蚁的肚子。她的肚子确实像一个蜜罐,承载了许多人的喜悦和甜蜜。虽然在顾云喜看来不大是一回事,可是她也觉得那是一个蜜罐子的所在——里边是泡在蜜水中的孩尸。他还没拥有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生命,便像箭垛似的插满了别人的盼望。 何在蝉的手不能直直地放在膝头,而是弯曲着垫在沉坠的肚子的下边,因笑道:“要论起来,我也没有给老太太备礼物的,听太太的话,我先不好意思了。” 顾云喜侧头看了一眼何在蝉,正看见她的肚子,针扎了眼睛似的,她眯起眼笑道:“我们这些老的便也罢了,不向老太太要东西、多来房里陪老太太便是孝顺的。做晚辈的却还是要尽点心,我们不靠他们还能靠谁?” 半晌,老太太向流红道:“把那幅画送到华月房里去,我这儿不要。送那么些东西过来,我的房里就这么点大,哪里放得下许多?左右不过我看过了,便闲置在别的屋子里了。你们也都别送东西,不缺你们那一件两件的。”顿了顿,老太太点着几个人笑道:“你们多来陪我说话就好。” 流红派了小丫鬟送画过去,又笑道:“这倒便宜太太小姐们了,往日里也来陪老太太说话的,今儿个老太太祝寿,仍只要做这些。” 何在蝉因笑道:“反正老太太已经发话了,难不成你还要为难我们?” 流红笑道:“我哪里敢?姨奶奶说笑了!我不过替老太太唬唬人罢了。” 老太太闻言笑道:“你唬人不成,小心倒给人家唬住了。”笑了会儿,她又向公冶华月嘱咐道:“便去吧,也带些寿礼,算是早些给她拜寿了。你一会儿就去,早些回来。她要是留你吃饭什么的,你也别留了,你吃不惯,且麻烦人家老人家。早些回来,到我房里吃晚饭,我叫人做你爱吃的那几道菜。”一面又叫流红拣选些礼物出来。 顾云喜忍不住笑道:“也不是个小孩了,老太太总这样嘱咐!这怎么成?你什么都嘱咐,且不论她心里听不听得进去,都是要结婚成家的人了,往后家里大小事要自己做主的,在家里纵容惯了,什么也没学会,到时候让人笑话。我们做女儿的时候,像这么大年纪,谁不是既要孝顺父母,又得自己心里清楚的?什么事都给你安排得妥妥的,天下有这样的好事!” 老太太只是笑,说:“她还是小孩子。左右我就这么些年了,还能替她兜揽一辈子?” 顾云喜忙道:“妈!你说到哪里去了?什么几年的事情?” 流红接过来撮哄了几句,这事也就岔过去了。 公冶华月带了礼物出门,坐家里的车去的。弄晴跟着。另外还有个老太太派的李嬷嬷,她记得些冯沅君住在哪里。 冯沅君的家离市区不是太远,在城西的边上。 那儿是一个小村子,房屋是芙蓉城里一贯的白墙黛瓦似的房子,不过墙壁不是白砖砌的,是泥土砖,外边糊上粗糙的白石灰。这片村子的房屋比荷花村的简陋许多,少有天井,也几乎没有马头墙。一阵阵雨落下来,瓦片碎了,开始漏水。地板铺了薄薄的一层水泥,人踩在上边要收着力的,虽然人已经小心了,然而漏下的雨依然腐蚀了地板。里外的白墙壁也在发霉,青色、青灰色、黑色,然后墙壁斑驳脱落了,露出里边的土黄。你看一眼,总觉得有些窘的,尤其是里边还住着人的话。 很少有人花钱修缮这样的老房子。本来嘛,位置不好、材料不好、设计也不好,修缮起来像是白花钱。并且人长大了,回看小时候住的房子,总觉得那是人的暂时的住所,一旦可以离开了,永世不回来的。它的发展确实伴随着人口的减少,有钱的再不济也搬迁到东南亚的国家去了,穷一些的给城里的富人做佣人、进城里做小生意,谁也不愿意再住回这儿了。——你要是太穷,谁也没有办法的,你只好仍是留下来,只你留下来,谁也不管你的。 七拐八拐,绕过许多个路口。每个路口似乎都有一棵极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华盖似的。路过最后一个路口,公冶华月又见着一棵,它的顶端的树杈子光秃秃的,遭了雷劈似的,乌黑黑的指着青天。但它的四周却团团围着绿叶。公冶华月总觉得这是一个暗示。 “冯沅君住在哪儿?哪一间是她家的屋子?我们来看望她。”李嬷嬷拉扯着嗓子笑着问,有些粗哑的高声里透着一点喜悦。 被拦住的村民问道:“你说的哪个?”他的声音带着芙蓉城的乡音,一种上翘的泛着悠闲的劲。 李嬷嬷笑道:“在从前的谢家做事的那位,后来她还到公冶家去了。你知道吗?” 那人使劲跺了跺脚,嗐了一声道:“你说她呀?我有谁不知道的?只要你问的人住在我们村里,他祖宗几代人我都记得!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只有你想不起来问的,没有我不记得的!冯家嘛!好几代人都到城里做佣人的。她们家不争气,几个老子都爱赌钱,靠老婆干活过日子的。这也就算了,他娘的,还都早死!说起来,这算不算一种福气?”说到末尾,他咧着嘴笑了,又是笑又是骂,好像巴不得自己也尽享福完了死了似的。 这个瘦干的中年男人,头发仍是乌黑的颜色,瘦长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对什么都感兴趣的神色。穿着件灰色老棉布褂子,下边一条酱色窄腿裤,踩着双军绿色布鞋。裤子挽起了一截,露出他钉了深褐色疮疤的劲瘦的小腿,那疮疤像一枚枚长了绿霉斑的铜钱。他一面说话,一面止不住地跺脚,说到一句得意的便跺一次,仿佛终于欺负了他耕耘了大半辈子的土地。 李嬷嬷失笑道:“嗳,是。你记得倒清楚。劳驾问问,她家是哪一间呢?我从前倒是听她提起过。你们这儿又近着我一个亲戚家,过来我倒是路熟,但具体是哪一间我倒不清楚。” 男人一拍手,又是皱眉头又是跺脚,遗憾道:“她前不久死了!你们怎么这会儿来找她?你们是她什么人?她死的时候我倒没见什么人过来,连什么外甥外甥女也没来一个的!她也是受罪,伺候了别人一辈子,自己没结婚生子,到老了又得伺候自个儿,没个人到跟前的。” “死了?” “可不是!这我还能骗你们啊?你们要是不信,我领你们到她坟地上看看去。这会儿连纸幡都还没烂呢,还该飘在天上的。” 李嬷嬷侧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公冶华月,见她不吭声,又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只得又问道:“她怎么死的呢?不是还没多老吗?怎么就死了。” 男人又跺脚道:“嗳,都六十岁了,还不够老吗?你以为都跟你家主子似的,天天有人伺候。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吸着气望向天空,终于想起来了,高兴道:“那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人伺候嘛,天天吃喝玩乐也就够了,那是富人的生活。他们再活八百年也嫌不够的。诶!古代不就好几个皇帝求仙问道?什么童男童女,出海仙山,那自古都是有钱人的生意!像我们穷人呐,四五十岁就活得够多了。再活下去不过多吃几年苦。你爱吃苦?”< /p>他攒了好些话要和人说,好一些是他听村里的老人说的,他自己夜里来回地琢磨,他觉得有文化。只可惜村里再没什么年轻人提起这些话头,他也就无处可说了。这会儿有人撞到他面前,他一口气说完,就怕过后有没想起来说出口的。 李嬷嬷不大耐烦道:“那她呢?她怎么死的?” “呕,呕,我刚刚没说?”男人收回叉开的那只脚,换了另一只脚,又开始跺了,朗声道:“这事也奇了,你听我和你讲。按理来说,她又没病,又没摔着碰着,不该那个时候死的。她自己一个人住,每天要到院门口走走的。那天我们谁也没见着她。我说奇怪呢,回家问了我老婆,她也说没见着。我寻思着不对,吃了饭之后叫了好几个人去她家看。哟,她自个儿寿衣都穿上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备着的。就在那儿躺着,叫也叫不醒,摸她的手,冷得不成样子了,大家就知道她是死了。” “她家没人葬她?你们怎么处置的?” “别说来个人出钱出力,就是个铜钱也没人送来的。也亏得我们这儿有个太爷,他家前几年搬走了,去了国外,留下些地方,全分给村里了。我们钱没有几个,葬她的地还是有的,丧礼什么的是办不成了,第二天烧了蜡烛纸钱,草席子一卷,几个人抬着她出去下葬了。” 李嬷嬷叹道:“也亏得你们邻里邻居的这样好心。” 男人道:“这远亲不如近邻,古人说的难道骗你的?也是她祖辈的因缘了。她妈妈只生了三个女儿,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各人走各人的路,谁管得着你?她妈又是早不在了的,谁能做主?哗啦啦麻雀从地上飞去了似的。” 男人领了她们几人到冯沅君的房子去,给她们说了几句便走了。他戴上刚刚搭在木桩子上的浅褐色草帽,毫不留恋地迈开大步子走了。 李嬷嬷道:“这谁能知道呢?我记着过几天她就满六十岁了。” 弄晴诧异地道:“我们谁也不知道。” “除了她自己,谁好代她到咱们家里去说的?就是她死了,邻居们见连外甥都不来的,更不敢想着咱家了。”李嬷嬷叹道。 “他们这样想?”弄晴疑惑道,看了看黑黢黢的屋子,又说:“小姐,人都不在了,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给冯奶奶烧香。” 公冶华月这才道:“还是进去看看。”一面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深深的屋子,好似走不到尽头似的。先是一副吃饭的桌凳,早掉漆掉得不成样子了,原本的红木变成暗红色,如同新鲜的血液凝成旧色。再里边是一张撑了白棉纱帐子的木板床,两张旧长条凳子上铺了几块木板便算是床了。尽头处的墙壁安着一个木格子窗户,不大能透光,因此屋里幽幽地暗着。人死如灯灭,一个人死了,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冷的,确实像是吹灭了的蜡烛,连从前亮过的烛光也再不算数的。中国的习俗里,死人生前用的床、衣服都是不吉利的,要拿去烧了。值钱的却是另当别论。冯沅君自然没有钱,不然外甥也不会不来了。她的东西都拿去烧了,这是村人的好心,算是给她带去冥世应用。 公冶华月走了一遭,实在没有冯沅君留下的痕迹。她的心也渐渐地冷了,仿佛这个人没存在过似的。可她又确实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冯沅君抱过她的,她窝在冯沅君的怀里,藕节似的手圈着她的脖颈,肉感的温热,还能感受到她的心脏的跳动——如同她趴在谢道怜身上的感觉。 正屋旁边挨着一间很小的土房,耳朵似的,这是厨房。 这儿不住人,情况坏一些,瓦片碎了许多,透着天光,像是在看星星。 厨房里砌了一个灶台,黑水泥边,面上铺了深藕粉的瓷砖。中国人的灶台总是最稳固的存在。哪一天瓦片碎了,泥墙坍塌,房梁随着倾倒,灶台也是顽固地站在那儿的。 公冶华月站在门边,穿一身白色蝴蝶暗纹真丝旗袍,细弱的脖颈上系着一条苹果绿牡丹小纹软纱汗巾——她怕风的缘故。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仿佛站在一片死地上似的,有一种触目的感觉,这一缕生的气息实在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儿的。 好半天,公冶华月说:“回去吧。” 那稳固的灶台坦然地在这儿等人似的,告诉你这儿果然有人生活过的,同你一样地吃饭、穿衣、睡觉,然而现在他们不在了——一种苍凉的感觉,不能久留的,留久了仿佛从前是你活在这儿似的。或者再过一会儿,有人该回来烧火了,屋子上边的小方烟筒将浓浓地放出白烟,连到天上去。 老妈子和弄晴连忙扶着她回车上,看她的样子也不是不高兴。礼物动也没动,车子往公冶家回去了。 公冶华月是没觉着有多伤心,她只是疑惑:这是真的吗?怎么我一来,别人就同我说她死了呢?要是来的人不是我,是不是她就不死了? 她想起冯沅君说过的,“人死了就是永远地睡着了,不管给她再喜欢的东西,放到她的面前,她也再不醒来看一眼的。”——人死了,就什么都不要了,只是安稳地长睡。 外边的天仍是一片晴朗的青天,阳光明媚,谁也不会觉得这种时候该有人去死的。 她们一走,这一小片地方再没有人经过了,安静得如同末世。乡下就这点太不好——人少。而没有了人,声音也要没有的,成了寂寞的一切。房屋,草木,连着晒到这片地方的阳光,都有了人的生命似的,只背着人私语。更可憎的是,人来来回回地死了几千年,于它们却没有时间。 69.不住第七 2 半下午的时候,阳光开始苍老了,轻轻浅浅的玉色变得金黄。车子回芙蓉城的深处去——这才像芙蓉城,满大街的商铺、行人,讲话的、笑的、喊号子的,“啰,啰,啰”一片的尾声,要想听清谁的话,非得凑到跟前去的。热闹闹的嘈杂声,给长在城市的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公冶华月没去公冶老太太那儿回话,叫老嬷嬷告诉老太太一声,她晚上不到老太太房里吃饭。 老嬷嬷应了,独自回老太太那儿回话。 老太太正在做功课,流红招呼李嬷嬷在会客室里坐,一面给她倒了杯热茶。 流红轻声笑道:“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回来了?刚老太太做功课之前还嘱咐我,晚了要去寻你们回家呢。” 李嬷嬷皱着嘴巴吸了一口茶水,叹道:“嗳,你不知道。” “冯妈妈不在那儿住了?”流红猜了一句,又见李嬷嬷脸上仍是神秘莫测的样子,笑道:“不是?您就告诉我吧!我哪里知道你们,又是跟着小姐出去的。” 李嬷嬷脸上微微笑着,一种有些得意的神情,轻声道:“她要是住在那儿倒好了!” 流红笑道:“这话是怎么说?她果然不在以前的地方住了?那你们到哪那儿找她?难不成人没找到,小姐不高兴说了你了?” “嗳!”李嬷嬷连忙摇了摇手,一本正经道:“我们做下人的,小主子说几句怎么了?我虽然是个老东西了,难道说两句就死了?” 流红忍不住笑了几声,哼道:“哪里就说到死字上面来了?” 她正缠着李嬷嬷说话,佛堂那边老太太的念经声停了,最后的一声木鱼“咄”的一声跟着止住。流红赶忙开了间隔门过去,向老太太道:“李嬷嬷回来了。” 老太太走到会客室那边,也问道:“怎么回得那么早?” “嗳。”李嬷嬷连忙走过去迎了迎,搀着老太太的手走到桌边,报道:“老太太您不知道,老冯她······走了。”她原本要说“她死了”的,忽地想起过两天是老太太的寿辰,说“死”字太不吉利——别人死别人的,碍老太太那点喜气做什么?因此她那一小句话之间硬生生地扼住了,换成了“走了”这个委婉的说法。 老太太惊讶道:“怎么就死了?前不久刚送她出去的,那时候看着身子还硬朗呢。” 流红笑道:“老太太,这都快过去小半年了。人各有祸福,这也是她的命。” 李嬷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遗憾道:“这好好的一个人,隔了没多久的,突然地没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听她邻居说,不是生病,也不是哪里磕着了,走之前自个儿穿好的寿衣呢。” 流红道:“有这样奇怪的事!” “可不是!邻居说前一天还见着她在门口的院子晒太阳呢,结果第二天人三不知地就走了。所以以前的人说‘人走的时候都知道的’,这话可不是真的?”李嬷嬷两手捺在深棕色暗纹绣花袄子的衣摆处,卖力地说个没完,又道:“这事说起来也够让人生气的!老太太,您见过谁悄没声地自个儿躺在床上走的?老冯家就是!她妈妈在的时候,她们三姊妹都在的,可她妈妈走的时候,三姊妹没一个知道。现在到老冯了,她不结婚没有儿子,没人服侍她倒也罢了。她走了,她那几个不成才的外甥没一个来理事的,还多亏了有几个邻里邻居的。有这样的子子孙孙!说起来也是孽缘了,她那时没孝顺父母,到自己老了,没人管她的——还是走她妈的老路子,什么孽缘。” 老太太念了句“阿弥陀佛”道:“这也是各人今生的债了,前世欠了什么东西、造了什么罪,这辈子总要还的。这辈子没有还完,下辈子、下下辈子,躲不开的。” 流红接过来道:“这人都不在了,你们立刻回来就是,怎么耽搁到现在?” 李嬷嬷回道:“小姐出门嘛,总要多耽搁一会儿的。这路又算不上近,找老冯的家也费了一番工夫,这会儿回来倒算早的了。”因想起公冶华月嘱咐她的事,又道:“老太太,小姐说她晚上不过来陪您吃饭了,她在自己屋里吃。” 老太太问道:“华月没惊着吧?有没有哭?” 李嬷嬷想了一会儿道:“过去的时候太阳热辣辣的,倒应该没碰着什么东西。我看小姐没有哭,也不大说话,有点没精打采的。” 老太太忙叫流红:“你一会儿过去看看,别是吓着了。晚饭便随她去吧,老冯是她妈妈带过来的佣人,照顾她好几年的,没精神倒是应该的。要是她一点没觉着不好受,倒不成人了。只怕是吓着,等会儿又闹一场病。” 李嬷嬷仍是道:“我看着呢,该是没事的。” 流红笑道:“还是去看一趟,没什么妨碍,免得老太太担心。” 老太太道:“正是。” 死了一个人罢了,一个被主家辞退的上了年纪的老佣人,她死了,这个世界仍是热热闹闹的。这个人世的所在,红尘滚滚,一刻也不停歇的。假使你迷茫了,你不要觉得自己定住了,你仍随着他人的轮子转动翻涌的。假使你有一天真的觉得自己定住了,佛说,那是假的。于是你问:是真是假?是实是虚?——你自己问,这个世界不理会你。人的原本的生命好像冯家村的小白房子似的,一切诱惑人去追求的粉饰了生命的原貌,像小白房子外表那层薄薄的惨白的白灰水泥。可是风啊、雨啊,也随着红尘一刻不停地吹过来、落下来的,白灰水泥坚持了一时半刻,终究捱不住,剥落下来了,那透出的苍苍的土黄正是生命的本身——丑陋、粗鄙、鲁莽得人时刻要遮掩的,怕觉得窘。然而那也有生命不作假的淳朴。 第二天,宋家的大少爷宋瑾之约公冶华月出来。 这次弄晴没跟着,她原本要来的,宋瑾之怯怯地向公冶华月请求道:“今天就我们两个人走走,不要多带一个外人,好不好?” 公冶华月便叫弄晴回去了。弄晴也没走远,守门似的站在大门里边。 两人静静地走在王府前的止观路上,这会儿是清晨,树底下是阴凉的。太阳刚升起来,一个鸡蛋黄的模样,轻轻地缀在很远很远的银色的天边。那儿是芙蓉城的边界了,一段段的连绵起伏的青山,这会儿不大看得出青翠的颜色,像戏剧台上厚重的黑色丝绒幕布似的挂在那儿。太阳离人很远,阳光温温柔柔地笼着这个人世。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什么话也不讲。宋瑾之本来就紧张,这会儿说不出话,侧眼瞥见公冶华月穿的淡黄色乔其纱旗袍的裙摆。这件旗袍半高领,半直袖,从腰部往下是西式的撑了裙撑的蓬松的裙摆,上面绣了四季花卉折枝纹。她走一步,宋瑾之觉得刚刚走过的地方便种下了一株花,玫瑰、梨花、雏菊。 按理说,相亲认识的男女交往一段时间便水到渠成了,结婚是双方默认的事情。一开始见了面,双方都有意了才继续交往下去。到一定时间,由男方组局,请两边的见证人吃饭,男方堂堂正正地将戒指交给女方,这就是订婚了。可是宋瑾之总有一种忐忑的心情——公冶华月不会同意的,订婚宴上提出来,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想了好一会儿,宋瑾之停住了,慢吞吞地道:“华月,我们可以订婚吗?”他第一次喊公冶华月叫做“华月”,希冀公冶华月因此感到一点他的好,能够觉得过去两人的交往多少有些甜蜜,是亲切的,别人再没有的。 公冶华月也停下来,回道:“对不起,我们到这儿就算了吧。” “到这儿就算了”——这儿是哪儿?当他说出求婚的话的时候吗?——此时此刻?宋瑾之感到一颗心在这柔柔的早晨里坠下去了——刚升起的太阳,还没热辣起来呢,又忽然畏畏缩缩地沉下去了,仍是回到东边的起点处。他问道:“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公冶华月看着他,眼睛很亮,用平常说话的声口——轻轻的不重要的声调,和你闲谈似的,十分的尊重和尊敬是不缺少一丝一毫的,可说完了话转身就把人忘记了——说完了就是完了,刚才的尊重、刚才幽幽生起的情义就完了。她道:“你很好,只是我不喜欢。” 宋瑾之想说些什么,却又听见华月说:“我不喜欢做人家的太太、不喜欢做人家的妈妈,更不喜欢做人家的儿媳妇,连小姐也不喜欢做。”宋瑾之听见前面的两句话,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可那份明白在后一句说出来后又被阻碍了。——他不明白、不知道,既然华月不愿意做新家庭的附属品,那只好做亭亭的小姐了,可她连小姐的身份也不喜欢——那她做什么? 他问道:“那你做什么呢?” 华月淡淡地笑了,说:“我不喜欢做太太就算了,连做小姐也不喜欢,是不是很奇怪?像摊子上的瓷器一样,它被买走,会被用来做茶杯、做饭碗、做花瓶,可是它一直摆在摊子上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摆在那儿——我喜欢那样。” 宋瑾之不明白,接过来轻声道:“可是——没有人买的话,摊子的主人要对它生气的,气急了会把它摔碎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果然听见华月笑道:“碎了就是完了。” 做别人的妻子,做一个富家的少奶奶,公冶华月一向觉得可怕。照着结婚对象的标准,宋瑾之相貌不错、家世好、有个人能力和发展前途,是个很不错的世俗的结婚对象。他人有些木讷,不大和人来往,嫁给他,大概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宋家的少奶奶。两人一路交往下来,要说没有一点感情就太淡薄了,还是有一些的。不过瑾之对华月而言,更像是一个朋友,一个普通朋友,一起去过一些地方、度过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仅此而已,再多就没有了。她也向瑾之说过一些话,然而他不能懂。假使他懂得的话,会是华月的好朋友。这些基础之上,用来结婚也就够了——结婚不就这么一回事?大家凑一凑,差不多也就够了。人对于感情,向来轻贱得可以。照世俗来说,已经是很好很好了,只是华月不喜欢。 半晌,宋瑾之方道:“总是我哪里没做对不如你的意吧?我大了你好几岁,嘴巴又笨,知道的东西又没有你多,你应当嫌弃我的。” 两人一向没有深入的交流,不过看看风景、品尝品尝事物,可只要一说起话来,宋瑾之总觉得公冶华月好的,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好。她有一颗水晶琉璃心,明月似的,散着淡淡的珍珠的光晕。他的所谓带公冶华月到新世界里头的愿望根本无处实施——她虽然在旧世界里,但她不大在乎,也不多看新世界一眼的。 公冶华月看着他的眼睛,笑道:“是我不好,白浪费了你的许多时间。” 宋瑾之有一种放下了某个负担的轻松感和未来不会遭到妻子的羞辱的喜悦,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早预料了公冶华月会拒绝的,不过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向她开口罢了——真拒绝了也就死心了。但他看着公冶华月淡然的笑,仍有强烈的舍不得,好像今天两人才刚见面似的——只见了一次面怎么够呢?希望长长久久地“相看两不厌”的。然而终究没有法子,他只得道:“我这段时间很开心,算不上浪费。”顿了顿,他笑道:“听人说你不大和别人来往,就连小姐家也请不到你呢。陪在你身边的机会总比在我身边的机会稀有,算我得了便宜了 。” 公冶华月微笑道:“多谢你带我出门玩。去看电影、喝咖啡,这些我以前都没有去过,倒是我沾了你的光。” 两人私下里说定了,一时都还没对家里人说。 再过一天,到公冶老太太的生日。盛及春带女儿顾连惠早早过来了,宋家央她拒了和公冶家的亲事——虽然本来也还没有成,却不能说是宋家少爷让公冶家小姐不满意了。 盛及春如此说了一番宋家的意思,又笑道:“宋家那孩子倒老实,跟我说不是他不满意华月,是我们华月不大喜欢他。两人前两天私下里说了的。” “前天?”顾云喜问了一声,又道:“我听丫鬟们说宋家那个前天是来了一趟,原来为着这事?两人悄没声地自己说了,没商没量的。这会儿你忽然来说,倒把我吓了一跳。” 老太太听了,沉吟道:“流红,你去请小姐过来。” 顾云喜笑道:“老太太,人自己就说明白了,今天你再问她,问出一朵花来,这事情也已经死了。难不成宋家是个不要脸的?今儿请了媒人硬生回了话,明儿再请媒人过来说亲?我早说了,宋家那个快三十了,第一次见面之后又是那个性子,她眼光高,怎么瞧得上?我们大家都觉得差了点意思,都说不着急,就是不喜欢,你说出来,谁逼着你去交往了?这会儿来往一两个月了,也不是三天五天的,你再说不喜欢,我们公冶家的脸不要了?这会儿他家请了我嫂子来说,私下里不知道早告诉了谁呢。因着一个姐儿的意思,老太太、她父亲哥哥、我的脸都不要了。” 盛及春忙赔笑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新世界的规矩,连结了婚的都有离婚的,现在的年轻人交往不奔着结婚去了,过程中谈不拢散了也正常的。谁三天五天的就看得出对面是人是鬼?一两个月才看得出一些眉目呢。这会子发现两边不合适,说开了分开就好——稀里糊涂地结了婚才最可怕呢。” “新世界的规矩?好嫂子,你倒说说,这芙蓉城里有脸面的人家谁不守旧规矩的?这新规矩再好,也不过遮掩难堪的,说开了还是那个意思。”顾云喜嗤的笑道,说完也停住了,淡淡地微笑着,带着一点冷。 盛及春听了也不好回话,只好由着她说。心里也看出来了,反正她这个媒人是左右为难,讲得好了要被抱怨,这会儿台子塌了也要被抱怨——里外不是人。也不是专门对着她的,谁叫她给小姑子的继女说媒? 没一会儿,流红领了公冶华月进来。 刚一进门,顾云喜劈头盖脸道:“我们家的大小姐来了,你多咱回绝了宋家那个?瞒得我们铁桶似的,一个也不知道。” 公冶华月仍是坐在老太太的身边,先向老太太问了好,回道:“前天他过来了一趟,就那个时候说的。” 顾云喜冷笑道:“你倒说得轻巧。要不是你舅妈今天过来说话,我们得被你瞒到猴年马月!也不用等你告诉了,等外边的风言风语怕是比你的话早,到时候拦谁的嘴也拦不住,倒不怕我们不知道。” 公冶华月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对那声“舅妈”有意见,只是她不回话。 老太太因道:“宋家那边还有什么话?外边知道了?” “再没有什么话了,这事也不新鲜。”盛及春搪塞道。 顾云喜道:“哟,你就说了吧,都这步田地了,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盛及春只得道:“左右不过以前那些话。这宋家先放出的风声,自然把他家择得干干净净的,对外说是我们华月性子不好、小姐脾气、怪,干脆回绝了这门亲事。” 顾云喜道:“这小姐家最怕名声不好,所以这头一次交往就顶顶重要,马虎不得的。那宋瑾之快三十了还没找着老婆,你以为是他不想要?他挑人家,难道人家不挑他?他就是个被人拣剩下不要的,谁也看不上。偏偏我们家小姐瞧上了。最后却说不合适!我们从前做女儿的时候,谁交往那么许久还不要人家的?就是再不好,名声已经搭出去了——硬着头皮也要嫁的,这是为着全家的体面。谁叫你眼睛不放亮些!” 她之前便着急送公冶华月出去的,第一次相着宋瑾之,一个医生、家世又好,虽然本人腼腆些,到底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她有些气,原本就想给公冶华月配个差些的。到底是公冶家的千金小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只得作罢了。没成想紧要关头最后一步了,公冶华月还是没嫁出去。 公冶华月微笑道:“我自己的婚事自己承担,以后嫁不出去也怨不着谁。” 这话是挑明了说了。顾云喜气得一口气没上来,缓了一口气才道:“嫁不出去,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你真是应了外边的话了。” 老太太摇手道:“罢了,罢了。这亲事已经黄了,再说下去,能给它说青了?我们华月还年轻,本来也不着急的,在家多陪我几年也就罢了。”她顿了顿,好笑道:“就是那宋家太不体面,也还算是芙蓉城里有脸面的人!” 盛及春忙笑道:“他家就这样!做报纸、电影生意的,心眼子比咱们一般人的多八百个呢!要不是碍着咱们家的面子,他们恨不得捅到报纸上去说。” 半晌,顾云喜摇着团扇笑道:“他家难道没有旧事?从前也热闹呢。这会儿咱们家算是倒霉,挨了他家一下,惹了一身骚。” 盛及春就着她的话说了些宋家的糗事,无非是兄弟争产业、妯娌间不对付。公冶老太太一个老人,自然清楚些,一面骂不要多嘴,一面笑呵呵地透出一些她知道的宋家往事。一屋子人叽叽呱呱地笑起来,直骂宋家不识好歹。 70.不住第七 3 快中午了,顾云喜带她嫂子和外甥女回她房里吃饭,辞了老太太,出了院子。 顾连惠一直沉默着,她倒不是不想说话,这事情在她看来怪有趣的,但这儿轮不着她说话——不大有人会听她的话,即便听了,一不小心就点了谁的炮仗了。走在院子里,她东张张西望望,想多停留一会儿的,谁知道她姑姑和母亲一点不留恋的,只顾走。她只好跟着。 走在曲折的回廊下,遇见几个端着点心的佣人,说是送去老太太房里。 顾云喜笑道:“老太太要吃?她不是最怕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佣人回道:“小姐好像也在,前边流红姊叫人送的。” 顾云喜嗤的笑道:“纵成这样子!去吧。” 顾连惠叫住了人,拿了一块红绿丝芋泥糕,笑道:“告诉华月,我先替她尝一块。” 几个佣人都笑了,连声应道:“嗳,好。” 盛及春忽地问道:“刚刚怎么没见着何姨娘说话?上一次倒还说了几句,这次通没见她吭声。” “她?打三棍子说不出一句好话,小家子气,我最瞧不上她。”顾云喜一边走一边说,末了停住了,扭头冷笑道:“你倒不知道,上一次说起老太太过寿送礼的事情,因着我们家里人不用送礼,老太太身边的流红笑话说:‘便宜太太小姐们了’,她倒吭声了!她是哪门子太太?有这个脸接话!你是我嫂子,至亲的亲人了,我掏心窝子和你说话,她这一次不说话,你以为为着什么?不过关系到公冶华月罢了,又早知道公冶华月不待见宋家那个的,她乐得顺水人情,一句话也不说,免得惹了小姐生气!她两个一个阵营的!也就我在这个家里孤零零的,一会儿为着这个,一会儿为了那个,嘴都说干了——有什么用!人家几个自己亲亲爱爱的,就我是外人!” 她扪心自问,做的事情虽然不是顶好的,也为了自己考量考量。但这个世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这有什么错?她总觉得谁都欠她几分情,谁也没想着还。因此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呜咽起来。她极力地忍耐,嘴巴闭得死紧,然而嗓子里恐惧的颤抖怎么也忍不住,细细地挣出一些带着哭腔的颤音,更难听了。 绛雪连忙抽了方葱青洋绉汗巾要替她擦眼泪,忙劝道:“太太别这样,太太犯不着这样。别人再不讲良心,可我们身边的都知道,这家里没了太太不成的——谁真心为这个家着想?” 顾云喜红着眼睛流了些眼泪,慢慢地止住了,狠命扯了绛雪手上的汗巾子,自己给自己擦脸,冷哼道:“我也洗手不干了罢!这个家里,只怕老的还能比我多享几天福。哪一天我赶在她前头走了,那多冤枉呐!说出去谁不笑话?” 盛及春也劝道:“咱们自己心里知道便好,这人心隔肚皮,谁管得那么许多?以后大家在阴曹地府里见面,阎王爷算功德罪过,不怕给谁算错了。这会儿你左右是个太太,又是当家主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罢了。说出去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顾连惠闻言,微笑道:“妈,你就总信这个。姑姑这些事哪里说得到这么许远?人世的事情自己还弄不清楚呢,等黄泉下的给你算明白?照我看,也许何姨娘和表姊都没有那个意思嘛,怎么把人家想得那样坏!” “我说我们惠丫头是个傻不愣登的,你总说她聪明着呢,什么都知道,什么也不用吩咐——她自己心里明白的。这会儿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还是个小孩!”顾云喜哼道,没站住了,仍往回走,又道:“你的婚事也不远了,这会儿你华月表姊的事情你也看见了——这是前车之鉴!以后别学着她这样,叫你父母和我没脸!” 顾连惠赶上去扶着她姑姑,给她顺了顺背,一面笑嘻嘻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回了屋里,午饭已经摆上了。盛及春和顾连惠落座,却见顾云喜总不过来坐下,自顾自歪在小榻上躺着呢。 盛及春道:“怎么不过来吃饭?” 绛雪打套间里边出来,拿着管铜镀金的烟管子,一面递给顾云喜,一面从一只宝蓝金丝绣花香囊里拿出些烟丝鸦片,放到烟斗里,又擦了根细火柴给顾云喜点上了。 顾云喜吐了一口烟,哼道:“你们吃,我不乐意吃。抽两口也就饱了。” 盛及春瞧了眼连惠,见她不大见怪的样子,劝顾云喜道:“这鸦片烟虽然好,也不能当饭吃呐。这样下去,身子都空了,只剩下些白烟了。”她想起顾云喜最初是流了孩子后抽上的,后边顾承炳劝她收养别人的孩子,她顶不乐意,就那段时间抽得最凶。因道:“有段时间不是说戒了吗?这好端端的没什么事情,怎么又抽上了?我们女人最好还是不抽的。虽然有些烦心事,没什么了不得的,说出来也就好了。你身边又有绛雪、你哥哥、我和惠丫头,知冷知热的,抽它做什么?” 顾云喜不答,反问道:“我哥怎么还不见来?应麟说最近不怎么忙的。” 盛及春有些窘——她的丈夫总是不和她一块出席,今晚上免不了又请芙蓉大戏院的戏班子来唱戏,他又该往别处去留宿不回家了。半晌,只得道:“我不知道他,通没个商量的。虽然生意上不忙了,你知道,他朋友多,今天和这一个喝酒、明天到这个家里听戏,比总统还忙的。” 顾云喜忙着抽烟,只“唔,唔,唔”含糊地应了。她想起件事,眯着眼睛笑起来,很愉悦、没有一丝烦恼的样子,笑道:“嫂子,你也别说我是这家的正经太太了。那姨奶奶怀了龙胎了。上次我问应麟要给赏她些什么,我正正经经地说了她也不容易,刚进来的时候,谁也瞧不上她的,老太太还赶她到外边去住。你知道应麟和我说什么?” 她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不小心被烟呛住了,眼睛泛起了泪花,一点一点地点在上面,闪亮的眼妆似的。她穿着件深紫色底子凤穿花宫锦袄,里子是明黄暗纹软缎,下边系同色的童子宫灯遍地金裙子——在这深深的庭院里竟不觉得热,只怕还冷;脚上的天青绣花鞋子没脱,踩在小榻下脚的雕花木条子上。她的脚缠过几年,不大成样子,最近这两年总往正常鞋码的鞋子里塞软缎——装文明脚,装作和当过大学生的何姨娘的脚一样。她以为公冶应麟会喜欢,没想着他连注意都没注意到的。 笑了几声,她又吃吃的笑道:“他说不知道该赏她什么,干脆扶她做正房太太好了。我倒说好,她来做太太,我做下堂妇好了!我回我的顾家去,眼不见心不烦,随他们公冶家怎么闹去。反正我在这个家里无儿无女——那两个我带了十几年的到底是别人生的,哪里和我有关系?我在这儿是无牵无挂的。说声走,我立马抬脚就走了。那公冶家的祠堂里还摆着天地君亲师的牌子呐!以前当过公侯将相有什么用!一代比一代还不成人!” 盛及春忙劝道:“你们夫妻两个说玩笑罢了,说急眼了便说过了,不当真的。” 顾云喜睁眼道:“说玩笑?不过借着说玩笑的名义说出来罢了!我看那话里全是他的真心——他早看我不顺眼的!在一张床上睡了十几年的夫妻了,他以为我还看不透他。”顿了顿,她又恨道:“你以后也少插手!做什么媒人?你做成了,他不欠你的;你没做成,现在这个地步,你以为他们背后没骂着你?” 盛及春劝不住,张了张她身边的绛雪,见她也难堪地微笑着,只好含糊地连声叹息。 一顿饭下来,盛及春母女两吃得不算快,那顾云喜也抽了一整顿饭的烟。她们吃好了,她还抽个不停,满屋子的烟味和白烟。盛及春看得怕了,又见劝不住,吃过饭坐不住,忙带了顾连惠到后边的客房休息。 顾云喜仍歪在榻上,像一只安安然死去的蝴蝶,两张对身子来说太大的翅膀蔫蔫地搭在地上,毫无生机,一种凄凉的华丽的死亡。她在白烟里摆手道:“叫佣人带你们过去,我就不起身了。” 盛及春道:“嗳,你多休息会儿吧,下午有得闹呢。”一面去了。 顾云喜见她们母女俩走进金黄的阳光里,越走越远,成了剪影似的,周身笼着朦朦胧胧的光芒。她们也走了。顾云喜卸下烟斗,一下下“咄,咄,咄”的不轻不重地将烟灰磕到黑地金丝裂纹檀木盘里,一下接着一下,一种散漫的无所谓的态度,敲在她的心上。 她重新点了烟,瞧着佣人来来回回地收碗筷盘子,末了绞了帕子仔细地擦餐桌。佣人在顾云喜面前卖力地工作,一手撑在桌沿上,一手拿着帕子,竭力俯身用力地擦拭餐桌,一心一意,像在做佛事似的,尽着一辈子的虔诚。只怕哪里没擦干净。来来回回地擦了几遍,想着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错了,佣人才满意地收手,一边偷偷睨了顾云喜一眼。见她没吭声,佣人们又下去了。 那刚擦好的檀木八仙桌亮晶晶的,新抹了一汪油似的,像好容易找来的成色极好的棺材,诰命在身的老太太专用的那种。 忽然,外边回廊处传来咚咚的声音,实心圆木条子敲在地上的声音——是老太太的手杖声。顾云喜忽地坐了起来,仔细听了一会儿。 绛雪笑道:“太太要不要起来?一会儿老太太看见了。” “看见便看见了!她还能打死我?她是婆婆,我是儿媳,不过两边应付应付规矩罢了,她管到我的头上来?我是卖给她家做丫鬟的?怕成这样!”顾云喜骂了几声,然而做好了站起来的准备。她抽鸦片是光明正大的,先是听了她哥哥顾承炳的意见,说是再三问了医生,可以缓解身上痛的,过后觉得不痛了戒了就是。她刚流了个孩子——年纪轻轻的妇人的孩子,谁看了也不忍心的,全家上下便不怎么敢有意见。后来她确实戒了,老太太还宽慰了她一场。再后来染上,她不敢叫老太太知道,都是躲在房里抽。 然而那敲木鱼似的声音渐渐地远了,原以为该直直地走过来的,但忽地转了个弯,进了幽深的地方。这会子听起来,倒比刚听见的时候还觉得远。那便是去何在蝉的房间。 顾云喜又躺下去了,叫绛雪去锁了院子的大门,哼笑道:“我现在不成人了,病病哼哼的,只靠抽两口烟缓缓——她来看我做什么?看她的乖孙才是正经大事!还是一泡尿在里头呢,能不能落地还不一定,倒 看得比我们这活生生的人贵重。” 绛雪没敢应,出去院子里关门。 院子角落的梅子树结了青粲粲的梅子,一个一个热闹地挂在树上,糊了苹果绿软纱的小灯笼似的。下边一副青石桌凳,圆桌子,两头小中间大的腰鼓似的凳子,面上都是圆形的,一副小团圆的模样。从那儿走出来,一条鹅卵石小径,两边种着双色茉莉花,对着打开的窗户,一阵阵浓郁的茉莉花香送进去。那花香先是撞在一面宽大的镶奶油边的照身镜上,然后四处散开了,染到雕花衣橱那儿,密密层层的绸缎衣裳。翠蓝的镶荷叶边的丝绒窗帘、深藕粉暗纹帐子,搁在桌上的真丝绣花白团扇的杏黄穗子,这一切布料在茉莉的风中轻悠悠地荡起来,好似游园中上了小船似的。茉莉香的屋子,风悄悄地过来过去。 这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了,和历朝历代的鬼。 盛及春出门后,见周围没有旁人,低低地向顾连惠道:“你看看你姑姑!神神叨叨的,满天下的人都对不住她似的,谁都欠她的钱一样!不说你父亲三天两头地不来,好歹我自己,哪次她家有事我不来的?听她那语气,连我都埋怨上了。” 顾连惠好笑道:“也就是妈,揽她家的事做什么?两头不讨好的。从前的事你都忘了?不是你总和我说姑姑爱抱怨人吗?每次来都要听她的怨言怨语的。那时是对着别人,这会儿可烧到你自己身上来了。” 盛及春批评道:“她不是你亲姑姑?她也是姓顾的,你也是姓顾的,你叫我不管她,我可不和你们一个姓!你也别说两头不讨好,这会儿我管了,连你都不体贴我的。” 顾连惠忙道:“好,好,好,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也别向我诉苦了,我可不管你们的事。”她耸着肩膀微笑着,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盛及春见她这样,不由得来气,死命地戳她的肩膀道:“你就和你爸一个样!天生当皇帝的命!我管你们顾家一辈子,问你们一两句,人在身边倒也罢了,这十次有九次不在面前的!和你们说件事情都难!” 顾连惠见她母亲一副平日里忍耐多了、这会儿忍不住发作的怨妇的模样,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暗暗地瞧不起她母亲,知道她是为了父亲不着家的缘故,发作在她身上了。因道:“你留着这话和我爸爸说吧。今晚上唱戏,听说又是芙蓉大戏院的人,他一定来的。” 听到这话儿,盛及春心里一惊,以为顾连惠知道了,睨了她一眼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浑话?戏子来了,你父亲就来了,她们手上牵着你父亲的魂还是怎的?” “捧戏子嘛!谁不知道?我也不是个小孩子了,你以为蒙得住我。”顾连惠哼道,见她母亲脸上开着惨淡的浅浅的微笑,又笑道:“你也别想着了,难不成他还要娶个戏子回家?这样不要脸面。你安心吧,做你的顾太太,谁能抢了去?” 她的话虽然如此说,但从她念了中学起,和同学交流起来了,知道许多人家里好几个姨奶奶的。她父亲风流惯了,自从她知道了原来外边的世界全然不同于母亲的忍耐和娴静,她便比一般人更厉害地知道这个社会的风险——姨奶奶是少不了的。她等着她父亲给她娶一房后母,到时候她母亲连闹都不敢闹吧?她的后母会是一个艳丽的官家小姐、一个相貌极好的贫家女还是妓子呢?别人家里这三两种情况都有的。可是终究没有等来,她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只是不大看得起她母亲了。 外边的人没有进到她的家里,那个死气沉沉、一成不变的家,只她父亲三天两头地在新世界里晃悠的,一点没有她的份,连新人也没办法看到。因此到她长大了,进了大学,可以相对自由地和人来往,虽然不大瞧得上给人做姨奶奶的,也已经不再期待父亲娶个情人回来,她比班上的任何一个女同学玩得更疯的,只怕待在家里空闲着——不得不听她母亲的抱怨。她像一只蝴蝶,在那风里不住地振翅,什么都要看个明白。 盛及春忍不住流下泪来,勉强笑道:“你个鬼灵精,这样说你父亲!” 顾连惠笑嘻嘻道:“姑姑那个样子,我看该送她去心理医生那儿看看。她那是多疑病!看谁都觉得谁要害她似的。”她刚刚在顾云喜的屋子里默默听了好一会儿的话,又抬头瞥了瞥她姑姑,觉得倒怪有趣的——她姑姑这样看她姑父。 盛及春道:“少胡说八咧的了!”说着理了理顾连惠的鬓发,嘱咐道:“快去睡一觉,别只顾着玩。晚上有得给你玩。你姑姑有句话倒说得不错,你华月表姊就是个前车之鉴!你比她小一两岁,婚事也不晚了。我告诉你,你踏踏实实的,别走了她的老路。她们公冶家丢得这个脸,我可丢不得!” 顾连惠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睡,别再念我了。” 盛及春望着她进了房间,脸上浅浅地笑着——预备顾连惠回头的时候给她看见,一个温暖的母亲的微笑。可是顾连惠兴兴头头地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等不及地到另一个世界的样子。 盛及春狠命攥着方猩红软纱汗巾,恨道:“和她父亲一个样!” 71.不住第七 4 晚上两家人在花厅里吃晚饭,过后先到门口看舞狮子,看完了再去群芳苑里听戏。 丁字式的两条长街和两处宅子,各处挂上了大红软纱,从城门外起搭了木桩子,过了青灰的城门,也有挂在百年榕树和桂树低低的树枝上的;每根木桩子上又都挂一盏玻璃献寿图宫灯,有童子滚灯献寿图,寓意儿孙满堂,也有八仙献寿、仙女献蟠桃图,这些是祝祷寿比南山。堂皇的一个喜庆的世界,办天大的喜事似的。请了两对舞狮、一班乐手。四只舞狮早候在门前,四周围着举着祝牌的、举着鱼灯龙灯的,七八个乐手安在不远处的一角——不近不远,做配角的,不能离舞狮太近,怕妨碍了动作的开展。 那祝牌都是拿完整的一块木板做的,不拘是什么木头,只要完完整整——中国人在生日这天尤其讲忌讳,生怕一个微小的举动影响了自己的气运和命数的。过生日,不管人家怎么想的,一定要祝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当天吃一碗面都要叫做“长寿面”,且面要直溜溜的一条。这木板自然不要拼凑的——凑出来的,多不吉利!自然,穷人讲究不起,只好啐道:“你讲究,看你能讲究一辈子吗?你能讲究过皇帝?臭显摆的,你到阎王爷面前显摆去。”不要紧,他骂他的,能显摆的还是先显摆。那祝牌上糊了红纸,专门请了写字先生来写字,要隶书——起源早,有好兆头,写道“仙寿恒昌”、“福慧双修”、“六根寂静”、“众善奉行”。后几个因着公冶老太太信佛,投她的喜好写的。 众人簇拥着老太太刚到门口,惊天的一声“当”立马响了,一出大戏的开场似的,锣鼓领着各式乐器齐齐地奏了起来。 老牌的舞狮队用的铜锣是不大一样的,直径一米的镶黑边的铜锣,中心是一个拳头大的黑点,用得旧了,黑漆剥落,成了苍青的刚剃度的小和尚的头的颜色。一整个乐手队伍里,仿佛铜锣手最轻松,只专心地敲那一个黑点,也不大按节奏,“当隆隆”、“当隆隆”的响着,从中心那一点向四面八方扩散,直响到天上去。胡琴、竹笛、大鼓和镲都按着节奏共唱一支协奏曲,欢天喜地的一首曲子,不许这个喜庆的世界有一点忧愁的。铜锣不管,轰隆隆的声音杂乱了一切,有一种混乱的感觉。自然,它拔高了喜悦的程度,更不许看众有一丝分心的。难怪游神队伍里时不时有一声铜锣声,是拒绝神明游玩累了回到天上去——人给她办的仪式还没完呢。 在这嘈杂里,舞狮上蹿下跳,往后了几步,撑着头的人踩在后一人的腿上,忽然又飞箭似的蹿去了前边,还摇摆着脑袋唬人玩;鱼灯和龙灯的架构都是三段,里面精细地编织了框架,又点起星星点点的烛火,整个灯明亮亮的,映着外层的大红和明黄宣纸,举灯的有几个小孩子,一身短打扮,大红圆领对襟短衫,腰上系一条暗红带子,、下边一条浅色的窄脚袴,有些呆呆地绕在舞狮旁边摇摇摆摆地走动,透着呆气与可爱。 老太太一面笑,嘱咐流红往小孩子的口袋里装糖果,又在每人的袴绊上栓了一只正红金丝绣花香囊,里边放了一两银子,做了小元宝的样式。小孩子们出来举灯,穿的是专门的做有裤绊的裤子,出门之前要检查好几遍的,只怕穿错了。 “表姊,过去玩!”顾连惠见着舞狮不住地邀她下去,连声撺掇公冶华月一起。 公冶华月站在老太太身边,摇头笑道:“你去吧。” 顾连惠道:“你和我一起!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好下去。” 盛及春在一旁怼顾连惠的手臂,低声道:“小姐家下去闹,算什么样子?” 老太太瞧着,笑道:“去吧,去玩玩。小心着点,别摔着自己了。” 顾连惠得了老太太的令,尽力挽了公冶华月和弄晴的手下去玩。老太太又吩咐流红、绛雪、小漫等人去玩,别呆愣愣地站在上头笑。 众人围着几只舞狮格格的笑起来,又是拍手,又是转圈。公冶华月站在中间,光与影不断地掠过她,她还来不及看清,黄澄澄的烛火蹭过去了,她似乎见着鱼灯里边的玉色竹子框架——生机之下已经干瘪的尸体,竹节干了、旧了之后成了焦黑颜色,玉色里一点一点的黑色霉斑,蓬蓬勃勃的生命中的一点污垢似的。然而那一点黑点也极快地过去了,公冶华月还没来得及感受。她在这浮光掠影中觉得混乱,一场荒诞的舞台剧似的,太过于欢乐了,她抬眼看向公冶老太太。见着她脸上的笑,映着一层金光,公冶华月才笑了起来。顾连惠和弄晴不知道从哪里转过来,一人牵住了她的一只手,燕子似的飞去了。 在这过程中,几个佣人各拿着一支玉色的香火去点摆在街边的烟花。“沙沙沙”,烟花在天上散开了,之后灰色的硝石掉在碧色琉璃瓦上,像雨一样落下来。 这之后去看戏,仍是看那一个明亮的小灯泡似的戏台子的世界。老太太点了一出《侬说春色好》便不看了。顾云喜和何在蝉见老太太不看,也都说累了,各回屋里歇息。公冶华月也说回去,但先去了一趟老太太的屋里。 盛及春跟着告辞,预备携了顾连惠先回去。她先去了屏风的另一边,轻声叫了顾承炳过来。 夜里凉,顾承炳穿了件黑地四合如意纹的香云纱袍子,盛及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摸到一手的凉。因笑道:“你这会儿和我们一道回去吗?还是要留下?连惠说你许久不早回家了,叫你注意身子。” 顾承炳自己伸手甩了甩衣摆,滋溜滋溜的一片响,笑道:“这么早就回去了?” 盛及春低声道:“老太太说累了,我看她精神头不大好,少留在这儿烦人家才是。况且出门一整天了,谁还有力气陪笑脸?早回去洗漱罢。” 顾承炳道:“你们便先回去,我晚点就回。惠丫头多大了?又不是小时候,跟她说我有正经事要忙就是了。她也是,今儿个这么体贴了?倒学会关心我了。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注意着,你们少操心。” 盛及春睨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淡淡的笑,又侧头瞧了瞧那明亮的戏台子——花旦小生扮好了相,蜜里调油地闹着呢。她咬牙道:“忙你的正经事······你就忙吧!” 顾承炳体贴道:“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盛及春也没理,抓住顾连惠的手便走了。 佣人在前边打着灯笼,流红扶着老太太,笑道:“老太太不是说看累了?怎么还要小姐去屋里一趟?我看小姐也累了的。” 老太太笑道:“刚刚那舞狮太闹了,显得戏台子有点安静。我这回去屋里也没人,还是叫华月去陪我一趟。” 流红嗔道:“老太太倒忘了我们了,还是我们平日里不够闹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几声,忙道:“你们平日里还不够闹?再闹一些,我连功课也做不成了。” 流红见老太太精神了些,接着问道:“要留大妗子和连惠小姐住一晚上吗?人多倒热闹些。” 老太太摆手道:“别拘着她们了,来这边一整天了,哪有不念着回家的?这会儿人都该坐上车子了,叫人家做什么。我也是真累了,比不得往年还能熬夜,也陪不了她们了。” 流红笑道:“老太太瞧见了吧?连惠小姐玩得最欢了,还没玩够呢。那狮子要散了,她还拿了那狮子头玩了会儿,看着像模像样的。” 老太太忍不住笑道:“惠丫头聪明,看了什么喜欢的,一上手弄弄便会了的,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顿了会儿,又问道:“你们有没有给她香囊袋子?” 流红笑道:“给了的,瞧着兴高采烈的。还说回去了也要买一只鱼灯来玩玩。” 老太太因问起公冶华月:“你拿了没有?” 华月笑道:“我又没舞鱼舞灯的,流红姊她们不肯给我呢。” “嗳,我的好好小姐,白白地冤枉起人了。”流红忙向华月陪了个笑,又嗔道:“老太太,我们可是一开始就给小姐了,哪里没想着了?小姐怎么说的?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这种玩意儿’。——人家不是小孩了,是个娇娇的亭亭玉立的姑娘,不要我们的。” 老太太失笑道:“怎么就不要?拿着也是个好兆头。再说,这要论起来,我们华月不就是个小孩?她长一岁,我长一岁,永远不变的。你哪里长大了?我看起来,还觉得你和小时候一样的。” 回了老太太的院子。那儿在她们回来之前就亮着了,佛堂那儿没亮,怕打扰菩萨娘娘。家里别的各处地方也亮堂堂的——过大寿,直要亮到深夜的。大门、角门、路上各处的灯更甚,要直亮到第二天。 老太太叫流红取出了一本相片簿。原先放在靛蓝函套里,取出来,是正红杭缎卍字纹布面,米色洒金题签,毛笔小楷写道:“许永祯回忆录”。那题签亮晶晶地闪着金粉,连名字也亮起来。 公冶华月见着那个“许永祯”,立马想到这是她奶奶的名字,有一种诧异却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到这时候才刚知道她奶奶的名字。不能问出口“这是不是你的名字”的,记在心里也就是了。——然而也记不住一辈子。 旧式的家庭里,隔辈的人一般不通名字,小辈的名字自然人尽皆知,连照着小孩的出糗事迹或本名编造的花名都朗朗上口。可爷爷奶奶辈以及往上的先辈的名字却像是禁忌的,大人不许专门告诉小孩子,老人自己也不会主动说一声——带着害羞的扭捏,还有一种必须要捍卫的尊严似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要不了多久,总有一辈的人要被忘记的,后来久了,最新长成的一辈又只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也有不记得的。这生命的传承,如此顽固,而又显得哀凉。连名字都不记得,你还希望别人记得你的什么?这还是你的亲人,外人更不用说的。滔滔的几千年,黄沙掩过,除了史书上的名字和故事,还有什么可以被传颂和祷念?对普通人来说未免太凄凉——不被记住也就算了,你离不开这滚滚无情的天道,只是炉鼎中的一粒水汽,透明的,裹挟在千千万万的执念中,法身在哪儿?你不知道。融在哪儿就看不见了。 老太太翻开相簿,先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只有几张,然而算不上少,因为她的相簿本身就太薄了。她以前结婚,同公冶华月的相亲流程差不多,为着相亲拍了几张照片,一张她单人的,一张和父母的,还有一张是和她的乳母。她穿了两套衣服,穿一件白底牡丹折枝小纹袄子,下边系一条宝蓝遍地金裙子;还有一套是苹果绿绣花袄子,下边系桃红千里江山纹织银裙子。然而在黑白的照片里是看不到一点颜色的。看人的脸倒挺好看,她年轻时是鹅蛋脸,细细的眉毛、水杏眼,嘴唇平平地捺着,既不太厚也不过薄,然而看得出几分笑意。后来她结婚了,和丈夫有一张婚纱照。 那个时候的人不太爱拍照的,除了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张也不愿意拍的——面对外国摄像师手里的黑漆的机子,他们总觉得拍照会将他们的灵魂关到里面去,自此事事都要不顺利的,也许死了以后还要当人家的奴隶。 还有一种原因——人人都怕老的。没有照相机留影,便少了参照物,人都老了,不记得从前自己的样子了,说起来谁也不怕。可是老了的时候拿着年轻时拍的照片,总有一种恐怖的感觉——那是我吗?年轻成这个样子?再细细地回 忆回忆那时的情景,由于是在重要的时节拍的照片,回忆起那段时光难免惊心——我还这样子生活过?开心成这样?一种很深很深的叹息,再多的功名富贵也回不去从前了。另一种是,原来走过那么多苦难,来到尽头,而人生不过尔尔。并且相貌好过的人还可以大发感慨,丑人则只庆幸大家都老了的,虽然仍有人有体面的老相,到底也老了,不比年轻时高贵。 老太太的相簿的后边有了儿孙辈,她点着一张照片笑道:“这时候你还小呢,才两岁多来着。见着什么都怕的,连照相机也会怕起来。第一次拍还弄脏了你母亲的衣裳,她倒不生气,抱着你回去换了身衣服。” 那是公冶应麟、谢道怜、公冶则阳和华月的合影。公冶华月坐在谢道怜的怀里。 公冶华月也笑起来,问道:“我还弄脏了妈妈的衣服?” 老太太笑道:“你不记得了?那时候还没开始记事吧?你哭个不停,哭得呕奶了,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呢。” 公冶华月听着这非常遥远且没有印象的往事,啼笑皆非。只得道:“哭得那么厉害。” 老太太和屋里的老妈子忍不住笑起来,都道:“长大了便不认了。” 相簿的最后几页收的是公冶华月前不久拍的照片,和一家子的合照,单人的,还有和弄晴合照的。 弄晴在一旁笑道:“我也站在小姐的身边呢!就像老太太从前拍的那张照片一样。” 她说的是老太太和她乳母拍的那张,富贵人家里边,乳母是有功劳有资历的,可以和少爷小姐一起拍照。 公冶华月笑着抚了抚那张照片。白皙的细手指点在黑白色的照片上,生与死的区别。公冶华月吃了一惊,将手收回去了。那一刹那,生与死的界限,那相隔的看不见的一线又消失了。 老太太笑道:“没了,就拍了那么几张。我们那时候的人都不大爱拍相片的,觉得奇怪。” 她一面将相片簿和函套都递给流红,叫她放回去。公冶华月看着,觉得刚刚在看死人的遗物——不属于她的人生,拿到她面前给她过过眼罢了。 流红接过来道:“现在可时兴了,年轻的小姐们都爱照相的。上小学、中学、大学,入学要拍,拿了奖学金、参加活动都要拍。真是拍得太多了。不过我们小姐倒也不爱拍照,长大之后的算起来,统共没有五张。” 老太太道:“之前那份报纸上是不是拍了?则阳也在里面的。两个人瞧着站得太挺直了,比老师还老师的。” 说的是北方高校搬迁,决议暂驻去寿春园那次,校长、老师、公冶应麟、顾承炳他们都在的。流红笑道:“老太太倒还记得。当时我们一看,都觉得照得不大好,人太多了,少爷和小姐只占了一个小角落。” 老太太笑道:“照了也就罢了,不在于多少,以后有个纪念就是。到我这个岁数,真是什么都快不记得了。看那几张年轻时候的相片,还以为是在看别个人呢。”笑了笑,她睁着一双灰白的眼睛对公冶华月道:“年轻的时候就那么些年,要是遇着要照相片,不要推,照一张留着自己看就是了,不给别人看。” 公冶华月笑道:“不给别人看吗?” 老太太道:“我看你是一辈子不结婚的了,用得着给谁看?虽说外边传得不像样子,难道我们公冶家的人就被别人瞧不起了?我看倒是你一个也瞧不上的。这样子哪是想要结婚的小姐人家?” 她想起年轻时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家里的两个姊姊大她几岁,接连嫁出去了。又逢着身边的老妈子们劝,她也着急起来,碰着一个人都觉着好的——一个完完整整属于她的人。她嫁出去,觉得和姊姊们一样了,来不及想,一晃眼便老了。 流红和一边的老妈子忙劝道:“老太太说笑了,哪有年轻轻的小姐不找夫婿的?” 老太太笑道:“你们也别哄我了,我们家还真有一个。” 公冶华月只是笑,回道:“真真的有一个。” 又坐了一会儿,老太太叫公冶华月回去,她自己还要做做功课,然后便睡了。 公冶华月笑道:“我再陪您坐一会儿?” 老太太忙叫人送她出去,一面笑道:“快回去,我这儿还要好一会儿呢。上次你不是被瑾之叫出去玩了?功课也没做完。总这样,菩萨要怪罪的。” “怎么会?观音娘娘这样小气?”华月笑道,一面扶老太太起来,往会客间那边走。流红等人走在前面,一路点起灯。 老太太在套间槅门那儿停住了,拍了拍华月的手道:“可以了,去吧,回去早点歇息。我看你这两个月总出去玩,人都没有以前精神了。我这儿有的是人陪着。” 公冶华月只得告辞出去,走前向流红笑了笑,示意流红劝老太太早点歇息。流红笑着点了点头。 华月走到弥勒佛那儿,身后的佛堂亮起来了。 她回头去看,朦朦胧胧的玉色的光,月亮进去了似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心头有蚂蚁啮她的心似的,她想弄明白,于是细细地回想了一番老太太的神情和言语。然而佛堂里响起来了,木鱼“咄,咄,咄”的声音,荡入寂寞的万古之中。 后来她忽然想起今晚上的异样,才终于醒悟命运给她的暗示和隐喻——只是她当时都不懂得。她回想起更早之前,总觉得哪里走错了一步,或许是对某个人的愧疚。但是她可以走另一条路吗?命定的缘分,她深信不疑。因此常常觉得错过了便错过了,没什么可惜的。正如史书上的所有,根本没有诡谲的风云,不过一言一语、一行一动、一念一过。 72.不住第七 5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常升起,却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热得让人受不了。——是天地间转了风向。一刮起风,尤其是北风,天气就凉快了,天色也灰白起来。——要下雨了。不知道哪个时刻开始下。 公冶老太太死了。 过了八十岁大寿才死的,人人都说公冶老太太福缘深厚、佛祖保佑,正正过了八十岁才死,还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安然地去的——。所谓寿终正寝。因此公冶家办一场隆重而喜庆的葬礼。前些天翻涌的大红软纱换了颜色,一色老旧的苍白。公冶家上下披麻戴孝,脸上不许太伤心的,丧事喜办嘛,耷拉着脸就太难看了。 芙蓉城的大小官员、商人送白底黑字的挽联、送大大小小的花圈架子。 公冶应麟在门口迎接客人,穿一身白色暗纹香云纱袍子,外面套麻衣,微笑道:“多谢。劳驾来参加葬礼。” 客人说一两声不怎么说“节哀”,也以平淡的口吻笑道:“老太太寿终正寝,正是‘吉人自有天相’,多少人求不来的。想来日后府上的风水更加好了。” 公冶应麟笑道:“承你吉言。” 从正门进去,便望见苍苍的白色,粉青影壁上从墙上往下挂了一大幅白色生绢,一个倾斜的角遮住了墙上的雕花图,地上的生绢两边各搬了一盆三角梅盆栽压住;左右甬道角门都挂上了客人送来的挽联。直走进去,路上的天井四周也都挂着挽联,抄手回廊上摆了好几个铜盆,里面烧着纸钱,一道道白烟引着人的灵魂往天上去似的。 公冶老太太的棺椁正停在花厅里边,顾云喜为首跪在面前哭丧,后边跟着何在蝉、华月、则阳和一些亲戚,再后边是丫鬟嬷嬷们。那棺椁上盖了一床正红团龙宫锦毯子,四周玉色细竹竿挑着白色凤凰纸幡。按旧时候的规矩,灵堂中间挂了一幅老太太的工笔人物画,穿一身绿底金丝凤穿牡丹纹立领斜襟长衫,侧边挂着白底宝瓶纹飘带,下边系正红四季花卉纹裙子,脚上穿的是玄色绣花鞋。 公冶家的门口,连着几天直到老太太下葬了都有花圈送来;宅子里面时时有低低的哭泣声,纸钱烧作的白烟也滚滚不停。这便是她的葬礼了。——整个公冶家便是坟墓。 这期间人来人往,寿春园那边的佣人都回来了。许三娘也回来,和刘秉忠一内一外地理事。人多事杂,渐渐地出了乱子,丧礼结束之后有些金银器具没有收回来。后边查点老太太房里的东西,也不见了些首饰缎料。那时许三娘已经领人回寿春园去了,只得顾云喜派人查。然而自从老太太死了,她渐渐地灰了心,再不想管事的,因此并不十分上心,任由老嬷嬷们打丫鬟、搜房间,闹得鸡犬不宁。 上次陪同公冶华月到冯沅君家里去的李嬷嬷便是查处头子,她五十出头,五短身材,还算壮实,是老太太房里的人。这会儿她向顾云喜报道:“太太,那酒席上的器具是查不到了。那天来的人那么多,各人又带着丫鬟小厮的,哪弄得清是谁顺手摸去的呢!” 顾云喜问道:“丢了些什么?” 旁边一个管厨房的老妈子道:“两件荷叶边雕花银碟子,一件摆在灵堂供桌上的黄金宝瓶。” 顾云喜闻言笑道:“连供桌的东西都丢了?你们这起子人偷奸耍滑惯了的!难道一个个眼睛都瞎了不成?” 李嬷嬷忙道:“哎唷,我的太太。要说起来,那做贼的也是胆大。灵堂那儿昼夜有人守着的,他也下得去手!保不齐是深夜时大家困倦了,他悄悄地拿去了。不过那几天都有人说还见着的,算起来,也就撤桌子东西的时候才错眼没注意看。” “难不成他大张旗鼓地拿?”顾云喜哼了一声,又道:“这做贼的就等着空儿偷东西呢!撤东西的时候最要紧!偏偏你们就是没见着。也是老人了,没一个精明的。” 老嬷嬷们你一言我一声地叹着,谁也没法子。 顾云喜冷笑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家里还没一个人把它当回事呢!偏偏我是什么正经的太太,一个个巴巴地向我说!我有这份情?倒叫你们来作践我!趁早找能做主的人出来吧!” 李嬷嬷忙赔笑道:“太太说哪里话?我们做下人的敢作践主子?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们虽然不读书,却都懂得。这家里只一个太太,先生少爷他们不管内宅的事的。太太不理,叫我们找谁去呢?” 顾云喜啐道:“你们爱找谁找谁!我犯不着管你们。” 说着闭了眼睛,躺在小榻上不理人了。李嬷嬷等人等了一会儿,见她真个不起来,也都慌乱起来,向绛雪使眼色。 绛雪俯身轻声道:“太太,太太,这事越拖越了不得,太太劳驾,忙过去也就是了,她们好向先生交差。” 半晌,顾云喜睁开眼睛道:“那不值钱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我也不耐烦催逼你们找什么贼了。但老太太屋里丢了东西却是大事,那是从家里偷起来了,偷到太岁头上,保不齐明天就偷了我的、再偷了哪位小姐的。你们给我说清楚,别说什么一个贼也没捉到。” 李嬷嬷筒着袖子,笑道:“我的太太,阿弥陀佛。要论起来,查屋里的贼也是十分难的。这人也问了,房间也查过了,就是没见着赃款。” “你们也是不成人,查了这些天,到我面前一句查不到便要打发过去了。”顾云喜笑道,叫绛雪等几个丫鬟去搜李嬷嬷等人的身,道:“你们自己屋里倒没查过吧?这贼是上天入地去了,一个影儿也没见着,只好捉了你们充数了。” 李嬷嬷忙道:“太太,也有些人我们不敢查呢。我们几个老东西还是人,但谁进得去老太太的屋里?平常都在外面干活的。这进门都是问题,谁拿得了老太太的东西?那屋里早翻了天了,流红几个丫头霸着老太太,一昧地哄老太太开心,正眼不瞧我们一眼的。要问起老太太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你问我一套茶具,我也找不出来;但你要是问流红要什么金子银子,她准准地知道——什么她不清楚?外边的大户人家,老人有资历、受敬重,我们屋里却不是了,老的倒被小的赶出去。” 顾云喜道:“怎么?你不敢查她们?你说,还有谁没查的,一并去查了。” 李嬷嬷回道:“几个主子的屋子都没去呢。没有太太的令,我们哪里好去?” 顾云喜想了想道:“我的屋子你们也要查?” “自然不敢的,太太说什么玩笑话?”李嬷嬷道。 “老太太的东西将来自然是咱们家里的,先生、少爷小姐自然都有份,他们用得着偷?你们自己看看谁是外头来的,领着人去走一遭就是了。不过得客客气气的,要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人家告去别的主子那儿了,你们可别说我不护着你们。”顾云喜睨了李嬷嬷一眼,又道:“至于几个丫鬟,顺手都去查了也就是了,扭扭捏捏的做什么?不是贼自然不怕查。难不成她们比主子还要金贵?” 李嬷嬷连声应道:“嗳,好,好。得了太太的令了,,我们这就去。” 见人走了,顾云喜向绛雪道:“去,你跟着去瞧瞧,别出了乱子,回头怪罪到我的头上。” 绛雪回道:“嗳。我这就过去。” 晚上吃了晚饭,顾云喜叫一个也别走,又叫了李嬷嬷等人向公冶应麟报道。 人都齐了,却是何在蝉先向公冶应麟道:“我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了。” 公冶应麟问道:“怎么不舒服?” 小漫接过来道:“老太太的丧礼刚过去,姨奶奶早些天就不大舒服了,但哪里能够走开?忍着送了老太太。这还没缓过来呢,李嬷嬷等人下午到姨太太房里去乱了一遭,说是查老太太房里丢的东西。天气闷热,姨太太陪着翻了一下午的东西,当时就有些不舒服了。” 公冶应麟沉声道:“胡闹!查什么东西要查到主子的身上?她又是个怀着孕的,一个没注意,谁来担责?” 顾云喜笑道:“这也没出事,怀孕不舒服又是常事,你气成这样?我待说一个也不查了,任那贼头逍遥天地去,这又是正经的家事!再不管,反了天了。” 公冶应麟问了遍丢了什么东西,因道:“只丢了几件,又是不值钱的东西,查不到便查不到,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像什么样子!这还是老太太刚走,真是尸骨未寒,哪里想得到我们自家家里就乱起来了?东西不见了,反欺压到主子的身上——真是可笑!外头的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公冶应麟也是死人一个呢。” 顾云喜睁眼道:“你公冶家是家大业大,今天丢个黄金瓶,明天丢件古董,谁都不在乎的!——只当丢在水里听个响了。我说我不乐意管,她们倒巴巴地缠了我几天。今儿个有你这句话最好!你才是正经主子,你说不查谁也不拦着。” 半晌,公冶应麟笑道:“愿意查,查着就是了。这会子兴师动众的,查着什么了?贼抓到了?在你们何姨娘屋里?赃物找出来没有?” 李嬷嬷忙道:“姨奶奶那儿自然没有事的。只老太太房里的几个丫鬟不大对劲,拦了我们半天,不许我们查呢。一看就是个心虚的样子。虽然里边没藏着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早传给外边的小厮了?她们几个平时便爱出风头的,瞧谁都一股子狐媚劲。” 公冶应麟便叫人唤流红等人上来。 流红仍穿着一身缟素,玉色立领对襟直袖衫,外边套一件珍珠白暗纹马甲,系着一条柳绿宫绦,下边系一条闪银白缎裙子。见着李嬷嬷,冷笑道:“这难免不是贼喊捉贼!只许你搜我们的,难道我们搜了你们?你们确保了是清白的不成?” 李嬷嬷笑道:“太太您瞧。她下午说的 便是这番话。我们好说歹说,又有绛雪姑娘在旁边看着的,实是得了太太的令才敢搜她们的房间。她们倒泼了我们一身脏水。”说着不免赌咒发誓,直道:“我们都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虽然后边不被人待见,多少记得老太太的恩情。如今老太太刚去,我们立马被人说偷了东西了。不说我们以前一点好处没拿到,就是老太太一辈子不看我们了,我们也心甘情愿服侍老太太的!我要是偷了老太太的东西,老天爷叫我立刻化了骨流脓!” 流红冷笑道:“念咒子谁不会?我待念个比你的狠毒一百倍的,你便认定不是我偷的了?” 李嬷嬷紫涨了脸,忙道:“太太,老爷,你们给我们几个老东西做主啊!老太太屋里已经是反了天了,难不成整个公冶家也都没有规矩了?我们这伙子人服侍了老太太几十年呐,这会儿老太太先走了,再没人可以给我们做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公冶应麟向顾云喜道:“我向来不大管这些事情,外头的够让我烦了。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这说了半天,人证物证都没有的,包青天来了也断不了案。” 顾云喜哼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家里只我一个人活着不成?只知道问我!我早说了,这事请另请高就!” 公冶应麟只是微笑,也没了言语。 半晌,何在蝉轻声道:“咱们家里人是太多了。从前老太太在,少不得人伺候的。老人家又念旧情,养了不知道多少不干活只拿工资的。这会儿出了这档子事,和从前脱不了干系。我年纪轻,不怕说错话,左右有先生和太太考量。依我说,非必要的人都辞去吧,免得家里以后乱糟糟的。本也用不了这许多人,平常白白地惹是生非、斗嘴罢了。” 顾云喜瞥了她一眼,笑道:“我说何妹妹是个深藏不露的,她这话可是大有来头,早看着家里不成样子了!你们倒巴巴地问我,我可没有她这样的远见。” 李嬷嬷等人先慌了,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诉说自己到了这个年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流红笑道:“老太太也走了,我不怕太太笑话,我早知道有那么一天的。这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要是了无牵挂,随了老太太去也就罢了。偏我家里还有人。这会儿姨太太要打发人走,我倒要应声好,左右不过又是回家罢了。” 顾云喜笑道:“你也别忙,谁就真忍心连你们几个老太太喜欢的丫头也辞去了呢?” 一时,又将流红、李嬷嬷等人带下去了。 公冶应麟道:“我看,一应用不着的人都辞去。老太太的东西只有她们一帮人知道的,这会儿两边不好,推到对方的身上。闹不清楚,干脆全送走,免得心烦。” 顾云喜道:“我看何妹妹正是这个意思。只是外面的人听见了难免议论,老太太刚走,你们就把她屋里的人全打发了。” 公冶应麟微笑道:“管不了这么许多了。” 半晌,顾云喜起身道:“我也管不了你们,要打发便打发罢。前脚刚说丢了东西不心疼的,这会儿要赶人走了。反正你们这些人!” 公冶华月忽地道:“流红姊她们也要送走?” 公冶应麟道:“一块走了罢,她的心跟了老太太去了,留人家做什么?” 顾云喜略等了等,没什么人说话,抬脚回去了。 公冶家接着乱了几天,收拾东西的、叫车子的,只是热乱着。 公冶华月去送流红出门,微笑道:“你以后多保重。” 流红握住公冶华月的手,一面笑道:“这人只有自己保重自己的,一个人也指望不上!小姐,我和你说最后几句话。你也瞧见前几天的情形了,我们那位何姨娘,别见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这种人最可怖了,不知道她哪天捅你一刀呢。我扪心自问,当初没有得罪过她。要说赶人出去的话,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说!这家里就这么个情况,老太太一去,各个窝里乱起来的。当初我们说你不结婚,在家当老姑娘罢了,老太太活一辈子便也罢了!——但难不成小姐在老太太前头走的?今儿个应了之前的话了。这家里是能让人待一辈子的?往后她生个少爷小姐,谁知道是个什么情形!这会子打发的是我们这起子下人,到底不是家生家养的,打发便打发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难不成就饿死我了?但谁知道她下一次打什么主意,又打谁的主意?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太太去了,我们也去了,往后你自己多保重。”说着忍不住滚下泪来。 公冶华月呆了一呆,笑道:“你去吧。” 流红也道:“我去了,小姐你自己多保重。”说完提了包裹走了。过了许多年,有人在芙蓉城的白马寺路上一个村子见过她。 公冶华月送了流红,没想到的是顾云喜过了几天也搬走了。 73.不住第七 6 顾云喜闹了几天,啐道:“这家里容不下两个人,我也知道。但谁家把太太赶走、留什么不三不四的姨奶奶的?你们公冶家的人!老太太去了,一点规矩情分都没了!” 顾承炳过来劝她,笑道:“这也不是离婚,只叫你住到另一处宅子去罢了。那儿是幢新建的别墅,前些年我和应麟一块去买的呢,环境不错。你不是看不惯那个姨奶奶?这会儿能够自己住了,你倒不愿意了。她是怀着孕不方便挪动,不然就照以前一样,叫她走了。” 顾云喜冷笑道:“我也听出你的意思来了。这会儿你和公冶应麟才是一家人,亲亲爱爱的亲兄弟!你替他来劝我,我倒不是你的亲妹妹!” 顾承炳摇摇头,微笑道:“这女人就是不能养在一块的。一个太太,一个情人,势同水火的。我待劝你留下,难道就是你的亲哥哥了?你留在这里,以后她生了孩子了,到时候你如何自处?” “女人不能养在一块,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我看倒还可以,只怕你不敢!”顾云喜啐道。 说的是顾承炳养娈童的事情,顾云喜原先不大清楚的,后来见她嫂子盛及春支支吾吾的,总说不明白她哥哥到底外出去了哪里。她一动脑筋,再派人出去打听,没几下就知道问题出在芙蓉大戏院的爱玉身上——她哥哥的娈童。顾云喜知道以后,既看不起她嫂子,又在看不起的基础上添了几分可怜——和一个男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多膈应!后来她再和顾承炳见面,少不得左右打量他几下,面上倒看不出什么。这事不大体面,往常谁也不会搬上台面说的。 顾承炳闻言沉了脸,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和你丈夫之间的事!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难不成你以为还是从前年轻的时候?从前我还劝得住他几句,你自己年纪轻轻的好相貌,自然他还看你几眼。再不然你自己生个孩子,养个一儿半女的,谁都当你是正经太太——偏偏没有!我叫你抱养一个,你死也不肯的,以为我占了你什么天大的便宜呢!你也在这住了十几二十年了,你说说,你耍这公冶太太的威风还没耍够?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才当的公冶太太。不然就是谢道怜死了,你一个儿女没有,哪里轮得到你?那时候他就该再娶一个小姐了,也免了今天的是非!今天他有了新人了,你再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的脸吧!我和你是至亲才说这番话。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只是怕你没脸罢了。” 半晌,顾云喜的心沉了又沉,她看着顾承炳脸上的狰狞的笑,心里忍不住道:这还是我的哥哥——顾承炳,和我一样姓顾的。当初爸爸妈妈去世,他哭得那叫一个厉害,对我说什么来着?会好好赚钱,不让我过苦日子。到底过了一段苦日子,谁也看不上我们两,他那样辛苦,只说没关系,一定就要东山再起了。他的东山是起来了,只是不再需要我这个妹妹。她似乎要认不出面前的这个人了,过了四十多年,许久没一起住了,哪里还认得出人的真心?她滚下两道泪来,一面笑道:“所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一分不亏欠我的。” 闹是闹了几天,到底搬出去了。确实是一幢新别墅,买到手里还没来得及布置的。顾云喜的东西填进去,仍是显得空落落的。——仍是空洞的所在,和从前房里填得满满当当时一样。这一切都还好,公冶应麟按月叫人给她送生活费,并不缺钱买东西装饰。只是顾云喜一时想不到如何打扮,嗅着屋里的空气,又总觉得有一种崭新的味道。她从前没闻过,待了许多天也还不适应。 有一天,顾云喜穿了身青灰绣花袄裙站在天井底下,手上拿着根细细的烟管子,烟直直地烧,她却没什么兴致抽两口——只是烧起来有个味道。她看着几个佣人手忙脚乱地布置新家具,忽地以为自己还在从前的院子里,旁边是谢道怜的院子······衖堂隔壁那户人家忽地乱起来,原来是来化缘的和尚咄着木鱼上门求施舍。 一道老妇人的声音,笑道:“嗳,师傅快请进。请进来些,别晒着太阳了,怪热的。”一面回头道:“秀娘!快些拿斋饭出来。” 一道年轻妇夫人的声音应道:“就来了。”该是老夫人的儿媳。 老妇人抱着孙女向和尚拜拜,笑道:“求菩萨保佑我们姐儿易长易大。” 那和尚微笑道:“阿弥陀佛。” 没一会儿,儿媳领着佣人出来了,一阵交接。众人又向那和尚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和尚仍是笑道:“多谢檀越。”说完走了,回去吃饭。 那户人家在门口又笑了一阵,接着“呀”的一声,重又关上大门了。 顾云喜想起来从前的事,以前谢道怜常到寿春园住的,偶尔回一趟公冶家。她一回来,隔壁的院子也要像这样闹好一阵。过年似的。然而再没有了,她只是在寂静的回廊、寂静的庭院里听一听别人的热闹,不好像以前一样过去打搅的。这寂静的一切,连敲木鱼的声音也难听见了。这人生如此安静,像在过幽深的隧道。然而她却想起太多太多,在这安静中无法忍受安静,宁愿听听海浪的拍打声。只是一切无法挽回,真是无法挽回。顾云喜用力闭了闭眼,睁开眼一看,仍然是现在。——她是使谢道怜离开的帮凶,是使自己走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所有的经历,都会化成因果链,永远无法摆脱。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些罪孽会顺时间而来,完成因果的循环。你遮掩了自己的错事时很得意吗?天道谁也不忘记。 自打顾云喜独自搬去了别墅居住,她的个人物品随之搬迁过来,连来往的人际也一同搬来了。新居收拾出一个样子之后,同顾云喜相熟的几个太太、公冶家的一些亲戚都上门拜访。先是宽慰顾云喜,说了许多搬出来的好处,说道:“左右正经太太的位子在你的手上,家里那个也是反了天了,到死也是个姨奶奶的。”但顾云喜并不怎么搭腔。几个太太觉得没趣,也就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仍是打麻将消遣。顾云喜在牌桌上有了兴致,骂道:“他公冶家金山银山,只怕用不完——就是我输一辈子也没有关系的。”说着,真输了不少,顾云喜便不大高兴,开始挖苦各位太太。那几个太太羞得掩面而走,往后便很少来了。 绛雪仍在顾云喜的身边,劝道:“太太也少说几句吧,那几位太太面皮薄,脸红得不成样子呢。咱们自己几个朋友好好的说那些做什么?平白惹人家讨厌。” 顾云喜冷笑道:“这还是来了才听见我的话,她要是不来,我哪里气得着她们?——你那个舅爷才是个精明的,一次也没来过!我这儿他没来过,公冶家他可不会少去,左右那还有一个接我的窝的,做他的亲妹妹倒正合适!” 绛雪微微愣住,她也听从家里边过来送东西的佣人说起过的,顾承炳可没少往公冶家去,俨然把何在蝉当成了他的亲妹妹——有这样的人。因此绛雪倒不好劝了,只道:“大妗子才是明白事理的,前儿个不是还来看太太?送了许多东西呢。” 半晌,顾云喜笑道:“她也是个不中用的了。” 后边盛及春来了,看了一遍房子,笑道:“现在才有个样子,前边刚搬来的时候乱糟糟的。可见你去那儿生活都不会差的。” 顾云喜坐在金漆交椅上,背靠着椅背,手上拿着烟管子,只是笑道:“他们奸夫淫夫还活得好好的呢,难不成我就死了?”她也不抽烟,烟斗烧得久了,她在桌面上慢慢磕了几下里面的灰,一面问道:“你到家里去看过?那个姓何的死了没有?有没有一尸两命?我最近总做梦梦见那边出大事的。” 盛及春也坐下了,手握住桌上的那盏茶盏,勉强笑道:“我不大清楚那边的情况——自从你搬过这边来了,谁好意思再上门的?那边也没有咱们顾家的人。”她一面心里惊讶道:什么时候起,她的心思变得这样歹毒了?也就半个多月没见,真是和老太太在的时候两样了。 “你不好意思?——可有的人可好意思。”顾云喜笑了笑,眼睛盯着她嫂子的脸,觉察出她对自己的惊讶,她抽了一口烟,又慢慢地道:“我哥哥还是不太在家?忙成这样。要是他真的一心扑在做生意上,想来也不用卖他的亲妹妹了——我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蠢货!这会儿他妹妹也卖了,说不定哪年就把女儿也卖了的。卖的钱拿去养小情人,那才叫快活。”说到这儿,她盯着盛及春的眼睛,笑道:“也是晦气,偏生养什么男戏子,连我们都连带着脏了的。——嫂子,你不知道?” 盛及春紫涨了脸,勉强开口道:“我不大清楚。” “唷,你一点都不知道?”顾云喜搁下烟管子,手拍着桌子,砰砰的响,站起来又说:“嗳,也怪我口快了——没想着你通不知道一点。往常你不是说他不大在家?也不派人打听打听。你总和我说,我这心里就记住了,稍微叫人替我看了看,也不难,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去了芙蓉大戏院。这有什么?刚开始我还没放在心上,谁成想人家还有话没说完,在戏院里——养男戏子。哟,那戏子还年轻着呢,不到二十岁。”顾云喜笑起来,几乎笑出眼泪,笑骂道:“你看看——真是应了老太太的话了!” 盛及春手上发抖,一下打翻了茶盏,茶水倒了一桌面,又迅速地往地下流。盛及春抽了汗巾连忙擦拭,一面回道:“他——他就这样!他喜欢,谁管得住他!” 顾云喜连忙叫丫鬟来收拾,叫道:“嫂子,你别动了,叫丫鬟来收拾。你说的可不是正理?他要这样,谁管得了他!现在我搬出来了,他也别上我的门,大家干净!” 过了会儿,盛及春要告辞回家,顾云喜留了几遍留不住,只得起身送她。 一面走,顾云喜一面问道:“惠丫头怎么没来?她父亲不成人,她也看不起她姑姑了?” 盛及春忙道:“她哪里有这样的心?她是出国留学去了。” “出国?”顾云喜惊讶道,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味道,且伴着恐惧——她外甥女有别样的人生,同样是姓顾的,她走了,而自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又勉强笑道:“她倒是有骨气,说声走就走了——她父亲没反对?” 盛及春苦笑道:“哪里会反对?还是她爸爸出的钱呢。” 顾云喜冷笑道:“他倒舍得放她出去——果然是亲女儿。嫂子你可多注意,他这会子好心送女儿读书,背地里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难保这主意不会打到你的身上。他身边可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扶妾灭妻的。” 盛及春停住了,说道:“我哪里没想过?想来想去,又有什么法子?大不了大家扯破了脸,我也自己搬出来就是了。” 顾云喜闻言笑嘻嘻地道:“嫂子这话也对。到时候你搬到我隔壁,我们姑嫂两好作伴!——只怕你不习惯呢。” 盛及春忍着抖,笑着应下了,叫顾云喜留步,她自己出了门。跨过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云喜仍站在天井下的回廊上,天光射下来,那是一个太过明亮的世界。顾云喜呆愣愣地站了许久。此后,盛及春也很少上门了。 过了几年,公冶家的佣人仍过来送东西,回去向别人道:“太太瘦得不成样子了。穿一身宽宽大大的袄裙,活像一根竹子撑在里头——脸皮皱得很,怪吓人的。” 公冶华月一个晚上抱着她的绢人娃娃去老太太的院子。那正是从前提到过的那只娃娃,小时候做来哄她玩的。黑沉沉的头发梳做双髻,簪了两朵宝蓝牡丹绢花;脸是照着公冶华月小时候的模样做的,比现在肉嘟嘟一些;穿月白褶衣,红色垂胡袖襦衣,下边系柳绿明黄镶荷叶边褶裙。绢人娃娃揣着一双手,有些撒娇赌气的神态。头上新戴了一顶花环,琬容送的那个。弄晴没来,最近家里闹得厉害,她累得睡着了。 寂静庭院,依旧草木葱茏,四周响着虫鸣。公冶华月走过去,立在门口,“咚咚咚”敲了三声。再没有人来应她的。要是有人,也不等她敲门,早上前迎她了。 推门进去,一股腻涩的尘埃的味道。公冶华月开了灯,看了又看。和从前大差不差的模样,甚至和她小时候见的模样差不多。只是阴凉凉的,桌上没有团扇,没有一盏热茶,像从未住过人似的。 可是她站在那儿,看得久了,总觉得见 到老太太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小憩,流红等丫鬟在一旁的小榻上打盹;有时候老太太在会客室里喝茶,顾云喜也在,流红给她们端茶递水,小丫鬟们在旁边拿着扇子扇凉。老太太笑道:“别忙活了,给你们自己倒几杯尝尝。这是肉桂?我不大喜欢这种茶。我喜欢白茶那一类清淡些的口味,别人总说那是年轻人喜欢喝的。云喜喝着觉得怎么样?”顾云喜笑道:“我倒是吃不出什么,但这肉桂我也不大喜欢,熏人。”流红接过来道:“茶也分老年人年轻人喝?那老太太可得多喝那些白茶,越喝越年轻。”众人都笑起来;或者老太太在佛堂那边念经做功课,流红等人就打扫套间、卧室,擦桌凳、换鲜花。这种种的一切,公冶华月不是总在、不是每一次都在场,但她都见过,春夏秋冬、日升月落,她见过每一个时刻这儿的样子。她以为自己离得足够远了,没想到还是记得,并且如此清晰明白,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人都走了,偏生她记得。 公冶华月沉吟道:“都走了,都走了。” 她一路走过会客室,进了佛堂那边。点天花板上的大灯,这才整个屋子亮堂堂起来。 公冶华月看得累了,像小时候念经念累了一样躺在地板上。她看着那盏直径一米左右的水晶琉璃灯,觉得那像一只隐匿潜伏的蜘蛛,一只本身透亮的蜘蛛。没有人的时候,蜘蛛四处走动,结下一团团细密的网,时间久旧了,白网子落了尘埃,成了灰黄的颜色。她闭上了眼睛。 太安静了,她以为是在过古时候。 人生就是一条漫长无章的轨道,你看不到,以为是无章的。有时候在黑黢黢的隧道里行驶,有时候在山海湖泊之间。然而整个轨道布满了黑色的蛛网,缠缠绕绕,密密层层,千千万万条蛛丝穿来梭去,它慢慢地覆盖离我们太远的岁月,也许也在覆盖此时此刻。我们一次次回想起过去,一次次确认有我们的过去——仰着头握着长条扫帚一次次地打扫。终于我们累了,才知道永远无法清除。蛛网一辈子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 人生的蛛网,我们没办法将每时每刻都擦亮。 她睁开眼,看着供桌神位。鲜花都谢了。背后的那面墙有一壁的壁龛,是老太太为各位佛祖菩萨的神像准备的,然而没用上,空在那儿了。但公冶华月觉得有人住在那儿的,列祖列宗、谢道怜在那儿。这会儿公冶老太太也住在上面了,将来的时候,公冶应麟、顾云喜、公冶则阳,乃至公冶华月自己,都要团聚在那儿的。 她可以不在那儿吗?她想。 他们似乎不声不响,也确实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响动了,只静静地淌在她的血液里。中国人所谓的血缘至亲,听上去总是有些抽象,即使具体落实到家风、光宗耀祖、光耀门楣、联姻等话题上,依旧觉得这血缘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怎么就囊括了一个人的一生?且必须和死去的人有所联系?按现代生物学的理论,原来遗传的不过是基因。——还不如只是一些血液之类的东西。因为如此的话,祖先的基因流传于我们的身上,我们血浓于水,虽然不至于完全卸下坏的方面的责任——将它归咎于基因遗传,但见过面的或、从未见过面的祖先的却毫无遗漏地将怀疑、害怕、畏惧、自私、卑鄙遗传给了我们。 婚事不成,传出去的名声更不好了;上了年纪的冯沅君、公冶老太太去世,顾云喜公冶应麟分居······这种种的变动,公冶华月觉得在梦中见过的,丝毫不差地发生了。这是一出舞台剧吗?那夜蓝的青天是一块幕布?一扯下来这场梦便结束了?然而醒来时会是另一场梦吗?公冶华月感到一种已经想象过的未来必然发生的苍凉,按着她的预想一步不错地踏下去的。周边又朦胧缠绕着不可见的牵连。 公冶华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吵了,而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之后起床,看早上的太阳,看青天,看飞来飞去的雀鸟,她吹一首曲子给它们听。春夏的时候有燕子,秋凉时有鸿雁。如果青鸟也来了,她要请它为她送一封信。不知道它肯不肯。也许它也想睡睡觉,晒晒太阳。再吹一首曲子,不知道它肯不肯。 老太太的葬礼起,芙蓉城的天气一直不好,后来下了很长时间的雨。这天天色阴沉沉的,满芙蓉城的山上都漫起了白雾,从山顶直铺到山脚,背后的背后也全是白雾。这样的雨不是晴天疾雨,爽利一会儿便鸣金收兵,这是预备好持久战的雨,仿佛要从古时候下到再没有人类的时刻。 公冶华月在廊下吹萧,大雨声中的箫声不大清晰,只有她和旁边的弄晴能听见。弄晴坐在门边,垫着一个藏青底白色绣花软垫,挨着门百无聊赖中。忽地电话响了,弄晴立马起身去接。 弄晴道:“你好,请问是哪位?” 那头的秦丽君笑了,说道:“秦丽君秦老板。” “噢,你有什么事?” “我找你家小姐。” 等了会儿,弄晴听她只是笑,只得放下电话,趴在门上探出身子道:“小姐,《芙蓉日报》的秦老板找你。” 公冶华月起身去听电话,道:“你好。” 秦丽君笑道:“我想着公冶小姐该不忙了吧?这几天有看我家的报纸吗?” 公冶华月笑道:“仍是没有看。出什么事了吗?” 秦丽君道:“咦?‘白头青天云’不是你找的人?她在报上替你说话呢。这有来有回的,我瞧着蛮有趣。” 公冶华月问道:“谁?” “假名字罢了。‘白头青天云’,倒是很衬你的名字。我想着要不是又是你的笔名,便是你专门找来的人。这个名字——可不是照着你的名字起的?不是你吗?”秦丽君笑道。 半晌,公冶华月道:“不是我找的人。多谢你告诉我。” 秦丽君“啧”了一声,思索了好一会儿,实在也不知道是谁,又知道公冶华月不至于说谎的,只得道:“不客气。哪天你自己看看,就这几天的报纸上登了。” 公冶华月笑道:“好的,多谢。” ——她知道是她,再没有别人的了。 74.天涯第八 1 上次话说到华月回绝了宋家少爷宋瑾之的订婚请求,两家婚事告吹,华月的名声传得不成样子。只她不大在意。后连着公冶老太太的生日,华月早两天去看望自己的老保姆冯沅君,然而是太晚了,早已经人去楼空。老太太生日那天好一个闹哄哄的烈火烹油之象,灼灼烟花之下,众人又是笑又是闹。而老太太过了两日竟溘然长逝,唯一可喜的是算得上寿终正寝。丧礼上却出了事,许多器具被盗,为着这件事,打发了许多佣人,流红等人在内。这还是对着下人的,自公冶老太太一去,公冶家可谓鸡飞狗跳。中国的几千年文明里,大大小小的乱子什么没有过?——正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要追论起来,都离不开“乱自上作”这四个字——对上,顾云喜被送出去独居。自此,公冶家冷清不少。华月处于万念俱灰之际,秦丽君送来了何在真的消息。许久未提起在真,她离开寿春园回家之后过得好吗?上次提起她离开寿春园,为的是错付真心,和姐姐何在蝉、公冶华月都有龃龉。到今天,她的处境如何?对于公冶则阳又是怎样一番情思?有分教:南国惨淡销烟去,瑟瑟微雨照泪烛。身仍旧壶冷衿宿,问天涯何处许归。 芙蓉城的初春时节,阴雨霏霏,尽是小雨,好像从天上挂下千千万万道软纱细丝。这样的雨是没有声音的,落下来好似一张蛛网,盖到云雾苍山上,葳蕤细密的竹叶上,也落到东流逝去的汩汩溪流中。何在真的手上擎着一把黄褐色黑斑点的油纸伞,身上一件青色交领短袄,白底绣花眉子;底下系一条浅粉织银荷花绣纹裙,金粉线锁边,里边的粉色衬裙略长了些,下边的荷花边盖到脚背上;脚上踩一双白色圆头平底皮鞋。她往山上去,听见那溪流声,忽地顿住了,望着澄澈的溪水听了好一会儿。哗啦啦、哗啦啦,唱着歌儿似的。怎么能唱起歌来呢?它不冷吗?虽然没有起风,到底整个是雨的世界,冷银的妆扮。 她想起那个细爪长眉苦吟的李贺。 从前在大学读书时,讲中国古代文学史,讲到李贺,那个清癯的老教授流下泪来。他抓着课本,垂眼念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她那时不大明白,一个人何至为一个古人流下泪来。 但今天,她望着满天地的白雨,忽地想问李贺一句:“你恨不恨每一滴可能流入溪流的雨?也恨溪水汇入的每一处湖海吗?”滔滔东逝水,不管途径了哪儿,不管遇见了谁,它谁也不安慰,径向着“奔流到海不复回”。你叹息它,没用;你写诗献给它,没用;你的眼泪掉到溪水中去了,再也不是你的眼泪了。 这是一条上山的石子小径,两边垒了一路的稀松的矮石墙,又有些高高的青青松树——古时候入蜀的捷径,今时候唤作“茶马古道”。没到山顶上便有一座庙,三面五进的一座宫殿,有些朝代了,粉青壁上布满苍台,水润时绿,天燥时灰。但好歹从前是座大庙,虽然今天香火不大旺盛,庙宇究竟算得上齐齐整整。为着寺庙后种着三五株百年的杨梅树,便唤作“杨花庵”,也是应了佛经上的偈言。 这是在真第二次上来。 第一次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遇着天气晴朗,走在路上一阵暖风熏人。那次是她陪同邻居李无名的母亲周英上山做义工。才到山门前,便看到一座高大的白石石碑,上面碧漆刻道“杨花庵”,左右一对对子,也是碧色,道是:“风月旗下争富贵,未识本性视泥尘。” 刚走到山门前,站在门外观望了一回,只看到些古迹野景。 周英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人告诉一声。” 正说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子打外边进来,背上背着一捆柴火。刚一进去,遇着里边一个中年年纪的姑子出来,被指着脸骂道:“去了这些时候,功课也免了,才担回这些柴火,够做什么使的!我早说你是个偷奸耍滑惯了的,我们这座小庙留你不住。你是尊大佛,该供在富贵人家家里养着才是!——白日地头坐在供桌上,夜里便下来伺候人,这才合该你这种人去干!” 那小姑子只是红着脸,两只眼里急出泪来,偏偏一句言语说不出口。 何在真愣住了,想道:她那样个一个瘦弱的孩子,又能背得起多重的柴火?你熊腰虎背的,才正当有气力干这些粗活。但也只是愣住做不了开口。 周英忙挎着篮子进去了,陪笑道:“师父和个小丫头置什么气?她也刚来,又长得瘦弱成这样,卖乖偷个懒也是有的。” 那姑子只是不饶,骂道:“贼丫头,以为进了庙里便是享福了,天天只坐在菩萨面前念经?——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究竟修不成佛,面前摆着许多活计呢。砍柴、担水、烧水做饭,这些事情一件也离不开人的。你家里活不下去了,丢你到这儿来,并不是给你享福的。下次再让人看见你躲懒睡在那边不回来,仔细你的皮!” 嚷了一场,小姑子仍担着柴进去了。周英向那姑子说明白,便叫在真进去。 在真勉强笑道:“不了,我在外边等你。”说着便脚也不停地走了,生怕周英死活拉她进去。 她一路闲逛,走到了半山腰,那儿有一丛茂密的松树。想起来上山的时候听着这边有些声响,想来是那个小姑子在这儿砍柴。她矮身进去看了一回,地上摆着个松树枝叶做的小枕头。在真暗想道:想来这儿就是那小姑子躲懒的地方了。她躺下去,松树的清香直扑到脸上,绿叶间有一小片碧蓝的天。 今天她第二次来,走到半道上又愣住了。 做姑子去!做姑子去!——可是她做得来吗?听人说出家要获得父母的许可才可以剃度修行的,况且她上次也见到了里边的人。那样一个世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她姐姐何在蝉叫人给她做的,软纱软缎,大小正好——瘦一些便要掉襟,胖一些便像颜色绸缎捆住了团团的肉。正正好的大小,十分有闲钱的人才这样讲究的。这寂寞的天地间,她只是看她的衣服,忽地走不动路了。上山便好似古时候求仙问道的人,路上固然可喜,一到了吃苦的时候便不可爱了。就是戏本里写修仙的道士,他们虽然住在洞府里,那也是要风景秀丽、家具齐全整齐才算一个好洞府的。——这样修仙。在真不禁笑了一笑。她为她的可耻的对金钱的迷恋、对尘世的不舍找到了借口。 从半山腰往下望去,半个芙蓉城就在她的脚底下。山脚处的白雾多一些,越近城区便越清晰。城市也是寂静的,在山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走动。可是在真知道,推开一间房子的门,那是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天气晴朗的时候,山下会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山脚边耕种的农户的笑闹声,城里某处酒楼的哄闹声,都团团地传到山上——都比在山下听到的声音大一些,这儿是太空旷太寂寞了,一切引诱着山上的人下山的;山上报之以什么呢?以鸟声、以钟声。长尾巴的不知名的鸟在市区里唱罢,扑棱棱地飞回山上,芙蓉城的人惯说一句:“呕,我们芙蓉城才有的鸟。”而山上寺庙的钟声传一下,悠悠的“当”、“当”声,听过了也就算了。 在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儿看她的家乡芙蓉城,不禁悲从中来。她哀哀地想了一会儿,明白她的悲伤不和任何人有干系,她走到山上来,也和人家无关。 然而在真听着那钟声,不止一次想过出家当姑子去——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她未来总会走到这步田地的。带发修行好一些,哪一天反悔了也好跑路的,而不用顶着发青的头皮受人诧异的目光。那三千青丝,三千烦恼丝,她还没想好一定不要。 ——“她就是这么个人”。 在真的姐姐何在蝉和母亲白若曼都这样说她的。 在真是个随波逐流惯了的人。小时候跟在哥哥在有、姐姐在蝉身后,后来两人长大了些,不带着她玩,她转而跟了荷花村里别的孩子玩耍。只跟在身后也是好的。放水牛、下河上树、掏鸟窝,她小时候是个药罐子,不能去做这些,但仍是跟着。长大之后读书,脑子好,又有她姐姐“珠玉在前”,念得第一第二是常有的事;后来跟人家闹运动,大街小巷地走。她忽地想了一想,怎么小时候淹死在河里的没有她?游街抗议被枪杀的学生里也没有她?她早早地死了,一点后来的忧伤悲苦都不要的——连偶尔的 欢愉快乐也可以不要。 在真小的时候,相思江有过一次特大洪水。 那是夏天的时节,暴雨新晴,满村的小孩成群结队地出门玩耍。他们去相思江边的柳树林里玩,那儿有一片的浅滩,赤脚踩在洪水带来的净沙上,有一种纯朴的愉悦。过后,他们打桥上走过,到山脚下玩,看溪流里有没有被大水冲出来的河蟹。有一个小孩子落后,打家里出来的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出门玩了。她一路地找人,掉进河里淹死了。在真回家的时候听见有一户人家在放声大哭。 后来听人说,“那小孩不知道是不是被水鬼迷了眼睛,好好的桥不走,非要打河里过去。多大的河水呀!一个高高大大的大人站在河心里也受不了的!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站得稳!” 旁边有一个人叫道:“你们有人看见她了?怎么知道她是从河里过去的?也不小了,六七岁的孩子!还能不知道走桥上?” 原先那人拍手道:“我骗你们?她家大人自己说的!家里几个哥哥姐姐都出去玩了,那小孩闹着要出门。她奶奶在河对岸锄草,家里就叫小孩子先去给奶奶送东西。那小孩兴兴头头地打头去了,没过桥前还喊了她奶奶一声。她奶奶嘱咐她走桥中间,别往旁边走。也没多看,哪里想得到她直接走去河里了?过后看了眼,桥上没见着人,还以为她跑回家玩去了。” 一人沉吟道:“说不定走桥上掉下去的。” 另一个立马接过来道:“那也不应该啊。不是说回头看了一回?哪能那么快掉下去?” 一个稍微对现代父母责任有了解的人道:“说到底,还是父母没看好。那六七岁的小孩,再懂事也没用,一不留神就出意外了。这会儿他们家里爷爷怨奶奶,奶奶和妈妈一会儿哭天嚎地,一会儿骂底下几个做哥哥姐姐的没看好妹妹;她爸怨谁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呢。” 半晌,一人缩着肩膀道:“这河里多久没淹死人了?得十来年了吧?上一个好像是李大爷家的大儿子。说不准下面真住着水鬼呢。” 众人一时住了嘴,皱巴巴的脸上都凝神想着什么。 在真见过那个小孩子,小圆头小脸,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梳两条辫子,身上常穿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袄袴。她死了,从此睡在一个小小的棺材里。木材场里买回的木板,一寸多厚,每一块木板都是粗糙的,布满了小刺。买回家里自己做成棺材,将钉入的钉子敲敲打打打弯,怕扎伤了孩子——好似小孩子睡在里面还会翻身似的。“叮叮当当”,小孩要睡觉了。她穿一身崭新的袄袴,她妈妈赶集时买回来的白底碎花棉布,预备年底给小孩子们做新衣裳用的。她提前用上了,一个人过新年。她的坟地在山脚处的一处山谷里,满坑的野草,绿油油的,滚上一圈就平了,简直是一块绿绒地毯。 在真睁眼听着大人的话,恍惚知道也许自己该死的。落后、独自一人,这样的小孩最容易遇到危险。她恰好没有。也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不过福气离得很远。 如今她面前再无人可跟了,真剩下她一个人了。如同儿时的那条河流横亘在她的面前。河上没有船,没人可以渡她。生命百无聊赖,什么东西都要自己争取。在真想不到争取些什么,只是想要一点点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更难得,是需要付出生命,需要不厌其烦地维护的。一朝忘了,全部轰地倒下,不跟任何人讲情面。 她这么个人,一旦无波可随了,总是太寂寞。 她往山上看去,隐约看见一点松树掩映的山门。要相信到什么地步,她才会问心无愧地走进去呢?佛法要厉害成什么样子,她才甘心抛下俗世的一切而在寺庙里受尽尘世的一切苦呢? 在真听华月讲过佛法。华月说:“每个人都是佛,只是迷失了本性。”她看着在真脸上不大相信的神情,又笑道:“这是佛经上说的。” 佛总爱教那么难令人相信的道理。 在真想:我还是到山下去。古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古话又说,天无绝人之路。她一时只顾着安慰自己,忘了古话还说,世事无常。 75.天涯第八 2 何在真擎着油纸伞回家,虽然雨实在不大,却也飘飘渺渺,网纱似的荡来荡去,蒙了行人一身的细小的雨珠。回到荷花村里更甚,一池塘一池塘的白雾生在池水面上,好像平静的开水的水面似的,也许底下正在咕嘟咕嘟地煮东西,是欧洲中世纪的女巫的锅炉。她的裙摆也湿透了。 一路上路过别人家,有些人开着家门,在门口辍条板凳坐地。看见何在真,笑道:“在真是去哪里?这落雨天的——满地是水。” 何在真有些窘,只得道:“出去散步去了。” 邻居笑道:“往哪里去?”因听她这样说,又道:“这雨落得好。外边润润的,山头青,油菜花亮。你看那边,一片的油菜花呢,你去看了吗?” 何在真按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白茫茫一片中的黄金地,闪着光似的,笑道:“我没到那边去。”一面说,一面赶路似的走了。 刚回到家门口,听见里边一声埋怨:“你去哪里了?今天家里有事,少不得人的,偏你就去了。下雨天的,还能去哪里?各人都待在屋子里的,没一个像你专在雨天出门。” 声音有些远,何在真一面收伞,一面往里看了看。见着是母亲白若曼和邻居吴小如在里面。她低头回道:“出去走了走。” 那边白若曼拿着一张干毛巾出来了,一面擦何在真身上,轻声道:“你看看,身上都湿了。” 何在真微微愣住,红着脸道:“还行,只是外边湿了,里面都干着的。” 白若曼抬眼看着她道:“裙摆都湿了,外边的雨下得大?” 何在真道:“一直是小雨。” 白若曼停了手,笑道:“你往哪儿去了?到李家看花?” “嗯,算是吧。”何在真在门边放下伞,接过毛巾自己擦了下头发。 “你就那么爱到他家去。你回来看看,我们自己家里也有了。”白若曼仍站在旁边,一面看她擦头发。 何在真不大明白,含糊道:“嗳。” 擦了会儿,两人都进去。 吴小如笑道:“年轻人嘛,是该多出去走动的。总待在家里做什么?——人都要闷坏了。五娘,你是不知道,再没有谁像在真这样老实的了,在家里待得那么久。这女大不中留,别人家的成天闹着要出去呢。” 吴小如穿着一身姜黄方格袍子,人太胖,整个的像一只肥实的黄皮鱼。何家里边的家具、布置又十分清洁,衬得她一寸寸都是浑浊的。 白若曼甩了甩手上的帕子,笑道:“管别人家那么多做什么?自家的事情做好便罢了。你家的攸宁在家吗?” “攸宁”是吴小如女儿的名字。她夫妻两没读过书,自然取不出什么附庸风雅的名字。这是请族里亲近的长辈取的,一个前清的秀才,在乡里教了一辈子书的。他在《诗经》里头找了个名字,“君子攸宁”,取平和安宁的意思。吴小如夫妻两不太懂,但还是说好,传了十里八乡,都说马家的女儿有一个雅名,还是从诗书里头取的。吴小如颇为得意。那些邻居的原话却是:“他们夫妻!女儿取了个‘攸宁’。”一面说,一面笑。——乡下人都懂得名不副实的道理,难怪从前农民起义,光是由头传说、名号、天象都得预备许久,“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也,古中国的传统。 吴小如拍手道:“怎的不在家?不在家能去哪里?她最欢喜待在家里头了。和她爹似的躺在床上呢。” 白若曼忍不住笑了,说道:“怎么小小年纪也一天到晚地躺着?不起来活动活动?小心骨头都睡软了,更不肯做事。” 吴小如咬牙道:“我也想她勤快些啊!她不知道像谁,三打不回头、四打和身转的。本来便也不肯干活了。”说到这儿,她换了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笑道:“随她去。” 何在真这时才看清家里的变化。新添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桌子,大概专门做喝茶用,上边只摆了一套茶具,还是新的,细高的赭青釉杯;一只种着铜钱草的天青陶罐、一只种着文竹的黑色陶瓷盆。茶桌新添上便显得客厅有些挤了,安置在前边,近着天井的位置。天井也打扫了一番,地上原先攒着不管的破瓦罐碎片都丢了,腾出了一片空地,显得种在那儿的细弱的桂花树有些堂皇的意味。饭桌只好往里放,一个幽暗的所在。好似吃饭不重要似的。那茶桌上,横放在厅尾的红木柜子上,都放了几个花瓶,插黄色腊梅、粉色百合和翠绿的南天竹文竹。 她的家仅仅是小小地变化一番,给她的刺激却十分大,好似认不出来了似的,一种太新的感觉。 “怎么腊梅插在红瓶子里?”何在真走到茶桌边,看了又看,没忍住问了一句。 白若曼两人坐在回廊下,闻言回头道:“你哥哥叫摆些花嘛。我一个人胡乱去买了一些,随便插上了。怎么?梅花不能配红瓶子?不好看还是怎的?” 何在真念着她这一段话,在心里来回翻滚了几下,不禁想道:你一个人去买。到花店里去。从前一次也没有过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受骗。她忍不住地想象白若曼在时髦的店员面前不大熟练的样子——要遭人鄙夷的。心里生涩地疼。何在真一面伸手转了转花瓶,红底白里的矮颈瓶,回道:“红色的瓶子不大衬黄梅花,显得有些脏。该配一只白瓶子。” 白若曼起身过去,找了一只白瓶子换上,左右打量了一回,笑道:“还真是。亏得你在家看看。我对这些是一窍不通的。” 何在真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些花了多少钱?桌子是买现成的?” 吴小如插了一句道:“哟,这换了花瓶倒真的比刚才好看些。到底是读过书的大学生,见的世面多,连什么花配什么瓶也有讲究的。” 白若曼笑道:“去年不是在她姐夫家的别墅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该是在那里学的。学校怎么会教这些?” 吴小如低头看了看那黄梅花,道:“嗳,五娘,我也说呢,你这茶桌儿花了多少钱?怪好看的,赶明儿我家也添一张。” 白若曼愣了愣,只得道:“请在有的朋友做的,他朋友家有木材呢。你要是想做,我帮你联系他,然后你自个儿过去挑木头。挑好了只等他做好,你便可以去看了。” 吴小如脸上堆起浓浓的笑,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白若曼道:“算起来是八百块?连着凳子呢!已经算是很好了。又给你送到家门口。不然你怎么运回来?我是一个人在家里,谁也指望不上的。我能有什么力气?” “嗳,也是。他要是不送过来,我们没有车的人家怎么去扛回来?家里又都是没有人的!我家那个虽然是个男子,已经那个年纪了,又病在床上,哪里用得上他?”吴小如一面摸着光滑的木桌,流连忘返似的。 两人顺势聊起去年起身体便不大好的马矮子。还是伤了脚,长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何在真听着那八百块钱,暗自估摸了一番花瓶鲜花的价钱,忍不住想要是还买了别的呢?更不够钱了。她生出不安的感觉,看了看白若曼,她倒是神色自若。 白若曼正说着话,抬头看见何在真还杵在那儿,笑道:“怎么还站着,不去换身衣服?小心感冒了。” 何在真正要进去,又听见吴小如问道:“在有的朋友什么时候来?我记着是明天?”她一面笑起来,又道:“想来这个便是你的媳妇了。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几世修来的福气!难怪要弄那么好。” 白若曼笑道:“还都是没影的事情。来家里玩玩罢了。” 何在真掩上房间的门,忽地想起何在有前几天提过的,他女朋友赵希敏要来家里玩。这样庄重。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化,因为外界的变化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然而和她没有干系。她只是卷入了旋涡里。 隔着房门,白若曼和吴小如的声音模糊了许多,又远又轻,像是她小时候睡梦中醒来时听见的低喃声。 吴小如的声音放低了些,笑道:“在真看着不大一样。” 白若曼道:“哪里不一样?” 吴小如笑了笑,说道:“是大姑娘了,迟早要嫁人。” 半晌,白若曼冷笑道:“你不知道,她去年年底从她姐夫家回来,我瞧着便不大一样了,总疑心她和哪个少爷好了。不然怎么她自己回来,后边人家专门一趟送她的衣服?这里面肯定有鬼。我问过了,她总说没事——反正我看着不一样。”她的声音更低了,道:“你没瞧她的□□,像人家新婚的妇人似的。” 吴小如嘎嘎的笑起来,一种只为了展示她的声音的笑声,拍手道:“是不大一样了。” 然而她的声音是太难听了,鸭子嗓,钝钝地割人的耳朵。 一个女人要是脸丑,总要从别处补齐的。先从两只手开始,总觉得自己的手又白又细长,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然而效果总是不大好,丑人的手多是又短又肥的。只好再找找。声音罢,甜腻腻地道出来,总还可以勾勾人。但丑人不大明白,一个人丑,连着身上的一切都丑的,没有哪一处可以补救。是心丑的根本原因。男人没有可说的,男人不觉得自己丑。丑得没天理了,你多看他一眼,他也要多想的——即使你也是个丑人。 何在真听了,心里震了震。哪里的变化?变得像个新婚的妇人?——她人呆,在学校里埋头读书,不曾和谁深入地说过男女之事。在门边呆了半晌,她隐约知道了些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最面上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本书。压在底下的一千块钱却没有了。那是宋庭芝等人给她凑的学费。整整一千块,包在杏黄的信封里。她想过拿着这一千块钱深入西南,赶到那边继续上学;或者这笔钱作为立身之本,她到城里租房子住下,一面找一份养得活自己的工作。然而这时是如梦幻泡影了,那一千块钱不见了。她往回倒了倒,总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用过。——她连看都不看的,怕看见这笔钱,想起崔直、许文、宋庭芝,那段她永远逝去的较为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那时候怎么那么傻?不知道为未来谋划谋划?在北平的校园里找一个富家子弟总是容易些的。那个时候也并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只差下婚约了。她那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我还是喜欢读书,没有恋爱的打算。”谈什么恋爱?结婚才是要紧事。怎么那么傻? 她一时慌乱起来,眼泪直直地滚下来,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公冶华月送的翡翠珠子。她扑到衣柜上,手在靠墙那侧摸了摸,许久摸出一只宝蓝宝相花香囊。那颗珠子还在里面。这也是她许久没看过的了,这时摸在手心里,坚硬的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她也没打开来看。 ——怕惊动那些时光。尘封不动刻进心脏的开心,要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上,要小心哪怕别人、今天的自己碰坏。 半下午的时分,何在有从城里回来。外面仍下着雨,他穿一身玄色团云夹棉袄子,进门关了伞,提手甩了甩衣摆。格格剥剥的声响,一震,半空中霎时有三千个三千世界,映着天井漏下的天光,一刹那明亮。他转身往里走,那些雨珠就散了。 吴小如仍在何家坐地,先笑道:“哥儿回来了,刚才你妈还念着你呢。可是把你念回来了。” 何在有闻言笑道:“念我做什么?” 白若曼接过来道:“今天怎么回得那么早?” “没什么事情做。下雨,天又冷,大家都懒懒的,只是坐在那儿喝咖啡。我喝够了,索性回家看看。”何在有回道,一面走过她们,径坐在茶桌边,因道:“多咱送过来的?我以为下午才能到呢。没想着已经摆好了。” 白若曼走过去,笑道:“等你?成什么事!大早上你就出门了,在真也跟在你后头出去。一个两个,急成这样!” 何在有只是笑,问道:“连花都买好了?是去李二哥那儿买的吗?” 白若曼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碰着那花瓶,咕噜咕噜地打转,笑道:“他家算什么?纵然有一些花,难道还有好花瓶卖?我亲自到城里买回来的。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不知道留家里帮我。” 何在有笑道:“是怪好看的。”因没看见在真,又问:“在真还没回来?” 白若曼回头看了看何在真的房门,使了个眼色,哼道:“你的好妹妹在房间里头呢。撑伞出门还淋了一身的雨,像个二十来岁的大人吗?你少去招惹她,她心里紧不自在呢,下雨天里说出门散步。” 半晌,吴小如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家里那两个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起床没有。” 白若曼送她出门,见她走远了,转身关了大门,一面捻起灯,笑道:“坐了一天了,别人家 里就那么好坐。” 何在有笑她:“你不是顶乐意和她聊天?” 白若曼冷笑道:“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你朋友半上午的时候送东西过来,也没多带个伙计,只他一个人。我只好帮他搬东西下车。那矮冬瓜比他早来,只顾着看。我不叫她,她也通当不知道,一声不响的。后边只得叫了隔壁王婆的儿子过来帮忙。人家不曾上过咱们家的门的了,一听要帮忙,二话不说地就过来了。末了我留他喝茶,他茶也没喝就走了。那桌凳一摆好,矮冬瓜先摸个没完没了的。你当心,小心摸着她碰过的地方。”一面说,一面去拧了条帕子过来擦拭。 擦完了,何在有笑道:“早和你说过,少和她来往。这邻里邻居哪个不是眼睛明亮亮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今儿你和她来往最多,早把你算作和她是同一路的人了。” 半晌,白若曼道:“希敏是明天过来?你去接她的时候顺路多买些菜,要好好招待人家的。” 何在有笑道:“她要吃什么菜?到我们家也要吃山珍海味吗?我们平常怎么吃,她明天就怎么吃。我兜里可没有供着她嘴的闲钱。” 白若曼便笑骂道:“你就是个空锣鼓——不敲不响!拐着弯和老娘哭穷!”顿了顿,又问道:“一点钱也没有了?” 何在有摊手道:“委实地的说,还有一点。给她买了菜,可真是一分不剩了。” 白若曼骂道:“什么出息!”一面回房里拿了点积蓄给他。 何在有笑嘻嘻地道:“多谢妈。赶明儿她进门了,让她孝敬您。” 白若曼也笑起来。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何在有娶一个大小姐回来,就是倒插门,叫何在有当赵家的上门女婿,也算不得什么丢脸、愧对祖宗的。但她对她的儿子有一种自信,他相貌好,处世好,不怕赵家的小姐对他死心塌地。死人尽是死了,这活着的总要有点指望——指着那点名声可以当饭吃?。哪一天真有个有钱的儿媳,她尽可以搬进城里去住。这边的邻里邻居说些什么,她那时就是想听也听不见。她的一个女儿有出息,嫁到大户人家里去了,可是不孝敬她,连过年都通没个消息——这是没指望的了。再有钱又怎么样?一分都没到她的面前的。因此她连对着小女儿也失了期望。小女儿注定是个更没出息的,性格不讨好,手段又差。在她身上多花费一点钱,那都不上算。 母子两开始泡茶,一面说明天该预备的东西。 到傍晚了,天色毫无变化,只是阴沉沉的。太阳该是落到了西山上,可这会儿不管看向哪里,都只是灰白的天。雨渐渐地小了,似乎要停下来。 白若曼去开何在真的房门,没拧动,只得敲了敲门,叫道:“还不起床?都傍晚了。” 何在真一下午没睡,昏沉沉地躺着。听见门外两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以为是房间的角落处发出来的,呢喃的鬼语。房间的窗帘没拉上,透出灰白的光,尽是死气。 何在真起床,到厨房烧水煮饭。 白若曼跟进去,一面择菜,一面问道:“在房间里做什么?一下午也不出来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昏在里面了。” 何在真不好说自己躺着,只得道:“在房间里面看书。” 白若曼哼道:“点着灯?” 何在真回道:“嗳。就看了一会儿。” “你还是学生?这会子在家里看什么书?不过看那些闲书罢!有什么用?你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有什么用!”白若曼停了手,点着何在真骂道,又说:“我也趁早和你说明白了,你现在是在家里头,我不管你在你姐姐那被惯成什么样子,家里可没有闲钱给你买书!” 她一面说,一面低头盯着何在真的肚子。那里平坦得很,并不像怀孕似的鼓起来。 何在真猛地看懂了她的眼神,只道:“没有买新的,是从前买的。”半晌,又问道:“我抽屉里的钱呢?” 白若曼顿了顿,冷笑道:“你在家里吃喝不要钱?白天里又点灯,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都不要钱?家里紧着你哥哥的事,哪里有那么许多钱。你身上有钱,先拿出来添上也是一样的。” 何在真便不言语了。她很知道她母亲以为她在寿春园里尽享福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享了她都没享到的福,她心里便不舒坦。再者,她总疑心何在真被哪位少爷玩弄了。不是担心,而是揪住了何在真的把柄似的窃喜。一旦她抓牢了,她的女儿便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何在真也担心,见白若曼出去了,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变化,应该没事的。何在真安慰自己道。刚从寿春园回来的一两个月里,她总是做梦,做噩梦。梦见肚子里怀了孩子,是公冶则阳的,可是他不要。她没有经验,只好生下来。十月怀胎,有人破开她的肚子,一床血淋淋的,一双手抱出一个孩尸。不幸中的万幸,她没有怀上谁的孩子。 晚上吃饭洗漱之后,在真躺在床上。 她忍不住地想:都和人睡了,却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难堪,打定主意以后谁都不许告诉,觉得丢人。 她又想着外面两人说的话,明天赵希敏要来,看起来她哥哥何在有是好事将近了。那她自己呢?她该往哪儿去?——她没有那么傻,以为何在有之后会帮扶她。——没卖了她就不错了,还想沾他的光?外面的雨大了些,落在瓦檐上,落在房屋四周的小水沟里。寂寞的天气,雨声潺潺,各人都在屋子里——那么多的人,却没有可以和她一道走的,好似她所在的地方被雨水打得坍塌了,成了一块独立的小岛,在雨中不断地漂出去,真到了一个无人的所在。这房屋如此坚固,雨水滴滴答答地打下来,只是打不到屋里的人。可是她听得久了,总觉得雨水落了下来,不管房屋这样的坚固。全部的人睡着,雨落下来,落到每个人的身上,许多人睡着不知道这件事。 到城里去吧?给资本家跪下,或者给地主似的小作坊的老板跪下,求他们给自己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大学生该做的工作——。一个人怎么能给另一个人跪下呢?只为了一点好处。何在真忍不住地想那些里的情节,那么多下跪的故事。他们不觉得难堪吗?她自己是宁愿死,也不给别人下跪的。 ——“她就是这么个人。” 76.采玉第九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自打从寿春园回家之后,思来想去只觉得前头无路可走了。那个时候,外是家国沦陷,四处战火乱起,芙蓉城虽然偏安一隅,到底和这混乱的时局脱不了干系,许多没关系没人脉的大学生尚且没有正经工作可做,在真一个辍学的更是无工可做。除非是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内是在真家里的境况,诸般关系不谐,她母亲越发视她为一个要尽早脱手的累赘,她哥哥紧着自己的前途,她姐姐是一去不复返的。情急之下,在真暗暗打定主意:到尼姑庵做姑子去,大不了干净。这话想来容易,她去庙里见了一回便被吓回去了——尘世不是立足地,寺庙更无立足境。茫茫天地,她究竟去向何方? 今天赵家小姐赵希敏来何家玩耍,有分教: 暄阗京邑,高冠锦衣华盖走,前呼后唤、人如流。酒肉池林腻了,蟹膏雨前不少,拂却去,艳阳青天老子照。 中有最宠是帮闲,委身曲地小意好,道兄弟、永世交好。院中坐地,香袖推盏红唇笑,小狗儿乱闹,扑佳人、戏官人,口中笑话乱伤人。美人蹙眉粉腮堕泪如老婆,官人抱哄最是本院子弟,小狗儿汪汪、又是笑。 月上中天时候,二更三鼓人暗骂,人生百年,不要声名、撇去祖宗妻子,博得欢娱且是真。我遵先贤、读经传,难中秀才、田不耕,帮闲犹有笑欢闹,原来百无一用是书生。佛自西来曰:咄!紫衣玉挂一合相,止、止,修得截流力,认得法身相。我说:佛,佛,你妙法难修。 第二天仍是一个阴雨天,满地都是水,青石砖上凹下一个坑,那便是一汪汪的水银镜子。 何在有出门进城去了,白若曼吩咐何在真把今早上刚洗的衣服并前两天洗了没干的衣服收回去。 荷花村的人家,家门口都有一个小院子,一般不砌围墙,空落落的一小片地方,种一些桂花树、木芙蓉树或月季蔷薇,若是旁边还有多的空地,辟来做菜园的也有,平常晒东西、聊天也都在那儿。有一些人家晒衣服也在院里,搭木架子,两边各有一架三叉木头,圆滚滚的松树条子,上边再横一根晒干的玉色竹子,便是晾衣架了。也有人嫌衣服晾在门口不大好看,改在屋子的天井边晒。何家是后者。不过连日阴雨,晒哪儿都干不了,好容易不滴水了,但总是润着。 白若曼吩咐道:“衣服别混晾了,收到房间里头放着。等她们回去了再拿出来。” 何在真摸了摸衣服,为难道:“衣服还是湿的,哪里好放?” 白若曼今天本就有几分紧张,只盼着事事顺利,没想着这第一件事便不如自己的意,不由地气道:“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这也要我教你?谁不知道没干,难不成我叫你放在床上衣柜里?就不能搬些空椅子放着先吗!——笨成这样!” 何在真原本的意思就是连空椅子也不好放的,但听了白若曼的话,眼睛忍不住地热了,只得低头道:“嗳,好。”说着去了。 人刚从房间出来,白若曼正在忙着收拾厅上,一面拍手道:“你哥哥的衣服不好放在他的房间的,你搬出来,放到我的房间里头。再看看他的房间乱不乱。乱的话给他收一下,别叫人家看见了心里嫌弃。” 何在真便又进去搬衣服,来回走了几趟,又略收拾了下何在有的房间。 何在有的房间还算整洁,何家祖传的南京拨步床放在他的房间,支了床铜青绣纹帐子,被子打叠整齐。此外是一个三开门推拉式的珠灰衣柜。,柜顶上放了只崭新的棕色手提箱,做旅行箱用的。,虽然他一直还没有用过,目前也还没离开芙蓉城去过别的地方,但他自信自己将要远行的,早早预备了。衣柜里头大都是衬衫西装和长袍子;并一张书桌凳子,上面乱了一些,杂放着许多纸条。何在真收了几件散放在床上、椅背的衣服,看了看桌上的纸条,倒不好去理。因此出来了。 出来见着白若曼正在理花瓶里的花,何在真问道:“你摘它做什么?” 白若曼手上放了一些干黄的花瓣,她拿起几片向何在真哼道:“都枯萎了,摘下去好看些。” 何在真微笑道:“你特地摘去,那花儿倒不好看了,花骨朵似的。人家来了一看,便知道咱们家不是常买花的。为了她们来而特地买花,那多窘。” 白若曼顿住了一会儿,笑道:“也是,就这样吧。” 有重要的客人来,何在真既不能说出去,也不好待在房间里看书,只是在厅里无聊地等着。 屋里早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笼着客厅里的一切,似乎柔和了所有的锐利。何在真穿着一件身天青倒大袖夹棉短袄、下边一条玄色鎏金阔脚裤袄袴,坐在凳子上发呆。她和白若曼没什么话可说,坐了一会儿便打盹了。迷迷糊糊间眨眼睛,仍是满眼昏黄,她觉得冷,两只手慢慢地筒进袖子里。 半晌,白若曼忽地道:“怎么就困了?” 何在真惊醒了,看着白若曼道:“有些冷。”一面抬头看了看天井处的天光,四四方方的灰白的天,她恍惚以为已经到傍晚了。 白若曼也看了看,说道:“连日下着雨呢。听人说,这雨还得下好几天,能不冷吗?这又不是夏天的时节,还要过春寒呢。” 何在真应了一声“嗯”,坐不住,起身到门口去站着。 这样的天气里,等人最是难捱,况且等的不是她的人。何在真倚着门边,看着面前白茫茫的雨。哪里都是这样的雨,灰蒙蒙的,似乎要一直下下去,好像全世界都在下这样的雨似的,芙蓉城之外的地方也是灰白的雨——北平是这样的天吗?她忽地想起寿春园就在不远处,也许公冶华月仍住在那儿。她极力向寿春园的方向望去,然而一无所获。虽然不是十分远,里头的白头吟山也算显眼,究竟被白雾遮去了。——公冶华月有没有想起我?何在真忽地想道。她看寿春园,不过为着里边住着她罢了。 过了会儿,她心里又道:她住在里边,最是无忧无虑,虽然有一些小烦恼,到底过得比我好太多的。过去在寿春园居住的那段日子,如梦一般,早像征鸿过隙般逝去了。连着在那儿遇见的人都飘飘渺渺地远了,不再是她可想的。 忽然,脚上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几下。何在真低头看去,原来是只小狗。一只黑色短毛的土狗,浑身湿漉漉的,脚上必然也沾了水,踩在何在真的老鸦缎绣花鞋子上,一踩一个脚印。这是邻居家的狗,刚出生两个多月。何在真常过去看它的,因此很熟悉。它还是小狗,耳朵短小,浑身都是软的。 何在真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道:“你怎么过来了?下雨天呢。” 那狗只是吐着舌头、甩着尾巴,屁股挨着何在真的腿,一个劲地蹭她。 何在真怕它冷,引着它到门槛边上,多少躲着点风。 过了会儿,白若曼出来了,见着那只狗,“哟”了一声,立马取了笤帚打狗,一面道:“多臭的东西!你也去摸它。昨天你刚出去,它也过来找你,被我一顿打回去了,才一整天没敢再来。今天倒是又来了,知道你在呢!倒没见你和谁往来,原来通和狗做朋友了,它认得你?” 那狗吃了一记打,赶忙跑了。 何在真劝道:“也不是我们家的狗,你打它做什么?” 白若曼哼道:“它既然敢来我家,我就敢打它!一会儿人就该来了,还没进门倒闻见狗骚味,这算什么!”见何在真不吭声,又道:“你到人家大户人家去,你看见谁养猫儿狗儿来?人家都不兴这种玩意儿,偏偏你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这光是闻着就臭得了不得,拉屎拉尿更臭!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何在真又进去了。洗了个手,重新坐在茶桌边上。 等到十点多,何在有开车回来了。这是赵家的车。 还没开车门,便听见里边说说笑笑的。车后座的两只车窗半开着,挤着一蓬蓬红的、粉的、白的鲜花。没一会儿,车上挤下来三个人,一团笑意地走下来,手上拿着小手提包,另一只手环着一捧鲜花,一面笑着拿手提包挡雨,一面小跑着上了何家门前的台阶。 何在真刚拿了伞出来预备接人,见她们自己走上来,一时愣住了。 当先一个是她之前在寿春园见过的赵希敏,后边两个却不认识。都穿着艳色旗袍,披着圈毛披肩。 赵希敏向白若曼笑道:“何伯母好,我是希敏,在有的朋友。这两位是玉清、舒横。”她一面介绍,一面对着何在真笑了笑。 白若曼忙道:“你好,你们好,欢迎来家里作客。” 宋玉清和林舒横都是赵希敏大学时候的朋友,今天是被希敏央着来打掩护。两人新年里没事可做,素来知道何在有这号人物的,又听说有好风景看,高兴地应承下来。玉清矮一些,五短身材,小圆脸,梳了个高低低的发髻,环着一朵粉色绢花。舒横个子高,瘦长身材,脸窄,短头发烫得卷卷的,虚虚地搭在肩上,尖尖的下颌习惯翘着,眼里总有几分笑意,永远在打量人似的。听见希敏的介绍,都笑道:“伯母好,我们来打搅了。” 她们带了别的礼物,糕点燕窝茶叶之类,递给何在真拿着。 何在有打后上来,笑道:“都站在门口做什么?进去坐下再聊吧。” 三五个人一面说话,一面进去。 白若曼笑道:“怎么还带花儿来了?带了那么许多呢,家里的花瓶都该不够了。” 赵希敏笑道:“路过一个花店,见着里边的花好得不得了,忍不住多买了一些。” 白若曼便指挥何在真去找花瓶,说道:“多找一些出来,要大一些的,不然放不下。” 何在真便先一步去把手上的点心放下,然后进了杂物间找瓶瓶罐罐。好容易翻出几个赭色、玄色的大陶罐,白若曼见了说颜色不大好,又叫找一遍。后来实在找不到别的,只好拿出去清洗干净了用。 “嗳,家里没别的花瓶了,不知道这几个好不好。”白若曼向希敏等人赔笑道。 “这个就很好嘛,颜色挺古朴的,个子又大,肯定装得下了。”希敏拿过来看了看,又道:“我家里也有一些这种罐子呢,我妈妈喜欢。她不稀罕那种太白的花瓶。” 何在真便把花插进了陶罐里,茶桌上、厅尾的红木桌旁各放了两只,都是些红玫瑰、粉色康乃馨、白百合之类的,插了满满的几大瓶。赵希敏带来的花每一枝都饱满得像新生儿的嫩脸,和何家摆上的花两相比较,多少有些窘。白若曼倒是夸赞了一番,何在真看了几眼,不愿意再看。 白若曼又忙招呼众人在茶桌那儿坐下,白若曼对着三人嘘寒问暖,不过是问些读书玩乐之类。因问道:“都是希敏的同学?那该毕业了吧?你们都念什么专业?” 希敏笑嘻嘻地道:“早毕业了,不然这会儿可不给出来玩,得留在家里预习功课呢。我们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的,学新闻的。” 白若曼笑道:“那该是个好专业,你们都工作了?” 玉清笑道:“都没有呢。现在有什么好工作可做呀?还不如待在家里。学新闻的,偏偏这会儿乱得不成样子,要是在报社上班了,少不得东奔西跑的,家里怕出意外呢。” 白若曼道:“噢,噢,这样子。” 在真在泡茶,泡好了,一杯杯地倒。 玉清见了,问道:“泡的是什么茶?我们也带了茶叶过来,一会儿可以尝尝。” 在真回道:“就是普通的红茶,你们试试看。” 玉清喝了一口,侧头向舒横道:“有些太涩了,你尝着是不是?” 舒横只是笑,说道:“红茶嘛,总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说,在真的脸还是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茶水的水汽热着了。 白若曼连忙道:“换一种吧。家里不大喝茶,没备着什么好茶叶。多亏你们带了,我也尝尝好的。”一面取了茶叶罐子拿了一些出来。在真给泡上了。 玉清又道:“正巧我们还带了点心呢,喝茶的时候吃正配。” 白若曼拆了包装,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双环盘子,外边是白瓷、里边 是黑瓷,口做得极开,正适合装点心。一面笑道:“真是劳烦你们,什么都预备齐了,倒叫我们不好意思。” 玉清笑嘻嘻道:“这算什么?还是我们多打搅了。又只会坐着等吃的,麻烦你们。” 赵希敏只是坐了会儿,便起身跟着在有四处闲看了。 先是见着摆在厅尾桌面的梅花,赵希敏笑道:“你这黄梅花倒是挺好看,你买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要是知道,也要托你买一束的。” 何在有笑道:“你家缺这一束花?也不是我买的。我妈前两天买的,想着你要来玩。” 赵希敏抿唇笑道:“专门为我买的?” 何在有道:“难不成是为了我买的?我又不爱花啊草啊的。” 赵希敏便低头笑了笑,往里走了几步,看着那三间房间,问道:“哪间是你的房间?” 何在有指给她看,见她提步过去,忙问道:“你要进去?” 赵希敏停住了,哼道:“难道我进不得?你背着我在里面藏人了?” 何在有失笑道:“不敢,不敢。你进去做什么?那么多人看着呢,我可不敢放你进去。” 赵希敏想了想,说道:“你把门打开,我看一眼,不进去。” 何在有上前把门开了,等赵希敏看了看,他便要关门。却忽地看见里边的窗户忘记关了,半开着,风呼呼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桌上的纸条。他走进去,俯身越过书桌,把窗户关上了。 还没转身,听见赵希敏的声音道:“算你识相,什么都没藏有。”她一面走过去,扯了扯何在有的衬衫。 何在有回身,还没说话,被她抱住了。他伸手回抱住她,低头在她耳边问道:“怎么了?” 赵希敏仰起头看他,他便笑着亲了亲赵希敏的唇角,笑道:“好了,出去吧,被人知道多不好意思?我还没怎么样,你回过味来,先把我怨死了。你也算个好人。” 赵希敏嗤的笑起来,在何在有的怀里倒了几下,哼道:“我都到你家来了,你只亲我的嘴,谁养得你这么乖?你正算个好人呢!” 两人开门出去,正撞见桌边两个朋友脸上的微笑,宋玉清手指着赵希敏格格的笑。白若曼和何在真只当没看见,又是摆点心、又是喝热茶。 赵希敏走过去,两手笼住宋玉清,笑道:“你笑什么?这样开心。小心岔气了。” 宋玉清也不应,只说:“快坐下吧,试试我买的茶,特地托人在福建那边带回来的呢。” 两人便都坐下。半晌,赵希敏问林舒横道:“沈治均还给你打电话吗?你就一次都没出去过?未免太绝情,小心人家找上门来。” 林舒横冷笑道:“他若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敢叫人打他。就是报到警察面前,也是我有理。” 白若曼问道:“这是什么人呢?怎么还要打他?” 赵希敏笑嘻嘻地道:“伯母,这人也是我们的同学,读书的时候可厉害了呢,老师又喜欢,连别的院系的女生都知道他,都想做他的女朋友呢。偏偏他谁也没看上,倒在我们舒横身上情根深种了,追求了一年多,毕业了还不肯放手呢。”她说起来,一下起了劲,手舞足蹈道:“要说起来,他的人物身份倒还配得上,长得还可以,家里又是做外贸生意的。只是我们舒横不喜欢。” 白若曼笑道:“这样子,倒蛮好的嘛。怎么不喜欢?” 林舒横笑道:“伯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别光听希敏哄你了。他要是真这么好,也轮不到我的手上,货好人求——不够数。我就瞧不上他这种人,以为自己是太子选妃呢,一干人等瞧不上,偏看到了我的身上,仔细我扇他大耳刮子。” 宋玉清忍不住道:“你去留学的章程准备好了吗?你一去,谁还追得上?我就不信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跟在你屁股后面出国。” 林舒横道:“早准备好了嘛,就是我爸爸也同意了,只等挑个好日子就出去了。” 赵希敏接过来道:“是去英国的伦敦?听人说那边的天气不大好,整日都是阴天呢,小心人都发霉。” 林舒横道:“哪里至于这样的天气?再说,就是去读书也没有老蹲在一个地方的道理,空闲了就去旁边的国家旅游嘛。我听去伦敦留学的几个学长学姐说,他们常常去旁边的巴黎、里昂旅游呢。要是时间足够,还可以往地中海那边去玩玩。” 宋玉清建议道:“美国那边的天气好许多,怎么没想着去那边?” 林舒横微笑道:“谁去那边?听说那有很多原住民呢,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 美国的一片土地,其实原住民渐渐少了,渐渐堂皇起来了,诸多事务走在各国的前面。它的梦也在世界的前列的。——“美国梦”,象征着至高的财富和社会地位,并宣言“你敢想,就可能实现”。然而那个梦是泥土砖头砌成的,欧洲的一块、亚洲的一块、澳洲的一块,糊了玛瑙、翡翠、珍珠、黄金,千千万万道绚丽的光照耀起来。究竟抵不过日晒雨淋,慢慢地倾颓了。无数的各国的人去了,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个一个王侯将相的梦拼凑成了美国的梦,是因利而聚、也将因利而散。但就是倒塌了,仍是有珍珠玛瑙点缀,可供人一醉的。 说到这儿,话又囫囵回转到沈治均身上。赵希敏笑道:“当初沈治均不就说要出国留学?说就等买张机票的事了,哄得许多人信他,说他前程大好呢。” 宋玉清笑道:“他这种人!十句话里头有八句话是假的,只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自从上次他约舒横没约成,却和别人说舒横同意做他的女朋友了,我就再不相信他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管胡说八道的。” 白若曼笑道:“跑那么远,到底该找个人才是终身大事。” 几人只是笑。赵希敏打趣舒横道:“她到外面去,不怕找不到人!那边有许多华侨呢。” 闹了一阵,何在有起身,说到厨房里准备午饭。赵希敏坐不住,被玉清、舒横两人撺掇过去了。 77.采玉第九 2 赵希敏站在厨房门口,也不进去,见着何在有一会儿洗菜,一会儿洗案板。她心里不禁欢快起来。她看得出何在有的动作是生疏的,然而他不慌不忙,她的心里也就缓缓地淌着小小的愉悦,看哪儿都觉着何在有好。 何在有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只顾着看,也不帮我一下。” 赵希敏抽了方金色团云汗巾,甩在手上,笑道:“我也不会呀。我怎么帮你?我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的,只等着人给我端茶递水。你叫我帮你,等会儿水洒到我的身上,或者我切了自己的手,那时怎么办?你还得照看我呢!” 何在有低头剥蟹壳青的河虾,本也不指望她来帮忙,因笑道:“好,好,你是大小姐,不敢劳烦你动手,免得最后还是我讨了苦头吃。” 赵希敏不高兴道:“难道我从前给你苦头吃了?你说出来,我倒记不起了。” 何在有只是笑,半晌才含笑看了她一眼,弯着眼睛道:“你自己说说,哪次我没在你身上吃苦?难道吃着蜂蜜了?” 赵希敏飞红了脸,两手扯住汗巾挡住了半张脸,直挺挺的琼鼻顶着汗巾,若隐若现,只露出一双娇滴滴的清水眼看着他。她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有何在有这样好的人。为着他,她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只为着和他厮守的缘故。然而她明白,他也爱她的钱,要是她一无所有,他就不定那么爱她了。没关系,她有钱,只要何在有爱她是最多的,不许最爱别的东西或人。 她笑骂道:“你个混不吝的,我和你说正经事呢,谁和你说什么蜂蜜不蜂蜜?仔细我回去和我哥哥说,叫他们那班朋友也笑话笑话你!” 何在有笑道:“我再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赵希敏只是笑。太高兴了,一只脚止不住地来回地踢,她穿着一双深棕色硬底皮鞋,蹭过青石砖,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遮住了她跳得太快的心脏声。 茶桌那边,白若曼向何在真道:“过去看看你哥哥那边,要不要帮忙什么的。希敏都过去了,别等下要人家动手。人家是客人——多不好意思!” 何在真放下茶壶,推到白若曼的手边,起身过去了。 厨房在前边的房间里,她从天井边走过。还没走近,看见赵希敏站在门边,要进不进的样子,有时踩进去一脚,一会儿又出来了,伸出指头点了几下,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叫少放盐,又叫少焖一会儿。含羞带笑的声音。 何在真站住了,在天井边上的一个小角,挨着桂花树。这是一株四季桂,每个月都有花的,黄白的星星点点的花藏在叶子里,浓浓的桂花香。天上还在下雨,落到叶子上,成了一个个珍珠大小的水珠,久了,在叶子间延延挨挨地滑下来。一连串的水珠滑到何在真的手臂上,忽然的浸凉,将她从千秋的梦里唤醒。她回头去看茶桌那边,那三人仍在说说笑笑的。再往里看,深深的厅堂里,檀木桌儿,桌角处的阴阳合历日历,上面写道:今日宜见友;旁边一个白洋瓷大盘,一个装茶叶的绿洋铁小筒,盘上面倒扣着三五个日常喝水用的天青陶瓷杯,正中间围着一个同色的茶壶;桌上的另一边,墙壁上朱红纸条写着“天地君亲师”,供着一个长着绿霉斑的小香炉,里边插着三炷香,白烟袅袅地升腾着,还有一叠粉青荷叶边瓷碟装着的水果。 她恍惚看见小时候一家人拜拜的情形,每个上香的人嘴里念念有词,旁人听了,又是笑,又是骂,叫少发大愿望,要切合实际些的。她不大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糊糊涂涂地拜了了事。她没许愿,没人保佑她。浅黄的桂花掉下来,一点一点的星星似的落在镜子似的水面上,那儿是一窠星,这儿也是一窠星,唯她这里,黯淡下去,永远黑沉沉地静谧着。 何在真走回去,对白若曼道:“他那边不要人。” 白若曼只道:“那便算了。” 宋玉清笑道:“咱们在这边等着吃就是了。人家两个好容易见着面呢,还是第一次来这边,有许多小话要说。咱们别过去打搅了。” 吃过午饭,天竟然晴了,灰白的天顿时明朗,一片晴朗的青天现出来。何在真收了碗筷到厨房清洗,隐约听见客厅里的声音,何在有和赵希敏说要出去散步。宋玉清也嚷着要去,又保证道:“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绝对不跟着你们就是了。”说着,众人都出去了。 何在真洗好碗筷出去,连白若曼都没留下,一同去了。屋里熄了灯,但天光足,这会儿亮堂堂的。回廊两边挂着在真年前写好的对联,道是:春回大地莺歌燕舞人间闹,佳年顺景八方来财进门庭。桂花树亮着千千道闪光,浇了一树烂银水似的。 下雨的天里,总觉得家里是修仙的洞府,像神话传说中的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家里边沉默地过着时间,其实外边已轮转千年。哪一天出门,随手拿起放在门口的斧头,木柄早腐烂了。然而天晴朗了,时间便被拨回正确的时候,没人再过神仙的日子的。到底是人间。 却表何在有和赵希敏出门散步,一路说些风土人情,一面也说些切身的闲话。 赵希敏看着地上的小水洼,笑道:“你妹妹怎么还在家里?没去学校读书。” 何在有道:“北方的学校不是都搬迁去云南的昆明了?她以前在北平读的书,学校也跟着搬走了。去年在芙蓉城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还好,离家里近,她上学方便。今年搬过去了,她不方便过去。你别看着她一个齐全的人,身体不大好,底子弱,路上累着了该生病的,谁放心她去?” 赵希敏道:“那不是可惜了?我记着你和我说的,她就差一年就该毕业了。不跟着过去,岂不是白浪费了好几年的工夫?怎么没想着转学?” 何在有笑道:“家里没人懂这个。就是打定主意转学到家这边,谁帮她跑手续?她在学校里只顾着念书的,其余的事情问她,一问三不知!” 赵希敏笑道:“难不成就待在家里了?她讲朋友了吗?” 何在有停住了,站在池塘边,笑道:“怎么?你要给她介绍朋友?” 赵希敏摊开手道:“难不成你不是她亲哥哥,我才是她亲姊姊?怎么到我介绍起来了?” 何在有道:“我可没有什么朋友好介绍的。她性子怪,轻易和人相处不来。你朋友多,倒是可以给她介绍,总有一个合适的。” 赵希敏打量了何在有一番,嗤的笑道:“你当哥哥的不着急?不是讲究长幼先后吗?你做哥哥的还没定下呢。” 半晌,何在有道:“你哥哥倒也还没定下。” 赵希敏低了低头,说道:“他怎么没定下?已经预备和姜家的小姐定亲了。我倒不大喜欢她,吆五喝六的,见着一件衣服,又嫌造型不好、又嫌颜色不衬她。她就长那样,还想要多衬她的衣服?只怕她满世界找一遍也找不到!” 何在有听她这样说未来的嫂嫂,分明前儿个在那姜家小姐面前还不是这样说的,忍不住笑起来。 赵希敏见着他笑个不停,红着脸轻轻地打他,说道:“你笑什么?难道还不许我说了?你和她是哪门子亲戚,我说不得?” 何在有怕再笑下去真该恼了她了,忙笑道:“既然他定下了,想来就快到你了。” 正在这时,天上有一大片云慢悠悠地荡着,荡到了太阳上,天地一暗,又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赵希敏抬头看着何在有道:“我不是早就定下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糊涂?当初招惹了我,你就跑不掉了。” 何在有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跑不掉,我就不跑。本来也没想着跑的。我这好容易才招惹上的呢。” 赵希敏轻声道:“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何在有想了想,说道:“左右等你哥哥宣布婚事了我就说。只怕你家里看不上我。” 赵希敏笑道:“我顶看得上你就够了。” 天地暗了好几分钟,一没有了太阳,又冷起来了。希敏窝在何在有的怀里,好一会儿才起来。云过去了,天地又亮起来,两人慢慢地走着,影子映在旁边的水塘里,地上一双,水里一对,能走到天涯海角去,像一对相依相偎的归雁似的。 却说宋玉清几人,并没走远,只是在何家门前的院子里玩。 半晌,在真也从屋子里出来,四个人在阳光下聊天。正说着话,邻居的小黑狗又来了,绕着在真打圈。 宋玉清惊呼道:“狗呢!好小的狗!” 在真解释道:“这是邻居的狗,刚出生一个多月呢。” 玉清笑道:“一个多月就肉嘟嘟的,不知道成天吃了什么好吃的。好可爱的小狗,我赶明儿也买一只来养。”说着蹲下身去摸它。 白若曼忙道:“这狗臭呀,怎么还去摸它。” 玉清笑嘻嘻道:“我不怕,等会去洗手就好了。”她摸了一阵,抬头问在真道:“它咬人吗?我怕被它咬呢。” 在真微笑道:“你小心一些,别摸它的嘴巴。” 玉清便低头不停地摸,又抱起来。那狗忽然踹了她一脚,白底绣花的真丝旗袍脏了一块。玉清笑骂道:“还敢踹我,仔细我丢你一跤。” 白若曼道:“别抱着了。看!衣服就弄脏了,多可惜。” 旁边的舒横笑道:“伯母别劝她,她是个狗来疯,最爱逗别人家的小猫小狗了。我们去朋友家作客,谁家要是养了一只猫、一只狗,她能在人家家里住上半个月!我们都笑她怎么不自己养一只,她嘴上说养,好几年了也没见着影儿呢!逗人家家里的倒是最便宜。” 白若曼见她玩得实在高兴,便不劝了。 正闹着,吴小如过来了,远远的便道:“五娘,家里有人客?” 白若曼只得应道:“在有的几个朋友过来玩玩。雨刚停,你怎么就出来了?” 吴小如走过来,看了看玉清两人,笑道:“好容易放晴,人在家里要闷坏了,赶紧出来走走才是。”她看了一圈,没见着何在有,因道:“我刚才远远看着在有和一个小姐呢,看着像他。我怕打扰了他们,就没过去。他又不在这边,想来那个人就是他了。” 白若曼问道:“你在哪儿见着他?” 吴小如道:“就外边一些,两人往竹林那边去了。”她见着玉清两人不说话,问道:“两位小姐不一块出去散步?” 玉清仍抱着那只狗,没搭理她。舒横只得摆手道:“我们不爱去,在这儿看看就好。” 吴小如便道:“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农村嘛,哪里都差不多。我们这儿就房子不大一样,很早以前 建起来的呢,还有点看头。人家外头的人说的,这是‘白墙黛瓦’,墙头还是马头墙呢,说是走水的时候防火势蔓延。但我们这儿没见哪户人家失火的!一不小心失火,那得是多笨的人才做得出的事呐!这房子是祖上建的,那时候大家手上还有点钱。到如今这个世道,有钱的都穷了,白留下那么些中看不中用的房子,每年都要花工夫修缮呢。”说到这儿,她向白若曼道:“五娘,你们家今年房子漏水吗?这会儿还没到雨期。再晚几个月,总是下大雨,那个时候补瓦片倒是晚了!” 白若曼笑道:“哪里每年都要修补?去年修过了,顶得住三五年呢。你总是动它,难怪坏得快。” 玉清等人也不搭腔,但听着吴小如粗糙而高声的声音,又夹着那粗噶的笑声,心里都有些烦,面上渐渐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玉清直接转了个身,背对着吴小如,一个劲地和那小狗说话,含笑问道:“小狗,小狗,你想去哪里玩?这里不好玩是不是?” 吴小如向舒横道:“这位小姐姓什么?第一次来这边吧?你们吃了午饭没有,不知道吃的合不合口味。” 白若曼接过来道:“都是第一次来,平常在城里的,哪里来过我们这儿?”一面说,一面又向在真道:“去里边拿些点心,给你马伯母带回家去。” 吴小如听了,跟在在真身后进去了。白若曼对玉清两人笑道:“我进去看看,你们自己玩。”说着也去了。 玉清笑嘻嘻道:“这是什么人!” 舒横拍了她一下,笑道:“你少胡说别人,反正也不是何在有家的人,一个邻居罢了。这人再怎么要强,总有几个下三流的亲戚。——就是以前的皇帝,左边数一下,右边数一下,谁也别想干净。” 玉清嘟囔道:“我不过说说罢了。你倒是好性。刚刚我没理她,她倒黏上你了。你再多应一句,她只怕就敢给你介绍男朋友的!” 舒横也笑了,说道:“她可不是我的亲戚,谁多理她!” 过了一会儿,三人从里边出来。 那吴小如手上提着一包点心,脸上堆着笑,推辞道:“我都说不要了!客人拿来的东西,你们还没吃上呢,倒叫我沾光!” 白若曼笑道:“我们先前喝茶的时候就吃过了。你带回去,给你家攸宁吃吃。我们吃了,都觉得不错呢。” 吴小如连声道:“嗳,嗳,那我就先回去了。” 玉清向舒横使了个眼色,悄没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只是玩,只是陪着笑,好容易捱到傍晚的时候,脸上都觉着累了,总觉得过去了八百年。赵希敏等人终于说要回去了,何在真暗暗松了一口气。但白若曼还在挽留她们,叫留下来吃晚饭。 赵希敏笑道:“不了,我们还约了看电影片子呢。看了电影片子之后去吃晚饭,正好回家睡觉。”因提起看电影,又问在真道:“你去不去?外国的片子呢!那个导演很出名的,之前导了好几部不错的片子,许多人等着他这部新电影呢。” 何在真笑道:“不了,你们去吧。我不大看电影,这车也坐不下人了。” 赵希敏低头看了看位子,笑道:“多你一个倒正好呢。” 在真摆手道:“你们去吧。” “你真的不来?我们看完电影之后就去吃饭,一家新开的外国饭店呢,可热闹了。”赵希敏又劝了几句。 “嗳,你们快去,在真不爱出门的。”白若曼替何在真推辞了几句,又笑道:“你们好好玩,别玩得太晚了,注意安全。” 见她实在不去的,赵希敏只得道:“嗳,好。那我们走了,下次见!” “嗳,再见。”在真应道。 何在有打了声招呼,车子驶出去了。 白若曼仍在后面招手,看着他们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转身往里走,脸上放松下来,一面道:“进去吧,茶桌还要收拾呢。你还喝不喝茶?” 在真的心里有一种诧异的感觉,她的脸上僵着的笑没办法一下子拉下来,许久才落下来,嘴角平平地捺着。她说“不喝”,白若曼也不多问,自进去了。看着母亲的背影,她发觉自己和母亲很像,像了一天——忙前忙后,问茶热不热、要不要点心,专门做人家的佣人似的,只怕哪里没注意着让人挑出错来。然而那车子远远地去了,载着他们各人的未来,飞驰出去。那里没有她的位子、她的未来,全不和她相干的。她推了一程,车子去得更远了,她仍是在下边,四处茫然。她的母亲暂时和她一个阵营,为着她哥哥的缘故,但她永远不会为着自己敌对他人的。——“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觉。 西斜时候,太阳还有些高,吊在西山上映着底下的青山。山里有朦朦胧胧的亮光,一个厅堂似的,明亮着,高高的松树是它的房梁,不知名的一丛丛的草窠是它的装饰和地毯——一个没有人迹的客厅。也许埋着谁的坟——鬼的厅堂。 在真站在门前看着,觉得那是一卷中国画,浓的淡的绿色,磨在颜料碟里就泼上去了,不要毛笔一笔一画地画清。连赭色黑色都是没有的,全然的绿色。——山上的草木将要斜着倒向山下似的,青草绿树的坍塌。阳光也映着门前地板上的水,折射到在真的脸上,影影绰绰的水光亮着,又像她的眼泪。 78.采玉第九 3 连着晴朗了好几日,青天扯紧了挂在上边,碧蓝一片,像最平静的海面似的,一动也不动,淡淡的缀在天边的卷云纹像一拥一拥远去的浪头。麻雀喜鹊成群地飞来舞去,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打人的面前飞过。错一个眼,就要撞在人的脑袋上似的。鸟雀落在电线杆子上、瓦檐上,站住了,一个一个的黑点子,从下往上看去,雕在青布缎上的纹样似的。青山、屋子、田野,这些都是青天的纹样,只要人不说话的话——人一说话,青天立刻远了,纹样落到大地上。 “你听见没有?希敏说给你介绍朋友呢。你哥哥给我说的。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又是读了大学的,想来认识的人都不错,至少是个少爷!俗话说婚嫁要门当户对,但你自己瞧瞧你的身份样貌,好容易读了个大学的,虽然没读完,毕竟是念了那么些年的书了!——怎么能不配一个少爷?配个穷小子,别说你不乐意,就是以后生活也困难的!我们家是这样的情况,难不成你嫁人了还指望家里帮扶你?——我们是自身难保!”白若曼一面吸了一口热茶,一面含笑对何在真劝道。 她高兴——似乎一下子儿女的大事都有望待解决了。虽说之前她满不在乎何在真的婚事了,到底赵希敏递了橄榄枝过来——女儿嫁个有钱人不好?她现在多对何在真好,即使只是几句不痛不痒、不能实际解决问题的好话,何在真以后少不得孝顺孝顺自己。 何在真震了一震,她全不知道这件事,赵希敏那天看起来对自己又不大热心——怎么转眼要介绍起朋友?背着她说的,晚一些便悄没声地把她卖了的感觉。宋玉清和林舒横知不知道?想来多少透露了些意思。她想到宋玉清所烦恼的是一只小狗,林舒横更甚,已经着手往外国跑了——想到这些,她心里一阵一阵的凄凉。她自己呢?面对的是嫁人,一场必然的高嫁的难堪的婚姻,还不在她的掌控之中,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场机缘——谁叫她穷?谁穷谁活该! 庄子说:“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之而不得,最后到这种地步,是命!不可说的命!——谁叫她当初生在这个家里,谁叫她当初有人示好时置之不理。——为着她可笑的读书的梦,那个不关尘世的梦。 何在真勉强笑道:“她是我们家什么人?你就信她给我介绍朋友。” 白若曼一愣,笑哈哈道:“她肯定不会怠慢你嘛。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少不得多上心替你看着。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正有这么许多要结婚的朋友呢!也是赶巧。要是别的老一些的人介绍,就是正经干这个营生的媒人,我倒不敢打她们的包票!她们少不得有一些歪瓜裂枣的货在手里,任她们嘴里说出一朵花来,你见面了才知道多寒碜!这一见面了,你少不得作陪的,哪里就立刻走得了?” 她心里早把赵希敏当做媳妇了,一个很有主见的媳妇,她不敢且不会压过赵希敏的一切想法。在她看来,赵希敏说的话都顶有保障,全然是为了这个家好的。不像外边的人,保不齐要坑她几个银子。 何在真未尝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她不大相信赵希敏——她那个态度,满心扑在何在有身上,没有完事,哪里分得出心思管别人?但听母亲这样说,何在真只得微笑道:“是,就等着吧。她是哥哥的朋友,话已经说出来了,后边再不管,倒显得薄情寡义了。” 白若曼听这话不大高兴,说道:“你这样说人家倒不对了。她帮你是情分,就是忙忘了头没替你看着,我们也不好说人家的。至多叫你哥哥提个醒罢了。” 她的话总喜欢说得前后滴水不漏,要何在真想起来也寻不出她的错处,而不管前后是否矛盾。一会儿一定行,一会儿不行也是有的且怨不了人家。——做父母的威严,架子要时刻摆好的,不然怎么父母是父母、孩子是孩子呢?怎么对得起中国传了上千年的父父子子呢?如今她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威严的架子就全靠她自己了。再没有威严,以后孩子瞧不上她、看不起她、不孝敬她,那可真是枉为人母了。——所以她打定主意,时刻要敲打何在真的,敲打敲打,叮叮当当,那才有母女的样子,敲到她的心里去,叫她永世忘不了她这个母亲。就是哪天说破了脸,心里的当当的回声,无法舍弃她这个母亲。何在有便两样了,他是儿子,儿子天生在两样的路途上的。——她只怕她还不够尽心。 何在真只道:“对,叫哥哥帮忙看着。” 白若曼笑了笑,说道:“等你哥哥结了婚,你也嫁人去,我就再没什么可忙的了,只等着吃几年太平饭、过清净日子。你今后可不要学你姐姐,一离了家,通没个消息的。她多久没回家了?我走在外头,别人问起你姐姐,都知道你姐姐嫁给公冶家了,笑我有福气呢,只等着享福。——享福!我倒是不知道我在哪儿享着她的福了。一马吃一槽的草!我半点没吃着她的。我只当她是死了!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孩子,给狼叼走吃了罢!你今后若是学着你姐姐装乔作致,我也不叫别人知道我生了两个女儿!全当你们是死了。”她说着呜咽起来,抽出汗巾子擦了眼下的几点泪。 一提起何在蝉,白若曼是满心满肺的怨。何在真知道,还有对自己的怨——当初她可是实实在在地在寿春园里住了好几个月。不管她怎么收场回家的,住了几个月可是给她捞着了。不说她在园里给人端茶递水的服侍,只看她回家时候带回来的东西,那是正经小姐才穿得起的。公冶小姐的佣人可是给她送回了好几箱子的衣服,她走进何在真的房间里去,一个个打开了看,看得真真的,一箱子一箱子的绫罗绸缎,连她都没穿过的料子。 何在真当初从寿春园里回家的后几天,白若曼走进去,一面道:“那么几个箱子?衣服都该拿出来,别在里面放坏了,有褶子也不好看。”一面弯腰开了箱子,提起一件珠白底蓝线绣花的杭州织锦旗袍,笑道:“这是什么料子?摸着就不大一样。”她用力地摸,直要将布料裂了似的。 何在真愣磕磕地看着,实在不好回话,只说:“我也不大知道,是姊姊叫人做的。” 白若曼冷笑道:“她对你这个妹妹最好,她享福了,也没忘记把你接去享享福。就是从那边回来,带的衣服够你穿一辈子了。哪天我们家落魄了,还得靠你当几件衣服过活。”她一件件地看了,都是好料子,织金织银织锦,只是都不合她的尺寸——何在真高一些,瘦一些,肩膀比一般娇小的女人的肩宽一些些,天生的衣架子。 满屋子摊着或素或艳的裙子,平裁的旗袍,半领的、高领的,还有几件冬天时候配的皮子;西式的裙子也好几件,漏胳膊锁骨的,百褶样式的。白若曼全抖开了,然后出去。何在真一个人站在当中,仿佛对着一地的尸体,一具具艳丽而腐烂了的尸体,干瘪瘪的,等千年万代之后,有人找到这儿,再把它们穿在身上,跳浪漫的华尔兹。 ——何在真始终记得这个画面。一座座的白石墓碑,无名无姓,却还没见着她的。 这会儿听着白若曼的哭声,她勉强笑道:“你别多想了。姊姊那边事情多,一时半会回不来也是有的。哪里会忘了你呢?” 白若曼低头擦着眼泪,停住了,半抬起头,汗巾半遮住眼睛看着何在真,说道:“她还是个有良心的?真真,我和你说,你今后可千万不要对母亲这样!你也学着她,叫我今后怎么活?” 何在真的心又震了一次,见她确实不哭了,又忙着泡茶,连忙道:“我出去看看。”说着,起身走了。走过天井边的走廊,这是虚假的光亮,向大门去,那才是真正的天地的朗朗乾坤。 初春的晴朗的太阳,像一个发光的小白球挂在 天上,温度总是不怎么热。烫得过头的话,连它也要融化了的。因此何在真坐在院子里,只觉得暖融融的,哪里晒着太阳,哪里就好像一块融化的黄油。天上飘着云,大朵大朵的厚厚的云,遮住太阳,天立刻阴冷起来,所有的色彩都黯淡了。人脸上的玉色、头发的乌黑、抽出嫩芽的苍蓝的树木,一切都失去光泽,如人被抽去了魂魄似的。 “在真,怎么在这里坐着?晒太阳?”李无名抱着一盆花走过来,一面仰头看了看青天,又道:“可巧太阳被遮住了,怪冷人的。看样子下午要成阴天了,还得下雨。——春头日子就这样。” 何在真也抬头看了看,这会儿已经是下午,日过中天。现在已经过了冬至,日子越来越往夏天的时候去了,日子渐渐长了、夜晚渐渐短了。可是白天到底还没多长,再过两个点、三个点,太阳又该西下了。也许真的要下雨。 她看见李无名手上的花,笑道:“你怎么过来了?去送花?” 李无名辍了张藤竹凳子坐下,笑道:“送给你的。听我妈说你们家要来客人,白姨去买了好多花。想必已经买回来了?我那儿就有许多花,怎么没去找我?在城里买多了,不容易拿回来。” 何在真接过那盆开着一团团的粉紫小花的花草,微笑道:“客人昨天就来了。周姨怎么没打听清楚?多谢你送的花,不过她们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我看。我妈买花还要顺便买花瓶,一应都在城里买了。” 李无名点了点头,先指了那盆花说:“这是瑞香花。”又笑道:“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虽然不爱听八卦,可是听了便听了,回来又向我再说一遍的。——有头无尾,听得七七八八。” “想来是吴阿姨说出去的,这两天,只有她来我家看见了。她又是个碎嘴子,有一点事就要宣扬出去的,不管你这是好是坏。”何在真笑了笑,因问道:“她有没有提起我哥哥的朋友?” 按辈分,在真该喊吴小如马嫂,可她读了几年书,总不好意思对着那么一个粗鲁的人喊嫂子。因此只要不是当着本人,她喊一切村中的妇女叫做阿姨。 李无名道:“倒是没听我妈提起。不过她要是看见了,一定要对别人说的,可能只是我妈忘记了或漏听了。怎么了?” 何在真笑了笑,说道:“没什么。” 她原本想着吴小如既然好容易撞上门来看见了赵希敏等人,那她势必一个八卦也不肯落下的——赵希敏和何在有的关系,玉清舒横两人的打扮、她们带来的礼物,以及年轻小姐绕不开的婚嫁问题。虽说她母亲白若曼这几天不大看得起吴小如,但她两的关系是扯不断拉不开的,说不定已经将赵希敏要给她介绍朋友的事情透露给吴小如了。在真想听听李无名这个局外人怎么看这样的事情。 想了一会儿,何在真还是说出口了,问道:“我哥哥的朋友说要给我介绍朋友,你觉着怎么样?” “介绍朋友?” “嗯。” 李无名挠了挠头,笑道:“咱们两个这么多年的交情,实在不应该说谎的——怪作假。按我的想法,既然是你哥哥的朋友给你介绍,一定不是像我这样的乡下人,想来多少是个有家产的少爷。我知道你很不错,可是古话说的‘门当户对’总不是玩笑,什么竹门对竹门、朱门对朱门,它不单是说家产的多少,更意味着财产所带来的方方面面的影响。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嫁到富人家,少不了处处忍让些的。我们到底不是人家,许多事情不知道呢。”他看了眼在真,见她只是淡淡地笑着,便讲下去:“你的性子,我虽然不敢说十分地知道,到底了解几分。只怕你忍不过。” 何在真听了道:“这些我都明白。可是一定要结婚,势必要找个有钱的。我——”她顿了顿,又道:“我总不能找一个穷人。那多可怕。” 79.采玉第九 4 贫穷的生活何在真已经受够了,从前长久地住在学校里,虽然吃的很贱,究竟还没怎么受到生活的压迫。她的家,她的家人,在很远很远的南国,连一封信都没有的。她在北方的广大的平原土地上四周瞭望,总觉得天地之宽,什么都不必太过烦恼。不分白天黑夜地读书、写些东西,上课时听教授们侃侃而谈,什么道理也听过——许多的道理,她当时听着是深信不疑,并且认为人人都该奉行那些道理的;下了课和同学到校外的长街漫无目的地逛······逛下去,一直地走,在那条如同人生一般的长街,蔷薇攀到小红墙上,黄白的嫩柳在半空中荡来荡去——这样的人生,她过习惯了,并天真地认为一辈子也将这样逛下去。再找一个穷人结婚,只为了活着,然后生下一代又一代贫穷的小孩。小孩有出息的话,也许能去读书,然后她们也发现贫穷是一件无力且恶心的事情,且难以改变。——活着是这样的贱。 李无名忙道:“那是自然的,那是自然的。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和我们一般人很不一样,该过上不大一样的生活。” 何在真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会很幸福。李二哥,你过得好吗?” 李无名笑道:“我?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幸福,我也不大懂这些。我想,我过得还好。” 何在真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笑意和一些羞涩。——他是幸福的。她大概地看到他的人生,和小舟江水为伴,满载一船鲜花;众人忙忙碌碌,洗衣裳、下地插秧、担水浇菜,挤电车、赶到工作地点、应酬喝酒,他则是在山上看新生的嫩绿的枫树叶子、白色的泡桐花、晚开的浅粉色桃花——苍色的青山上,一星一星的新色,你看过去,总是很显眼,然后你一下一下地认出它们是什么树。合适的时候,他娶了妻子,渐渐又有了孩子。也许他的妻子是传统的旧式的女子,不大识字,但会补衣裳、下厨,空闲的时候和他一起看看花。——不,她不应该定义他的人生。也许他会过得更加幸福,而她对幸福的展望究竟太过狭隘。 何在真因道:“周姨没催着你结婚?” 李无名红了脸,笑道:“我总是不大着急的。” 何在真忽地想起住在寿春园的那个人,对着李无名笑了笑。李无名弯着眼睛,也不说起她。 半晌,白若曼从里边出来了,倚着门边,问道:“李二来了?” 李无名站起来,笑道:“嗳,我过来看看。” 何在真也站起来,离李无名几步远,略捧起怀里的花道:“李二哥送来的花。”她想了想,向李无名道:“瑞香花?” 李无名点头道:“嗯。” 何在真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说道:“我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这个花的名字。当时实在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想了许久,就记住了这个名字。原来它长成这样。” 李无名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书的事情。” 又闲说了几句,李无名推辞家里有事,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地照顾它。” 白若曼接过来道:“多谢李二哥,也就你常念着我们在真。她是找不到事做,也不愿意出门的,成天闷在家里。我也叫她出去见见朋友,但她的同学多是在北平的,哪里容易见着!也多亏你挂念真真,还给花她解闷。” 李无名笑道:“这没什么,一盆花而已。” 何在真道:“有事情就快回去吧,别耽搁了。多谢你的花!” “嗳,再见。”李无名走了。 何在真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远。半路上,李无名和一个人相向而行,他们在临水的路上遇见,停下了,对彼此点了个头,然后错身而行,越走越远。 是吴小如过来了,脸上有些呆,对白若曼道:“五娘!我们家那个——走了!走了!” 白若曼吃了一惊,从石台子上下来,走近了问道:“什么?” 吴小如皱眉道:“老马!老马走了。” 白若曼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还好?怎么那么突然呢,不是一天天好好的在家里躺着吗?” 吴小如又红了眼睛,一点泪挤出来了——她通知到何家,实在没什么眼泪可流了。但一提起她家的老马是死了,那句话一出口,人家再追问她一句,她的心便忍不住滚烫起来,烫得她直哆嗦——虽然她已经哭累了。 她慢慢地道:“自从去年摔断了腿,他就一直在家里待着,精神头总是不见好,谁敢放他出去!就是不出去,他像个大爷似的好几个月一点活也不干,还是丢下我们母女俩去了!这人啊,他要死了,你怎么留也留不住!” 她的这一段话是说了好几遍的,因此一溜地说下去,一点不打磕巴,像小学生给老师背诵国文里的课文似的,有节奏,又有感情。她是真的悲痛,在这一遍遍的流水价似的话里,不管说了多少遍,即使总觉得自己麻利而麻木了,仍然滚出几点泪来。几点几点的泪,然后河水决堤了,滚滚流下脸上。又因为她的脸太胖,肥肉纵横,那些泪真成了河水,淌了满脸。凉得好似人生。 白若曼微张开嘴,忙劝道:“嗳!嗳!他也是个七十来岁的人了,这会子去了,还不算早去。这人到时候去了,是阎王爷遣小鬼拘他去了,谁有什么法子?平常拜的神仙吗?他们也不管这事!别管平常过节过年的拜他们,就是磕十个头!那也无济于事!平常拜着求心安罢了。到这时候,到这时候,该去的去了,我们活着的总还得活着!”她把平常自己的念叨的一点思想都说出来了——她怀疑神仙,可不敢把话说得太绝,怕神仙听见,以后可真不保佑她了。说完了她的思想,因道:“你还有什么事?都走了一遍了?我陪你去。” 半晌,吴小如的眼泪慢慢地干了,勉强笑道:“嗳,五娘,你陪我去!我一个人真是走累了,心里又怕,总觉得老马跟着我似的。” 白若曼向何在真道:“我去走一趟,你在家备晚饭。你哥哥要回来吃饭的,别忘了他的份!” 何在真呆愣愣的,应了一声:“嗳,好。” 她们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太阳西斜,洒下来最后的薄薄的光辉,四野寂静,只有一些鸟雀飞舞的声音,嘁嘁喳喳地叫一阵,拨棱拨棱,飞过去了。她们走进长长的白墙黛瓦的屋子之间的衖堂里,走进去,看不见要走去哪里。布满水纹的青石路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索命的黑白无常似的。 这是何在真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参加荷花村的葬礼。她全然不认识这儿的人,这个她住了二十来年的村子里的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好似读书时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遇见了互相看一眼,走过去之后谁也不记得谁。这个荷花村,乃至这整个的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她也同一些人打过交道,甚至生活过好长一段时间的。但过去了便是逝去了,大家再没有更深的联结。甚至是宋庭芝、崔直——死去的崔直、许文等人,她们也都远去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们中的谁想起她,对旁人笑道:“嗳,当初我们一起念书的,她睡在我的对面,整天待在宿舍里看书。满床的书,她窝在里面,裹着一张床单,看个不停。有时候把台灯放得很近,我们怕台灯坏了炸了,烧了她的床。甚至有时候半夜里醒来,还能看见她那儿亮着昏昏的灯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一想。”她想了许久,笑道:“不记得了。”——一个人在世上活了二十多年,一辈子过去了,谁也没记得她,到底有些凄凉。 如今她站在家乡的土地上,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她穿过许多人,心里装着许多的人和事,可是这儿没一个人可以听她说话的。大家都想说话,得自己找到那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人,然后语言才有了真正的意义。她有满腔心事,无从诉说。 葬礼上黑沉沉的,四处埋伏着鬼魂似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话。 “你家的地耙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没耙!再晚些就不赶趟了。我们种庄稼的人最是命贱,慢了老天爷一步也不成的!不成呀!晚一些,种什么死什么。” “嗳,那不是!我家老婆早催着我弄好了。诶,你家今年还种烟草?” “种!——怎么不种?中国的有钱老爷们顶爱这玩意。不种没有钱呐!” 话断了,那人重新搭讪着问道:“老马死得还不算太差?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蛮高寿。” 答话的那人抽着自制的旱烟,白纸片子卷着自家田里产的烟草,他猛吸一口,烟头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他的气停了,于是火星又猛地暗下来。他满不在乎地道:“可不是!” 她见着哥哥何在有踱着小步子在人群里穿来梭去,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答得还挺甜润。见一个 人,含笑喊道:“有才伯!多久没见了?”又见一个人,兴高采烈道:“庆云伯!可算见着您了!您一向在城里还好?” 在真有一些奇怪,她哥哥往常总在城里混的,少爷小姐堆里,多少染了点少爷的毛病——把自己看得十分高,看别人好像在看鞋上沾的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的名字记住了。 她后来问何在有:“你怎么记得那么多人?连人家家里的事情你都知道的。什么娶了儿媳妇,什么有了孙子孙女,什么儿媳妇跑了的······平常并没看见你和他们来往。” 何在有笑道:“男人嘛,又是在村里,这些事怎么能不知道。”他想了想,问道:“哪个你不认识?怎么会不认识人?平常路上见着,你没向人家打招呼?” 何在真摇了摇头——她大都不认识,不是一个两个的问题。 自然,葬礼上不止有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但去帮忙或吃席的女人总是忙完了便赶快回家的。在公众的场合里,女人总是受打量,打量着打量着,许多话便出来了。在外面要被看的,要赶紧回家。 小孩子顾不得许多,他们也不大懂这些。他们闹吃的和玩的。 “你刚才抓了一堆馅饼,你该分一点给我们。”一个小男孩道。 对面是周行榴,她睨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也知道是我拿的,又没用着你的手,你管得了我?” 男孩子骂道:“你一个女的,要吃那么多?还不是要带回家里面去?我们在这儿的都还没得吃呢!你就想着带回家了。你脸皮真厚!”说着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周行榴的脸红了,说道:“你就是个小流氓!要是你先拿到,你也不会分给我们。这会子我拿到了,你就想抢——你做梦!” 男孩被说破了心事,骂道:“周行榴,你这个被学校赶走的坏学生,你姊姊嫁到人家家里死了,真晦气!人家可再也不管你家了,看谁还给你读书!” 周行榴愣了愣,把抱在怀里用碎花布裹着的馅饼扔在地上,先是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一拳头就打在了那男孩的脸上,发狂的小兽似的直打人。 旁边的妇人见打起来了,都过去劝架,拉开了那几个孩子。周行榴冲那几个男孩子翻了个白眼,一溜烟跑走了。 男孩子的妈妈指责他道:“你个糊涂虫!什么话都往外面说。这会子还挨了人家的打,一个女孩子的打!没出息。” 那群小孩子挨了骂,无精打采了一会儿。没多久,不知道说起什么事情,一个个又笑起来,跑远了去闹。 这片土地上,永远不缺小孩的。——一代一代的孩子被生出来,哭啊、笑啊、闹啊的。有一些天生差一些运气,在小小孩童时便死了。没死的继续长大,长啊长,会跳了、蹦了,闹脾气、耍心机,慢慢地又结婚生子——永远完不了地生孩子。一茬一茬的黄叶掉在地上,冬去春来,又长出一树一树的绿叶子。但永远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是静默的男人,他们守着祖传下来的至宝——族谱,那记载了祖先变迁家乡的路线、各代祖先名字的本子,寻根问源,看自己从哪里来,在浓浓的蓝烟中幻想着自己要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北平有许多做大官的,最后的封建的旧式的王朝在那里落幕,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撞着好运的话,谋得一官半职不在话下;到上海也不错,那么多的外国的公司和租界,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洋鬼子有点手段,向他们卖乖的话,不定自己就在商场上大放异彩了;香港、新加坡、英国·····也都非常不错的,直接是远走高飞了,谁管这儿的死活?——谁要死谁死去。 他想着想着,忽地笑了笑,想起来真他爹的好——有见识!但凡有个贵人提携,那可真是要光耀门楣了。然而他们在这片世居的土地上立住了,镀铜的雕像似的立住了。里边是黄泥巴——芙蓉城这儿独特的田泥,风吹雨淋,泥巴渐渐地剥落了,泥点子落到地上,堆砌新的小泥人,溅到土地上炼成一章章的族谱。好一些的话,妻子的名字是和丈夫的名字并列的,她们从父母家来到公公婆婆家,他们理当看见她们的贡献。 丈夫点着某页泛黄的族谱,“得得得”,十分用力且高兴地点着,好似在试那是不是一块真的金子,笑道:“嗳,你看,我们祖上有个做官的太爷爷。” 妻子只是笑。 80.飞光第十 1 上次话说到何在有的女朋友赵希敏撺掇了朋友玉清、舒横一起到何家作客,何在真和母亲白若曼忙前忙后,佣人似的伺候了一天,只怕怠慢了人家,留下坏印象,对何在有的交往不利。赵希敏提了给在真介绍朋友的话,倒是真心,俨然是站在未来大嫂的立场上想要尽尽心。然而远水救不了近火,她自己身上的事都没完,自然未到舍己为人的地步先替在真着手,也没预料到情态变化迅速,在真自己找到了依靠。在这之前,荷花村出了一件丧事,吴小如的丈夫马矮子病死了。不争吴小如本就缺依靠、爱热闹的人,丈夫一死,立马生了邪心兴风作浪。 有分教:世事无如吃饭难,作人莫作妇人身。快雪晴时无闲暇,抱得残炭一地污。男身女身抛却去,不看他人长短、是青黄。高楼结彩、短巷争斗,错眼去,百年都不在。不如只影焦山去,莫问前世与来生。或遇白羊公,舞一淮南操,青天笑帝冰玉少。 马家的祖宅是一间太老的房子,是吴小如的公公婆婆的父母还要往上数两三代的那一代人建起来的,而荷花村里的大多数房子早已经更新换代。吴小如一家就住在祖宅里。不过还好,那时的荷花村便依靠养蚕种树发过小小的财,建的房子和后头的那批差不了太多——小一些,两房一厅的布局;旧一些,大门是掉了红漆的暗红木板排门,连着门槛也是旧色的木门槛,像杀鸡时溅在青砖上干涸太久的鸡血,淤青似的积红。虽如此,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窄窄的天井,虽然从天井下仰头看青天时像井底观天;也有荷花村人为之骄傲的白砖黛瓦马头墙,象征着这个家庭古中国的情怀,古中国流传至今的雅致。 吴小如生平对自家的房子有小小的遗憾——小了些,旧了些。但是想来想去,仍觉得和别人家的差不了太多。差不多,差不多,吴小如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祖宅前有院子后有园子。后边有一小块空地,种着几棵桃树、梨树,简直是一座林园。园子的东边有上有一间矮矮的简陋的屋子,粗红砖砌成,顶棚用灰白的石灰膏片盖成,白底黑丝,像一条条墨绿的海草印刻在白底子上,好像发了霉似的。红砖房子旁挨着一株桃树,这会儿天晴日暖,一枝一枝的桃树枝上冒出了一簇簇的小长叶,一朵一朵的粉桃花点在绿叶边,清新可爱,让人愿意在青天下看它一整天。两只亮灰色的鸟雀过来了,都站在桃树枝上,“啾啾啾”的说着话。说了没两句,清越愉快的调子变了——“咕咕咕”,好像骂了起来。 吴小如最不乐意见着别人高兴——别人高兴,她就不高兴了;她要是高兴了,最好别人永远不高兴。就是听着小鸟们唱起歌来,她也骂道:“不通人性的畜生,大早上的就唱起来了——捡着钱了还是看见你爹你娘了!好容易睡个懒觉,它也通不知道安静一些,净顾着自己的意就唱起来了。这儿是你的地盘吗?唱个没完没了的!”一面骂,一面对着窗户洗脸。 屋子里黑黢黢的,她的女儿马攸宁还在睡着。睡在木板床上,盖着红底绣花的棉被。虽然天气晴朗,到底还是春寒的日子,屋里散着一股阴湿的冷。——马家祖宅的地板没有打水泥地面,还是泥地,一代一代的人踩过去,踩得结结实实的,和水泥地差不了太多,只是永远含着润润的水汽。在连日下雨的日子里,谁要是在外面沾湿了鞋子,再回来踩在地面上,很容易滑倒。那时,吴小如总要往地上铺一层干稻草。 不止房间是暗的,走出房门,整个厅堂也是黑沉沉的。虽然窄窄的天井到底投进来一些天光,但实在有限。阳光不是一条条射下来的,而是薄薄地洒进来,搞得屋里好似永远停留在天亮之前——夜蓝的天,凝住的灰蓝色垂下来,垂下来,流到半空中,笼罩着整个屋子,将明未明。静悄悄的,湿冷的。这好像旧式奇情修仙武侠里的反派的洞府,不管门前多么明丽,溪水横流,小桥花草,他的洞府里一定有一个危险的地方,类似冒着黑水的深潭。也好像一会儿一个抹着白脸的戏角儿就要登场了。 吴小如看了眼女儿,见她圆圆的脸上还算可爱的五官,放下心来道:“呕,还是长这样。”说着出去了,进了隔壁的房间。马矮子睡在那儿。 “胜哥,胜哥!醒了吗?”吴小如叫唤了几声。 床上那人静悄悄的,似乎仍睡得很深。吴小如走近了,笑道:“胜哥今天也懒起床了,怎么这时候还没醒?” ——人死了。 吴小如直觉地感到她的丈夫死了。 原本黝黑的脸好似抹了粉,只是风吹日晒得太黑、也太粗糙了,实在抹不白,成了青黑色,僵硬的青黑色,套了人皮面具似的。真是人死如灯灭,到处充斥灯灭那一瞬的烟火气,煤油灯的刺鼻、浓烈弥漫在屋子里。原本那股死气封印在这个房间里,这会儿她开了房门,死气不可阻拦地弥漫到整个屋子里——多少年前的死气,谁的死气?这儿死了许多代的人,早已经分不清了。吴小如的两只眼睛滚下泪来,然而她没有出声。这儿是死人的墓地,不可打扰死人的灵魂。 马攸宁自己穿了衣服洗了脸,也走过来,问道:“妈,怎么了?爸还不起来吗?” 她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穿一身灰色格子袄袴。吴小如好容易才生下来的,颇为疼爱她,轻易不打骂的。除了宠溺,吴小如还担心女儿的相貌——毕竟他们夫妻实在算不上好看,尤其是矮瘪的身材——以至招笑的。好在马攸宁虽然还小,却展示出不错的身高,已经比她妈妈吴小如还高了。见女儿的身高赶上了别的孩子,吴小如又开始担心她的脸——她自己的脸是太不能够自以为得意的,而一个女人要嫁得好,谁都认为少不了好相貌的。马攸宁高矮适宜,身上有孩童发育期难以摆脱的软肉,但不至于肥胖,小圆脸,五官不明朗而有一种稚气、柔和。吴小如对此十分满意,到了谢天谢地的地步,只怕她哪天长歪了,因此每天都注意去看看的。 听见女儿的话,吴小如勉强笑道:“还没呢,他累了,要多睡一会儿。你这会子起来了?今天倒没赖床。去,到厨房里热热菜,粥已经煮好了,你自己先吃。” 马攸宁笑道:“我今天约了人玩。那我先去吃饭了。” 她是老马马世胜的老来子,和村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她也不读书,和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整天瞎玩。再大一些,她就要跟着她妈妈到外商的电子零件加工厂去上班了。 吴小如愣磕磕地道:“嗳,去吧。” 见女儿出去了,吴小如继续盯着丈夫的脸,不死心地伸手摸了又摸——死人的脸,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了,像最湿最冷的一团泥巴。怎么就死了呢?虽然他从去年底便精神头不好,可是有吃有睡的,不见着是要死的光景。吴小如无法控制地在脑子里倒,往前倒来倒去,一定要找出一个不对劲似的,好证明丈夫并不是一定死了,也许再过一会儿,会忽然睁开眼睛。她忽地想起夜里似乎听见了丈夫的叫声——死前的挣扎吗?见着鬼来拘他了?吴小如不住地后怕,她听见了,可是她没有过来。也许她过来了,老马依旧要死的,可她没有过来,于情于理、于夫妻之间,总显得薄情了些。 ——自己的身上怎么会发生这种糊涂事?被人知道了,可不得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一世? 吴小如打发了女儿出门,自己也出了门,去找丈夫的大哥马世楷。 马世楷也是七十多岁,比马矮子大一岁,马矮子是老二,底下还有一个弟弟马世忠。马世楷有出息,考过秀才,在前清当过官,后来清朝覆灭了,建起民国政府,芙蓉城政府还请他作过官。他不大喜欢民国,总觉得怪怪的,虽然迫于生计作过民国的官儿,他仍瞧不上现代的人和事,新式得过分了,不成体统。他是以满清遗老自居的。马世忠也做官,在四川当电报局长。他,年轻时跟了族里的一个叔伯闯到四川,之后再也没回来,家里也当没有他这个人。 吴小如常说:“老三是个不孝的,赚再多的钱又怎么样?他是反了祖宗了,一次信也没给家里寄过。已经是被赶出族谱了!”但说起来,马矮子最没有出息,一辈子在店铺里当伙计,没攒下什么钱。吴小如立誓不到大哥面前说情,然而还是来了,带着一种羞辱的感情。 吴小如哭道:“多咱他就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的。今天起床过去叫他,叫了许久都不应。我摸他的鼻子和嘴巴,一点气都没有了。这个天杀的冤家!吓得我早饭也没吃。我一个妇人家,没什么见识,他倒好,两手一撒就走了!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马世楷家的厅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这是族里和他们家最亲近的亲戚。众人围着吴小如,听她的哭诉。 马大嫂劝道:“你也别多想了。自从去年老二跌断了腿,我看着他就要不好了的,成天窝在家里,脸上都没有一点人气!他又是和我们一个年纪的人,哪里经禁摔?老骨头们最怕摔了。平常我们走在路上,哪个不是小心翼翼的?偏老二好好的走在路上就摔了,这也是他的命!那时我还和白哥家的说呢。”说着她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年轻妇人,正是她侄子白哥的媳妇,向她求证似的道:“是不是?我去年和你说来着?” 白哥媳妇尴尬道:“嗳,是,伯母那时说了一下。” 马大嫂扭头看向吴小如,露出一种坚毅的神色道:“咱们好好的,还不是倒下去的时候呢。先处理老二的丧事。” 马世楷这会子说话了,他穿一身靛蓝立领对襟团云纹马褂、白色香云纱夹棉长袍,下面是老北京布鞋,头上戴着一顶镶翡翠珠子瓜皮帽。听了吴小如的话,因问道:“你没和他在一间屋子里?” 吴小如呆了呆,红着脸道:“没。他一间房,我和攸宁一间房。,我们是早就分开睡了的,并不是最近分开的。”她说着渐渐有了底气,问道:“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一点夫妻情分也不顾,甩了他自己过快活日子去了?你说起这句话,不就是埋怨我没看好人?我是问心无愧。可你问问自己的良心,你是他的亲哥哥啊!自从他病了躺在床上,这段时间你去看过他几次?——至亲的骨肉啊。这会子你倒问起我来了。” 马世楷沉声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也休要胡搅蛮缠。照你嫂子的意思看,老二这是早晚的事,我们不过是问个清楚罢了。” 马大嫂忙劝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吵起来算什么样子!都好好说话。”拍了吴小如几下,又问道:“攸宁哪儿去了?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可别扔在家里。” 吴小如勉强按捺住了,她争了一辈子,没 争过人家,虽然发了誓永远不求人,可是这会儿是死了人了,不由她不低头。因回道:“她出去了,还不知道呢你。” “那就好,别吓着她了。”马大嫂道。 乡下的奇怪的习俗——家里死了人,全都瞒着小孩的,只有大人才有资格参与死者的后事。小孩子,就连十四五岁的大孩子,父母也不许他们见死人一面的,哪怕是至亲的亲人。 家里死了人,大人会哄孩子出门玩,当做无事发生一般。向死人行最后的礼时,一众亲人排着队到死人的灵床前,小孩惊讶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至亲,仍是不明白,不明白他怎么躺到如此简陋灰白的床帐子里,而大人仍是不说话、不解释,他们没有告诉孩子:“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使你很想念他。”那时的一般人家,连遗照也照不起的,真是人死了就看不见了。他的形象只在你的心里,你记不住,那就再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问其他记得的人也没办法。到葬礼上了,四面八方哭起来,念念叨叨个不停,在和尚喃喃讷讷的念经声中,又是想念死者、又是埋怨死者,念他往常在世时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情景,怨他先撒手弃众人而去,这也是不干小孩的事的,小孩只用听哭声。丧礼办完,抬棺材到山上埋了,家里少了个人,还是不告诉小孩谁死了、怎么死的、以后想见他却见不到怎么办。 死亡对小孩子来说,是一场捉迷藏,只有大人知道答案。 厅里乱了一阵,马世楷和几个太爷发布施令,叫买棺材、买香烛纸马和挂幡,叫联系办丧葬的和尚,等等一切葬礼的事情。 一时人都散了,只剩下吴小如和马世楷夫妇。 吴小如两手按着桌面,睁眼道:“大哥,我叫你一声大哥,我们是至亲的一家人呐!我老实和你们说,老马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他这一去,且不说撇下我们母女两个,就是他的葬礼也要花钱。钱!家里哪来的钱?我在工厂里辛辛苦苦赚来的,不过够我们母女两个过日子凑活着活罢!哪里有闲钱给他办葬礼?” 马世楷家的房子新得过分了,天井里投下的光很足,照得屋里边好似在发光。吴小如眼角瞥着那些光亮,直扎得眼睛疼,几乎要流下泪来。流下来一些也是好的,叫他们看在自己可怜的面上,多少帮衬一些。她硬了半辈子的腰,黑地里半截间直直地断了似的。 半晌,马世楷沉吟道:“祖上留下的田地可是都分给你家了,难道这么些年下来,你们真就一点钱也没攒住?当初我在外边做官,表面看着风风光光的,内地里只有我知道多么不容易。但我是老大,到底要照顾底下两个弟弟,便主动说不要了;老三是永远不回来了,在那边也是做了官,自然没有他的份。全分到你们的手上,连宅子也给你们了,弄得那么差?” 吴小如忙哭道:“大哥,你仔细看看我们家才是。老马那个年纪,哪里做得来什么活?我一个妇道人家,力气又没多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就是走上一里地,也得歇好一会儿的,也干不来那些活!底下就一个女儿,她能有什么指望?” 马大嫂皱眉道:“就是请人来弄也成啊!那么一大片地呢!” 吴小如见他们是执意不肯爽快地拿出钱来了,冷笑道:“大嫂说得好轻巧!我也想舒舒服服的,雇人家来干活——可是没有那个命!请人种下东西、再请人收割,能赚到几个子?你以为满芙蓉城的田都是咱家的呢!” 过了好一会儿,马世楷问道:“老二走了,你有什么打算?你娘家那边知道了吗?” 吴小如立马问道:“大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赶我走?” 马世楷打量了她一眼,说道:“你也还算年轻,我们不强求你留在我们老马家。” 吴小如啐道:“我还算年轻!我已经四十多了,嫁到你们马家二十多年,半辈子过去了,这会子你说我年轻!怕是照着你要入土的年纪算的吧!你是快要入土了,我不敢说别的,我早也不晚了!什么不要我留在马家,不就是看我只生了个女儿吗?女儿就不是你们马家的种了?你自个儿家不也是一个女儿?你倒说到老娘头上来了。”说着呜呜咽咽地流下泪来,喊道:“我那不争气的冤家,你活着时就叫我受尽了别人的白眼。这会儿你走了,你亲哥哥可不把你当个亲弟弟,欺负起我们孤儿寡母来了。你可就攸宁一个女儿啊,你哥哥的意思,是叫你们老马家全断子绝孙!” 马世楷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白着脸看了看吴小如,干脆背过身去——他惹不起这样泼辣辣的妇人! 马大嫂见不是事,又因她说起自家那嫁出去的女儿来,多少有些窘,劝道:“咱们是一家人,在这儿乱嚎什么呢?这家丑不可外扬,平常别人就够可说我们家的了,你倒又嚷起来叫别人听。可口快不许恼了,我们多商量,这办法总比困难多,难不成我们就不管老二了?” 吴小如闻言渐渐止住了哭声,嘴角挂起来,冷冷地笑了下,又睨了马世楷一眼。心里暗想:什么做官的,还不是这样!没什么可威风的。 最终议定了,马世楷给弟弟办葬礼,日后打发吴小如守祠堂,保管饿不死她。 吴小如小小地打了个胜仗,真是小小地如意了一番,走出老大家,兴兴头头地忙起葬礼的事。 81.飞光第十 2 吴小如带着两个侄子去通知亲友丈夫的丧事,开始几家免不了真情实意地哭几场,后来哭得多了,变得冷静许多,只说一声:“老马走了!”然后是长长的叹息,“嗳!嗳······”她的两个侄子接过来说明老马走的情形和原因。说起来像模像样,在该快速略过的地方略过,在该详细的地方详细,又留足了让听众想象的留白——可谓声情并茂、刚柔并济,好像他们亲眼见到了马矮子死去的过程似的。 也许是她的神情看起来太过冷酷,显得不近人情了些,两家亲戚见她走了,嘀嘀咕咕地说起来。 一个是六七十岁的老妇人,穿深青色绣花袄袴,微笑道:“这个吴小如,顶看不起人的模样!就是她家老马死了,她只要她有得忙、有得出风头就够了!老马,嗳······”说着摇了摇头,满不同意的神情,又道:“他七十出头,和我们是一代人呢,差不了几岁。前些天我看见他,已经是不大好的模样了,走路驻着个拐杖还踉踉跄跄的。娶了吴小如这么个老婆!上次我妹妹的儿子,我的外甥,想着新年里来看看我。他一个后生,平常不大过来,路倒记得一些,房子认不出是哪一间。偏撞着吴小如,指指点点了好一顿,嚷什么‘她家没人在家!都去城里了!都说了不在家,你过来就是白来了。’你是什么人?要你嚷我家的人。就是不在家,你好好说几句不就得了?也不要你请他到你家喝杯茶。我外甥后来和我说,‘好刁蛮一个婆子’。”想起来,又忍不住笑。 旁边那户人家的主妇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暗红方格子短袄、玄色窄脚裤,闻言笑道:“她就这样!谁还不知道?这日久见人心——我刚回来的时候倒没瞧出她是这么个人。谁想得到?后来听你们老人家说了才知道呢。别说这不相干的人撞到她面前受她数落,就是人家天上的神仙,弄个寿辰日打醮还要受她的摆布呢!上次土地爷就打醮,谁不是咱们村里的?谁都知道的事情,她还走一家说一家呢,兴冲冲的,‘后两日土地爷那儿祈福,记得去’——要她好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土地爷专供在她家里,等闲人见不到一面呢。” 两人说着都是一副鄙夷的神情。老太太又道:“也别说她了,这会儿老马死了,丢下她和一个女儿,有什么指望?少不得领了女儿回娘家去的。” 妇人向四周看了看,低声笑道:“马家又不是没人了,向大老爷家说说也还能过活。虽然她是只有一个女儿,大老爷家能好到哪儿去?他也只一个女儿,还早就嫁出去了。” 老太太笑道:“那倒是,两家都是一个女儿,有什么好说的?” 吴小如这会儿倒是没话说,告齐了亲戚,家里乱糟糟地忙起来。给马矮子擦身子换衣服,换床榻到黑漆漆的棺材里,请来念经的和尚又是念咒子、又是奏丧乐。 一个黝黑干瘦的乐手坐在矮凳上,一脸愁苦地拉着二胡。他像是拉了太多首这样的曲子,连看也不用看一眼的,脚下打着拍子,脑袋左一下右一下小幅度地摆着,十分沉浸于其中——听不出什么调子,只是“呀呀呀”的荡来荡去,一个忧伤的模糊的团团乐声,团云似的,在这小小的厅堂里轻轻地来去,“呀、呀、呜、呜”,撞着谁,谁便是低低的呜咽,模模糊糊的哭调子。好似要一直这么悲凉下去。 可是一到休息的时候,二胡的乐手总是扬起小小的微笑,像是将曲子暂时挂在他的嘴角上,等他再次愁苦起来,嘴角向下撇去,那么悲凉便要继续了——这会儿不奏乐了,他不愁苦,他要先去喝酒。念经的和尚自带了明黄莲花绣纹垫子,还有绘了各路菩萨的十几联的小屏风,摆在棺材的周围,他们跪着、对着菩萨虔诚地超度死者,“呜呜呜······南无阿弥陀佛······呜呜呜”,前后喃喃低语,像是念给自己听似的,不许别人参与了,只听见句子里时不时蹦出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当当”,打镲的乐手忽地打了两声,给稍显冷场的葬礼热闹热闹。 吴小如哭得累了,被亲戚搀扶出去休息。她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和旁边杀鸡洗菜的妇女们说起话来。 “嗳,这个鸡头的毛还没干净呢。是不是刚才没烫着?”吴小如一面说话,一面指着红底白花的洋瓷盆里的大公鸡。,这会儿晚饭已经吃过了,这是预备的明天的菜。 一个妇人回道:“嗳,你少操心。这就几根细毛,不碍事,等会儿我们换水的时候再看看。” 吴小如跳下台阶,二话不说提过了鸡,摁进了刚刚烫鸡的水盆里,也不看人,低头说道:“再烫烫,再烫烫,一会儿的事。这水还热着呢,准能烫干净。” 那盆水已经是太脏了,公鸡身上的一生的污泥都在那儿,赭色的灰黄发黑的一盆水。——人死前的走马灯,站在终点回望过去,再也没法子洗干净的业力和罪孽。难怪佛安慰我们人有前世和来生,这辈子错了、错过了,都不要紧,生生世世你带着所有的缘分和因缘和许多人再见面。吴小如搅动了一番,原本沉淀的泥点子又晃悠起来,大千世界川流不息似的。 “嗳,好了好了,我们来。你快进去吧。”妇人们笑道。 吴小如一身缟素,又迈进了窄小的屋子里。 马矮子躺在棺材里,外边漆成黑色,里边还是木板原本的发白的模样——皮好看、里子不好看。 吴小如重新跪在位子上,身边紧紧挨着她的女儿。小孩子熬不住,白日里闹了一天,这会儿挨着母亲沉沉地睡去了。——她玩捉迷藏有些累,还没找到答案,但这只是一场游戏,赢了输了都差不多。赢了的话换成躲藏者,输了则继续找人。她穿过嘟囔的大人,大人脸上满不在乎的神情,意思是说:“小孩子家家的,一点事都不晓得,你老子死了,你还像个白眼狼似的晃晃悠悠地玩!”白纸幡挂满了院子,一路挂到灵床前,光头的和尚喃喃讷讷,宾客低着头呜呜咽咽,有时候哭丧着抬起头来道:“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谁做出这种事情来?——不要脸!”人们上坟到乱葬岗似的,她总是听不全,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小孩子在死亡中的捉迷藏,长大了才捉住死亡,呆愣愣道:“原来这是死亡。”——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大人们背着孩子的一场仪式,哭一哭、笑一笑,各自回家。 棺材前亮着一指粗的红蜡烛,一边一枝,亮着橙红的烛光。吴小如也有些累了,眼睛渐渐发昏,看进烛火中,那儿是一个世界。从人类拿石头打着石火之后,整个的世界都亮在橙黄的火光中;那儿亮过朝代兴亡,王侯将相更迭、一代农民清洗世家势力,天灾、瘟疫、人相食,万国来华、遣唐使、闭关锁国、帝国主义侵华;也有小小的哀凉,死了个亲人、衣食不足、独自的寂寞。吴小如蓦地想起出嫁前的日子。 她家是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她年纪最小,上边是三个哥哥,一样继承了父母矮小的身材。人物不行也就算了,家产也实在看不过去,几个哥哥三十来岁了也没找到老婆。——只得剑走偏锋了——,她大哥娶了个聋哑人,两家欢欢喜喜地办了场喜事。 吴小如眼看着是没有希望了,近一些的村子都找不到带点残缺的男人。她不禁想道:怎么就个个都完完整整的呢?没一个腿瘸了、耳朵聋了,或者和自己一样矮矮小小的吗?她看着身边一样年纪的女人都结婚了,回娘家时带着高大的或看得过去的男人,真是说不出来的羡慕。她的想法变了,想道:怎么自己偏长成这样?高一些、瘦一些,就是不好看,到底有个男的要,偏生是又矮又不好看,谁愿意娶自己? 后来一个远房亲戚姓徐的给她做媒,说了一个隔天远的,正是马矮子。 徐太太笑道:“那人性子好,人又踏实,在米铺当伙计呢。老板和他关系最好,伙计来回换了几个,一定不换他。他又孝顺,会省吃俭用,常给他娘买东西呢。这会儿虽然分家了,到底是斩不断的亲人,他有个当官的哥哥,哪能不管他呢?他哥哥已经放话了,就等着他娶老婆,给他大办一场。” 吴小如的娘听着,有些为难,说道:“就是离家太远了,都没去过那个地方呢。” 徐太太拍手道:“怎么远?难不成我拐了姑娘去,卖给不相干的人了?你放一百个心,这亲事说得实实的,那边已经有意了。以后嫁过去,雇辆马车,得得的就回来了,算不上远。要是日子好过了,自己家再买一辆车,不用雇别人的,那就更好了。” 她娘又道:“不知道他家知不知道咱们家的情况。” 这是在委婉地说她女儿吴小如就长成这样,实在没法子变的。 徐太太笑道:“这个你放心,我都说过了的。对你家说实话,难道对他家就说谎话了?到时候姑娘过去,他们自己也有两只眼睛看的呢。小夫妻两一合计,谁骗得了谁?本来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我在里面插一脚,菩萨都不放过我的。”——这是一桩小门小户之间的亲事,她获利不多,犯不着费精力骗人,不上算。 过了一会儿,她娘想起该问问未来姑爷自身的情况,笑道:“你说的般般好的,只不知道他怎么也拖到那么晚?这要是说起来,他一个四十岁的,我们姑娘才二十来岁,实在差得有些多。” 徐太太笑了笑,手舞足蹈地道:“我也说了,外边看起来,他正和咱们家姑娘配得上的。虽说不是像哪个少爷一样脸白手白的,但眼睛是眼睛、嘴是嘴,差不到哪里去。他性格又好。说起来只是人矮了点。”说到这儿,她暧昧一笑道:“人家姑娘不害臊,都要找个高高大大的汉子,一般都瞧不上他。但咱们面前也说了,他也就这点吃亏!再没有哪儿差了别人一点了。你别看他到了这个年纪,他可是一个老婆都没娶过的,外边也没和谁有拉扯。都说了,他孝顺!整日忙着在他娘跟前伺候呢!他大哥一看他不着急,先替他记起来了,正托我来说呢。我想着咱家姑娘不是正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娘还想说些什么,吴家大哥点头道:“也就年纪差了些,其他正是样样都好的。男人大一些算什么?那才懂得心疼人呢。” 徐太太忙笑道:“可不是!当着姑娘的面我不好说的,但吴老大都说出来了,我也就就着这话往下说几句!可不是过来人才懂得。” 好说歹说,把吴家说得有八九分意思了,徐太太才走。 吴小如道:“娘,那么远!” 半晌,吴大哥道:“人家就在那么远,你有什么办法?这附近也有人,你看能嫁给附近的吗?——没门!月老给你牵那么远的红线,有什么办法?” 她娘道:“嗳,就是那么远的缘分嘛。徐家的也说了,马车来回也能到,这就算不上在天涯海角,你就去吧。” 于是吴小如坐着马家雇的马车,坐在后边的板车上,一得一得的到了荷花村。她怀里抱着母亲织的竹篮子,盖着红花布,里面有两匹颜色料子,给她做新衣裳用。她身上也是崭新的一套衣服,红底碎花袄袴,脚上一双青色绣花鞋。 新婚夜里,窄小的黑黢黢的房间里点着一样的大红蜡烛,上边一闪一闪地亮着昏黄的光。 然而是离娘家太远了,马矮子又没出息,虽然吃得饱饭,到底不舍得雇马车回一趟家。这二十几年间回娘家的次数是屈指可数。早些年还回了几趟,后来她父母去世了,便渐渐回得少了。这些年更是不通吊庆。马矮子去世,自然也没通知几个哥哥。 也许荷花村或荷花村附近村子的人会传消息过去,如果有人到她娘家那边的话。也许聊天时会想起这件可作为闲聊谈资的事情,叹道:“嗳,那个马矮子,就是哥哥当过官,他自己是个矮得不成人、叫做‘三寸丁’的,娶了个老婆也矮矮小小的那个马矮子,他年初的时候死了!不是什么大病,年纪到了,便死了。不知道你们这边知道吗?”——到底是死人的事情,谈几句便翻篇了。 她哥哥们听到的话,也不会专程过来一趟的。太远太远了,要翻过十来座山,在山间行走两个太阳、一个月亮。——不上算。走过很长距离的感情,总会变得淡一些,四目相对时,连想好的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中国人情感的含蓄,含蓄着含蓄着便淡了,事后自己想起来,还会笑道:“我之前怎么想得那么强烈呢?”真的也成了假的,真真假假,说不上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啪”,蜡烛爆了一声。——蜡烛开花,传说是好运要来了。可是这会儿在死人面前开花,能有什么好运?吴小如模模糊糊地想起来,新婚那晚也听见了几声。 她在昏沉沉的厅堂里抬头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困了,没什么说话声,个个低着头昏昏欲睡。和尚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子又念起来了,“南无阿弥陀佛······”木鱼咄咄的响着。她仰头看向天井,西边一角正亮着月亮,万古明月,凝成一点冷,缀在暮天边。正好在瓦檐上,一枚银针钉住了似的。一张剪得圆圆的赤黄洒金信笺,不知道写了多少生与死,佛说第一等佛法是无字天书,也许正是这页信笺。——多少人仰望,多少人叹息,月亮全看见了。 第二天清早仍是丧礼,马家的一个亲近的侄子抱着马矮子的灵牌,走在一行人的前头,后边那人举着细细长长的挂在翠竹上的纸幡,一行人绕着棺材行礼。铜盆里的纸马烧完了,送葬的队伍开始出发,向青山进发,那是所有人最终都要去的地方——入土为安。 吴小如熬了一夜,凌晨时候睡了几个点钟,醒来后又是一脑门的官司,她自觉自己是地府的判官,得立马处理事务、公正断决——看看厨房备菜的人,叮嘱道:“菜要洗干净一些呀!咱们自家人吃的,忙活了这么久,别辜负了大家”;到和尚们面前,虔诚道:“阿弥陀佛,师傅们,我家老马走得冤枉啊,没一个人在他的身边,也不知道他走之前念些什么。这会儿下去了,也不知道缺些什么呢。劳烦你们,多替他念经,叫他少受一些苦”;走到厅堂里,又跪了零零散散的人,吴小如瞬时哭丧着脸,搀着对方的手道:“嗳,有什么办法!这个狠心人,多咱就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我知道,我得好好的,好好地活着,别叫人看不起我们老马家!” 她走在送葬队伍的前边,觉得自己又像一个女将军,将要出征征服些什么似的。 初春的时节,阴阳流转,万物生长收藏之始,土地是松软的,苔藓、野草、枯树渐渐地长起来,一窠一窠的绿重新长在这片大地上。马矮子的墓穴的边上也尽是绿意,他要长久地睡了。红底白字的“奠”字牌子正在坟头,看着送葬的人游春结束似的回去了。 吴小如回到家,往身后一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后生跟着回到这儿拿落下的东西。留下来没去送葬的人早开始搬祠堂仓库里拿出来的桌凳,装了许多车,驾着马又拉回去了。葬礼结束了,这儿空落落的。烈日当头,吴小如猛地一惊,她的丈夫死了。她愣磕磕地站在院子里,看见不远处的路上走着几个人,再远一些的田地上有人在耕种。然而她的丈夫死了!怎么别人还是照常地过日子呢?自己的生活彻彻底底地变了,少了一个人,她以后该依靠谁、向谁诉苦?她好容易嫁的丈夫,怎么就死了呢?她好像做了一场大梦,经历生离死别,这会儿大梦初醒,她最亲近的人竟然真的死了,埋在山里,两棵柏树下面,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窠里,而她仍留在这间窄小的祖宅里。从此以后,她的泪、她的苦,都得自己受着。 ——她也是小孩子,玩捉迷藏时乐在其中,然而游戏太短,她这会子便找到了答案。 她在暖阳下忍不住地打寒颤。 82.飞光第十 3 吴小如刚死了丈夫。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还是新死的,在别人看来,多少有些晦气。你死了丈夫,不在家里替他烧纸,呜呜咽咽地背着人哭上几回,反倒出门做什么?就是离得近了多说两句话,也深感对方的晦气传到自己的身上的。等回了家,下雨天里忘了收衣服会埋怨到对方身上,做饭炒菜出了小岔子也是对方弄的得自己心烦意乱,就是吃饭时不小心咬了舌头也是对方导致的——晦气!天生的晦气鬼,霉运走到自己的身上了。真是倒霉,不该和她站得那么近的。也怪自己心肠好,见她怪可怜的。想到这儿,不禁赞美自己一番——菩萨心肠。也许这可以算得上一份功德,到黄泉下不许判官耍赖的,一定得记上这份功德,虽然想起来自己也没做什么孽,多一份功德总是好的。好功德,多多益善。 吴小如在雨天里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一遇着人就要叹一句:“我家老马走了!” 葬礼刚过去,该打听的大家都打听到了,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听她诉苦,含糊道:“嗳,对呀,对呀,这天气刚好就下雨了。得亏不是前两天下雨,要是那时候下雨,多麻烦呀!” 吴小如闻言愣了愣,在这空档里,邻居瞥了她一眼,悄悄地走了。 吴小如咬咬牙,径到何家去了。她未尝不知道白若曼眼看富家小姐做自己媳妇有望,因此倒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但她看的白眼多了,不在乎多她一个。想起何家的事,她顺着想起从何家带回去的那一兜子点心,糕点饼干之类的东西,省着吃,但天气晴雨变化,来了几天南风天,糕点都潮了,有些走味。她押着女儿马攸宁不许多吃,是想慢慢地吃,一天吃上一点,没想到反而浪费了许多。她家老马也没吃多少呢。 吴小如推开何家半掩着的门,径直走进去,正看见个人影坐在茶桌边上。走进去几步再看,正是白若曼。因笑道:“五娘在家吗?外边下起雨来了呢。” 白若曼在里边应道:“在家,在家,快进来坐。” 吴小如收起伞,抖落了几下,放在门角,走天井下的回廊进去了。见着桌上的茶水点心,吴小如笑道:“有张茶桌真是惬意,下雨天没事做,正好喝几杯热茶。”说着,她“咦”了一声,问道:“这点心还好?是上回哥儿的朋友们带来的?我带回家的那些都放坏了!天气不好。” 白若曼叫她坐,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像个没事人似的,回道:“放潮了?肯定是你们忘了封好。我家里还剩了些,他两兄妹都不爱吃,只我平常吃上一些。这些糕点怕是热气,我也没敢多吃。平常拿油纸包好,放在米缸里,一点事都没有!你吃一些,不要客气。”一面倒了杯热茶给她。 吴小如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半晌,白若曼问道:“家里都还好?这突然少一个人,怪冷清的。得亏有个女儿在身边。虽然不是儿子,到底是和自己至亲的人。你把她养大了,相依相靠,她肯定念着你的恩情呢。” 吴小如正吃完一块点心,听她这话说到自己的心坎上,不觉心里发一阵热,两只油乎乎的手撑在腿上,身子微微倾向白若曼那边,叫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你也别提她了——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得着她的好处呢!这会子没指望。再说,这女大不中留,小时候和你亲亲热热的,长成姑娘了,谁还能保准她记得你那点好?见人家都嫁人了,她这心也就飞出不知道谁家去了。我们乡下人家,今天教训几句、明天打上一下也是有的,比不得城里娇滴滴的小姐。只怕她心头不似口头,莫说记着你的好,只怕全记着这点不好呢!等着嫁人了,立马和你一刀两断,谁还记着你什么!”说到这儿,她哎呦了一声,自己轻轻打了自己几个嘴巴,陪笑道:“你一说到这儿,我全忘了,只顾着说。五娘,你别想着你家在蝉不孝顺,她打小是个有主意的——骨头硬!在真就不大一样了!她心软,顶看不得你受苦,你倒不用担心她。” 白若曼变了脸色,勉强笑道:“到底是做母亲的,女儿那样子,你有什么可说的?讨债的冤家!这辈子还清了她的,也就算修功德了,下辈子两边冤家别再遇上!” 吴小如笑了笑,她吃了干巴巴的点心,又说了那么一大段话,听白若曼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有了几分眉头,渐渐放了心。一面端起茶杯喝尽了,一面又道:“你今天没到城里的铺子去?是年后就没去了吗?老觉着见着你在家呢。” 白若曼道:“谁耐烦天天去?铺子一股子香火味,人在里面待久了,一身皮肉都是那个味道——熏得很。也不是一直没去,过年后面那几天还去了。我家是没什么亲戚往来的,不用在家里等着伺候人。那几天倒是挺热闹,许多老人过身呢。这老人,最怕冷、怕摔、怕病,冬天里一咕嘟走好几个呢。” 所谓秋收冬藏,人到老年也需要藏一下的,在人世间藏不住了,一个个回到死亡之地。 吴小如点头道:“在有两兄妹都不在家?他两个可是大忙人,总有事出去的。我来你家十回里遇不见三回。” 白若曼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一杯,给吴小如倒一杯。一面回道:“忙,他两个像总统一样忙,日理万机。当哥哥的成天要去城里晃悠的,说找事情做。他朋友多,一天天的应酬个没完。这当妹妹的倒是没有朋友,更忙!不是总统了,是皇亲国戚,不用应酬,成日里看看花草的事。”因提起做工的事,问道:“你那加工厂也不去了?去年年底几个月那洋鬼子老板扣下的工钱发了吗?” 吴小如回道:“发下来了,赶着过年前发的。我以后不去那儿了,尽赶着给自己找罪受!家里边说好了,以后祠堂派一些活给我,饿不死我们娘两个。” 白若曼笑道:“那倒是挺好。在洋鬼子的工厂里做工最怕的就是他们跑了,人家家在外国,脚底一抹油,那可真是溜之大吉——找都没处找。” 吴小如道:“你说外国人这样,我们自己的女儿何尝不是这样?我们从前做女儿的时候,真是唯父母之命是从,叫你嫁到哪儿你就嫁到哪儿,还能跑了?这跑得了人,跑不了的血缘亲情。现在的女孩不大一样了,能跑去天涯海角去。你就看在蝉那孩子,不是我说,真是不一样!”略停顿了会儿,又道:“在有的朋友不是说给在真介绍朋友?说有了吗?你可得好好把关。” 赵希敏说给何在真介绍朋友,已经提了一阵子了,白若曼的心情从欢喜变得担忧。一是这件事没有后续,何在有和赵希敏的事情都还没有定死;二便是吴小如所提到的,她怕何在真学得像她姐姐在蝉,虽然嫁得好,却不顾母女恩情,她半点光没沾上,女儿嫁得再好又怎么样?平添她的恼怒罢了。 听了吴小如的话,白若曼不禁恼从心起,冷笑道:“这事也别再提了,真是没影儿的事。也许人家碍着面子提两句罢了。谁叫我家有个没出息的待嫁的女儿?人家见了免不得说几句过人情的。你说她不像她姐姐,我看倒是已经学了七八分,哪天真给她找了个少爷,这也是尽着我做母亲的职责指责了。,只怕她攀高枝之后不搭理我这门穷亲戚!” “在真真是这样的人?那也是我错看她了,还以为她同小时候一样的性子呢。”吴小如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笑道:“难怪从前的人说女儿远嫁不好。别说在夫家里受欺负了,娘家赶不过去给她撑腰;就是论起父母家来,只怕她再不肯尽孝了。”她的声音忽地低了,几乎漫在雨声里,淅淅沥沥地落在天地间,她说道:“五娘就没想着就近给在真说一个?离得近,不怕她不念着自己。要说起来,李家的李二不就和在真要好?我常看见人两个一起玩呢。你做母亲的人,女儿有许多心事不好明说,难道你也当做没看见?只怕耽误了她!” 说完,吴小如愉悦地笑起来,压扁了的粗哑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像浪头一样一拥一拥地扑过来,非逼人听进去似的。——旧式修仙武侠里反派的魔音绝技。 何在真在李无名家的天井的回廊上坐着,面前天井那一小块地方正下着雨,窸窸窣窣地落在花木的叶子上;雨也落到栽了荷叶的赭色土陶缸里的水里,答、答、答的落下去,雨又成了缸里的水。陶缸有半人高、三尺宽,蜷曲的翠色荷叶裹了一层水汽,明亮的银色;水面上还养了些铜钱草,好像碧色的铜钱似的,一朵一朵的绿叶子间有根茎连接,那小绿叶时不时地挪一下位置,好似缸里的泥下藏着操偶师。缸里的几尾金鱼甩着尾巴、吐着泡泡,遇着荷叶的杆子或铜钱草的根茎便转个弯,慢悠悠地荡来荡去。——一个可爱明亮的世界,澄澈的一切,毫无隐藏似的。 何在真伸长了脖颈去看,绣着小缠枝花卉纹的半高领子往下低了些,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子。因为她的脚踩在走廊石阶的边上,使着劲,脖子便显出一些经络血管,瞧着太过脆弱。她还不觉得,只是尽力地看那个透亮的世界。她的脚边摆着一盆瑞香花,李无名上次送她的那盆,看起来有些蔫巴了。 “小心摔下去。不是还下着雨吗?你探那么出去,小心淋着。”李无名端了杯热茶过来,一面笑道。 何在真接过茶杯,笑道:“不会。”她抬头指了指上边的房檐,又道:“正好有屋檐遮着呢。不过再出去一些的话,就该淋着了。” 李无名应了一声,蹲下去,扶着那盆瑞香花看了看。瞧不出是为着什么蔫巴成这样,便向里边喊他母亲,叫道:“妈,你出来看看,我瞧不大明白。”他一面看着何在真道:“前些天出太阳的时候,你搬它到太阳下晒着了?” 何在真笑了笑,回道:“你不是叮嘱过我吗?我记着呢,它不能晒大太阳,要放在天井边,最好放在树荫下。我就放在桂花树下边呀,还常给它浇水,也没浇太多。可不干我的事。” 李无名笑道:“你倒记得清楚。” 周英从里边出来,问道:“怎么看不明白?不是晒着了,就是太湿了。” 李无名接过来道:“在真可是说都没有。” 周英绕着那盆花看了几圈,笑道:“那还真是怪了。养在家里边倒没事,就是送过去那天也看着好好的。这送过去才几天?就变成这样了。难不成真真家有毒?” 李无名心里一惊,看了眼何在真,见她仍在看那水缸里的鱼,因笑道:“谁知道。也许是水土不服。把它留在家里,换一盆好了。” 周英笑道:“就那么近点路,也水土不服!哪来这种说法。不过换一盆倒是可以,看看新送过去的是不是也这么娇气。这要是再蔫巴,也真是奇怪了,得到城隍庙里问问。” 两人说着进了里边,在一堆花草里找新的一盆瑞香花。 何在真笑着看了看,又回过头来,见着最小的那尾金鱼正受欺负,便伸手到水面上挥了几下,一面轻声道:“去,去。” 雨水落到她的手上。 三人正各忙着事情的时候,白若曼旁边跟着吴小如,两人身后跟着三五个妇女,一行人齐齐地进了李家的门。 刚走进门,白若曼喊道:“何在真!何在真!你还坐在那儿!不要脸的贼丫头,你们何家几辈子的清白名誉都被你丢尽了,枉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全是作假。” 何在真听了一头雾水,然而心里随着她的话慌乱起来,砰砰砰的跳动震得她手脚发麻。她站起来,问道:“妈,你在说什么?” 里边的周英母子也听见了动静,忙走出来,说道:“这是怎么了?真真就来我家里看看花,哪儿传出来的闲话?” 吴小如接过来道:“周家婶子,不是我们外头人说闲话。你看你这话,你多少也明白一些。我们话不是说得太难听,但这自古是男女授受不亲的,你看你家李二和在真,到底该给五娘一个交代。” 白若曼听着有人为她说话,先往前开了路,一把采过何在真,啐道:“都是千年的狐狸,都别玩什么聊斋。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了,他们两个年轻的不晓得事理,难道你个做长辈的也不管管?我是没脚蟹,整天不是在城里的铺子,就是蹲在家里,一点不出门的。她年纪轻,脚又好好的,我也没锁着她,任由她天也去、地里去,我通不知道原来她往你家来得最多。要不是吴家妹子和我提了几句,我还被蒙在鼓里呢,哪一天生米煮成熟饭,我也不用活了,下去也是没脸看她的死爹。” < p>何在真这才听明白,她妈是破釜沉舟,什么脸面也不要了,怕她砸在手里,急着把她往外送呢。她睨了吴小如一眼,见着她脸上的笑,心里不禁一阵恶寒。冷声道:“妈,你也别无理取闹。我哪一次到李二哥家没有和你说的?别说周姨就在一边看着,就是我一人到了别人家里,多少还记得‘仁义礼智信’,犯不着成了你嘴里的倒贴样。你要耍泼,趁早回家里耍去,免得丢了你嘴里说的我们何家的脸面!” 周英劝道:“姓白的,你对着女儿也说得出这样的话!在真哪一次过来不是在我面前?就是有时候我出去了一会子,他们两个也全没有这样的心。照你的话,他们要是互相有心,早也成了一对了,犯不着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李无名也道:“白姨,我和在真真没有这样的事!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家,又是读了许多书的,要论起来,还是我配不上她。你这样说她,连我也觉着对不起她。往常在真过来,不过看一下花罢了。这次过来,也全是为着花的意思。我刚还说给她换一盆新鲜的花,正和我妈去找呢。你就带着人闯进来了。” 半晌,吴小如笑道:“你们三个倒是说得滴水不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呢!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早说好的口供!”又向白若曼道:“这管教儿女也是趁早,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可见是晚了。这女儿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何在真脸上红红的,低着头叫白若曼道:“妈,妈,回去吧。” 白若曼睃了在真一眼,冷哼道:“你也还有脸叫我妈。平常和你说了多少次——少和李家的来往。这会儿外头的人都瞧出不对劲了,你还帮着他说话呢!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早晚和你姐姐一个样。”说着推了何在真一把,转头向跟来的妇人嚷道:“你们大伙都看看,这女儿的心已经是飞到别人家了,三张嘴好似一张嘴似的,通没有一句实话,只把我这个做母亲的瞒得严严实实的。” 众人乱起来,又是评理,又是劝。 下雨的天气,屋里的地面到底有些湿,何在真挨了她母亲一推,直摔到地上,手肘擦伤了一片。她睁着眼看嚷起来的白若曼,那是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母亲,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却又好像离得十分远,千千万万公里之外,隔着飘飘渺渺漫着云雾的青山,也好像隔着几个尘世——她的母亲,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她觉得十分陌生。随即听见白若曼的喊叫,她和周英推搡起来。“砰”,陶泥器具摔在地上的声音,没有清丽的哀伤,只是闷闷的——她心底碎裂的声音。和公冶则阳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原来是她的心碎了,漏下生命的条条的光华。毕竟是给她生命的母亲打碎的。 李无名也紫涨了脸,见何在真摔在地上呆愣愣的,顾不上避嫌,连忙去扶她起来,问道:“摔伤了没有?还能站着?” 何在真笑道:“没事。对不起,李二哥。” 李无名刚想说“没事”,忽然手上一烫。然后何在真出去了。 阴雨天,整个世界阴沉沉的,白雾漫在整个荷花村里,难辨东西。 何在真走在青石道上,睁着眼要看一个自己可以前进的方向。她看了许久,忽然想:我该去哪里?可以去哪里?这天地如此宽阔,为何我总是不能走远呢?为何我总是在这里?她觉得每走一步都太重了,像是刚落水的人被捞上来,整个身上浸满了水,沉沉的往下坠——现实的裹挟太重了。她身上缠了数不清的蛛网,往哪里都走不远。她走一步,就回想起过去每一次被自己错过的可以逃离的机会,她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罪有应得。” 她还是往家的那个方向走,一面抹泪,笑了又哭,哭了又笑。那个称为“家”的地方,家是一间房子吗?是和亲人住在一起吗?时间永不停歇,一切都在变化,一间建筑是会坍塌的、陈旧的;亲人会长大、衰老,没有一家子永远持着不变的亲情住在一起,要结婚、要生子、要分道扬镳。——所谓家,人类制造的集体幻觉之一。有些人的幻觉很好,即使偶尔察觉到不对劲,但父母的关心一来,她便一下子放过去了。但在真的幻觉实在太坏,二十多年来常常警醒她这是一场幻觉,只是她总是不明白。终于,她母亲白若曼亲自登场了,不由她再自欺欺人下去。 但何在真还是回去了。她除了这个地方,真是无处可去。 她躺在床上,不断地想自己还可以去哪里,她不得不离开,这里早容不下她了。这仍是一间稳固的房子,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躲避一切时想要回来的一个躲避点,但这儿不是她的——。她躲到这儿来,然而这里并不安全。 在这儿活了二十来年,但这儿不是她的家。怎么二十来年就过去了呢?说起来不长不短,但怪让人难过的。何在真睁着眼睛流泪,又想起李贺的诗,“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她觉着古时候的诗人真好,多少的烦恼忧愁,闷闷地撞在他的心上,他说喝酒吧。 可惜她不会喝酒。 外面雨声萧瑟。过去许久,她听见母亲和哥哥的声音。 何在有道:“妈,你闹什么!你这么闹一出,谁也讨不了好!李家能负责吗?你这是平白坏了你自己女儿的名声。名声——一个小姐必备的东西,你弄成这个局面,就是以后希敏有心介绍人,你怎么对外人说这件事?你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若曼强道:“你也别成天念叨赵小姐介绍人了。你们以后真给她介绍了少爷,她可不一定念着你们的好。还不如就近找一个人,免得耽误了。” 半晌,何在有道:“我和你说不明白。你只看着眼前的,不知道后头呢!” 何在真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再醒过来,天上早晴朗了,是一个凄凉的晴朗的夜晚,浓蓝的天上亮着一轮月亮。她房间的窗户半开着,窗帘只拉了一半。半窗的月光洒进来,亮堂堂的照了满地。 下一次她再看见这样明亮的月光,是在和傅似逸一起组成的家里。 【《四圣谛》第二卷<长恨此身非我有>完,初稿于2026年3月16日写成】 83.偷生第一 1 有曲曰: 絮雨缠丝春胜重,新罗微湿,千千蛛丝悬挂,轻打铁马,款款桃花面上,略隐漫愁。抬眼春浓朦胧中,满目新绿,几许摇动。抹绿拂黄水绥蓝,枝间晓莺弄羽忙,梳头油、理云鬓,再待艳阳时。朱成碧,万千颜色珠帘去。 暮雨池馆,红袖添酒,笑推杯盏。月升中天时候,若谷绿蚁也干。拍杆唤青莲,镇国玺、和氏璧,换取蓬莱酒。日月穿梭白驹过,才见船上天子,呼来共饮一角。天子正喜好酒,骤雨过,打遍金荷,仙客梦蝶忽去,留狼藉看客。 铁马声声,原来槐国一梦。桌角绿蝇争吮,园中颓壁、苍苔难绣匀,残花败柳,重重珠罗障目,且低唱、万物刍狗。 上次话说到荷花村的一个轻嘴薄舌的妇人沈小如死了丈夫,丧礼之后,众邻居对新寡的寡妇避之不及——多少怕沾上晦气,怕回家克死自己的丈夫。沈小如只得仍往何家去,和白若曼闲聊。东拉西扯,却提起何家辍学在家待嫁的小女儿何在真。 白若曼这个做母亲的,一来儿子的女朋友允诺的给在真介绍朋友的事大概无望;二来早已经不惯女儿无事在家,一日找不到归宿,一日便给坐吃山空的状态添柴——她没想过女儿是可以一辈子养在家里的。那样太费钱。况且凭她和何在真的母女情分,到底还没到这个程度——舍不得女儿嫁出去,愿意女儿在家吃白食;三来沈小如所说的话正撞在她的心坎上,诸如女儿不该远嫁、以后孝顺不到自己的身上,女儿出嫁便一心挂在夫家上了、远了更是要紧——这些话她日日夜夜想过的,经沈小如的口说出来,多少有些光明正大、可以堂皇公开的意味。做母亲这样想的不止她一人,真是密密地填满了她那颗坑洼的心。 因此白若曼在沈小如的撮哄下一气到了李无名家。何在真早上出门时告诉她的,要到李家看看花。一时,天井下的回廊上嘈杂起人声,同天上落下的雨一同砸在何在真的心里。 经过这么一闹,满荷花村的人都知道了白若曼嫁女不成,逼到了李家门上。但仍是不成。在多数人看来,偷奸、和奸的事不过是白若曼妄想,对亲生女儿到了疯魔的地步。但也有一部分人不大好意思说出口,这件事多少有些影子,照到白若曼心上了,所以才那样狠绝。真是无风不起浪。即使是假的,也不妨他们一场遐想。哪一天何在真真的嫁人了,那时再提起这件事情,将更像真的了——她自己妈妈说的嘛,到底有几分可信的。总之,这是一场天大的笑话——何家的人经过时,或经过何家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相视一笑,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至此,何在真才真的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即使蜷着身子窝在那个所谓的家里,那里一寸寸的土地没有她的,她不得不离开。儿时的那条河流再次横亘在她的面前,没有人再会领着她前进。如果她过河时不小心,那她会淹死在河里,滚上几公里,周身扎上细密的小口子。她这时急急忙忙而清醒地翻阅自己的过往,一根定风针插在她的太阳穴似的清醒,她要找到一个人、一条生路。傅似逸,那个在寿春园里对她另眼相看的男人。他说过的,要约何在真玩。他的一双笑眼里满满地装着何在真,在真挚的笑意中的何在真——每一分善意和喜欢在她的人生中都显得弥足珍贵,因此她记得很牢。她要赌一场,大赌一场。她自己不大相信自己有好运,然而后来她赌赢了,当上了傅太太。那又是怎样的一番经历?有分教:桃红绿柳好园子,赏心乐事无穷,到底缘尽人散去,重回缧绁旧世中。昏昏天光半明灭,暴雨打落花,溪水小舟乱流中,万紫千红随去。公快渡河,公快渡河。 何在真站在照身镜面前,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是一面嵌在深棕色衣柜面上的镜子,就在柜门上,从人的大腿根起、高到人的头顶,非要隔开几步才看得见整个身体。四周刻着缠枝花卉纹,看不出是什么花——一种最大众随意的花卉纹样,说是月月红、玫瑰,甚至是百合、杜鹃,都可以。因为实在没有一定按着某样花卉的样子刻,也就根本没有答案。这样对雕花工来说最省事,况且买这样衣柜的人家也不讲究到这里。柜子的木板很薄,敲一敲,发出“格、格”的声响,不是沉厚的声音。用的油漆太少,木板面上的黑疮似的疤痕看得很明显。好像几片黑松露火腿苏打饼干搭起来似的,随时会塌下。当芙蓉城的天气是潮湿的时候,这薄木衣橱也要润的,上面的黑疮便深色了,比往常更为明显,像谁的眼泪打湿了似的。苏打饼干也用不着塌,伫立着便潮了、散了。——这和“家”给何在真的感觉一样,她流一次泪,她的家的伤痕便重几分,这个家是渐渐地融化的,最后在一堆污垢上。 她的头发全都笼在后脑勺,松松地散着,夹了一只碧色牡丹绢花发夹。穿一身碧色软纱连衣裙,锁骨往上挖空,吊带的样式,两道打褶宽肩带披在她的削肩处,遮了一点手臂;胸部往下又是打褶,碧波似的直推到胯部,胸口那有一块三寸长宽的菱形流光牡丹纹胸挡,织银牡丹纹上闪着钻石;下边是不规则的荷叶边裙摆,膝盖那儿的摆子高一些,整个膝盖骨头露出来,她瘦,骨头分外显眼,又两张人脸似的。其他部位的裙摆长一些,遮到小腿肚。天气冷,腿上套了盖过小腿肚的珍珠白软纱腿套,穿一双豆绿平底方头扣带牛皮鞋,预备外面穿一件雾蓝素纹绉缎风衣。她是去见傅似逸,不好意思穿旗袍,记得上次他穿的是一身军装,完全崭新的新时代的人。 她侧着身子左右看了看,别过一张秾艳的脸,便像镜子上开了一朵牡丹花。最后正对着站住了,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喃喃地笑道:“穿成这样——” 衣柜是靠房门那边的墙壁放着,镜子里看得见对过的窗户和书桌。往常她没有事情做,整日地坐在书桌那儿借着天光看书,黑得看不见了才好捻起灯光来。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睛好,连这样看书都没看坏。她看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哪天出门要在镜子面前照那么久,就在书桌的背面发生的事情,好像她从前看书时就有那么一道倩丽的鬼影在这儿照镜子了,以一种书桌前的她无法想象的心情。今天倒是天光黯淡,一片的灰白的天,她的整个人照在镜子里,正好补了那块缺了的淡蓝天。 这些都是她姊姊何在蝉给她置办的衣裳,要是她在一旁看着,大概要走过来给在真理理衣服,再给她描一个淡妆,要对在真微笑地说:“穿成这样多好看——顶好的身材,藏在你那些穷酸衣服里做什么?领子不是领子,袖口不是袖口,人穿在里面畏畏缩缩的,怎么会好看?这样才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姐。我不知道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一点事也不知道。你那些同学都像你一样打扮?人家一定是穿得漂漂亮亮的,不定在背后怎么嫌弃你呢!”专门指的是打扮自己、从幼稚妆扮成成熟这件事。但夸赞是一回事,也许脸上少不了一番打量不屑的神色——怕在真恃宠而骄,自认为相貌顶好而不感恩是她买的衣服。 在真看了又看,并没有觉得哪里顶好,总觉得空落落的——也许是她的身上没有首饰的缘故。她倒是有一只粉色玉镯,仍是她姊姊给她买的。但她不好意思戴上。穿这样一身衣服已经觉得羞惭,毕竟当初是和她姊姊大吵了一架的,双方都有点看不起彼此。 她是后来才觉察出来的,她姐姐怎么知道那回事?知道了的反应太过。她想了几番,觉得和公冶则阳脱不了干系,也总疑心这两人有什么不可说的关系——同在一个城市的同一所大学读书,后来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样年轻的两个人。——那个公冶老爷到底是上一辈的人。在真没敢多想,毕竟她姐姐一次也没透露出来过的,她自己去想,总有一种秽亵感,还是自己的亲姐姐,更是泛着一点恶心。像砂锅熬好的鸡汤,再好的汤面上也总是泛着几点油,只是喝下去还好,一直盯着就感觉那点油扯成了一大片,排山倒海地包裹住自己。 她是连耳洞也没有,完全的旧式的人似的,一点时尚的浪潮也不赶。她是怕打耳洞,怕失去打掉的那一星点的肉——即使久了不戴耳环,那点肉愈合回去,不是从前的那点肉了。再也找不回来。从自己身上下去的肉。穿一身轻薄的衣裙,一件首饰也没有,人轻飘飘的好似浮在半空中,不知道会飞去哪儿,只知道自己不属于脚下这片土地。连鞋子她也是这样的看法——她有一双高跟鞋,但总也没穿过,她姐姐说穿高跟的鞋子才更像女人。但即使今天穿了往常不大穿的衣裳,也还是不穿——再变样就不像她自己了。 “该出门了。”她对自己说。 出门步行到芙蓉城城边,坐了电车随便去了一个热闹点的地方,要避开她母亲的明器铺的缘故。这会儿是三月中旬,又是上午十一点多的时间,她母亲白若曼待在铺子里干活。到中午的时候,白若曼要回家吃午饭。往常是在真给她送饭,但上次闹得过了,在真没有再主动给她送中饭,她也不好意思那么快便装作忘记而叫在真送。从前在真在学校住宿,她也是常常自己回家吃午饭的——不舍得在外边吃,何在有又总是忙,很少给她送饭。白若曼无数次埋怨明器铺是做死人生意,成天待在惨白、花花绿绿的铺子里,简直像提前到了地下的冥界。但她无以为生,虽然有在真的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到底怕那种有出无进的日子——像老鼠偷了一点米粮攒在黑黢黢的窝里,自此它残疾了没法再偷,只能捱在那黑洞里等死。不管多么俭省,总有完了的那天。正好吃完便寿终正寝还行,最怕吃完了还要等死。饿死。 在真读中学开始住宿,被同学问过家里做什么生意,半晌才轻声说:“我家里有一间纸钱铺子。” “哦,纸钱铺子——”一种不清楚卖纸钱的是什么铺子的口吻。 到了大学的时候,碰见崔直、宋庭芝、许文等人,她们先将家庭情况全盘托出。在这样的基础上才问在真家里做什么的,不然好像专门打探人家的隐私。听见在真家里开纸钱铺,叽里呱啦问了许多话,连到底有没有冥界这种事也讨论了半天。 晚上关了灯要睡觉,崔直忽然问道:“不知道地府里会不会通货膨胀。他们也会拖着一麻袋的钱买东西吗?” 静默片刻,宋庭芝笑道:“要死啊你!连人家用钱情况也要研究。” 许文听着有趣,忍不住笑起来,模糊的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单薄而遥远。——她最怕鬼。白天提了一笔影子,还是不成型的影子,到了晚上睡觉,她已经早早把脑袋蒙在被子下。好容易露出一双眼睛,叫道:“在真!快睡了。崔直专门吓我们两个。” 在真没有明说过怕不怕鬼,但观察几次就可以发现她怕——她最不爱叫别人觉得她大惊小怪,连怕什么都不肯给人知道。闻言她翻了两页纸,然后才回道:“嗯,该睡了。”绝口不说自己也怕。一面捻了暖融融的黄光乙字式台灯,扣在床架子的铁阑干上。 后来再提起这件事,是在大三的时候,临近毕业,越发对将来感到焦虑恐慌。一种还没有迫近的恐惧,不是十分害怕,模模糊糊的还有些远。但一提起就要怕一下的,不然不够对自己的未来尊重似的。崔直三人打趣在真不用怕找不到工作,到底家里有一间铺子,似乎可以做一辈子的营生——不怕没有生意,总是有人死的。但大家也都没有明说,毕竟当时没有太迫切,以为自己还没到最背时的地步,到底有出路。 在真愣了愣,淡笑道:“嗳,也许。” 但白若曼一次也没有提过铺子的将来,是传到何在有的手上,他会做这门营生?或者传给在真?没有提过。也许默认家业都是何在有的,不管多少。做女儿的不可以沾手家业,是要嫁到别人家里去的。仿佛白若曼自己要一世地待在那个铺子里,一世地给别人卖香火纸马。 何在真赶着十一点多出门,没遇着白若曼,但这个点又不方便打给傅似逸。人家不是无业游民。 她身上没有多少钱,连走进一家咖啡店杀时间也做不到。进别的铺子,虽然可以只是看看而不买东西,里边却没有给闲逛的顾客坐的地方。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不断地辗转——太奇怪了,明晃晃地告诉人自己是一条流浪狗。只好站在树荫下看野景。 灰白的天,不十分暗,还有些刺眼的天光。可能会下雨。街上的树换新了,苍老深色的枝叶上点着一簇簇的嫩绿,最清透闪耀的绿——像写意折枝花卉图上新叶老叶的挨挤,而花枝也总是开在新叶之上。一溜的新色,从城区望到周边的山上,仿佛那是给仙子专门铺的一条道路。新得太过触目,绝不容许凡夫染手似的。何在真想了一会儿,不记得这样的新色会什么时候变得苍老。——原来再新的颜色都要苍深的,四季轮转,日月穿梭,不知道谁的画笔沾了浓墨点在上面。不断地有人路过,一面和同行的人说话,一面轻声地笑——各人有各人的世界,你忧伤、悲观,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投死才可以叫别人知道你悲伤的决绝——原来是真的,原来你真要受不住自己的生命了。 有东西砸在枝叶上,和风打过的声音差不多,由远及近,是狂风将雨水带到了这边。 何在真带了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出门,忙忙地撑开了,站在雨水中。半晌,见许久没人进电话亭打电话,她扯着风衣带子低头进去。走过街边的杂货店时,她瞥了一眼,十二点多了。 艳红色的六角电话亭,整个原是黑色的洋铁架子,为了好看显眼,上下左右全都刷成大红色。六个面都嵌了十五格透明玻璃,红色条子隔开,人站在里面,好似也给格成了十五格——一幅人像拼图似的。何在真高挑,几乎每一格里都有她的身影,连最上边的左右两格也有点她的头发的影子。顶部和底部留的红色铁皮较多,各打了十二个斜十字——在西方文化里,一个斜十字象征一个吻。好像做电话的人认定了每一通电话都代表了思念和不可等的欢喜。玻璃窗子之间画了明黄的星星图案,儿童就会画的那种星星,或大或小地点在上面,真像红绸布天空上的星星。真实的星星,被嵌在了这里。 电话拨出去,何在真在一格玻璃上别过一张微微皱眉的幽娴的脸。这里的电话亭装的还是摇把式的电话,要等接线生帮忙打过去。 “你好,请问接到哪里?”一道凉凉的含笑的轻声。 她不关心这通电话打给谁,不关心为什么会有这一通电话。她的工作枯燥而无聊,要她一天十几个小时待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好像末法时代上帝身边的助手似的,不是那个与上帝同行的全道德的以诺,是另一个更加无情的助手,完全不沾染凡夫的事情。何在真听见她的声音,总觉得她要给自己判罪了。在佛教和基督教里,佛祖和上帝是悉知悉见的两位,据说人们心里所想的也无法瞒过他们。何在真以前在一本书上看过的。她不相信任何的宗教,那种盼望脱离尘世的美梦,但她却深深地记住了那个说法,并为自己过去所起过的坏的念头感到恐惧——叫别人知道了不好,但她毕竟很少 向别人说起过,以后也不打算告诉别人。可是给上帝知道似乎也不好,她又无法阻止,便感到心虚。 何在真扼着自己的喉咙,轻声道:“打给白马寺路的傅公馆。” 接线生快速地道:“好的,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无限地拉长,何在真似乎走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面前一个山洞的石门打开了,以极缓慢的速度,里面吹来薄薄的冷风,带着深处而来的湿腻。里面黑黢黢的。 只是一会儿,接线生轻快地道:“电话通了。” 何在真的一颗心强烈地跳动,全然不受她的控制。她微笑道:“请问是傅似逸吗?”她从前没有打过电话,唯一的一次接电话是上次在寿春园里接到姐姐何在蝉的电话。不大像样的开场白。 对面一道嘹亮苍劲的老妇人的声音,一开口就是饱含笑意,要顺着电话线笑过来了,一听即让人以为她刚才有天大的好事。她笑道:“嗳,是,是,这里是傅公馆。不过少爷不在家,我是家里的张妈。请问你是哪位?少爷的朋友太多,我一时听不出来是哪位小姐的声音了。真是不好意思,人老了,耳朵比以前坏。” “朋友太多”——这是傅似逸的生活,这么一句话,何在真便想到他的生活的热闹。她自觉心跳声太大,似乎震到了自己的耳朵,将要听不见了、说不出话了,挣扎中勉强回道:“我是他的朋友,何在真。” 张妈听了,笑道:“——何在真?何小姐,请问是哪三个字呀?似乎从前没听过你来家里。劳你告诉我一声,我好对对账。” 完了——其实还没完,毕竟真的打到了傅似逸的家里去,但何在真就有一种无力支撑的感觉。穷途末路的人在求生路上碰到一个钉子,看得比谁都厉害的。触手可及的终点究竟还有面前的钉子,碰一碰,还没有扎伤,就觉得要完蛋了,不管前面付出多少的辛苦,克服了多少的障碍,总是要完了的。何在真闻言解释了自己的名字。 老妈子高兴道:“何小姐?少爷提起过你,吩咐我一定要接到你的电话呢——说是早就约了你要见面的。少爷不在家,是去年年底回上海去的,过年!现在还没回来,要等清明祭祖完了再过来。他总等你的电话等不到,急得哟!我跟他说,侬伐要急呀——越急越等不来。这不,他回去了,你的电话就来了。说巧,也真是巧;说不巧,也真是再不巧不过了。老天爷呀,就爱开这种玩笑,早两个月、一个月也没有的,就要你们见不了面。刚回上海的那段日子,他三天两头地从上海写信过来,老要问何小姐有没有上门拜访。这可好了,接到你的电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是傅家的老佣人,从傅老太太手上拨过去照顾傅似逸的,跟着他从上海调到芙蓉城来。六十多岁的人了,骨头最要紧,轻易不敢坐远车,因此过年的时候也没回上海。她年轻时就死了丈夫,底下一个儿子,托了傅家的关系在一个部门挂职,不用她担心,只照顾好傅似逸就好。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一切不感到忧愁似的。说话的声口轻快而有力,话很密,机关枪打出的子弹似的射出来,不惯讲国语,话里总夹着上海话,说的话便更像是在钢琴键上跳舞,轻倩而迅疾,叫人看不清步子。 刚刚那段话里除了“侬伐要急呀”叫何在真听清楚了,其他的夹着的上海话她没听懂,连那段国语都是一字一字思索过了才拼起来的。 何在真闻言忙道:“嗳,好,谢谢您。”一面对她所说的傅似逸对自己的迫切感到诧异和怀疑——他对自己这样感兴趣,像是假的。 张妈继续笑吟吟地道:“何小姐!你几时到家里来玩?少爷还要些时候才能回来,但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住得够苦的了——没有熟人。少爷那帮朋友见他不在,不乐意来家里玩,闹得家里怪冷清的。” 她嘟嘟囔囔地说,含着很小的抱怨,还是那种快乐的声口。何在真不会招架,只连忙拒绝道:“不用,不用——他还没回来——我晚些时候,等他回来了再过去拜访。” “何小姐,你不要客气,过来玩嘛。他的一帮朋友里,就你我还没有见过。但见他催得那样紧,你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了。这会子是打电话,他知道了要怪我的,非叫你上门玩不可。”张妈笑道。略顿了顿,又说:“何小姐方便留个地址或是电话号码?等少爷回来了,我叫他打给你。” 听着是可亲的声音,但何在真立马觉察到人家在试探她。地址,代表了自己家连带自己的社会地位,低档了要叫人笑话的;电话号码,装了电话的人家才有这样东西。也许不是,只不过那么一问。何在真忍下心里的那点刺痛感,微笑道:“荷花村六号,就是寿春园旁边的那个村子。” “嗳,好。”张妈笑了笑,拿便条记下了。半晌,她又搭讪着道:“少爷预备过了清明才回来,不过也说不准。他们部门——”是说工作上有一切变动的可能,如果傅似逸早了或晚了回来,都不干她的事,她不是蓄意要诓何在真。 何在真会意道:“好。多谢您告诉我。既然他不在家,那我下次再过去拜访。打扰了。” 张妈忙道:“没关系,没关系。”到底没见过面,不清楚这位何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就不好多说话的。又见傅似逸平常那样挂念她,多少和平常的朋友不一样,要追求人家做女朋友的也不说定。不过是那样的地址,似乎家世太不配了些。张妈一面想,一面又觉得此时少得罪人家就是了。听何在真的话,知道无话可说,是要挂电话的样子,张妈又说了几句,叫何在真一定要过来玩。 何在真挂了电话。像是车子开在山路上,忽然看见一面“此路不通”的告示牌,但分明越过牌子看得见前边的路,没有任何的事,不清楚意外在哪里。 没关系,傅似逸是想见到自己的。只要他还记得自己,两人就有再见面的可能。这次她原本预备了就要见到傅似逸了的,再不然,至少是和他打电话,听见他的声音、他的情绪。然而没有。何在真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不知道怎的,也许是以为准备充分了而没有撞上,那所有的压力,并且有与日俱增的压力,都注在了下一次的见面上,便更觉恐惧了。这松动的一下,只在间隙中,是迟早要消逝的,或许说,已经立即消逝了,之后是漫长的悬而未决的等待。那份吊起来的恐惧,因为她的看见和害怕,生长了起来似的,黑黢黢里准备吞噬她而去。何在真蹙眉抹去了。只是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不确定傅似逸是否仍对她十分着迷,到了浓度不减的地步。好像密封在玻璃试管里的化学药剂似的,只有打开了才清楚。 雨哗哗地下着,一阵急似一阵,在风中倾斜着。白而粗的雨线,像老阁楼上多年前闲置的白棉线,陈旧了,白中发灰。何在真斜签着身子靠在电话亭上,玻璃格子上打上了一窠一窠瘪下去的雨滴,模糊了她映在窗上的影子。因为下雨而天色昏暗,旁边的咖啡厅、杂货铺商店,大都点起了灯,莹白的、昏黄的,将她的影子千千万万道地碎了。 大红亭子里的世界,从里往外张望,所有的颜色都黯淡了,不过是绿色、青蓝色、灰色、赭色——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了,且是以一种浓烈的色彩,十分彰显里间的不同。电话打出去,两边接通,应当有情人喃喃的私语。然而何在真没有。没有也还是在红亭子里的世界,怪异得不行,仿佛可以当作一个漂流瓶似的,正好浮在这场大雨带来的水面上,将要拔根而行。 84.偷生第一 2 何在真在急雨中回家,要从电话亭走到对过的电车站点。隔了一条马路,要等红绿灯。茫茫大雨中的红绿灯,一根粗壮的立地柱子,上面只有大红大绿颜色,黑底子上十分触目,极大的灯,像放大的苍蝇的复眼,数不清的三千世界中的恒河沙似的。同时也是千千万万只眼睛。绿灯亮了,何在真走进那些眼睛中。 搭城际电车到城边,之后下车步行回家。 何在真走在路上,全然没有心思看身边的风景。她竭力地镇定,不许自己倒下。心中暗道:没事的,他之前对我很客气,一种稍微压制过的热情与欢喜,连我这样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当时太笨了,一点也没有和他打好关系——他完全可以当做一条退路的。她想起他在太阳下英秀的俊脸,有点阴阴的笑意,也想起紫藤花架下他像个孩子似的毫不设防的睡姿。她忽地滚下泪来——一朝被蛇咬的馀韵,那点欢喜刚冒出头来,立马联想到弃她而去的公冶则阳,怕傅似逸也是这样的人。而她的经验还不十分的足。人对未知和无法把控的事情总有一种畏惧,尤其是在真这样的人。 雨渐渐地柔和了,不再像白线上有人迅疾地不断往下串珠子似的。水之间的白雾也渐渐地散了,雨后新晴的趋势,整个世界透亮起来。朦胧欲散的迷蒙中显出翠色的山脚,刚洗干净的青蓝的提花粗布。 ——何在真都没有看见。 “嗒,嗒,嗒——”头顶上密集的雨声,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走近家门口,却远远便看见了一个人影。也不是她有心去注意的缘故,她就是要回家,做不到不去看。 是李无名。见着何在真回来,他立马大声地向里边道:“白姨!在真回来了。” 何在真笑了下,笑他这样向白若曼报道。一面低声向他问道:“怎么了?” 里边没有回音。李无名向何在真眨了眨眼睛,也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早来了,就等你回来。不过只敢站在你家门口,不好意思进去坐。要是进去若无其事地坐下,我还没怎么样,白姨该气死了。我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和你见面,她该讲不出什么闲话来了。只是——你觉得我们再见面好吗?我帮不了你什么,似乎没有和你见面的必要。但是就这样再也不来了,未免叫人心寒。我母亲也说这样不好。” 叫人心寒,是说何在真本来没有什么朋友,又是困在家里的情境。他们一向有些往来的,就此断了,对何在真是太无情。况且两人本就清清白白,经过上次一闹后就再也不见面,避嫌而避得更有嫌疑,平白叫白若曼觉得李家心虚,将此作为何在真的把柄。不知怎么,何在真立马懂得这些藏在话下的道理。这些人际的隐喻,仿佛是贴在一字一句上面的,从嘴里说出来,一掠而过,沾着点毛茸茸的水汽。说是无意,似乎真只是平常的话语。但略一想想,千言万语的意思也就裹在上面了,只要你愿意深想,什么意思都可以听出来的,再根据说话人的前后境况,他的意思便只符合你以为的其中一种,而绝不是模棱两可。从前她不怎么留心。 “你还愿意过来找我,我很高兴。我们本来没有见不得人的话,要真再也不来往了,别人看了真会觉得奇怪的。不说旁人如何,我自己也觉得冤死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在她旁边说也没什么。”何在真轻笑道。 闻言,李无名放开了嗓子笑道:“这个花送给你。上次不是说那盆花不好吗?你送回我家养了几天就好了。我妈扯什么神神鬼鬼——哪有这样的事!我就说是有点水土不服。虽然就在那么一块地方,到底每家每户的小气候不大一样。这一盆最壮实,一定没有问题的。”他把门槛边的瑞香花递给何在真,又道:“再养不好,我就真不敢再送了。你只好到花店买鲜花来看,不能够自己养花的。” 何在真接过去,一面笑道:“多谢。” 李无名见她的穿着和平常不大一样,因轻声问道:“你出去见朋友?” 何在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早已经湿了,抬头笑道:“嗯。不过不大巧,他不在家。” 李无名见她不大有所谓的样子,只以为是去见从前的同班同学,笑道:“没关系,下次再去嘛,没有人永远不着家的。这几天应该都要下雨,你们该约个天气好的日子。” “嗳。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约呢。”何在真低头看着怀里的话,随口应了一句道。 李无名笑了笑,告辞道:“那我回去了,下次有什么新鲜的花再拿来给你看。你好好地养着这盆,应该不会出错了的。” 何在真回道:“好,你回去忙吧。” 李无名拿了倚在墙边的雨伞,轰一下打开,迈着步子下了阶梯走了。 何在真一直看着,在他走下石阶的时候忽然想问一个问题。然而李无名走得太快,她不好意思高声叫住人家。看着李无名渐渐走远,又觉得没有开口好一些。开口的话,不知道怎么收场。自己想一想还好,叫人知道了,怕人家也觉得窘。 又是三月,又是李无名的花,其实她想问一问公冶华月怎么样了,是不是仍住在寿春园里,最近过得怎么样。这些问题,似乎知道了答案也对她的生活没有干涉,一切该坍塌的还是要坍塌,公冶华月也没办法帮她重新粉刷太平。只是心里总是想起来。也许知道了也还是会想,毕竟不是亲眼见到的。 何在真走进去,看见母亲白若曼正在吃午饭,坐在幽深的厅尾,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她把手上的瑞香花放到天井的回廊边上,能淋到一些雨。不好立马走进房间去,只好到茶桌那儿坐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为了迎接赵希敏的到来而买的以及赵希敏她们带来的花大都枯萎了,只有三五枝原本开得不好的花骨朵,虚虚地插在大花瓶里,一看而觉得是太落寞。原本大捧的鲜花的灵魂好似仍盛在水面上,透明的,不叫人看见。 “登”,白陶瓷筷子点在三彩陶瓷碗碟上的声音,非常的轻,几乎淹进雨声中。但客厅里太安静,何在真听见了,觉得被针扎了一下。 “你出去了?”白若曼忽然问道,没有看她,仍是在吃饭。 何在真震了震,回道:“嗯。约了读中学时的同学见面。”半晌,她补充了一句:“问有没有什么工作。” 白若曼心里有点诧异,平常没听过何在真提起一句她的同学朋友。除了她主动问,何在真也几乎不说她在学校里的事情。况且她这样一个人——白若曼从来没想过她能结交到什么有用的朋友。这也是穷途末路——使出浑身解数了,再不自己使一把力,谁也救不了她。白若曼有些高兴,别过头看着她道:“她读过大学没有?她自己找到工作了?” 何在真勉强看着她微笑道:“今天天气不好,没有见到她。也许她有事情要忙。等天气好了我再去找她。” “是男生还是女生?女孩子的话,她还愿意帮你是最好的,算得上是你的贵人。但她自己是做什么工作的?有余力可以帮你吗?男生的话——”白若曼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起疑,忽然问起性别来。说了两句又停住了,换了一种不屑的声口道:“男生的话,谁知道他为了什么帮你。要说是以前同学的情谊,我向来没听你提起过哪个朋友的。你们有那么好的交情?就是从前要好,过去好几年了,谁知道他如今为了什么?”是疑心另有所图,怕何在真悄悄地跟人跑了。 何在真忙道:“是女生。从前是一个宿舍的,关系不错。我在家里待得够久了,应该找一份工作的。大学还差一年才毕业,但好歹是上过大学的,我想着还有能做的工作。前几天给她写信,她约我见面说。” 白若曼立马看了她一眼,显然是还记得上次大闹李家的事情,生怕何在真撕破脸皮和她提起。仿佛不提起便可以当作无事发生。——难怪许多父母不认账,久了不提真的以为自己没做过了。就是孩子当着他们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他们也飘飘然觉得自己的道德无暇。但何在真自己遮掩过去了,白若曼感到满足和得意。 “你找工作不能太挑剔呀!总是挑着看是找不到工作的。哪有一点不辛苦的工作?你也知道自己差了一年才能大学毕业呢。是不是连大学文凭都拿不到手?这样子,好工作更轮不到你的手上。你要懂得知足——从前我还做姑娘,你外婆专挑肉给你舅舅吃——难道我就不活了?我知道家里穷,吃得上饭就不错了!还去计较那几块肉?”白若曼开始念叨她的做人经。因为提起大学,她问道:“是不是读完大学有分配的工作?学校会给你们安排?要是你读完了该多好!” 何在真和她说起过大学的章程,但没想到她误会到这个地步,还当社会已经发展到共产的地步。她有些反感,只说:“没有的。哪有学校会给学生安排工作?一个大学里面那么多学生呢。有一些专业倒是有对接的工作,那是很特殊的情况。” 白若曼遗憾道:“你的专业就没有?真是——当初不知道为什么读这个大学。你看看,一点用处也没有。” 没有用处,似乎何在真去做最下贱的工作也是有可能且应当的。她不在乎。到了今天这个境地,她对何在真完全地失了望——盼望她嫁给一个富家少爷是一个甜美而遥远的梦。叫她找个工作,薄薄地孝顺自己也就够了,只怕还不能够。 何在真只是笑着点点头,问道:“哥哥没回来?” 白若曼漫声道:“他就这样——忙着和朋友打招呼。你看,你哥哥也不容易呀,都是混饭吃。在一堆少爷小姐里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人家有钱有势的,对他不客气了,给他气受了,他也不能够发作的。——谁叫他没钱!他还是没有读过大学的,他自己不愿意读是一方面,把机会让给你们两姐妹读也是一方面。不然家里的钱哪里够两个人读大学的?”说到这儿,她“唷”了一声,悻悻然道:“——提起你姐姐!我一肚子的气。你知道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愿意多说了。可是我不说,你们能知道我的苦?含辛茹苦地把她养大,一天没沾到她的光!真真,你要替我争一口气啊!” 何在真听她母亲仍是称呼她“真真”,温暖的春流一涌一涌地打上心头,然而伴着上次在李家见到的她的狰狞的面孔,那对母亲的依赖和罗曼蒂克的幻想便完全变了味,泛着恶心。她勉强笑道:“我都知道。” 闻言,白若曼侧头盯着她道:“你知道?”是说她知道了还叫自己失望,这个“知道”简直没有诚意,她要将她打下她的供桌,叫她真的明白了再过来侍奉自己。盯了会儿,她哼道:“你知道就好!” 何在真的眼睛热了,几乎要哭出来。她侧眼看向天井那边,白茫茫的雨像星点一样落在那儿,那是另一道天幕。冷寂的天幕,一看便冷了人的眼睛。 半晌,白若曼问道:“还没吃午饭?你自己在外面吃了吗?没有吃的话快过来吃,还是温的。一会儿该冷了,吃了闹肚子。” 何在真慢慢地走过去,好似在走近地下蠕蠕而动的蛆。 晚上何在有回来吃晚饭,一家三个人围着饭桌吃饭,各坐在一边。 白若曼忽然道:“真真要去找工作了。托了她朋友帮忙,中学时候的朋友。不过今天没见到面,还没仔细谈过。” 何在有闻言笑道:“中学的朋友?女生?” 何在真点了点头,一面给他们打预防针:“只是来信说可以帮忙。很久不见了,不知道她自己做什么工作,到底能不能帮忙也是问题。也许我做不来她推荐的工作,我大学学的是——” “哎唷,我白天不是和你说过吗?找的第一份工作最要紧。你什么都说做不来,那就没有工作了。她介绍给你,不管怎么样,总之不会是太差的——不然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下去?人家都做得来的,你也忍耐些,别总觉得苦。”白若曼插嘴道,截断了何在真所有失败的可能。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败北即意味着走上断头台似的。 何在真讪讪道:“我知道,我知道。” 何在有笑了笑,只道:“有消息了你再告诉我,我问问朋友靠不靠谱。” 何在真点了点头,淡淡地笑着,一种礼貌的微笑。 桌上静默了一会儿,何在有忽然好笑道:“希敏今天还和我说要给你介绍朋友,说已经物色了几个人选,等着问问你的意思。但现在是你有朋友给你介绍工作,就不大好再介绍。你自己觉得呢?是看了工作好,还是认识几个朋友好?她说的那几个人我倒是见过的,都还不错,家里条件好。” 也许人本身不好,不然他不会一句也不提。何在真知道他是先听了刚才的那一番话,怕工作贵贱影响了她的身价。也许他本来不打算提的,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想了一会儿,何在真笑道:“还是先看看工作,好容易联系上的朋友,至少得见面聊过了再决定。” 白若曼也道:“也是。先听了你朋友怎么说。希敏那边还是没影的事,只怕人家不喜欢,到时候不好再找你朋友帮忙的,刚回了人家的好意。” 何在有含笑道:“都好。” 洗了碗筷回到房间,何在真躺在床上,她整个人没有力气。她撒谎,好像是生平第一次,还是一个弥天大谎,颇有些狸猫换太子的趣味。她回绝了赵希敏飘忽不定的好意,把筹码全压在傅似逸的身上。那一番话说完,立马有巨大的压力压在她的身上,好似青黑的山从天上向她倒过来,整个地暗无天日。太害怕了,然而心里没有一处支点可以给她小小的落地感,踩在哪儿都不对,整颗心都空了,好似里面全都挖空,剩下一个红纸壳子,里边是“色即是空”,然而恐惧的累累的颗粒浮荡在当中。 湿咸的眼泪落到枕巾上,只掉下来一小串,她立马忍住了。那点泪迹也就像干涸的河床里残剩的湿意,冷风一吹,渐渐地干了。她不能哭,怕眼睛肿,明天白若曼会看出来——看出她的恐惧,不可告人的恐惧。她不能告诉她的母亲和哥哥,她对自己的未来全没有把握,只是在赌。 赌赢了,她去做富家少爷的太太,一个阔太太,和她姐姐何在蝉一样。好一些,毕竟年纪相当,婚后恋爱也有可能。不像她姐姐,完全地明明白白地给人当姨太太,也许一辈子都要受那个身份的苦。又是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人。赌输了,她随便找一个人管教她的后半生,也许相看两恨——也许更糟糕。 她完全不能去想,人最堕落最悲哀的底线在哪里,或许比周行露、比她在街上看到的小脚伶仃担着卖菜担子的老婆婆更苍凉——她没有完整地看到她们的一生,已经觉得难以想象和忍受了。而人生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定在你看到的完成时,好似在永生的世界里循环,而是一步步走到那般境地的,所有的忧愁痛苦真实不虚,降落到她们的身上,造成不可磨灭的魂魄上的疤痕。痛苦同样和生命一般川流不息,而我们没有佛经里香象截河的定力——不然我们都不再是凡夫。 她不相信佛祖和上帝,到这时也不肯去祈祷。 浅色帐子里,她睁着眼看那片虚空,像一具刚死的尸体。 85.偷生第一 3 一连在家等了十几天,转眼便到了三月底。幸好天气总是阴沉,凌晨和白天的时候总是白雨连绵——不好出门会客。白若曼看在眼里,但也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嘴上止不住地念叨两句。 洞府里的生活——何在真想。只是她不是在修炼绝世武功,而只是等待,在这潺潺雨声中漫长地等待。真有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感觉,在家里有尘世已经翻转千世之悲。何在真觉得自己是前世有约,困在这个洞府里,不知道等谁。有点像《庄子》里尾生抱柱的故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但她不知道她到底等的是谁。她只知道她在等一个男人,一个买得下她的男人。 好容易天晴了,何在真还是上次的打扮——她要上台了。 何在真倾身靠向镜子,她看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颊,还好,还是年轻的,并没有在洞府里熬老了。她抬手搭在肩膀上,侧身转了几次,细颈、削肩、平胸、瘦腰,两只手臂白皙而纤长,难怪她母亲和哥哥姐姐都盼望她找个有钱人,不然觉得糟蹋了她的好相貌。其实白若曼当初同意她读大学,不止是何在真看似十分有前途的读书脑袋,还因为别人说的“大学文凭是现在婚姻的一大筹码”。她原本深信不疑,这一符纸却好像在何在真身上失灵了。一般人家里好容易有个貌好的女儿,没有做到唐朝杨贵妃那样让一家人跟着鸡犬升天,仿佛就是罪过。只是她的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仍是太过稚气,即使妆扮得落落大方了,也还是从前的底色——藏在眼睛深海里的无助的孩子气,盛着一汪清水,对一切都怀疑和轻蔑。 “你现在出门?和人家约好了?”见何在真从房里出来,坐在茶桌边的白若曼问道。 “嗯,前两天约了今天一定要见面了,不管下不下雨。再拖下去,公司那边该不要人了——又不是专只为我一个人开的岗位,他们遇到合适的人就要了。”何在真回道。 白若曼点了点头,站起来道:“也是,到底是别人的生意,你朋友只是当中间人介绍你过去,越晚越没有机会。”她一面走过去,伸手理了理何在真的风衣领子,笑道:“你说话注意着些,多少年没见的朋友了,往常没听你和人家有来往的。她现在还愿意帮帮你,你可不能不待人家好。说话客气一些,多认真听人家讲话,有话说出口你就要接住,一来一回才有得话说。你不回话,那话就掉在地上了,人家还再给你想法子?不要傻傻的只顾着自己——要接话!知不知道?” 白若曼的手很热,一靠过来,还没碰着何在真的皮肤,她已经感受到那股暖意了。她的手压在何在真的锁骨、肩膀上整理衣领,像一块蒸笼里湿而暖的钝钝的石头,有一些重量,却意外的温和。何在真怔了怔,半晌才笑道:“我知道。你说了好几遍了,我的忘性没有那么大,都记着呢。我和她是许久没见了,但她人好,总不介意我这样的。再者,我知道得多小心仔细一些,不会叫她觉得帮了我而觉得难堪的。叫人家以为我是白眼狼——不好。” 白若曼比何在真矮了大半个头,闻言扬起下颌看了看她,才笑着说道:“去吧。” 何在真应了声“嗯”就要走,白若曼又把她叫住了,问道:“身上有没有钱?吃点心的钱不好叫人家付的。” 何在真心里滞涩了一下,笑道:“还有一些,够请她吃一顿的。” “嗳,那就去吧。下次再要出门,我给你拿一点钱。空着手出门做事,能做成什么?走都走不远。但家里那间小铺子能赚什么钱?还是你爸爸留下的那些。平常你哥哥也不怎么用,只是你们两姊妹读大学的时候花了一些,谁知道今天,家里好容易供了你们出来——但你这是大事,该体面的时候还是要体面,花一点钱不算什么。”白若曼一面撑着腰胯,一面半蹙着眉说道。 “好,我走了。”何在真知道她又是在警醒自己。 仍是那间大红六角电话亭,何在真听完接线生问的话,轻声回道:“打给白马寺路的傅公馆。”然后又是等待。这一次好一些,知道傅似逸回了上海,还没到必须面对面的时刻。 上次张妈叫她有空的话三月下旬再来一次电话,她叫人写信给上海那边,要立马告诉傅似逸这个消息,看他那边有什么打算。叫何在真再打一次电话,好转告傅似逸的意思,方便他两约时间见面。末了张妈用上海话说:“他着急得很,我不敢耽误你的消息。”仍是那种欢悦的声口,像鸟雀的叽喳叫声。 今天天气好,薄薄的金而白的阳光照进电话亭里,一亭的光华,显得何在真也是朦胧的。 接线生轻笑道:“电话通了。” 何在真脸上扯起一个笑容,预备叫一声“张妈”,但话筒那边先有了声音,一道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是在真吗?我是傅似逸。是你吗?”傅似逸笑道,含着十二分的喜悦,满得溢出来,好似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蜜罐里浸过的。 何在真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是何在真吗?”有如霹雳惊雷砸到她的心地上。然而那儿太过荒凉平坦,一无所有,这句问话也就赤裸地插在那儿,令她无法忽视。她自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傅似逸说的是好几个月之前的她吗?那她似乎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因此一听人家问她就感到心虚。她不是那个傅似逸第一次见到的何在真。她几乎要流下泪来。许久,她才回道:“嗯,我是何在真。傅似逸,好久不见。” 两段话之间隔了有一会,连傅似逸也觉察出不太对劲,闻言轻声笑道:“在真,你这一向过得好吗?” 何在真嗤的笑道:“你怎么这样称呼我?我过得很好,没有什么事,一直待在家里。你过得怎么样?听你家的张妈说你回上海去了,要到清明后才回来的。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你接电话——我还以为电话线接到上海去了,吓了一跳。” 傅似逸含笑问道:“吓了一跳?” 何在真道:“嗯。上海好远,我知道不应该接到上海去的。听着是你接电话,还以为自己出幻觉了。” 傅似逸低低地笑了一声,止不住,又含笑道:“那我听到你的声音也吓了一跳。像做梦一样。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过得不怎么好,总盼着你来找我,就是打一通电话也好。可是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都等不来你的电话——还以为永远等不到了。现在我好了,能够听见你的声音。本来我应该叫你何小姐,是不是?可是你得补偿我,我叫你‘在真’你才好还债。我先约了你的,虽然是我自己没空去请你,可你不仅连门都不上,还一点消息也不告诉我。”他顿了一顿,又道:“太想你了,所以一收到信就赶回来了。想亲自接到你的电话,不要张妈替我听。你打给我的电话被别人接去了,那你打给我的次数就跟着少了一次。别人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呢,我什么也没有。” 他原本要清明过了,扫墓完了再回芙蓉城,但一收到信就兴冲冲地要回来。怕父母唠叨他,提前去了墓园扫墓,几个长辈的墓。一祭拜过就搭飞机回芙蓉城来了。 何在真听了,笑了笑,低低地回了句:“嗯——你讲这话,你自己听见了吗?好没有道理。你不在,自然你听不到的。人家替你听了,你还要嫌弃人家听了你的电话,害你少听。小孩子似的——”她说着忍不住笑了,道:“你不在家,我自然不好就到你家玩的。主人翁都不在,有什么可玩的?这还是你不在家。就是你在家,下帖子邀请我去了,我也不一定有空呢。” 傅似逸也笑,又笑道:“本来预备明天到你家拜访的。方便吗?上次你给张妈留了一个地址,我之前都没拿到的地址呢,总算有个地方可以找到你了。你还在寿春园?” 何在真支吾了几声,回道:“不在,我在家。不过现在是在外面给你打电话,我家里没有电话。”顿了顿,又笑道:“你去我家?也许不方便。连你我都还没见过几次呢,不好邀请你到我家玩。” “出去玩?我之前不是约你吗?没想着后面很忙,一直没空。我没空,你也不见来——但似乎不应该叫小姐主动邀约的。又说回这儿了。我不管,我就叫你在真好不好?忙完之后接着就是回上海准备过年,一下就蹉跎了好几个月。”傅似逸道,又问:“我们这几天出去玩好不好?听张妈说前一段时间芙蓉城一直在下雨,这两天才天晴,正好出门。” 何在真听他问“好不好”的话,只是不语。后边听见他的邀约,捺下心底的狂喜和不安,回道:“好。” 约了时间地点,该要挂电话了。傅似逸笑了笑,说:“我真高兴。” 高兴什么?为了接到了自己的电话,两个人将要见面吗?何在真的一颗心不知怎的热了又热——难道从前是冷的?她笑道:“我也很高兴。”莫名的,她想说一句谢谢,谢谢傅似逸还记得她,对她的出现感到高兴。 两人又磨蹭了几句,何在真说要去买东西。傅似逸因问道:“你去买什么?” 何在真笑道:“连这也要向你报告?下次见面了说吧,再见。” 傅似逸只是还想同她多说说话,听她扯了要买东西去的话,也就顺着说了。但他现在一想,不过是要挂电话的推辞。半生不熟的朋友挂电话都是这样的,不好意思直接地说没话可说了要挂电话,只好说有别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何在真就要这样同他挂电话了。这么一想,心里仍是高兴,嘴上道:“好,下次见。” 电话挂断了,何在真觉得像一场梦。红色电话亭终于有了它独特的意义,完全幸福地和外面的世界隔离了,整个小亭子里浮着金色的愉悦。 傅似逸这边,张妈看他挂了电话后脸上仍带着点笑,因问道:“是何小姐?我说她一定这几天要打电话来的,你还说我哄你呢。小少爷,你自个儿看看自个儿的脸——笑得跟只猫似的。你约了何小姐见面吧?是约到家里来吗?我还没见过呢。哪天你带她回家玩,好叫我也开开眼,见见是怎么样一个朋友,值得你这样——”她说的是上海话,本来也没听惯国语的,刚才傅似逸的电话她有许多没大听懂。 “好,好,带她来见你。不过她胆子小,还不是登门拜访的时候呢,得许久以后才能见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傅似逸放下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一身白衬衣、绿色军裤,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张妈笑道:“别藏着掖着的,你有什么事我不知道?长大了知道瞒着人了。还是我看大的少爷?” 傅似逸只是笑了笑,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一面往外走,说道:“好了,我要出门了。再不回去,叔叔该要骂我了。” 张妈闻言笑道:“你不到单位去还少了?刚回来,能有什么事情要忙?”叫他留在家里吃午饭,他说不了。张妈又问道:“少爷,你叫买的东西还要买吗?就那些预备去何小姐家买的礼品。你不去了吧?还买吗?” 傅似逸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笑道:“不了,以后再说。” “嗳,去吧。”张妈笑着挥了挥手。 何在真径直回了家,见到白若曼仍在家里,在预备做午饭。 见着何在真走过来,白若曼诧异道:“现在就回来了?见到你那个朋友没有?” 何在真进了厨房,帮忙备菜,一面回道:“见到了,聊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工作的事怎么样?有给你做的工作吗?”白若曼撤下手,站起来看着何在真问道。 何在真道:“有的。不过是第一次谈,她说了几个工作,又觉得不大适合我,说她多看看,下次再问我。” 白若曼在胸前叉手道:“那就是还没有?”照她的语气说下去,似乎要不耐烦了,但她接着说:“没关系,总算有个眉目了。她说不合适,也许是碍着情面劝你一两句罢了,你不要傻愣愣的——人家说不好,你也只会跟着摇头。你比不得人家,找工作是迫在眉睫,没得挑的。” 何在真只是道:“嗳,我知道。” 看了看,白若曼道:“去换身衣服,你这一身衣服在厨房里忙活——”她自己穿的是一身窄袖袄袴,不像何在真的裙子太碍事,裙摆掉到地上就要污秽了。淡蓝上的黑泥斑,会脏得令人心惊。 何在真有些疑惑,总觉得不对,但还是起身去了。 走出厨房门口,面着天井的天光,又听白若曼说道:“希敏不是着手给你介绍朋友?我看还是两边都预备起来,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像你今天的情形,你也知道你那个朋友介绍的工作是不一定的。不说工作本身的好坏,你自己是挑剔得很,看来是难找的。希敏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姐人家,看在你哥哥的份上帮咱们家一把,拼着那份脸面说给你介绍朋友——多好的心!好容易物色到几个人,到底见几面再商议。女孩子还能做一辈子的工作?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嫁人!谁嫁得好谁的命就好。你找工作,再好的能好到哪里去?好到天上去?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社会上做事,像什么样子?抛头露面的多难看。还是嫁人最要紧。你自己心里明不明白?” 何在真忽然懂了她刚刚射在自己身上的眼刀——嫌自己笨,穿好衣裳在厨房里忙活。明不明白?这句话她在家里比在学校上课听的次数还多。“明不明白?”那是人生的至理,女人在两千年三千年的历史中的眼泪得来的至高无上的真理,是女人的《圣经》,一旦违背,不止遭受社会的目光,更要受同性的鞭挞。女人最看不起同性,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因为比男人懂女人的缘故。女人就这样贱。 何在真止不住地打颤,不敢回头,怕后面站的是一个孤僻鬼,千年前冤死的女人的鬼魂,怕她将罪责压到自己的身上。 她忽地有万万千千的怨恨要归到白若曼的身上,她的母亲,她心里深爱的母亲,面目可憎了。良久,何在真侧身说道:“也许还是自己有一份工作好一些。靠别人——永远靠不住的。我不怕工作,也不怕自己一个人工作。那份工作能养得活我自己,也就足够了。”——她在大学时最初的想法,即使现在是在撒谎,心里也还是这样想的。没想过要嫁人,怕和人一起生活,夫妻那样的生活,在这个大社会的框架里,建起一个小小的家庭——千千万万个里面的一个,残忍的相似。 白若曼哼道:“‘养得活你自己’——哼,你自己试试看。读了大学,还只要养得活自己就够了,我算是白供了你上大学。难道你不读书、不上大学,就养不起自己了?我看你读书花出去的那笔钱就养得起你好几年!你看看别人家,人家没读过书的姑娘,谁不是十四五岁就到工厂做女工了?养得活自己!人家没读书也养活自己了!你要学人家吗?那你一开始就别读什么大学,还能给我省几个钱,我放在钱箱子里也好看一些!读了大学了还说这种话,没出息!你就是死脑筋,总是不肯听我的话。我嫁到你们何家,你父亲是个短命鬼,不多时就抛闪了我去了。我靠谁?拉扯你们几个长大,没想着一个两个都是白眼狼。我也是看出来了,靠你也是靠不住的!生小孩,做别人的母亲,就这个下场。只怕你将来的孩子也学你,到时你跟谁哭?跟我哭?我也有这样的女儿。” 何在真的心一寸寸地冰住了,两只手忍不住地打摆子,已经说到她将来的孩子也是白眼狼了,只怕还想了许多自己的坏处——想着自己下贱到不可知的地步也是有的。何在真勉强回道:“我回去换衣服。” 何在真没想到赵希敏会来 。在她的意料之外,但也在她的怀疑之中——一桌子的好菜,红烧海鳗鱼、白灼大虾、辣炒花蛤,还有两个汤,辣牛杂汤、枸杞叶鸡蛋汤,白若曼亲自下厨,往常不是这样的。她想了想,有了第一次,总有第二次。 赵希敏提了几盒礼品,上面都写了毛笔楷字的一个“喜”字。赵希敏解释道:“我哥哥昨天结婚——和姜小姐。” 白若曼惊喜道:“你哥哥结婚啦?哎唷,我都没有送礼过去——还不知道呢。” 赵希敏笑着拍了拍何在有的肩膀,一种嘲弄的声口:“你没告诉阿姨?我都叫你说一声了。自然不是为了礼物,但到底该说一声才是。” “我忘了。”何在有正在剥虾壳,烫得橙红的虾壳,完整地卸下来。 赵希敏挨近他的脸,好笑道:“你忘了,你忘了——” 只是告诉一声,自然不会邀请白若曼和何在真一起去。那样不像话,迫不及待地引着未来的婆婆和小姑子登门入室似的。 “没关系,今天告诉也是一样的。希敏,恭喜你哥哥了。你嫂嫂一定很漂亮?你相貌好,你哥哥自然是一表人才的,找的妻子应当很配对。”白若曼微笑道,想了想,又说:“幸亏昨天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不耽误新娘子过门。说起来,结婚的好日子总是撞着下雨,不知道是不是新娘子哭的。” 赵希敏一面把手上的碗凑到何在有的手边,一面哼道:“她——我不大喜欢她。曼姨,你没见过她,和她待一天浑身就要不舒服的。别的新娘子离开爸爸妈妈了,也许要哭上一场,但她哪里哭得出来?笑都来不及呢——”说到这里停了停,想起来她嫂嫂昨天是哭了的——难不成小姐人家真的笑起来?连带着她家也被玷污了。她如今堂皇地说她不哭反笑,多少自己心里有些不自在,改口道:“哭了几滴毛毛雨——谁知道她!她事多,再好的东西也能挑出花样来。她家再好也只是一个虚有门第的破落户,顶着姜家的门楣,还在做前清的美梦呢,总说慈禧太后在的时候她家有多风光。一个小姐家,且不说她家已经是这步田地了,就是她自己,家里叔祖的风光关她什么事?也好意思不离口地说——大概怕我们瞧不起她。但她越是说,我越看不起她这样的人!” 何在有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的碗里,手不停地继续剥另一只,好笑道:“你说了几遍了?还要说。当心回家了不小心当着她的面也说出这番话来。” “你管我?曼姨和在真还没听过嘛。况且之前我只和你说了一遍——”见何在有含笑看了她一眼,改口道:“两遍、三遍四遍。但之后都是和别人说的,你自己在旁边躲不开听的嘛。”赵希敏撮着嘴向何在有撒娇似的。 何在有点评道:“你要说得天下皆知了,早晚叫你嫂嫂听见。我看她也没那么坏,之前我去你家,她不是也在?蛮客气的一个人,又叫我坐,又上点心,说你还在楼上呢。”说着众人都笑将起来。 赵希敏嚷道:“客气——还不是因为你是男的,还是外家的男的——哪里看得见她藏在羊皮下的狼毛。” 何在有和白若曼都笑起来。白若曼劝道:“正经你是家里的小姐女儿呢,做嫂嫂的还是得顾及你。慢慢的就好了。” 赵希敏道:“她还不敢对我怎么样呢。只是恶心人。” 何在真抬头瞥了眼何在有的脸,见他垂眼剥手上的虾壳,嘴角浅浅地挂着,仿佛对手上的功夫很满意似的,她心里震了震。 赵希敏忽地对何在真笑道:“原本昨天要请你一块去的。我哥哥结婚,来了许多人。咱们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可热闹了,正好介绍朋友。” 何在真忙解释道:“我这两天预备见朋友呢,也是不巧。” “给你介绍工作的那个朋友?见到了吗?”赵希敏问道。 白若曼接过来道:“见着了,还没谈好,要再谈。找个工作也那么麻烦,走的程序多。” 赵希敏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好。在有之前和我说你找工作比较紧,朋友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我想着也好,反正我朋友多,单身的男友更多,总是不缺的,他们家里都催得急。你好看,一定许多人喜欢,不怕找不到人。” 何在有笑着戳穿她道:“你说沈友林和他表弟那几个人?昨天不是像一块肉似的挂在那儿叫别人抢吗?不要钱的金子似的,明明人也算不得顶好,偏偏那么多人去抢。我看了要笑死。” 赵希敏登时笑起来,放下筷子,伏在何在有的肩上笑得直不起腰。 是说昨天她哥哥赵端甫的婚礼上的笑话,预备说给何在真的那几个少爷,刚到饭店呢,三姑六姨就挽着女儿的手上前捕猎了,生怕落后。也不是多好的人,为人挑挞,混张大学文凭,相貌又平平,只有家资可观——还是香饽饽。 她也不好提起那伙子人有多不好,只是笑道:“我也没想到——我哪里见过那种架势。你一提起来,我也要笑死了。你记不记得,我三姑胖,带着她最后一个未嫁的十六岁的小女儿好容易挤到内围了,一座肉山似的架在那里,看了都觉得腻味。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因着她女儿年纪太小了些,被众人联手打出去了——又是一座移动的肉山。玉清那个碎嘴子,婚礼结束了还向我和舒横演示了好几遍呢,可像了!” 何在有扶住她,笑道:“反正你们这起子人——难保后面没有说我的时候呢。” 赵希敏正色道:“你我还说不得了?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还怕我们说?昨天要不是我护着你,难保你不也成了一块挂起来的肉呢,叫别的小姐打了你去。”她盯着何在有的眼睛,逼问道:“你想做那块肉?——我成全你,把你五花大绑在我家门口,叫三姑她们来买。” 何在有失笑道:“难道你是鬼?” 赵希敏闻言一愣,半晌才一时反应过来,笑着打了他几下道:“你还敢当着曼姨的面说我呢!在真,你哥哥的嘴巴这样坏!”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当那块肉。我给你赔礼道歉。”何在有又剥了几只虾放到她的碗里。 白若曼笑道:“是该打。希敏不要客气,他心不坏嘴巴坏,他要是不客气,你尽管打他。” 赵希敏哼道:“听见没有?这里可没有人卫护你,大家都知道是你不客气。你平常还说我嘴巴坏,你嘴巴才最坏。” 何在有只是笑,连白若曼略带指责地笑道:“在家里也这样,没想到在外面还是嘴巴坏——”他也不反驳。 何在真的脸上只是淡淡地笑,一种畏惧苍凉的笑容。她有点诧异,他们的感情这样好了?到了在她们的面前打情骂俏的地步。她怀疑是好事将近,不需要再遮掩了。为什么不告诉她?怕她不小心说漏嘴?——她又不是小孩了,哪里至于。就是她说出去了,难道能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她立马感到一种凄凉,在这饭桌上,这间堂屋里,她的一切都是要被监视的,是可以当做谈资摆到桌面上的。众人一面啜茶,一面含笑地点评她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她的人生,玩笑话似的,于她看来再艰难险阻的事情,似乎要成了一座不可跨越的大山了,但别人看来,仍是笑话,三言两语便拆散了,还给一堆零落的骨头。——她拼不回去的人生的框架。而其他人的事她一概不知,进展到什么地步了非要人家捅到面前才清楚。 雨期新晴,太阳还是微弱的,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搀着它,颤颤巍巍地挂在天上。——微弱的太阳,像布满水汽的浴室里的白炽灯,千千万万窠湿热的水汽里透出的朦胧的白光,糊成一片,总有几分带着恶心的秽亵。也许是太不清晰的缘故。照进天井的光是一团模糊的,白得刺眼,钝钝地刮到人的身上。 86.偷生第一 4 寒雨之后是暖阳,满山满地的雨水经太阳一照射,简直成了蒸笼里的水汽,团团地扑到人的脸上、身上,焦躁非常。湿暖得过热了。人躲到哪儿都避不开这团热气,只想迎到风口,就像古代神话史诗中对家乡、妻子的追求一般强烈。然而天只是阴着,冷灰的团云定住了,盖住大半天光,也许还盖住了风伯的施法。 何在真出门和傅似逸约会,穿什么衣服是一大问题。她想省事穿前两次打电话时穿的那件碧色的时装裙子,但已经穿了两次了,为出门连续穿的两次,心里总觉得不应该再重复。中国人对两和三的敏感。“事不过三”,从古中国流传到今天,十分有魔力,虽然许多人一咬牙还是闯过了“三”的界限,但这句话仍是常常挂在嘴边的——中国人的古话,像话囊子挂在心上嘴边,一情切便脱口而出。她到底没穿那件衣服,再穿——有一种“新瓶装旧酒”的异样感。她自己是日日新的白底五彩花卉纹瓶,毕竟日月穿梭不停。而穿了两次的衣裙便旧得苍老了,不能再令人耳目一新,也不芳香馥郁了。 她穿一身烟灰天丝软纱套裙,十分简洁,衣领挖成梭子形状,袖子短,只盖住了肩膀;一溜的衣身下去,软得好似穿过了云雾,毫无装饰,连暗纹也没有;长度是遮过膝盖,既不宽松也不贴身,只是刚好罩住了她。脚下踩一双黑色尖头皮鞋,套白蕾丝中筒袜子,盖住了她的伶仃的脚腕。那儿凸出一块锐利的骨头。头发扎起来,松松绾了一个高发髻,圈了黑色的水纹真丝发圈。 何在真赶早出门赴约,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店里。她从前没有和男人约会过,不清楚一般小姐喜欢叫人好等,要耐足了男方的性子,是一种试炼性的行为,叫他不敢看轻了她。 她下电车,往咖啡店那边走。正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忽地看清了傅似逸在对过的街角等着她。他笑吟吟地望过来,穿一身白色真丝长袖衬衫,没有系领带,下面是铁灰西裤——不再是深绿色军裤。 何在真走过去,一种只为了走向傅似逸的感觉,而现实里确是向傅似逸而去的,去见他。 “怎么来得这么早?”傅似逸上前迎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何在真打量了他几眼,笑道:“不是快到约好的时间吗?还早?你更早,什么时候来的?久等了吧?” 傅似逸笑了笑,说道:“没有很久,大概只等了半个钟。你不知道?这是小姐的权利,叫人家好等。”他看了看何在真的脸,瞧见她脸上的红晕,晕了水的胭脂似的,他自己脸上也红了。怕何在真恼他,嘴巴厉害,浪费这次见面的时间,因又说道:“我有朋友和我说的,约人家小姐见面,不是开车开到家门口接她,是约了西餐店见面,他足足等了四十分钟。等不了了,打电话去催,才说要出门呢。他一想,不是非见面不可,撂下电话自己回家去了。后来两人许久没再约会。你瞧,其实你是来早了。” 何在真心里一惊,暗自以为他就开始对自己点评嫌弃了,忽地又听他笑道:“我高兴你早点到,我可以多看你一会儿、半个小时的。我总在想,今天你穿什么衣服,现在是什么样子——简直要自己吓自己了。你再不来,我要成失心疯了。你早点到,给我一种正确的答案到了我的面前的感觉。但我明明没有想过你是这个样子,怎么会觉得我其实所想的你就是这样的呢?”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走到咖啡店门口了,何在真才道:“我是老了吧?” 傅似逸俯身凑到何在真的面前,眨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笑道:“一点也不。你看看我老了吗?也许是我老了,叫你一来就问这个问题。”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真个抬头看了看他,笑道:“一点也不。” 傅似逸便高兴地推开咖啡店的深棕大门,一面道:“请进。” “可是你怎么不穿你的军裤了。”何在真走进去,留下这么一句话。 傅似逸愣了愣,然后随她进去,赶到她的身边,剔眉道:“你还记得?之前你不是嫌弃我吗?我今天特地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才过来的呢。”他看了看何在真的裙子,手指两边点了点,笑道:“正好配你的裙子。” 何在真坐下椅子道:“你别配我的裙子了,刚巧罢了。” 傅似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也坐下去,点了两杯咖啡和一桌子的点心。 等点心摆满了桌面,何在真诧异道:“你点了那么多?太多了。” 傅似逸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可我是不要问你的。你慢慢吃,我看你喜欢哪一样,以后我就记得了。” 半晌,何在真笑道:“你是太孩子气了。” “这样好不好?”傅似逸看着她说。 何在真摇头笑道:“我不知道,也许不好。——我妈妈和姐姐这样子说过我,听起来不是好话。可是是你身上的孩子气,似乎就有些可爱——至少我觉得不厌烦。” 傅似逸笑道:“那就是好。” 他是上海人,然而小时候是在英国长大的,读完英式贵族小学才回到国内。为着他父亲是对英交流的大使。他母亲也跟过去,家里给娶的妻子,劝了几百遍叫带去的。他母亲做大使的夫人,帮了他父亲许多忙,至少给英国人中国夫妇十分和谐的安全感。琴瑟和谐的夫妻,似乎办其他许多事情也稳妥些。然而也就此阻碍了他父亲的猎艳活动,尤其是国内寄来航空信,告知他叔叔又娶了一个姨太太的时候,他父亲恨得矫枉过正,常常告诫傅似逸他叔叔的不正当和下贱。因此傅似逸不大会说上海话,在英国连家里面也是对他说英语的,怕影响他的口音。 但他这时孜孜地看着何在真,看她尝点心时的小小的愉悦或是微微的蹙眉,莫名想起上海话的“吾欢喜侬”,莫名其妙地想说出口。古朴的爱情语言,“吾”、“侬”是千年前的古语,拿“欢喜”二字连接着,似乎两人真是从两千年前开始相恋的,日月交替、历史变迁,种种都和他们两人无关,洪流中手挽着手,一次也没放开过对方,将要生生世世携手同行。 傅似逸轻轻地笑了,用英语低声说了句:“原来你在这里——”一个巨大的冷铁的锚点似的,海水和藻类侵蚀它,可仍是千千万万重青山挡不住似的坠下来了,在这百转千回了数数次的尘世间。 他立马想道,如果他们是在英国,或者他可以写信给在真,那他要把这句话写在信纸上。花体的英文写一遍,再用中文写一遍。只用英文写总觉得不放心,到底是中国人,以为中文更能牵住她的魂魄。还要写上去散步的邀请,选一个空闲的时间,不管天气的好坏,英国总是阴天的,似乎算不上好天气,但只要是和何在真,他便觉得样样都好了——假使在真也如此想他,那真是最好。去散步,走老街道,到泰晤士河边上的公园去。用什么做信纸呢?骑士里写给尊贵的太太的情话的纸张最好。 何在真闻言抬头去看他,但没听清楚他的话,也不好就此发问,只笑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傅似逸也笑,一面又将何在真的脸仔细端详了一回,手撑着下巴道:“你真走到我面前来了,还不许我看吗?你还是那么霸道。” 何在真听见末一句话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他还是在说在寿春园里她招待不周的事情。那个时候那样看不起他,随意地得敷衍人家,巴不得人家快走开自己的眼前。可是这时候还是得坐在他面前叫他肆意打量。 “吾欢喜侬。”傅似逸忽然轻轻地说了出口。 “你在说什么?”何在真愣磕磕地接了句。 上海人惯有的轻轻快快的调子,一溜就过去了,何在真还在想他对自己的戏谑,心里恼他呢,根本没听清。但傅似逸只是摇头,笑趴在桌子上。桌上摆得太满了,他只有手肘放在桌面上,脑袋枕着手臂,脸朝下笑个不停。他看见何在真的脚和裙摆,一样觉得可爱。 何在真更恼他了,想敲敲他的头。 吃了半天的点心,傅似逸点道:“栗子粉蛋糕、糕层粉椰、杨梅油松饼······好,你不喜欢吃巧克力或油炸的。是不是?” 何在真笑着摇头道:“你不是要自己看?我不告诉你。” 傅似逸道:“你告诉我嘛,我怕看错了。我一开始就把真话告诉你,也许是不对的。你爱敷衍我,也许故意使诈叫我以为你讨厌的是你喜欢的。你亲口告诉我,好不好?” 何在真低头点了点他刚刚点过的那几碟子点心,笑道:“就是这些。你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还故意使诈骗你,你以为是《三国演义》?我没有那么多的计策。我就吃我自己喜欢的,不能苦了我自己的嘴巴。” 傅似逸笑道:“那你对我真好。一点都不骗我?” 何在真道:“骗你做什么?” 傅似逸认真地道:“骗人自然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即使那个人说是为了别人好而不得不骗人的。他骗别人,说是怕那个人心理承受不了,他要对她好,但其实是他受不了,便先觉得人家受不了了。这种人最自私。你不骗我,是因为骗我得不到好处吗?我倒乐意你骗骗我,我想你得到好处——从我这里得去的好处,我给你的。” 何在真怔了怔,心中有些怀疑他早已经知道自己找他的缘故。原本就是许久没见面的,上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又那样不客气,丝毫没有联系人家的意思。这会找他,可不是应了那句“无事不登三宝殿”?傅似逸还不至于天真单纯到不懂得这句话的地步。她很从之前公冶则阳的身上知道,女人一旦给男人先知道心意了,还是她与傅似逸之间这种身份地位的差距,人家定把她视为掌中之物了,跳不出他的手掌心的玩意,逗弄一会罢了,哪里有真心?婚嫁更是妄想。然而他何故表现得那样赤诚?句句甜言蜜语像从心窝子里掏出来似的。她想了一会,暗自心惊,猜不出这类少爷的心思。心中沸汤似的翻滚,又烫又急,但面上还是敷衍。半晌嗤的笑道:“你这人那么古怪——从前我没有看出来。你想要我骗你?” 半晌,傅似逸笑微微道:“又不想你骗我了。” 何在真道:“我还没骗过人——”她忽地想到自己的弥天大谎,一个不小心就要搞砸的。话顿住了,梗在喉头,不上不下——说不出口,她还是不适合说谎话,吐出半句,自己先心下不安了,像吐沙的河蚌,白肉里头的珍珠半露,又忽地闭了口,怕被杀害;也放不下到心底,毕竟自己从来不愿意骗谁,这是逼不得已。 傅似逸笑道:“你那么好,我也不敢信你骗过谁。可谁要是被你骗了,也许我会嫉妒,宁愿你来骗我。” 何在真勉强定住心神,打趣道:“那我以后给你一百个谎言。” 傅似逸却摇头道:“九十九个就好。一百个太圆满了,好似到了这个数,你就再也不肯骗我,要弃我而去了。” 又是中国人的对数字的敏感,“九”是个大吉之数,到了“十”反而不好了。十全十美,好似这件东西就要完了似的。就连满轮的月亮,也还是点了几处阴翳,光华中的黯淡,永远印刻在中国人的魂魄上。像神话中的一个人身上要是天生落疤的话,那是她前世和情人的约定,他的眼泪滴到那儿,连阎王神仙也不忍抹去的。那道疤痕的伤楚连到他的心上。中国人赞颂了三千年的月亮也是同样,好似中国人凭着那万古不变的月亮,转世仍然做中国人似的。不知道和谁约定的,也许就是和月亮。 何在真呆了呆,笑道:“你这人真是——” 傅似逸结了账单,两人并肩出去。那道门好似时光转换机的门扉,出去不知会是哪一个年代。什么场景年历都适合,毕竟是他们两人同行。 天上是半轮的太阳,乌云遮去了一半,像太阳不好意思雨后就出来和人面对着面似的,学古代小姐人家,团扇掩面。原来外面起了大风,哗哗的响着,走出来,能听见楼房上不大稳固的窗扇碰隆隆的声响,好似要掉下来了。远处的山迷蒙一片,点着千千万万的白雨点似的,也许一会儿要下雨。旁边街角支了一个氢气球的摊子,五颜六色的气球,太多了,像是有上万只——但细想就知道不应该的,也许只有几百只。看起来有上万只,毕竟要冉冉载起凡人的俗梦,少了不行的。 过了中午的太阳歪斜了,阳光打过艳色气球再照到两人的身上,一斑的红、一斑的蓝、一斑的黄,万花筒里的世界。 两人慢慢地走过去,沿着街道散步,光片从他们身上掉下来,落到了地上。 傅似逸问道:“你喜欢在室内玩,还是出来玩?” 何在真思索了一会儿,笑道:“都好。但似乎是出来走走好一些,我喜欢在自然里散步。总是待在屋子里,在我们自己造的东西里,好似自己也是手工做的。”她是坐在家里也欢喜,然而还没有独属于她的家,出来走也是好的。外面有外面的欢喜,而不是监视。 傅似逸点头道:“你是喜欢自然的,在寿春园里我很能看出来。你在那片紫藤花架下睡得很 好。” 原来他看见了。何在真绯红了脸,耳尖也烫,问道:“那你呢?你喜欢里边还是外边?” 傅似逸笑道:“只要是中国的我都喜欢。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在英国读书,全是外国人,外国人的脸,外国人的风景——看得很腻。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文化。我这个黑头发的中国人站在里面,扮得比英国人还英国人,但一点也不喜欢他们的东西。躲在里面,就怕人家知道我不喜欢——不喜欢还那样英国,多难为情!想知道自己祖国的消息,只有图书馆里面破破烂烂的几本中国的古书,那是古时候的消息。想了解最新的,报纸杂志都不可靠,全是英国人眼里的中国人。就得等留在家里的人寄信过来说,然而全是废话。想请他们照几张相片,但他们反而请我妈妈寄外国的风景照片回去。你不知道,我刚回到中国的时候,欢喜得心脏都要裂开了似的,看什么都看不够。到晚上睡觉了,还倚在阳台的阑干边上看月亮。” 何在真有些愣地听完了,失笑道:“看月亮?” “对,看月亮。欢喜得不得了,连月亮也觉得是中国的好。”傅似逸笑道。 何在真忽地愣住了,她听傅似逸这样夸赞中国,可他心中的中国不是她所看见所经历的中国。他哪里知道普通生活的艰辛?一分钱都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他的中国——到底是他的中国。然而她这样敷衍他,不就是为了到他的世界里去吗?假使成功,不知道她能不能够也感受到那样美的中国——连月亮也舍不得放下。 “你就是孩子气。”何在真笑道,快速侧身看了一眼他,又转回去看面前的路,一边说道:“好在你回来了,不用在那儿扮英国人。要是叫我看见那时候的你,一定觉得好笑。英国人是不是最爱扮绅士?念小学就当绅士了吗?”。 傅似逸笑道:“是贵族式的绅士。要是叫你看见了,真要遭你笑话的。”他这时这样喜欢何在真,真乐意给她笑话。 何在真回道:“那我偏不笑话你,把你打扮回中国人好了。” 傅似逸听了,也笑:“也许我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但你未尝不是。可我对中国的一切绝不像孩子对玩具的那种喜欢,是真的欢喜,不愿意放弃的那种。我想要你也感受到我的欢喜。” 何在真不言语,两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 傅似逸忽地笑道:“风太大了。” 何在真顿了脚步,侧过脸问道:“怎么?” 傅似逸也看她,说:“你的裙子在说话。哗啦啦的,不高兴吗?” 何在真笑了,说道:“你管我——” 是叫傅似逸少管不要管、管不着她的意思。但傅似逸笑道:“我管你。怎么样?” 何在真歪头看了他一眼,回道:“不怎么样。”她背着手,两只手握住,怕傅似逸看见她发抖。 傅似逸又问道:“你冷不冷?” 何在真抿着嘴摇头道:“不冷。” 傅似逸道:“——我怕你冷。也许我今天该穿件大衣出来的,约会的小姐冷了,要把大衣披到她的肩膀上。这是英国的绅士的风度。” 何在真笑道:“都说了不冷。这样的天气还穿大衣,要捂出痱子来了。” 傅似逸注了一句:“绅士的痱子,为了小姐而生的。” 何在真怕傅似逸的好话,又好又多,好似两人相恋了十年似的,山盟海誓都说得出口。明明只是第三次见面,再怎么样,还不能到这种地步。但傅似逸是孩子气,天真得可爱,偶尔露出的话里的机锋也还是钝钝的,只是碰碰你,给你一瞬的凉快。说过了就过去了,绝不回头用倒刺刺她一下。两人一块儿走,隔了一两步的距离,总是不去看对方,但在真听着他的脚步声,觉得高兴。 正苦恼着,何在真抬头看见了街边一幢民居平房上的风景,停住了,笑道:“咦,你看,有人在楼顶上喷水呢。” 傅似逸笑道:“哪儿?” 何在真伸手点了点,说道:“那儿呀。” 傅似逸挨近了她,几乎贴着她的脑袋,笑道:“真是。他在做什么?” 那是一幢四层楼的红砖平顶房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左手拿着一只碗,喝一口喷一下,沿着阑干一路地喷洒。瘦高的一个老人,一身旧色灰沉的短打扮,该有六十多岁了,长骨脸,有些像古画上的老人。正好在墙角的一隅,那附近没有和它齐高的屋子,因此那一角像展在空中似的,老人是御墙的修道人。也许一会儿就要飞走了,只是不知道是裂了墙角而去,还是整幢屋子都飞走。灰白的天作他的底子,一卷长画轴似的。 何在真“唔”了一声道:“不知道。是雄黄酒?” 傅似逸回道:“还没到端午呢,那么早就撒雄黄了?难道家里进蛇了?” 半晌,何在真道:“也许是家里有人去世了。我们芙蓉城就这样,送殡完了,家里人要洒白酒的,不知道是怕鬼还是送行。” 傅似逸笑道:“你那么坏,讲人家怕新鬼。” 何在真也笑:“也许呢。你真是小孩子,难道想不到?” 两人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绿树下的阴影,洒下细细的阳光,像金色反光条,细密的条子匝过来,一会儿在在真身上,一会儿在似逸身上。是同一道阳光。 中国人的仪式总是定在一定的时节,春夏秋冬的区别,连过的节日也是极具季节特色的。一旦仪式不在特定时间进行,总有一种奇妙感,也像从学校逃学,好容易才见到平时看不到的景色,要赶紧悄悄地看完。错开时空的景致,像历史中的奇异现象,诸如白虹贯日、七星连珠,总有一种象征,是神仙的警示。 在真想到《搜神记》中下凡变作孩童的荧惑星,说人家有难还要编一套歌谣,教小孩子四处传唱。也许这个老人也是某颗星星化来的,被自己看见了,不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那个老人走开了。她把这番想法告诉了似逸,笑道:“可惜我不是术士,解不开任何的警示。” 似逸道:“也许是说我是你的歌谣,叫你好好待我。” 在真笑他胡编乱造。 要回家了,傅似逸送何在真去站点。两个人很安静。 何在真上了车,在窗边坐下。傅似逸挨在下边,笑道:“想给你安一个电话,我还有许多话想和你说。” 车子开动了,何在真想好的话没能说出口。她探出半个身子,向傅似逸挥了挥手。 87.月令第二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打定主意要从只见了两次的傅似逸那儿找一条生路。两人见面不多,且第一次还是匆忙的一瞥,第二次虽然傅似逸有些想法,但何在真那时一颗心挂了几分在公冶则阳身上,为人又多少过于单纯,没预料着多给自己留下些人情退路,便十分敷衍傅似逸。这样看来,傅似逸于她只是个缥缈的幻影,然而还只是有他,可见何在真的境况有多难为情了。幸得第二次见面时,傅似逸给她留了自己的电话和地址。虽然傅似逸自己回上海去了,却还牵挂着何在真,真叫她联系上了。 两人出门约会甚是愉快,在何在真看来,嫁给傅似逸十分唾手可得,这是基于两人见面时傅似逸的态度。但她也是十年怕井绳了,心中仍是惴惴不安。在这场全由傅似逸主动、决定的较量中,她只得小心翼翼。一方面,她母亲白若曼已不能忍受她在家无事吃白食了,何在真只得编造谎言,说托了朋友找工作,不日便有好消息。白若曼一听,果然脸色好了几分,但见她进程太缓,仍少不了耳提面命,令她一面找工作,一面听从赵希敏给她介绍朋友的路子,两头齐进,定有一个不落空的。何在真只得极力敷衍。 对着傅似逸,她极力遮着自己的目的和急迫,怕傅似逸厌烦;对着家里两个亲人,又是什么都不可说的,一丝不稳也不能透露,只得常说工作要找到了,并稍微露出喜悦之色,好叫白若曼放心。她这也是两手抓,怕只怕傅似逸是藏着心眼要捉弄她,到时她真是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此她常常夜里做落得众叛亲离的噩梦。后来她终于嫁了傅似逸,但天不遂人愿,仍不能安稳。有分教:时来运转,离贱地踏入富贵场;又是江湖,别样人重看迷人色。 自从何在真和傅似逸联系上,两人几乎天天见面,连清明节那天何家要祭祀扫墓,结束是半下午的时分,何在真仍去赴约了。两人见面,常常说一长串的话,说两人读书时候的事情或是比较芙蓉城和上海两个地方的风俗。因着何在真念的是大学,学中文系,傅似逸是家里从政,早给他做了打算,是军校出身,两人的读书经历十分不同,常听对方的笑话。 两人常去咖啡店坐,也去饭店、公园、电影院,只是两人。有时候话说完了只是沉默,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并肩散步,一句话也不说。但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一点不觉得尴尬。走在笔直的滨江路上走不完似的走着,在日渐浓密的树荫底下。 滨江路顾名思义,就是临着潇湘的一条街道,十分的长,贴着潇湘水一路铺过去,两边仍是芙蓉城极具特色的香樟树。它在老城区,临街都是老居民楼,住的也都是年纪较大的芙蓉城人。清早、中午、傍晚,几乎一整个白天都有老人家光临,一对对的银发夫妻搀着手散步。这是悠长的一段时光,像走在古中国里,前面总是亮着光,看着十分的有前途和希望。他们走在老龄夫妻的队伍中,大有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感。并且因着枝叶遮挡阳光,在树下总是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往往阳光变成金黄了,苍老了,两人才知道该分别了。 何在真说该走了,傅似逸一双明亮的眼睛只是含笑看着她,说:“我送你回去。” 何在真接受他的沉默和告别,不如此,总不至于她开口问傅似逸要不要娶自己。她的时间流水价似的花出去,难以收到回报。古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在现代中再也不是了,大把人的大把时间贱卖都卖不出去。哪怕是陪人家说笑,仍是没有价格的。何在真心中想了一回,转身上电车之后露出一个苍凉的微笑。——单薄的,软纱兜着似的,一道厉风便吹破了。 她坐到临窗的位子上,侧头看着车下的傅似逸道:“我回去了,明天见。” 傅似逸笑道:“怎么又是这句话?我听了太多遍,你也说了太多遍了,我以为你总该换一句话了的。” 何在真问道:“换什么话?” 傅似逸摇头道:“我哪里知道?你没有别的话,自然还是这句话的。” “那你以为我会换什么话?你心里想过了吧?”何在真低头笑道。 傅似逸抬手碰在玻璃窗上,点了几下道:“自然是想过的,只是不好告诉你。” 何在真道:“我不和你打哑谜,你说便说,不说我也不愿去猜。” 傅似逸看进她的眼睛里,忽地笑道:“你下来,我偏要告诉你。” 何在真无奈笑道:“你是在开玩笑吧?这样不是能够说话吗,我何必下车?我要回去了。” 傅似逸坚持道:“你下来。” 电车就要发车了,何在真问道:“真的要我下车?” 傅似逸只笑道:“你快下来。” 赶着关车门的空档,何在真从车上跑下来,好笑道:“你有什么可说的,非要我下来。你要是再和我打哑谜,我再也不理你了。我都在车上了,票钱都交了,你为着小事情急着我下来,我一定不轻易饶过你。神神秘秘的,说吧,你藏着什么话?” “即使没有别的事情,我也偏要叫你下来。从前总是看着你坐车走,虽然说了‘明天见’,我却总觉得明天见不到你了似的。谁知道那辆车把你载去哪里。你不知道?我总站在这里看着车跑远呢,总也没看见你往窗外回个头。可不是应了你一走便不回来的感觉?我可不冤枉你。你是太没牵挂了。”傅似逸接住她,虚拢着她的腰走开轨道旁边,一面又道:“但你可得饶过我,我真的有正事要说。” 何在真听着他的话,不禁想起自己坐在车上离开的感觉,耗了一天,看似甜甜蜜蜜、亲密无间,然而到点就走,真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坐在车上有一种奔向人生尽头的感觉,全然的失败,指望不上任何人,包括自己。赴死的感觉。她不好意思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怕见到傅似逸早已经没在那儿看着了,也怕看见他脸上轻蔑的笑容。她也想要个牵挂,可她能牵挂谁?这么一想,眼眶禁不住地红了,汪着水。她侧过脸,轻声道:“看你有什么可说的。”抽了浅藕粉素纹汗巾遮住了脸。 傅似逸略微怔住,没拆穿她,笑道:“明天有一场舞会,你陪我去好不好?场上的都是朋友,许多是在一个部门里的。他们可热闹,大约身边都有伴的,整日调侃我像只失了伴侣的大雁呢。你愿意陪我去的话,叫他们好吃一惊,打一回他们的脸。” 何在真低头看着他脚上的皮鞋尖头,问道:“前边怎么不说?你是不是早已经约好了人,不知道怎么才想起了我,故而才要我去的?” 傅似逸笑道:“自然不敢。我哪里认识什么人?在他们眼里,我是独飞的大雁呢。不是说大雁最为忠贞?伴侣死了,剩下的一只总是悲戚,独自一个绝活不下去。我虽然之前没有伴侣,但似乎看起来是受了情伤的人。真给他们说对了——这是为着谁的缘故,想来你也是知道的。”说到这儿,他笑了几声,俯身凑到何在真的脸边,隔着软纱汗巾笑道:“你知不知道?想来又是不知道的,只当我在说哑谜。难道我是元宵里摆灯笼摊子的?身上挂着那么些谜语呢。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知道?” 何在真甩下汗巾,猛地见着极近的傅似逸的脸,恼道:“你即便不说谜语,到底还爱戏弄我。我实在不知道你。” 傅似逸一听,退了几步道:“我更不知道你。” 话说到这儿便僵了,何在真一惊,知道是自己反应太过。傅似逸本是常说这些模糊不清的话戏弄她的,一次两次不见她恼怒,怕是戏弄惯了。这会忽地羞恼回去,难怪他要伤心,软话也不肯再说了。也是傅似逸伏低做小惯了,养得何在真在他面前有些脾气,又知道他轻易不生气的,还道他就喜欢唇枪舌剑。 半晌,何在真道:“对不住,我向你发什么脾气。可你常说这些话,我是真不知道。” 傅似逸只说“没关系”,又问了一次何在真去不去舞会。 何在真道:“去的。你约我过去,到底把我当成了朋友,我自然要去给你帮帮忙。” 傅似逸只是笑了笑。 等了好一会,下一趟电车到了。何在真向傅似逸道了再见,仍拣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 电车开出去,在转弯之前,何在真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着傅似逸仍站在那儿。她的心震了震。她还当傅似逸说之前等她回头看都是哄她的,这回又是两人拌了一句嘴,想来即使从前等过她,这一次一定是不愿意等的了。等在那儿,多少有些丢面子。然而他站在那儿,大海里的灯塔似的。电车一直往前开,但何在真有一种还可以回去的感觉。 何在真第二天果然去了舞会,在百乐楼门口和傅似逸见面。这一幢百乐楼专是娱乐场所,建得极开阔,吃饭、喝茶会客、赌钱、跳舞、烟铺等都有地方。不过赌钱并不和其他项目开在一处,而是在隔了一条街的百乐楼2号里,那也是一幢五楼高的洋房,同属于一个老板,芙蓉城里其中一支黑势力的头子,也是芙蓉城里的一个闻人。虽然只是隔了一条街,但这儿恰好是十字路口,来往车辆多,安了好几只红绿灯。为着不费客人的时间,百乐楼老板大笔一挥,在1、2号百乐楼的地下开了一条地下街,装了许多壁灯,造了一个明亮的地下世界。那地下街的地板铺了米色条纹大理石板砖,雪亮亮的,透着奢侈。这也是为了彰显他的财力——有钱人越发相信给这种地方花钱花得值得。 一路走进去,到了预约好的舞厅。 舞厅门口安着大片的哈哈镜,反“正衣冠”而行之,人在镜子里显得奇形怪状。 何在真看了又看,笑道:“我从前没有见过这种镜子,怎么我们照在里边矮成这样?像拉开的面片,好宽的两张。” 傅似逸俯身戳了戳镜子,笑道:“你从前只顾着读书的,哪里来过这些地方。你都薄了,我戳戳你。” 何在真笑出声,也道:“那我先把你戳破了。” 两人正在哈哈镜面前玩闹,忽闻身后一道年轻的男子声音笑道:“似逸何时这般淘气了?难道还不认得照在镜子里的是自己?” 傅似逸回头看去,见是自己的一个朋友,便笑道:“寻常的镜子里的自己倒是见惯了,这哈哈镜里的自己倒是十分陌生。正好这儿有一面,可不得多看上几眼。”说罢,向何在真介绍了来人,是和他同一个部门的同事。 通了名字,但何在真不懂到底是哪几个字,只称呼他为张先生。 张先生携着女伴,笑道:“你可算带了女朋友来了。再晚一些,人家一定要把家里的亲戚说给你。到时候何小姐知道了,一定要和你闹别扭。不过也是你先错了,只顾对我们藏着掖着。但今天一见何小姐,也难怪你要藏那么些时。” 傅似逸只是笑道:“我早叫你们不要烦着我了。真要介绍什么人给我,叫她知道了,总不好找你们生气的,只好我自己受着。叫我平白受气不说,还被你们这伙子人伤了我们的感情,那真要叫我有苦说不出了。” 这姓张的因笑道:“好,好。不烦你们了,我们先进去。”说完便走了。 傅似逸对何在真道:“我们也进去吧。” 何在真点了点头,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缓步走进了舞厅。 这是仿西方风格的一间跳舞厅,极空旷的一片地方,左右两边是几乎齐顶的雕花艳色落地窗,半推开了些上边的小窗户,夜风不时吹进来。窗边都挂了金色底大红绣花厚绒窗帘,这会拿镀金钩子勾住了。室内铺了泥金回字纹地毯,中间一片地方空着,左右摆了两张长桌子,铺白蕾丝桌布,上边桌上摆了许多鲜花糕点。像最后的晚餐中的长餐桌。到室内的尽头,起了一个不大高的台子,一班西洋乐队在那儿伴奏。 里边站了许多人,男人中大多是和傅似逸一个年纪的,想来就是他的同事。还有一些年纪大一些,但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都穿西装西裤,或套了外套,或只是一件衬衫。女人也大都是年轻的,多是穿洋裙,少数穿旗袍。何在真自己穿的是一件湖色半袖洋裙,连衣的样式,长度到小腿肚处。 和一帮人打了招呼,和前边的张先生一般调侃了几句傅似逸,之后便要跳舞。 何在真笑道:“我不会。” 傅似逸也笑,轻声道:“真的不会?我也想过你该是不会的。但想了几次,过后便忘了。即使后边还和你见面,早把这件事丢开了。” 何在真想了一番他的话,有些明白他是说邀请她来是他想了许多天的,并不是忽然想起来约的她。是在为昨天的事道歉。她看着他道:“真的不会。” 傅似逸圈住她的腰,笑道:“没关系,跟着我就好了。”说着便带着她跳起舞来。 两人走几步,顶上的灯光便变化一番,从何在真的眼睛里亮到傅似逸的 眼睛里。再一走,两个人的身上都暗了,但仍看见对方眼里的萤萤亮光。腰上的手一紧,何在真扑进傅似逸的怀里,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水味;推开她,香水味便更远了,刚刚好似是梦中闻到的味道。两颗心若即若离。 何在真在傅似逸的手里踩着拍子,每踏在地上一步,便是一步欢喜。她不断地踩在这片地上,掠过五光十色的她和傅似逸在一起的时光,心脏欢喜得要一寸寸地碎下来,亲自亲吻这份喜悦似的。 跳了几场之后,两个人站在窗边休息。 傅似逸掏了自己的手帕给何在真擦汗,只擦了一会额头,忽地收了手道:“一时忘记了。你自己带了手帕?” 何在真脸上还笑着,闻言也愣住了,笑道:“我没带,还是你给我擦吧。还是我借你的手帕一用?” 傅似逸不答,又抬手给她擦了一会,连脸边都擦过了。笑道:“站在这儿能看清你脸上的纤毛。” 何在真摸了摸脸道:“能看见?很明显吗?” 傅似逸笑道:“不明显。这是在灯下才看得清,往常决不能够被别人看见的。” 何在真叹道:“那就好。” 静默片刻,傅似逸道:“我不知道原来你也在意这些。我看你是什么都不在意的。连自己的相貌,大概是仗着相貌十分好了,身上总有各种小差错。比如头发有时候是乱的,也并没见你化过妆,平常也不戴首饰。我原以为你是不在乎。” 何在真笑道:“我原本是不大在乎的。你早告诉我你看见了,我一定在乎。” 傅似逸也笑:“原来你这样看重我。” 何在真道:“你才知道呢!” 她固然是没有钱去过多地妆扮,但傅似逸要是早告诉她不大喜欢,她一定要去改的。这会他才说出来,她只得顺水推舟推开了。 傅似逸忽地道:“那你告诉告诉我,看我哪里不大好的。” 何在真摇头道:“大概没有哪里不好。你今天是怎么了?也在意起自己的相貌来了。”略顿了顿,她打趣道:“难不成你学了小姐人家——待字闺中?怕哪里不合人家的心意?” 傅似逸笑了笑,伸手握了握她的脸,很快地放开了,一定要她看看自己哪里不对。何在真只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回,笑道:“你的眉骨好高。”见傅似逸的手碰了又碰,只是碰了别的地方,便自己伸手抚了抚他的眉骨道:“这儿呢。很高,都给你的眼睛投下影子了。你的眼睛永远在乘凉,难怪养得这样黑。也许这也是你孩子气的原因,养着两汪清亮的水。” 傅似逸笑出声,说道:“你是不是在打趣我?你这人着实可恶,平常我哄你两句,还没到三句呢,你一定要说是我哄骗你,立马不高兴了,倒叫我战战兢兢的。轮着你打趣我了,我是一定得受着,因为你的话又古怪,偏你又说自己有道理。”他一面握住何在真的手。 刚跳完舞,两个人身上都热,傅似逸尤其。何在真被烫到了似的甩开了他的手,幸而抓得不紧,一下便甩脱了。她低头笑道:“真不是在骗你。你说的话才最利害,叫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怎么回你。” 傅似逸道:“自然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了。我原本就怕你觉得我骗你,哪里敢真的骗你。” 何在真没有言语。略坐了坐,两个人离场往外走。 路上傅似逸说:“我明天要到外地出差,短则一个星期,长则一个月。” 何在真惊讶道:“你还要出差?” 她这段时间几乎和傅似逸天天在一块,曾问过他怎么那么得空,难道失业了不成。傅似逸说他挂的是闲职,在芙蓉城的顶头上司是他的亲叔叔,偶尔不去不成问题。何在真笑他并不算短时间了,傅似逸无奈笑说是太闲了,所以多久不去都不出问题。何在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这会子听他说要去出差,更觉得疑疑惑惑起来。 傅似逸失笑道:“难不成我这种人出不得差吗?” 何在真只是笑了笑,问他什么时候的车,要不要自己去送他。 傅似逸道:“不要你来了,时间太早。” 何在真点头道:“好。你出门,自己千万注意。” “又是这些话。”傅似逸低声道。 旁边的路上车来车往,载着一窠一窠的欢声笑语走过。何在真没有听清楚,只得问他说了什么。傅似逸只说没说什么。 送到站点,傅似逸仍是站在下边看着,靠窗和何在真说了几句话。他第一次对何在真挥手,笑道:“再见。”说完便走了。 何在真第一次和他待得这样晚,都晚上八点多钟了,电车再走两趟都要下班停运了。她看着傅似逸的背影,渐行渐远,橙黄的路灯灯光打在他的背上。他穿白衬衫黑西裤,掐腰的织银真丝衬衫、阔脚西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细纹的西服,刚刚便脱下来拿在手上,越发显得猿臂蜂腰。她忽地有一种恐惧,傅似逸不再站在那儿等她走远,那像牵着风筝的线,不管她迈向何方,傅似逸牵一牵,她便要被拉回去的。这会他走了,何在真感到他所说的恐惧,那个人似乎再也不见了,以后都没有办法再见。她想要喊出来,然而只是失声似的静默。傅似逸的背影在她越来越热的眼眶里走远。 “傅似逸——”她终于大喊了一声,伏在窗台上唤他。 身边车来车往,又杂着街上铺子的叫卖声,她这一声呼唤便也掺进去了。电车上的乘客不多,听她那么一声叫喊,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声音怪好听的,也就瞥着眼看她叫的是哪位。 那人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她,然而只是笑了笑,向她摇了摇手,一个说再见的手势。 何在真见了,伸出手去回应他,但脸上滚下泪水。——她自觉输了,为这么一声呼唤,只换来他那么一挥手。此后他一定要瞧不起自己的。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找他的原因?经此一番,他会觉得自己像他手上的画眉鸟吗?有趣了逗一逗,无趣了挥开就是了。难道傅似逸真的喜欢她?何在真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些兴趣,不过为着自己的相貌罢了,不过再多一些学识,只不过像鸟雀身上的羽毛,一只孔雀翎似的,拔下来插在一尊白底子青花瓷里,看两三天便会厌的。《庄子》里有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凤凰鸟,有入太庙惊惶而死的海鸟,但她是自贱,自飞到人家手上去做一只鸟儿的。 88.月令第二 2 这时已经是四月中下旬,何在真一向天天出门,忙得大有前途的样子,这会子搁浅在家中,不止她心中感到失落,连带着白若曼也惊讶起来,怕何在真的饭碗是砸了。 白若曼按着往常到城里的铺子的时间去,早上吃了早饭出门,中午回家来吃,傍晚回家的时间不定,或早或晚,最晚不过五点多钟。她冷眼瞧了几天,发现何在真真个在家,并没有出门。 一天,白若曼向何在真问道:“你怎么这一向都待在家里?工作不要紧吗?哪个有工作的人闲得像你似的,倒像个没有工作的。前段时间我一问再问,紧逼着你立马把工作的事情办好,那是怕夜长梦多。这事情一旦开了头,你再想慢慢地去弄,往往不能成功的。为着什么?你自己渐渐泄气的缘故。我知道你怕烦,但除了我,谁还关心你的前途?不是我,你下得了决心去找工作?好容易说你朋友办妥了,给你找了个在银行柜台的工作。也算不得什么好工作。你要是等得起,等你哥哥娶了希敏,她家不就是做银行生意的?开个后门就叫你进去了。便是这样的工作,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拿到手的。这会你闹什么别扭,连饭碗也不要了。” 何在真立马读懂她话里的意思,一是她为着自己找工作费了很大力气,二是何在有好事将近,和赵希敏看样子是立马要结婚了。她心里一阵冷笑,说道:“难道我不能够在家里休息?” 白若曼瞥了她一眼,笑道:“工作那边真的没问题?” 何在真道:“我很知道你关心我,我一丢了工作,你立马比谁都要着急的,恨不得把我打包丢出去立马再找一份工作。——这叫逼着我自立自强,谁叫我自个儿不聪明不坚强、没有远见?我很知道你是过来人,总比我明白道理的。因此我哪里敢自己砸自己的饭碗?要是真没了工作,我就是死在外边,也不至于回家来叫你失望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照常去城里走一趟,就是去半天也好,好免得白若曼起疑。但她不愿意再进城。那儿已经没有人再等着她了。芙蓉城里那么多的人,但只有傅似逸是她可以见面的。其他人自然也能见到,但和她不相干。——千千万万的人,都不和她相干的。 白若曼听她夹枪带棒的一段话,笑了一笑道:“话何至于这样说?你说出这样的话,倒也违背了你自己的话了——谁说你不聪明呢?你的工作没有什么问题最好。就是出了问题,难道我就不叫你住在家里了?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和我们说,从前家里并不是没有养着你。” 何在真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她坐在茶桌这儿,白若曼站在天井边,背后洒下白色的太阳光,她几乎要看不清白若曼了。许久,何在真回道:“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我很知道。” 白若曼一听即笑道:“真真,你知道就好。” 何在有傍晚的时候兴冲冲地回来,一进门便叫白若曼。却先见着厅堂里的何在真,随口问道:“妈呢?” 芙蓉城过了清明不久便热起来了,前段时间还是冷雨中的芙蓉城,这会儿真是暖阳了,莺歌燕舞,处处流动暖阳的气息。天气一暖和,蚊虫也渐多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一窠一窠的蚊子便出动叮人的血。何在真正蹲在茶桌边上点蚊香,划了火柴点燃,蚊香的一头便亮起火星子,先是极亮,然后一瞬便暗了些,藏在里头的火星,瞒着人一路烧进去。只那么一会儿,何在真的脸和手,连带着火柴盒上热艳的美国女明星油画像都亮了起来。那明星的画像,不止人是浓艳得热辣的,绘上去的大红、浓绿、古铜也是热的。——衬得何在真是古中国的苍白和病弱。——只是一刹那,那明星扑在何在真身上的眼神便暗下去了。——一蓬蓬的绿烟升起来。 何在真闻言道:“妈在厨房里煮菜。” 何在有一点头,三两步进了厨房里,喊了一声“妈”,高声道:“这下可好了,听人说在蝉怀孕了。想来公冶家的人该重视她起来,不再叫她到外面住的。这一住便是个机会。以后生下个孩子,别管男的女的,谁还好意思赶她走?她这下可是站稳脚跟了。” 白若曼哼了一声道:“好什么好?她站稳脚了,得着些什么好处都是她自己的。难不成还能好到你的身上?——白日做梦呢。你在这儿替她兴高采烈的,她可是一点没记着有你这个哥哥。你在我面前说出来,不怕我受气?你忘了她走之前怎么对我说的了?说从没有亏欠过我的,从此和我们是桥归桥、路归路,她走到公冶家去,用不着我们去看望她,在那儿是生是死都和我无关。哪一天轮着我死了,她也说了,那也不干她的事。你当她是开玩笑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对她不住,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你们三个,她倒说个干净。我不如她,她当她的自了汉,我可不敢和她有关系。走后一封信也没来过的,你以为她作假?那是真和我们恩断义绝了!”说着流下泪来,呜呜咽咽地哭了一会。 何在有忙笑道:“哪里不好了?至亲的一家人,谁家还没互相淘气过?一时气急了说几句狠话也是有的。这话虽然一说出口便不可收回,像泼出去的水似的,但嫁出去的女儿可不是泼出去的水。这是新时代了,哪有母亲和女儿一刀两断的?这血缘是扯不断砍不断的。你还不知道?她和你一样要强呢,嘴上不愿意饶人的。她一去之后不是接了在真过去住了许久,还是为的家里出力,哪里能够真忘了自己的根。我再说最后一句话,什么你死了不干她的事,她说过这样的话?我怎么一句也没听过。你是气急了自己想的罢。要是她说得出这样的话,我第一个饶不了她呢。”一面上前扶住白若曼的肩膀,又说了许多贴意的好话。 白若曼哼道:“我们骑驴看唱本戏——走着瞧。你为着她说这些话,你看以后她记不记得你。纵使以后哪里想起了你这个哥哥,她也未必念着我是她的母亲。我可不敢和什么富家奶奶攀扯关系——我这样穷贱的一门亲戚,算什么!” “你又说笑了。罢了,我不管你们之间,总之这是一件大好的喜事。赵家那边也知道了,对我和希敏的事松了许多。”何在有笑嘻嘻地道。 “真的?”白若曼惊喜道,见着何在有似笑非笑的脸,又道:“难怪你今天为着她这样乖。别管别的,首先你就沾了她名声上的光。这也是好了。” 两人叽叽咕咕的又说了一会子话,商议今后赵希敏嫁过来之后如何居住,婆媳脾性的问题等。 白若曼笑道:“人家都说这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今儿你还没娶上呢,已经吩咐我一定不许欺负你的老婆,不可以给她气受。你是她的儿子,我的儿子?怎么不会是你老婆给我气受?她一个大小姐,只怕脾气不小呢。到时候你老娘被欺负了,你帮不帮我?我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没有良心的。” 何在有微笑道:“难不成妈今天才知道?你养了个白眼狼呢。” 白若曼笑着打了他几下,又叫他快回房间去换衣服。 何在真在厅里听了个大概。她姊姊何在蝉怀孕了,她的姊姊,她对她还完全的只是对姊姊的记忆和印象,猛地听见她要做母亲了,简直不敢相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怀着孕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打算?她不能够想象。一种怪异的感觉。 仍是三个人吃晚饭,各坐在一边。 正吃着饭,白若曼忽然漫不经心地说出对何在真的怀疑,漫声道:“我也不知道你的事情,虽然问了你,你一向是个打三棍子不吭声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好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已经推了希敏那边的朋友,刚推的,想来即使还愿意给你介绍,也不能够立马接上的。你现在的大事,养活自己是第一件大事。难道我狠心到不愿意养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我们家穷!你看你哥哥,我哪里多帮过他吗?还不是照样的自己找前途。所以我几次劝你,一定要想着自己的前程的,不能怒冲冲地去做事情。” 何在有看了会两人,接过来道:“那份工作出问题了?” 白若曼道:“没有问题还待在家里,简直和从前没有工作的时候一样。我不知道!” 何在真未防着她再提起这件事,还是当着何在有的面,一时有些焦急,只得勉强道:“只是请了个假,最近待在家里。那份工作我刚手上,但已经觉得不大适合我。我和我朋友说了,她也说工资待遇之类的差了些,预备再帮我看看哪儿有工作。” 白若曼钉了她一眼,哼道:“差了些——我看你能找到多好的。” 何在有瞥了眼自己的妹妹,笑道:“这有什么关系?都能找到第一个,哪里找不到第二个?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下流,难不成第一份工作挺好的,甩手不干了,下一份却要去找差的工作?妈也是太着急,其实你哪里懂这些?你一辈子守着铺子也就够了。那是自己家里的产业,说好听些是一世安稳,谁也抢不去,难听些便是守老本,赚一些死人的钱罢了。如今不一样了,大学生,即使是差一些才能毕业的大学生,年轻人嘛,不愁没有工作机会。” 白若曼和何在真都暗自心惊。白若曼是许久没听儿子这样回驳自己,一时脸上有些难看。何在真也少受他的卫护,还是对着母亲,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好似自己真有前途似的,她想不明白何在有何以变性成这样。 三人静默许久,直到吃完这顿饭。 昏黄的客厅上,一切都是陈旧的,似乎很轻,灯光、人影、月光、树影,都好似托在一匹浅色的软纱上面,轻得贴在室内的物件上,只是虚空。何在真自觉家中的三个人像旧世的鬼魂,月夜中悄悄地吃祭品。聊斋里狐精鬼魂变化出来的住所,书生一旦回头,那华丽的宅子便烟消云散。她不知道她家是谁的梦,也许那个人一个回头,她也要消失的。 饭后何在真回了房间,坐在书桌边上想事情。 芙蓉城常常有妖风,不分季节,总是想刮便刮了。冬天时常是北风,冷冽得像一把生锈的菜刀向人砍过来。这会春夏之交,风是柔和了许多,然而还是太大太乱,四面八方地刮过来,像镇守东南西北的神仙兴起了在比赛谁的风大。人扑在风里,几乎要透不过气,芙蓉城人往往在路上便笑起来,等那阵风刮过,大家相视一笑,都在笑自己家乡的风顽皮成这样。只是不能够像顽童那样抓住打它几下。 何在真的书桌在窗边,推开了一半玻璃窗,她整个人都在风中。 何在有敲她的门,听着一声“请进”,随即走进去了。 何在真回头问道:“怎么了?”她洗了头 发,这会半干散在肩上,在风中翩翩。 何在有笑了笑,问道:“你那工作还好?” 何在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提起,皱眉道:“还好。” 何在有又问道:“你和那位傅少将还好?”他见着何在真愣住的脸,走上前几步,一面笑道:“一个朋友偶然见到了你们。在百乐楼的跳舞厅玩?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他交上朋友了。” ——他知道了。 难怪他今天这样维护自己,原来是知道自己和傅似逸走到了一块。大概他以为我已经十拿九稳了傅似逸,又可以像姊姊一样给他添光。不过他未免没有想过我并还没有,也许我会失败,然而于他毫无损失,失败的仍是自己。自然,即使他现在告诉母亲了,不见得她不支持我,于我也没有太大的影响。这件事全然掌控在傅似逸的手上,他说不行,那我才是真的失败了。何在真暗想了一回。但假若叫白若曼知道,且事情失败,她便又一件把柄落在了白若曼的手上。即使她日后久了不在乎,能够找到别的出路,但她母亲一定是一辈子不肯放过这件事的。可何在有连百乐楼跳舞厅的事都点出来了,一定很得着些真凭实据,她再狡辩说不是,未免有些扯破脸皮。既然他刚才卫护自己,想来是觉得这件事对他而言是好事一桩了,一时站在自己这边。既如此,顺着他的意思便了。 主意打定,何在真笑道:“你知道得那么清楚。之前认识的,他约我去玩,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这件事不一定成的,就不劳你替我宣传了。” 何在有笑道:“这是自然。我很知道现在年轻人的脾气,最不爱叫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的。人多口杂,事情一旦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议论呢。只是说几句倒还罢了,最怕造谣,清清白白的关系被他们讲得不三不四。”说完,他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听说他是上海人,家里很有些势力?” 何在真点了点头道:“也许是,我没有听他提起过。” 何在有笑道:“这些都是不打紧的。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说完便走出去。 何在真听见门外白若曼问他说些什么,他说没什么。何在真慢慢地松开手,手心上一片死白。 过了几天,何在真收到一封从白马寺路傅公馆寄出的信,拆开看,里边一张洒银平纹信纸,上边用钢笔字写道: Mylove: 我这样称呼你好不好?似乎是不大合适的,我们两又不是外国人,何必按他们外国人的笔法来写。不过我在英国待了许多年,小小地借用一下,用来称呼你,也许你不能见怪于我。我要这样称呼你。你看到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又当我在骗你?不许再这样想我。我一定说的是真话,因为是对着你说的。真真——我还要叫你真真,所以,你知道我爱你。我知道你敢赌定我爱你,只是要万无一失。那我就写这封信告诉你,这是你万无一失的证据。我盖了我在部门用的印章,你拿出去,别人一定认这个账的。你自己认不认?你再不认,我想打你,揉揉你的脸。 我和你在一起真快乐,像第一次回到中国的时候,欢喜得心脏要裂开了。不过我现在不看月亮,一躺下,恨不得睁眼就是天亮。太阳出来了,我就快要和你见面了。从前和你见面,你真不客气,你自己记不记得?我说要看园子,你说“那是草”、“那是树”,连是什么草、什么树都不告诉我。你这样敷衍我。明明看了那么多的书,知道许多有趣的小事情,这时才肯告诉我。这个账你认不认?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次我们在路边看到一个喷酒的老人,我回去之后还想起他,你说,他像不像一个隐世的绝世高手?我说得太坏了些,不知道你会不会笑一笑。还是你说得比较好。我真高兴。 真真,真真——想叫你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但是你不在身边,叫了也是白叫。等下次见面了再说罢。 真真,吾欢喜侬——听不听得懂?好简单的上海话——我欢喜你。我爱你。 似逸 民国二十八年春 龙飞凤舞的一纸字,落款名字那儿果然印着一枚红章,写的是“芙蓉城保密局情报组组长”。这纸字写在撕下来的一张内页上,大概是手撕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撕得很不齐整,像是文字的锯齿,将要锯上看信人的心了。字下是密密的英文,何在真略看了看,知道是外国的骑士。 何在真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傅似逸说爱她——傅似逸爱她。狂喜铺天盖地地向她砸过来,她几乎忍不住要大笑起来。她滚下两道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泪水砸到信纸上。 ——抓住了。 可是她抓得稳吗?狂喜的浪潮一退去,何在真立马感到另一种恐惧,这件事情悬而未决的恐惧。约好的已经着手去做的事情都有翻脸的时候,现在她拿着一张借据,虽然有个印章,但谁说傅似逸不能反悔呢?他那样的地位。到时候捏造自己伪造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怎么能这样就相信人家? 难道自己还没吃够教训?这样的时候,前有豺狼后有虎,一旦失败,粉身碎骨的是自己。她虽然时常安慰自己这件事情失败了也绝不就是绝路,但她无法控制地去想,这桩事情一旦失败,那就是绝路。 89.月令第二 3 芙蓉城春夏之交时的天气总是多变,本来清明之后便一路升温起来,未想到四月底偏偏重回“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天气——总是大雨,黑底碟盘里的乱珠似的。像给夏天时节的暴雨做预报。又像芙蓉城的女孩子的脸色,因为娇俏,又早沐浴在新文化风潮之中,往往对自己的存在十分锐利,听一句话便换一种脸色。女人的直觉的洞察。 何在真这段时间经常出门,给傅公馆打过一次电话,张妈接到了。何在真问傅似逸有没有回家。 张妈嘻嘻地道:“还没呢!何小姐,少爷出差之前托我给你寄信,邮差到公馆这边来取的,不知道你收到了吗?” 何在真想起信上的内容,脸上笑起来,回道:“劳烦你寄信过来,我已经收到了。多谢。” “不客气呀。少爷吩咐的事情,我只怕信在路上丢了呢!少爷十分重视那封信,叫我一定确保交到你的手上。我说哎唷,‘少爷,那邮局也不是我开的呀,我又不是你的邮差,哪里能保证何小姐一定收到?’他小孩子耍赖惯了,一定不依,说要是你没收到,他就要向夫人告我的状,教我被叫回去。你听听,孩子气——”张妈笑吟吟地道,洋溢着一股喜悦,显然对由她照顾长大的傅似逸十分有感情。 何在真一听倒愣住了,笑微微道:“是,他很孩子气。” 张妈惊喜道:“何小姐也知道?前段时间他总出门找你,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出门,许久才回得到家,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想来何小姐和他相处多了,多少也看出来了。” 何在真“嗯”了一声,又听张妈笑道:“不过他是出去太久了,又是成天出去。二老爷找上门来,恰好他又不在家,只好对我发脾气,说再叫少爷旷工,他要叫大老爷,也就是少爷的父亲,要把少爷押回去呢,说免得他成天寻欢作乐、花天酒地,以后叫大老爷说是他教坏的。我说不是呢,少爷是有正经事。二老爷自己是那样的人,便看谁都同自己差不多了,也许觉得别人更比他厉害,在那些事上比他还十分下流的。我们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说起来也真是好笑,二老爷说要押少爷回上海,少爷也说遣送我回上海去——我看,我们都回去罢了,省得在外地还淘气。”她心直口快,开了一个口子便一路地说下去了,把几句话说得广阔,自觉说得多了,到底何在真还算是外人,而家里二老爷那些事可是算得上家丑。但话一出口,不便直直地拐弯,只得仍说完抖搂出去。 幸而何在真不大懂傅家的家庭成员构成,一时听什么“大老爷”、“二老爷”,且是张妈轻快的上海口音,并不十分听得明白,只笑道:“他惯爱开玩笑的,嘴里说出十句话,不见得有七句是真的。他是哄你玩呢,也就是淘气惯了。” 张妈道:“可不是——” 何在真又问傅似逸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大概的日期。 张妈皱眉道:“这个倒是没有准话,不是说事情麻烦的话要拖一个月吗?我想他快要回来的时候会叫人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凑巧的话我再告诉你。” 傅似逸是四月中旬时坐特快火车出发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早过了一个星期的期限,想来只能是满一个月才能回来了。又听张妈的话,何在真道:“好,多谢您。” “不客气呀,不客气呀。何小姐,你有空来家里坐嘛,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少爷回来之后要是知道你来过家里,一定高兴呢。”张妈笑道。 何在真应道:“嗳,好,我有空的话一定过去。” 张妈笑道:“一定要过来呀。” 快要期满一个月的时候,何在真常常到火车站等人,等傅似逸。穿一身浅色绣花倒大袖旗袍,手上擎着一把天青素纹油纸伞,成天在火车站站台看重庆方向过来的火车。总是没等到。她想要尽快地见到傅似逸,不为了什么,只求将那件事立马定下来,即使只是两人之间的当面约定。 白若曼见她成天不去工作,不是请长假的趋势了,是失业的样子,偏偏作出忙得脚不点地的把式。她早已经不耐烦,几次想要发作,都被何在有拦了下来。 白若曼气道:“我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维护她。放着好好的银行柜员不做,那是下贱的工作吗?叫她去服侍谁了?不乐意成这样——还要拣好的工作,看不上!你早告诉她罢,她是一只小家雀,就别妄想着攀上枝头变凤凰!你不劝她,倒反过来说我的不是。我告诉你,早有她后悔的那天,到时候看你怎样收场!干脆叫她跟你一辈子,日后赵家小姐嫁给你了,你也接她过去过好日子,养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工作,也不用巴巴地想着嫁人,专门做一个老姑娘就好。只是不晓得你老婆同不同意。” 女孩子,过了二十四五便老了,没有嫁人就失去了她的价值。要是再留在家里,便成了某人的累赘——谁甘心养她,谁便被累赘着。 何在有听说要把何在真判给他了,先是一哆嗦,不说赵希敏大小姐脾气,有一万个不满意,就是他自己,还没至于为妹妹做到这个份上。他说不着急是不着急,这种事情,越急切越没有利益,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急着脱手的货物了,难免看不上。缓一些,做些小姐派头,人家倒还愿意服侍你。但为着卫护何在真几句,他母亲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他听得无奈,又不能说自己甘愿养何在真——即使是一时之计,最怕事后失败了何在真真砸到自己的手上了。更不能说出何在真把着傅家的少爷。只得连连作揖道:“我谢谢您——妈,妈!你听我一句劝不可以吗?她要折腾,尽是她的事情,她折腾她的,不关你一点事。再说,也不是为着什么别的事情,她有这个心往高处走,难不成你还不高兴?在真从小最爱跟在你身后,我很知道,你是被在蝉伤透心了,但我告诉你,在真和她姐姐不一样!好不好?她俩自个儿是自个儿,你还怕在真以后不孝顺你?我自然是孝顺你的,等她过得好了,多一个人孝敬你还不好?以后总有我照顾不周全的地方,你要是只想着我服侍得你好好的,那我早奉告你,那不可能,总要再有个人搭一把手替替我的。你这会子只顾着拦着她做什么?大好的前途就要到手了。” 一咕噜陪了许多好话,白若曼才安分下来。照何在有的意思,她的小女儿竟然还是大有前途的一个宝贝,那她再等等也无妨。左右正像何在有说的,这件事一点不费她的力气,尽何在真折腾便了,她乐得坐享其成。 家里闹过了一番,但何在真简直无暇顾及,她太想要立马见到傅似逸了,她要一个真实不虚的答案。而白若曼在旁边冷眼看着她。 这一天仍是下雨,比前几天下得小,满天地间是淅淅沥沥的声响。雨线之间腾着白茫茫的雾气。早夏时候的雨水,盛着暮春最后的一场潮湿温暖的白雾,又到处是密密层层的水蒸气,几乎叫人透不过气。人走在其间,额角上总禁不住冒汗。假使真的有人鱼,她一摇尾巴上岸了,想来在春夏之交的芙蓉城里也是能够活下来的。这个时节就是这样的闷热潮湿。 何在真在站台边上的公共椅子坐下,一面擦汗,一面张望来往的人群。 一群外国兵在下车点附近检查,看不出是哪一个国家的人,金发碧眼,大都长得十分高大。想来至少不是日本兵。何在真离得远,不知道他们讲什么话,只看见他们对着中国人偶一打量,再向对方叽里咕噜几句,随即一群人都笑起来。何在真的心被刺了一下——他们大概在嘲弄中国人。身高,身材,相貌,穿着?也许都笑了一遍。也不是中国人天生叫人好笑,谁叫他们是帝国主义国家的一份子?实力强大,想欺负哪个国家都可以,自然想笑谁都可以的。这便是国力强或弱的差别了。他们为自己的血脉、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这些都是他们可以欺负别人的象征。金发碧眼高鼻梁天然比黑头发琥珀眼睛美吗?不见得。长枪大炮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才是最有话语权的,美丑随之定义。 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几个大兵不笑了,一脸怒容,正对着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国人发脾气。对的,嘲笑自然还是轻一些的,人家打上门来了,想扇我们国家的国民一个耳光便扇一个。那个乡绅的脸上浮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很大的一道巴掌痕迹,直从下巴打到眉尾,手掌大、用劲也大。 原来那乡绅路见不平,见他们几个大兵对一个独行的美妇人动手动脚,他会说英语,出面阻拦了几句。几个大兵二话不说赏了他一个巴掌。 一圈的中国人愤愤不平,然而有什么办法?你再争辩一句,人家就要开枪了。也有人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出头,心里想过了便算对得住人家了,虽然他到底没有出面。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外国人并不把自己当作客人,划了租界,不止租界是他们的,连整个中国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好似租界范围不是往里算,而是向外算。 何在真站起来想要过去。但她呆愣愣地站了会儿,还不等她决定好是否要挺身而出,那几个大兵已经叫了巡捕房的外国警察扣走了那个乡绅。人群一哄而散。 ——这样的世界。 何在真坐下来回想了一遍她的中国。她是在二十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出生的,那时候推翻封建统治,开始缓慢施行民主政治,多数的中国人都是一头雾水,连所谓的民主制度的较上层的统治者都搞不明白所谓“民主”。只有少数人不断前进,一次次以身试险。那样的混乱的中国。没有谁敢打包票,说自己前进的道路一定将获得胜利。自然也没有谁选择的道路全是鲜花和掌声的,每一条路都艰辛无比,混着无数的血和泪。何在真自己的路也是如此,没有人赌定她一定大获全胜,连她自己都不大相信,拿到了傅似逸的保证,她仍不相信。她是走一步看一步,总觉得踉跄一下就要跌入深渊的。接着有新文化运动,铺天盖地的文化改革。但那都是何在真的幼时,她不大记得这些大事。况且芙蓉城离这些都有距离,它长期地保持着古中国的悠悠娴静。即使芙蓉城里也有文化浪潮、有革命运动,但这些仍然离芙蓉城很远,它的娴静和浪潮是有着隔膜的。然而今天这样的国民受辱图闯进她的眼里,叫她的心不止为自己流血,也给她的中国洒了一片。 她爱她的祖国,可是她得先活下去。 “在真——在真——真真!”傅似逸的声音,焦躁中满溢着欢喜,越过重重的人群涌向何在真。 真是傅似逸。他刚下车,穿一身黑色军装,还戴着军帽,身边还有几个一样打扮的一同出差的同事。他侧头向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连忙奔向何在真。 何在真呆了一呆,也起身忙向他奔过去。我要等的人是他,她这样想道。前世的约定,她从前忘记了,还妄想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只属于她的人。然而她前世有约,非要等到傅似逸才行。 傅似逸喘了几口气,不是累着的,是一颗心绷得太紧的缘故,连嗓子都哑了。他笑道:“你来接我?”说完一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这个点回来?我并没有告诉张妈。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接谁?” 何在真忽地泪流满面,不知道怎的,她一见到傅似逸就想要流泪。她明明不想哭的——叫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一定觉得自己软弱。眼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弱者的象征。她哽咽道:“傅似逸,你娶我好不好?” 她是太孤单,像落水的人凭着求生的意志一定要抓住些什么。她愿意抓住的是傅似逸,为着他说爱她的缘故,她也可以爱他。 傅似逸震了震,为何在真的泪水和言语。他自然想要娶何在真,不然也不如此大费周章地和她约会了。他见过许多人,然而只想要何在真。他气她的若即若离,这次出差索性一拖再拖才愿意回来,但万万没想到刚回来就撞着何在真的这一番话,他所求的真心——何在真的眼泪。 “是怎么了?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教训他好不好?”傅似逸扶住何在真光裸的肩膀,微凉汗腻的一只手臂,羊脂玉做成的似的。他一面握住何在真的脸,曲着手指擦她的眼泪,低头笑道:“哭得那么厉害。早知道把你打包带走了,就装在我的口袋里,不给别人看见。” 何在真被烫了一下,往常她一定要躲开了,但这一次没有。傅似逸的手很热,每摸到一处她的皮肤,那儿就好像要化开了。她渐渐地融在傅似逸的手上,像一杯刚热好的牛奶。 何在真自己擦了一下眼睛,笑道:“不要。” 傅似逸也笑,低声问道:“那你爱不爱我?真真,你爱不爱?” 何在真盯着他胸前的那枚扣子,回道:“我爱你。” 傅似逸笑微微道:“真的?” 何在真低头道:“真的。” 傅似逸摇头笑道:“这样子不算。你看着我的眼睛。” 何在真抬头看过去,正对着他的一双含笑的黑亮的眼睛,两只黑曜石似的,他笑得像一只猫,带着点狡黠,似乎她说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何在真仍道:“真的。” 傅似逸又道:“我爱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何在真呆了呆,问道:“为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再问一遍。傅似逸弯下腰,两人的脸凑得很近,他蹭了蹭何在真的鼻子,笑道:“当然应该是我求婚。不过你求婚自然也算数,我高兴你给我求婚。但我也要求一次,你高不高兴?不许你不高兴。我们结婚好不好?” 何在真又闻到他身上的浅浅的香水味,回道:“好。” 隔了一大段话的要求,往回翻寻折叠的话语,满是皱痕,一条条、一道道地划出痕迹,抹不平,刻印在心脏。抖平铺开,颤颤巍巍地找到所回应的请求,字字句句符合,好像天生的契合,结下契约一般,天下所有的钥匙、符文都解不开,生生世世,两段话、两个生命融合在一起,回头看、往里看,都是影子。 这时候是傍晚时 分,从清早开始下的雨水早停了,一切新洗而湿润。日薄西山,太阳点在极淡的灰色云雾背后,半遮着脸。傍晚应该从四五点的时候算起,而傍晚算起时,西南地区的天还是光亮的,因此南方的傍晚总是很长。况且到了初夏时候,太阳落山的时间比之前更晚了,傍晚也就像被无限拉长了似的,最后的天光划出一条线,很长很长的一条,像是点在线上的太阳永远不会掉下去。这是南方的傍晚。 傅似逸问何在真同不同他一起回家,我本来没想着能够一回到芙蓉城就可以看见你的,还以为最早明天才可以看见你。偏偏你来了,你自己来的,可以只见个面就抛弃我吗?不应当吧。你今天一直陪我好不好?他叫在真未婚妻,一定要她陪自己。在真只得答应,被傅似逸牵着往白马寺路去。 傅公馆和大多数的别墅没什么区别,前后两个院子,种了许多花草。走进里边,何在真才吃了一惊。里边显得很空旷,屋子太大、东西太少的缘故,一切家具都是配给一个人使用的,利落干净,仿佛今天说一声要走,明天立马可以打包好离开。她原以为傅似逸的生活多少该沾点浮华,富家子弟的通病,只怕不够,就是自己不要,招待女客也该配齐的。 张妈迎上来笑道:“是何小姐?哎哟,怎么身上沾了水?跌到哪里去了吗?”她一面叫佣人取毛巾给何在真擦头发。 何在真笑道:“是,张阿姨好。” 傅似逸接过来道:“刚刚下了一阵急雨,你在家里没看见罢。我们跑着回家的呢。幸好是快回到家了,只跑了一小段路。” 张妈的眼神从傅似逸身上溜到何在真的身上,滴溜溜地滑了几遍才笑了,用上海话向傅似逸说了几句话。何在真听不懂,一面擦手臂、裙子,一面瞥了一眼他们。 傅似逸点头笑道:“来家里住一晚。你不是总念叨要见在真?她人到这儿了,你见个饱再说吧。在真听不懂上海话,你还是同我们说国语。” 张妈打了傅似逸一下,笑道:“混不吝——” 又说了一回闲话,傅似逸吩咐给何在真收拾客房,张妈带着家里的两个佣人上楼去了。 傅似逸带何在真在沙发上坐下,问道:“你还习惯?张妈就是话多,见着谁都要聊两句的。平常我在她面前提你提多了,她难免对你好奇,偏你又一次没来过,今天才第一次来,她更要抓着你不肯放开了。这会子打发过去,她晚点还得找你。” 何在真笑道:“难道往常你不和人家聊天?把人家憋得慌了。” 两人是斜对面坐下的,离得近,膝盖几乎要碰在一块。傅似逸闻言挪了下位置,两人的腿真碰上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却没言语。 何在真也低头笑了,看见两人挨着的膝盖,半晌伸出手搭在傅似逸的膝盖上。傅似逸笑出声,仍不言语,抓住了何在真的手。 半晌,张妈下来说收拾好了,傅似逸便牵着何在真上楼看房间。 里边当中一架红木大床,摆了一叠的浅蓝色真丝绣花床品,两边挂着西式的珍珠白杭州软纱帐子,暗纹提花的样式;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写字台,配一张西式的暗红色沙发凳子,旁边摆了两张安乐椅;一面墙上安了一只柚木大衣橱,挨着一根柚木立地式衣架,专放随手脱下的外套。推开阳台门走到露台,弧形的一排白玉石阑干,外边迎着几乎齐高的桂花树,再远一些是千里江山图景,飘飘渺渺的层叠的黛山,在迷蒙缭绕的云雾后面。 傅似逸道:“你今晚住在这里好吗?” 何在真看了一圈,道:“这是你的房间。” 傅似逸笑道:“你看出来了。你住在这里,我住对面的客房,好不好?” 何在真低头不语。 傅似逸道:“那就是好了。你也住在这里,晚上可以看看我看见的月亮。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月亮。要是你见着了,你告诉我它怎么样好不好?你见到的一定比我好。” 何在真笑了,歪头道:“如果我见着了,一定不告诉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傅似逸轻笑道。 何在真只说:“你又不是才知道——” 两个人倚着阑干看最后一刻的傍晚。何在真穿一身湖色的无袖半领斜襟旗袍,这一件做得宽松一些,衣料不是贴着身子滑溜下去的。傅似逸仍穿着那套黑色军装,除了外套,里边一件白色衬衫,脚上一双长筒军靴,束着裤脚,显出一双腿的瘦劲。两个人靠得很近,湖色挨着白色,在最后的薄薄的金光中,两色几乎要融合在一块。到底是最后的金色的天光了,终于淡下去,成了平淡的滴了水的蟹青色。两种颜色更近了,都蒙上了一层浅蓝调的软纱。 何在真“诶”了一声道:“你快看,那朵云要散开了。” 傍晚调进暮色的时刻,天空异常多彩,火辣辣的大红大紫过去,还有蟹壳青、紫光霞、玄色、铁灰,然后才是独属于夜晚的浓浓的夜蓝色,天空终于凝住、不再变幻莫测。这会银灰的天幕上一团白云飘在半空中,正在西山的面前,它不是贴在天幕上的,真是浮在空气中,一团立体的浅浅的云霭。何在真的话刚说完,它丝丝缕缕地散了,好像织女不满意这片刚织好的布匹,一根丝线一根丝线的拆了它。真奇怪,不知道它散去了哪里。 傅似逸只顾孜孜地看着在真,看不够似的看着。他满腔的喜悦,想要长啸。正在出神,没听着在真的话,那片云早散了。 ——捉住了。 一只玻璃匣子里的蝴蝶,和世间的任何蝴蝶都不相同。何在真化成的蝴蝶。举世无双。 何在真摇了摇傅似逸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对上何在真的眼睛,含笑问道:“什么?” 何在真一笑,伏在阑干上不去看他,一面说:“已经散开了,你见不到。” 傅似逸听出她有些生气,但心里还是欢喜,笑道:“没关系,以后还可以看千千万万次。下一次你叫住我,我一定可以看到的。好不好看?” 何在真回过头来道:“很好看,偏你没看见,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了。”她自己都是第一次观察到那样的云朵,不认为以后有机缘可以再见到。 傅似逸听她赌气的话,笑道:“会看见的。” 夜蓝色升上来,两个人的影子跌到金底红绣花的厚绒毯子上,盛满灼灼的白月光。红色与金色的地毯上一烫又一烫,上面的枝头红花都焦了,不知是不是月亮光烫的。 傅似逸停下来,脸蹭到何在真的脸边,两张汗腻的脸,又一手捏着何在真的下颌笑道:“真真,月亮出来了。” 两人的呼吸交缠,太烫了。何在真睁开眼看过去,鸽灰绣花厚丝绒窗帘翩跹起舞,月亮光一片一片地漏进来,雪亮的一片,伴着窗外的花香,有茉莉、桂花、玉兰,直熏到人的脸上。她点了点头,眼泪顺势滑到浅蓝的枕巾上,那片小小的地方顿时深得像浓蓝的海面。 90.香片第三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瞒着家里和傅似逸交往,她对母亲白若曼说的是在城里找了工作,白若曼对她才略微放了点心。不料不久后傅似逸出差,何在真只得再长时间待在家里,白若曼见了,便一再起疑,何在真只得再打补上一个谎言。难怪人撒谎不是一件好事,一旦起了个头,便有一溜的空子等着你去填补。像一件陈旧漏洞的华丽的衣裳,你舍不得,便一而二再而三地给它打补丁,打到最后披到身上,却像和尚的袈裟——佛家的用品,在尘世里使用十分不宜。再者,要想一骗到底,便少不了机关算尽。所谋划的利益愈大,要花费的精力聪明也就愈多。而人只是天地间的一只小小火炉,所拥有的柴火总是有限,在骗人的事上烧得多了,别项事务便要烧少一些。假如只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就算了,要是遇上健康、友谊、理想等事务呢?也没有办法,只好抛弃去了。 再说在真四面楚歌的境况,本就十分心焦,不想又被她哥哥何在有探知了真相。那也是无巧不成书,何在有交友十分广阔,偏就有一个在政府当职员的朋友,偏也给他看过自家的全家福相片。傅似逸身边是从来没见过女伴的,那人一见而惊,再见更惊,认出傅似逸的女伴正是朋友何在有的妹妹何在真。她那样的相貌,令人一见难忘的。何在有打定主意,认为此事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向在真表情后便暂时和她一个阵营。可怜何在真又添一重担忧——此事失败,何在有可不一定给她保守秘密,少不得告知白若曼,增加她手上的自己的把柄筹码。天可怜见,这时却来了一封傅似逸的表白信,明言自己有意于在真。这件事无法再拖,在真便凭着这封书信为锚点,纵身火车站等待傅似逸,也向他一番表白,终于好事告成。 傅似逸一方,告知了他叔叔傅二爷,他叔叔也大吃一惊,忙问如何认识的人。傅似逸添枝加叶地说了,铺叙得十分合理合情。 傅二爷沉吟了一会,说道:“你年纪也大了,找个妻子自然是应该的。但我们现在是在外地,你所说的何小姐是芙蓉城人,自然也是外地人——上海人——和外地的人。听你说着是好,只不知道你父母那边什么意思。你告诉了他们没有?” 傅似逸笑道:“他们忙得很,还没二叔对我的照看多呢。我总之回国之后是一直跟着您的,自然行动就豪气了些。哪里像他们似的——不知道在怕些什么东西。您也知道,我们从前在英国待久了,很被外国风气影响了。我父亲早说了管不住我,叫您管我呢,说就是婚姻大事他也全不管了,什么现在的自由恋爱全由我自己做主。我在您身边那么久,交往的也都是现代的年轻人,人家也全是自己做主,至多和信任的长辈商量商量。我想二叔同意了,我父母亲自然乐得万事不管。” 傅二爷听侄子言语中恭敬自己,再想了一番自己的平日所为,可不是应了他们年轻人说的自由恋爱?他放荡惯了,走哪儿都要恋爱,这会在芙蓉城也有一个相好的。这样一想,他也就不便阻拦傅似逸,只道:“按着你父亲的意思,你自己做主就好。如今你向我说了,也算是长辈代表知道了这件事。我自然没有什么意思,但你还是拍个电报回去告诉一声。得了上海那边的信,我们就可以着手准备了。” 傅似逸应了一声。叔侄两人又谈了一回,说这异地结婚的事情,到底傅似逸的父母在上海那边,他们傅家的根基也是上海那边,就地举办婚礼,多少怕错了礼数人情。 傅似逸早想好了,微笑道:“这也没什么。二叔,自由恋爱、自由恋爱,本来就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夫妻之间商量好就是。要是太劳累长辈,那不和从前的父母包办没有差别吗?这是父母一开始就没有插手的,一点他们的意思都没有,全按着我的喜好。不叫人家有意见,有事情了却请他们出手,不是太对不起他们了吗?还叫什么自由婚姻。按我的意思,何必大张旗鼓。左右您就在这儿,当我的证婚人正好。上海那边的亲戚就交给我父母,准出不了错。” 傅二爷正在抽烟,吕宋烟夹在熏黄的指尖,一窠一窠的蓝烟袅袅升起。他一时只顾着和傅似逸说话,那烟头上的烟便烧得多了,一时是直达天听的趋势。他听完将手往佛青的烟灰碟子一磕,灰白的将要散形的灰便整根截断,像是整个地断送了前程似的。盯着那截白了的烟灰久了会觉得不舒服的,也许是给了人一种生命枯败的感觉。全然的灰白,不给人挽留复生的机会。它死了,我们的死又到了哪一截呢?这样的生命无可挽回的挫败的感觉。 傅二爷只是笑了笑,吸一口烟,一叠叠的烟圈送出去,像小孩子吹泡泡似的。烟圈朦胧了他的眼睛,又一重重地散了——像他记忆中的上海,属于他那一代人的上海。像他侄子说的,年轻人有自己的一套主意了,再劳累父母,多少不像新一代的年轻人。他笑呵呵地道:“嗳,你看着办就是了。” 之后便是男方提亲、下聘礼,男女方两家人一块吃了饭,把婚礼那事情敲定了。 到这儿都似乎只是两家的事情,本来何在真和傅似逸就已经两情相悦了,没有太多的虚礼,只等待婚礼那天便了。但傅似逸还做了一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情,他打电话给公冶华月,借了她一个小小的名号。 电话接通了,傅似逸笑道:“公冶小姐,好久不见。” 公冶华月的声音淡淡的,也道:“好久不见。” 傅似逸道:“公冶小姐最近好?我们许久没见,虽然没多少交情,但理应当面说话的。有许多事情,在电话里总是说不清楚。然而我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了,再和公冶小姐私下见面,只怕她生气呢。不过她也不是别人,从前和公冶小姐十分要好的,想来也不会生气,也许还非要一同和你见一面呢。不知道你们还见面不见面。” 公冶华月笑了笑,说道:“噢,傅少将和我一个朋友有婚约。我不知道是哪个。我的朋友原本就十分少的,其中能够和傅少将牵扯上的,怕是一个也没有。傅少将该小心些,别是被人骗了。这时打着我的名号,也许等你结婚了便要用你的名号了。名号是个好东西,愈大愈能吓唬人,不过招牌砸下来的时候,也是愈大愈能砸坏人。傅少将当心罢。” 傅似逸笑道:“多谢公冶小姐提醒。我未婚妻也同公冶小姐一般善良呢,要是知道我要约你,虽然她自己也想要和你见面,但一定怕对公冶小姐不利。” 公冶华月静默片刻,手指头点着桌面,问道:“那也多谢少将的未婚妻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位,也许改天真该见个面的。” “噢,公冶小姐真不知道?”傅似逸假作吃惊,仍是笑嘻嘻的,那话里混着笑,又道:“公冶小姐许久不和在真见面了吧?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你一声。” 半晌,公冶华月笑道:“也许她是忙忘了。所以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想来你是欢喜过头了,打电话打错了。” 傅似逸笑道:“我说了那么许久,怎么会打错?公冶小姐有事情要忙?我还真有一件事情要请公冶小姐帮忙呢。”他说要借公冶华月外祖家的名号一用。到底何家太小家小族了一些,他是不大在乎,但别人在乎。那他不妨好好地打一块金镶边的招牌给何家镇镇。 公冶华月笑道:“傅少将也是多巧思的人。换了别人,再想不到这种地方来的。给你用用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但你记着,不要叫在真知道了。” 傅似逸顿了顿才道:“不必公冶小姐提醒我也知道的,多谢你家的名号了。” 公冶华月道:“不客气。” 傅似逸又请公冶华月婚礼那天一定要到,她这个好人可得到场吃一顿。公冶华月应下了。 挂了电话,弄晴在旁边问道:“小姐,谁打来的?怎么还说到在真小姐了。在真小姐要过来玩吗?这会何姨娘风光了许多,该不怕家里人上门了,想来一定又请在真小姐到家里长住的。” 公冶华月只是摇摇头,半晌微笑道:“不用了。”说完回了廊下吹她的萧。 弄晴跟在后面,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用了。见华月仍是坐到廊下,她进里边拿了一方丝巾给华月围上。 华月回头对她笑了笑,弄晴便笑道:“还冷不冷?” 华月摇了摇头,又吹她的竹萧,一曲《春江花月夜》。 这时是夏天了,春天确实已经过去。 傅似逸便在报纸上报道了一番和在真结婚的事情。他是上海傅家公子,名号已经足够了。这会在真挂了世家谢家的名号,说是公冶家小姐外祖家的近亲。两人可谓门当户对,芙蓉城人很是谈论了一阵子。热议总是在一个“热”字,无数的事情扑过来,一张报纸也就两尺见方的大小,一枝笔杆又能记载多少事情?一件事情的热度烧到顶了,势头一过,冷风一吹,自然被新一件极热的事情盖过。热度过去了,那件事情还在,它要一个有头有尾、有始有终,不断向前发展,终于它消逝了,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转入别的一项事情。两人结婚可谓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等在真过门,她便真算是傅家的人了。有分教:才脱苦海又苦海,白云苍狗总非真。 何家的人自然很高兴。白若曼一得知何在真是和傅家公子交往而非工作,虽然有些生气,觉得她不事先告诉自己未免太恣意妄为了些,难道我知道了还有不赞成的?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难怪之前总是不在家里,想来是敷衍人家去了;后来不知怎的又常常地待在家里,我还以为是工作出了问题,这时候想起来,一定是和傅少爷淘气,一时被甩在家里,也不知道怎么和好的,一好便是天大的好消息。正应了何在有的话儿,今后又多一个人孝敬我。之后傅家下聘礼,白若曼一看个那个数,更是狂喜道:“真真是个有出息的!也真是沉得住气,这时候了才告诉我们。”她欢喜得像拣了从天上掉下来的金条——天上掉下来的,喜星莫名其妙罩住她们何家了。何在真的功劳最小——她没想过何在真受了什么,只暗自叹了一番自己小女儿的手段了得。她也有出息了,要过上好日子了。一想到这一重,她难免担忧起来,怕何在真翻旧账不孝顺自己。因此她也就趁着何在真结婚前的日子极力敷衍她,不叫她忘了自己这个母亲。 何在有也高兴,送走傅家的人,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在真这会不就赚了个好前程?之前我就多少知道这件事了,当时还吓了一跳。那个傅似逸是什么地位——也叫我们在真碰着了。这也是放长线钓大鱼,没有读大学、没有一番挫折,哪里有这样好的机缘?真是一步都少不得的——这是环环相扣。因此我总教你放在真松一些,别逼得太紧了,那对谁都没有好处。试想在真真要被你逼去工作了,这时候哪来什么傅少爷呢。” 白若曼恼他比自己早知道,笑骂道:“你这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你也瞒着我——怎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还会帮你们一把?要是我也助助力,想来这桩美事该成得更快。” 何在有笑嘻嘻的,调侃道:“真要叫你知道了,保不齐你就告诉别人了。一些别人知道了也许没什么,但要叫一些别有心机的人知道,也许还要搅上一搅,把你这锅快煮好的好汤弄坏了。” “嗳——”白若曼长叹一声,她知道何在有说的是沈小如,刚刚她还来了一趟,没进门,白若曼远远望见她便把她拦回去了。这会讪讪道:“我不是把她劝回去了?不叫她走到跟前,不怕她能坏事。难道她的手伸得了那么远?” 何在有微笑道:“你可算知道一些道理了。” 白若曼哼道:“你少没良心地挖苦自己老娘——” 两人虽然有些口角,但仍是喜气洋洋的。这人一高兴,高兴得过于高兴了,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形散神逸,整个白墙屋子里便荡着一团团的喜气。 六月上旬的一个黄道吉日,是傅似逸和何在真结婚的日子。 六月的芙蓉城的暑气起来了,只清早和晚上还是凉快的。两人办的是文明婚礼,婚前去拍了几套婚纱照,冲洗装框之后送去了傅公馆装饰起来,玫瑰金雕花的相框,傅似逸穿一身黑色西装、打黑底藕荷斜纹领带,何在真 穿西式婚纱,繁复华丽的一套白婚纱,头上披一条极长的拖到地上的浅藕荷软纱披巾。两人微微笑着,都带着些孩子气,再幸福不过的模样。婚礼这天请了化妆师到何家给何在真化妆换衣服,到时间了男家再开车队去接,吉时前赶到办婚宴的芙蓉城大饭店,在那儿办婚礼,傅二老爷当证婚人。傅似逸的父母免来,日后两个人一同回上海拜访傅家亲戚。 何在真这天起得很早,整个荷花村里还几乎没有人声,只有几声鸡鸣。像古时候的中国,也像那时一个刚打完仗的小村庄,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几只幸存的公鸡还活着,曙光欲起,它们仍像往常一样对日啼叫,不管脚下踩的是坍墙废墟。寂静的早晨,一个苍凉的清晨,天上一色清浅的鸭蛋青。天空是一个盛颜料的调色盘,这会清水滴得多了,鸭蛋青愈发清透,渐渐显出浅灰蓝色,青色几乎要散了。那满轮的白银月亮和伴着它的星星几乎在天幕上待不住,该下去了。 像大考那天的早晨。 何在真在学校时,每逢大考,总要起得很早,本来就睡得不安稳,再睡下去怕把好容易复习的内容忘记了,只得强打精神起来应付。匆忙吃了早餐就要上路,往往和宋庭芝、崔直、许文等三人一起。她们四个是形影不离。她们三个人在路上也要提问对方,遇着一个不熟悉的问题,总夸对方提得好:“你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很像老师会出在卷子上的题目。快快,我没复习到这里呢,赶紧给我说说答案。一会在试卷上看见了,我得乐死。”何在真总是不言,看着很镇定的样子。她想她已经预备好到教室写卷子。 但婚礼不大像大考,即使前期的准备很像。这会全在傅似逸的手上。他来了,那便是来了。她只得等在这里,漫长地等待,试卷上所有可以作答的地方她都写满了答案,只不知道对不对。那迎亲队伍仍像《聊斋》的世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狐妖花仙拐骗到别的地方迎娶别人。也是奇怪,新郎被拐走了,那就是一段奇缘的开始,全不说原本的新娘如何了。她是期待?是失望? 何在真站在挂了大红团花软缎的家门口,左右两边是大红底黑字喜联,将她框住了。门里边是幽幽的暗色,像一座神龛。她想了一回,愈觉苍凉。 婚礼差不离是一个人一辈子仅有一次的事情,可她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她对婚礼有一重恐惧,然而没有人可以告诉。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嫁给傅似逸——万幸傅似逸说爱她、要娶她——但一开始她不过是要把自己卖给傅似逸,也许现在仍称得上是卖自己——以一个母亲感到满意的价格。她就是卖自己,也没一个人可以商量,完完全全的自由,那么多的男人,任凭她自己决定,买主、卖价都由她决定。买椟还珠的故事,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给傅似逸自己的爱,纯粹的全是自己的爱,换人家记住她永世。 鸭蛋壳的天完全破了,显出另一种天青色。太阳要升起来了。 何在真喃喃念了一句:“要嫁人了。”——像大考那天的早晨,要往考场去了。 婚礼很热闹。这样大喜的日子,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浓浓的笑容。 在芙蓉大饭店的酒席过后,一堆亲朋好友跟着新人往傅公馆去。算起来都是傅似逸的朋友,何在真没什么朋友,何在有和白若曼不好久留,早回家去了。 一片的恭喜声中,何在真有些晕头转向。婚礼于她是混乱而迅速的,听好话、说好话、敬酒打招呼、接受几声调侃,婚礼便结束了。后来她和傅似逸回忆起婚礼那天,她笑道:“光顾着笑了,什么都没记住。” 傅似逸有些惊讶,笑道:“一点都没记住?连我都没记住?我那天第一次认真打扮呢。人家记得你真真的——”说到这儿便笑了,整个人笑得窝在何在真的怀里,好一会才道:“真真。我都记得你穿婚纱的样子,你怎么没记住我?” 何在真惊道:“不就是婚纱照上的样子?谁要你去记了。” 傅似逸摇头道:“哪里是一个样子?那天的你看起来生动许多,尤其好看。他们调侃我见了你像八百年不同你见过面了似的,心旌摇摇——好似脑袋上就顶了一张随风而动的小旗。” 何在真打趣他:“别是绿色的。” 傅似逸不依,从她怀里爬起来挠她的痒,直到她喊不敢了才放过她。他指责道:“你怎么说这种话?” 何在真忙道:“不敢了,不敢了。换一顶粉色的最好,和你那天的领带一个颜色。” 傅似逸才笑了。 其实她记得一些。一圈朋友围着她和傅似逸说闲话,多是傅似逸回答。她拘谨地坐着,忽地看见一个坐在外围的女人。身材修长、皮肤棕色,棱面脸,粗眉大眼,五官还算清秀,很有一种异域美人的味道。她在这好日子里穿一身大红绉缎洋裙,混在孩子堆里很认真地指挥秩序,不许乱摸乱碰,不许小孩子乱跑。但她自己很像小孩子。 何在真看了许久,旁边一位梁太太看出她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她像个小孩子——不,她就是小孩,大概八九岁的智商——不知道够不够。”一面用左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意思是说那个女人脑子不大正常。她的右手上拿着一杯冰过的香槟酒。 何在真会意,对那位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她心里震了震,好似无意间得知什么秽亵的东西。她刚才看见两三个四五岁的小孩对那个女人很亲昵,像是她的孩子。但她自己还是孩子,见着小孩拿着喜糖吃了又吃,骂了句:“不要再吃了,再吃牙齿要坏掉了。”但小孩嘴一瘪,像想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又许可了。但仍拦着那个最大的孩子。那大孩子不肯,扑在她母亲的怀里,掏她藏在衣兜里的糖。两三个穿着短打扮的孩子,衣服陈旧而污秽,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洗不掉的油渍。黝黑的脸。 那个女人捂住口袋,一手拦住他们,一面摇头微笑道:“不许——这是我的,你们不许再吃了。”——单薄稚气的女孩子的声音,又轻又低,像薄薄的刀片。 91.香片第三 2 婚礼终于尘埃落定——何在真病了。从小感冒发展为重感冒,不知怎的又成了发烧,在房里一躺就是半个多月。西洋医生每天傍晚来给她打点滴。说来也是奇怪,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外人总觉得她就要倒下了,偏偏她就是挺直地站着,好容易熬过去可以休息了,这时却常常就倒下了。何在真尤其,她姊姊何在蝉从小带大她的,知道她的身体有多差,因此断言她去不了西南联合大学——半路上一场重病就可以送走她,也许只能鬼魂飘荡过去。何在真在寿春园的时候未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在半路上死了,还是留在泥地里挣扎?虽然到了学校未必不是又一个沼泽。她就是没想过自己能够平安到学校——那概率占小半的事件,在她的心里压缩为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对她姊姊的想法清晰明白并且深以为然。 这时她躺在床上,每天有很多时间去回想她的人生,在玉色的阳光中,在静静的夜色里。傅似逸回来就上楼看她,俯身亲她一下,笑道:“小可怜——”何在真只是微微一笑。 很可怜吗?不,她高兴得要笑出来。 日月穿梭,当阳台门的白纱条纹窗帘吹起来的时候,她总看见团团碧绿的桂花树,旁边一排的瓶式白玉阑干。它们真安静,你走过去,看见了,将它们装进你的人生里——好,装进去了。另一个人路过,也看见了,要是想装进他的生命里,那他一样可以做到。连晚唐时的月亮光也是这样。你装进去,可没办法生生世世带着它,你死了,它只是历史中的事物,再也没人记得。这至少是人死后的事情,何在真高兴自己现在看见了。她躺在这样一幢华丽的公馆里,像一只附在房里的鬼。不知道是哪个朝代飘来的鬼。 她有时也惊讶,自己这样的一个人能够住在这样的屋子里。躺久了,多少有点良心不安——于是她的高兴是突突直跳的心跳声,带着点刺激。她从前也见过这样的屋子,在她的想象中,只有公冶华月那样身份的小姐可以住进来的。天赋人权、人人平等?那是生命的本身,然而你生活在社会里。 “少奶奶,有客人来看你。”房间的门没关,张妈在门上敲了几下就进去了,一面又笑道:“是梁太太、方太太她们几个。” 何在真笑道:“她们从香港回来了?” 张妈一面扶何在真起身,一面笑道:“可不是。回来了还兴冲冲的。说是昨天刚回来的,听说你的病还不好,还从感冒成了发烧,都担心你。” 何在真和傅似逸原本有个蜜月旅行,预备是回上海那边过,顺便带何在真见傅似逸的父母亲人。经几个朋友撺掇,又改成先去香港一趟,再回上海。梁太太等人便说要同去香港,打扰一段两人的蜜月旅行。不想何在真却病了,并且愈来愈严重,只好取消。傅似逸之前就寄了在真的小照回去,这一次又寄两人的婚纱照给父母看,媳妇见公婆的事便算了。梁太太等人因为说得心热了,只得弃了他们自去。 何在真生病不打扮,常是穿一身睡衣,一件荷粉交领软缎牡丹纹睡衣,也就这样下楼去。她笑道:“难为她们还想着我。原本说得好好的,结果我却病了,专门推辞不去似的。幸好她们自己去了,没留下来陪我,不然多不好意思。” 张妈笑呵呵道:“少奶奶还不知道,她们一帮人最爱玩乐,只有自去的道理,哪里有留下来陪你的?你倒不要不好意思。” 到了楼下的会客室里,梁太太、方太太等一行人正在那儿喝茶。 梁太太见了何在真,立马站起来笑道:“你身体好些了吗?哎唷,怎么瘦成这样?原本脸上就没多少肉的,这一病,一点肉都没有了。叫人见了真要心疼死。”说着上前拉着何在真的手看了又看,又道:“张妈说你现在是发烧?怎的一直不好呢?”一面伸手摸了摸何在真的额头,果然还滚烫着,连忙扶她坐下了。 这梁太太是梁再明的妻子,身子挺拔,平眉杏眼,一张长窄脸,面容姣好。夫妻二人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有一儿一女,儿子为长,乳名琪哥,性子较为沉稳,闷葫芦一个,年纪十岁左右;女儿乳名秀姐,活泼好动,六七岁年纪。梁再明是芙蓉城里一所大学的副教授,原本并不和傅似逸有联系,是一个同事沈文钦介绍认识的。那个沈文钦小他几岁,也是院里的副教授,从前读书的时候很努力,到学校教书了也还是拼命,办了许多同政府合作的文学杂志期刊,所以这个年纪就当上教授了。他口才又好,是个滑头,因此攀附了许多有地位的人,傅似逸就是其中一个。梁太太倒没有工作,自从嫁了梁再明,便一心扑在家庭事务上。她今天穿一身玄色绣折枝小花旗袍。 旁边的方太太笑道:“也是奇了怪了,怎的一场病闹那么久还没好。虽然说结婚是累人一些,到底过分了,不知道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东西。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越是说不相信,那东西越缠到你的身上来,我想还是叫张妈去白马寺里求几张符来。那儿的法师很厉害的,我自己就常去那边。” 不等何在真回答,她旁边一个原本在看花的年轻女人就接过来道:“嗳,我的太太,你这算什么法子?我们现在讲科学。你按科学逻辑一推理,傅太太的这个病很好解释嘛。婚礼累人,这会子又是慢慢地转到大热天,人难免贪凉,不小心就中招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是热感冒,很自然地就成了发烧嘛。再熬一会儿,发烧过去了也就好了,还没到求神问佛的地步!你要是想去那个白马寺了,也不用远兜远转地撺掇傅太太去,我陪你还不够?再押上梁太太、程太太好了,这样够不够?”她一面踱步过来,挨着方太太坐下了。 众人听她押筹码似的,都不禁笑起来。方太太拿食指点了点她,笑道:“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编排我就够了,这儿的一个你都不放过的。” 那女人猛地攥住方太太的手,笑道:“嗻,老佛爷是真要起轿了——” 众人都笑起来。 这方太太和这个女人是一家的,大老婆和小老婆联袂出门。她们是大商人方义和的妻妾,自然不止她们两个,但方太太是明媒正娶的,这个女人是放在正房太太下面的,地位自然和其他人不同。这个女人是堂子出身,名叫白莉莉,能说几句外国话,还有个外国名叫Lily,翻译回中文叫百合,因此又有一个日本名字,叫作“松下小百合”。现在一般妻妾成群的男人都不会把大大小小的老婆放一块了,不止为了减少正面争锋,还因为在新时代里有失体面,不像一个文明人。偏偏方太太是个好脾气的,这白莉莉又是惯会体贴人说好话的,虽然骄纵了一些,到底还是合方太太的心意,也就对她颇为宠爱了,便是有几句刺人的话,也全不放在心上,只当她是说笑说忘了,谁都要打一下。因此就有了这方家大小老婆双双出门的场景,外人当面不敢多言,背后里总要给两人题一句报纸标题。 方义和自己四十多岁,方太太小他两三岁,也是四十多的年纪,五短身材,有些矮胖,相貌倒还看得过去,穿一身黑色绣花旗袍。白莉莉年轻,二十六七的年纪,修短合度,身量纤细,眉清目秀,爱化浓妆,一双细眉吊得高高的,两腮搽得微红,直隆隆的琼鼻上也点了一点牙红,穿一身露锁子骨的鸡心领米色洋装。 白莉莉忽然“咦”了一声道:“那不是回不去上海了?家里边回门也回不成了吧?真是不凑巧。” 何在真微笑道:“都没有去办,也真是凑巧极了。似逸说都没关系,我就随他去了。” 白莉莉笑道:“也是你们新夫妻两个——不过也没什么。” 说了一回香港的风景,梁太太道:“嗳,差点把东西忘了。红玉,东西是你拿着吧?给在真吧。” 红玉正是公冶华月的唱戏师父,芙蓉大戏院的前金字招牌、程老板新娶的姨奶奶。刚才白莉莉称呼为程太太的就是她。白莉莉她自己也是姨奶奶,当着各位正经太太的面前,没有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道理,因此含糊地喊她“太太”了事。红玉道:“在这儿呢。”一面提了一个小藤箱放在桌面上,打开了,里面有几件衣服首饰。 梁太太点了点东西,笑道:“一点没错了。这是你家傅少爷托我们给你带回来的。也没指明要哪几样,只说看我们买什么便给你带什么,我们就胡乱买了。这多是莉莉的手笔。红玉买的东西最少,不像我们购物狂似的,因此托了她给你拿回来。” 何在真听见红玉的名字,心里微微诧异,她记得公冶华月那儿提过几次红玉的名字,但她自己没见过红玉本人,不知道此红玉是不是就是彼红玉。她看了几眼,笑道:“多谢你们了。原本你们就是自己去玩的,还要给我这个没去的费心买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红玉倒也记得她的名字,已经确认她就是那位常和公冶华月玩耍的何小姐,听她嫁入傅家的消息,还吃了一惊。这百转千回的一情一节。这时瞧出何在真的打量,红玉对她笑了笑。 白莉莉笑道:“只希望你收了东西高兴一些,快好起来罢。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这东西虽然好,但没一件不是贵的。我专拣贵的给你买,替你好好敲傅少爷一笔竹杠。” 梁太太和方太太都笑道:“这贼丫头——哪有老婆敲丈夫的竹杠的?这都是天经地义。” 半晌,何在真问道:“怎么没看见梁太太的两个小孩?” 梁太太笑道:“小学生上学去了。今天礼拜三,可不是放假的日子。不过过不久就是放暑假了,到时候有得你瞧见他们呢。淘气得很——” 何在真道:“这次带他们去香港了吗?” 白莉莉介面道:“哪里带得上他们两个?且不说两人还要上学,这一请长假去旅游,一定得错过许多功课。就是带他们两个一同去了,这旅游倒不成旅游了,得改叫‘托儿游行’!还没够时间看管他们两个呢。梁太太要是真带上他们两个,那真是门也不用出去了,只管往两人身上各栓一条绳看着他们!” 说得跟看狗似的。梁太太脸红道:“嗳,就是淘气——” 白莉莉哼道:“谁说不是呢?尤其是秀姐!简直要时时刻刻看着的。哎哟,就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看着她,那也是看不住!我又不是没见过。” 梁太太的脸更红了。 方太太搭讪道:“小孩子嘛,就是有安静的,也有极其不安分的,总要东搞西搞。所以现在许多年轻的太太不爱要小孩子啦,人家明明白白地说了,看着就烦,连自己亲生的都烦!”说着笑出了声,又叹道:“现在的年轻人——” 张妈端了一碗药膳补汤上来,何在真只是笑了笑,一面喝汤,一面又问道:“沈太太没去吗?听你们的话里,总没听见提起她。” 方太太笑了笑,说道:“嗳,她们家——” 白莉莉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嘻嘻地道:“她啰嗦得很,我们干脆自己去了。她自己倒是很想去的,毕竟她喜欢上海、香港这类大都市。芙蓉城虽然也好,到底差了一些。想去是想去,但要钱啊,车票、旅馆、买东西······哪一样不要钱?要说起来,难怪古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真是好东西。我们要是嫌钱多,准要多住一个星期,再大大地买上一笔呢。无如钱好成这样,偏偏是件难得的东西。于我们难,于她就更难了——她家沈先生是个不太能赚大钱的,即使偶尔发了一笔财,人又小气,像只貔貅似的有进无出的,哪里有闲钱给她玩乐。她家里是有点钱,但沈先生哪里舍得?她一赌气也说不去了。前面说了一堆的呢,说要去哪里哪里玩、要去哪里逛逛,她早在报纸上看见香港的风景好了——她这样喜欢香港。这回要恨死沈先生了。” 方太太笑道:“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上海香港喜欢成那个样子——你没看见,一约她去香港,那个兴冲冲的样子——偏偏没去成。也许上海的情况好一些,但香港——”她摇了摇头,又笑道:“香港是英国人管,首先英国人看不起别的任何人。接下来是马来新加坡的一些外国人,说到根上还是中国人的种子呢,一杂交,怪模怪样的。他们自己国家很受英国限制,但他们到了香港,一样看不起中国人。下边还有香港本地人,本地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内地过去的。这次还是没出什么意外,要是出什么问题找到警察那边去解决,人得被他们气死!” 白莉莉笑道:“人家就是喜欢嘛,我们哪里管得着。” 梁太太见何在真吃药,因问道:“吃的是什么?加了哪几味药材?” 张妈回了,说有人参红枣之类补气血的。 梁太太摇头笑道:“这得向莉莉请教,她最懂这些东西,不知道折腾过多少呢。你问她的方太太,那才知道她糟蹋过多少药材。那真是遍访名医,终于有点成效。” 白莉莉嘻嘻地道:“这还真得问我。我下次写张单子给你,保你养得一点不见老,永葆青春。” 方太太笑道:“又来了,又来了,总说这些疯话。哪里有人永远不老的?那不成了妖怪了。” 梁太太听了微微一笑,淡声道:“方太太少替她谦虚了,她可不是梦想做妖怪的?”她一面掐了把白莉莉的脸,笑道:“你看她这张脸!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见一点皱纹呢。你家要出一只百年一见的妖怪了。” 众人又笑了一回,说起白莉莉养生的事情。 还没到正午,守门的丫鬟进来报道:“少爷回来了。” 傅似逸穿一身黑色军装,一面走进来,一面解外套纽扣,见着众人笑道:“今天怎么来得那么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又来吃喜酒呢。我一恍惚,还以为是结婚那天。我说奇怪了,不是半个多月前刚请你们吃过吗。” 方太太等人笑成一片。白莉莉伏在方太太的肩上笑了会,款款走过去道:“就是今天再来吃一趟你的喜酒怎么样?看在我们傅太太的面子上,你再办一场喜酒也是应该的——这样的美人。况且我们刚从香港回来,听闻你家太太还病着呢,我们就巴巴地赶过来了,又是送东西,又是来替你逗人开心,你不得报答我们?”说着伸了纤纤细手接了傅似逸的外套,理了一番才交给佣人拿去挂上了。 何在真原本浅浅地笑着,那个笑忽地僵住了,转脸不再看他们。梁太太对着何在真笑了笑。 傅似逸“ 嗳”了一声应下了,问道:“我托你们买的东西真买了?” 白莉莉跟着他走回会客室那,又挨着方太太坐下,一面指着桌上的藤箱笑道:“你自己看看!这不是?不过你本没有说要买什么东西,我们就胡乱给你买了。你家太太倒是很喜欢,只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告诉你,我们为着买这一批东西很不容易呢,瞻前顾后的,既然是我来买,自然要我看得喜欢的,但又是你们要的,少不得又想想你们会喜欢什么,难免买得不伦不类。我记得你不是最喜欢亮色的东西?宝石也最爱买。反正我拣着来买了,东西可不便宜。” 傅似逸看了一番,果然在一个匣子里看见一只金刚钻手镯,除了几身夏天的时装衣服外,还有一方亮蓝色闪银丝巾,真是亮晶晶的。他笑道:“都好。又不是我用的,在真喜欢最好。给你的钱还够用?少了的话我补给你。” 白莉莉道:“有给你的,你仔细翻翻,下面有几张小白纸。” 傅似逸翻出来一看,笑道:“还真应该是我的。” 白莉莉笑道:“只能是你的——你也有份呢。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这几张纸是随傅太太的东西赠送的。” 众人侧身去看,见着是几张发票,都笑出声,拍手道:“傅少爷存起来吧,香港那边泊来的呢,别人再也买不到的。” 白莉莉笑吟吟的,说道:“也是你这种爱胡乱使钱的主——非但不少,还剩了一笔呢。我做主请大家吃了个下午茶。你没有意见吧?” 傅似逸将几张发票塞回去,笑道:“自然没有的。” 白莉莉看了他一眼,嗤的笑道:“傅太太多看看他吧!花钱真是没有个数。不过他都这样说话了,我可告诉你,就连这只装东西的小藤箱还是外国货呢,价钱也不便宜。但你可得仔细了,这人一办事你就可以看出他是个怎样的人,以后你家的钱可得握在你的手里,别给他挥霍完了——这是我们在座的给你传授的第一套太太经,你可得记着。” 傅似逸没忍住笑起来,侧头向何在真低声道:“你记住了?”见在真点头,他又问道:“药吃好了?” 何在真笑道:“吃好了。你少唠叨我。” 张妈笑道:“今天是吃过了,吃完了一碗呢,我把碗筷收下去了,因此你没看见。” 傅似逸点点头,顺势横下来头枕在何在真的腿上。那沙发椅是三座的,何在真挨着扶手坐着,傅似逸躺下仍是万万不够的,一双腿只好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他一面笑道:“你是惯犯了,一碗药也不肯吃,因此我急急忙忙地亲自回家监督你。想不到今天你这么乖。” 梁太太碰了碰红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笑他们夫妻两个当着人的面腻歪。 方太太笑道:“想来是今天我们来了,在真不好意思不吃的——都成家了,怕像小孩子——” 白莉莉呆了呆,笑道:“我还不知道原来你那么乖——还知道翘班来看人了。这会还真没到下班时间,小心你叔叔抓你。你也真是的,且不说傅太太还病着,身子不舒服,就是人好好的,你无端枕在人家腿上像什么样子?别说人家了,你自己倒像个小孩!羞不羞?”说着做了个擦眼泪羞脸的手势。 傅似逸闻言圈住了在真的腰,一侧头埋到她的腰身边,闷着声笑道:“我可不管——” 梁太太站起身,笑道:“嗳,我们回去吧。你们还没看出来?人家是新婚燕尔,还没腻歪够呢。我们是打扰人家了。这老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傅少爷怕是得抖擞好几年精神呢——不知道这把火什么时候才歇。” 一时众人笑将起来,起身接了几句话,说完都告辞要回去。 方太太走出去没多远,忽地停住脚,笑道:“差点忘了。无双,给傅太太的请柬带了吗?刚来的时候总在心里说要记得,说了几十遍了。这一时说话说高兴了,偏又忘记,幸好出门前记起来了,不然又得走一趟。” 无双是方家的丫鬟,应道:“带了的。”一面拿出来递给何在真,笑道:“傅太太,这是我们家乔迁宴的请柬,请您一定要去。” 何在真还被傅似逸压着,只得伸手去接,看着封面上的红底金字红双喜字,笑道:“嗳,一定去。” 方太太笑道:“那我们去了。不用你起身送了,傅少爷不肯呢。” 何在真红着脸含糊应了几句。 临出去前,白莉莉喊了一声:“下次我们再约,一块叉麻雀去!” 见人真的出去了,傅似逸抬头要亲何在真的脸,但她往后仰躲过去了,笑道:“会传染病气。” 傅似逸道:“我不怕。” 何在真摇摇头,问道:“你怎么就躺下来了?人家几个客人还在旁边呢。正正经经地说着话,偏你像没骨头似的。四双眼睛看着,你不难为情的?” 傅似逸埋脸到何在真的腰上,闷笑道:“叫她们更难为情就好了。” 何在真瞧了瞧他的面上,忽地看见他的耳朵红红的,才知道他在众人面前耍孩子脾气也是害羞的,忍不住笑将起来,一面拿手遮住了他黑亮的眼睛。 傅似逸趁势亲了亲她的手指,又一翻身圈住了她的腰,笑道:“这样也很好。” 何在真笑了,拿手去捂住他的嘴巴。傅似逸呼出的湿气便染过来,要将那儿热化了。挡了嘴巴不叫他说胡话,可是眼睛仍是亮晶晶的,也在烫人。何在真低头隔着自己的手亲了亲他,见他果然乖巧了,眨了眨含笑的眼睛,没再说什么叫人面红耳热的话。但看他的脸,却是更红了。 出了门,一行人在前院门口站了一会。 白莉莉微笑道:“说什么孩子气?他娶的妻子也是一团孩子气呢,扮相都还像读书的女学生。看着是太稚气了一些。” 方太太“哟”了一声道:“不是说她家是那个什么世家谢家的近亲吗?书香世家的小姐,有几分读书的呆气倒是正常的。她这样我瞧着倒好,不会看不起人,很讲礼貌呢。换了那种飞扬跋扈的,你们准更看不惯。” 白莉莉接过来道:“什么世家的小姐?真以为自己是门当户对,豪门对豪门呢?往芙蓉城有头有脸人家的谱上查一查,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她们何家。也是胆子大,下个海口说是谢家的人。其实不过是她姊姊嫁到公冶家去了,当姨奶奶,自然还不敢用公冶家的名号,便用了谢家的。谢家都死绝了,难不成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和她对证?这叫死无对证。听接亲的人说,她家住的还是村里的房子,不过好看一些,到底是乡下人。这是给她攀上枝头当凤凰了。” 梁太太微笑道:“你管人家从前是什么身份地位,总之人家现在是傅太太呢。要论起来,谁家祖上没有乡下人?这还是清清白白的人家,你再仔细论一论,不定谁家做过那不干不净的事呢。那也是前尘往事了,只顾翻旧历本算什么事?” 白莉莉知道是在说她了,一时也不言语,笑着先上汽车去了。 梁太太向方太太挤眉弄眼,方太太只是笑,摇摇头也不说话。等她们上了车,梁太太仍叫红玉和她一辆车一同回去。 92.香片第三 3 到方家乔迁宴那天,何在真的病好了。人在病榻上缠绵多时,连看见太阳光都高兴,一眼看过去,一寸寸都是崭新的,似乎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赋予全然簇新的意义。 张妈也高兴,连声笑道:“可算是好了。这再不好,真得像方太太说的,要到白马寺问问是不是小鬼冲撞呢。明白的人知道再正常不过了,不明白的还以为我们傅家克新娘呢。” 说到谁克谁的问题上——何在真暗自心惊。幸好是婚后才病的,要是婚前就病殃殃的,没有人家会要,那是请一尊大佛回家供着。就是临近婚期的时候病了,原本说得好好的婚事也该犹豫起来了。不然只怕人家不肯要,怕娶回来一个药罐子,最后还得死在自家里——多叫人晦气。这是别人家论起来的,自己家里要是自个儿常年病歪歪的,想来待遇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她这时要是再不好,或是不久又病了,想来张妈就要往上海拍电报汇报去了。 她瞥了眼张妈,笑道:“嗳,可算是好了。我在床上躺得骨头都软了,正好起来走动。” 她病才好,早上只吃了浅浅半碗薄粥,然后进储物间整理她的新婚礼物。多是线绒绣花挂画、一对对的花瓶、成双成对的布匹——预备给新生儿做衣服的也有。其中有一个矮颈雕花玻璃罐里插了十来支浅藕荷百合花,是玻璃做的,何在真看了又看。张妈说是沈家的太太送的,就是许曼,沈文钦沈教授的太太。她从前也给傅公馆这边送过玻璃花,不过只是一枝两枝随手带过来的,张妈顺手就给家里的佣人带回家了。 何在真笑道:“做得这样好,放在这里多浪费呀,你拿出去摆上吧。” 张妈应了,叫佣人抱上,出去找位子摆。 何在真又看了一遍,见桌面上横着一卷画轴,拿起来看了。卷轴六尺长、两尺宽,绘了一幅颜色人物工笔画。有颜色的。从藏春馆窗边的海棠花探进去,里边临水窗边坐着一个正在下围棋的女人,穿一身半旧的月白衫子。卷轴太长了,她拿不住,从手上垂到乌黑的镜面桌子上,再一路铺下去,直躺在地面上。一卷的颜色流流荡荡地下去了,像长河的一截,她生活在寿春园时的一个截面。旁边落款“藏春馆主人”。 “在做什么?”傅似逸慢一步吃好早餐,走进来看。正见着何在真对着一幅中国画出神,他也走过去看了看,半晌笑道:“画的是你罢,不知道谁那么用心,那么大的一幅画呢。” 何在真笑道:“一个朋友送的。她学中国画,画得很好,想来顺手就给我画一幅充做新婚礼物。”她一面慢慢地收那幅画。 傅似逸笑了笑,伸手要碰何在真收卷轴的手。何在真猛地让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不过远了一寸两寸,但她忽然心惊,为着这个尴尬的避让——一个妻子对丈夫的避让。她抬头给傅似逸一个凝住的微笑,才听见傅似逸笑道:“刚刚端出去的那罐子花画我倒是知道谁送的。是沈家太太吧?沈文钦的老婆。”说完,他又伸手碰了碰何在真的手,只碰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注了一句:“你的手太凉。” 何在真“嗯”了一声,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她?” 傅似逸笑道:“她从前也给家里送过几枝,不过都叫别人拿去了。而且沈文钦爱说话,什么都说得出口。你要是认真听他说话,连他读书时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能知道。” “你少编排人家,读书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何在真笑了笑,又说:“你吃好了?该去上班了吧。中午方家的酒席你去不去?” 傅似逸只是笑,回道:“我不去了,我懒待去他们家。狗皮膏药似的。你今天去了,他们明天还能找出事情请你过去。最好是给他们一个钉子碰碰,少缠上来才是。” 何在真摇头笑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身份地位比你低一些,自然想要巴结你的。” 傅似逸也不说话。何在真默默收好画卷,预备仍找个地方放好。 傅似逸这才道:“收起来做什么?画得这样好,放到楼梯边的墙上或者楼上吧。挂起来,我每从那儿走过去一次,就可以见到那样的你一次。” 何在真笑了笑,忙推他出门。在门口给他理了理衣服,目送他出去了。 何在真上楼回房间换衣服。正走在楼梯上,忽地听见傅似逸喊她“真真”。 何在真推开楼窗,手肘磕在窗棂上,笑问道:“怎么了?忘记带东西了?” 傅似逸摇摇手,笑道:“你早些回来!” 何在真呆了呆,想道:他比我还先出门,我不过到人家新居里走一趟,说什么早些回来,腻歪成这样。她一时笑起来,歪在楼窗那,回道:“知道了,你快去吧。” 见着他的背影,不停地远去、远去,终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这个完全属于我的男人——何在真想。我爱他。这个念头想了一想,她自己笑了笑自己,刚还说人家腻歪的,怎么这会自己也想起这些话来了。她呆了呆,立马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转瞬便甩下这个念头,一步一步地上去了。木板“答、答”的一声声响起来,将她的念头盖过去,有如飞鸿掠影一般散了。 一打开衣橱门,里边扑出来一团团丁香末子的味道,锁在里面久了,浓得好像积攒了一世,要叫开门的来人一闻升天似的。 她新做了许多衣服,完全按着自己的喜好,也许掺杂了一点对傅似逸喜好的考虑。总之,这是完全属于她的衣服,她可以对这些死物说得算。用傅似逸的钱,但傅似逸爱她、她是傅似逸的妻子,自然就是她来做主。添置了许多洋装,多是闲时的款式,吊带连衣裙、领子挖空的洋裙、真丝衬衫裤子,为数不多的礼服装。此外还有几件复古的大红大绿的裙衫,不知道怎么就做了,也不是十分想穿出去,似乎摆在那儿便满意了,不知道是对谁的约定。她拣了一件浅粉绣花半领洋裙穿上,掐腰的款式,上面豆绿、褐色双线锁边;头发扎一个低发髻;配一双藕荷一色的搭扣皮鞋。 张妈把备好的礼物交给她,她坐上家里的汽车出去。 方家的新居是一幢四上四下的洋房,前主人举家搬往美国,着急脱手,价格也就比一般的二手洋房还要便宜一些。但方义和商人本色,能少支出一分便少一分,原本对买新房子的事并不热衷。但抵不住白莉莉吵嚷家里人多,非逼他换了原先的老房子,要一幢新的大房子。方义和抵挡不住,一寻思买间二手的也还可以省一笔钱,便瞒着白莉莉买下这幢旧房子。白莉莉知道后本来不依,但看着新房子到底比旧的多了两三个房间,也就同意了,自己兴冲冲地先选了一间当卧室,先窝盘住了自己。 方家是有老有少有小,方老爷和方老太太、方义和夫妻妾三个、下边一个儿子,还有招来做粗活的一个老妈子。从前还有一个痴痴傻傻的妹妹方绣冬。后边做主给他妹妹找人家,就又多了一个妹夫在家里,虽然住的时间短,但一家八口真想不起从前是怎么挤在老房子里的。 方义和一天对方太太感慨起来,方太太倒没提他的妹妹,只是笑着回了他一句:“你也知道家里的地方紧巴巴的,还偏要请了你的爱妾住回来。外边的老爷谁不是另买一间屋子金屋藏娇?偏你要把人家安置在家里,叫我替你看管她吗?外面指不定以为你是破产了养不起二老婆呢。这会子你也知道家里住不下人。” 方义和打了个哈哈,笑道:“‘金屋藏娇’,话倒是有这么一句话,但在今天的时代不适用了,我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皇帝的,哪来那么多钱?叫她另外去住,少不得给她租一套公馆,再不济也要一间公寓呢,再配上做活的、煮饭的,出门又要包车、司机。你算算!可不得比在家里花的多?家里这些都不缺,还是大家都用得上的,那才经济呢!”他看了看方太太,又笑说:“照理说,养姨太太多花几个钱也是应当的,要姨太太不就是这样?但我看你和她蛮好的嘛,天天一块出去玩。有时候我要找你,你倒在她身边。要是你和她不好,我早送她出去了。她在这儿,你好多个女友呢,是不是?外面的人看了你们一起出去的,哪里会说那种话?人家觉得我是太有福气了。” 方太太且不论自己和白莉莉的情分,好笑道:“‘照理说’,我请问你,你这是哪来的道理?” 方义和笑了笑,涎着脸问道:“难道你和她不好?她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决不饶她。” “你滚远些吧。”方太太轻啐了他一口,一面推开他的脸道:“你快出去,少在我面前多嘴多舌的。你从前一句两句不见响的,这时候说什么也晚了。你原本就是个做事情没商没量的人,这会儿别做好人问我了。” 方义和遭了嫌弃,嘻嘻笑了几声,真出去了。 白莉莉自打住进方家之后,也对方义和提过几次,微笑道:“我不知道你家那么和谐,半老的小姑子也还搁在家里。还有你那对父母,难道没有老宅子?也一味地跟着你住,又不帮忙,粗活还得再雇一个老妈子来做。” 方家老父母从前也是做小生意起家的,虽然没做出大生意,好歹给方义和兄妹两保障了幼时的生活。就是方义和后来开工厂,也是拿父母的钱当本钱。这会他出息了,父母自然帮不了忙,人又老,很叫人憎恨为何老而不死,还要跟年轻人抢位置。方义和听多了,心里也很疑惑,怎么父母健在成这样?一点毛病也没有,看来还可以活很多年。自己的孝敬不知道要捱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告终。等他们真死了,家里的房间才空一些呢,那时办聚会请客什么的才更方便一些。但要想到父母的死,似乎太不忍直接地盼望人家死。就是老人家去世,少不得折腾的,到时真要有什么病痛,自己还得做床前的孝子呢。这样一想,现在挤是挤了一些,好歹不用自己去服侍人。 何在真一进去,刚把贺礼交给方家的老妈子,梁太太便携着红玉迎过来了。 梁太太笑道:“你可算是来了,怎么来得那么晚?左右盼不到你过来。” 何在真惊道:“这会不是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吗?我还想着我来早了。没想到却是来晚了。” 红玉笑道:“请柬上是酒席的时间。我们几个要好的,自然要早些过来暖房的。方太太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刚刚着急说要打电话问问呢。” 正说着,白莉莉越过人群走过来,一见到何在真,笑嘻嘻道:“贵客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得亲自上你家请你去。” 何在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道:“我是一时忘了时间了,请见谅。” 白莉莉也不理会,一扭头对里面高声道:“许曼!你过来!傅太太来了。人家可要治治你上次不同我们一起去看望她的罪呢。” 何在真忙道:“这是哪里来的话?莉莉你少搅和了。等会儿沈太太过来,真要以为我生气了。” 白莉莉扭头一笑,仍是招呼许曼过来。 梁太太碰了碰何在真的手臂,对她笑着摇头道:“你是初来乍到,没怎么见过莉莉的手段呢——我们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只一味瞎搅和,越乱、越有热闹看,她越喜欢。贫嘴贫舌惯了的——我们哪一个不晓得?她是芝麻大的事情说得西瓜大的。你听听,声音里得意着呢!小孩子脾气,玩惯了的。你也别担心,闹过去就算了结了。” 何在真无奈地笑笑。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那许曼从里边出来了。高个子,一张满月脸——看着是大了些、平了些,柳眉凤眼,鼻子挺翘,双唇饱满,唇上搽大红色口红,艳得好似刚吞了一碗鲜血。她的样子一看没有味道,整个人太大了,又是很淡,在大中而显得更淡,算不上一个美人。偏一身化妆衣裙打扮得太艳丽鲜明,在她素而寡淡的面容上便分得格外明晰,好像剥下来也就是了。穿一身亮宝蓝色宝相花纹半领斜襟旗袍,领口、袖口圈一寸来宽的透明琉璃边,亮闪闪的,像循环往复的宝蓝的河流,开衩开得极高,走一步,那裙摆便荡一个极大的步子,空气都往那儿去了,咕嘟上去一阵,在贴身的腰部又断了;旗袍里边的大红绉纱里布看得极分明,同外面的宝蓝是太触目,又不相融,色彩浓烈而分明。外套的衣裙太显眼,她好似一碗白水,泼上去也没有妨碍,反显得那红蓝两色更深了——像烈日当头的夏日海面,太阳红辣辣地挂在铜青的海面上——要一路摧拉枯朽地烧起来了。她脚上一双平底深蓝尖头皮鞋,头上一个高发髻,圈着一枝孔雀蓝绢花。 许曼一走过来,笑道:“贼丫头,你那天一定对傅太太编排我了。我明明叫你好好解释一番,我自己有事情要做,又因为你们去的人多,我怕那儿招呼乱了,因此不去。你那天说的什么?叫傅太太恼了,今天还要算我的账。” 白莉莉笑嘻嘻道:“哎哟,真没说你什么。你两个的事情,反扯到我的身上了,我不同你们多讲。好了好了,人来齐了,快进去坐吧。” 许曼便不言语,伸手掐了掐她的脸。白莉莉笑着推开了,忙扭着身子往里走。 梁太太因对何在真好笑道:“你看她这人——” 一行人往里边进去。餐厅、客厅上已经摆了五六张餐桌,一行人穿过去,到里面的会客室坐下。 一面走,许曼回头向何在真道:“你身体好了吧?虽然看着还有几分病气,但样子看着挺好的。我上次实在是有事情,少我一个不少,多了还要麻烦你招呼,所以没过去。你没有像莉莉说的那样真怪罪我吧?要是真觉得我是敷衍你,那我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何在真摇手道:“没关系,她说着玩的,这有什么?本来也只是小病,不过拖的时间久,劳累方太太等人去看了一趟,我倒不好意思。幸亏你没去,不然我还要更不好意思。家里也没招呼什么,喝茶吃点心而已,真是我招待不周。” 许曼笑道:“我们女人就做这些事,不然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这还是有朋友可去拜访的。还有一班太太没什么往来的朋友,真要闷死人。” 何在真点了点头。 众人打招呼坐下,还没到开席的时间,一面拣些话闲聊。人家的新居,人家的乔迁宴,自然少不了问到这上面来——既是手边现成的话题,也是给主人家显摆的机会,必聊不可的。一行客人夸家具买得好,屋里布置得漂亮。 方太太笑道:“都是二奶奶操办的,她眼光好。” 白莉莉接过来道:“不过花一些心思弄弄罢了,多费一些力气,件件都办得好的。家里上头有老爷太太,下头有小少爷,都得注意到,很是花了我的一番心思。但我一个人哪里照顾得那么周全?还是得有大奶奶和我商量。” 方太太喝了口茶,也不多说。 倒是方义和笑了笑,说道:“不说你们两个,我也很费了一番大力气呢。就是面前这张桌子,又是花钱,又是亲自去看木材。我一个开茶叶厂的,你们说说,向来只知道往树上摘叶子的——那还是从前缺伙计的时候——叫我去看木材,我四只眼睛都要看瞎了。最后还是木材老板说哪个最好,我就买了哪个。”他是个壮实身材的男人,身材高大,戴一双玳瑁边眼镜。 众 人叽叽嘎嘎地笑起来。 白莉莉笑道:“这不是你的家?这要是别人的家,那也用不着你花一分钱了。我要不是你的老婆,我自然也不给你布置的,连地板的瓷砖花色、墙纸都得考虑商量,只怕配得不好。要是一点不费劲,随便给你配上了,那比外边的饭店的装饰还不如的。实在看不下去,不得重新扒下来布置?那才是给你脱一层皮呢。买新房子不就是为着好看好住?你要是不觉得怎么样,那这新房子也别买了。我们一干二净,我不问你要钱,你也别叫我做家务事,你说好不好?” 方义和忙道:“哎哟,瞧你这张嘴——我开开玩笑罢了。我们男人赚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孝顺父母、老婆孩子热炕头?赚的钱不给老婆花,那算什么男人?真是干脆出去做乞丐好了。你也真是——瞧着好伶俐一个人,谁见了都爱的。偏偏一张嘴最厉害,一点亏也吃不得,我不过说上那么一句,你非要咬下我一块肉来。” “老婆孩子热炕头吗?”白莉莉笑了笑,眼睛滴溜溜看了一圈人,又道:“我看你的炕头太热了罢,难怪你要说眼睛要看瞎了。” 方义和笑叹道:“你真是——” 一行大人在这热热闹闹地讲话不提,何在真只是陪笑,有些无聊,便向旁边看了看。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方义和的妹妹方绣冬。今天仍是那条红裙子,身边围着她的三个小孩。旁边还有一个黝黑的男人,矮小猥琐,可以和武大郎一争“三寸丁谷树皮”的称号。是一家人,方绣冬的丈夫,看起来比绣冬还要矮一些。绣冬虽然衣装洁净,但露出来的那一身皮肤却是太黝黑了。她的孩子、她的丈夫几乎是和她一色的黝黑,身上的短打扮还不如她的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污渍点在上面,像刚洗过晾干的抹布,披在身上,一道一道的折痕。在这处处白净的新房里,衬得他们五人越发黑黢黢了。他们一家人围着一张小茶几吃东西,糖果瓜子、水果之类,旁边没有别人,也没有佣人——一个怪异的小世界,在这间新房里颇为不合宜。他们一家人旁边还有一群小孩子,应该是亲戚朋友带来的小孩,正围着一个小男孩讲话。 里面一个白胖的小男孩道:“这是你家的新房子?看着很气派。” 旁边一个女孩子搭讪道:“你家从前没有那么好看,这一间真好。” 那男孩子笑道:“是我家——这是新房子。今天就是请你们来吃乔迁宴的,笨不笨?” 一群孩子含羞笑了会,撺掇那男孩子带他们去闹,要上二楼看看。 那男孩子慨然道:“有什么好看的?走吧,我带你们去。”他先去会客室说了一声,矜持地喊道:“妈,我上二楼玩。” 方太太笑道:“嗳,去吧,小心一些,别磕伤了。”又叫老妈子跟去。 一群孩子众星捧月着他去了,一路嘻嘻哈哈的。——像个小皇帝,这个小世界里的小皇帝。 方家原本只有一个做粗活的老妈子,因为预料着搬家要办乔迁宴,况且新房子宽敞许多,便又多雇了两个佣人。这时候开饭了,三个佣人还忙不过来,白莉莉兴冲冲地去帮忙,进进出出,不亦乐乎。 小孩子坐了两张桌子,大人占了四张。不知怎么坐的,何在真坐到了绣冬的孩子旁边去,那张桌又坐满人了,其他桌一时乱糟糟的,看着也满了。 何在真站起来向绣冬道:“你坐这里,我到别的桌子找位子去。” 绣冬呆愣愣的,点了点头便坐下了。三两个孩子刚才还撇嘴,这会好了,圆睁了眼睛向绣冬撒娇。 白莉莉出来正好看见,“呀”了一声道:“绣冬!你怎么坐傅太太的位子?人家是客人,你这样子不像话!快起来罢,我看看给你哪里找一个位子。”说着向旁边看了看。 绣冬闻言又站起来,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了看她,又看看何在真。何在真忙扶着她坐下了,摇头道:“不不,你就坐在这里,这里方便。我是坐哪里都好的。”她看向白莉莉,笑道:“等会儿人坐定了,我在旁边挤一下就是了。这儿又没有我的名字,谁坐下不是坐?她小孩子在这里,一定要妈妈在旁边陪着才好的。我胡乱坐下了,等会儿还受不住他们闹呢。快别讲什么规矩了,我们已经是熟人了,不必讲这些虚礼。” 白莉莉只得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这在家里办宴会就是比外面的麻烦,什么都容易出乱子的。我一下子没盯着,就叫你没位子坐了。这也是客人也没有个定数,不知道谁来谁不来,桌凳都不好预备,就容易多一张少一张。这多了还没怎么,少了最要紧,不止客人窘,我们主人家也窘得很。得亏是你脾气好,知道我们素没有不待见你的意思。换了别人,立马要甩脸色走人了。真要这样,你能怪谁去?” 何在真说就是这个道理,我没生气。 正好梁太太那桌坐好了,见何在真还站着,招手道:“在真过来这边坐下,还有一个位子呢。” 何在真向白莉莉道:“位子够的。我过去坐了,你去忙吧。” 白莉莉笑着点了点头,却送她过去,又说了一会话。方太太也在那桌,她便说了刚才的事。方太太倒没说什么。 白莉莉忙前忙后,自己也没坐下来吃一口,也不是没位子,许曼等人招呼了几回她都说不吃。 吃完午饭又坐了一回,白莉莉带何在真等人上楼看屋子。 白莉莉忽地道:“要说起谁家最好看,一定是许曼家。” 何在真笑道:“我倒没去看过。有多好看?” “那定是很好看了,不然我这个刚搬新家的人哪里愿意说别人家比我家好看的?”白莉莉笑嘻嘻道,一面挽上许曼的手,又道:“你自己觉着是不是?你把你家布置得那样好,一定不觉得别人家好看的。我先前叫你帮我出出主意,你倒好,一味地躲开了。原来我们的交情还不能劳你小小地出手帮我布置布置。真是气死人——” 许曼只是笑,回道:“我真是忙。” 梁太太接过来笑道:“嗳,你就是忙。约你去做什么都说忙的。也不知道当初你哪里来的时间布置家里。” 何在真听着好奇,回想自己却没有见过哪个建筑布置到令人难忘的。就是寿春园里,不过景色好、书香浓,极具国画留白的气质罢了。又见白莉莉和许曼举止过于亲密,一时又有些窘。她要是凑上去说要去许曼家看看,倒像是有意要插进去拆开她们两人了,两个女人,仍是有一种棒打鸳鸯的意味。她听着梁太太打趣她们两人,说白莉莉其实倒帮过许多许曼的忙,脸上只是浅浅地笑着。 梁太太又道:“你捣鼓的养生法子,倒是许曼最得你的真传。她的房子也是你去的次数最多,怎么没见你得些她的功夫?你偷学几招,也就用不上她帮忙了。” 白莉莉鼓起嘴嘟哝道:“你说这个真是气死人呢。我的法子被人家学去了,人家的法子偏偏我就学不会。要是我直接买她的房子就好了。” 梁太太拍手笑道:“贼丫头真是贼丫头,原来还算着这个主意呢,人家辛辛苦苦布置的房子——” 许曼忽然向何在真道:“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都怪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地说那么久,我再不带你去玩玩,真要说不过去了。” 何在真笑道:“这倒便宜我了。” 白莉莉呆了呆,笑道:“你们去吧,这回我不去,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 说着一行人又下楼,叫上红玉、梁太太的两个小孩,向方家告辞,迤逦往许曼家去。 93.香片第三 4 这是芙蓉城的上海路,以“上海”为名字,街上的房子便极具上海的洋房风格,还有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和上海的一样,种的是法国梧桐。而芙蓉城本地更多的梧桐却属泡桐类。泡桐是四月清明时节开花,多是浅紫色,一串串的喇叭攒到一枝花枝上,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只是一树的花。芙蓉城人独具巧心,造上海路,这路两边就种法国梧桐。法国梧桐晚一些开花,大概在五六月份。有人说它不是真正的梧桐,应当叫做“悬铃木”。它开花的时候,只是一个个红褐色的小球,然后开始下毛絮。有许多人对之过敏,打下面路过需要撑伞。这有些麻烦,但芙蓉城人只是笑笑,维护它道:“上海种的是这种嘛——”芙蓉城人对上海风情的复刻。 一行人在梧桐树下走,何在真第一次到这边来,一面挥开毛絮,一面笑道:“原来我们芙蓉城里还种了这种树。” 梁太太笑道:“你没来过这边?” 何在真道:“第一次来。” 梁太太的两个小孩走在前面,她叫了一声:“不要走到马路上,车子可不长眼睛,等下压坏了你们!”说毕,她对何在真笑道:“你是太少出门的缘故。怕是也不怎么见人?”见何在真点头,她又笑道:“刚才你在方家看见他妹妹了?你太惊讶,旁人都看出来了。我看方太太没怎么样,方先生的脸色倒不怎么好。” 许曼、红玉都笑起来,瞥了瞥何在真。 何在真自己回想了一番,倒没注意那时别人的脸色。但是刚刚出门的时候,方老太太、方太太都起身相送了,只白莉莉没出门送她们,不知道是不是不大高兴。她自己不觉得送不送是大问题,但直觉白莉莉对自己到沈家来很不赞同。是对许曼的友谊的占有欲?也许是的。自己倒是误打误撞地插脚了。何在真也不多想,回道:“我看他妹妹是痴痴傻傻的,怎么还嫁人了?那个男的是她的丈夫?还有三个孩子呢。我结婚那天倒是也看见她了,还以为那几个孩子不是她的。” 梁太太笑道:“就是我上次提醒你那次吧?”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道:“在家里养大了可不得嫁人?就是痴傻了也还是嫁人。难不成家里养她一辈子?也许是有人家愿意养这样的女儿一辈子的。但是他们方家——父母老了,不能做主,全凭着他哥哥的意思,他哥哥结婚,又凭他老婆的意思。这嫂子和小姑子的关系最难处理,比婆媳还严重的。亲密一些,到底有些像母女,多一个女儿呢!没有自己的孩子时倒还凑合,一有自己的孩子了,谁去养她?说起来有些伤人,但到底越不过这个道理。陌路一些的,巴不得嫁了小姑子去,捞一笔嫁妆,少一张嘴,真是万事大吉。他们方家——大奶奶明面上不做主,后来的二奶奶又是掐尖要强的,哪里愿意小姑子待在家里?” 何在真听了一笑,勉强道:“就是嫁人,应该找一个好一些的。” 梁太太叹道:“这还是好的呢。看样子是不大好,人黑了些、矮了些,但看得过去,不是歪嘴歪脸的,脾气又还行,没听过对绣冬动手。她要是在家里,说不定比现在还不如呢。一个人窝在家里,受什么气都没个人可以说的。就是后来有个丈夫了,你说要好一些的,人家好的怎么会要这样的太太?你还不知道,以前绣冬和她丈夫——似乎是叫沈通渠——住在娘家,也就是方家原本的宅子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气呢。你没赶上热闹的时候。白莉莉也算是她嫂子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说‘傻子要得多’——你听听,我们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脏,不知道她怎么想得出来的,还当玩笑话说出来。” 何在真心里一震,拉起一个不自然的笑,回道:“我只以为她爱热闹一些。” 走了一段路,许曼忽地道:“梁太太,你刚才看见她吃饭没有?我见她忙上忙下的,好像没见着她坐下来。” “吃饭?我也没看见。招呼了她几次,坐下吃几口也是好的,她说不吃。”梁太太笑道,想起什么来,又说:“她们堂子里出来的就这样,你看,什么话我们想不到的,她们想得到。要是我们几个人再说些不正经的,她得有更多的话可说呢。这还连饭都不愿意多吃一口的——怕胖。就是吃着喜欢吃的,也不愿意在男人面前露出来的,觉得不好。连在我们面前,你见过她什么时候愿意多吃饭了?总说菜不好,要么就是胃口不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不在减肥。所以你看她现在,一把骨头架子,上面随便挂着一些肉,看着轻飘飘的。”一种鄙夷又艳羡的口吻。 就是有这样一种女人,以少食、过于瘦削为美、为荣的。在男人面前一定要营造仙子的形象,叫人以为她们是吸风饮露而活的;在同性面前也一定要少吃,仿佛吃多了就失了女人的身份。食物是她们的大敌,食欲是她们必须遮掩的丑陋的瑕疵。 许曼不在意地笑道:“她还是这样——” 上海路的房子也依着上海洋场的特色,一路的石库门房子,露台上齐齐的几排灰色水汀。进了大门,一条长长的弄堂,然后是一方前天井,再是各人的宅子。里面的建筑是公寓的样式,多是十楼左右的层楼,一层楼有三四间公寓。 许曼家租的房子在“自在里”,一行人还在楼下,许曼便指了自家的房子给何在真看。 那安了黑色洋铁架子的阳台的即是许曼家的,一条条长条空心铁框上爬满了红色的三角梅。又因为阳台是伸到空中的,那架子便好像一只养鸟的笼子。伸到半空中,映着碧蓝天的鸟笼——何在真在风中挽头发,看了又看。 一行人乘升降机上去,在三楼。推门进去,里面大概有一百平,因为放的家具少而显得空旷。地板贴红绿两色圆点瓷砖,白色底,让人一见而有跳跃的冲动;四面墙壁上贴半人高的海绿色花纹墙纸,在这白洁的房子里很突出,像明明白白地和外界做出了分割;进去当先是一张长乌木茶桌,摆一套白瓷茶具,放了一只装了玻璃鸢尾花的白底三彩花瓶;再进去是一张小圆餐桌,配套一字式金漆交椅,只适合三两个人一起进餐。进门右手边是半开放式的厨房,一切从简,只有一套厨具;左手边是一间卧室、一间小书房,那书房是用房间改的,预备以后有孩子了再改回卧室的用途,餐桌边有一大面窗户;正中是阳台方向,客厅和阳台之间摆了一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器具,走进阳台,那儿悬着大大小小的纸张,上面有利落的一些线条,再往外走,摆了十几盆盆栽,各色花草葳蕤,洋铁架子上挂的白色软纱窗帘飘飘荡荡,射出一道道天光。阳台旁边靠近书房那儿,是一块小小的露台,用来做晾衣服的地方。 何在真走进去一看,笑道:“难怪她们要夸你的屋子,是太好看了。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梁太太接过来道:“是她自己设计的。你还不知道,她大学读的是美术设计的专业,正好是设计的能手呢。” 何在真走到客厅中央,见着一个高脚小方桌上摆了一个檀木架子,上面一只旧时的佛手,像从雕像上敲下来的。一只拈花的手,花不在他的手上。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玻璃罩子——玻璃罩子里的魏晋的佛手,将时空拉回到魏晋的感觉。雕像师奉命造好佛像的时候是不是微微笑了一笑?这样恬静微笑的佛祖菩萨诞生于他的手中。佛祖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可是人们也相信佛祖慈悲,佛像色相并不违背佛祖的话,人们在庄严宝殿里向佛像献花供奉。这也是公冶华月向何在真说的。 她说:“中国的佛像里我最喜欢魏晋时期的佛像,仿佛那是真的佛的样子。” 何在真问道:“不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佛吗?照这样说,佛祖菩萨真是没有一定的色相的。” 公冶华月笑道:“你学会佛了。”她点了点何在真的额头,又道:“也许你这样就是佛的样子。当然,也许我这样也是佛的样子。但不能以色见如来,说起来,我们还不是佛祖。” 何在真笑道:“我一定不是——我不过记得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罢了。什么‘众生皆是佛’,但用佛经拗口的话来说,是佛说众生,是名众生,而非众生。我总是不大相信,只是记得。” 公冶华月道:“你记得,也许你很相信,只是你不觉得。” 这时何在真看着面前的佛手,她很想问一问公冶华月,她现在也还记得,记得如此深刻,连同她的一问一答都记得,这说明她到底相信什么吗?她相信什么?她自己不知道。何在真愣磕磕地看着,似乎在数佛手上的微尘。 许曼见状道:“那是沈文钦的东西,他喜欢得很,拿玻璃罩子罩住了。还是他大学的时候买的,从他一个同学的手上。他们考古队的人监守自盗,外国人偷佛像的头,他们退而求其次,偷佛像的手。你说好不好笑?要是手也被外国人偷了,他们连衣摆都愿意偷一偷的。” 何在真和红玉相视一笑。 何在真回道:“原来是这样。他们当初没有人看着吗?”她素来知道外国人比中国人更爱中国的古董,敲碎了也要带走的。居然被沈文钦买了一只手回来。 许曼冷笑道:“只怕偷不过来呢。也就是沈文钦脸皮厚,花大钱买回来了,还对不知情的人说自己从外国人那里好容易买回来的,以后一定要上交给国家。他自己喜欢成那样——当初钱不够,还是找我借的钱。” 何在真不欲开这个她和丈夫决裂的口子,也不答话。 仍在看着,脚上忽地撞来两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两只一大一小的狗过来嗅她的鞋子。大的是黄色,小的是黑色,都是中华田园犬。 两只狗原本在餐桌下躲凉睡觉,这时才兴冲冲地跑来了。 梁太太进门便在茶桌边坐下喝茶,见自己两个孩子琪哥、秀姐扑着去抓那两只狗,忙道:“哎哟,你们两个!脏不脏?我跟你们说了几次?小狗身上很脏的,就是你们许阿姨给它们洗澡了,它身上还是掉毛!都沾上你两的衣服上了。都走开 一些。” 琪哥嘻嘻地让开了,站在旁边看着。那秀姐素来胆大,听了母亲的训斥也不怕,仍笑嘻嘻地要去抱那只小黑狗。 许曼进门就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这会在厨房的灶台开火,上面一只不大不小的砂锅,不知道煲什么东西。闻言回身笑道:“听见没有?狗身上脏着呢。想起来有一个星期没给它们洗澡了,该有味道了吧?我这几天都没兴致抱它们。秀秀,小黑臭不臭?” 那两只狗,大的黄色的叫“小黄”,养了十几年了,其实是老狗;小的黑色的叫“小黑”,名副其实的小,去年冬天出生的,小黄是它的妈妈。两只狗都是短毛。 秀秀对许曼一向有好感,因为她总是穿漂亮的明艳的衣服,对小孩的态度也不十分友好。她蹲着身子,一下一下地抚摸小黑的脑袋,闻言腼腆地笑道:“有一点。”说着闻了闻自己的手,吐着舌头笑了笑。 许曼无言,笑了一笑,转身去看那只砂锅。煮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一连串的声音。 何在真和红玉也坐到茶桌那边喝茶,同梁太太闲聊。 梁太太仍叫她女儿离狗远一些,但她的儿子琪哥却怂恿他妹妹把狗抱起来。小孩子总听同伴的话多一些,还是朝夕相处的同龄人,自然以对方为向导。那秀姐真笑嘻嘻地去抱小黑。 梁太太忽地道:“现在天气热了,那狗不得更热的?一身的毛。” 红玉笑道:“应该是热的。冬天冷成那样它们还不觉得冷,夏天还是这样一身皮毛,不知道多热呢。” 何在真看着那两只狗,指了指小□□:“热得不行了,你看,吐舌头呢。” 小黑在呵呵地吐舌头,一条红底黑斑的舌头,又奇异又可爱。 红玉笑道:“是太热了。” 梁太太道:“现在好像有专门打理宠物的店了,剪毛、洗澡都有。我前几天出门逛街,看见有全身剪了毛的狗呢。也许剪了好受一些,只是不大好看。” 那边许曼抱怨道:“我可是累死了,没空带它们出去呢。这两天连出门遛弯都没带它们去。今天要不是为着他们方家办乔迁宴,我还不定起来呢。”她一面拿了只瓷碗盛汤。 “咦,你没带它们出去?以前不是说过一定每天都要带出去的吗?你们这儿不比公馆。公馆开了门,放它们到院子里跑一跑也就是了,不用人看着。公寓不好一直关在房里吧,要方便的,屋里不得有味道?要把人臭死。”梁太太问了句,听许曼说是沈文钦带它们出去,倒笑了,又问道:“你最近还是晚睡晚起?你平常是太昼伏夜出了,像猫头鹰。身体要给熬坏了。一边熬身子,一边喝补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的法子。” 许曼格的笑道:“是昼伏夜出,不过不像猫头鹰,倒像这屋里的鬼。” 梁太太笑了笑,摆手道:“你喝的什么汤?闻着一股药味。” 许曼把瓷碗放到托盘里,慢慢地走过去,一面道:“还是鸡汤啊,放了当归、党参。你们要不要去喝一碗?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煲的,只赶得及煲好,还来不及吃就要去方家那边了。不知道这会重新煮开效果还好不好。”她把碗筷放到桌面上,还不坐下,到餐桌那边的蓝色玻璃罐里取了一个白色小圆球。 梁太太笑道:“我不喝这种东西。” 何在真和红玉也说不吃。 许曼拿了东西,一面回道:“你们都可以吃呀,这是补汤,又不是说有病了才吃的。你们真不吃?这汤倒是怪麻烦的,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去办,买药材,怕不是野生的,买母鸡,怕不是乡下的土鸡——麻烦得很!我自己都不愿意再吃了。这会我这儿有现成的,你们倒不要。”说着又抱着一盒外国饼干过来,饼干打开了,叫何在真等人吃。 许曼坐下,笑道:“要说起来,我也不爱吃这种东西,像我刚才说的,又麻烦又费时间。要说很好吃,那也没有。而且吃了两回三回,连日吃下来,早吃腻了。本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不够用的了,睡觉都不够呢,还要给它费去许多时间。这个鸡肉,lily说一定要乡下养的老母鸡,换了别的鸡,效果总是没那么好的。就是配它的药材,这个人参,我们又不是药店的,怕买到假的,也怕买到人工种植的。和野生药材一个价格,要是还买到人工种的,那不是冤枉死?偏偏自己看不出来,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一面开了那个白色药丸,里面一颗圆滚滚的乌黑的珠子。 梁太太接过来道:“补倒是补的。照你这样昼夜颠倒还忙得脚不点地的样子,倒是应该多吃。像我们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吃得再腻也还要吃呢。这种东西最烦人,吃几回,就是吃了十几回,那也是不见效的,吃的时候有效果,停了便没有了。还是一直吃下去的好。” 许曼捏着那颗黑药丸,点点头笑道:“那倒是的。不过我宁愿多睡睡觉、出去玩,也不要吃这个了。” 梁太太笑了,不多劝她。 94.香片第三 5 像嫦娥奔月前的吃药的一回。何在真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许曼看向何在真,笑问道:“你没吃过?”见何在真摇头,她又道:“这是乌鸡白凤丸。报纸上不是总在打广告?你没看见过?” 何在真笑道:“我没大注意。” 许曼无言,把药丸子丢到滚热的鸡汤里,拿两根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捣药似的。那碗玉色的鸡汤渐渐地黑了,乌鸡白凤丸融在里面。半晌,鸡汤面上浮起一层亮色的透明层,一层结霜似的油,闪着油光。 何在真笑道:“好不好吃?” 许曼皱皱眉头,笑道:“哪里好吃?这也是药。” 何在真笑了笑,她不明白何以为了补身体而吃难吃的东西,吃得那么不情愿。况且按照梁太太的说法,一面损耗身体,一面却巴巴地给它补回来,这又是什么道理? 梁太太问道:“有效果没有?我记着你喝了有一段时间了。” 许曼抿着嘴笑道:“我不知道。” 何在真又是一愣,要什么效果? 梁太太又道:“你们也还年轻,谁着急要孩子来?这种补汤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见效的,要长久地喝下去呢。人家真注意身体健康的,那可是长年累月地吃下去,三年五载也不停歇的。我看你们也别太着急了。孩子这种事情最怪了,你十分想要的时候,他总没有;你不想要,无心插柳柳成荫,偏偏就有了。” 许曼笑道:“你和梁老师当初也是?” 梁太太红了脸,笑骂道:“我们是多年夫妻了,比不得你们小年轻。” 这边正说说笑笑的,小孩子那边“吭吭”几声响。 几个大人看过去,琪哥立马指着秀姐道:“是妹妹!她把玻璃花弄碎了。我都叫她别动了。” 几个人见他推脱责任如此之快,都忍不住笑出来。梁太太嗔道:“妹妹弄坏的,你怎么没帮帮妹妹?等下伤了她的手怎么办?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还是当哥哥的——” 那琪哥缩着手,撇着嘴巴不高兴了。秀姐见妈妈维护自己,从做错事的错愕中洋洋得意起来,说道:“就是,哥哥都不帮我。” 梁太太道:“啧,刚刚不是跟小狗玩?我叫你不要摸那条狗,你非要摸。好,我不管你了,你又不摸了,我不知道你怎么听的话。不摸狗了你还是手痒是不是?非要打碎点什么东西才愿意!” 许曼也道:“秀秀,这是你第几次弄坏阿姨的东西了?你自己算一算,我要算不过来了。你那么不乖,小黑还比你乖呢。小黑呢?你看看小黑在干嘛。它都不像你那么捣蛋。” 梁太太道:“你看看——这就是生孩子。别说十月怀胎有多辛苦,你生下来之后还更苦呢。一天从早到晚地看着她都看不住的,就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们几个人呀!还是看不住。难道我没有自己的事情?偏我要一双眼睛盯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孩子——你真是没见过谁家孩子顽皮成这样的。她爸爸还是大学教授,说出去叫人家笑话!教授的女儿!我看和流氓的女儿差不离了,一双手总要碰碰东西,碰坏了才愿意。上次不是打碎你一个玻璃罩子?我叫她爸爸给你买了一个;今天又弄坏了你做的花。我回去告诉她爸爸,她爸爸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我换着法儿地要收他的钱呢。” 许曼见梁太太越说越生气,忙道:“不要紧——小孩子不就这样子?那枝花也是我做好之后随手放的,没想着今天邀你们来家玩,一时忘了放好了。也不怪她。” “你以为放好了就没事了?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在家里,她爸爸的东西放得好好的,她还能专门去祸害一番。梁再明也是笑死人,平常总说顽皮一些也是有的,但是坏的是他的东西,他也不笑了,第一个骂他女儿。平常亲亲热热的,总叫我好好地教,你看他自己又能教好吗?”梁太太一口气说下去,忽地见她女儿不满了,在那边大喊大叫起来,忍不住起身窜过去,直直地打了秀姐的背上一巴掌。那秀姐不喊了,顿时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梁太太又道:“哭!哭了也没有记性。带你出门就是那么麻烦,一次也不安生。我不知道我是造了什么孽!” 那琪哥看着他母亲打了妹妹,一个劲地往后缩去,生怕下一个挨打的是他似的。 梁太太睁圆眼睛,盯着琪哥道:“你也是做人家哥哥的!一点不管妹妹,你就任由她破坏东西。” 许曼也站起来,走过去笑道:“梁太太,别生气了。难怪你平常总说头昏脑涨,我看啊,是管教他们管出来的。小孩子做错事教一教好了,犯不着和他们生那么大的气。” 客厅里乱起来。小黄小黑听着忽地热闹起来,还以为是欢天喜地的一场会客,都从桌底下出来摇尾巴,又一摇一摇地向许曼跑去了。那秀姐只顾放开喉咙大哭,楼上楼下该以为许曼家大放音乐了。 何在真和红玉都呆住了,脸上僵着笑。见梁太太还要向琪哥出气,忙叫他到她们那边去。 琪哥笑嘻嘻道:“妹妹就是这样——” 何在真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许曼轻声道:“不许再惹你妈妈生气!” 琪哥吐了吐舌头。 一时众人又开始哄秀姐。梁太太抱着她坐下,轻声道:“妈妈刚才打痛你了?” 秀姐睁着泪眼点了点头,哭声渐渐小了。 梁太太生气道:“谁叫你总是不听话?这还是许阿姨家,到了别人家还这样,人家得讨厌死你了。” 许曼惊道:“秀秀在别人家也这样?” 梁太太“哼”了一声道:“可不是?所以我最讨厌带他们两个一块出门。琪哥也是不懂事的,你们看看,他妹妹哭了,他一点事也没有,还笑呢——没良心成这样!她到了别人家,一点不客气,当自己是皇帝私服微访呢!人家面上不说,谁不讨厌这样的人?好好地请你来做客,茶也摆在面前了,点心也摆在面前了,人家陪你说说话就是了。你还要不安分,破坏人家心爱的东西。所以每次我带她出去都小心翼翼的,就怕碰坏了什么,人家面上不好发作,心里恨死我了。也就是在你们这儿我放松了些,你看,不就惹事了?刚刚在方家,幸亏是没闹出事来,不然白莉莉得怎么戳我的脊梁骨,你们也该想得到。” 许曼看向秀姐,劝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知不知道?” 梁太太道:“你就是这样好好地和她说话,她一点听不进去的,下次还敢弄坏你的东西。” 那秀姐一天还在议论她,忙哼哼道:“妈,我痛。” 梁太太便向许曼使了个眼色,忙轻声道:“是不是刚刚妈妈打痛了?谁叫你不听话?”听她又不乐意了,揉了揉她的背,又道:“揉一揉就不痛了。妈妈打的是你的肉这里,这样子比较不要紧。” 秀姐微微笑着,一个劲地往她母亲怀里钻,嘴里唧唧哝哝地含笑喊她“妈妈”。 何在真等人都笑了笑。 梁太太道:“你看,生孩子就是来和自己淘气的。原本能活七八十岁的人,多生一个就少活几年。我看你也别着急,你自己还照顾不过来呢。你家沈老师也是,他自己倒要好好地照顾一番。”她嘴上这样说,面上已经和缓了。 刚才哭得那么厉害,现在脸色换了,仍钻到她的母亲的怀抱里——中国的母女。 何在真到阳台那边去,才看见挡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器具是烧玻璃花用的。地上碎的是一只明黄色牡丹花,该是姚黄。再走出去几步,抬头一看,从顶部垂下许多白线,底下挂着一张张的时装简笔设计图。阳台是一色的白色大理石阑干,掩映在各色花草里,左右两边放着两盆陶缸栽着的三角梅,老藤粗壮,攀上铁架子一路地纠缠。向外面望去,一竖一竖的铁架子像十几联的屏风。这是临街的一面,正对着上海路的梧桐,新叶初长,一蓬蓬的新绿像一窠窠的窝——不知道给谁用的巢窠。这鸟笼的所在。 “今天那么热闹?”沈文钦回来了。 梁太太扭头看过去,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家?” 沈文钦搁下书本,一面走进来 道:“在学校吃了午饭才回来的。下午没有我的课,但和几个同事聊了会天,不然回来得更早。你们刚从方家那边过来吧?怎么没多玩一会?” 许曼呛了他一句:“不知道你今天跟哪位小姐吃的饭?” 沈文钦微愣,随即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是真不知道你。今天早起过去,精神不大好罢?” 许曼冷笑道:“我的精神总是不如你。一般都是鬼,我不知道你哪来的好精神。” 沈文钦还不知道她们前面说起许曼的作息像只鬼,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不作声,向红玉打了声招呼,自去茶桌边倒了茶喝。 何在真走过去,见着里边多了一个人,一声想不起是谁,呆愣愣地站在佛手边。 沈文钦猛地看见她,嘴上扬起笑,招呼道:“傅太太也来了。你刚才在阳台那边?我一时没看见你。” 何在真笑道:“我听见你们说话,还以为是谁来了。”不知道是谁,不好意思立马走出去。但这是人家家里,也毫无躲起来的道理。 沈文钦是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瘦高个,长手长脚,脸也是瘦削的,高颧骨,更显得脸上瘦得陡峭;头发还是民国初年时兴的发型,把全部头发梳上去,喷发胶定型,露出一个饱满光洁的额头;浓眉大眼,戴一副方片黑边眼镜,高鼻梁,薄嘴唇,总是微微抿起,永远含笑。他很白,白得几乎病态了,又不知是不是年纪的原因,白底子上显着几点浅褐色。何在真忽地看了一眼许曼,她也很白,但是是玉白色,而不病态,她的脸上也有几点褐色,在眼眶下边,是几星点雀斑。是夫妻的缘故?在这种不紧要的地方相似。沈文钦穿一身短袖棉布衬衫、系黑色西裤,脚上一双皮鞋,倒是很像一个大学老师。不过他太瘦了,微微佝偻着背,不知道是不是常常在书桌上弯腰备课的原因。他看人总是很认真,又带着三分笑意,总叫人不好意思。 听了何在真的话,沈文钦微笑道:“我们家倒是不怎么有客人,有也就是你们几个,再没有别人的了。傅太太过来坐。” 何在真过去坐下,沈文钦又问了几句方家的乔迁宴如何、新居如何。 梁太太笑道:“宽敞是宽敞,但也许是太大了,倒是布置得不怎么样。我们在那边提起你们家,个个都说好看的,只在真没有见过,所以我们就过来了。不过说起傅少爷的公馆,倒是布置得蛮好的,也是那么大一间房子呢。” 何在真笑道:“他布置得简单。” “你没有再布置吗?从前他一个人住,总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的。”梁太太道。 何在真笑了下,说:“我由得它这样,我也懒得布置。等会弄完了还没有以前好,他要怨我了。” 沈文钦笑道:“他不会。” 何在真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着沈文钦在眼镜框底下打量自己的眼神,那含笑的眼睛。她笑了笑。 人家丈夫回来了,梁太太一行人识趣地告辞。出门前,沈文钦在厨房边上的五斗橱的玻璃罐子里拿了两颗梨膏糖,分给了琪哥秀姐两兄妹。 一行人走到楼下。这会是下午四点多,天色暗了一些,闷热的六月的暴雨来临的前兆。狂风四起。 何在真在楼下回头往上看了一眼,正见着许曼走到阳台那儿,也许是去处理那枝碎掉的牡丹。那一个洁净的世界里,玻璃琉璃组成的世界,不小心就要碰坏东西的。何在真忽然想,许曼也是玻璃做的吗?在那样的世界里,她也是碰碰就要碎的。阳台的一联屏风忽然转过许曼笑微微的一张脸。何在真忽地想起《水浒传》里宋江遇九天玄女的情节,里面说九天玄女“天然妙目,正大仙容”。她读《水浒传》,常常忘记第一回就是鬼神之说,每一读到九天玄女显灵救宋江总是莞尔,像忽然才写出那么一截鬼神似的,又偏偏在一班男人中写这样的天女——正大仙容。许曼的脸平而大,真有几分天女的意味。那她该是泥塑的。但似乎又是一具艳尸,在火红的三角梅中,黄蕊一点白、红蛇的海里似的,那样一身宝蓝大红。 95.入流第四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傅似逸结婚,两家打点安排,一场盛大的婚礼眨眼便过去了。它很盛大,在真自己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还是专门为了她而办的。这样隆重,然而她也记不清了。真奇怪,明明最盼望的就是那一个时刻,成为傅似逸的妻子,当上傅家太太,却没有什么幸福的感觉。她只觉得自己像躲进了鸟雀的翅膀下,外面濛濛地下着雨,连鸟雀都落湿了,但羽毛下是湿润温暖的。她躲进去,渐渐地发现那里太黑暗、太狭小。她一放松,立马生了一场大病,原本约好的和几个太太到香港旅游的事也耽搁下来。几个太太倒还来看望她。其中方太太家搬新居,又请她一同喝喜酒。看新房子少不了议论一番各人家里的布置,提到许曼家最漂亮,众人便一窝蜂地去看了一回。何在真从许曼家离开时,许曼留了她的电话,说下次约她出门玩。何在真留了字条便回去了。 路上,梁太太对何在真道:“说起来两个人不大不小,三十左右的年纪,倒是该要小孩了。但就是没有。你刚才看见她家沈老师了?是不是觉着他倒是身体不好的那个?”说着笑将起来,又道:“他是一看就知道底子弱的,倒不是我有意编排他。似乎是读书落下的毛病,体虚,病歪歪的。听许曼说,他母亲常常给他补身体的,好容易家里有个出息的,当上大学教授了——但之前去医院检查了,问题却不在他的身上,是说许曼不容易怀孕。一耽搁,结婚好几年了也没有孩子。不过这没有也不能着急呀,急也急不来的。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倒也是真心,有了孩子可淘气了,一天都得看管他们。我们两家又都是做老师的,谁家有大钱请佣人照顾孩子?还不是得自己动手?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别以为我是在讽刺她就好。” 何在真和红玉一对视,笑对梁太太道:“我们倒没听出有什么不对,你别多想了。” 梁太太也自觉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无故把人家想得歹毒,笑着解释道:“沈老师是读过博士的人,一读完书不就快三十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许曼倒是比他小几岁,算是他的师妹。你们不知道,当初沈老师和我家梁老师做同事,初来乍到,一个人的,我还给沈老师介绍过几个小姐。那个时候谁知道——原来他和许曼在学校就恋爱了,都是芙蓉城的人,在异地遇上了倒是别有一番情谊。但沈老师也没说,他又和我们家梁老师有交情,我就说给他做个媒,他乐呵呵的。好,我给他介绍第一个的时候不说,第二个第三个了也还是不说——我也不清楚他的意思。他要是真认定了许曼,又碍着情分不好拒绝我,第一个不成的时候也该告诉我了。古话说事不过三,他倒是可恶。后来许曼知道了——你们说,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红玉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笑道:“都是误会。说起来还是沈老师太木讷了,一点不会拒绝。怎么怪也怪不到你的身上的。” 何在真也道:“他们自己讲开了就是了,左右是他们夫妻的事情。我们再关切,这还是得他们两人去商量。到今天了,不必拖到这个时候还埋怨谁。” 梁太太勉强笑道:“也许是的,他们自己夫妻的事。” 何在真看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秀姐小一些,闹了一天,看着要睡着了,便说梁太太她自己带两个孩子回去,她来送红玉。梁太太倒不推辞。 车上,何在真笑道:“红玉姊?我应该叫你一声姐姐吧?我记得好像在华月那里听过你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红玉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并没有正式见过面的。” 何在真看着她,说道:“华月说她唱戏是跟你学的。这个名字倒不大众,想来只得就是你了。” 红玉笑道:“当初你是跟那帮学生一起在寿春园读书吧?那段时间我只去过一次寿春园,还是你们刚到的时候。后来就没去过了。因此我倒也没亲眼见过你。但听闻公冶家的姨奶奶是你的姐姐?华月跟我说过几句。我说这些话,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和你说一说,不是觉得怎么样——华月确实就是跟我学的唱戏,她小时候见着觉得好玩,那时候她母亲还在,不讲究什么淑女小姐的作风,硬是力保叫她学了。”顿了顿,她问道:“你听过她唱戏吗?” 何在真听她先头的话,只是笑着摇头,听见她末尾的问题,才点头道:“听过。不过只听了几次,后来就要忙着上课了,不大有机会。” “好听吗?”红玉笑道,不等何在真回道,她自己又说道:“她嗓子好,只是力气弱了一些——是多病的缘故。不过向来能听到她唱戏的人很少,都是身边的人,个个都说好的。” 何在真点头想了一回,笑道:“很好听。”她搓了搓自己的指尖,觉得喉头发涩,似乎上了发条一样的紧,半晌才开得口道:“她最近怎么样?——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红玉“咦”了一声道:“你没去公冶家?” 是以为她姐姐在公冶家当姨奶奶,她一定少不了到公冶府上的。 何在真窘道:“不常去。” 红玉想了想,笑道:“我也很久没看见她了。两三个月前我结婚,她刚好生病没来,只送了贺礼。后来戏院的姊妹去拜访我,倒是和我说华月后来去了一趟戏院。我们戏院的琬容倒是多见了她几面,替我去给她回礼过一次。生病好了便没有大碍。最近听人说在谈恋爱,和宋家的少爷。” 何在真呆了呆,回道:“噢,谈恋爱。” 红玉道:“小姐人家总要出阁的——总待在家里做什么?就是她自己愿意,家里多少人不愿意呢?公冶府上的顾姨奶奶——现在是顾太太,是她的继母,似乎是她出力办起来的。”到这儿顿了下,她想自己没亲眼到那边看过顾太太对公冶华月如何的,虽然是继母,但好歹是做了十来年的了,加之如今公冶府上又多了何在真的姐姐这个姨太太,论起来,还是一个继母的位置,也就不好多说。因道:“也亏她愿意张罗这些,想来对华月不错的。替女儿相一相人家,倒是做母亲的本分。” 何在真确是没有从谁那儿听过公冶华月的消息,于她看来,公冶华月不过仍在寿春园里安安静静地住着,她那个园子,四时之景各有趣味的,她也就停在当中,下棋、画画、吹箫、唱戏,做这一切她喜欢的事情。再不然一些,什么都不做,等燕子就等上半个月。——这是她对公冶华月的遥想,只以为永不变化的,她悠悠扬扬地活着。然而这只是从前的一念,不是真、不是假,只是在流淌,再留不住的。在她这一念未被打破时,只是阳光晒过来之前的一颗露水。她只道:“是,是。” 到地方了,何在真下车送红玉。红玉微笑道:“这一天来来去去的,还累你送我回来,我就不和你假客气请你上楼喝茶了,快回去歇息吧。” 何在真笑道:“嗯,出来一天了,怪累的,我也不送你送到家门口了。” 红玉住的公寓没有电梯,她拎着裙摆上楼,走到半道上回身笑道:“再见!” 何在真回家,进花园大门的时候瞥见花园的躺椅上躺着一个人。她走过去看,正是傅似逸。 看着是刚下班,脸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 何在真在旁边坐下,笑道:“闷不闷?” 傅似逸一把扯开外套,失笑道:“你管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睡着呢?人家好好地睡在这里,你只顾讲话——” “我还没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鬼头鬼脑的人在我们家门口张望呢?你有没有瞧见?别是贼——偷跑进我们家里,把你的钞票珠宝都偷了。”何在真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他脸皮薄,闷出一层绯红,她笑道:“难不成你是那个贼?被我说得不好意思?恼羞成怒了。” 傅似逸圈住何在真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一面笑道:“原来是被你看见了。你嘴皮子最厉害,我说不过你。你也不是个好人,把我说成贼?哪里有这样的太太?你别笑了,我问你,你怎么那么晚才 回来?我等你好半天呢——等你还要被说成恼羞成怒的贼。我看着要下雨的样子,还担心你要被雨淋——” “好好,不笑了——但是你别挠我了。”何在真握住傅似逸的手,好容易止住笑,回道:“就是去方家的乔迁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去了一趟沈家,然后就耽搁到现在了。也没去别的地方。” 傅似逸问道:“好不好玩?” 何在真摇头道:“有什么好玩的?人家正正经经的乔迁宴,不过就是看看房子、吃吃东西。”她想起方家的方绣冬,问道:“你见过方先生的妹妹?” 傅似逸皱眉道:“见过,怎么了?” 何在真戳了戳他的脑袋,一面道:“这样子还要结婚生孩子。” 傅似逸满不在乎地道:“是他妹妹,又不是我们妹妹——谁管他家。” 何在真低下头,半晌回道:“也是。” 静了一会,傅似逸笑道:“沈家好不好看?我倒没有去过他家。” “你没去过?”何在真问道,见傅似逸点头,她笑道:“那你真是错过了。他家布置得很好,地板是白底子彩色圆点的瓷砖呢,多有趣!别的地方也好,看着漂漂亮亮的,比你弄的好多了。你只是胡乱摆上几张椅子,哪里都空得很。他家都是他太太许曼小姐弄的——她是学美术的,设计得很好,倒很符合她这个人。” 傅似逸拉何在真起来,笑道:“你嫌弃咱们家?我从前一个人住,可管不到这上面来。你这会嫌弃它,该你来翻新一遍。” 何在真笑道:“我不弄——太费精神了,我弄不来。” 两人一面往里走,傅似逸笑道:“这样就很好了。你在家里,我觉着就很好。” 走到旋转楼梯下边,傅似逸指着一张挂画道:“挂在这里好不好?” 是早上看的那张人物工笔画,拿去装框了,珠色雕花边框,画上罩着一层玻璃。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你几时弄好的?” 傅似逸得意道:“就今天叫人弄好的。我中午回来一趟,见你还没回家,带出去了;半下午回家,你还是没回来,我自己挂上去的。你看好不好?” 那张工笔画挂在楼梯中央的壁上,左右挂的是两人的婚纱照和单人小相。一壁的相片,太大张旗鼓,来作客的客人一进来就要看见的。 何在真摇头笑道:“辛苦你了。只是怎么挂在这里?人来人往的,叫人家看见多不好意思?你自己不会窘?” 傅似逸笑道:“你怕窘?那我们天天关门,不叫别人来作客。只我们躲在家里。这样好不好?” 何在真握住他的脸,好笑道:“人家正正经经和你商量,偏你孩子气——我不跟你说了。” “嗳,你不跟我说跟谁说?你一定要和我说,只许和我说。我那么多的话都只告诉你——你知不知道?是不是又假装不知道?我只欢喜和你说话,你欢喜不欢喜?”傅似逸亲了亲何在真的侧脸,埋到她的肩窝处闷闷地笑。 何在真摸他的脑袋,微笑道:“我不知道。” 气得傅似逸又挠她痒痒。 何在真挣开了,一路跑到楼梯上,正站在那幅工笔画旁边。再往上几级楼梯,旁边是大开的楼窗,天光映进来,雨前的大风也吹进来。何在真停住,微笑道:“我知道了,好不好?你跟我说话,我听着呢。” 傅似逸在楼下抱着手看她,指尖点在下巴上,好似在想事情,半晌才摇头道:“你又耍赖。我叫你也和我说话,你怎么不答应我?” 何在真笑道:“答应你。” 傅似逸知道是假的。然而他看着她,终于也笑了。这之后的某一年,他还住在芙蓉城,从家里出去,路过楼梯脚时,又是暴雨前的大风,楼窗轰隆隆作响,似乎要被震碎了。他猛地往上面一看——没有人——那黑黢黢的一角,只有灰亮惨淡的天光射进来——他还以为何在真在那里看着他。 96.入流第四 2 过了几天,何在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张妈在打电话。 张妈向她招手道:“少奶奶,你的电话。”说完又向电话里嘟哝了几声。说的上海话。 何在真猜着是许曼打来的,前几天她说要约自己出去玩。但许曼为什么和张妈说上海话?她会说上海话?何在真接过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兴冲冲地道:“在真?你可算来接电话了,怎么那么久?你在楼上捣鼓什么呢?张妈说你躲在楼上看书?又不是学生了,看书做什么?一个人闷在那里多无聊。上次你们去许曼家,好不好玩?她家是不是很漂亮?她这人最可恶,我请了她很多次都不给我设计一张,偏偏请我去了她家很多趟,我都看熟了。看得眼热,最后面还是没请得她出山。你说她可不可恶?所以上次你们叫我去,我才不去呢,一是家里有事,二是我不想再去看了——看多了她也不肯帮我,只留我眼馋。” 是白莉莉。何在真笑了笑,回道:“是太漂亮了,难怪你看得眼热。我还以为是她打电话过来,没想着是你打来的。” 白莉莉“哼”了一声道:“要不是我突然想着打电话问问她那天的情况,还不知道你们约好了要出门呢。你们怎么只顾着自己玩?我要是不突然想起来打个电话,一定就被你们抛下了,得在家里闷死。” 何在真笑道:“也还没约好,只是前几天说了想一起出门。连哪天都没约呢。要是说好的话,一定不会忘了约你的,方太太、梁太太也要请呢。” “方太太?你还记着她呢。”白莉莉冷笑一声,又道:“上次不是你们来家里玩?我的卧室你们也看过了,好是好了一点,比别的房间都大一些。但它是西向的,现在这夏天的时节,人家说六月天宫,晒一下午到晚上,不知道多热呢。但凡换一个老一些小一些的住在那里,我看他们受不受得了。她娘家的人也去看了,说什么‘大奶奶怎么还拣了一间小的?你们方家有没有尊卑体统。’亏他们说得出口!她是哪门子的大奶奶?她是大了,难不成我是二奶奶?早我就说过了,都住一块了,别在我跟前喊什么‘二奶奶’,他们说得出口,我可不想应。也不睁开他们的狗眼睛看看,外边谁家大老婆小老婆放在一块的?既然你放在一块了,你也别来恶心人。大家平平等等地住在那个家里,谁也别称大称王。先到咸阳为王上?现在可不兴这些东西!姑奶奶面前论起尊卑体统了,他们也配!” 人不在面前,何在真的笑滑下去了,只是说道:“原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他们说了便说了罢。你那天回他们话了没有?” 白莉莉的哽咽破开了,一阵娇俏的笑声——她就是这样的声口。她笑道:“姑奶奶我可不受这个气。回了他们几句,他们倒没话说了,连我们家方太太也不大高兴。我看你今天免请她的尊旨罢。” 何在真笑道:“下次再请她。” 白莉莉咕哝道:“好了好了,不说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还在家里呢——我们一会见面了说。” 何在真忙叫住她,问道:“今天就出去了?你告诉梁太太她们没有?” 白莉莉道:“约了的,就今天罢。” 何在真听她那边急急忙忙的一阵声音,只得回道:“嗳。” 她们一行人约在上海路会面。 人到齐了,梁太太指了指许曼、白莉莉两人,笑道:“你们两个好人,原来悄悄约好了,连衣裳都要穿一样的。” 何在真一看,还真是一样的两套衣服,黑底绣花旗袍,黑底子上大红大黄的花纹,花下衬着浓绿的叶子。花朵很大,几乎是一朵花就占了一把腰那么大,热艳地开在上边,好像要蔓到空中。 白莉莉挽住许曼的手,笑嘻嘻道:“就是之前做的那套衣服嘛,总没找到机会穿,今天可算是穿上了。是不是有些俗气?我一个人不好意思穿,拖了她陪我穿上的。”她说着低头理了理别在衣襟上的海碗大的黑色洒金绢花,忽然“咦”了一声道:“你怎么没戴上?不是专门做了配这套衣服的?好啊,你也来哄我。”说着打了许曼一下。 许曼笑道:“你叽里咕噜说那么一大段话,谁记得全?我忘了。” 白莉莉咬牙嗔道:“你忘了?总拿这句话搪塞我。之前叫你给我买一匹和你的一件衣服一样的布匹,再之前叫你到我家试衣服,看哪里不好帮我改改——你也忘了。” 许曼摊开手笑道:“——就是忘了嘛,谁记得那么多?” 白莉莉发了一会脾气,不闹了,笑吟吟地给许曼整理衣襟,嘟哝道:“这儿就是缺了点东西,别一朵花多好。” 何在真和梁太太不好多看,都别过脸去笑——理衣襟、不依不饶地撒娇,一对夫妻似的。 何在真问梁太太道:“怎么红玉姊没来?” 梁太太道:“打电话过去说是没空。” 何在真笑了笑,说道:“倒是她没空过来。”又问道:“今天不是周末?怎么没带两个小朋友来玩?他们周末也上课?” 梁太太笑道:“倒是不上课,但是学校有活动,说要去公园游学。” 何在真笑道:“现在还有游学?是去哪个公园?” 梁太太想了一回道:“穿山公园还是净瓶山公园来着。”她侧头问白莉莉道:“你家方少爷也去游学了吧?他是去哪个?我这不常去公园,不大记得了。我听琪哥说他和你家方少爷一个学校,应该是去的同一个公园。” 白莉莉漫声道:“他?他又不是我的儿子,那是他们方太太的宝贝——我一点不知道他。别说他出门去什么地方玩、和外面的谁交朋友,就是在家里,我一不过问他的功课,二不打理他的生活——人家的儿子!别看一个屋檐下大家客客气气的,你近了他家少爷一点,不知道得传出多难听的话呢。难听一些的,说你的心野了,要取代他们大奶奶的位置,挑拨他们母子间的关系。这还好,更难听的,说你一个小老婆,不光吃了老的那个,连小的这个也预备吞进肚子里。你们听听——好像我们堂子里出来的就是□□!是《西游记》盘丝洞里的妖精!亏得红玉今天不在,不然多难为情!还以为他们方家也打她一下呢。” 梁太太陪笑道:“也是太不成体统。你是什么身份?说到底了,你还是他的母亲——不知道谁红口白舌地造谣呢。” 白莉莉冷笑道:“所以我可不敢亲近他们家少爷。还是个六七岁的豆芽——” 何在真等人忙把话岔开了,问今天去哪里。 许曼也不说话,又走了会才道:“好了,就这里了。” 何在真停住一看,是一间理发店。又听许曼笑道:“平常出来玩也只是到各处店铺看看,再不然就是去看戏看电影。反正这些什么时候都能去的,今天不着急。今天第一件大事是给你剪头发。我们都觉着你长头发太稚气了,也许你比较适合短头发——现在也时兴短头发呢。你自己想想要不要剪。” 何在真失笑道:“都到门口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道:“我是很久没剪头发了,多谢你们想着我的头发。” 说着一行人走进去,拿起发型簿看了一回,给何在真拣了个发型。一个烫过的短头发发型,长度到肩膀。 理发师先剪短了,然后给何在真洗头,吹干了才开始烫发。花的时间久,梁太太等人出去买东西喝。 从咖啡店吃了东西出来,梁太太遇着一个朋友,从前一起读书的中学同学,那时算得上是她一个要好的女友,常常约着出门玩的。一个高个子女人,结实的一身肉,圆脸,两只眼睛汪着笑意,穿一身素色旗袍。姓沈。 梁太太握住她的手,惊喜道:“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你今天怎么来这边?” 沈太太也笑,打量了梁太太一会,一面笑道:“毕业后就没见 面了——你还像以前一样,没怎么变化。我平常也不大来这边玩,今天刚好来拜访一个亲戚。” “哪里没变化?”梁太太扭捏地笑了笑,随又抬头笑道:“是毕业后就没见面了,那时候还说毕业了要约出去玩,还闹了一阵毕业旅行——毕业旅行,那时候才时兴起来呢,家里父母都不放心。闹了一阵,说在芙蓉城里旅行也是一样的。都说好了,偏偏没去成。那以后也没有再见面。有时候想起来该见一面,但总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约呢。” 那沈太太想了会,含笑问道:“那时候是为什么没去成?我记着是华玲生病了——是不是?她一个人不去,我们其他人都意兴阑珊的,一窝蜂地说算了。原本说好一伙人去的,临到头少了一个人,虽然不是半路上出的岔子,但大家多少有些不高兴,所以没去成。” 梁太太好笑道:“就是为着这个呢!当初也是她闹得最凶,说一定要去的,怕以后大家见不了面——也是她说中了,这么多年果然没见面。其他人你见过吗?我这么些年来只遇见过你呢。偏那个时候她病了——闹得最凶,最兴高采烈。” 沈太太叹道:“这也是天意。其他人?我也一个都没见过呢。只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消息,还是从前不相干的人。你说好不好笑?”她顿了顿,问道:“你是不是生了两个孩子?怎么没带在身边?” 梁太太忙道:“周末游学去了。得亏今天没带他们出来——太淘气了。要是带了他们在身边,一定闹着要去玩的,要么就是去公园,哪里遇得到你?幸亏没要他们来。” 沈太太失笑道:“两个可不好管教吧?” 梁太太拍手道:“可不是!淘气得很。一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两兄妹成天斗得乌鸡眼似的。平常买东西,一定要买两份,不然家都要闹翻天去。”说完,她问道:“我倒没听别人提过你。你结婚了吧?生了几个?可别和我家的一样淘气。” 沈太太摇头道:“是结婚了,没有孩子。我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过。” “呀——怎么闹离婚?”梁太太着急道。 沈太太微笑道:“谁要和那种人过一辈子?他也看我不顺眼的。大家何必互相忍耐?那是一辈子的事情,早离了早好。” 梁太太一阵唉声叹气,又问她的近况。 沈太太看了看旁边的许曼、白莉莉两人,笑道:“不说了——你两个朋友等着你呢。我家里也还有事情,我们下次见面了再说。你记着我家的地址?我现在还住在家里。” 梁太太道:“嗳,从前记了的。” 沈太太便道:“那就好——再见。 梁太太回道:“再见,再见——” 三个人回店里又等了两个点钟,终于烫好了。白莉莉看了又看,笑道:“好像太卷了一点——” 许曼和梁太太也走过去看,安慰道:“刚烫好是这样的,几天就好了。” 白莉莉笑道:“好像得要一个星期。等会你回家里,不知道傅少爷会不会生气?可别说是我们的主意。等过了一个星期好看了你再说出我们来。”说着笑弯了腰,伏在许曼肩上格格的笑。 何在真也撑不住,笑道:“是太卷了,比羊毛还要夸张。你们三个别急,我等会回去第一个招出lily来,叫傅似逸找你算账。” 白莉莉连忙摆手道:“可别说是我。是许曼的主意——她学设计学疯了,早看不惯你的头发了。早上我打电话问她约你出去做什么,她说先把你的头发剪了。” 何在真看了许曼一眼,只是笑。 折腾头发就折腾了大半天,几个人也累了,就此回家。 何在真坐在家里的汽车里,倒是不大担心傅似逸的看法,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头发也剪了,第一次剪得这么短,还烫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97.入流第四 3 过了几天,几人约在傅公馆打麻将。何在真一呆,向电话里说道:“家里好像没有麻将。” 白莉莉道:“你问一下张妈。我们是没去过你那儿打麻将,不知道你那儿有没有呢。你家傅少爷好像不喜欢玩。” 何在真搁下电话,向厨房里喊道:“张妈!家里有麻将吗?” 她问得急,张妈脱口而出一句上海话,半晌才笑道:“家里没有!没人玩麻将。你们约了打麻将?” 何在真笑道:“是——要打麻将。”又拿起电话向白莉莉道:“家里没有。你们那儿有吗?没有的话我叫人去买,还来得及。” 白莉莉道:“不用不用,许曼那儿有。我这也有,不过她那一副好看。” 何在真听了,因为之前已经见过许曼设计的房子,确实经她的手之后什么都好看的,来了兴致,因问道:“麻将有多好看?” 白莉莉笑嘻嘻的,说:“可好看了。她自己做的。” 梁太太、许曼、白莉莉三人早饭后来的。许曼手上提着一只木匣子,外边玉色雕花,雕的是折枝松花黄缠枝牡丹,一枝一枝的牡丹花,赭色树干、翠绿叶子。铺在桌上,一副牛骨雕花牌,雕的是二十四节气时令花卉。 何在真问道:“红玉姊没来?” 梁太太道:“打了电话去问,她说不一定有空呢,叫我们先玩着。” 何在真笑道:“又是没空——” 白莉莉在排牌,忙道:“也许晚点就过来了。她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整理整理家务,耽搁不了多久。你们快来。” 许曼对着何在真端详了一会,笑道:“你头发好了,这会不像刚开始的时候卷得太过,正正好呢。你家傅少爷还满意?比从前还好看几分呢。不许他找我们算账了。” 梁太太听了,也看了看何在真,说道:“咦,还真是。刚才进门的时候,你走过来接我们,我们两对面撞上,我说呢,觉着你哪里很不一样的。是好看许多。” 白莉莉正坐着洗牌,闻言抬头看过去,笑道:“好了,他又得请我们喝下午茶。那么漂亮的一个太太呢,难道还不值得一顿点心?” “好好,多谢你们,改天乖乖地请你们敲他的竹杠。”何在真回了一句,坐下道:“我可不会玩,所以我才问红玉姊她来不来呢。打麻将不是要四个人?她不来,我不会,一张桌凑不够呢。你们要不要问问张妈?” 白莉莉听了一惊,扭头向何在真道:“你不会?” 梁太太接过来道:“这也是有的。在真不是刚从学校里出来?谁家好学生平白无故学打牌呢。叫张妈过来也是一样的。不过你可得学一学了,不能总叫人帮你。” 何在真便起身去叫张妈。张妈忙完了厨房里的事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挨着两个佣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一面说笑,一面点手上的纸。何在真看了,笑问道:“您会不会打麻将?我不会。她们少一个人玩不了。” 张妈正在看报纸,闻言站起来道:“这个我倒是会,只不知道和上海的是不是一个玩法。”她理了一叠报纸,又道:“这是最近的报纸。你不是爱看书?不知道你看不看报纸。是《芙蓉日报》,攒了一段时间呢。” 《芙蓉日报》正是报道八卦消息的小报,难怪她们几个人看得津津有味的。见少奶奶过来,张妈又要进去打麻将,佣人们便也站起来,在旁边撮哄张妈过去。 何在真接过报纸,拉张妈到会客室去,回道:“嗳,你们打麻将,我在旁边看报纸好了。”又扭头向佣人吩咐道:“去泡茶,再拿些点心出来。”佣人应下去了。 四个人玩了几圈,问何在真道:“你看会了没有?” 何在真搁下报纸,笑道:“我刚才没注意看。——你们怎么打的?和张妈的是一个玩法?” 许曼笑道:“麻将左右就几种玩法,全中国都差不离的。你再偷懒——我们再玩几圈,你好好看着,还是得你上台。你是新人,我们可得欺负欺负你,赚一回你家傅少爷的钱。” 何在真因笑道:“好可恶,明明白白地要欺负我这个新手。” 张妈也笑,说:“太太小姐人家等闲不和佣人一块打麻将的,这欺负人也是一方面。太太手里好歹过个成千上万的银子,我们下人哪里有那么多钱?陪不起。” 何在真扶住张妈的肩膀,笑道:“你放心玩,输了都算我的。这时候就叫我上台换你,一定得输更多。” 白莉莉笑道:“你小孩儿家——好大的口气。看来非得狠狠地敲一回你的竹杠了。” 说着几人又玩了两圈,算账起来,是张妈输了一百多块钱。张妈赶紧起身道:“哎哟,今儿个手气不好,不能再玩了。少奶奶你来坐下。” 何在真便搁下报纸,换了一张椅子坐下了。张妈仍是坐刚才的椅子,挪在旁边看着。 白莉莉笑嘻嘻道:“你是新手,我们可得告诉你一声,等会别输怕了——坐在那儿摇起来。但凡新手上阵,最容易糊涂,有时候赢了牌自己还看不出来呢,我们又不能替你看牌的。张妈,你指点一回,可不许多讲,不然就不好玩了。新手输一回两回,自己先心虚了,总怕自己会一直输下去,怕起来,越怕越坐不住,想下台又不好意思——不就摇起来了?你等会可别这样。” 梁太太道:“这丫头——你自己输成这样过是不是?” 白莉莉瞪了梁太太一眼,撇着嘴道:“不是说好了欺负在真一回?梁太太怎么偏心?倒戈到在真那儿去了?” 众人都笑起来。梁太太笑道:“少欺负人家。” 玩了几圈,却是何在真赢了。 白莉莉甩开牌,气道:“这可不对。今天欺负不了新人了,今天你手气好。”她站起来跑到在真那边去,推在真起来,自己坐了坐,说道:“好像这个位子蛮好的。我今天出门没看日历,是不是这个位子迎喜神财神?” 张妈拍手笑道:“刚才我也坐过了,一直输呢。难不成我坐的时候偏霉气来了?少奶奶一过去倒是财神。有这样的说法。” 白莉莉问道:“你们看日历没有?” 梁太太和许曼都笑着说没有。白莉莉只好起身去看傅家的挂历,在楼梯口那儿,一幅神仙图阴阳挂历,上边说财神正东,是她坐的那个位子。看了半天无言,也不进去说话。 正呆着,大门开了,红玉走进来。手上拿着一把半透明的银灰绸伞。 白莉莉打量了一会,笑道:“我儿,最近是忙什么?忙着到哪里发财?总不见你的人影,人家都向我讨你呢。大晴天的拿着伞做什么?在外地做生意赶回来,那地方下着雨?也是难为你了,这样了还赶回来看你老娘我呢。” 红玉上前打了她的肩背一下,笑骂道:“小油嘴,讨便宜讨到我身上来了。谁惹着你了?” 梁太太等人在里边听着声音,忙笑道:“财神爷惹着她了!” “噢?我儿冲撞财神爷了?”红玉嘻嘻道了一句,放下伞,押着白莉莉进去。 佣人又上了一盏浓茶。红玉谢过,又道:“你们谁输得多?是莉莉?” 许曼笑道:“还不是她呢,是我。刚才她夸下海口,说要欺负欺负在真这个新人呢,结果人家赢得兴高采烈的。她闹着说要看财神。看出什么来了?财神爷今天光顾哪边?” 白莉莉也不回话,向红玉道:“你怎么来得那么迟?我玩累了,刚好你接上。刚才我问你,你怎么带着伞出门呢,也不到外头逛。走一会路也要撑伞。不过你带的是绸伞吧?也挡不住太阳呀。” 红玉道:“刚在家里打发伯和的朋友回去。外边阴云密布呢,怕一会下雨。你们没看见?” 白莉莉到窗边看了一回,笑道:“还真是要下雨了。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谁看见要下雨来?不过怕什么?那雨也下不久,一阵就过去了。”因红玉提起程伯和的朋友,又问道:“程老板的朋友?是我们本地的,还是他原来外地的朋友?” 红玉道:“外地的,好像是广东的,也有马来那边的。” 白莉莉道:“外国人吗?” 红玉笑道:“华裔,不算正宗的外国人。和我们差不多样子。” 说着又坐下来叉麻雀,何在真忙道:“红玉姊你坐我这个位置,我玩了许久,眼睛要看不过来了。” 许曼打趣道:“那儿财神爷光顾,怕是财神爷的架子太大,压着你了。” 众人都笑起来。红玉只得接了何在真的位子,何在真仍坐在旁边和张妈一块看报纸。 堪堪到中午的时候,一圈人都玩累了,眼睛直、手发麻,也就打住不玩。外边刚好下起暴雨,一刻钟便昏天暗地的,一色的蓝天上换了黑云,密密层层地叠着,似乎要坍下来。刚才还是天朗气清的,屋里亮堂堂映着天光,这时天地无光,连屋里也暗下来,像宇宙中的一盏大台灯捻灭了似的。何在真吩咐佣人点起电灯。 灯才亮起,白莉莉忙道:“嗳,快灭了。” 何在真问:“怎么?太黑了,关了灯要看不清的。” 梁太太介面道:“她输了太多,正好借着黑黢黢的好去你那儿摸回她的钱呢!” 许曼几人笑起来,接过来道:“嗳!快把自己的钱包捂紧了,免得她黑地里看不见方向,摸错了位置。” 何在真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又问:“那是关灯好,还是不关灯好?别等会关了灯,钱真不翼而飞了。” 白莉莉也不理,自己起身去关了。霎时屋里又黑黢黢的。乌云雷雨之下还有一些天光,映进屋里,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去了。白莉莉笑道:“这样便很好了。”一面走进去,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块地方,说:“多好的一个舞台!现成的!”又向红玉笑嘻嘻道:“你不是芙蓉大戏院里的人?一块那么久,还没得着机会听你唱一唱呢。从前我也没空,倒是没怎么听过唱戏。我自己倒是会几套词曲,那是我唱给别人听的。今天正好,闷在这里没事做,你给我们唱一段,也叫我享受一番。那些少爷老爷不知平常多享福呢——我也来听听。你们平常唱什么?想来不是和我那儿一样的,你拣几段熟的唱罢了。好不好?” 梁太太等人握住她的脸、拍她的手臂,笑道:“你也是个会享福的。” 红玉笑道:“我久不唱了。” 白莉莉极力撺掇她一番,又叫张妈找了烛台出来点上,放在众人面前。 傅公馆会客室的一面全是落地窗,挂品蓝绣花厚丝绒窗帘,全掀开了,正看见雨珠砸在玻璃窗上。一片模糊,倒像一幅淡色水墨画,外边的一切都是远的。 红玉挨不住撺掇,只得起身唱了一段《四节记(冬景)韩熙载夜宴陶学士》。她穿一身桃红绣花半领斜襟倒大袖旗袍,一枝红桃花从腰部往上开,枝头正是她的一张桃花面。捏纤纤玉手、挽白雪皓臂,一段行云流水。玉色烛光打在她和在真等人之间,她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雨珠不断打过来,似乎要打碎了。然而影子只是款款一动,仍完完整整地映在那儿。只是风来雨往,一串串雨珠滑落,影子要化了。 唱罢,众人都说好。白莉莉笑道:“还说不肯唱呢。你一开嗓子,连我们都忘了。唱得多好。” 红玉只是笑,走过来坐下,说:“这都是练出来的,不敢不投情。” 白莉莉道:“这也是写意了。” 半晌,许曼笑道:“也该你去唱一段才行。你说红玉会唱,怎么忘了你自己?你也是个会唱的。况且我们也许久没听你开嗓了。在真刚嫁给傅少爷,更不必说,一次也没听过的,还不知道你的本事呢。为着她,你也该快去唱一段。” 白莉莉扭捏道:“你哄我呢——” 梁太太也道:“快去,你又不是不会。” 白莉莉只得过去了,笑了笑,顿开喉咙,一阵莺莺燕燕婉转动听。唱的一套“霁景融和”。 唱罢,许曼笑道:“这不是唱得很好?你也唱了,可是够了。把灯打开吧,怪暗的。” 梁太太道:“只是外边雷雨声大了一些,你们的声音都混进去了,有时候听不清。” 白莉莉笑道:“所以我说写意呢。”看了看外边,又道:“这才是夏天的暴雨呢,一点不小打小闹。” 她是久不开嗓了,从前吃了多少苦,好容易才学会的,这一耽搁,心里总觉得可惜。但嫁人做了姨太太,和正房奶奶住在一起,底下还有一个小少爷,总不好开唱的。平常她只在许曼那边唱过几回。这次借着撺掇红玉的机会,也叫她出了出风头,因此心里开怀得很,脸上的笑堆得浓浓的。 佣人捻开了灯,又换了一回热茶。白莉莉说要喝咖啡,佣人下去单独给她泡了一杯端上来。 梁太太忽地道:“我们去年不是去上海?去上海顺路去了杭州,人家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偏我们去的那次下暴雨了。不就和今天的差不多?都是暴雨,非坐车到杭州看了一回。其实要论起来,我们芙蓉城的风景也很好嘛,山清水秀。我们自己看惯了不觉得怎么样,但外地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山。” 许曼道:“那次不是说要坐船游湖?偏遇着阴天。本来还说给我们坐的,后来见着黑得不成样子了,真是要下暴雨,他们赶紧叫我们走。走也走不及。还在西湖边上呢,那雨就下来了。” 何在真笑道:“你们都没带伞?” 白莉莉道:“谁知道呢?个个又都是不爱带伞出门的主。” 红玉笑道:“刚还说我带伞呢——” 梁太太笑道:“赶明儿我们再去一趟。这回多了在真红玉,路上更有伴了。” 白莉莉闻言笑道:“你还说呢——我早告诉你们,和梁太太出门一定要脾气好。不为了什么,就因为她一路上要念八百回她家琪哥秀姐的名字。一会问‘不知道他两个想不想我。秀姐晚上还要跟我睡觉的呢,不知道一个人睡不睡得惯’,一会是‘两个小孩儿人家,天天出门上学的,还那么小,不知道能不能照看好自己呢’。别听她平常多嫌弃她两个孩子呢,秀姐喊一声‘妈妈’她就没办法了——亲亲爱爱!我们几个人在旁边被腻歪死了。我和许曼倒还好,无牵无挂的。你们没看见我家大奶奶的脸色——梁太太哭天喊地念叨两个孩子,她也是有儿子的人,偏是个稳重的,哪里好叫出来。这不念上两句,又显着她不像个做母亲的了——多冷漠!事后她和我说,再不和梁太太一块出远门了。” 梁太太道:“真有这回事?” 白莉莉笑嘻嘻道:“不信你自己去问问。” 何在真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白莉莉又道:“我们不是在一个什么寺庙里看见卖手镯的吗?说是开了光的,卖得比外边的贵上两三倍呢。”她点了点红玉手上的金刚钻手镯,道:“还没你这个好。” 红玉抬手看了看,笑道:“伯和买的,我不知道好不好。” 白莉莉冷冷地道:“程老板买的,自然是顶好的。说起来真是人比人 气死人。我家那个一般是个做生意的,别说给我单独买个什么东西。就是我早上和在真说过的,我也和你们说过了的,那新房子里我先选了一间卧室。本来好好的,大奶奶的娘家人一看倒不乐意了,说我恃宠而骄,在家里横行霸道呢。你们听听,我往日这样子了?” 梁太太劝道:“她娘家人多,你是比不上这个的了。他们嘴上逞强两句也就过去了,你心里放宽一些,别气坏自己的身子。自己身体气坏了最难养好。要说起来,家里是你们几个正经主子住的,又不和他们那帮亲戚相干。你家太太是个好性的,耳根子软,听他们撺掇了,数落你几句也是有的。但平常你看看她待你的情义,断不是个小气的。你快别想着了。一家人原是和和气气的,为一间卧室闹开了像什么样子?” 白莉莉忍不过,照前边和在真说的又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越说越气,发昏章第二十,又是骂方义和,又是骂方太太。 梁太太素来不大看得起莉莉的出身,一听她起劲了,越发乔张做致,索性不去劝她,任在真红玉等人哄她。许曼素来是个冷性的,又和莉莉有些摩擦,也不管她。 白莉莉握住红玉的手道:“我也豁出去说了,咱们两个是一个出身的。这外人常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但只有我们火坑里出来的才知道,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要能够找个一辈子的依靠,谁愿意做那露水姻缘?我们的心也是血肉长成的呢,和其他人的一般无二。这好容易找个人结婚了,这一辈子还没完,谁知道可不可靠。俗话说:‘靠树树倒,靠人人走’,可是没说错。你要真找了个有情有义的,那才是有出路呢。偏偏十个里面九个靠不住。今儿个我是知道了,那姓方的见我受欺负,屁也不敢放一个。也是我平日体贴他过分了,叫他爬到老娘的头上。你可注意一些,你家程老板还愿意体贴你,你不要放过了。” 红玉勉强笑道:“谁说不是呢?这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平常人家夫妻两个也有怄气的。你这本自不要紧,在我们面前说过了也就是了,回家里还是和和气气的罢。” 白莉莉抽出汗巾擦了几点泪,倒不言语了。 后边到中午了,张妈摆上饭来,叫她们吃饭。 坐下吃了一会,傅似逸回来了。身上雨淋淋的。 张妈给他擦衣服,用上海话道:“怎么下雨天也非要回家?还跟小时候一样。这家还能跑了不是?还是你怕少奶奶跑了,不放心非要自己回来看一眼?虽然有车子坐,但不是还有一段路要走?我知道你又是个万事小心、自己身上却大意的,雨伞也懒待撑开。” 傅似逸也用上海话回她,笑道:“走几步路的事。我在食堂吃不惯,喜欢你做的。” 张妈睨了他一眼,笑道:“贫嘴贫舌的,还非要说是要吃我做的饭。” 傅似逸走过去,笑道:“又是你们几个——那么齐全。” 白莉莉笑嘻嘻道:“这不是怕劳烦你家少奶奶出去?我们自己过来呢。”说完学着张妈的口吻,用上海话讲了那几句话:“你怕少奶奶跑了?非要自己回来看一眼?我在家守着呢。也没见你怕什么东西怕成这样。” 傅似逸笑了,说:“谁教你的?说的好一嘴上海话,比我讲的还好。” 张妈正好端了一杯热茶出来给傅似逸,闻言道:“我教的方太太。你们刚才说什么来?” 傅似逸摇头道:“没说什么。不喝茶了,我吃了饭还要回单位。” 张妈道:“喝两口。雨里回来的,小心冷着了。” 傅似逸只得接过来喝了几口,然后坐下吃饭。 梁太太笑道:“还真给莉莉学会上海话了。”又扭头向在真道:“你学会没有?以后回上海见公婆,可少不了听上海话的时候呢。这公公婆婆也喜欢媳妇讲上几句的。你仔细学两句敷衍敷衍他们。” 张妈道:“我也说呢,叫少奶奶学两句。我们上海话说得嗲声嗲气的,听着怪好听。” 何在真笑道:“再说吧——” 白莉莉道:“左右还有我们傅少爷呢。假使傅老爷傅太太不大欢喜,我们傅少爷可是怕人跑了的,不怕敷衍不了两个老人家。” 梁太太等人听不懂上海话,听着一头雾水的。傅似逸只是笑,又低头和在真说小话。 吃过午饭又天晴了,傅似逸上楼略休息了一会,准备去上班。正要开门出去,被白莉莉叫住了,问道:“傅少爷,你家太太的头发还是我们出主意的呢。你喜不喜欢?”傅似逸顿住脚,回头笑道:“挺好的。”白莉莉便拍手道:“你喜欢就好。哪天请我们出去吃下午茶?”傅似逸笑了,回道:“请你们的便好吗?”说完摇摇手告辞出去了。 几个人又打了几圈麻将。最后面算着在真赢了两百块,梁太太赢了一百块,莉莉输得多。 众人起身准备回家。梁太太忽然道:“嗳,许曼,我家梁老师问沈老师那个项目预备好了没有,他准备往政府上报了。早点把报告交上去,早点开办。” 许曼想了想,道:“我哪里知道他。但他已经请我开始画了,想来是准备好了。你还是叫梁老师在学校碰见他的时候问一声吧,或者晚上打电话到家里问问,我叫他打过去也可以。不知道你家几点有空。” 梁太太道:“我们少管——我回去叫他自己问。这次还是叫你画图?也是便宜他们了。不过也是一家人赚钱,没便宜外人。” 许曼“哼”了一声笑道:“左右没便宜了我。”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莉莉嘴快,问道:“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做什么阴谋——什么项目?” 梁太太笑道:“他们学校里的事,谁清楚?——我记着是他们学院的,教授牵头做项目,往上级报告,报到政府那。政府支持的话就给资金。老梁好像是立了研究古代服饰的项目,请了沈老师一伙。许曼不是正好学这个的?又是请她画图。” 旁边在真笑道:“得亏似逸出去了。” 梁太太一愣,也笑了。 送她们出去,在真想着刚才看的报纸上的散文,一个“芙蓉水在瓶”的文章。她一看就想起来了,从前在藏春馆里见过。在真上楼上写东西,一会就写出一篇文章,给公冶华月助阵。她拿下去,叫佣人投到《芙蓉日报》那儿去。 回会客室去,桌面还没收拾干净。 佣人问道:“少奶奶,现在就收拾吗?” 在真愣了愣,道:“收拾吧,人都走了。” “少奶奶······少奶奶······”她自己嘟哝几声,忽然愣住了,心头冰住了一般。刚刚在楼上的喜悦似乎是在下楼的时候散尽了——她走下来一步,走到人间一步,离尘世近一步,她越体会到过去所有的不流动的疑惑和痛苦。痛苦不去解决,它绝不随着你流动,不因为你去任何好风景的地方而消逝,它凝在血液里,静悄悄的,等着你再次看见它。在真不知怎的又想起崔直。在寿春园重逢时,她满心喜悦,几乎欢天喜地起来。古书上常常形容一个人欢喜,欢喜得“屁滚尿流”,她总觉得好笑,后来发现是切实的。但崔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现在倒像个小姐人家了。”她走到玉色花鸟屏风旁边的照身镜前,无袖的黑色织银绣花旗袍、刚齐肩的一头卷发······现在崔直是不是会说一句:“你现在像个少奶奶了”?她现在其实果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少奶奶,但镜子里是一张惊讶疑惑的脸。 ——她自己到底是谁? 98.再见第五 1 上次话说到何在真去参加方家的乔迁宴回来,又是惊又是喜。她看着方家痴痴傻傻的姑娘还结婚生子,惊得四处问人,似乎人人都没觉得有问题;又去看了许曼布置的房子,果然设计得很漂亮,她见了也欢喜,觉得那是一个琉璃世界。她结婚大半个月,也渐渐和傅似逸这边的朋友熟悉了,又是她们出主意拉她去剪头发,又是在一块打麻将,忙得整天没有空。 人难怪是群居动物,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太寂寞。久不见人,几乎以为自己不会说话了。好容易混进人堆里,玩乐过了、闲谈过了,似乎又说了太多不应该说的话,许多听的话也是无用的——人在这之后回到寂寞。但要你去想一想,似乎是值得的。这漫漫人生,没有那么多的意义和前途,其实人生尽你去浪费。这似乎很俗气。落入烟火就成了俗人了。然而人生何地不流俗? 按下何在真的婚后生活不提,单表她母亲白若曼在家。自何在真结婚离了家,白若曼一时得意起来,一是何在真有了依靠,意味以后她也多了一个依靠,还是一个富家的少爷;二是手上的彩礼是马上能见到的,傅家出手可谓阔绰。她自以为家里小门小户,即使在真读了大学、相貌好,那个价格也惊了她一喜,好似捡了天上掉下的钱似的。刚了了一桩心事,何在有和赵希敏的喜事也赶趟似的来了,两人于六月中旬结婚。何在真生病没去,叫人送了礼物过去。一时,白若曼笑得合不拢嘴,却还没料着母子反目将近。有分教:人生多歧路,纵是母子也疏离。古来人无千日好,果然花无摘下红。 何在有和赵希敏结婚后在何家暂住了一段时间。何家只有白若曼做家务,因此赵希敏原本打算带她的保姆赵妈过来。但简单搬了一些东西到何家之后,发现已经没有房间了。她和何在有住何在有原本的房间,白若曼自己一个房间,何在真出嫁,然而她的房间还有一些杂物。 何在有知道何在真不准别人私自动自己的东西的,她又嫁了个有权势的丈夫。把她的房间改给赵妈住,担心她以后回家不好看,因道:“算了吧。妈在家里也是一样的。之前我妹妹在家里,和你差不多年纪,怎么没见着她要佣人专门伺候?你不是小孩子了,结了婚的人——还离不了赵妈?” 赵希敏嘟哝了几声,心里也不觉得赵妈是必要的,回道:“随便你。” 何在有笑了,说:“也不是我要保姆照顾,我活了二十几年也照样过来了。是你——你要人照顾呢。你真不用?你有什么法子?要是有办法,多一个人过来照顾你倒是应该的。从前你都是过那样的生活,这会结婚了叫你过没人伺候的日子,倒是不好。反正在真的房间是不能动的。也不能住到妈的房间里,那像什么样子?” 赵希敏笑道:“你不是说我都是结婚的人了?长大喽,有什么法子?你倒是替我想一个。当家作主的难道是我?我反正想不到什么法子。这也不许,那也不准的。只好先将就住着了。” 何在有应道:“这倒很是。不过你说这话,难道当家作主的是我?”说着退开两步,给赵希敏作揖请安,陪笑道:“我可是不敢不敢,还是请赵小姐做主吧!” 赵希敏格的笑了,睨了他一眼,撇过头去不看他,自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只是笑也忍不住笑,一面哼了几声。 何在有拍了拍她的手道:“总之妈在家里呢,你有事情就问妈妈一声。” 赵希敏点头。两人便住下来了。 白若曼刚开始倒是高兴,何在有现在在赵家的银行做事,白天出门,赵希敏常常同他一起进城,傍晚再一起回来。她也不去城里的铺子了,只在家里忙活。 忙活来、忙活去,不免觉得寂寞。这一天早上,她烧了早饭,自己先吃了,然后在天井边洗衣服。 何在有先起来,洗漱之后在饭桌上吃早餐。赵希敏落后一步,洗了脸不大高兴,只是坐在桌边喝茶。 何在有道:“怎么一起来就喝茶?仔细胃痛。今天是怎么了?早饭也不吃一口。” 赵希敏摇头,低声道:“我不要吃这个早餐,几天了还是一个样。”说着伸手指了一圈,皱了皱鼻子。 早餐是瘦肉青菜粥,白碟子里放着几个小菜。何在有笑道:“你想吃什么?” 赵希敏道:“你没吃过我家的早饭?赵妈煮的鸡丝粥、生滚牛肉粥,广式小吃······都好。只要是换着花样的。” 何在有摇头道:“妈不会做小吃。其他的粥,鸡丝、牛肉,这儿又不是天天都能买到的。” 赵希敏撇嘴道:“那你还要问我想吃什么。”顿了顿,她恨恨道:“凭什么我嫁人了要吃这些?我嫂子那样的人家,嫁到我家来了,她倒拣了现成的便宜。” 何在有听得一愣,心里想道:难道没听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前闹着要我和你结婚,这才多少时候,已经觉得自己嫁得不如别人了。还是那个她最烦的嫂子,偏说嫁得不如她,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前儿个刚给她赔罪,哄好了,说家里也能过的。这才多少时候,她已经不耐烦了,还是小姐脾气。想来本也没以为总过这样的生活的,只是见我唠叨她,胡乱应下敷衍敷衍我。这也难怪,她是过惯了她的小姐生活的,现在叫她粗茶淡饭的,旁边又处处有人对比,可不是从奢入俭难?口中只能安慰道:“咱们家又不是你家,哪里能处处都一样呢?你不想吃这些,等会我们进城了再带你去时祥楼吃早点。” 赵希敏伏在桌子上,闷声道:“那我也不想吃。吃个早点还要跑到城里吃——每天都这样?” 何在有想了想,疑惑她是想回家住了,问道:“那回你家住一段时间?” 赵希敏才高兴了,直起身笑道:“你也跟我回去!” 何在有道:“好,好。那姑奶奶你看看今天的早餐怎么办?” 赵希敏道:“我一会去时祥楼吃。” 何在有只是笑。 那边白若曼倒是愣住了,暗想他们才在家住了多久,这就要撇下自己出去住了,还是到希敏的娘家。这一来二去,再者住的时间久了,不就如同她儿子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栓在身边都来不及,三言两语就被媳妇拐走了。她手上还抓着何在有换下的衣裳,呆了许久。她伺候希敏惯了,知道她从小被人服侍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因此事事顺着她的意思。这会听得难受也不敢出声制止。 何在有喊她,说:“妈!我和希敏今天下午回她娘家,晚上你别做我们的饭。” 白若曼不好说不的,只得应道:“嗳。” 半下午的时候,两人从城里回来,开了一辆赵家的汽车。 赵希敏进房间收拾,白若曼扯了何在有出去,在大门口天井的回廊边说话。 白若曼戳他的肩膀,一面笑道:“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有了媳妇忘了娘。这才多少时候?你就要到人家家里给别人做儿子了。我也还没死呢,底下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两个妹妹又都嫁出去了,没一个人在我身边看顾看顾我。只有你一个,原本指望你多在我身边陪我的,这时候立马要跟了老婆跑了。你是巴不得你老娘我去了。” 何在有急道:“你说的什么话?妈,你今年才多少年纪?什么死不死的。我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希敏住不惯,我们回她娘家过渡过渡也是好的。” “住不惯?”白若曼哼道,又钉着何在有道:“难道回去住住,觉得住舒服了再回来住,那时候就住得惯了?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我看你到时候也住得适意了,倒心甘情愿做她赵家的倒插门女婿!” 何在有一算计,说:“这有什么办法?我们家就这样,她住不惯,我反正是强不过她,难道你说服得了她?你去劝她别忙活,在家里将就将就算了。你强过她,我也免得上丈人家打扰。又不是上门女婿,哪个丈人乐意见女儿女婿赖在娘家不走的?再者,咱家要是有钱,在城里买一间房子算了,免得大家不自在。” 白若曼道:“是你娶了他赵家的小姐,千方百计好容易娶到手了,难道手上一点钱也没有?” 何在有“哟”了一声道:“妈,这娶老婆是卖女儿?只有给彩礼的,没见过赚彩礼的。你要是问她的嫁妆,我们家都没给人家多少彩礼,哪好意思问他家给女儿的陪嫁?” 白若曼恨铁不成钢,骂道:“当初你献殷勤那劲儿呢?你妹妹好容易攀了个少爷,给家里帮衬了一笔彩礼钱。那笔钱里又分了些做你的彩礼钱。谁知道你一点没赚回来,净亏本了!” 何在有见母亲生气,忙揽住她的肩道:“也别生气了。这件事虽然不好我自己说出口的,但希敏要是在家里住得烦了,指不定要出钱买房子呢。她家里也不是从前那样了,不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她哥哥也结婚了的,多了个嫂嫂。我听她说,她哥哥嫂嫂打算要孩子了。这以后真有了孩子,家里的人就更多了。你看着吧,她要更不自在呢,自己就会说不要住了。” 半晌,白若曼道:“你就等着吧!前脚她刚说她家里多么好,伺候得她多舒服。后脚你还想她住不惯买房子另住——你做梦去!” 何在有也不反驳,笑嘻嘻地进房里整理行李去了。 两人回赵家小住,倒是适意,但是赵希敏一见她嫂子就来气。她嫂子在家里渐渐当家作主的人了,见着丈夫嫁出去的妹妹在家里赖着不走的,心里也恼怒她。面上不好发作,只吩咐佣人给赵希敏办事的时候都慢两步,只叫她着急。 赵希敏和何在有商量,说:“你看见我那个好嫂嫂怎么对我的了吧?只不耐烦家里的佣人伺候我。她是后头来的,也在家里占山为王了。妈虽然对她有几分意见,但好歹是她的媳妇,只顾劝我忍耐她。我左右是忍耐不了了,我们过两天就搬出去住。” 何在有问道:“搬回家里?” 赵希敏想了想,道:“家里也不方便呐,多烦人!我们自己在外边住好了。” 何在有又问道:“租房子还是买房子?” 赵希敏立即回他:“你有钱?” 何在有摇头笑道:“没有大钱,小钱还是有的。” 赵希敏掐了掐他的脸,笑道:“小钱小钱,什么时候你才能够有大钱?你自己记不记得?从前说请我吃糖,口袋里全是散钱,我看你一张大钞也没有的。怎么到今天了也还是没有?” 何在有正色道:“会有的。难道没有大钱也是罪过?” 赵希敏鼓着嘴巴道:“谁指望你来着?我叫爸爸给我们买房子。买一间公寓?我们两个人住就好。到时候不给我哥哥进去喝茶,谁叫他老婆欺负我。” 何在有问道:“妈呢?你不要她和我们一起住?” 赵希敏走到衣橱边打算收拾东西,闻言扭头问道:“哪个妈?” 何在有跟过去,笑道:“我妈妈。” 赵希敏笑了,说:“妈自己在家住很好嘛,不要来打扰我们。她又还不老。以后她老了,有的是和我们一起住的日子。” 何在有伸手点了点橱里的衣服,一面摇头道:“我们都走了,家里只她一个人,她会孤单。这像什么样子?从前她一直同我们几兄妹一起住的,就是我妹妹去上学,住在学校里,那也还有我在她身边。等我有事出去了,我妹妹又能够常常在家的。算起来,还真没叫妈一个人住过。这时候我结婚了,反撇下她一个人,怪难为情的。” 于赵希敏这个玩乐惯了的人来说,孤单并不陌生。她这么一个生活热热闹闹、成天和朋友往来的人都会觉得孤单,自然觉得白若曼孤单也不足为奇了。孤单有什么?觉得孤单的话自己找乐子去好了。难道为了她的感受而牺牲她的玩乐吗?她因道:“这很正常嘛。你叫妈多出去走走,或者到铺子里干活。她是太少朋友的缘故。难不成我们一辈子不做事,围在她身边?” 人躺在时间的河面上,衰老、溺水、孤单、无力,都是自己活该。 何在有拗不过赵希敏,只得耐心劝了白若曼几天,说有机会了一定接她一起生活。 白若曼独自一人在家,掇了一张椅子在天井的回 廊边上坐下。她看着天井下沐浴在玉色阳光里的桂花树,亮晶晶的,裹了一层糖霜似的。那光亮渐渐移动了,玉色褪去,换了一层黑色素纹软纱——太阳西偏了,照到屋檐上,瓦檐挡住了光亮,投下黑影。她转头看向厅堂深处,卧室门上的密密的细眼子。在蝉、在真的房间总是有动静的,两姊妹嘀嘀咕咕地说小话;在有的房间很安静,出门玩去了,他小时就爱浪荡不着家。如今都没有声响。细眼子里望进去,不知道怎的,总觉得望见的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景象。她老了吗?听人说,人老了才爱回忆往事,因为怕看到没有多少距离的前途,前面的路太短了,所以只好回头望望。她一低头,早上洗衣裳的水还积在天井下,滟滟的水银面上看不出皱纹,只觉得光滑如花。她不懂,但也知道是假的——她早上照镜子还看见了许多道细纹,玉色发青的脸上的细纹,像琢好的玉石上的纹理。难怪神话里美人临水自照。水里总是美的,连水里都不美,那一定是说不上美了。 她想念起她的小女儿,三朝回门也没回来,只打发人送了东西回家来,说是病了。她不觉得奇怪,不以为是何在真的借口,她知道她自小身子弱的。她只有一点奇怪,在真许久没在她面前病了,怎么好好的嫁去傅家还病了? 六月底的一天,白若曼去傅公馆看望何在真。 佣人到楼上请何在真下来,报道:“少奶奶,亲家太太——您母亲来看您。” 何在真下楼,半道上看见张妈陪着白若曼坐在沙发上聊天。她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白若曼扬起下颌看了她一眼,嗔道:“女儿嫁到人家家里做太太了,做母亲的还不能过来看一眼?难道是从前的时候?你嫁到皇宫里去了,等闲的亲戚见不了你一面。三朝回门你没回来,后头你哥哥结婚你也没回来,你说是生病——好,你回不了,病了半个月也不知道你好没好,我不得来看看?”说着向张妈笑道:“她从小就这样——身子弱。长大以后好了些,我许久没看她病了。也许是生辰的问题,偏撞着鬼节——少不了撞着什么。我以前为着养活她,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你看看,好容易养得这么大这么好了,还问我怎么过来看她了,都是忘性大!” 张妈笑道:“少奶奶也就随口问这么一句。亲家母,少奶奶生日是鬼节?” 白若曼道:“可不就是!”见何在真还站着,又向她道:“给你带了黄米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还是在铺子旁边那家买的,那老婆子卖了二三十年了还在那里。”一面拆了裹黄米糕的油纸。 何在真坐下,吃了一口,摇头道:“味道不大一样了。” 之前许文等人是随手给她买的。她们自己也吃,吃了几摊觉得临江路那家最好吃,给何在真买的就是那家。因为何在真总窝在寿春园里不出门,她们倒忘了她才是土生土长的芙蓉城人,也没问她一句哪家的小吃最好吃。 倒是有一次在寿春园的时候,她们问起芙蓉城的哪个小吃最好吃,不等何在真回答,先说了她最爱吃黄米糕的,不许说是黄米糕。何在真哭笑不得。 许文拍手道:“嗳,有个很像糕点的,叫糯米饭,你觉着这个好吃吗?” 何在真摇头道:“很久没吃了,我不大记得味道。” 许文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着最好吃的是什么?我们三个人觉得哪样都好吃。这一次吃着米粉,觉得是最好吃的了;下次出去又吃着冰汤圆,发现更好吃。但都是走马观花,一样东西没太吃重复过的,不好比较。” 半日,何在真道:“也许是汤米粉最好吃。” 宋庭芝三人笑她:“你就爱吃汤汤水水不用费劲嚼的东西。我们还以为你要说芙蓉城最特色的米粉呢,那个加了叉烧的。” 但今天再吃黄米糕,她觉得仍是黄米糕更胜一筹的,比任何的事物。也许是她小时候太爱吃的缘故。安在儿时的记忆中,还是在铺子旁边的食物,她赋予它闪金的意义。 白若曼因道:“做了几十年了,味道变一些也是有的。小时候哪里有钱吃东吃西?好容易买着点零食,什么你都觉得好吃的。人总觉得最开始吃到嘴里的是最好的,人呐——” 又叫张妈也吃。张妈吃了一块,笑道:“这也很好吃嘛。” 中午吃饭,傅似逸回来了,见着白若曼,笑道:“妈怎么来了?不提前告诉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张妈笑吟吟地替她说道:“亲家母不放心少奶奶,前儿个不是给亲家母传话说少奶奶病了吗?后边少奶奶好了,我们都粗心,忘记给亲家母说一声。她不放心,今天特地过来看看。” 傅似逸笑道:“这个却是忘了,劳累妈走一趟。该打个电话过来的,家里的车接你去。不过也是我们大意,就是忘了和你说一声,这么久了,也该接你过来住一住。”因问起白若曼在家忙不忙,有没有空到傅公馆住一段时间。 白若曼叹道:“也亏得姑爷想着我!在真那个哥哥!被他媳妇哄了几句,先是到丈人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那像什么样子?刚过门的媳妇!他倒跟了她贴回娘家去了。倒像上门女婿。住一段时间也就算了,偏娘家里也住不安稳,闹着在城里买房子。好,买了新房子了,妈也不要了,说我打扰他们。你们听听,也是个亲儿子!说我还没老呢,何必碍着他们年轻人!我碍着他们什么了?我一天天当牛做马的还不够,还像生他养他的母亲!” 傅似逸劝道:“就是年轻人,自己一个人住惯了的,怕父母管。我这儿倒不怕,妈,你尽管住。我父母在上海,他们管不了我。我许久不被长辈管着了,正好请你过来管管。在真也许久没见你了,你们住在一起好说话。” 白若曼笑道:“听你说着很好,只是我没带衣服。空着手来的,只带了真真爱吃的几样糕点。” 傅似逸摇手道:“不要紧,一会吃了饭叫司机送你回家一趟。”他叫过佣人,吩咐叫家里的司机饭后送亲家母回家。 白若曼回嗔作喜道:“这倒好了,这儿子还不如女婿的。” 99.再见第五 2 傅逸似出门前也吃了一块黄米糕,白若曼问他味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何在真送他出去,在前院门口听他说话。 “小孩子才爱吃的东西——妈说是你爱吃?”傅似逸轻笑道。 何在真笑了,拍了拍白阑干上的蔷薇花,碰了一手的水,是早上佣人浇花残下的水。她碰在手上,再戳在傅似逸的脸上,笑道:“你刚才倒会哄她。你不爱吃,说不好吃也就是了。在她面前应承得好好的,转脸跟我说小孩子吃的玩意。小心她真当你爱吃,下回专门带了来给你吃。我可是说了,我不爱吃。” 傅似逸也不去抹脸上的水,笑道:“说过去也就是了,懒得和她老人家唱反调。” “老人家?你好会说话。”何在真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水珠,说:“别贫嘴了,去上班。” 傅似逸笑道:“我走了。” 何在真的手垂着,仍碰着那一丛蔷薇花,点了点头。她站在爬满粉色蔷薇的围栏边上,像爱情的插画或封面,一个等情人回家的小姐。 何在真陪白若曼一起回家拿东西。开了大门的锁,两人无言地走进去。 褪色的朱红大门里面,仍是那个投着天光的天井,仍是那株桂花树,仍是那个幽幽的厅堂。可对于两个人来说,这儿的一切都陌生了,对何在真尤其是。里边安着一切生活的家具,卧室、茶桌、饭桌,连壁上的“天地君亲师”的红纸也有的,面前摆一个绿霉斑香灰铜炉——人所生活的场景,看过去,即使一声吵闹、一声脚步声也没有,也觉得应当有人居住的,应该是人来人往、脚步匆匆。但却是没有。像乱世中避世的遗民回到了家乡,何以为情?一寸寸都是被碾过的,死过了一遍。厅堂里的空中仿佛凝滞着清晰可数的微尘,但再走进一步,眼睛眨了一下,一霎眼又看不见了。所能看见的只是玉色的阳光。 白若曼走进去,一面道:“你哥哥嫂嫂搬进城里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只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没有劲,桌子凳子没有以前干净了。我懒得擦。” 何在真只是点点头。白若曼今天穿一身玄色绣花绸绢袄袴,走进去站在茶桌边,先倒了一杯水喝。何在真在回廊上看着,忽然心惊:这是什么时候?难道我还在家里吗?嫁给傅似逸难道是我做的一场梦?还在家里——困在家里出不去,妈妈要对我说什么?她踉跄几步,转身往门外走去。 外边暖和许多,不比屋里阴凉。何在真站在阳光下,忽然听汽车夫问道:“少奶奶收拾好了?” 何在真眯着眼看过去,是一个真切的人,她摇头道:“还没有。”说完又进去了,一步步走得很慢。 白若曼看见她,说:“我回房间收拾几套衣服。这嫁了女儿总算有一点好处,不然叫我靠谁?你也看见了,你哥哥是个不成器的,一味听他老婆的话呢!”说着进房间里去了。 何在真走进去,站在门口看她收拾东西,忽然道:“妈,你收拾几套过去?” 白若曼开了一只箱子,这会蹲在地上折衣服,头也不回道:“三四套?足够了吧。难不成我还在你那儿长住?能住一段时间已经是姑爷孝顺我了。住久了怕他烦。” 何在真也不说话,静静地看她母亲叠衣裳。她记忆中白若曼没有为出门折过衣服,只有平常大洗大晒了,抱一大堆的衣服回房间,放在床上,她才会慢慢地叠起来放到衣橱里。她记忆中的母亲,她幻想中的母亲,静静地在房间里给她的孩子叠衣服。她手洗的衣服,在饱满的阳光下晒得足够了,一寸寸都新了,再收回来放到她的孩子的身边。——可是她并不定在房间里,她要动、要走、要说话——不是她梦想中的母亲。 何在真看了半天,转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床铺、书桌落了一层灰尘,地面上、凳子上堆了许多不属于她的东西,菜篮子、蜡烛、收起来不用的玻璃罐子花瓶,不再需要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和她没有带走的她的东西一起锁在这个房间里。像从来没给人睡过的一个房间。 白若曼提着箱子出来看见,不大自然道:“当时你嫂嫂说要把你的房间让给她的保姆住,我不许。我们家是什么大户人家?装阔装到家里来了!结了婚还要保姆伺候她呢。她的保姆伺候她,还不是我们来伺候她的保姆?——还要住我女儿的房间!我跟你哥哥说了,虽然你和你姐姐一时半刻不回家住,往后难道没有回来的一天?叫别人住过了——她一住还走?干脆他们出去住清净。但家里东西多,左右你们还不回来,东西就放在这里先了。等你们一回来,收拾一下还是原样。” 何在真摇了摇头,说:“又不是离得十分远,开车没费多少工夫就能来回的,谁没事要回家里住?你要放东西就放着吧,挪来挪去的做什么?” 两人出去,白若曼一面道:“你也结婚了,家里少一个人还怪不习惯的。本来以为你哥哥结婚,家里多一个人,也是差不多的。谁知道娶了回来还出去了?她也是个被伺候惯的大小姐,不说一日三餐一点不动手,稍微差了一点她的心意,你哥哥还给她作揖呢!这样的老婆!这女儿还是亲生的好——外头别人家的女儿,谁管你的死活!” 何在真听着,没有言语。她和白若曼挨着出去,有一种一同离开再也不回来的感觉,好似她们已经冰释前嫌。但她略一定神,便知道没有的,仔细想一想,什么都能记清楚。那一种前嫌尽释的感觉便诧异了,有一种做作的意味。 说着话走到外面,却见到捧着满怀荷花的李无名。 “果然是你——刚刚我问你家的司机师傅,他说是傅少奶奶。我只怕说的是别人,没想着就是你了。”李无名递出一捧的花,又道:“家里刚摘的。我在家里午睡呢,我妈说看见你家门口停着一辆汽车,想着是你回来了。” 何在真接过去,笑道:“多谢李二哥。你还是给人家送花?倒是很适意,中午能够在家里休息。” 李无名笑了笑,说道:“不送花做什么?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做习惯了。要是不给人送花了,还真不知道去做什么。你也知道,我们送花的人早上没有空的,清早四五点就起来了,这要是不午睡,一天都没有劲呢。”说到这儿,他问道:“你们在家里睡不睡午觉?难道中午还到外面去玩?” 何在真笑了,说:“谁一天尽去玩的?今天要不是回来拿东西,我也在家里休息呢。现在的天又那么热,不好出去的。” 李无名点头说是,道:“现在是越来越热了。” 何在真问他最近送些什么花卉水果,李无名因道:“七月份了,水果有很多可送的——杨梅、李子、百香果;花就更多了,你手上的荷花,凌霄、茉莉、凤仙花、紫薇花。” 说起紫薇花,两人都想起去年在寿春园的那回——李无名送过一回紫薇花,偏是白色的,在真说华月喜欢。 何在真笑道:“你还是去送那几家罢?” 李无名道:“还是那几家老主顾。不过公冶小姐不在寿春园,在家里呢,也就没给她那边送过花。听说公冶老太太去世了,她是一定走不开的了。” “你也听到了?我倒是听几个朋友提起过。”何在真道。 公冶家的丧事,傅家自然在宾客之列,但是请的是傅二爷,并没有另请傅似逸一方。况且何在真的姊姊何在蝉都没有出声叫何在真一定要到,她自然避开乐得不去,免得见面两相尴尬。 半晌,李无名瞥见白若曼倚在车边等着,因笑道:“不打扰你了,你们只是回来拿东西?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休息了,晚点还要到山上去一趟。” 何在真道:“嗳,那我回去了。多谢你的花。” 李无名只是笑,三两步下了台阶,往自己家走。 他是回他的家里去了,那个摆满了花草的厅堂。何在真看着他的背影想道。她觉得快乐,在荷花村里,就在这儿,她一个过去的朋友仍在过着遵循自己的心意的生活。他的生活——淡然而有真味。她自己的心里千回百转,然而李无名仍是那个李无名。他撑着小船,刚从清晨白雾缭绕的山上下来,在雾霭蔼的相思江上顺水而行。他去送花去。 给白若曼安排的卧室在一楼,在张妈和几个佣人的卧室的旁边。这会她和张妈在客厅里闲聊,何在真在前院门口等傅似逸。 她的母亲来了,然而她对她只有恶毒的揣测。她来做什么?两人并不母女情深。她怕自己坐在那儿,白若曼要忽然笑微微地说出自己的窘事,也许会说自己辍学,也许会说她对自己在寿春园生活了几个月却狼狈回家的猜测——和哪个少爷鬼混却没有好下场。她的母亲是一条匍匐待动的毒蛇。两个太亲密的人,或者应该说共同生活了太久的人,一定握有对方最难堪的把柄——她一个不经心,她母亲的牙齿就要啮上她的手,而不止是再对她吐红信子——那只是警告,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利剑。 傅似逸下车,身上还是一套军装,看见何在真在门口等他,颇为惊喜,笑道:“怎么今天忽然在门口等我?做了什么事,对我这么好。”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见着他脸上的笑纹,伸手抚了抚,道:“没做什么。我出来等你,叫你高兴高兴。” 傅似逸伸出原本背在背后的手,上边托着一块红糖黄米糕,笑道:“看我买了什么?我之前在白马寺附近吃到的。好像这个最好吃——”他的声音低了,继续道:“比你妈妈买的那家好吃。” 何在真一愣,问道:“你不是说小孩子才吃的?原来你自己早吃过了。” 傅似逸摇了摇头,笑道:“真是小孩子才吃的,那个店里闹哄哄的全是放学的孩子呢。我之前是太无聊,你那时又不肯出来陪我,我就只好按着芙蓉城游客手册玩了一遍。这个糕点不是游客必吃的?我吃了几回,太黏牙齿了。” 何在真问道:“《芙蓉城游客手册》?有这本书吗?” 傅似逸笑道:“没有——但你们芙蓉城人不是对外来游客说‘千里江山必看、白马寺必去、芙蓉米粉必吃’吗?” 何在真笑得弯下腰,说:“我反正没有听过这些——” 傅似逸也笑,说:“赶快尝一尝,我觉得是最好吃的一家。” 何在真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傅似逸问道:“好不好吃?” 他的眼睛很亮,仿佛是新生儿黑亮澄澈的眼睛,话里殷殷切切——但他一说出口,何在真嘴里的甜味就淡下去了,在他的爱里淡下去。因为她受之有愧。她的爱还是稀薄的,在他浓烈的爱里,仿佛滴了一滴清水到最浓的花青里,颜料晕开了,像眼泪、像雾气。她忽然哭了。 傅似逸低头凑到她的面前,给她擦眼泪,一面轻声道:“怎么哭了?又哭了,我该怎么哄你。” 何在真的眼泪,像滴在他的一件衬衣上的红宝石纽扣一般——何在真是他衣襟上的红宝石。她一哭,红宝石的光泽更耀眼了。但傅似逸想要拭去,不要叫她哭了。 何在真自己擦了眼泪,笑道:“还不许我哭吗?” 傅似逸笑道:“谁家那么霸道的太太?原来是我家的。连问一句也不许?为着你妈妈的缘故?” 何在真摇了摇头,忽地俯身在傅似逸的肩上擦了擦。他穿的是黑色的军装外套,眼泪渗进去,深了一块。何在真笑道:“好了。” 傅似逸也笑,摸了摸她的眼尾,问道:“真真——你这个人是真的吗?” 在他面前的何在真是太好,凡是太好的事物总是像是假的。她哭一次,似乎就真切一些。但她哭一次,他不明白的话,又像是她远了几分。难道像神话里的仙女,她是来还泪的?对自己哭完了就要走了。 何在真笑道:“我不哭了,你倒疯了。” 傅似逸笑道:“你少哭才好。” 两人在外面走了一圈,何在真指着阑干旁的一盆瑞香花道:“今天我回家遇见我那个朋友,就是我和你说的送花的那个朋友,他今天送了我一捧荷花。这个也是他送的。” 傅似逸看了看,只说很好。又侧过脸去看她,说道:“不哭了?我们进去看荷花吧。”两人便进去了。 白若曼住了一段时间,碰着一场连下几天的大雨。一下雨,芙蓉城的气温骤降,晚上更是冷得要盖厚被子。白若曼却只带了几套夏天的衣服,何在真找了几件自己的袄子外套给她穿。 这天雨停了,傅公馆里要办宴会,请的是傅二爷的下属。 白若曼早早起来了,走到洗浴室洗漱,出来撞见刚起来的张妈。 张妈不大清醒,用上海话嘀咕了几句,不等白若曼回答,她自己想起来这是在芙蓉城而不是上海,又用呢喃的国语道:“亲家母起得好早!没有睡好吗?起那么早做什么?左右有我们几个下人打理早餐呢。你等早餐好了再起来也是一样的。不然起来做什么?这早上还怪冷人的。” 白若曼自知是住在姑爷家里,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住别人家里还迟迟不起来的,像摆主人架子,多不像话!虽然张妈是这样的客套话,也未免是真心,但她还是笑道:“我早起惯了,大清早就醒了,不是睡不好。醒了还躺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如起来活动活动。” 张妈笑道:“亲家母这段时间都起得早。” 白若曼笑了笑,跟了她到厨房里忙活。后边两个小丫鬟起来,急急忙忙地挤进厨房里,将白若曼劝出去了。 傅似逸吃了早饭出门上班,约半下午回来。宴会从下午茶开始办,晚上还有一场晚宴。 白若曼见何在真要上楼,忙叫住了她,问道:“上楼去做什么?我见你整天待在楼上的。做人家太太的人了,躲在楼上像什么样子?下午不是请客?你不打点打点。” 何在真走过去坐下,笑道:“我打点什么?不是叫了酒楼的人来办?反正还有张妈在旁边看着。” “有张妈看着,你就一点不管了?你家请的客人,怎么一点不用心?就是没什么事要你做,你躲在楼上做什么?叫人没得误会,还以为你见不得人呢。又不是小孩子家了——怕见人,听说有客人来就往楼上躲。”白若曼恨恨道,见她是烂泥扶不上墙了,只怕她念不好这本太太经,哪天要被傅家退货的。她一扭头又对张妈道:“似逸家是上海的?那不就要说上海话?张妈你教一教她。做上海人的儿媳妇,一句上海话也不会,在公公婆婆面前怎么敷衍得过去?” 张妈接过来道:“学两句是好一些,家里老爷古板得很。等少奶奶得空了我们就学,很容易的嘛,方家的二奶奶半年就学会了许多。” 白若曼问道:“哪儿的方家二奶奶?” 张妈笑道:“和二爷有来往的方老板家的姨奶奶,平常有到公馆里玩。她听见我和少爷说上海话,一个劲的要学呢!还真给她学会了。她人爱娇,说起上海话来更是娇滴滴的,倒是怪好听。” “姨奶奶?”白若曼低笑道,在舌尖上滚了一番这个名词,想起自己一个女儿也是做姨奶奶的,倒放过去了,只问:“怎么这段时间没见着她来玩?” 张妈想了想,说:“该是没有空。她们方家刚搬家,前儿个刚下的请帖。这会儿应该有许多要置办的。况且她原本就是个玩乐惯了的,有许多小姊妹,哪里一定要到我们这儿来?人家有许多地方可去呢。” 白若曼点了点头,又对何在真道:“你看看,你看看——哪有成天躲在家里、还是楼上的太太?人家都兴兴头头的,没有躲起来的。”她忽地一笑,对张妈道:“我们在真就这点不好,性子太闷,总是不乐意动弹。你戳她一下,她动一下;你不戳她,十天半个月不见她动弹的。做太太的人了,不是在家里的小孩了。在家里还有我看着,到这儿了可没人当你是小孩,到你去看管一个家了。你懂不懂?别懒洋洋的。” 何在真只是笑,刚要起身上楼,电话响了。“叮铃铃——叮铃铃——铃”,划破了这滞涩的时空。 何在真接起来,听着梁太太的声音道:“在真?” 何在真笑道:“嗳,是我。梁太太?怎么了?” 梁太太笑了笑,问:“今天你那儿办宴会吧?请的都是军官?没有请方太太那边吧?” 何在真笑道:“真不好意思,是似逸的叔叔要请客,都是他的下属。他自己住在大院里,房子窄,不好请那么多人,就借了我们的地方。都是他的客人,我们倒不好请我们的朋友。一个也没请,方太太那儿自然也没有请。”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问一声。”梁太太连忙道,想了一回,笑道:“你听着方 太太家的消息?上次不是为着卧室的事情,莉莉和方太太娘家的人闹了一回吗?她一时倒忍过去了。但是后边不知道怎么又提起来,她摔了方老爷一个茶杯呢!打到脸上。方老爷生了气,两人都没有面子,莉莉就闹着去了小姐妹家里住,这会还没回来呢。不知道她会不会到你那儿去。既然你没有请,想来是不会去的。” 何在真一愣,回道:“我倒不知道这件事。她给你说了什么时候会回去吗?” 梁太太道:“她哪里会和我说!要是要告诉人,她也只会告诉许曼。我上次去方家,还是方太太告诉我的呢。她还叫我请莉莉早些回去。”说到这儿她笑了笑,说:“就为了她这件事,大家都没有心思出门玩。所以有好些天没约你见面了。这是她们的家事,谁劝得来?方太太也是糊涂了,说起来还不是她娘家的人气不过?但要是她一点意思也没有,谁会出头开这个口?这会倒要找莉莉回去了。” 何在真道:“她?我看她倒没有这个意思,她对莉莉好。” 梁太太笑了,说:“她就这样——也许是没有她的意思。她是太宠莉莉了,叫她一点气也不肯受,这会怒冲冲地离家去了。” 何在真也道:“她是脾气太好了一些,只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 梁太太又说了几句,约过几天再一起玩。何在真应下。 挂了电话,白若曼问道:“谁打来的?” 何在真看了她一眼,说:“梁太太——你又不认识。” 倒是张妈问了句:“是方二奶奶出事了?” 何在真点点头,笑了笑说道:“和方老爷闹脾气,出去住了。方太太叫我们几个人给她传话,请她早些回去呢。” 张妈笑了,拍手道:“这方太太——人家的正房太太巴不得把什么二奶奶三奶奶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她倒好,一开始也没听见她闹,倒是对二奶奶蛮好的,这会人走了也就算了,她倒还要请她这尊大佛回去。这请神容易送神难,再一请回去,这次是和方老爷闹,再怎么也是夫妻的情趣,下次和她闹,可不得扒了她自己的皮?真是糊涂了。” 白若曼也道:“有这么糊涂的太太。真真!你自己看看,这不会理家的人就这么糊涂!就在你的身边呢,你可得学聪明了。” 张妈笑道:“亲家母放心,这个不打紧。我们家少爷早说了的,他不像我们二爷,他只娶一个太太的。” “话是这么说,也不全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做太太的其他方面,打理家务、人情往来,你看看她!哪一点会嘛。”白若曼仍是那幅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打量一下何在真,简直觉得她不配做傅太太。但这傅太太是她女儿做的,她与有荣焉,只恨不能手把手教她坐稳了这个位子。 张妈劝道:“不着急,不着急。” 晚上吃了饭之后在客厅里跳舞,开了留声机,放的欧洲那边的交响曲。客厅的东西都挪开了,原本为了下午茶和晚餐摆了几张长乌木镜面桌子,从外面借来的。这会为着跳舞,餐桌也都挪开了,放在外面的院子里。空旷的客厅铺的泥金底绣花地毯,零零散散摆了几架玉色花鸟屏风;男客多是穿衬衫西裤,女客穿西式洋裙的多。落地窗打开了,随着晚风一阵阵地送进茉莉、玉兰、桂花的混合香,浓得过分了,像铺天盖地来了十几重透明天丝软纱,人在里面起舞,也舞得沉醉了。软纱裹缠到脚上,脚沉重了,皮鞋尖扫过女伴的裙摆;软纱也缠到手臂上、手上,于是手也负重了,挽在情人的身上,纤纤的细腰、结实粗壮的臂膀,暖融融地靠在一起,似乎不可分离。然而夜风有它的清冷,浓一阵花香,淡一阵夜色,人在空档中清醒了,望着对方的眼睛只是一笑,暧昧缠绵而克制的一笑——中国的情人的交锋。 会客室那一处辟开了,和舞场隔绝,仍是作会客室的作用。 外边说说笑笑,混着鞋底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这边是有些严肃的,因为是两家的长辈见面。 傅二爷是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瘦黑脸,由于常常和人讲话,眼睛分外有神,看人一眼便是钉子钉上去了;眉骨高,似乎是傅家的遗传,但眼皮耷拉,是一双肿泡眼,常泡在酒色的缘故,似乎总是没睡够。他去过何家一趟,讲了几句话,立马给何家下了一个判断,死了爹、妈没远见、小孩也没出息,再普通不过的低阶级的人家。走了大运了——偏撞见他的侄子傅似逸。他面上仍是客气,语重心长。只是不大看对方,怕人家真把他当亲戚。这样的人家说甩了就甩了,丢人也只是在芙蓉城,况且一桩风流事在他的眼里从来不算丢人。男人没有几个情人,似乎就缺了点味道。但他的侄子有些呆气,在这方面少了一根筋。 这时,傅二爷接了小妾捧过来的浓茶,说道:“不知道亲家母也在这里。来住了多久了?还住得惯?似逸一点没和我说,不然该过来拜访你的。不过我也不和他们两口子住,我自己住在外边,倒是没怎么有空过来。” 白若曼一一答了,又说:“过几天就回去了,家里没人,得回去看看。” 傅二爷点头道:“和年轻人住久了总是不耐烦,我们自己不耐烦,他们年轻的也不耐烦。现在的年轻人——”他笑了笑,又说:“似逸在英国待过,他们英国人最讲究自由,长大了不肯听父母的意见的,说父母那一代的人是上一代的,不与时俱进。似逸多少沾了些英国的习气,在上海的时候就不乐意听我们老的几个讲话呢。他没顶撞你吧?” 白若曼笑了笑,说:“这个没有,姑爷倒是有耐心。” 又坐了会,傅二爷问何在真现在和谁来往,从前的朋友是做什么的,现在有没有联系。何在真只说和沈太太等人来往,从前的朋友都断了。 傅二爷只道:“那是应该的。”说完问众人要不要一块去听戏,都说不去。 傅似逸笑道:“二叔那么晚了还到戏院去?” 傅二爷也笑,说:“好容易休息一天,过去看看。”便起身出去。 他的副官陆垂青忽地问道:“少奶奶从前参加过学生运动?我们刚来芙蓉城的时候,那帮搬迁的大学生很是闹过一场,那次还死了几个学生。听说少奶奶的大学也在其中,不知道少奶奶那次去了吗?要是去了倒是巧,原来一家人早见面了。” 陆垂青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白净面皮,瘦削脸、浓眉大眼,今天宴会还是一身黑色军装。 何在真忽然懂得傅二爷刚才问的话,勉强道:“没有。” 陆垂青看着她,微笑道:“原来没有。” 傅似逸也笑,说道:“听陆副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家的那位亲戚呢。” 陆垂青笑道:“那是不敢当,不敢。”说着给何在真微微鞠了一躬,口上说:“冒犯少奶奶了。” 傅二爷哈哈笑道:“好个陆垂青——谁都说上一句的。走了!” 傅似逸握住何在真的手,送他叔叔出门。 两人在稍显得冷寂的院子里站了许久,何在真有一种被鸠占鹊巢的感觉。里边很热闹,他们的家,借给别人做一个极乐世界,然而他们满足地站在冷风中。 傅似逸安慰道:“叔叔身边的人总是多心,你不要担心。” 何在真笑道:“其实我大学很参加了几场学生运动,他倒应该担心的。” 傅似逸“咦”了一声道:“原来你真参加过。不过那个时候学生运动是很热闹的,也许几乎全部新潮的大学生都去过。” 何在真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你也去过?” 傅似逸笑了,忙说:“我倒没有——家里不让的。我们学校的学生拦住你们这群闹事的还来不及,我们自己不敢。” 不敢、也不会。何在真看着傅似逸,只是笑。 在这冷清清的晚上,靛蓝的天上点起密密的星星,他们站在下面,在花香中,荡在悠悠传来的交响曲中,如此不同轨道的两个人,至少当下是站在一块的。两个人握着手、靠着肩,在这宇宙中折射出淡淡的宝华。何在真愿意自己在这一刻无限地矮下去,小了、更小了,成了一粒微尘,半透明的雨裹住的微尘,在傅似逸的衣襟上停一停。他要走的话,雨破了,深了一块他的衣襟,走两步又干了,但是她曾经来过。 100.再见第五 3 何在真送白若曼回家。 因为回程带的东西多,茶叶、蜜饯、肉脯、布匹,还有几套给白若曼新做的衣裳,春夏秋冬四季都做了,因此带了两个佣人搬这些东西。车停在家门口,何在真和白若曼在一旁看着,遇着几个邻居过来打招呼。 一个妇人道:“婶子到姑爷家里去了?许久没回来。” 白若曼笑道:“承姑爷的情,在姑爷那儿住了一段时间。他见我今天回来,又打发人买了许多东西。” 那人拍手笑道:“难怪人家说姑爷是半个儿子——我看说是一个也不为过,多孝顺!多少后生没有这个心!我们自己儿子还是说不定的,你姑爷倒好人。” 旁边一个男子笑微微道:“你福气好。” 白若曼只是摆手,说:“也是姑娘嫁得好。” 妇人笑道:“可不是!姑爷对姑娘好,那才能顺着对丈母娘好。要是那不好的,连门都不许你上呢,怕污了他家的门槛,哪里有像你这样一住住半个月的?” 白若曼笑道:“嗳,不和你们说了,我收拾东西去,不知道家里什么样呢。我这一向不在家,不知道你们有见着我家出事吗?人在外面,家里空落落的,一想起来倒不安心,只怕出事。” “能有什么事?左邻右舍呢!”那妇人想了想,又说:“前几天你家在有倒是回来了一趟,还问我们你去哪儿了呢。你没跟他说?” 白若曼冷笑道:“我跟他说?也有娘向儿子汇报的道理!前些日子他和媳妇住外面去了,倒还知道回来!他走他的,我出去和他什么关系?你少搭理他。” 那妇人笑了,说:“他们年轻人搬出去住也是有的。他媳妇不是城里的小姐?哪里住得惯。早搬走了也好,省得合气!” 白若曼也不分辩,摆了摆手便进去了。 白若曼提着沉甸甸的箱子,颇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一面低声道:“你记着似逸的二叔说的话?那么些人呢,也亏他说得出那番话!似逸也不是他的儿子,叔叔又怎么样?也没住他的房子,他倒好意思说我住久了碍着你们了。他自己怕人见着,躲在哪里我都不管他。他自己是个好人?倒教训起我来了。我住我姑娘姑爷的家里,这还没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呢,我也天天帮着你家的张妈做些事情,他一张嘴就血口喷人了。得亏他没有住在你家里!所以我说什么来着?叫你打理好家里。只你一个正房太太,你这会还任由下边的人做主,晚了有你哭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谁是主子呢!你不争气,连带着我们去看望你的人也受气!你知不知道?” 何在真一愣,说:“你多心了。他也是随口一说,发牢骚罢了,你想它做什么?就算他有这个意思,那又怎么样?似逸也没有这个意思。似逸不发话,谁赶你来着?” “你这就是短见!他这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你在家里守着他,他可不是住在家里的人,保不准哪天就看上一个了!你在家里也没有一点权势的,到时候谁听你的?”走到厅里,白若曼把箱子放下,又说:“你没听着他后面对你说的话?你自己怎么一点不上心?人家已经是嫌弃你了!什么学生活动,话里对你很不客气呢!” 何在真笑道:“我还没觉着怎么样,你着什么急?” 白若曼恨恨道:“你这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以为有个好依靠了!哪天靠不住,有的你哭。”因见何在真手上也提着一个皮箱,问道:“你要在家里住几天?带了衣服来了?刚好佣人在这,你叫她们收拾收拾你的房间,省得你自己动手了。” 何在真也不说话,在茶桌边站了半天,又是看厅尾墙上的那张红纸黑字的“天地君亲师”,又是张望不远处的三间卧室的细眼子门。见佣人拿完东西,过来报道:“少奶奶,东西都搬进来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何在真道:“不用了,你们先出去,我一会就来。” 两个佣人应了一声,转身手挽着手出去了。 白若曼正在倒茶喝,闻言问道:“你不住?那怎么还有一箱子东西?” 半晌,何在真问道:“妈,我想离婚,你觉着好不好?” 白若曼登时抬头盯着何在真,惊道:“离什么婚?你要离婚?你听了谁的话?” 何在真摇头道:“没听谁的话,我自己想离婚。” 白若曼鼻管子里哼出一声,冷声道:“你也是疯了,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和你那哥哥一样头脑发昏起来。一个不要自己的前途,一个忘了老娘。我也不知道你哪想出来的疯话!我只告诉你,你可得想想前段日子你是怎么过来的——有什么好工作?还是你心里藏了哪个少爷了?你是窝在家里等死!连实话都不敢对我说。这会刚过上好日子,大概是大鱼大肉把你吃昏头了,还以为以前过的是好日子呢!” 何在真直直地看着白若曼锐利的眼睛,只觉得看到了她当初在李家恨不得捉自己奸的面孔,那样的决绝和狰狞——她心里为母亲塑的月亮因此碎了。她想起梁太太的两个孩子,挨了打还能立马扑到梁太太怀里去的。那是孩童的力量吗?还是他们太脆弱?立马弱化母亲对自己的伤害,而要立即扑回母亲的怀里。她自己还能够扑到白若曼的怀里吗?那未免太做作、太虚假,两个人稍微靠近都要不舒服的,有一种恶心感。连请了裁缝给白若曼量身材,后两天送了衣服过来,她站在照身镜面前给白若曼比划衣服,触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胸部、她的腰部,都感受到一种诧异,比碰了陌生人还要奇怪。她知道那时白若曼也愣住了。 许久,何在真摇头道:“算了,没什么。” 白若曼哼道:“你少想这些!你真是闷在家里把脑子闷坏了!也许是你在那边待久了,接触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叫你误以为自己也是大家小姐了!你记着,我们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嫁了个傅家,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何在真也不答,把地上的箱子推到白若曼那边,说:“这是给你的,不是我的衣服。” 白若曼一时不好立马打开看是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问:“你在家吃了午饭再回去?要下雨了,但你开了车来的,倒不怕。那几个佣人也留在家里吃一顿,帮我搬了那么些东西呢。” 何在真摇头道:“不了,还要去看一个人。早点去,也许下雨前能回到家。” 半晌,白若曼道:“也是,早些去早些回,下雨天麻烦。”说完起身送何在真出去,又嘱咐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多上心,多看着点似逸。” 何在真道:“知道了。” 打发人走了,白若曼关门回了里边,先坐下把刚才倒的茶喝完,才拖了箱子放到茶桌上。打开一看,是一箱子的黄金珠宝,还有一大笔美钞。白若曼看得心惊,心里热辣辣的,眼睛都直了,看了眼关上的大门,忙关了箱子,倒回去锁了大门,再回来打开看了又看。她一时想不明白女儿给她这么一大笔钱是做什么,事先还一点嘱咐也没有。难不成是拿错箱子了?照理说不可能,这个箱子她看着是在真单独从她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来的,而送她的礼物都是早放在楼下的。那她为什么给我那么大一笔钱?孝顺我?她自知不大可能,孝顺也不是这么个孝顺法。白若曼沉吟了一会,猛地想起刚才何在真说的想离婚的话,虽然被自己三言两语堵回去了,但一想她既然说得出口,那么必然是早已经想过的了。——难道是将傅家的钱运出来,以备她日后离婚了用?但钱是交到自己手上的,想来何在真明白不会再转回她的手上。白若曼想不明白,只是欢天喜地,索性抖着手先把箱子藏起来了。 藏在床底下,白若曼喘吁吁地站着。还说离婚?那么大一笔钱,想来傅家的钱更是山一样大的。离什么婚?她就是死也该死在傅家,免得傅似逸离婚后追责追到她手上的钱。好大一笔钱,她的心突突直跳。 何在真说去看一个人,确实没有骗白若曼。她是早上接了梁太太的电话,约众人到她家喝下午茶,但打了红玉的电话没人接。梁太太要看两个孩子走不开,正好何在真送白若曼回家要出门,便叫何在真过去看看怎么一回事,顺便去接红玉。 何在真先向梁太太问过了几楼几室,这会到地方了径上楼找红玉。站在门口揿电铃,两三回不见答应,便随手在门把手上扭了扭,没想到却开了。 何在真站在门口叫唤道:“有人在家吗?红玉姊?” 里边黑黢黢的,只看见阳台窗帘紧闭,映着幽幽的乌黑的天光——要下雨了。一切都是暗的,只隐约张见物件的影子。左手靠墙安了一套沙发椅,三张单人沙发、一张三座长沙发,围着中间的玻璃面红木茶桌,大概作会客室用;隔一架镂花玉色屏风,旁边是一副桃花心木餐桌,配樟木一字椅。茶桌、沙发、餐桌、另一边靠墙放电话的矮桌都盖了一层桃红绣花垫子,还是新婚的风格,连窗帘都是大红丝绒料子。只是太暗了,只有灰白里的影子。 “谁来了?”一道苍凉的声音,薄薄的,没什么情绪。 像从东周战国的苍野穿过来的,越过了茫茫的魏晋生死离别,千年前的质问。 何在真猛地以为自己死了,是一只鬼魂。她回头看了看,门上安的电铃——这现代的装置。她不是站在千年前打开了一个时空的雕花木匣子,里面是现在的布置和哀愁——她是活在当下,没有被发配到不能说话的古中国时代。她慢慢地走进去,回道:“红玉姊,是我——在真。”她循着声音进去,在面向阳台的长沙发椅上看见了红玉,失了生命的鲜活的红玉,她在沙发上缩下去了,似乎要成为一个点。 红玉道:“是你,我还以为是谁呢。”她说完,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容。 何在真蹲在她的面前,也不问她以为的是谁,只说:“你生病了?怎么只顾躺在家里?”她看了一圈室内,没见着别人,又道:“程老板呢?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这样子躺在家里不好。” 红玉摇头道:“他回家去了。” 何在真惊道:“回家?” 红玉笑了笑,说:“他是华裔,家在马来那边呢。不过他有很多个家,也不一定是回了马来。我不知道他回哪个。” 何在真愣了愣,问道:“他不回来了?” 红玉道:“也许是的,他说他不来芙蓉城了,叫我自己照顾好自己。” 何在真闻言问道:“他——给你留了钱?那你怎么不去看病?” 红玉笑道:“有一些钱,但看病太晚了——太晚了。我不想去了。” 何在真不大明白,见红玉的样子,似乎只是太虚弱了,不应当是什么绝症。因问道:“为什么?” 两人安静了半天,红玉才道:“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在真,我是太累了。” 她唱了二十几年的戏,发觉自己是太累了,如果三十五岁是她的流年厄运,那么她几乎是将整个生命种在舞台上。根太深了,她一走就要死的。树挪死,人挪活——她是养在芙蓉大戏院的后天井里的一株红花桃树。艳艳地开了那么些年,花落下来,铺了满台子的花。然而风来了,雨来了,密密层层的花瓣在雨的泥土中腐烂了,她的心也腐烂了。在她之前还有许多代人,她们离开芙蓉大戏院,也几乎立马就枯萎了。明明在台上那么漂亮,人面桃花,细细描摹的白描牡丹,是最中国的写意画,远远看着就觉得好的。但嗓子苍老了,她们的生命也立即苍老。 好半天,何在真泪流满面,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一面握住红玉滞涩的手道:“他应该带你一起走的,不可以不管你。” 红玉只是笑道:“不怪他——这不怪他。我不爱他,这和他没有关系。” 何在真勉强笑了笑,说:“没关系,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 红玉仍是摇头,她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半日。外面的天越发黑了,轰隆隆刮起大风,像入夜了一般。这时是半下午时分,快要到傍晚——芙蓉城的傍晚总是悠长。这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是夏天,还是冬天?——混淆了,似乎没有什么差别的。她的生命的参照物——她的悠悠上扬的音调凋零了,时间随之失去意义。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滴、滴、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也像生命的时钟在倒数——芙蓉大戏院的自鸣钟,“当、当、当——”。她生命的狭暮。大红大绿的车灯照了沙发椅一瞬,越过去,自墙壁上消失了。 红玉问道:“在真,在真,你有没有问过华月,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大戏院里。那时她九岁,父母双亲死了,她上头一个哥哥,十五六岁,在芙蓉城过活不下去,要到外地闯闯。她是一个小小的包袱,她哥哥把她放到大戏院去。 她哥哥说:“你在这里安心待着,好好听话,把嗓子练得顶好,也是给自己一口饭吃。我到四川去谋生,好时回来见你。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连至亲血缘也有说不见的时候,爹妈就是眼前的例子。万一——万一我不好,你也别惦记了,你在这儿好好地活着,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往前走就是了。你记着?” 红玉听不大懂,只要叫她哥哥放心,因点头道:“我记着了。” 当下和李妈妈写了红纸黑字的契约,中间撕开了,两方收好。契约上写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角儿路上众多打骂训练概不负责,日后成角儿收益三七分账。她哥哥握着那张纸,眼睛红红的,勉强嘱咐一番,自去了。 那时的李妈妈还十分年轻,不过是当时的妈妈子身边的一个红人,揽住红玉的肩膀笑道:“小孩儿,别哭了,又不是叫你去送死。这是好地方呢,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她玉手一指里边的戏台子,笑道:“你看,穿得艳艳的,好不好看?以后你练好了,有得给你穿呢。” 越过天井投下的玉色太阳光,那高高的戏台子上 正在唱戏,颜色衣服、姣好面貌。花旦眉目婉转,脸上堆着浓浓的笑;小生有如玉树临风,吊着多情眼。正在唱一出《人生好相会,今生不休书》。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红玉忽地想起后边抱翠、春晓、夏荷来了,几人常滚在房间的地板上,掐着嗓子作戏。春天时候,桃花开了,凤仙花也开了,几人坐在桃花下的春凳上,由年纪大些的姊姊们给她们染指甲。“咄、咄、咄”——石锤在石臼里捣着凤仙花。捣好了,敷在指甲上,常常是明黄带红的颜色。 那个时候,她们几个新来的年纪轻的小孩子睡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七八个人住在一块。里面只四张床,冬天的时候挨在一起还是暖和,但夏天是太热了,抱翠便带着她在地上打地铺,铺开两三张有些破的凉席,一个劲地滚来滚去。 春晓稳重一些,盘腿坐在床上道:“诶,地上不是太硬了?骨头都要睡痛的,你们还是回来挤一挤吧。” 红玉听了,想着很是,便起身要回去。却被抱翠抱住了腿,说:“别回去别回去,我们在这儿多舒服!两个人睡三个位置呢。上去一块睡,挨在一起,到处都是汗。” 旁边的夏荷笑道:“但是还有蚊子,你们在下边睡,又没有帐子,怎么好睡?” 抱翠嘟哝道:“把床上的帐子拉一床下来,搭在你们的床铺之间刚好。” 春晓几人都笑了,掐着腰道:“不行不行,我们又不到下面睡的。” 抱翠人少力弱,一时说不过来,忙起来扑到床上,伸手捂住她们的嘴。夏荷推她,一面笑嘻嘻地嚷起来。声音太大了一些,李妈妈打楼上下来,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 红玉还呆在地上,忙道:“有人来了。” 抱翠扭头过去,笑道:“谁来了?” 话刚说完,李妈妈推开了门,挑眉笑道:“小蹄子们闹什么闹?要反了天了,上面都能够听到你们的鬼嚎。你们是休息够了?好,都起来练嗓子罢。” 几人呆住了没敢回话,抱翠跳起来道:“姊姊,我们闹着玩呢。吵着你们了?好,我们不闹了,您快别生气。人家说生气皱眉头的老得快呢,脸上最容易起皱纹。”一面走过去,笑嘻嘻地把李妈妈往外请,说:“您快去睡!别耽搁了,我们就睡了。” 李妈妈又气又好笑,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小油嘴——你们再胡闹,一会就不是我下来了。要是扰了妈妈,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抱翠请了个安,笑道:“嗻!” 李妈妈笑着扶楼梯上去了,半道上被抱翠叫住,回头问道:“做什么?” 抱翠三脚两步走上去,问道:“院里还有帐子没有?姊姊,我要打地铺睡呢。” 李妈妈垂眼看了看低了自己几个台阶的抱翠,头发散在肩上,眼睛亮晶晶的,刚要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会讨起东西来了,但想了想,只说:“倒是应该有的,一时不知道放在哪儿了,明天叫人给你找。” 抱翠笑道:“嗳!”才登登的下楼去了。 红玉见她回来,问道:“你同李姊姊说什么?” 抱翠道:“叫她给我们找床帐子。” 夏荷问她:“她给你找?” 抱翠得意道:“说明天才找呢。”一扭头又对红玉道:“红玉姊,我们今晚还是同她们挤一挤,明晚就自己睡了。” 春晓几人笑骂道:“听你嫌弃那样!等明儿个睡得骨头痛了,不要回我们的床上。” 抱翠拉着红玉挨到床上,一个劲地闹她们,说:“好好,这会我们最后一次同床共寝罢。” 几人压低了声音哈哈地笑起来。红玉在旁边微笑着,拥着身上的汗腻咸湿的薄被子,觉得一世就这样安稳了。——不会再变动的人生,幸福和安稳就这样藏在她们的小房间里。 后来也没在地上睡太久,毕竟是地板,果然睡得骨头痛。她们刚到芙蓉大戏院,有几个小孩子脏得很,换了一身新衣裳,但头发里的虱子没被换走。一个传染一个,没多久,个个顶着虱子窠,说头上痒。李妈妈看了,笑骂道:“谁带来的虱子?看了叫人怪害怕的,起一身的鸡皮疙瘩!”骂完,又叫了几个人给她们闷药水。挑一个大晴天,一个个在天井那儿洗了头发,也不吹干,药水洒进头发里,再拿毛巾裹住,盘在头上。天井下坐了一溜的小人,手上拿着戏院的老妈子做的麦芽糖。——她是多年前的鬼吗?那个坐在天井下春凳上的小孩子的鬼魂。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何在真不知道。红玉却一遍遍地回味那一个仿佛已经是刻在木板上的画面。 “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了。契约还放在李妈妈那儿,我没有带走,上面好像写着我的名字。” “我送你回芙蓉大戏院去也好,顺便看看你的名字。不要紧,就放在那儿呢,回去就能看见了。” 今人总说名字不大重要,以为它只是一个符号,不能够代表自己,名字是一文不值——这是今人自我意识太重的缘故。自我太重了,现实托不住,只好叫它坠到地上,于是越发看不起一切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以为种种妨碍了自己的意义。人们敲敲打打,总以为一定有一个东西刚刚好可以安放自己的灵魂。然而到底是中国人,名字是栓在魂魄上的,沾了三魂五魄的味道。名字是期待、是盼望,是诅咒。我们找寻一生,发现名字早已经给我们在尘世安放了位置,正正好好,严丝合缝,能对上命运的一切隐喻。 何在真一手垫在红玉的脖颈下,汗腻腻的,一手圈着红玉的腰,她把她抱起来,一面道:“我送你回去吧。” 红玉笑道:“不回去了。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人的念想瞬息万变,在苦海里走一步,就再也不是原来的位置。可以走回去吗?念念不住。 何在真只是哭。 红玉道:“不要告诉李妈妈。我走了,她到底有些伤心。再者,我这头一个轰轰烈烈出来的,再凄凄惨惨地回去,多叫人笑话!没的叫戏院的姊妹没脸。” 何在真低声应了她一句:“嗯。” 一时红玉咽气去了,安安静静地淌下两行泪水。真是命比纸薄,好个可怜人儿。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 何在真见她不再说话,叫她道:“红玉姊——红玉姊——”没有人应她。天上正好起了一道霹雳,轰隆隆要将天幕分碎了似的。何在真一惊,回头向阳台那儿看过去,声音先到,白色的闪电后到,辟开了何在真眼里的灰沉。——整个芙蓉城下起了暴雨。 后何在真安排,将红玉葬在芙蓉城墓园,又打点收拾她的遗物,按她的吩咐先收在身边,以后再打发给芙蓉大戏院众人。又将她的公寓退了,还有三个月的房钱在房东老头那儿,放过不要。那梁太太、方太太、白莉莉、许曼都去了一回墓地祭拜她,都说世事无常。 101.长青第六 1 上次话说到何在有和赵希敏的婚事安排在六月中旬,挨在何在真的婚礼后。两人婚后住在何家,因为在市区外边,加之家中没有保姆,希敏十分不习惯,两人便搬到赵家居住。又因希敏的哥哥赵端甫业已结婚,希敏和嫂嫂不对付,回家里又十分不惯,便买了一间公寓暂住。两人打定主意,不和白若曼同居,免得她扰了二人的二人世界。这白若曼先前以为儿子孝顺,娶了富家小姐便要孝敬自己,闻言心中衔恨,倒想起女儿在真,去傅公馆住了一段时间。话分两头,因梁太太邀约,在真径去找红玉,不想没说多少话,红玉便撒手人寰。正是: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这天正值中秋佳节,芙蓉大戏院的李妈妈因为许久不见红玉嫁的那个程老板,加之这是红玉嫁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大节,两厢不通吊庆,只怕程老板见怪,叫院里的角儿们心寒。加之抱翠等人许久不到红玉那儿去,她便亲自去了一趟。一早换了黑底闪金绣球花纹真丝旗袍,坐车往红玉那儿去。 到公寓,径上红玉的那间屋子。按许久电铃却没有人应,李妈妈在外面拍门,叫道:“红玉!”没有人应。又因过节放假,隔壁邻居都出门游玩,倒没人出来为她解答,李妈妈只得下楼问门房。 李妈妈道:“劳驾,请问三楼程老板家的人是都出门了吗?” 门房小子是个圆脑袋寸头的,戴一副黑色塑料圆框眼镜,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先是不言语。李妈妈又问了两三遍,他才抬头瞅了李妈妈一眼,报纸一抖,身子一侧,撇着嘴道:“我又不是他家的人,我怎么知道!” 李妈妈脸上堆笑,说道:“小哥,我是程老板的丈母娘。他一向忙,我打电话到他家里,没有人接,我还以为是他们手上忙着别的事情,想着我直接过来也是一样的。不想刚才我上去看了,才知道人通不在家里。大过节的,一点不事先告诉我。或许他给你留了字条?” 门房哼道:“没有!我们这儿不帮忙收什么字条!” 李妈妈又问道:“再不然,你们是一直在这儿守着的,早上他出去的时候你该看见了?”那门房闭紧了嘴不言语,李妈妈又好气,又好笑,手肘磕在台面上,伸手戳了戳他的报纸,恨不得戳穿了,但脸上还是笑道:“你真忙!守在这儿也要看报纸呢!多好学上进!”一面掏出两块钱放在台面上,说:“天热,请你喝汽水,你年轻轻的守在这儿多不容易!”嘴上这么说,心里暗道:贼小子,等见了程老板你才知道老娘是谁!撒泡尿叫你喝你也得喝!这会给你脸了,在我面前乔张做致的!——从来只有别人对我低声下气的时候。在我面前充大爷,好便罢了,不好时打你便打了。臭守门的,这样会耍心眼子。 门房见着那钱倒笑了,接过来放到报纸下,一面问道:“你找谁?你女婿哪位?” 李妈妈笑道:“程老板程伯和,三楼301室。” 门房摊开记录簿,半晌吐舌道:“他早不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前退了房子。呀,还有三个月的房钱呢,不知道怎的去得那么着忙。”他想了想,拍手道:“哎哟,婶婶,死的好像是你女儿。就一个多月前死的,然后退的房子。” 李妈妈惊道:“谁死了?” 门房道:“你女儿。我记着是个唱戏的?” 李妈妈忙道:“可不就是我女儿!什么时候死的,我一点不知道。那程老板怎么一点不知会我?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歹做了二十几年的母女,我照看她多辛苦!” 门房摆手道:“嗳,嗳,婶婶,不是程老板处理的,是一个太太处理的她。” 李妈妈听了更是疑惑,心里惦记着要到屋里看看,因道:“小哥,劳烦你帮我开个门,我好歹要进去看一眼。我女儿死了,我这个当妈的一点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她是被人害了?手脚做得那么密,只瞒着我一个人!这事不说清楚,我要找你们房东到警察局去!” 那门房听了急了,从凳子上跳起来,忙说:“别着急别着急,婶婶,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便带了钥匙到三楼开门。里边和从前的布置差不多,只少了一张长沙发,卧室里的床也换了。这屋里的家具大多是程伯和、红玉两人结婚时置办的,但两人一走,何在真也不要,干脆一应留给房东处理。那房东怕晦气,丢了长沙发和红木大床。沙发便罢了,那红木大床可是费了一番心思。房东原本心里要它,想搬回家去给女儿用,但又怕;想着仍留在卧室里给下一任租客,但仍是怕见鬼。思来想去,好容易转手给了一个亲戚,那亲戚搬家,正用得上,卖了三百块钱。 李妈妈看了一遍,贵重东西一件没有,连衣橱里都是空的,便逼问门房是谁处理的丧事。 门房自悔嘴快说了前情,只好一咕噜全说出来,道:“好像是傅公馆的傅太太。这房里的东西也全是她处理的。那时候我也不在旁边,是我东家在旁边看着的。说是都打扫干净了,只有这剩下的家具太大了不要,全交给我东家处理,这是说好了的。她走的时候,带了好大一只箱子呢。你看你女儿东西少了什么,也许是她带走了,可和我没关系。” 李妈妈恨道:“少什么东西?这是一件东西也没有!我找着那个什么傅太太也就算了。找不到,回来和你们算账。” 门房一面擦汗,一面道:“嗳,那是应该的。但那位傅太太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断不会霸占你女儿那点东西。人家还留了地址的呢,就是预备后边你们有人过来处理。我把地址写给你,你好好找人家说道。” 拿了地址,李妈妈又坐车往傅公馆去。 傅公馆里,傅似逸吃了早饭到办公室去了,何在真倒在家里,和张妈学上海话。她在家里穿一身圆领半袖天麻真丝白色衬衫,下边一条浅卡其色五分短裤,遮了一半膝盖,脚上踩一双黑底子红绣花皮拖鞋。 一旁还通着电话,是和白莉莉讲话。白莉莉上次和方义和闹了一顿,等了许久不见他来哄自己,在小姐妹家住久了倒尴尬,只好自己讪讪地回去了。 方义和没话说,倒是方太太说:“回来就好。一个房间罢了,我自己心里是不在意的,只他们旁人见了要争两句。也是为着我的缘故,生怕我是被你欺负了。但我早说了,你到家里来倒是好的,家里热闹一些,我都半百的人了,有什么气不过?你一走,家里着实冷清很多,以后不许再胡闹了。” 一番话笼住白莉莉,又乔张做致了几天,推身体不舒服,叫把饭开在卧室里。方太太见她不下楼,自己上去陪了她几天。 那方义和乐得不管,做甩手掌柜,家里风平浪静的,他到外面开房间兴风作浪去了。 因着红玉刚去世,几个人闷闷不乐,也不好约会见面。白莉莉闷着一肚子的话,便打电话来解闷。 听张妈要教在真讲上海话,她巴不得立刻飞来一同教学,好摆弄一番自己好容易学的上海话。来不了,只好在电话里兴兴头头地指点。 白莉莉笑道:“你可得努力学!不是过年的时候要回上海?我们之前到上海去,他们老一辈的人可喜欢说上海话。听你会讲几句上海话,谁都对你客气几分。你要是巴巴地说国语,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外地的,买个东西都要敲你的竹杠呢。” 何在真道:“我这不是在学吗?那么难学,不知道你怎么学会的。你常常到上海那边去?是不是在那边长住过?” 半晌,白莉莉一笑,说:“谁没事到上海去住?就是想住,口袋里还没那个钱呢。要是去了那边住,家里的生意又不在那儿的,到底不是根。要想住着玩,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还不如住在家里呢,那笔钱可以多做几身衣裳。我是以前总听张妈和你家傅少爷将说上海话,听着好玩,反正没事做,学了来说。” 张妈接过来道:“多说就会了,也不是十天半八个月就能都会说的,少少也要学个半年呢。” 何在真笑道:“我怕是半年一年也学不会。一直学的国语,就是在北京上学,也只是听北调的国语,没听见谁说地方方言的。突然要学,脑子里转不过来。” 对于东边沿海的上海,那一座最现代化的中国的城市,对它的地方语言总是不消化。明明灯红酒绿,装配上现代化的一切,在工业文明中轰隆隆地发展,语言却还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古语,一种古与今混乱的感觉。 张妈只是笑,又从“早好、午好、晚好”教起。 何在真听了一遍,跟着用上海话说一遍——变调的上海话。电话里的白莉莉和旁边的佣人都笑起来。 张妈一面笑,一面说:“没关系,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别听方二奶奶笑话你,她一开始学的时候也是这个声调呢。” 白莉莉佯怒道:“张妈——” 正说着话,外边院子的门铃响了,不知道是谁急急连着揿了几声。佣人出去开门,没一会进来报道:“少奶奶,外边来了一个说是芙蓉大戏院的人。她说她是红玉的妈。” 何在真想了想,说:“请她进来吧。”见佣人出去请人,她向白莉莉道:“家里来客人了,不和你打电话了,免得你还笑话我。” 白莉莉连声道:“没有笑你,不过想起自己刚学的样子罢了,怪好玩的。再不笑你了,你安心学吧。”听说是有客人,又问道:“是谁过去了?不是许曼她们吧?” 何在真说不是,说:“要是她们,我也就直接和你说名字了。”白莉莉听了,倒也说不打了,随即挂了电话。 佣人带进来一个人,果然是戏院的李妈妈。她进来一看何在真的打扮,先怀疑她是这公馆主人的女儿或者妹妹,落后听见佣人唤她“少奶奶”,才知道这傅公馆住的是少爷,何在真竟是个太太。 李妈妈敛了神色,连忙笑道:“是同我们红玉一块玩的傅太太?这突然上门打搅,真是不好意思。来得匆忙,一点礼物也没有带。” 何在真站起来,一面道:“没关系。”一面带她到里面的会客室坐下。 李妈妈看了一圈,接过佣人泡的一盏瓜仁冬瓜浓茶,长叹道:“傅太太!我也不同你绕圈子了——我们红玉什么时候去的?怎么通不告诉我们戏院那边一声?好歹是从我们戏院里嫁出去的,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好容易长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了,好容易见着她找个好人家——谁知道今天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人都去了一个月了,尸骨都冷透了!——我是来迟了!她是怎么死的?不明不白就去了?那程伯和,我看他是个好人,原来竟是个心狠的!巴巴地娶了人去,作践得不活了,他倒撇了她去了。”说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又是骂红玉不孝,又是骂程伯和是个没良心的。 何在真见她哭,忙道:“快别哭了。红玉姊当初还吩咐我叫我别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伤心。我也不知道你怎的突然知道了——哭成这样,红玉姊也该伤心了。她人就是一个多月前走的,送到医院检查,说是肺病,拖了太久,早没法治了。她是在公寓里去世的,我那天因为要约她出门玩,先打了她的电 话,总没有人接。我们几个要好的都知道她轻易不出门的,要出门不过就是和我们几个一起。看着情况不对,我就独自去了她公寓找她,说了没几句她便走了。这倒不干程伯和的事——我这个外人倒不清楚他,但是红玉姊说和他没关系。他早和红玉姊说好了,也不知道离没离婚,总之他一个人回老家去了。” 李妈妈冷笑道:“离什么婚呐!我们红玉是个命苦的,也是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从前总要找个最好的,一路蹉跎到这个岁数,只好拣了姓程的跟了。那姓程的原本就有妻子,和她结婚?那是要犯重婚罪!就是没有罪名,一张结婚证明也算不得什么,他要走,那露水姻缘就散了!一张纸顶得什么事?傅太太,你说——红玉这是什么命?她可怜,可路都是她自己走的!谁拦着她走别的路了?这会丢下我这个老的,早送她去了。要一个个都和她这样,以后谁来送我呢?” 何在真听了无话,只勉强笑了笑。 张妈见那李妈妈说得凄惨,自家少奶奶僵住,只好道:“快别哭了,人都走了一个多月了。这生死有命,我们活着的还去念叨死人做什么?没得叫她地下不安。这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的命是这样,谁说你别的女儿的命也这样呢?少不得你的福气在后头,不用伤心成这样。” 半晌,李妈妈擦了眼泪道:“你老人家说得是。一个个命儿薄成她这样,那才真是叫我别活了。可怜她才多少岁?一时丢了我去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来,谁记得她什么?要是留根簪子、留一身衣服,我放在那儿,见着个影儿,倒还好怀念怀念她。她撒手就去的人,我念着今天是中秋节,好歹请她回去和姊妹们团圆一天。她是嫁出去的人了,虽然我们戏院里不过开戏台子唱戏,但人多混杂,三教九流的都有。她一个出去的人哪里好再回来的?她婚后也就不大和她姊妹们见面。谁知道——到她的公寓去,人没有了,一件她的东西都没有了,连个留作纪念的东西都没有!”说着又流了两行泪。 说到红玉的遗物了,不知怎的,何在真的心紧了紧,说道:“这个不要紧,她的东西早放到我这儿来了,衣服、首饰,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现钞。那房子里的家具倒也是她两人买的,但忙着丧礼,一应都给了房东处理。不知道你觉得如何——”说到这儿,她吩咐佣人道:“去杂物间取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两个箱子。” 佣人应声去了,一会儿就提了两个箱子出来,放在何在真的脚边。 何在真在李妈妈面前打开,说:“你看看——不知道你知道她家里有什么吗?左右我只在她家里收拾出了这些。当时其他几个朋友也在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叫她们过来一并检查检查。红玉姊走前也说了,她这些东西一部分是从戏院里带出来的,她的私蓄;一部分是结婚之后程老板给她置办的,他走的时候一件没要,说留给红玉姊过日子。红玉姊原本叫我找机会再送回戏院去,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机会。幸好你来了,先一步知道这件事,免得我心里总惦记着。” 李妈妈听她这般这般,低头看了一遍皮箱里的东西,有两件鼠灰披袄、一条棕色狐狸围脖,另一只小箱子里放着零散几个金镯子银镯子,其余都是不值钱的日常衣服、汗巾、发夹之类。又以为何在真是个年纪轻轻的太太,说话倒还诚恳,还不是油腔滑调耍花腔的那类,住的又是这么个公馆。一时倒不怀疑她私吞了些什么,拿汗巾慢慢擦了眼泪,一面脸上堆起笑来,说道:“也多亏了她有你这么个知心的朋友,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还可以托付给你。要是换做一个卑鄙些的,别管这些是值钱不值钱的,先扣在手上了,哪里有留给我们的?她这些东西,好一些衣服还是在戏院里穿的呢,我带回去,她的姊妹们看了,少不得哭一场。分给她们,也是相识一场、留作纪念了。她可曾交代专门分给谁?院里人多,虽然她出去了,但算起来,一个个都和她要好呢。东西就这么几件,还真不知道分给谁。” 何在真想了想,点了几件衣服,说:“我记着她说戏院里和她身形差不多的只有那几位,抱翠、夏荷等人——我记不得那么多人名了,总之是把衣服给能穿上的。不过这衣服也都旧了,虽然还值一些钱,也许大家都不想要,况且是她穿过的。她说丢了也可以。你不知道,我们几个已经给她丢了一堆衣服了,不然更多。留下的都是还值钱的。至于几件披袄,她说交给你倒罢了,随你以后给谁。那几样首饰,她说给抱翠,叫她处置。” 李妈妈闻言笑了笑,说:“她倒还惦记着那几个。听她这番话,我倒是知道她怎么想的了。傅太太你也放心,我一定给她处置好了。”一面关了箱子放在地上。 那箱子里堆了满箱的颜色衣服、颜色首饰,真是种种色放着光华,就这样合上了——红玉的一生。 何在真侧过脸去不看,说道:“你处置就好了,她原本是叫我暂时保管。” 李妈妈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道:“那我就不打扰了,这戏院里还等着我回去说话呢。出来这么久一趟,谁知道是这么件事!回去告诉她们,倒还以为我吓唬她们呢。”因说起今天中秋,又说:“团团圆圆的日子,谁知道就天人永隔了?她的墓地葬在哪里?我少不得今天就要去看看她的。” 何在真见她要提两个箱子,又听她说要去看红玉的墓,便道:“我送你过去看看她吧,也是送她一场。然后再送你回去——你这两个箱子呢,不方便坐车。” 李妈妈一愣,笑道:“嗳,那真是多谢谢你了,傅太太。” 102.长青第六 2 何在真说送李妈妈去芙蓉墓园,先上楼换了一身黑色无袖裙子,然后才坐车一同去了。路上少不得买一捧鲜花,一份香烛纸马。都是何在真付钱,李妈妈千恩万谢。 到了墓园,先看见园外密密层层栽着青翠的柏树,一座座青色的佛塔似的。走进园门,在柏树下看见直往天上去的山包,碧蓝的青天下,那山向来人劈过来似的,铲到人的脚下。山上一排排的小白牙齿似的墓碑,啮着地下,擎向青天。看得久了,仿佛石碑要倒向自己似的,那是一面巨大的盾牌,拦着生者与死者的距离——因为再往前一步,再越过一个山头,依然是死亡。这园里有的只是死亡。 何在真带李妈妈走到红玉的墓前,献了鲜花,在墓碑的一角烧少了点纸,余下的都拿石头压在墓前了。李妈妈少不得洒了几点泪。忽地想起这墓地也是要钱的,却没有听何在真提起。 思来想去,李妈妈还是说出口,道:“傅太太,这墓地要花不少钱吧?是拿红玉留下的钱补上的还是怎么?” 何在真想了想,老实道:“红玉姊留的现钞不多,我拿了我的钱填补上的。也没办葬礼,只请了几个朋友吊丧,花的钱不算多。但她的钱不够,我们不好拿首饰去卖了换钱的。好歹认识一场,这个钱我又出得起,你别担心。” 李妈妈顿时又哭了,好一会才勉强笑道:“我说呢,她认识的是你这样的朋友,总是好的!交朋友正是要这样呢。换了那些只会趋炎附势的,你显耀时他在你的跟前;你一落魄了,见不着他的面不说,他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那样的朋友!交上了也真是倒一辈子的霉。好容易她出来自主过日子了,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谁知道就去了!” 何在真只说“没关系”。略站了站,两人下去,何在真送她回芙蓉大戏院。 这时候是十月伊始,满芙蓉城的木芙蓉花开了。芙蓉大戏院的黄金风铃木早已谢去,换了一重浅粉色的木芙蓉花,齐楼高的木芙蓉的叶子密得不像话,不给一点留白的空间。一簇簇的芙蓉花就点在那翠色枝头上,站在外边迎人。人站在花下,总忍不住拂开绿叶枝头看一看里边藏着什么。里边其实是稀疏的浅赭色枝干。然而却像童话中的秘密王国,一个稀稀落落的王国,一定藏着什么。芙蓉城就有一家老牌书店,里面卖绣像、线装本章回体、洒金花纹信笺,卖古时候的中国的一切。它藏在官山路的边上,那边上一溜的密密层层的木芙蓉。书店的四周全是木芙蓉,轻易见不到它。芙蓉城人才知道有那么一个书店。你要是在芙蓉城的路边看见行人扒开木芙蓉走进去了,不要太过惊讶,那是她们走进了一个秘密的王国。 李妈妈下车,向何在真道谢,请她进去喝杯茶。 何在真笑道:“不了,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情。今天过节,中秋愉快。” 李妈妈笑道:“嗳,多谢。傅太太,你也愉快。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见她的车去了,李妈妈走后门进了芙蓉大戏院。 今天中秋,放假得空的人多,戏院里过了中午就开始排戏了,这会正热闹。又因着中秋的缘故,里边每张客桌上都摆了一盆金丝菊花,用白底三彩陶瓷盆装。包厢里更是布置得应景,各色菊花都摆了一盆,往常挂的艳色帘子也换了,因想着大宅里的老太太、太太今天要一齐出门的,换了素净些、不那么刺激的。 李妈妈进了后边的院子,打发小厮提箱子到她的房间去,自己在茶桌上坐下了。 春晓等人是傍晚的戏,见李妈妈回来,忙上前招呼她,问道:“李妈妈,怎么去了那么久?红玉姊没跟着回来?大概她和程老板不得空罢。程老板朋友多,我们之前过去,总撞上他请朋友,两边见面倒是怪难为情的。”因见小厮帮她提箱子,又笑问道:“您这一去,人没带回来,怎的带了箱子回来?” 李妈妈歇了歇,啐道:“什么成老板败老板?他是长了脚的王八,早跑回他老家去了。这会该潜水下海、远渡重洋去了!也别提什么红玉了,她也是死了的人了!” 春晓、夏荷、琬容等人听了都吃了一惊,忙问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个跑了、一个死了。 李妈妈从头诉说一遍,冷声道:“我早说她是个心比天高的,当初拣着少爷不要,白蹉跎几年。后来还有老爷要她,做二房、三房四房算什么?做姨奶奶的多了去了!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还以为自己十来二十多岁呢。这下场是什么?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乘早不收蓬,偏拣着一个海王八收了。他一个根都不在你面前的男人,你哪里守得住他!就是跟了他了,好歹是你的命,你偏又没有手段盘窝住他,能怪得了谁?他一颗心一点没在你的身上,他要走,两脚抹油就去了,哪里顾得上你。我告诉你们,一个个我不管你们底下多狂呢,那颗心好歹捺下去一些。以后走到红玉这个下场了,别回来找我——我早和你们说过了的!” 夏荷小心地问道:“红玉姊是做什么了?难不成是出意外了?这一向好端端的。上次我们去看她,虽然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了,见她还是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就说人没了。” 李妈妈啜了一口茶,吃到几片茶叶,吐出来了,抬起下颌睨了几人一眼,冷声说:“怎么突然就没了?你们要问我,我也一点也不知道。嫁出去的人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娇滴滴的太太,从戏院里出去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偏是病死了。从前也没见她给我打电话说说。你们还是和她见了几次面的,她这一去,我倒一次没过去看过。我如何知道?”说完丢了茶盏,拍了拍手道:“你们也别忙,以后有的是你们出去了。到时候往前去了,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好歹是戏院里出去的人,别以为出去了便是从良了,再和戏院里没一点关系。你们走出去的人,谁不知道你们的底细?你们能够靠谁?还不是戏院里的姊妹?我说这些话,是叫你们互相扶持,别忘了根。说了几次了?你们都记住了?” 众人都出了一身汗。半晌,春晓道:“我们都记得了。您平常总对我们说的,我们都记在心里了。红玉姊去了,您怎么还带了东西回来?是存在外边现在取回来的东西?” 李妈妈看了众人一圈,漫声道:“不要紧的东西,顺路带回来了。” 众人不敢多问,都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这边说着话,琬容早含着两眶泪到台下候着抱翠了。这开场戏隆重,抱翠、爱玉等人打头阵。 正好一场戏结束,抱翠、爱玉从台上退场,一齐掀了帘子走到后边。却碰见哭得泪汪汪的琬容,抱翠好笑道:“哭什么?叫你在这等我们有这么委屈?你一直站着?不会自己找凳子坐吗。” 一面说,两人一面坐下卸妆。 爱玉笑了笑,问道:“还是你也等不及上去唱两句了?我早和你说了,以后有的是你唱的时候。着什么急?” 琬容也不说话,蹭在抱翠旁边,接过她的一件白底子花鸟披风。 等了一会儿,抱翠不耐烦道:“不是早和你说了?你也不是哑巴,叫别人猜你的心思,难道你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有话就说,别总是哭。你以为谁见了你的眼泪就心疼你了?没得叫人笑话的。你哭给谁看?” 琬容好容易才开口道:“李妈妈说红玉姊死了。”说完愣磕磕地看着抱翠。 抱翠和爱玉也是一愣,半晌才道:“李妈妈回来了?”见琬容点头,一点头就掉下几颗眼泪,两人猛地起身往后头去了。 李妈妈正说着话,抱翠插话道:“什么红玉姊死了?她两三个月前还好好的!我那时刚去看过她。” “两三个月前?多久的事了!她死也死了一个月了。”李妈妈冷声道,她站起来踱了几步,停住了,站在抱翠面前道:“你也别想着是谁害了她,医院检查过了,是害肺病死的。你要不信,那傅太太是她朋友,还是她一手办的丧礼——你去问她。” 夏荷接过去问道:“刚才就是傅太太送李妈妈回来的?” 抱翠睁着眼道:“你说她死了,又说不是别人害的,又说丧礼别人也给她办了——好一个死无对证!你眼看着她死了?好歹家人一场,你也糊弄过去了。那程伯和在哪里?我押他到警察局去说个明白!” 春晓忙抱住抱翠的手臂劝道:“快别着急,刚刚你还没下台,李妈妈和我们说清楚了。那程老板早回老家去了,他和红玉姊倒没什么纠葛,说开了就撇清了。红玉姊倒是没有怨言,只可巧是程老板走后她病得严重了。” 抱翠侧过脸去哭,春晓忙抽了汗巾给她擦脸,一面劝她。 李妈妈冷笑道:“你也别说什么警察局了,我这儿警察局也管不到。这会是红玉一个人去了,再晚一会,我整个大戏院倒都得跟你去了。那赵二爷几次三番来和我说情,我也不明白你哪点没看上他,死活不愿意去。说地位,他是芙蓉城的闻人,洋人那边,芙蓉城官员那边,都靠 着他中间说话;要说钱财,他地位已经那样了,万贯家财也是有的。人家好意请你,你几次翻脸,这会人家已经不肯给我脸面了,说过几天就砸了我们芙蓉大戏院呢。也都别哭了,留着过几天哭吧,到时候一个个都给我哭起来,那丧礼才够场面!” 那赵二爷名叫赵明典,外貌倒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黑皮肤,看着粗糙了一些。他是芙蓉城□□的二把手,城里因此叫他“赵二爷”。帮里做的都是刀砍见血、逼良为娼、放高利贷的事情,只大头目能够在政府机关里做能见光的工作,多是桥梁作用,为政府和地下势力两面沟通。洋人有一些事不好出面的,也都挽请他们出面说话,诸如绑票、地盘之类。那赵明典等人原本不爱到戏院里玩,戏院唱的是传统戏曲,他们更乐意到院里玩耍。不想一天政府一个官僚世家出身的官员请了他来芙蓉城听戏,好一番介绍。因说起戏院的招牌,正是台上唱《西厢记》的抱翠。赵明典一看台上那光艳动人的美人,当即心花怒放,约抱翠台下相见。 抱翠初始几次倒还客气,后来知道他做什么营生,又见他举止粗鄙,越发看不起他,只冷落不见他。赵明典先还是好脾气哄了几回,送点心、送衣裳、送首饰,都被退了回来。慢慢便不耐烦了。 还是那小官员出面,劝道:“二爷,这戏院的戏子比不得别处如意,她们是清倌人,多少有几分傲气。她们一般不陪客呢,只陪她们愿意陪的客人。这样倒好,多少干净一些,以后真要娶回家里,闲话也少一些。这却要二爷多几分耐心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包容包容她们小女子。”——他是牵头的,再不劝两句,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赵明典听了有几分高兴,一时倒也不强逼抱翠,又改从李妈妈这儿入脚,三番两次吓唬她。 抱翠闻言冷笑了几声,挣开春晓的手,冷声道:“叫他死了这条心!别说他是赵明典,一个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恶人,就是他镶了金子了,成了宋朝的皇帝——我还是不嫁!什么权势地位,我看不上的人,就是把金山银山捧到我的面前了,大不了我抹脖子死了好了!他也算个人!在我面前当玉皇大帝呢!” 李妈妈盯了她一眼,拍手笑道:“你是个硬脾气的,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只管硬气,他们打到门上来了,到时候谁也走不了。前面一个红玉已经这样了,还有你这个不怕死的。我们芙蓉大戏院也是英雄辈出——女中豪杰不少!” 春晓夏荷等人忙劝开她二人,连声说:“都是一家人,遇见什么大事,只有同舟共济的份儿,家里边吵什么呢?倒自杀自灭起来了。这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满芙蓉城的人都怕了那赵二爷?李妈妈,快别生气了,我们一会少不得找人帮忙的,犯不着自家里面闹起来。” 抱翠甩了袖子,上楼去了。琬容红着眼睛看了看,也跟着上去。走到房间门口,正看见抱翠两腿跪在地上、头埋在床上,呜呜咽咽小声地哭起来。 琬容的心震了震,一个常大笑的、尖着嗓子骂人的人哭了,她第一次看见她哭。手磕在水红绣花真丝被子上,身上一件大红绣花广袖上衣,脑袋垫在两条手臂上,哭得像个小孩子。琬容走过去,待了好半天才敢摸一摸抱翠的脑袋。这个姐姐,这里所有的姐姐,她都不希望她们哭。她学着红玉和公冶华月摸她的脑袋那样,一下下地轻抚抱翠的头,低声道:“抱翠姊,不哭了,我去——我去找公冶小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半晌,抱翠抹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琬容道:“找她自然是可以找她,她也一定愿意帮忙、可以解决。可是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她最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自然,这一次次,不是她欠我们,而是我们欠她。但我们没办法一直找她的,我们还不起她的人情。她当然也没想过要我们还,但她会烦,而且她永远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境况。”她顿了顿,挽住琬容的肩道:“琬容,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可以救我们。这儿是一个巨大的鸟笼,我们得不停地唱歌,唱到不能再唱了,然后就死了。你明不明白?红玉姊就是例子。就是公冶小姐这次解决好了帮了我们,我和李妈妈已经是仇人了,我也不年轻了,下一个离开的可能就是我了。我不得不走。” 琬容睁着眼睛愣磕磕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抱翠叹道:“最好是等到一个可以救你的人,那个人可以带你走,并且永远不能抛弃你。” 琬容的心动了动。 103.长青第六 3 琬容认识一个人。那天她在后边候着抱翠下台,仍是站在门边,打起门帘悄悄地看着。外边客桌下忽地乱哄哄地闹起来,几个年轻子弟喝多了酒,嬉笑着要到后台闹一闹。 那时是傍晚,才点上灯,一片昏黄的颜色,只天井那漏下月光,玉色插进橙黄颜色里。那一伙人踉踉跄跄地起来,离了天井的玉色,往昏暗里来了。 路过琬容时,几人撞了琬容一下。一个穿衬衣西裤的年轻人把琬容扶住了,向她作揖道:“抱歉,抱歉。”一面说,一面笑着呵出酒气。 里边的佣人忙拦住了,陪笑道:“各位少爷,这儿是什么好地方?一个个乱挤进来了。要看戏,自然是外边的客桌的。我们这儿上茶水点心要走的地方,加上一会戏唱完了下台,角儿们要在这儿卸妆换衣服呢,简直没有下脚的地方!换衣服妆扮的地方!有什么可玩的?请各位爷都出去吧!免得冲撞了各位爷。” 其中一个浮浪子弟呵呵笑道:“就要这地方才好玩呢!在下边看戏台子有什么好的?你们给我们把桌子挪到这儿来,我们好近近地看一回。等会她们下来了,叫她们给我们几个敬酒。” 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几个丫鬟都忍不住格的笑起来,一面去请李妈妈过来。 几个人正扯着后台放着的汗巾头饰,涎着脸互相妆扮闹着。 一个裹了披风,笑道:“我一会就拿这件衣裳裹个美人出去,一阵风似的,谁拦得住?” 旁边的人哈哈笑道:“你是傻了!什么志怪神话里才有的法力。你真是醉了。” 忽然听见一道尾音上翘的声音打后边穿过来:“哟,我还当是哪家的爷喝醉了在这玩呢!一个个醉得跟猫似的,别要摔倒了。” 几人停住了,看着李妈妈迈过门槛走进来,一面点着他们,又是冷笑道:“王家、李家、刘家——前儿个几位少爷的老爷还提着鸟儿到我们这儿听戏呢!提起几位少爷,原说是极有出息的,怎么今儿个不成人了?” 听李妈妈点了他们的名字,几个人忙作揖道:“嗳,李妈妈!我们就过来玩玩。怎么惊动您过来了?真是劳驾、劳驾。您别忙,我们这就出去了。”说着转身出去了,你挤我一下、我踩你一脚的。几个丫鬟打后边赶了一赶,笑着打了他们几下。 琬容正给一个人倒茶喝,见李妈妈把人都赶出去了,一时呆住了。 李妈妈哼道:“一群兔崽子,真当他们醉了呢!就是醉了,好不好我打他们两下才行。”说时看了一圈,瞅见琬容还服侍着一个人,走过去骂道:“怎么还有一个!” 那人抬起头来陪笑道:“嗳,嗳,就走,妈妈别急。” 这人是广东来的一个富商的儿子,路过芙蓉城,要往重庆去看亲戚。他们启程早,预备一路游玩过去。听说芙蓉城的风光人情是极好的,父子两便在芙蓉城暂住,倒是来过几回芙蓉大戏院。李妈妈认得他。 见他脸上红红的,李妈妈笑道:“沈少爷喝酒了?一会回去少不得挨你家老爷几句骂。沈老爷向我提起过呢,说沈少爷最是乖巧听话,说十句,没有一句不应下的。又说你学东西极快,做人又是正正经经的。今天我一看,正正经经没看出来,学得快倒是真的——上一次你伴你父亲过来,不是说不会喝酒?今儿个没差多少日子,你却是会了。你怎么认识那几个纨绔?他们没得好的不学学坏的,和他们日逐混在一起,你仔细!回头沈老爷知道了,可不得说你?” 这年轻人名叫沈通,二十左右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不读书,早跟在他父亲身边学做生意了。广东那边的人家,孩子管得严了,少不得腼腆一些。听李妈妈嗔他,沈通笑了笑,说:“我出去吹吹风,脸不红了就回去,他准保看不出来。” 李妈妈笑道:“这孩子!你这是刚学着喝酒,哪有不红脸就看不出来的?还出去吹风!小心着凉了。快坐下吧,休息好了再回去。”又吩咐琬容道:“给沈少爷端杯热茶来。” 琬容去了,没一会换了杯滚烫的浓茶。 李妈妈打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回来笑道:“多巧!沈少爷,你家老爷在外边听戏呢,还不赶紧出去给他老人家请安?” 沈通吓着了,茶水烫了手指,急急忙忙放下,问道:“我父亲真过来了?他今天说不得空,要去拜访朋友的。” 李妈妈睨了他一眼,说道:“我还骗你?不信你自个儿出去看看?只是别叫沈老爷先看见你了!你脸上还红得跟穿山公园的猴屁股似的呢。” 众人都笑起来。沈通也笑了,连声说:“妈妈快别作弄我了。既然我父亲他在外边,我还是告辞的好。你这儿有没有后门?我打后边出去。” 李妈妈笑道:“原来沈少爷是个爱走后门的。” 沈通没听懂,着急道:“我就去了吧,到朋友家也是一样的,不打扰你们了。” 李妈妈拦住他,说:“请吧,到后边坐坐。我们后边轻易不给人进去的。你们刚才不是要看美人?美人都住后边呢。”说着拉了沈通往后院去了。 琬容呆了呆,忙端起茶跟过去。 沈通正在打量后院的布置,夸道:“原来后边还有个房子呢,倒是好玩。你们都住在这儿?设计得真好,前后通着,来往倒是方便。”他停了停,诶了一声道:“这里真安静,前边唱戏的声音几乎穿不过来。远远地听见,别有一番意思,怪写意的。” 李妈妈调弄了他几句,往前边去了。 沈通看见琬容仍端了那杯茶来,笑道:“难为你还记着我的这杯茶,多谢了。” 琬容盯着他的脸,猛地摇头道:“不客气。” 坐了会,沈通问道:“你在戏院里做什么的?唱戏还是打杂?” 琬容红了脸,回道:“学唱戏的,但是还没到我上台唱戏的时候呢。我还在学。” 沈通点头道:“我倒是第一次见来学唱戏的呢。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送来的?唱戏好不好玩?” 琬容有点恼,说道:“谁唱戏不是学的?就是在台上唱了,谁不是在台下学的?谁要你看!” 沈通笑了笑,看着琬容的眼睛赔罪道:“罪过罪过,我不是有意要笑你。我好奇,多问几句罢了。”他见琬容不恼了,又问:“你几岁了?这会学唱戏来得及?” 琬容也不回他,吐舌道:“要你管!”说着扭头要走,回前边看戏去。 沈通见她年纪轻轻的脾气却不小,承她照顾自己的情,忙站起来,跟上去问道:“你读不读书?我给你送几本书好不好?” 琬容回头看了看他,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你自个儿留着读吧!羞不羞?只顾拦着别人问东问西!”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通站在那儿笑了笑,回去喝了那盏茶,自己从后门出去了。 沈通第二天来了,带了几本新从书局里买的启蒙书,叫了琬容到后院,说:“给你买的书。” 《诗经》、《唐诗三百首》、《千字文》之类的,琬容看了一遍,笑道:“我都看过了。” 沈通惊道:“你在家的时候读过书了?我还以为你没有读书就来了这里。” 琬容只是笑,说:“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买什么书,原来都是小孩子读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戏文上的字我也都认得,不要你来哄人玩。” 沈通笑道:“那我回去给你换几本书。” 抱翠在里边找琬容,叫她学戏去。琬容连忙应了,向沈通道:“你别来找我,我没有你那么得空呢。”说完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沈通笑着摇摇头就走了,但他第二天还来。 他是被宠大的人,到快二十岁的年纪了还吃着孩子吃的蜜糖。他在家里,有母亲、有姐姐,还有许多女佣人,全然给他织了一张柔软甜蜜的睡网。来了芙蓉城,芙蓉城是娴静湿润的,旧历七月的月光淬了阳春三月里树巅上的嫩叶,轻柔得像幻梦——触到芙蓉城的空气,即觉得这是古时的中国。和他家里流动的静谧一般。在这里还有一个琬容,好像一颗透明的雨点在他的梦网上。 沈通向李妈妈问琬容,他打算带琬容回家。 李妈妈看了他一眼,笑道:“沈少爷的眼睛好利害!挑中我们戏院的下一个招牌了!这会你急急忙忙说要带她回去,你想过我费了多少时间调理她吗?刚来的时候瘦得竹竿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看的地儿!这会养得一身白皮肤,戏也会唱了,你倒手顺,三言两语就想要她。” 沈通陪笑道:“妈妈说哪里话?好像我白占便宜似的。我听人说,戏院里倒有姊姊结婚出去的。我带琬容走,自然也按这个规矩,一点不能少了妈妈的。你辛苦养了她,我白带了她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妈妈想了想,心中算了一番:琬容刚来几个月,好是比以前好多了,高了、大了、漂亮了,难怪他一来就能看上。她也还没出师,这会走了,倒省了她这张嘴。孩子又不缺的,走了她这个,外边一堆等着呢。但像她这样好相貌的,只有撞见的,没有求来的,多少年没看见这么精致的人了?虽说还没出师,但一学成上台了,少不得勾几个有钱的少爷给她花钱。现在又流行拍电影,到时候真给她当成电影明星了,这收益可不得翻好几倍?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现在面前的好处算得了什么?这是近的、短的,一卖出去了可就和我没关系了,谁能再得他些什么钱?还是嫁得远的人家,我的手可没有那么长。就是彩礼可以狠狠地捞上一笔,到底要讲究名字情分,不可太过的。他这半路上杀出来,我还没决定,便要费那么多心思,倒不如按原先想的就放在身边呢。想定了,嘴上回道:“你这太着急了,谁能一口答应下来?就是我这边松口了,你父亲那边、琬容那边。——你问过琬容了?她和她好几个姊姊要好呢,不一定愿意跟了你去。你先探了他们的口风再说吧。” 沈通一想,应道:“好,我后边再来回话。” 打发他去了,李妈妈叫了琬容过来,问道:“那个沈少爷说要带了你去,你怎么想?” 琬容呆了呆,沈通并没有和她说过,半晌才道:“他带我走?这是什么意思?” 李妈妈坐在椅子上,闻言拉过琬容的手笑道:“傻孩子,他是看上你了,要娶你到他家去呢。他是少爷人家,娶了你,再不济也是个姨奶奶,过去享福去。” 琬容一阵心惊,说道:“我才刚来——” 李妈妈道:“可不是——我也说你年纪还小呢。但要说小,却不是十分小,不尴不尬的年纪,过一两年倒好了。这不打紧,他说送你去学校读书呢,读了中学出来可不得嫁人了?谁能想得到,你还有贵人呢!人家花钱送你去读书!” 琬容呆愣愣的,李妈妈又道:“只是他也是外地人家,你要是跟他去了,少不得像你红玉姊似的,哪天就再也不在芙蓉城了,那时候可不能和我们见面了。你要是过得好倒罢了,要是他以后变心了,你一个女人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受欺负了,谁给你撑腰?他这个人,我也看不准,不知道日后怎样呢!你自己说是不是?他再三问我,我也好难为情。” 琬容急道:“你答应他了?” 李妈妈笑道:“没呢,你个小大姐还没发话,谁答应他去了?他又不是我儿子,谁多理他!” 琬容松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呢。”想了想,她看着李妈妈道:“我去问抱翠姊。” 李妈妈笑道:“嗯,你去问问她也好,免得说我独自做主把你卖出去了。” 琬容一五一十地向抱翠说了,问道:“抱翠姊,你说怎么好?” 抱翠正在床上午睡,裹着被子坐起来了,皱眉道:“姓沈的?哪个?我见过他吗?” 琬容嗫嚅道:“应该是没有,他是外地的,刚来芙蓉城呢。” 抱翠哼笑道:“刚来的就要叼了院里的肉去了——想得倒好。你觉着他好不好?” 琬容捏着手指道:“我不知道。” 抱翠撇嘴道:“你不知道,难道我就知道了?不过李妈妈倒是没有说错,他一个外地的,还是个刚见面的,你能靠得住他?人虽然目前看着老实,讲起待你是一万个好的,但谁知道以后?你索性冷他几天,再看看他说什么。” 琬容果然冷了沈通一阵子,见他来,只和他说几句话就走了。那沈通莫名其妙,几次要拦住她多说几句话,抱翠出来赶了他去。没有办法,只能说几句话就走。 琬容看着他兴兴头头地来,只能兴败而去,心里一阵阵被针扎了似的痛。她生命里的沈通,不知道打哪儿来了,偏路过芙蓉城,专来和她见面似的——为她而来的沈通。她不知道以后,但眼前满满站着一个沈通,他也还稚气,见不到人脸上会失望,她想扯一扯他的嘴角,叫他笑一笑。她生命中走过了太多的人,全为着忙自己的事情,他们只是路过她,不会和她一齐走到终点,可是沈通很有可能是那个唯一的人。可是她要如何相信他呢?他是像海浪卷过来之前的一个幻影,也许浪一打过来,他就无影无踪了。——这命里一现的昙花。 她有一天叫住沈通,两人到外边的木芙蓉花下讲话。 琬容指了指两人之间,告诉他道:“我还不能结婚呢——我才十六岁,太早了。” 沈通闻言笑了笑,问道:“你十六岁?” 琬容红了脸,说:“嗯。” 沈通高兴道:“那我才十九岁呢,没比你大多少。” 琬容闻言也笑出声,说道:“那你还一天天当我是没读书的小孩子,原来你自己还没到二十岁。” 沈通因道:“那我们先不结婚,等你二十岁了我们再结婚。你说好不好?” “二十岁?”琬容扶着木芙蓉的叶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说:“那还有四年呢。李妈妈叫我待在戏院里,不要跟了你去,怕你变心——四年呢,你说你会不会变心?” 沈通笑了,说:“原来你担心这个。不要紧,你看我前边也没有找别人,只是一遇见你就记挂你,可见我专是来找你的——今生今世,一个你就够了。” 琬容摇头笑道:“ 你这人怎么说起一辈子的事来了?眼前是四年,你说你一定不会变心的。可是一辈子还有五十年、六十年——你一辈子不变心吗?李妈妈和姊姊们怕我跟了你去受欺负呢。” 沈通愣了愣,淡笑道:“这是应该担心的,你跟了我去,又没有家人给你撑腰。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安静了一会,灰蒙蒙的天忽地急促地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地打下来。两人不好到戏院里去,匆忙间,琬容扯了沈通的手挤进木芙蓉里边。 沈通笑道:“里边是这样的呢,还可以站人。” 琬容只是笑,扬起下颌去看头顶上的木芙蓉花。沈通凑过去看了看,忽然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笑说:“今生今世。” 琬容呆住了,问道:“什么?” 沈通笑道:“我说了,这一辈子你一个就够了。这样好不好?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假使——我自己不认为有那么一天——假使哪天我反悔了,至少你拿着我的钱,不会过得太差。好不好?” 琬容听着外边的雨声,那雨滴打在木芙蓉密密层层的叶子上,很少有漏下来的,这是一间安全稳固的房子似的。她听着沈通的话,也不说好不好,只是笑。 沈通也是笑,握着她的手站在芙蓉花下。 这以后,沈通有一阵子没来。 到十月份了,李妈妈笑道:“那沈少爷好几天没来了吧?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够有耐心?说着玩罢了。这甜头没尝到,尝了几次苦头,他脸上挂不住的,哪还记得之前说过什么?” 琬容听了,只觉得那朵昙花谢下去了——意料之中的凋零。只是她的心里荒凉了一个季节。 沈通是下午来的,兴冲冲地走到后边叫琬容的名字。琬容正在学戏,看了抱翠一眼,见她也笑,忙赶到外边见沈通。 “你怎么好几天没来?李妈妈早上还说你再也不来了呢。”琬容笑嘻嘻地道。 沈通气喘吁吁的,歇了一会,说:“我几天没来,她倒以为我永远不来了。我不来,你也通不去找我一次。真是‘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你记不记得这句?” 琬容笑道:“我和你正经说话呢,不和你扯什么诗文。” 沈通笑了笑,说:“看来是记得了。”顿了顿,他又说:“我要往重庆那边去了,这几天在旅馆收拾东西呢,又去见了几个叔伯。我就要走了,你同我一块走?李妈妈那儿不是问题,我叫叔伯来和她说话。他们在芙蓉城很认识一些人,李妈妈会给他们面子的。我当然不是叫你当白眼狼,我给她彩礼钱。你说好不好?” 琬容愣了愣,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沈通道:“三天后。”见她不说话,又说:“三天后我来接你好不好?你走或不走,我那天都来接你。” 琬容笑了笑,点头道:“那你那天来。” 沈通笑道:“好。” 可第二天李妈妈去请红玉,才知道红玉死了。回来又催逼抱翠答应那个恶霸赵二爷。 沈通又来芙蓉大戏院,他现在轻飘飘的,只等着离开芙蓉城那天。他听琬容的话,很有跟他一块走的意思。他一个人来,没想着可以牵一个人走,一个专属于他的人。他没有琬容想得长久——一辈子!谁知道一辈子呢?他的生活是太快乐了,一切都不担忧,连对着不断流逝的流水似的时间,他也抱有一种极其乐观的态度——水流的哗哗声,不过是他快乐的伴奏。在生活愉快的人看来,时间纵使过得很快,但那是愉悦的流逝,一日日有一日日的欢喜,全没有风雨催逼。 两人仍站在芙蓉花下,沈通笑道:“我是太高兴了。从三天开始算数,先是算还有两天,然后是48个小时、45个小时、35个小时——然后只剩下明天,一步之遥的感觉。” 今天与明天的相隔,是仿佛站在朱漆大门的外面,一片密星的下边,夜色凉凉,推开大门就到了。 琬容闻言笑了笑,半晌才说:“沈通,我不能和你一块走。可是——你可不可以帮我带一个人走?你带她去,不管她以后要不要跟在你的身边,你代我对她好——好不好?” 沈通愣了愣,问道:“为什么?” 琬容笑道:“没有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知道?你是外地的、你还太年轻、我没有钱······这全部都是问题。而对于问题,我没有答案,连你的答案我也不相信。” 沈通着急道:“你可以试着相信我,我真的不会让你失望。” “不行——”琬容摇头道,她低头抹了抹眼泪,抬头道:“你帮我带一个人走好不好?” 半晌,沈通道:“或者我回程的时候再来找你好吗?我可以在芙蓉城等你四年,然后结婚。结婚了你总该相信我了。” 琬容摇头道:“四年太久了。” 沈通笑了笑,说:“一辈子更久。如果你问我一辈子,我答应了,那么四年于你怎么会太久?” 琬容叹道:“算了吧。” 好半天,沈通一狠心,说:“那就算了。” 网上的水滴坠落了,梦网是留不住清澈的水的,又不是一粒微尘。 又是一年中秋过后,天上的月亮还是圆的,圆溜溜的一个玉色圆盘,像中秋那天,像去年的中秋,也像千年前盛世李唐出现过的月亮。这月亮,照亮中国的每一页史书,中国的月亮。这时是凌晨三点半过后,芙蓉大戏院里静悄悄的,凉得像深秋,扑到人的身上,走一步一个激灵。 抱翠和琬容出门,走到走廊的尽头,那儿是临街的阳台,正对着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道。戏院里晚上各处上锁,连大门也是从里面上锁的,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两人走到尽头,在阑干上绑了接好的床单,抱翠跨过阑干,轻声对琬容道:“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有很多话来不及说,而现在也不是说话的好时候。琬容笑着点头道:“嗯。” 沈通在下边接了抱翠的行李,仰着头看了抱翠一眼。抱翠扭头对琬容道:“沈通问你——你走不走?” 半晌,琬容摇头道:“不了,你们走吧。” 抱翠下去了,接过行李,和沈通一步步地往长街走去。靛蓝色的青天之下,昏黄的路灯一盏盏打亮他们的背影。然而他们是越走越远了,终于到了打不亮的地方——是琬容看不清了。她流着泪向他们挥手,他们也看不见了。她在心里道:沈通,再见——再见——她好似是悬在楼道和长街之间,再走前一步,似乎就平踏在青石街上了。踏上去,和他们一同离开。但是她仍是高悬在戏院的楼道上,像一张幡,在夜色中细细地颤动。 琬容收回床单,转身往另一边回去。 爱玉的房间打开了,有一双幽幽的眼睛。他问道:“她走了?” 琬容的心突突直跳,半晌才张开粘着牙齿的嘴唇,颤声道:“嗯。” 门又关上了。 琬容呆愣愣的。当、当、当——忽然,楼下响起了自鸣钟的撞钟声——凌晨四点了。琬容吓了一跳,以为是事发的锣声。 104.旦暮第七 1 上次话说到时值中秋,李妈妈亲自去请红玉回戏院过节,不想她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李妈妈翻了一遍公寓,料定红玉的遗物都被人私藏了。找到傅公馆何在真那,一是取走红玉的遗物,二还去了一趟她的墓地,不免伤怀一番。回到芙蓉大戏院,向众人说了,提起芙蓉城□□头目赵二爷逼抱翠嫁他一事,和抱翠起了争执。正好琬容认识一个路过芙蓉城的富商之子沈通,便托他夜里带了抱翠离开。这还是她第一次送别人离开,往常都是她背走他乡的。她还不知道,人生的别离是一本不休书。有分教:新灵初到,欢笑声中一弱哭。又是何年,不需白头,漠漠不问世间法,独向奈何。且看天地,檐上飞鸟暂歇,黑羽映蓝天,淡淡月华光辉。青石桥上,潺潺流水抛人去。复念飞鸿,不堪回首。 这事到了白天便立刻东窗事发,李妈妈气冲冲地找琬容说话。 芙蓉大戏院的早晨,常是清早五点多佣人起来了,开门、擦桌,放菜贩子进来、到厨房煮早饭烧水。其后是唱戏的角儿们起来,一早上便是长长的腔子唱道:“清早起床——”然后遏住了,生生地断下去,那还浓着睡意的声口——似乎又要睡下去。 李妈妈早上吃过早饭,打点当天排戏的花旦小生去练曲子,却没看见抱翠,问琬容道:“你抱翠姊还没起来?什么时间了?她是成角儿了,脾气大着呢。昨天不过和她呕了两句话,她今天便索性楼也不下了,当是要人请的大小姐吗?” 春晓在一旁接过来道:“她小孩儿脾气,昨天拌了几句嘴,心里不好受也是有的,不好意思见妈妈呢。再说,她脸面重要,吵了几句脸就红红的,想来是赖在床上等人哄她呢。我去叫她下来。” 李妈妈哼了几声,也不言语,打发另一个人带琬容去练嗓子。 没一会,春晓从楼上下来,报道:“她没在房间,奇怪了,大早上就出门了?是不是到后边躲人去了?” 李妈妈另叫了几个佣人,说:“前院后院都去看看,外边院子里也找一找。” 去了许久,佣人们回来,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李妈妈冷笑道:“今天是都哑巴了?” 才有一个女佣绞着手道:“李妈妈,抱翠姊不在戏院里。我们都找过了,里面外面都没有。连前院的楼上都看过了,确实是没见着她。” 半晌,李妈妈站起来道:“难不成她成仙飞去了?” 春晓介面道:“也许是她自己悄摸出去了。我们都忙,一时没看见她也是有的。” 李妈妈哼道:“找琬容过来!唱什么戏?一个大活人在戏院里还能不见了!” 佣人去带了琬容过来。刚走进去,听到李妈妈厉声道:“老实交代!你抱翠姊去哪儿了?什么大早上到外面去了,我一点不信。你和她一个房间,休推梦里睡里。你是死人?一点动静也听不到?昨天吵了两句,好,谁逼着她去嫁人了?她倒好样的。” 琬容嗫嚅道:“我不知道——” 李妈妈打了她一个耳刮子,冷声道:“我早叫你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的,你不知道——” 春晓忙把琬容挡在身后,劝道:“妈妈快别生气。她一个小孩儿,上次红玉姊结婚,我们在她们房间闹了几个点钟,声音大得很,她还睡得死死的。你看看,要是房间里真有点动静,她还真不知道,还在梦里睡着呢。” 李妈妈略站了站,三脚两步上了二楼,进抱翠的房间一看,她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过去开了几个抽屉,什么首饰银钱都不见了;又开了衣橱,好几套昂贵的衣裳也不见了。李妈妈恨道:“好啊,好啊,给我来了一招金蝉脱壳。”在房里呆了半晌,复又走到楼下。走完阶梯,她抹了一把眼睛。 李妈妈向琬容问道:“她跑了,你一点也不知道?” 旁边春晓、夏荷等人闻言愣住,嘀嘀咕咕地问起来:“抱翠昨晚上走了?” 李妈妈横了她们一眼,一手拍在桌子上,冷笑道:“衣服首饰都带走了。昨天吵了几句,谁真逼着她嫁那个赵二爷了?不知道哪世招来的冤家!她出风头被人家看上了,她往常不是和公冶家的公冶小姐交好?也不见她找个谁帮帮她,只一味地说不嫁。你不嫁,等着我们整个戏院陪你去死?找人帮忙也不知道哪里亏了她的脸面。”她说着哭起来,一面抹眼泪,一面道:“我早说她是个硬气的,但她能硬气一辈子?这会她跑了,丢了个烂摊子等我收拾。我对她——这么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一辈人怎么长起来的?有良心的心里都记得,可恨她是个白眼狼,只有人对她好的,没有她感恩的时候。” 半天没有人言语。倒是爱玉从前边打帘子进来。他刚才在前边的戏台子上练戏,一面唱,一面听佣人嘴里道:“这抱翠姊是去哪里了?李妈妈脾气不好,她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等会我们三不知找到她面前去了,还没到李妈妈面前,她先要数落我们一番呢。”他仍在天井投下的天光的边上咿咿呀呀地唱长长的调子。唱完了,那玉色的天光还只是投到戏台子边,他走过来、走过去,那万道天光也只是偷到他的脚边。 爱玉走过去,漫声笑道:“您还是第一天知道她?从前十几岁的时候,她爬到那桃树上摘了一朵顶漂亮的红桃花,大家见了高兴,就上手碰了几下,她立马丢了说不要。——她硬气惯了,偏遇见和她一样硬气的赵二爷。你硬气有什么用?人家不光有钱,还有地位势力,看你不顺眼了,不耐烦哄你了,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李妈妈,你也别气了,就是她愿意留下来嫁给赵二爷,那只是一个波浪过去了。她走了,原本一走就再也和你没关系的。各人往各人的路上前进。况且她一定不肯嫁给赵二爷的,这事早晚要麻烦到公冶小姐手上。也不是一次两回了,这次叫琬容去,也是一样的。”说完又打帘子回了前边。 他走到天井下边,想起凌晨时看到的抱翠的眼睛。 李妈妈听了,想着人已经是走了,早晚追不回来,只心里焦急。但她走了,那是早晚的事情,就是从她手上出去,也得不到她多少好处。那赵二爷又是不敢耽搁的。因吩咐琬容道:“公冶家的姨奶奶生了孩子,不知道是少爷还是小姐,一会你过去拜访公冶小姐,带一匹红布过去。” 琬容应道:“好。” 李妈妈瞥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的红印子,采过她的手臂道:“教你说实话也不说!你是真不知道?反正人已经走了,你替她死守着做什么?难不成我现在还找得回她?她是个臭脾气的,我看你跟在她身边倒学了她几分脾气。以后别这样了。春晓,你带她去擦脸,抹些雪花膏什么的,别留痕了。一会你带她去铺子里买新生儿用的布料。她一个小孩,哪里知道这些?” 春晓道:“嗳,我先带她去擦脸。” 这是十月初的芙蓉城,初秋了,秋风细细,叶叶梧桐坠落,下边迎着浅粉色的木芙蓉花。满城的木芙蓉都开了,走到哪儿都躲不开。 琬容提着礼物站在公冶家的城门前,又是那道城门,灰石上绿漆字“止观路”,两边一对对联,道:止止我法微妙难悟,观观此心欲壑难填。长长的青石板砖路的尽头是靖南王府。上一次来还是看不清的,被团团的榕树叶子挡住了。那时是暮春的时候,芙蓉城到处浮动春天的潮湿。一切都是湿润的,即使在阳光下面。一切都裹在雾气潮湿之中,挟着阴阴的凉气。那时站在城门前望进去,浓浓的树荫下透着黑影,一寸寸都沾着凉爽,好像专门投给冥界的鬼魂使用似的。人打树下过去,总觉得浸凉,也许是撞到了也走在那条路上的鬼魂。这会都稀疏了,只有疏疏朗朗的四季长青的桂花树的叶子,靖南王府就是夹在桂花的叶隙之间。像《聊斋》里书生的回头一望,终于看清了夜里高门大户的真相——不过是孤坟。 琬容想起第一次到公冶家来,是红玉结婚回礼,她另抓了一把糖果——来见公冶华月。以一种过年的心情。这次仍是来见公冶小姐,她的红玉姊、抱翠姊都不在了,公冶小姐呢?听说她的祖母去世了。她再见公冶小姐,该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她勉强笑了笑,却忍不住滚下泪来,一种物是人非的哀凉。这哀凉太甚,满出来铺到地上。而青石路上早已经铺满了榕树的落叶。青黄交杂——原来树叶不必等到枯黄便辞去了。这是她的人生凄凉的华锦。 琬容走进去,又是第一次见的那个女佣带她进去。佣人也认出她来,因笑道:“又是派你这个小丫头。你们戏院的消息倒灵通,摆了好几天的酒昨天刚结束,你们今天就过来了。” 琬容笑道:“我们李妈妈说今天过来正好,免得打搅了。”一面往里面走,琬容记得走的这条路是往公冶华月的院子去,便问道:“姐姐,公冶小姐在家吗?” 那佣人笑了笑,说:“我们家小姐不在家。你找她有事?” 琬容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说:“也没有,只是想顺路向公冶小姐道个好。” 佣人道:“我们家小姐早搬去寿春园那边了。?”说着扭头看着琬容道:“你去过那边吗?” 琬容摇头道:“没有。” 佣人因笑道:“那是我们公冶家的别墅。小姐一个人在那边住惯了,得空了就要过去的。她住得开心,连小少爷的满月酒都没有回来。太太也叫人去请,请了几次都不肯呢。” 打公冶华月的院子经过,琬容看了看,院门关着。再往里走,近着公冶老太太的院子,隐约传来一阵念经木鱼声。 佣人见她停住,随口说了声:“那是老太太百日,请了和尚来念经。” 转了个弯经过老太太的院子,依旧草木葱茏,只是觉得荒凉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的缘故。琬容想进去拜拜,但不好意思说,只晃过去便离开了。 何在蝉搬去从前顾云喜住的院子。佣人带琬容到院门口停下,里边叫了小漫出来,问了几句,又带琬容进去。 到会客室坐下,何在蝉叫琬容坐,丫鬟给她倒了杯茶。 何在蝉胖了一些,气色比以前好很多,白皮肤里透出红,又穿一身粉色无袖真丝旗袍,越发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见了琬容带来的礼物,她向琬容道:“你们戏院倒牵挂着。我想着你们 那儿天天都要唱戏,没有休息时间的,所以没有给你们发贴子。你回去对你们李妈妈说一声,也多谢她了。” 琬容忙道:“不客气不客气,我回去对李妈妈说。” 何在蝉又问:“你们戏院最近生意好不好?想来你过来还要找一回华月罢?她在别墅那边呢,不得空回来。” 琬容想了想,说:“挺好的,和从前差不多。” 何在蝉便道:“那就好。”说着喝了口茶,叫小漫到卧室那边看看孩子怎么样。 小漫轻声过去看了看,回来轻笑道:“小少爷睡着呢。” 何在蝉也是笑,说:“好容易早上愿意睡觉的,平常要闹着散步呢,非要在屋里兜圈子。” 琬容好容易才说出口:“太太,我们戏院有事想请公冶先生帮忙。大家都知道,我们戏院平时就是唱唱戏,赚那一星点的钱。生意倒不错,可是客人鱼龙混杂的,一不注意就容易起争执。前不久一个赵二爷看上了我一个姐姐,一定要娶她。要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他是个□□分子,身上不干净,谁知道他哪天遇着意外?所以我姐姐不愿意嫁他。他又非要强迫。我们戏院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只好来麻烦您和公冶先生。” 何在蝉闻言问道:“你姐姐?” 小漫接过来道:“她们戏院里的称呼吧?” 琬容点了点头,怯怯地看了一眼何在蝉。 “这有什么?也许先生倒认识那个赵二爷。”何在蝉笑了笑,看了琬容一眼,又道:“我说你们戏院一定有事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谁平白无故的常上别人家去?就是我们家请你们戏院过来,也不过是为了听戏,也不怪你们。等他回来了,我向他说就是了。好歹从前常常请你们过来唱戏的,不单是华月,就是从前的老太太,也说你们戏院不容易呢,要多照顾你们。我们两边到底有些交情,不至于叫别人为难你们。” 琬容连忙站起来,鞠躬道:“多谢太太!” 何在蝉笑道:“这是做什么?快免了吧。” 众人都笑了。 忽地一个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在真小姐——傅太太来了,在门口呢。” 何在蝉对小漫道:“你去接她进来。”小漫去了,她又对琬容道:“有客人,就不留你坐了。李妈妈那边也在等你的消息吧?你快回去告诉她一声,不用担心那件事了。”又吩咐佣人给琬容包一份点心带回去。 琬容又忙起身道:“嗳,多谢太太!”便跟着佣人出去了。 走在路上,她想着不在家的公冶华月,又猛地想到佣人刚才唤的那一声“在真小姐”。“在真”,以前听公冶小姐和弄晴提起过这个名字,想来就是同一个人。她想见一见这个在真小姐,想着佣人的话——她什么时候当了人家的太太?她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怎的还和刚才那位公冶太太有联系?是她的妹妹吗?琬容一个也不知道,只能盼着在路上瞥一眼。但公冶家的客人都是进门走右手边,再从另一边出去的,没有在路上撞见的道理,除非在前厅走动。 她走出去,只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汽车。 这是琬容这一生最后一次来公冶家。 回了戏院,李妈妈问事情怎么样。 琬容回道:“公冶小姐不在家,只见了公冶太太。我给她送了礼物,她请我喝茶,然后我就告诉她了。她说会帮这个忙。” 李妈妈听了不语,半晌才笑道:“什么公冶太太,那是公冶家的姨奶奶,是姨奶奶生了孩子。” 琬容只道:“我听她家佣人都叫她太太。” 李妈妈想了想,说:“他们家太太不是顾老板的妹妹?什么时候姨奶奶扶正了?难不成就为着她生了个孩子?按道理也不应该。就是原先的太太愿意,顾老板还有话讲呢。”顿了顿,她道:“算了,事情能解决就好。”便打发琬容去练嗓子。 抱翠走了,琬容的一天仍是练嗓子、吃午饭、休息、起来练嗓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按着原先的安排,一点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她的心改变了。人们来来往往地路过彼此,留得久的人一定改变了你的心的某一点——只是你不知道,或是许久以后才懂得。琬容看着西斜的太阳,薄薄的金黄打在芙蓉花上,粉色镀金——是黄昏了,是秋天了。 晚上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盘腿坐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靠窗的桌上仍摆着一盆蝴蝶兰。她记得公冶华月曾经来过,坐在那张凳子上,挨着那株蝴蝶兰。 她的病好了吗? ——像回到第一次见面那样,握个手,另一只手垂在裙边握住,道一句:“你好。” ——“你好吗?”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空落落的床铺。 忽然李妈妈推了房门进来,琬容半晌才发得出声音,喊了句“李妈妈”。 李妈妈点了点头,走进去看了看,果然只有琬容一个人。她盯着抱翠的床铺看了许久,低声恨道:“多狠心的冤家——”调子遏住了,像芙蓉大戏院清早的那句长长的号子,声音送出去,急转直下,再没有后续。 105.旦暮第七 2 却说那天何在真送了李妈妈回芙蓉大戏院,她回到家,一面进去,一面听见张妈笑道:“少奶奶也回来了,可巧,少爷也刚回来呢。他一回来就找你,也不和我说,自己闷头找了一遍。我看着奇怪,问他怎么,他还说没什么。我也不去理他,他自己忍不住了,问我你去哪儿了。”说着笑起来,走过去拉了在真的手一同走到楼梯下,又道:“我说你正好有事出门了,他倒生气,一溜跑楼上去了。” 何在真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笑道:“不怪他生气。他出门的时候说一会就能回来了,约我说上海话。我也没想着有人来找,应了他,叫他早些回来——没想着他倒真早回来了。” 张妈见何在真往茶桌那儿喝茶,说:“少奶奶不上去看看他?” 何在真喝了茶,忍不住笑道:“嗳,就去。”也不坐下,放了茶杯就去了。 走到楼窗旁边,那儿挂着两人的婚纱照,照片的右下角嵌了一张小照。那是在前院拍的,两人手挽着手,何在真穿一身半高领蟹青底织银袄,半袖、腰部收紧,都镶两寸多宽的松花黄绣花软缎滚边,下边系蟹壳红织金百褶半裙,套白蕾丝半筒袜、踩一双棕色牛皮扣带鞋;傅似逸一身黑色军装,脚上是黑色军靴,头发都梳起来,用发胶定住。傅似逸很喜欢这张照片,洗了好几张,房间里也摆了一张,还寄了一张回上海给他母亲看。何在真走到窗边便停住了,正看见傅似逸站在楼梯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何在真笑了笑,问:“你听着我们说话了?” 傅似逸没回答,说道:“我在看书呢。” 何在真走上去,一面笑道:“咦,好稀奇,你也看书?你看的什么书?给我也瞧一瞧。” “我闲着无聊,学你看看书怎么了?”傅似逸只是笑,等她上来了,拉过她的手进了房间,然后自己去写字桌那儿拿了一本书,扬了扬,笑道:“正经看的是你的书。” 何在真便问:“你看出什么来了?” 傅似逸道:“没什么。你的上海话学得怎么样?” 何在真笑了笑,说:“不怎么样。” 傅似逸抱着她挠了几下痒,两人闹了闹,一起下楼去了。 在客厅里坐下,看见桌上摆了一桌的礼品,点心菊花之类,何在真问道:“谁送过来的?还是你刚才出去买的?” 傅似逸翻了翻,说:“都是二叔送过来的,厨房里还有一大盒的螃蟹,应该也是别人送给他的。他还问我们,说要不要到大院去和他一起过节,晚上再一块出去听戏。” 何在真问道:“还要出去听戏?” 傅似逸点头道:“嗯,他朋友多,约了到戏院去见面。”说着笑了,又道:“他们都有要好的。你不想去?左右我也不大想去,他们一堆人。我们自己在家好了。” 何在真抿嘴道:“都好。” 傅似逸笑了,掐了一把何在真的脸道:“都好?我看你刚才不大高兴,嘴角都撇下来了。说不去了你才好呢。” 何在真也戳他的脸,笑道:“你自个儿——” 停了一会,傅似逸又道:“要不要请妈妈过来,你母亲。她不是一个人在家吗?不知道你哥哥嫂嫂过节回不回家。”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你少管她,她不用你管。” 傅似逸盯着何在真看了看,半晌才笑着问道:“怎么?上次她来你和她吵架了?我看走的时候蛮好的,你不是还给她做了好几身衣裳。”他凑过去看了看何在真的眼睛,见她红了眼睛,脸色不大对,便吻了下她的眼尾,又顺势倒在她的腿上,低声问道:“怎么了?我还说你自己许久没做衣裳了,倒给她做了好几套。” 过去的种种要如何说得出口?难道傅似逸一点没看出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和睦睦的家庭里长大的?——母慈子孝。何在真想了想,千怪万怪也怪不到傅似逸身上的——自己又没和谁撕破脸。你以为什么也不说,有人通过你的语言和小动作看透了你、懂得你,那你就是个蠢货。何在真只揉了揉傅似逸的脸,勉强笑道:“我和她的关系也许还没有你和她的关系好!你是个金龟婿。” 傅似逸笑了,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知道我身价很贵,哪个丈母娘都该喜欢我的。” 两人笑了笑。傅似逸抓住何在真的手,说:“没关系,过去的所有都没关系,现在你是和我在一起。要说起来,我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大好。我和你说过,我们从前在英国生活的,爸爸是大使,一切都要小心在意,也就很难动弹——他想要情人、想要小妾,但都没得到。你知不知道,我看不起他,可是他又是我的父亲。” 何在真睁眼道:“你看不起爸爸?” 傅似逸笑道:“不许你告诉他。” 两人叽叽呱呱地说了一会话,张妈从外间进来报道:“少奶奶,公冶家叫了人过来给你送信。” 何在真出去见公冶家的佣人,问道:“谁的信?” 佣人笑嘻嘻道:“傅太太,我们家太太、您姐姐给您送的信,请您过两天到家里叙旧。太太生了个小少爷,请您过去见见。” 何在真心里想了一回,应道:“好,我后天过去。” 佣人给了帖子,吃了一盏茶、一块点心回去了。 傅似逸问了几句,倒没有话说。 去公冶家的那天,许曼陪何在真一起去的。因为红玉的事,几个人好久没有约会。许曼又正好忙着画她的插画,给月报、电影公司、报纸画的,这是她的工作之一。忙了好一阵才忙完,在屋里待得久了,整个人都有霉气,她便打电话约何在真出门。是在去公冶家的前一天晚上打过来的,何在真便约她一同过去。许曼听见是去满芙蓉城闻名的公冶家,连忙应了好。 这会两人坐在车上,是早上九点多。许曼穿一身水红绣花旗袍,连连打呵欠。 何在真笑道:“你最近还是很晚才睡下、中午才起来?快别这样了,对身体太不好。平常不是这个点起床?看你是太困了。这样损耗身体,再怎么吃补汤也补不回来的。像梁太太说的,亏损的比补的要厉害的,面上看着还不怎么样,里边不知道熬出多少毛病呢。” 许曼摆手道:“平常这个点还在梦里呢!一般还是凌晨才睡下,到中午了才起来。这会是几点?”说着拉了何在真的手腕看了眼她的腕表,点了点表盘,又道:“九点二十多——呵,好早。” 何在真道:“沈老师没有说你?他不用早起吗?” 许曼笑了笑,说:“也轮不到他说我!他自己也晚睡,只是早上要去学校上课,就比我起得早。” 何在真笑道:“难怪他那样——” 许曼接过来道:“所以他病恹恹的。别人见了我,少不得问一句:‘你家沈老师是不是生病了?看着气色不好。’谁都要问一句的。”说完忍不住笑了,向何在真道:“你看你,连你也忍不住问一句。” 何在真倒不好意思,把话说回来:“像梁太太说的,你那是一边亏损、一边进补,效果好不好?要是有效果的话,得请沈老师也多学着你保养身体。你们两个——” 许曼懒洋洋地道:“反正活着,也没见我猝死了去。” 何在真止住她,说:“别说这样的话。” 两人安静了一会,车开到靖南王府门前的那条止观路上。许曼笑道:“没想着你姐姐还是公冶家的姨奶奶。” 何在真笑道:“你一会可别说姨奶奶,她现在当太太了。” 许曼惊道:“当上公冶家的太太了?你姐姐倒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起来你婚礼的时候我好像没看着她。” 何在真笑道:“她忙,我们很久不通信了。” 许曼看了看她,点头道:“这也是有的。” 小漫出来接两人进去,一面道:“太太总念着在真小姐,说要接小姐过来玩呢。但家里事情多,一直乱忙,家里人也多,就不好请小姐来,怕招待得不周到。这次刚好过了小少爷的满月宴,一定要请小姐来看看小少爷的。”说完,小漫自己愣住了,顿住脚,回头向何在真陪笑道:“哎唷,我这嘴——说得太顺口了些。在真小姐已经嫁给傅少爷了,该称呼傅太太的。也是太太婚礼那天家里没空过去,一时忘记了这件事。平常家里的太太也说惯了,对我们称傅太太做‘在真小姐’的。”一面说,一面手上握着汗巾,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何在真笑了笑,点头道:“不要紧。” 小漫仍往前走,又说:“傅太太婚礼那天很热闹罢?我们没去,倒是可惜了。” 何在真因道:“婚礼自然是热闹的——谁的婚礼都是这样。只是乱哄哄的。” 小漫便道:“是太热闹了,便显得乱。多少人希望自个儿的婚礼热热闹闹的呢。” 何在真和许曼都笑了笑。 这个小漫便是从前在何在蝉身边伺候的那个佣人。之前她刚到公冶家里,名字是“漫云”,撞了顾云喜的名字,何在蝉便给她改了。后来顾云喜搬出去,何在蝉忽地想起来给她把名字改回去。只是新名字念得久了,底下的佣人没一个改得过来的。就是何在蝉唤她,也仍是小漫,只好作罢。 仍是打公冶华月的院子过,还没走到那儿,何在真忍不住问道:“公冶小姐在家吗?” 小漫停住了,回头看着何在真,笑道:“小姐不在家,在寿春园别墅那边呢。傅太太认识我们家小姐?” 何在真道:“之前在园子那边读书认识的,去年学校搬到寿春园那边去了。” 小漫不知道前情,闻言道:“那是不太巧,小姐是前段时间过去的。小姐这一去,还没回来过呢。早两天家里给小少爷办满月酒,小姐都没有回来的意思。” 何在真便没有话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会,到了华月的院子门口,小漫指着里面道:“这就是我们小姐的院子了。傅太太要进去看一看吗?我想起来,之前小姐吩咐过的,说傅太太要是到家里来看望太太的话,可以顺路带您进去看看。要不是您提起小姐,我倒要把这件事给忘了。” 何在真愣住——公冶华月不在,却知道她会来。她点了点头。小漫便把门打开了,一路领她们进去。拿着礼物的几个佣人都留在外边。 许曼也不跟着,只在院里看花草。何在真一路走进去,她想起从前第一次去拜访公冶华月的时候,好像是为着一碗燕窝——她第一次过去,借了公冶华月的光,也吃了一窝燕窝。她走进去,那时是在夜里,这会是在朗朗白日之下,却总觉得一颗心同样的突突直跳。那次她去见了,一幅临水吹箫人的写意画,回去的时候还披了一件人家的衣服。这会她明知道人绝不在里面等着她,可是她热了眼睛,几乎以为要见到她。 门开了,里面挂了十几幅白描折枝花卉长卷,风也跟着进去,在一卷卷的墨画间撞来撞去——那卷上的花似乎活了,在枝头轻轻地颤动。一直往里,晃动的长卷之间隐约看见壁上挂着一幅人物工笔画。何在真看了许久才看清——海棠花下,窥窗进去,公冶华月跪坐在临水窗边下棋。何在真停住了,她心里震了震。这也是一幅有颜色的画。 公冶华月在这里生活过。 ——她真的在这里活过吗? 屋外房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的响起来,何在真回过神来。——那晚似乎也听见了铁马的声音。 接着 是公冶老太太的院子,何在真问道:“怎么里面还有念经的声音?” 小漫回道:“是老太太的百日经。” 何在真便说进去上香,扯住许曼的手一起,许曼笑道:“不了,我第一次来,不好进去的。你去吧。” 何在真便跟着小漫进去了。路过那个笑哈哈的弥勒佛,转过分岔的小径,从偏门进去。里边十几个和尚,闭着眼睛喃喃呢呢。小漫点了香递给何在真,拜了几拜,香火插到火炉里,跪在泥金地粉色莲花软垫上磕了三个头。 那供桌上摆了公冶老太太的灵位,左右是两大瓶百合花,再前边是高高的烛火。何在真起来,忽地发现壁上的佛龛都是空的,等着人装些什么东西进去似的。 她愣了愣,向小漫笑道:“好了,过来打扰老太太一番。” 小漫又带她出去。 路上,许曼低声向何在真道:“你和那个公冶小姐关系那么好?她还嘱咐人叫带你去看她的院子,你也没忘了给她家老太太烧个香。” 何在真笑道:“还好。” 许曼笑道:“只可惜没缘分看看这位公冶小姐。” 走进何在蝉的院子,进正房门口,何在真见到她姐姐何在蝉,好半天才喊出一声:“姐姐。” 何在蝉正抱着个孩子在房里踱步,那孩子裹着大红锦被,全看不见样子。何在蝉见着她旁边有个许曼,只说:“终于过来了,怎么路上耽搁那么久?” 小漫接过来笑道:“去了一趟小姐的院子,后边又去老太太那儿烧了香,因此慢一些。”说完,招呼何在真、许曼进会客室坐下,倒了茶。 何在真瞥见她姐姐抱着孩子走动,也到了椅子那儿坐下。她刚才没敢细看,抱着孩子——那孩子像别人的,她姐姐只是抱一会。但她知道那确实是何在蝉的孩子,因着自己从头到尾没见过她大着肚子的样子,这像忽然就有了一个小孩。一种惊异的感觉。 她给她姐姐介绍许曼,说:“这是我朋友,许曼。” 何在蝉笑道:“你好,第一次过来玩,招待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许曼也笑,说:“听说有个小朋友,过来看看。倒是我打搅了。” 她也随了一份礼,一顶狐毛小帽,何在蝉专门谢了她一句。听她说起小孩,站起来走到何在真身边,笑道:“来,洵哥儿给小姨抱抱。” 何在真一惊,连忙站起来,许久才抱过那个小孩子。低头看他,小脸白嫩、眼睛漆黑,粉雕玉琢,一个小糯米团似的。也不哭,只偶尔张开嘴巴。 何在蝉碰了碰他的脸,笑道:“是不是想喝奶了?刚吃完睡了个觉,怎么一醒来又要吃?” 那孩子躺在何在真的臂弯里,隔着被子也觉得柔软。她闻言也低头去看他,不觉笑起来,问道:“起名字了?” 何在蝉倚在桌边,说道:“还没起,只起了小名,叫洵哥儿。” 何在真便问:“哪个字?” 何在蝉坐回去,道:“三点水那个。” 何在真想了一回倒想到了,也坐下去,和许曼一起看那洵哥儿,笑吟吟地道:“洵哥儿,长得真好看。” 许曼也笑,说:“不知道是不是小孩都好看——怎么这个小孩那么好看?” 两个人的声音都轻了,带着和小孩说笑的意思。 何在真抱了一会儿,递过去给许曼抱。许曼高兴得很,轻轻地摇了几下,问道:“他好像困了?眼睛闭起来了。” 小漫便过去看了看,见小少爷又睡了,小小地呼吸着。接了孩子,笑道:“是要睡觉了,我抱他回去睡。” 何在蝉这才问道:“你在家里都好?之前你结婚,家里这边忙,我身上又不方便,所以没过去。结了婚住得还惯?结婚就不是小孩了,什么事都要管的。” 她看着何在真身上的织金蜀锦倒大袖旗袍,一面想着她刚才抱孩子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猜着她过得不错。她又打量了几眼,扫到何在真的脸上。她的妹妹,至亲的亲人,算起来该是大学刚毕业。不知道怎的,其实从前打主意叫她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想过她婚后会是什么样的。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该是这样。但她又想了想,却觉得是太好了点。她亲爱的妹妹应该过得差一些。 何在真忍不住避开她的视线,只说:“都好。” 旁边许曼听她姊妹两人一问一答,微笑道:“结婚最要紧的是两个人合得来。且不说在真惯不惯,我看她家傅少爷将倒是惯得很。人家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们一圈的朋友看他到现在还是得意得很,还像是刚结婚的。” 何在真忍不住笑了,说:“你们少哄他罢了,他是小孩子脾气,你们越夸他,他越得意,要得意个没完了。” 许曼笑嘻嘻道:“没人哄他说得意的样好。” 何在蝉笑道:“家里好就好。你从前在家里年纪最小,什么事也轮不到你身上,自然不会管事的。现在管得过来就好。” 何在真听了,只是笑。又听何在蝉问她在家里做什么,一一答了。问过了何在真,不好冷落客人的,便顺嘴问了几句许曼。何在真在旁边听着,忽然回头看了眼窗外。——还好,是玉色的阳光。因着何在蝉刚坐完月子,孩子又在她屋里睡觉,房子的窗户大都是关上的,再掩上窗帘。怕风的缘故。这房子便黯淡了,一种悠长的黑影浮在空中。在这静静的庭院里说不大要紧的闲话,总有和仙人下棋的感觉,一场话、一局棋完了,外边已经是千年后的世界。但她回头一看,还好,仍是那个玉色的太阳。她没有在这儿沉下去,再沉下去,陷入了柔和的沼泽似的。她站起来,是可以离开的。——离开总给人一种安稳。 106.旦暮第七 3 略坐了坐,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先生和少爷回来了。” 何在蝉随口道:“今天回得这么早。” 佣人笑道:“想是在外面念着小少爷,待不住。” ——是公冶则阳。何在真一听便愣住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所有感官离她而去,只有耳朵里留着嗡嗡作响的声音,似乎直升机盘旋在她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投下一颗炸弹似的。她请许曼来也有一层私心,但预料的是最多在进门后不久就撞见公冶则阳。偏是这个时候,以为不会见到他之后。 许曼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腕,见何在蝉等人起身去门口接人,轻声对何在真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见你脸色一下白了。” 何在真一惊,勉强笑道:“有那么明显?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有些热。” 许曼看了看周围,只道:“应该是在房里坐久了,这房间又不大通风的,我也觉得有点闷。” 何在真便道:“再坐一会就回去吧。” 许曼闻言道:“嗳,都好。待在屋里说话怪无聊的。”她凑近何在真的耳朵,低声笑道:“你姐姐这儿怪安静的,我又是第一次来,讲话都不爽快。不过能进公冶家来看看,倒是蛮好的,她这儿像古建筑。” 何在真因道:“累你陪我过来,你觉得好倒还成。她这儿还真是从前的建筑。刚进门的时候,你没看见旁边有座王府?那是明代建成的。” 许曼听了一笑,说:“我没有注意。太困了,脚上跟着你就进来了。明代的?有机会倒是要去看看。” 何在真点头说好。 没一会,何在蝉带着人进来了。旁边一块走的是公冶应麟,跟在后边的是公冶则阳。公冶应麟穿一身灰色袍子,则阳穿的是衬衫西裤。 走进房里相见了。公冶应麟笑道:“在真第一次来吧?应该多来家里陪你姐姐说话的。她平常只和那几个太太打麻将,玩得多了又嫌人多吵闹。你这个妹妹来陪她才最合适,看她还能挑出什么错来。” 平心而论,公冶应麟到如今仍是不老,器宇轩昂,眼睛很亮,含着几分笑意看人,一副儒雅的样子。 何在真有些呆,一句“姐夫”怎么也说不出口,在公冶应麟向她说话的空档里她来回想了几遍。只专为了她的回答而留下的空白,何在真不知道如何下笔。好半晌,她才笑道:“之前到寿春园去过的。” 公冶应麟走过卧室那边,闻言回头道:“噢,对的,我忘记了。”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话,没什么其他表示。他看了看他睡在小床里的孩子,不觉笑了笑,眼尾的皱痕都是笑意。他低声道:“又睡了。像华月小时候,总是睡觉的。不过好一些,比他姐姐的胆子大,不怎么哭。” 何在蝉的屋里有个老妈子,是公冶应麟拨过来照顾小少爷的,只她见过华月小时候,接过来笑道:“是,比华月小姐的胆子大一些,轻易不哭的。小少爷看人的时候,直溜溜地看呢,一点不怕人。” 公冶应麟笑了笑,走过去向何在蝉道:“他样子像你,眼睛倒像华月。” 何在蝉只是笑。 ——眼睛像华月。老嬷嬷笑了,也不说话。 公冶应麟只坐了一会,起身道:“我不在这儿妨碍你们说话了,我到书房那边。在真一会在家里吃午饭?叫佣人准备你爱吃的。” 何在真忙道:“好,不着急。” 公冶应麟便走了,刘秉忠跟在他背后。 见父亲走了,公冶则阳起身笑道:“何小姐,我们出去说一会话好不好?” 何在真看向何在蝉。见她睨了公冶则阳一眼,又看向自己,说:“去吧。”何在真便出去了。 何在蝉向许曼解释道:“他们以前认识的。别管他们,我们自己吃点心。” 走到院子里,公冶则阳微笑道:“你剪头发了,很好看。”眼风缱绻在何在真的头发上,依依恋着,以一种永世的态度,像情人,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 何在真不说话,垂眼看见他的衣摆,洁白干净。 公冶则阳忽地笑道:“你结婚了?” 何在真一愣,看着地上的花草,说道:“嗯。” 公冶则阳笑了笑,说:“我没想着你那么早结婚。我之前——我倒是也该结婚了的。” 他看着垂眼的何在真,嘴角的笑越发浓了,眼睛也热起来。说起来两人只发生了一次关系,太少了,也许该学着别人把情人养在公馆里,腻味了再说。只一次,便像那好容易偷腥的猫儿,心里还突突地跳着。之前千方百计里多少有几分真心实意,只有一次关系,便全注入那儿去了。偏没有下一次,于是那唯一的一次便升华了,成了心地上一个插了旗子的地方,艳红的红玫瑰长出来,宣告这儿有过一场刻骨铭心。他看着何在真的脸,她的泛红的眼尾,忽地想到那个晚上何在真的眼泪,她不愿意睁眼,眼泪从眼尾顺下去。在那儿定住了一瞬间,几乎成了一颗饱满的珍珠,然后坠下去,水珠嚯的一下掉下去了,以一个巴洛克的风格。是热的。那么一个瞬间。他伸手摸过。他觉得整个人热起来,忍不住扯了扯外套。应该摸一把凉凉的东西。何在真似乎是凉的,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腰,比他身上凉了好几度,一块玉石似的。他说他应该结婚,那也是真的,汪家的汪明月小姐,只差临门一脚,他偏不开口说订婚,人家已经不对他抱有希望。 何在真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问道:“你要结婚了?” 公冶则阳摇头道:“没有,差一些。”他笑起来,又说:“差一些我就要结婚了。你说是不是好险?” 何在真微笑道:“我不知道。” 公冶则阳笑道:“他们说我是心气太高,也是太多小姐错爱我了,把我捧得看不起人。但你知道我不是。你知道吧?也许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顿了顿,他又说:“你婚后好不好?你丈夫对你还好吧?他们从政的,还是军人出身,或许粗糙一些,不止是生活方面,也许情感上也大意。” 一副体贴的模样,仿佛他们两人是魂魄都写了契约了。何在真心里被刺了一下,但看向他的眼睛道:“我们很好。” 公冶则阳只是笑,问道:“许久不见,你想不想我?我那天之后没有空见你,家里逼着我和别的小姐相亲呢。你看,在真,但我还是不愿意和别人结婚。”他说着去牵何在真的手,和他预想的一样冷,但似乎比以前更冷一些。 何在真猛地甩开他的手,恼怒道:“公冶则阳——” 公冶则阳不在意地笑笑,说:“你如今这样唤我了。” 何在真看向他的脸,依然俊雅,多情眼里永远蕴着三分笑意——多么可憎。但憎恶的念头转瞬即逝,看这张脸是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她试图回想自己爱上公冶则阳的心理,是因为早先对他的印象不好,对着那么一张好相貌且脾气温和的人初印象不好,后来见他来到自己身边,那种种的坏印象便翻天覆地地碎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极高的好感——因为先前的不好而更剧烈。她想在那样的险境里爱一个可靠的人,一个人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做他的附庸,那是暴烈的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是这样的爱也最危险,他不当她的爱是一回事,附庸是奴隶做的事情。既然是奴隶,是没有回报可言的。那廉价的爱,换一个人也是同样的。那么她现在忍不住问自己:是爱公冶则阳的吗?他还是他,而她的境况变了,不再用做他的附庸了。——可是她不爱他。因为在那以后,在她的生死的百转千回里,她只是想到她需要牵扯住一个人,而不是跪在公冶则阳的面前。 何在真皱眉道:“因为我不爱你。” 公冶则阳一愣,他觉得她应该爱他的,对着自己,她应该厉声质问为什么自己抛弃了她。公冶则阳低声道:“怎么会?” 何在真盯住他的眼睛,笑道:“是会的。” 公冶则阳握住她的脸,说:“也许你是自欺欺人。” 何在真抬头看着他,忽地提醒他道:“要被人看见了。”见公冶则阳的手收回去,她笑道:“你看,真的没有骗你。” 公冶则阳的心跳了跳,他想起从前听过这句话。 “你愿不愿意?” “嗯。” “真的吗?” “真的愿意,没有骗你。” 原来何在真真的没有骗人,说愿意是真的,坦白她需要他的钱是真的。原来在爱里,何在真从来是一颗真心。是因为爱他,所以才愿意依赖他,才愿意说出口她要他的钱。他从前以为何在真太过随便、太过廉价。对自己都随随便便的,对着别人一定更廉价。他向来不喜欢廉价的东西。 何在真又道:“你没有什么话,我进去了。” 见她进来,何在蝉问道:“他找你什么事?” 何在真回道:“没有事,只是说了几句话,问好不好。”一面走过去坐下。 何在蝉愣了愣,只说:“嗯。” 又坐了会,何在真侧头看了眼许曼,见她笑了,何在真才向她姐姐说:“我们就回去了,不留下来吃饭,家里都有事呢。” 何在蝉问道:“家里那么忙?” 何在真道:“不算忙,但杂事多。” 何在蝉只得道:“我送你。” 何在真和许曼站起来,忙道:“不用,我们自己出去就好。你别走开了,小孩子要找妈妈的。” 何在蝉便没有话,送她们到院门口,停住了,对何在真笑道:“什么时候你有孩子了,表兄弟们一起玩才热闹呢。” 何在真看着她姐姐脸上的笑,心被刺了一下,勉强道:“还早呢,以后再说。” 何在蝉瞥了眼她的肚子,很快的一眼,笑道:“快了吧?” 何在真又是一惊,知道自己对姐姐的罗曼蒂克的幻想也破灭了。何在蝉不再是她的姐姐,而是某个、某些小孩的母亲,做别人的母亲了,再也和她没关系。 何在蝉看着她和许曼走出去,两个人肩挨着肩,一面侧着脸说笑。——她知道她妹妹走路也不老实的,别人看不见、不去注意的,她偏注意得很。佣人走在她们的背后。回廊的一侧种了一溜的木芙蓉,花叶的影子下,她们越走越远。像从前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她的学校比何在真的晚开学,她去送何在真出门。还是大清早,露水沉重,一地都是湿的,还迷蒙着薄薄的雾。何在真走出去,一直往前走。可现在和以前到底不一样——现在她不会回头看自己了。那时候舍不得离家,一回头笑得很勉强。 何在蝉问小漫道:“刚才少爷和姑奶奶说了什么?” 小漫想了想,说:“少爷和姑奶奶说话,我们不好靠得太近的,只是在走廊下守着。两人说话的声音低,没听见说什么来。而且只说了一会子话,姑奶奶就进去了。少爷倒是站了一会,问他要不要再回来坐会儿喝喝茶,他说不用,也出去了。” 何在蝉没话,一面走进去,一面在心里想在真和则阳。从前在大学的时候,她是经同学介绍才和公冶则阳认识的,别人说他是一个有资本有相貌的阔少爷,也舍得花钱,朋友多。她主动结交他,他倒把她当一个朋友。可是只是一个朋友,她知道公冶则阳看不起她。即使只是在大学谈个恋爱,不保证以后一定要结婚,他也觉得不上算——大学的传播效率高,同乡之间更是无话不说、无事不晓,在学校里头也就罢了,最怕回家了还被缠着。在学校里还能当浪漫多情的情人,回到芙蓉城少不得掺上家长里短,太劳财伤神。他们只是走近过一段时间,何在蝉几乎以为那是恋爱,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要毕业了,正好公冶应麟到学校那边办事,何在蝉认识了他。公冶应麟出奇的好说话,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 婚后她第一次遇见公冶则阳,是在寿春园里。 公冶则阳去园里找华月,不知道刚从什么场子下来,冷冽的冬末里一头的热汗。他坐汽车来的,叫司机在柳桥边上停下,他从西旁门进去。先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然后出门从双庆桥那边过去,预备走深雪堂到藏春馆。 走过双庆桥,不想涵通楼里走出来一个人。两个人撞上,公冶则阳看过去,正是何在蝉。他是知道他父亲娶了一个姨奶奶放在寿春园里的,却没想过是何在蝉。 公冶则阳半晌才笑道:“是你,在这里——” 何在蝉勉强笑道:“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 公冶则阳因道:“毕业后就没有再见了,我倒向别人问过你,都说你是回芙蓉城来了。我们芙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候想着你,总觉得会在街上遇见的。没想着是在这里遇见了。” 何在蝉笑道:“你倒还记得我。” 许久,公冶则阳微笑道:“我去找华月,回头再和你说话。”说完走了。向华月说了事情,他从深雪堂对面的龙脊小径回去,在房里略休息了一会就走了。 何在蝉想再见见他的,可是他走了。想一想,她觉得自己也怕看见他,走了就走了罢。 如今在公冶家里,公冶老太太走了、顾云喜走了,公冶华月也走了。——对,这次满月酒顾云喜和公冶华月一样没回来,华月是因为别的,而顾云喜是直白的失败者的不愿再见面。她知道她输了,成了变相的下堂妇。但顾云喜不到,顾承炳却送了礼,他自己不来,叫了他太太盛及春来。盛及春气了几天,仍是来了,送了两锭二两重的金元宝、一副书房四宝,略坐了坐就走了。——太尴尬,且不说何在蝉不是顾承炳的亲妹妹,连堂兄妹、表兄妹都不是,接了他亲妹妹的位置坐上来的,并且搬出去那个还没死,盛及春自觉对顾云喜有几分背叛的滋味。午饭也不吃,连忙回去了,怕叫顾云喜那边知道。 她们都走了,何在蝉却只想见到公冶则阳,即使不能说话,多看看他也是好的。他那次对自己说,自己的妹妹——在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得愚蠢,是说在真爱上了他。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爱着谁?——这再也不要紧了。如果是公冶则阳爱着在真,她想,她要高兴得笑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不然在真刚才进来不会那么放松。一个女人要是还爱着过去发生关系的男人,她要脸色发白的。她笑了笑,毕竟最终是她还可以如愿以偿。 洵哥儿醒了,哭了几声,被老嬷嬷抱在怀里哄。何在蝉走过去接过孩子,笑微微道:“噢,不哭,不哭。”哄了一会,她问道:“洵哥儿的眼睛和华月的像?我倒没看出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要是两个人像,也只能是像他,他倒遮遮掩掩的。” 嬷嬷笑着不说话,小漫笑道:“也是太久没见着华月小姐的缘故。想一想,还真是有点像。” 何在蝉笑道:“不知道她在那边忙什么,连满月酒也不回来团圆一下。” 小漫道:“华月小姐一个人住惯了,从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呢。听说除了老太太生日、老太太发话,小姐通不回来一下的。” 何在蝉便笑了笑,抱着孩子轻声哄他。她在这样泛着苦涩的幸福里。 却说何在真和许曼出了公冶家,先坐汽车到上海路那边,何在真送 她。到地方了,许曼请何在真上楼喝茶。两人便下车步行,走在黄了叶子的梧桐树下。这是初秋的时候,梧桐也只黄了一小半,染在翠色之中,却已经显得枝干萧萧。 许曼忽然道:“诶,你有没有听见,你姐姐家里的佣人都唤她做‘太太’了。我们去之前,还说你姐姐是当姨奶奶的。没想着已经不是了。” 何在真道:“去的路上我不是对你说了?不过这之前我也不知道呢。当上太太了——” 许曼笑道:“母凭子贵。” 何在真笑了,说:“都这时候了,还有这种说法。” 许曼因道:“你别小瞧了孩子的力量。他们那些老爷,你以为为什么娶那么多姨太太呢。还是明明白白抬进家里来的。孩子是男人的珠宝。” 何在真听了,笑说:“还有这种说法,我是学到了。” 半晌,许曼笑道:“你很怕你姐姐。” 何在真看了看她,坦白道:“嗯,怕习惯了,在她面前,总忍不住做小孩子。后来不能做小孩子了——你看,她自己也有小孩了。但不能做小孩了也还是怕她,从小养成的,很难改正。” “你们感情好。”许曼点评道,笑了笑又说:“我妹妹就不怕我。” 何在真戏道:“所以你们是感情不好?” 许曼道:“也许是太好了。” 何在真第一次听她提起她的妹妹,但也没什么可问的,人家没有倾诉的想法。何在真只道:“也许她心里太爱你的缘故,面上就一点不怕你了。不像我惯爱当小孩子,她独立得多。” 许曼笑道:“她鬼主意多,我管不住她。” 两人走进衖堂里。这会是快正午了,有人下班回家吃饭休息、有人出门买菜或去打包饭店的饭菜,衖堂里穿梭不断。太阳还是偏的,没有直直地照下来,因此这条窄巷里是森森的阴凉,只有楼房往上才有太阳光。人们不问彼此地来去,像是历朝历代的人,走过去、走进来,每个人都揣着一件要办的大事。——各自人生的事情,穿衣、吃饭、睡觉,不向任何没有关系的人倾诉。 上楼梯,许曼又道:“你和公冶家的少爷认识?”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认识,你看出什么来了?” 许曼摇头笑道:“不是我专门窥探你的隐私,你们说话,里面也是一点听不到的。但我想你们多少有一些关系?我看他总是盯着你看。” 何在真笑了,她以为是从她身上看出来的。只道:“有一些关系,但很早以前又是没关系的了。” 许曼道:“也是,现在都这样了,过去的关系早不成立了。” 开门进了公寓,等在门口的小黄和小黑一阵犬吠。许曼叫在真自己倒茶喝,她甩了鞋子回房间换衣服。 何在真喝了茶,引围在脚边的两只小狗到客厅中心去玩。没一会,听见许曼在房间里叫她,她便起身到卧室门口。敲了几下门,许曼叫她进去。 “你坐这儿?还是搬张椅子过来坐?”许曼换了睡衣,一件半透明的浅蓝色绸绢睡裙,能看见里面的白色吊带,下边是凸起的□□。她拍了拍床沿,又指了指梳妆台面前的椅子。 何在真不好意思道:“我可以进来?” 许曼原本是半撑起身体的,这会倒下去了,半盖着被子,含糊道:“当然可以。” 何在真就进去了,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许曼的卧室也布置了许多刺激的颜色,落花流水纹的宝蓝色墙纸糊了整个房间;浅棕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幅深绿色金线万字纹地毯;红木大床、红木衣柜、红木梳妆台,各处台面柜顶又悬着绣四季花卉纹绒线挂画;极大的几乎占了一面墙的窗户挂棕白两色相间的蟒蛇纹厚窗帘。 何在真坐了一会,见许曼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笑道:“你很困吧?今天早上是太早了。” 半晌,许曼嘟哝道:“很困,但有点睡不着觉,所以才拖着你不给走的,怕我一会想找人说话。”说着翻了几遍身体。 何在真因问道:“说什么话?” 许曼闷着笑说:“什么话都可以。”她拿开被子,看着何在真道:“你要不要说说你和公冶家少爷的事?” 何在真闻言笑了,弯腰过去摇头道:“不要,不想说他。而且今天听你提起傅似逸的架势,知道你们很能说话呢,一会你再告诉了沈老师,沈老师再告诉了他。” 许曼微笑道:“我不告诉沈文钦。诶,你怎么这样称呼你家傅少爷?” 何在真推了她一把,说道:“你还‘沈文钦’呢。” 许曼冷笑道:“我和他不一样。你还叫他老师呢,我们这圈人里面只你最老实。不过想来也没有人和你说,他不配做老师的。” 何在真惊道:“为什么?” 许久,许曼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枕头道:“不好,我枕头坏了。” 何在真跟着看过去,见那儿撒了一片深棕色的不规则颗粒,偏长的形状,像米粒。她凑过去问道:“这是什么?哪里掉出来的?” 许曼抱过枕头,把它竖着抱在怀里,一面道:“是决明子,枕着它睡觉好像可以明目静神。”说着拣了一粒放到何在真的面前给她看。 何在真听了,想起来张妈给她拿这个泡过水喝,因道:“什么好像——你用了多久了?有效果没有?” 许曼笑了,说:“好像没有。”一边一颗一颗地把决明子捡到枕头里。她床上只放了一个枕头,白色棉布,翠蓝、大红双线绣花,绣了一枝单瓣山茶花。 何在真便坐到床边帮她一块捡。过了会,许曼挪了位置,说:“你坐上来吧,扭着腰不舒服。” 何在真便侧坐在上面,笑道:“掉了好多,你一直没有发现吗?” 许曼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刚才才觉得硌到我的后背了。” 何在真只是笑。 忽然,许曼低声道:“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和自己的学生恋爱。”她的声音很静,仍低头仔细地拣床上硌人的决明子。 何在真的手忽然停住了,一颗决明子被她捏在指间,一种清晰的感觉——难怪柔软的床上还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如此细微,却让人很不舒服——不能忽略的不舒服,像《论语》里说的,“绘事后素”,在一片太洁白温润的料子上。芙蓉城的十月,妖风又来了,非止北来的北风,是东南西北风一齐刮来,人在风里透不过气。狂风从大开的窗户打进来,掠过厚重的窗帘,连帘子也飞起来,几乎打到天花板上。蟒蛇舞动了,绞着风、绞着两个人的身影。风过去,打到轻薄的湖色玫瑰花纹帐子上,床帐子泫然欲坠。人坐在床上,似乎也要晃倒了。 许曼的声音散在风中,何在真差点以为那是错听。但许曼接着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两人安静地捡床上的决明子,太多了,一时捡不完,以致给人太多思考的时间。难怪那次见面是那样的眼神——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想多了,把没见多少面的人看得那样龌龊,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以为又是“一朝被蛇咬”的后续影响。那他怎么没再对自己采取什么措施?因为自己木讷不是一个合格的调情对象,还是认为自己绝没有出轨的可能,或是因为傅似逸?她庆幸自己不用周旋那个调情的场面。那许曼呢?——为什么没有离婚?她顿了顿,以为这个决定太武断,是外人一种粗暴的想象。 一粒一粒的决明子,好像朝花夕拾。在风里不断地拾起,是对往事的一种怀念。 107.潇湘第八 1 上次话说到抱翠为了避祸,连夜随沈通离开了芙蓉城。这事被李妈妈知道了,气得暴跳如雷,她原本也没想着闹得鱼死网破的。催逼抱翠对赵二爷的求婚作回应,一是抱翠年纪渐老,最要紧容貌渐渐苍老了,李妈妈预备她收蓬嫁人,她落得拿一份彩礼钱;二是抱翠还是当下顶时髦的戏子,先有了赵二爷,不怕后面没有其他高官巨富,假如抱翠死命回绝了赵二爷,她可以趁机坐地起价,就以前边回绝了一个赵二爷为话头;三是她见琬容渐渐长起来了,论天资、论相貌,不怕戏院再捧不出一个大红戏子,就此和抱翠闹开了她也不怕。没想到抱翠竟然一气之下跑路了,她只好派琬容到公冶家说情。公冶家那边,竟没有见着公冶华月,只好向如今的当家太太何在蝉说了。其实在蝉倒和芙蓉大戏院那边没有多少交情,但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桩撞在她手上的事情,要是她没给人家办好,往后便再也没外人把她当做公冶太太了,因此她倒一口答应了,晚上就和公冶应麟说了。公冶应麟最近鲜少请戏院的人作伴,也几乎没过去听戏,这也是为什么李妈妈没向他请示。他原本想不理,但这是何在蝉许久以来请他帮助的第一件事,只好应下敷衍了过去。过不久,赵二爷绝迹了,李妈妈欢天喜地,叫了佣人送礼物给何在蝉。 此外,何在蝉请了妹妹何在真到家里看新生儿。公冶小少爷的满月酒那天倒没有请他姨奶奶来。这是满月酒之后的事情了。也是何在蝉心里作怪,怕何在真那天撞上顾云喜,却没料着顾云喜压根不回来。何在真还带了朋友许曼,一行人说说笑笑,不久也就告辞回家。在真先送许曼回家,才听许曼向她坦白,说沈文钦早已出轨,还是和他自己的学生。过去在真对沈文钦的不适这才有了说法。 这时是十二月底了,芙蓉城的深冬,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小雪。那场雪很快就过去了——先是冷得人没法出门,彤云密布,妖风四起,然后傍晚的时候——傍晚也不能够凭借天色而辨,因为整天都是阴沉沉的。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灰白的天总叫人觉得是傍晚,而不觉得会是清早或中午,那是整天的傍晚,人们随着天色永远悬挂在那儿,永远在坠入晚上的前一刻。像所有的时空并行了,周朝的天下欣欣向荣,但也有商之遗民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死;到春秋战国时期了,有百家争鸣、出使他国,也有庄子宁愿在泥地打滚——傍晚下起小雪,这些在当下的时空里一齐发生,人们躲在屋子里烤火,外边的世界一帧一帧地回放过去的历史。但雪只下了一小会,雪一停,孩子们都出来了,裹着厚重的棉衣,浑身圆滚滚的,走到雪地上,喊道:“喔,下雪了!下雪了!”分明在屋里就透过窗户看见了,但还是爱在天地间大声地替雪宣告它的到来。接着高喊:“妈妈出来玩!爸爸也来!”要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并行的时空在雪停止的那一刻便消失了,更在人声重新响在天地间的那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便晴朗了,混着冷意的暖和,给人精神一震的感觉。芙蓉城的人都站在家门口,互相道一句:“嗳,雪停了,这太阳真暖和。” 芙蓉城不是每一年都下雪的,并且下雪的数量不定,也许这场小雪之后便再也没有了。看着它的逝去,想到它的不再来,未免令人可怜。因此芙蓉城人对雪是喜爱的,不下雪的那年,还要专门到山上去看看雪有没有落在山上。要是在山上见着雪,每家每户都要在汽车前头堆几个雪人,将它们从山上带到市区。——一种明知不可得到而偏要挽留的举动。雪人穿过山道告别每一棵树木,然后在山下融化了。也有人专要在雪地里照相。傅似逸和何在真便照了好一些相片。 傅似逸穿一身衬衫西裤,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条大红羊毛围巾;何在真穿一身高领倒大袖珠色底蝴蝶纹蜀锦夹棉旗袍,外面也是一件黑色大衣,同傅似逸的那件一起在向阳公司买的,是同个牌子的男女款式,手上套了白色真丝暗纹手套,套到手肘处。有一张是红色围巾挂在两人的脖颈上。那围巾原本是何在真的,她怕傅似逸冷,挂到他的脖子上去了。 傅似逸笑道:“给我做什么?你自己戴着。” 何在真理了理他的衣襟,说道:“你戴着。脖子上空落落的,看着就冷。我的裙子有领子,不怕。” 傅似逸笑了笑,低声说:“那么艳的颜色,女孩子才戴。” 何在真走开一两步打量了他一下,笑道:“好看的,不许你再嫌弃。” 傅似逸只好戴着,下边紧紧握着何在真的手。 他牵得太紧,那真丝手套又滑,蹭来蹭去,何在真忍不住笑了,说:“别牵着我了,痒。” 傅似逸不肯,仍是牵着,解释道:“哪有夫妻两个拍照不牵手的?” 何在真只好摘了那只手的手套,重新牵住他的手,说:“这样子好了,别蹭来蹭去的。” 傅似逸便笑了,重新握住她的手。没一会子,又嘀咕道:“手怎么那么凉?还是戴上吧。” 那摄影师有些不耐烦,问他们站好姿势没有,又笑呵呵道:“都好看的,别晃了,等下拍不清楚。” 何在真又气又好笑,向傅似逸道:“不冷,就这样吧。” 傅似逸笑道:“也行,我握住你,你一会就热了。” 这天休息日,傅似逸请了六七个要好的朋友到家里喝下午茶、办聚会。都是一个单位里的同事,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来往得很熟,又知道傅似逸的家世身份,因此一呼百应,都带了女伴、礼物来。礼物无非是一些茶叶、点心、特产之类的。吃过下午茶,打了几圈牌,一行人坐在会客室里,等张妈弄晚餐吃。 其中有两个和傅似逸特别要好的,同样是上海人,当初一个军校里出来的。一个叫李岩,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生得剑眉星目。人品上也没什么瑕疵,只是应了当时的浮华风气,颇爱拈花惹草,且专爱夺人之好以彰显手段,是万花丛中过的一个好手;又因为他肤色白皙,因此朋友给他安了别名,叫作“李三”。一个叫陈庚生,也是一表人才,早已经娶了妻子,带了妻子一起到芙蓉城来的。 那李岩歪在沙发上,掏出烟盒取了一枝烟点上,又随手把烟盒抛给傅似逸,一面笑嘻嘻问道:“嫂嫂怎么还没回来?丢你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见傅似逸只是把着那个画美式橙红底棕榈树的烟盒玩,又说:“怎么不抽烟?你戒烟了?还是嫂嫂管得严不让?真有你的,当初没结婚的时候作天作地,傅站长都管不住你,怎么一结婚就被管住了。” 傅似逸忍不住笑了,骂道:“滚你的。”一面拿了烟点上。 那烟是美国进口的,比一般的烟细,但味道更足。傅似逸的手大,手指又长,夹在指间有一种握着玉箸的感觉。烟是死白的,太过惨白,以致泛着一层灰色。而傅似逸的皮肤虽然是太白,却是温润的,一种玉色的白。 陈庚生见了,笑道:“你当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作死呢!昨天是几点回家的?不会是今天清早才睡下吧?到两三点就过来,算起来还没睡够八小时。这就算了,平常又死命抽烟喝酒——小心哪天就作死罢。” 李岩笑嘻嘻的,吐了一个蓝雾雾的烟圈,说:“难道你没听过有人抽烟喝酒样样都来,却比那些养生爱惜身体的活得久吗?这还不是个例,是有许多人这样。你等着七老八十了,那时候你坐在轮椅里,我要是还能跑,那才好玩呢。”说着扭脸问陈庚生的太太道:“嫂嫂,你管他吃烟吗?” 陈太太一笑,骂道:“你个小赤佬,不要问我!你鬼主意多着呢,我不知道你问我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李岩摆了摆手,又向傅似逸道:“诶,问你呢——嫂嫂怎么一天不在家。难不成因为知道今天我们来,不愿意见我们,专门躲出去了?” 傅似逸点了烟不大抽,这会搁下去,一面把烟灰磕在烟灰盘里,回道:“不是。她姐姐今天约了她到家里玩,一早上就出去了。” 李岩笑道:“去了一天——” 旁边有人拍了李岩一巴掌,笑道:“似逸,你还没听出来,他挑拨你们夫妻的关系呢。” 傅似逸只是笑。 李岩倒着急了,忙说:“放你的屁,少胡咧我。” 他原本只是调侃,但经别人的嘴说出来,真好像他心里有这个念头。有这个念头做什么?他心里暗想了一回,他平常对别人的相好下手,可不是先挑拨离间、再嘘寒问暖?这么一想,真好像他是专门的了。但朋友妻不可欺,在他们这群军方共事的人里更是。他心里再一转,却想起何在真的相貌,不由得心里遐想了一回,面上微微笑起来。 戏弄他的那人笑道:“只许你胡侃的,别人侃你两句倒先着急了。” 李岩倒笑了,说:“调侃别的倒算了,人家这是新婚夫妻,恩爱着呢,哪里好开玩笑的?我不着急,似逸倒要发火了,不如我先着急两下,免得火烧到我身上。一会你挨烧着了,可别说到我身上。” 没一会,一个女友问道:“傅太太的姐姐是嫁到公冶家去了吧?那也是个大家呢。我有个朋友和她姐姐要好,倒去过那边打麻将,还是古色古香的老房子。” 傅似逸点头道:“是。不过我没去过她姐姐那边,不知道房子怎么样。” 那女人笑道:“老家族的宅子,好像是明清传下来的。旁边有一座王府呢,正宗明间传下来的建筑,不知道他家什么时候买到手里的。可见他家的财势。就是傅太太的姐姐打麻将,手气总不好的,大一些的输两三千块钱,小一些的输五六百也是有的。她也通不当一回事。” 她的男伴接过来笑道:“还提打麻将呢!上次你们在徐太太那儿打麻将,还是半夜打的,都被巡捕房的抓去了。看你倒还不怕。” 女友打了这男人一下,笑道:“还提呢!上次不知道怎么被巡捕房的知道了,一窝蜂堵了徐太太家的门,我们慌得几乎要昏过去。幸亏那次黄太太也在,她先生是北京路警察局的局长,打了个电话过来把我们都放了,连押金也不问我们要,好声好气地叫了车把我们送回各自的家。就是捉赌的时候收走的筹码麻将之类都还回来了。真是好险。” 男人笑道:“就是黄太太不在,你打电话给我,我也不让你在那边过夜的。” 李岩插嘴道:“也是你们女人太老实!首先打麻将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也不知道派个人守门。就是那些走狗进门抓人了,难道腿不是长在你们的身上?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见着人了还不会跑呢。想来你们也是被吓破胆了——真是有贼心没贼胆。” 那女人笑了笑,趴在她男伴的肩上,微笑道:“就你有嘴在这说呢!你这是事后诸葛亮!哪里知道我们那时候的情况多着急。也是我们太倒霉,那天也不是第一夜赌钱了,前几天都叫了佣人守门的,却没出事,佣人就懈怠了,偏那天就有警察来。你说跑,那天真是没地方跑,你以为我们在什么院子里赌呢?那是你们男人,随便搭个棚子就可以开赌的。我们是在二楼的客厅,又只有一部楼梯,被那些警察堵死了,还能怎么跑?难不成跳楼下去?那也不成。我们下楼的时候,看见后门都叫人堵住了。你说说,难不成插两个翅膀跑天上去?” 众人都笑了。 李岩一面笑,一面摆手道:“我不知道你们女人——” 那女人又说:“你们也是在政府里做事的,对巡捕房捉赌的事怎么一点不知道?要是你们早知道了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至于被请过去喝茶了。虽然客客气气的,但还是怪吓人的。” 她的男友回她:“这也是说不准的。况且我们又不是巡捕房的人,哪里清楚他们的行动。不过他们对这方面也是懈怠的,真以为是防止什么风气变坏?那是对外说的。他们要是兜里有钱,还看不上你们的呢。无非是没有进项,找到你们身上去了。” 那女人倒笑了。 旁边几个那天没去打麻将的女友便问那个女人那天的情形。她们倒不清楚,是听这一番话才知道的。原来那一晚的太太小姐虽然都没受什么罪,前后不过在巡捕房里坐了不够一个小时,但还是觉得颇损颜面,都约定了不许向别人提起,只当做无事发生。约是这样约的,但心里一想,到底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被抓去了,还被恭恭敬敬地送回来。因此又都悄悄地向几个知己女友说了几句,并告诫对方不许告诉别人。这女人把话说得广阔了,只得老实说了一遍,且不免添枝加叶,对巡捕房好生招待她们这一节夸大许多。 这边正唧唧哝哝的,那边陈庚生问道:“似逸,你有没有听到消息?傅站长给姓余的打晋升报告呢,要升他做少将,下个月重庆那边的情报站有个空缺,好像是副站长的职位,还说要推荐他去填缺。” 李岩一惊,吸了一口冷气道:“姓余的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平生最擅长的大概只有拍马屁了。平常看他没少当傅站长的狗腿,连傅站长姨奶奶的事——”说到这儿断了,猛地想起来傅似逸是站长的亲侄子。 那姓余的也是军校出身,从前傅似逸的叔叔傅二爷在军校当情报信息收集科教授,姓余的是他的得意门生,当初专门跟了傅二爷到芙蓉城大戏院来的。姓余名振飞,一般人家出身,长得有如玉树临风,只是皮肤比不得一般少爷,是紫棠色发黑的模样。他一路趋炎附势,谨慎惯了,倒不比一般识时务的俊杰,作人是颇有原则的,趋附的时候一定要认准有前途才下手,只要下手,却不轻易看人家翻个跟斗便抛弃,还颇有生死相随之义。因此被他攀附的权势倒有两三分真心对他,不是遇着把船打翻的浪头,也不轻易舍他去做炮灰。来芙蓉城不久,众人便看出他是傅站长的亲信,都有意奉承巴结他。只是余振飞向来只习惯自己奉承别人的,还没怎么受过别人的奉承,因此有几分不自在,面上的脸色便不好,冷退了一些人。 那李岩所说站长的姨奶奶的事,其实是说余振飞当狗腿当得周全,连和姨奶奶打交道都十分贴心的,一律当做正经太太的事处理。当初傅二爷的一个姨奶奶要买一个美国人开的美容院的货物,因为广告打得太响亮,开卖当天就卖完了,那姨奶奶偏要,找到傅二爷身上,傅二爷便派到余振飞手上。余振飞打听一圈,听得某个同事的太太买了一堆,便托了那个同事高价回收一些。事后在站里一传播,许多人笑得乐不可支。 余振飞只是笑,摊手道:“嗳,师娘要的东西——” 有人打趣他道:“哪个是你正经师娘?你说到傅组长面前去,且看他认不认你说的那个 婶婶。没得玷污了他家的门楣。” 余振飞笑了笑,告饶道:“可别和傅组长说。” 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今天他终于飞升,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了。要是尽心尽力拍了好几年马屁,从学生时代拍到工作任职,又是给人家跑腿,真当成小狗溜来溜去,这还无法获利的话,那才是千古第一笑话。因此傅似逸只是笑,说:“也是他应得的。” 陈庚生看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笑道:“你倒真看得起他。” 李岩见傅似逸没对他冷脸,介面道:“要论起拍马屁的功力的话,你也少不得佩服他呢!谁能出其之右?” 陈庚生又问道:“这消息真不真?” 傅似逸笑道:“都传到你耳朵里了,还问什么真不真?” 陈庚生笑道:“别拿我开心了。你只说一句,到底消息靠不靠谱?” “站长倒是问过我,说我觉得他怎么样,他有意思抬举他往上走。我倒没什么可说的,接触又不是很多,只说还好。”傅似逸摊开手,笑了一笑。 陈庚生骂了一句,说:“真让他踩着狗屎了。” 李岩见他动气成这样,劝道:“难不成你对那个空缺有想法?你要早知道那边空了,又想去,大可以率先一步找似逸替你说。这会站长的意见都透露出来了,一定是想法已定,这会却晚了。重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大人物多一些,有什么好的?还不如盼着早点一起调回上海去,我们这伙人还一起玩,朋友在身边,那才好呢。老陈,你要是盼着往上走还遇着个真心的,那你是太天真了。那上面的哪个不是人精?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呢。到时候你身边又没有朋友,真是喊破喉咙也没用。” 陈庚生忍不住笑了,说:“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吃你的瓜子去。” 傅似逸倒和他对视笑了,一起打了李岩一下,叫他只管吃喝。 会客室里闹哄哄的,大门却答几声响了,张妈从里边出来,见着佣人拿着一把冷灰色半透明绸伞,后边跟着何在真进来。 张妈向何在真笑道:“嗳,少奶奶回来了。”一面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用上海话喊的,专说给傅似逸听。又回过头来问道:“外边下雨了没有?” 何在真进来,笑道:“没有。” 张妈拍手道:“嗳,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出去玩的时候下雨,又不好躲去哪里的,手上有把伞才是正经的。” 是早上何在真出门的时候,张妈一定叫她带伞的,说是下雪天之后容易下雨,何在真也没多说话,接过就出门了。 正说着话,傅似逸出来了,笑道:“可算回来了,怎么那么晚?一会都要吃晚饭了。” 张妈见他出来,看了看,又进厨房里忙活去了。 何在真笑了,问:“你们还没吃晚饭?” 两个人一边进去。傅似逸答道:“还没呢,快好了。你吃了没有?午饭吃了?可别在外面饿着了。饿不饿?先吃点点心也好。” 何在真摇头道:“午饭吃了,晚饭也吃了,一点也不饿。” 午饭晚饭都是在她姐姐房里吃的。今天是去给她外甥送冬天的衣服,买了两套。连许曼一块去,许曼送了一顶镶青羊皮的小帽子。午饭的时候许曼还在,但午后坐了坐便回去了,说是起得早,太困,熬不住。何在真便叫司机先送她回去,自己又陪着何在蝉逛了一圈园子。 傍晚五点多就吃晚饭了,也是待得太久的缘故,何在蝉怕她不耐烦。公冶应麟和公冶则阳都还没回来,因此在何在蝉的房里开饭。吃了晚饭也不多坐,立马就回来了。这冬天里天色早早就晚了,回来的路上已经点起路灯。 傅似逸便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到刚才的位置。 一行人纷纷站起来,喊“傅太太”、“嫂嫂”、“弟妹”。互相见了面,又重新坐下。众人打趣傅似逸刚才跑得快,正适合当他自己太太的小狗腿。 陈庚生比傅似逸大两岁,今年三十整,因此叫何在真“弟妹”,看着她笑道:“弟妹刚才没看见,他跑得是真快。我们还没听清张妈说什么呢,他一溜烟跑了,人影都看不清。我们也是在芙蓉城待得久了,在这里彼此又说国语,刚才张妈那句上海话我们一时都没听清,就他耳朵最厉害。” 何在真笑了笑,说:“他是比较鲁莽,三脚两步就踉踉跄跄地开走了。” 陈庚生听她把傅似逸说得小孩子似的,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 倒是旁边的李岩耐不住嘴巴寂寞,接过来道:“嫂嫂,你今天一天没在家,都没和我们一块玩。下次我们扛一头鹿过来烧烤,你一定要留在家里一块吃。” 何在真还没说话,傅似逸问道:“什么时候说的鹿?” 李岩摆手道:“嗳,你不知道?老许一个朋友最爱弄这种玩意,爱打猎。上次说冬末的时候要去打鹿、獐子回来,我们一伙人就说向他买一头,我们自己烤着吃。”说着指了旁边一个朋友,正是那姓许的。 老许道:“上次说的时候你不在?我那个朋友已经进山去了,上次回来的时候果然带了一些野货呢。等打到鹿什么的,你和我们一块吗?” 傅似逸笑道:“上次不在。你们买回来再叫我。” 李岩因道:“那是在大院里弄,还是去谁家?我说也别麻烦了,在你家正好,地方宽敞。这来了一回两回,也不差三回了。” 陈庚生的太太笑骂道:“难道你是贼?还有来得那么熟的!弄这些不麻烦吗?哪有一句话就要用人家地方的。” 正闹着,张妈笑吟吟地走过来,说道:“别说了,快过去吃饭吧。” 一行人便起身去餐厅那边。何在真对傅似逸道:“那我回房间换衣服去了,你们吃。” 傅似逸想了想,道:“也好,你去吧。” 何在真向众人道了一声,然后往楼上去。她一步步地踩在阶梯上,一步步地向上走。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人道:“嫂子脾气真好,我们在家里闹了一天了,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要是换了小气些的主人家,早见不得我们还留下来吃饭了。” 接着是李岩的声音,笑嘻嘻道:“嫂嫂不是大户人家的亲戚吗?也是个淑女小姐呢,脾气教养那是顶好的。” 陈太太笑道:“还很年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吧?弟妹大学学的什么?” 陈庚生接过来道:“中文系的学生吧?学识多,气质好一些。” 傅似逸大概对这些话无置可否,毕竟不能坦白他的太太不是什么高门小姐,那只是借来的名号。否则就是自己坍自己的台了。而对于中文系毕业生,他也不能说他太太其实没毕业,算是辍学了,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当然,何在真仍对小姐的名号这件事一无所知,只以为他们错把自己的身份攀扯到公冶家去了。 楼梯上是安静的,捻起壁灯,一整个昏黄的上升的阶梯。底下的话语传上来,但人是不断走上去的,并且木质楼梯是太过沉闷,那些声音便撞在木板上,然后消散了,就好像被踩在脚底下。只有中间空洞的空虚,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不断腾腾而去,显得悠远,像是鬼语似的。 果然下雨了,打在楼窗上,吓了何在真一跳。 108.潇湘第八 2 下小雨,淅淅沥沥、窸窸窣窣,总之是一种悄然的声音。它不像春夏的暴雨,那给人站在河边的感觉,迢迢东逝水在你的脚边流去。也不像春时的细雨,那真是润物而无声的雨。它确实显得空寂,像夜里秋雨后坟墓上的鬼语,是愀然的,在天地间清晰可闻,叫人听不见别的声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要暂时搁置。——这是芙蓉城的冬雨,略显干燥的冬天里的雨,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突然,总是没一会就停了。因此总是下不湿地面,一夜冷风吹过就干了,第二天仍是冷冽得起皲裂皱纹的地面。给芙蓉城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夏天何其热烈,冬天便瑟缩了。 何在真站在落地照身镜面前,一面听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换了一身衣服,上边一件白色织麻花纹翻领毛衣,搭米色灯绒芯直筒裤子,脚上一双浅桃红绣花皮拖鞋,内里贴绒线,专在冬天里穿的。面前的照身镜是婚前购置的,白银打的边框,另外在边上装了一圈的小电灯泡。她捻了开关,那灯便亮了一圈,越发照得人辉煌,似乎不容许照镜子的人有一丝的不光亮,一定要在这儿显得容貌天仙,可以对镜自怜。 ——嫁给傅似逸的人就应该是这样的。照他身边的一圈朋友的话,他娶何在真堪算得上合适。想到这儿,何在真握着脸靠近镜子。她老了吗?二十三四的年纪真是年轻,即使年边比往常忙,她睡得不大安稳,样子还是好的。够好看了吗?何在真对相貌向来不敏感,不然也不会不明白好几个男人为什么喜欢她了。她只是觉得可以,至少看起来不令人诧异、迟疑、生惑——但这是人看自己的感觉,也许谁看自己都不觉丑陋的。可要是换了别人呢?另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姐,学中文系不算什么难事,她甚至不需要感兴趣,只要进去混个文凭就好了,谁也不会质疑她的文心。至于相貌,到底后天可以补足许多,只要不是丑得令人不忍细看的,她又是正经的高门小姐,见识、气质都不会少。——会有许多这样的人,她们做傅太太真是合适。 何在真不禁想,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吗?还作假许多,像《滥竽充数》里的南郭。她可以心旌摇摇地坐在其中吗? 可是傅似逸说爱她,爱是做傅太太的最后一条且最重要的条件。可她为什么想到这些?何在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心,一种问心有愧的感觉。 她的眼睛扫过一边的衣橱,柜门大开,是她刚刚取衣服的时候忘了关上。里面挂了各色衣裙,夹着傅似逸的几件衬衫、大衣。他的衣服总是乱挂,故意的。看起来,一柜子的衣服更平稳而幸福,在熏人的茉莉花末子熏香里。再往外边,是挨着阳台的玻璃门的何在真专用的写字台,对着阳台的阑干。她确实不是学生了,不再伏案整夜地写作业,诸如一些诗考、年谱、作文,或是看书,诗歌、词曲、。她只是坐在那儿,看报纸、时装家具汽车广告,偶尔的时候,手里握着笔,写一些想要写的。——她写什么?有什么非要告诉别人的故事吗?有不二法门救人苦厄吗?——她的心寂寞了,那一排的白石阑干也寂寞了,衬在黑黢黢的底子上,显得影子幽幽。有时候傅似逸在她旁边坐下,一齐看报纸杂志,点评广告画,说要换什么家具。 何在真打他的手,笑道:“你这种人真不应该看广告,人家一打一个准,打窝钓鱼似的。” 傅似逸也笑,说:“广告商最喜欢我这种人。要是他们的广告画广告语再好一些,买什么也无所谓。” 何在真赶他到他自己的书房办公,傅似逸问她要不要过去坐坐,干脆把她的书桌搬过去一起当书房好了。 何在真摇头道:“你快去吧,你那些文件——” 其实傅似逸能够拿回家的文件都算不上重要了,要是属于保密文件,也不会让他带回自己家里。但他只是笑了笑,不打扰何在真。 似乎是习惯了傅似逸在身边,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体有关系、心灵有关系,越发欢喜他的存在——他一走,寂寞回来了。 张妈在门外敲门,听到一声请进,推门进去,看见何在真正往门边过来。她笑道:“怎么在上面那么久?还以为你洗漱睡下了。” 何在真问道:“他们回去了?” 张妈笑着,让开一点位置,两人站在门口,一面道:“却还没到那么晚,刚吃完饭。你姐姐给你打了电话,还搁在那儿呢,我上来叫你。” 何在真应了一声,抬手捻了房间灯的开关,一室的灯光都灭了。楼梯间的壁灯仍开着,前边何在真上楼之后关了,傅似逸瞥见,叫张妈把灯开着,怕何在真一会灯没开就下楼。 两人走下去,何在真道:“诶,张妈,真下雨了。” 那雨还下着。张妈笑道:“我说的呢,下雪天之后惯爱下雨的。这是我们以前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不是你回来之后下的?得亏你那时回来了,这雨冷得很。” 走到楼下,张妈进去伺候客人,何在真站在楼梯边看了一眼会客室里面。一行人又围坐下来,说得很热闹。她看见傅似逸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指间有一点猩红。他大概淡淡地笑着,何在真看不清,因为烟雾腾住了他的脸。 傅公馆的电话安在客厅的角落,佣人正举着电话等少奶奶过来。见何在真来了,说道:“少奶奶,您姐姐的电话。” 何在真接过,叫她去忙别的,那佣人便走了。 电话台旁边摆了一张桃花心木高脚小桌子,大概到人的腰部高,上面一盆单瓣大红山茶花,正开得艳,花盆是白底三彩大花盆。何在真挨墙壁站着,那山茶花正好撞进何在真的眼睛里。只开了一朵,别的还是花苞。 何在真也不懂她姐姐怎么还给她打电话,要说再约她到家里玩,可是今天刚去过,之前都是隔了一些时日才去的。难道自己落了东西?她出门向来只拿一个小手提包,装汗巾现钞之类,也不是经常带着,更多的时候,她是两手空空,佣人帮她拿送给别人的礼物。但她知道,这时候打来的一向不是好消息。 “姐姐,你找我做什么?”何在真问道。 那边何在蝉等得久了,但也没有不耐烦,好容易听见她的声音,漫声道:“没什么事情。你家的客人回去了没有?” 早上何在真过去的时候向她说过的,傅似逸要请朋友到家里玩。何在真看了看会客室那边,因道:“还没,在聊天呢。” 何在蝉又问道:“你回家时下雨了吗?我看你没带伞,别淋着雨了。” 何在真笑道:“回来的路上都没有下,是回家不久后下的雨,一点没被淋到。” 何在蝉应了一声,没有后文,两人安静了一会。——似乎是能说的都说了,以至于无话可说。两人都还举着电话,仔细听的话能听到对方身边的一些声响。何在真这边是听不清的讲话声,何在蝉那边是哄小孩的声音,似乎有拨浪鼓——咄、咄、咄的声响,像古刹的敲木鱼声。 何在真忍不住想要是以前两人能打电话的话,她一定有很多要告诉她姐姐的。她当天的上课内容,天气状况,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听了什么玩笑话、和朋友玩什么。这些她少年时代的读书生活,她积攒到回家的时候向她姐姐说。但感情一旦没有及时传递,是会锐减的,她如此,听者也如此。当时就不耐烦,现在更没有这个想法了。 何在蝉忽然说话了,告诫道:“你和那个许曼关系很好?我看你们是过于好了。交朋友一起玩还可以,哪家的太太小姐都是这样交女友的。可是你要太过分,越界了,那就不是朋友的意思了。——你明不明白?”顿了顿,她说:“不要同性恋爱。” 何在真猛地一惊,手都僵硬了,似乎被什么丝线挂在那儿举着电话,好一会才感觉到麻,她换了一只手拿电话。一面说:“你哪里来的这些话?我们只是朋友。” “那就好。”那边很快来了这么一句,似乎早已经想到她的回答,含在嘴里,只等她说出来,然后立马堵塞她的发作。 半晌,那边又说:“就这样吧,你去忙。”电话挂断了。 何在真愣在那儿,她立马回想到中午和她姐姐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问了关于公冶华月的消息。 她随口道:“快过年了,华月不回来一块过年吗?” 何在蝉一愣,说:“谁知道她?反正前几天叫人问她的时候说了不回来。全家上下都知道的,老太太没了,谁管得住她?左右她在那边好好的,过年的东西一应少不了她那份。” 何在真笑道:“不是什么东西的问题,好歹是过年,哪有一家人分两个地方吃年夜饭的。” 许曼插了一句道:“公冶小姐一个人住呢?” 何在真向她点了点头,许曼微微笑了,又示意在真别再说这件事。 何在蝉冷笑道:“我倒不知道你和她关系那么好,许久不见了,还能问到人家过年那一节去。你从前和她玩惯了的,我们请不出来她,也许你一请,她倒愿意听你一两句话。” 何在真笑了笑,说:“我哪里管得到这面上。” 在何在蝉眼里,她嘱咐过何在真的,对公冶华月示好贴小意,不过好借她的面子攀附上几个富家少爷罢了。当初何在真狼狈离开寿春园,她不是不知道两人很是闹了一会,就是从前要好过,闹开了,大概还是因为公冶则阳的事情,再怎么样,两人是决裂了。如今何在真好过了,她几次请她,好歹是至亲姐妹,也算对她的前途谋划过,她是不容许何在真站在别人那边的。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又来了。何在真以为至少自己嫁给傅似逸之后不会再有这种感觉。是有万万只眼睛在她的身边吗?她想起自己抱起姐姐的孩子时那种纯粹的欢喜,那种不带打量的眼神,只将他看为一个全然崭新的人,连一点遗传都没有。——那姐姐怎么能这样看自己? 她愣住许久,垂眼看着电话下面垫着的白色蕾丝布,再旁边是反光的银瓶,在那儿映着会客室里众人的身影。下巴忽然点住了山茶花的叶子,何在真抬头看那朵红艳的山茶花,浅棕色木质墙壁做底、簇拥在苍绿的叶子上,那大红的山茶花,浓浓的一点藤黄点在花蕊里,像祈福时点给菩萨的香。谁说过约她冬天的时候看山茶花来着?满山满山的白色山茶花,整个山头都白了,像老人全白的细细蜷曲的头发。是冬天时的寿春园,白头吟山。现在可以见到了吧?这个时节,雪都下过了。但会不会花已辞去?< /p>“少奶奶,少爷请您过去说话。”一个佣人走过来说道,见何在真愣着,只得又笑道:“少奶奶?太太?”她伸手碰了碰何在真。 何在真抬头看她,听她又轻笑道:“少奶奶,少爷请您过去,客人们要回去了。” 何在真勉强笑道:“嗯。”说着往会客室那边去。 他们开了几瓶葡萄酒,李岩的脸喝得红红的,对何在真笑道:“嫂嫂,你一个电话怎么说那么久?” 陈庚生打了他一下,说:“弟妹,今天打扰了,我们就回去了,下次再聚。” 陈太太微笑道:“下次过来的时候多和我们说话好吗?还没怎么和你聊天呢。” 李岩笑嘻嘻接过来道:“嫂嫂,我们下次带一头鹿过来。” 何在真笑着都说好。 众人起身告别,陈庚生忽然笑骂道:“想来想去,还是太便宜姓余的了。” 傅似逸笑道:“还说——干脆叫站长把他的晋升报告拦下来算了。就是报告打上去了,他回头再压一下,还是不能晋升的。他连少将都不是,自然做不成那边的副站长了。”一种不在意的口吻,眼里含笑,夹着三分很淡的鄙夷的味道。 何在真第一次听见这个话头,三两句想明白了一个来龙去脉。她侧眼看着傅似逸的脸,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色——陌生的神色。 “算了,算了。”陈庚生摆手道,想了想又说:“简单是简单,但站长夹在中间,到底麻烦他。余振飞于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忽然折了他的翅膀,虽然大家素来和姓余的没什么交情,到底有些可以借题发挥的。我们自己说说算了,你可别去向站长出主意。” 李岩慢半拍听出他们说什么,戏弄道:“没事,他在嫂嫂面前逞威风罢了。刚才嫂嫂回家,还没看见,似逸一下就把烟给掐了。后边嫂嫂上二楼,我笑了他几句,他又见嫂嫂一时半会没回来,才把烟点上的呢。”说着对何在真道:“嫂嫂,你刚才过来看见他吸烟了没有?” 何在真笑道:“那还真没有。” 李岩拍手道:“在你过来之前掐掉了。嫂嫂,你平常不准他吸烟?” 何在真笑道:“我可没说过。” 众人都笑了。陈庚生拽李岩的领子,说道:“别贫了,回去了。” 傅似逸和何在真送他们到院门口,见他们一个个上车了才回去。 两人回到客厅里,张妈和几个佣人正在会客室里收拾东西,听见声音,走出来问道:“要吃点夜宵吗?饿不饿?” 两人都说不要,张妈笑道:“也是的,虽然晚饭吃得早,但是也玩累了。喝不喝茶?茶也不吃的话就去睡觉吧。” 傅似逸笑道:“那我们回房间去了。” 张妈挥手道:“去吧,去吧。” 傅似逸牵着何在真要走,一面往楼梯那边去,何在真回头对张妈道:“张妈,你们随便收拾一下就好了,明天再弄也可以的,你们也累了吧?” 张妈道:“知道了,快去休息。”说完笑着进去收拾去了。 走在楼梯上,傅似逸低声道:“吃饭的时候你不在,没听见李岩问的傻问题,他说,‘哪道菜是嫂嫂做的?我要专门尝尝。’嫂嫂——叫得那么亲密,真以为是他亲嫂嫂一样。都眼见着你才从外面回来的,他喝酒喝多了,问得出口哪个菜是你做的。” 何在真打了他一下,笑道:“你怎么在背后骂人家傻?” 傅似逸也笑了,说:“我当面也说他傻,别人也说。” 两人笑了笑,何在真问道:“是不是你自己要吃我做的菜?专门编了李岩的笑话来提点我呢。” 傅似逸举手道:“想吃倒是真的,但笑话可不是编的。” 何在真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傅似逸一愣,何在真的手很凉,到了发冷的地步,大概是这冬夜里下了一阵雨的缘故。她握得很紧,两人走了几步,傅似逸忍不住笑道:“你怎么握得那么紧?那天你还说我呢。” 是说雪后第二天拍照那会。何在真也不松开,笑道:“冷死你!” 傅似逸笑出声,说:“唷,好厉害的冰块儿。” 他不知道,何在真握得很紧是怕他是假的。抓得紧一些,再紧一些,皮肉的温度互相传递,她以为魂魄会对对方说话,订好来世不逾的盟誓。 晚上洗漱睡觉,房间里的灯都关了,黑黢黢的一片。阳台的帘子打开了一半,然而天也是黑的,纯黑的一块黑布,没有祥云星星或月亮的纹样,只是黑,给人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虚空的感觉。 何在真的脸还烫着,绯色从眼尾蔓到脸上,她抓住傅似逸的手臂,低声说:“傅似逸,今晚没有月亮。” 傅似逸“嗯”了一声,手握住何在真的脸,和她脸贴脸地蹭,半晌才睁开眼睛道:“明天会有的。” 何在真微笑道:“会吗?” 傅似逸哄她,轻笑着说:“嗯。” 何在真看着傅似逸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重新窝进温暖的被窝,握住了傅似逸的手。 但明天的晚上依然没有月亮。 109.潇湘第八 3 这时是1940年的一月中旬,芙蓉城的公司大都忙乱,预备放年假。到一月底就要正式打算过年的安排了。芙蓉城人的过年是吵闹的,真有几分上海、香港的味道,因此从上海那边过来的诸如傅似逸、李岩、陈庚生等人都不觉得陌生。但那种吵闹是各人的家里,会亲朋好友、发红包、聚会、吃大菜。芙蓉城自身是寂寞的,虽然那个时节常常有人出门逛街,一家一家的人走在街道上,但芙蓉城大部分都是老城区,甚至可以算是古城区,那面城墙、那条石街——是秦、是唐、是宋明时期传下来的。——保有古中国的悠远和寂静,毕竟是千百年前的中国。老城区诸如白马寺一带,常常有庙会,街边支起许多摊子,密密层层地摆着货物,宣纸、毛笔、日历本、花瓶等物品。并非老城区就没有人逛街,仍是大量的人,甚至那是芙蓉城旅游的必备项目,芙蓉城人引以为傲。只是现代的人走在古中国里,难免有一种惊异的感觉——现代的服装,衬衫西裤、剪裁利落的衣裙,以及现代的思想,这些投影在布满水纹的青石砖上,同千年前的古中国重叠。 快过年了,人人都高兴,有不高兴的总要留在一个地方,好放着放着就忘掉它,不许带着不高兴过年似的。芙蓉城大小店铺的老板最高兴,兴兴头头地买办货物,预备过年前后大卖一笔。有时候过年期间的收益是一年里其他时候的总和。赚钱到手,而非一笔一笔流水似的花给店铺,他们最高兴。其他上班工作的人虽然过年要花钱,但也高兴,盼到月底便可以放假,拿了工资奖金就可以溜之大吉。只银行工作的人兴致最低,月底了还不能放假,年后不久又要上班,一年到头手上来往的钱总是别人的,连晚放假都是因为要紧着别人年前取钱。 何在真的哥哥何在有是大大的不高兴,他不仅在银行工作,还刚给别人收拾了烂摊子。也算不得别人,是他嫂子的兄弟,赵端甫的太太的哥哥,也来了赵家的银行工作。姓姜的当总经理,他当底下的经理,职位被压了一头,平常没少被姓姜的排挤。这会姜总经理为着养姨太太,往银行的账上一笔一笔挪了共十万块,他还得替他收拾。 一个职员陪着笑对何在有道:“经理,姜总经理那边补了五万的亏空,账上还差了五万块。这事已经按你的吩咐上报给行长了。” 何在有笑了笑,说:“也别说是我的吩咐,在这里谁吩咐谁?真要按我的意思,干脆按流程去办。公司的章程上不是写得明明白白?这事情别说是姜总经理办出来的,就是行长来了,他稍微动了账本,也该按法律送到警局那边处理的。”他坐在椅子上,转了几下,因问道:“行长那边有消息了?” 职员想了一回,说道:“还没有,只告诉了赵秘书,由他转交给行长。” 何在有站起来,一面拿搭在椅背的外套,一面道:“好,你等他们回复了再办吧,我回去了。” 这会是下午四点多,还没到银行的下班时间,职员听何在有的话,先是一愣,心里暗道:左右可以算是你们的家事,你倒乖,我夹在中间传消息,你脚底抹油要走了。也别闹了,反正你们是一家人,不如坐下来喝个茶说说话,随便补回去就是了。难道真要为了五万块,把你们赵家的大舅子送去警局喝茶?他知道这种挪用公款不过是报到法院,请个外国律师打一回就是了。这是按法律制度。但挪用公款的偏是一窝里出来的。心里笑了一回,脸上堆笑道:“也许行长要亲自找经理您商量呢?这会赵秘书一会也该把文书递上去了。一会行长找您不在,一定还要我去请您回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就先现在办公室里休息吧。” 何在有拿了衣服,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话倒很是。难道你不知道行长他们才做得主吗?请我说话也说不出花来。只两条路,送警局或者私了。你想想,行长能把总经理送进去吗?就是打算狠心叫他吃个亏记住教训,他有这个心,赵秘书还下不了这个辣手。我还是少搅和了。为着他这个事,我很是担心了几天。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前几天一个人担着。那个钱虽然不是大钱,到底是他做的手脚,不合法律,严重地算起来,我倒要吃个亏替他担待。——不说了,我回去睡一会。” 职员只得问道:“那一会他们找您,我去家里请您过来?” 何在有推开办公室的门,说:“打电话就行,不烦你走一趟。” 职员道:“嗳,您回去歇息吧。” 回到家里,正撞见李妈给赵希敏倒茶。见着何在有,李妈笑道:“姑爷今天怎么回得那么早?”一面回头看了罩着玻璃的珐琅挂钟,又说:“才四点半,没到下班的时候呢。难道是放假了?” 何在有走进去,笑道:“哪里就放假了?在银行上班最苦,替别人算钱不说,放年假也比别人晚得多。这会才快二十号,还有得熬呢。” 李妈是赵希敏在家时的保姆,专门看顾她的,买了公寓之后便带出来了,给她洗衣做饭。赵希敏和何在有都是不经常在家的人,一个出门玩乐,一个按时上班、下班后空闲也要出门的,不需要怎么细致地照顾,因此家里就李妈一个佣人也就够了。 赵希敏闻言睨了他一眼,笑嘻嘻道:“今天是怎么了?还觉得坐办公室苦了。你是小职员的位置?还是银行里人手不够,叫你去暂顶了小职员的工作?你倒替别人算起钱来了。家里的钱你都没算过的。好小油嘴,张口就诉起苦来了。” 何在有也不理她,拿了她的茶杯喝了几口热茶便往房间去了。 赵希敏笑了,说:“这样的人!——好话不听,话一句不说,喝了人家的茶就走了。难道你成了锯嘴的葫芦?虽然有话说,但说不出口。”见何在有不回话,径回了房间关了门,笑骂道:“不知道在外面和谁惹气,回家来倒没有好脸色。你说,是不是养了姨太太了?在外面说得够多了,不耐烦,因此回家来倒没有话的。” 李妈忙介面道:“小姐,快别淘气了。我看姑爷的脸色是不好呢。虽然笑着,看着倒累得很。” “李妈你别替他说话,他累了,难道我不累?”赵希敏笑了笑,也不去看他,侧回身子坐正了,又吩咐李妈道:“李妈,给我拿块蛋糕,要冰箱里冻着的。” 她是从外面喝了下午茶刚回来的,和朋友一起。她朋友林舒横从英国回来了,约了她和宋玉清出门玩。三人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点心没吃多少,净顾着讲话了。林舒横还给她们两人带了礼物,英国产的玩具。赵希敏的是一只白色玩偶熊。 李妈听了,劝道:“多冷的天呐!那放在冰箱里的东西冷得很,吃到肚子里,还要你的肠胃去暖它,五脏六腑都要冰坏了!吃放在橱里的点心好不好?你自己昨天买回来的面包,天气冷,味道还新鲜。” 赵希敏便问道:“我昨天买的?什么面包?” 李妈道:“杨梅油松饼,我去给你切一块过来。这也快吃晚饭了,不能多吃的。” 赵希敏闻言皱眉道:“那我不吃了。”说着站起来,又说:“我还是等着吃晚饭吧。” 李妈笑道:“不吃了,不吃了。要是实在饿,吃几块桌上的饼干填一下肚子。” 赵希敏一手抱着林舒横送的玩偶——她刚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一边往房间走,闻言回头笑道:“饼干也不吃。我这会饿一下,说不定可以减肥呢。” 李妈拍手道:“小姐,你可不许学着那些太太小姐减肥,没得饿坏了你。实在饿了还是要吃东西。你到底是不是太饿了?你这个身量,减一下要被北风刮倒的。这会还是冬天,风大得很呢。” 赵希敏笑道:“知道了,我不是很饿。” 进了房间,见何在有脱了外套躺在沙发上,赵希敏把玩具熊丢在他身上,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李妈说你脸色不好呢。” 何在有把那只玩偶抱住了,侧了个身,只是不理她。 赵希敏站了会,见何在有装睡,顿时心里生气。刚想发作,却转念一想压住了,走过去坐在凳子上,手肘磕着膝盖,手握住脸对着何在有瞧。 半晌,何在有睁开眼睛,瞥见赵希敏在旁边,笑了,问道:“你做什么?扮鬼吓人吗?” 赵希敏脸红过耳,又好气,又好笑,拿起他怀里的玩偶砸了几下他的脸,扬眉道:“吓不死你,我砸死你。” 何在有忍不住笑了,脸朝向沙发靠背那面笑了好一会,才回头说道:“好厉害的太太——不,女鬼,还要动手。” 赵希敏笑了笑,忽然站起来掐了一下他的脸,笑道:“你好小孩儿,正经问你人话不理人家,只好和你说鬼话了,没想到你还玩起来捉弄人。” 何在有端详了一回她的脸,见她笑着,眉眼弯弯,跟小孩似的,或是像路上和同学一起回家的女学生,一派天真。他想道,她一向和她嫂嫂关系不好的,总是看不惯人家。说起来,那方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嫂子,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更不是三不知抬进门的姨太太,她都那样看不上她。这会她兄弟不仅进了她家的银行,还捅娄子,想来要是告诉她,还有得吵。她一向万事不管,只是和朋友玩乐,过得快快乐乐的,我何必搅她进去,闹得两面不好看,跟死敌似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想罢,何在有道:“正经有什么事要挂脸?只是最近要预备过年,行里事情多,偏出错的也多,我不耐烦,训了他们几句。教训了人家还待在那边,好没意思,我就先回来了。” 赵希敏问道:“真的?” 何在有笑道:“明天你替我去上班,自然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赵希敏哼了一声,笑道:“你少算计我,还替你上班。你不知道我这样的太太一天班也上不得的吗?见你一天在那儿八小时,把我关进去,人都要变丑了。” 何在有笑了,戳她的脸道:“我说你怎么脸嫩,原来不是小孩儿,是过得太适意。” 赵希敏捏他的脸,道:“我看你还好,也还能看。” 何在有问道:“只是能看吗?” 赵希敏戏道:“嗯,勉勉强强吧。” 李妈在外面敲门,对何在有道:“姑爷,少爷找你,打了电话过来。” 赵端甫一向不上门的,左右何在有天天要到银行去,有的是见面的时候。赵希敏因问道:“哥哥打电话给你做什么?有什么事?” 何在有起身,一面摇了摇头,走出去接电话。 赵希敏以为没什么事,捡起玩具熊,在屋里走来走去,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上去。自己想了想,位置还没想好,倒想起别的事情,向李妈喊道:“李妈!你来。” 李妈开门进去,问道:“怎么了?” 赵希敏笑道:“舒横 送我的礼物,光着看怪单调的,你有空的时候给它做一身衣服好不好?” 李妈接过玩具熊,笑道:“还要做衣服呢。——你要什么颜色的?” 这边两人一来一回地商量给玩具熊做什么样式什么颜色的衣服,预备明天去布料店买布。李妈便道:“还要买新的?上次你不是新做了衣裳,裁缝把余料给你一起带过来了吗?也别买了,就用你做衣裳剩下的那点料子吧。我打开看过的,给你剩下一尺有余呢。也不知道怎么剩下那么多布料。” 她一说,赵希敏倒想起来了,笑道:“也是刚好。那布料是古董布料呢,我和玉清上次出门淘回来的。很大一匹,做两身却不够,只一身可不是剩得多?刚好给它派上用场了。” 李妈便去给她找那剩下的料子。 外边何在有接了电话,听了顿生郁气,半晌说不出话,冷声道:“到底我有没有和他分赃,你自己去问他。也别说你没有这个意思了,我听起来,你很有这个意思。赵端甫,你真是好样的,娶了老婆连朋友都可以卖。”说完气冲冲挂了电话。 卧室的门开着,他的声音直直地传进去,赵希敏听见他的话,忙出来问道:“怎么了?你生谁的气?我说你刚才回来就不好,心里有鬼呢,偏说没事,还糊弄我。你骂我哥哥做什么?” 何在有原本不说便罢,偏赵端甫打了电话过来,说姓姜的指控他手上也过了钱,他拿了十万,不定他何在有拿了二十万、三十万呢。不然他怎么那么好心替姓姜的遮掩?不然怎么事情藏不住了,被行长上边知道了,他何在有倒跑路了。何在有气得浑身打颤,直骂他们混蛋。他先以为赵希敏的嫂子人倒不错,虽然希敏挑出了许多毛病,但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毛病,她再怎么挑刺,也没挑到他身上来,管她脾气怎么样,反正和自己无关。再者,是赵端甫的大舅子挪用公款,他这边瞒不住了往上报,到底伤了赵端甫的脸,再向希敏一说,不定闹出什么风波,和端甫那边不好看。他万万没想到赵端甫还要趁势往他头上扣帽子。 他一口气对赵希敏道:“什么哥哥?你平常没少骂他太太,顺势也骂了他几句,没良心、娶了老婆忘了妹妹。我往常劝你少动气,再怎么样你们是至亲的兄妹。今天我才知道我是错了,你倒骂轻了,他赵端甫就是个两面派!”他踱了几个步子,停住了,继续冷声道:“我告诉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你好哥哥的大舅子挪了银行十万块,不算大钱,但是违反了法律条例,被查出来是要蹲监狱的。但谁叫他命好,妹妹嫁给了银行太子,不止可以做总经理,连用公款都可以轻拿轻放的。我原本想着再怎么着也是你家的亲戚,还是你哥的!替他遮掩过去了,只要他一星期内补回去,谁也不告诉!你猜他怎么着?死活只补五万块。他是穷鬼?敢拿十万块养姨太太,还找不回十万块。我是不管了,过两天银行会计查账,索性今天递了报告给你爸爸。这件事干我什么事了?好,我顾及情面,所以这会说我也用了公款。我进你们赵家的银行,难道不是本本分分的每个月领那几千块破钱?这会说我身上有钱,我真是欠你们赵家的。” 赵希敏晕头转向,问道:“你到底拿没拿钱?” 何在有冷笑道:“好,好,这会你也说我拿钱了。” 赵希敏急了,捉住他的手臂道:“谁说你拿了,问你一句还怪上人家了。” 何在有也不理她,呼呼地喘气,气得脸都红了。赵希敏再三问他,他才冷言冷语道:“你见着我手上过过大钱?” 赵希敏拉他坐下,劝道:“好,我知道果然没有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既然没有,怕他们做什么?气成这样,小心等下晕过去了。哥哥说你了?他不是好人,他大舅子更是个流氓。我早说他们姓姜的眼皮子浅,心比天高、好高骛远,偏要娶回家。好,她来了,她哥哥也就跟着来了,还安到行里做总经理,他也配!这会才是十万,他们急得连你都怀疑上了。他也是手短,拿钱才拿十万,怎么不敢拿个五十万、一百万?”说着笑起来,问道:“你和哥哥吵架,一会还过去见他吗?” 何在有道:“我再去见他,连骨头渣都没了。不见。” 赵希敏想了想,说:“对,别见他。他以为爸爸只有他一个儿子,家里的东西迟早是他的,狂得叫人讨厌呢。难不成我这个妹妹死了?爸爸早说了,家里也有我的一份。他这会连你都欺负,我们别搭理他,杀杀他的威风。” 坐了会,她起来给她父亲的办公室打电话,把刚才何在有的一番话说了,又道:“爸爸,你自己叫人查账,少叫哥哥在这儿血口喷人。他怕是看我最近过得太舒服,故意捉弄我,要叫我生一回气呢。平常我回家里看妈妈,正经是我自己的家,外人给我气受,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给我气受。你告诉妈妈,过年我不回去陪她了!”说完就挂了电话,又走回去问何在有详情,问那姓姜的怎么养姨太太。 两人说着笑起来。李妈这才敢说话,拍手笑道:“两个祖宗,可算消停了。我刚才看着,别说多提心吊胆了,还以为今晚要不吃饭饿肚子了。” 赵希敏笑了,说:“好了好了,李妈,今天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又转头问何在有:“好不好?” 何在有笑道:“刚生完气——”见赵希敏外头看着他做羞羞脸的动作,只好道:“去吧,去吧。” 110.潇湘第八 4 三人从饭店回来,李妈留在客厅收拾东西,赵希敏、何在有两人回房间洗漱。 赵希敏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一面拆首饰,一面对何在有道:“你先去洗澡,我这儿还要好一会呢。” 她桌上有一面菱花镜,桃花心木框,安了一圈的小电灯,点起来,亮着镜子里的脸。何在有应了一声,忽然转头看她,笑了笑,走过去搬了一张椅子掉反了坐下,笑道:“你今天好体贴人,刚才在饭店里也是。” 赵希敏闻言笑了,随又嗔怒道:“你打趣我?给你几分好脸色,你还开起染坊来了。是不是贱骨头?人家对你好一些,你倒痒痒的。我刚才就不该给你买酒喝,李妈都说酒喝多了不好。平常你喝了,那是无可奈何,在外面应酬人家,少不得陪几杯。要不是哥哥惹你生气,我才不给你喝。记住没有?可没有下次。” “噢,没有下次。——你哥哥惹人生气的时候固然很少,但挨不住你嫂嫂长长久久陪在他身边,少不得和她合气的。”何在有说完只是低头笑,挨了赵希敏几记打,受了两三下躲开了。 良久,赵希敏拿着卸妆棉卸眼妆,顺着太阳穴一抹过去,白色的绵纸上一道浅黑,像青天下小盘尾鸟的尾巴划过时的留影,京剧角色头上的翎子似的,摇摇摆摆,划过去,残下一道如梦逝去的痕迹。她见何在有还坐在旁边,忽然笑了,捧着头发歪着头看他:“怎么还坐在这儿?今天你倒好兴致。”见他不说话,又自慢慢地拆头发,叮叮当当的把发簪丢了一桌。 半晌,何在有道:“我在想,快过年了,我们回家里和妈过年还是接妈过来住一段日子。” 赵希敏嗤的笑道:“你说的什么话?好似我拦着你不给你孝敬妈似的。你自己做主。难不成妈还好好的,我就一辈子不见她了?把我说得没良心的儿媳妇似的。”一面掐了何在有的脸,又问:“嗯?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我几时说了一定不和妈住?” 何在有笑道:“好,好,我没有良心,误会你了。” 赵希敏嘟哝道:“你自己知道就好。从前谈恋爱的时候,你比现在还没有良心呢。我不是你妈,你对我可一点不客气,叫你多陪我一会都要不耐烦的。就是和我在一块了,喝个茶吃个点心,但凡有别人在旁边,你倒还要应和人家。”说到这儿呆了一会,她忽然道:“从前是不是有一次,我和那个密斯露关系不好,你倒巴巴地和人家玩起来?” 密斯露是一个和她抢风头的小姐,倒不在芙蓉城的大学读书,专去了香港的大学念英文,和她是同级生。两人大学时各霸一方,是内地到香港去的那批学生里的两个出名人物。 何在有听她吃陈年老醋,心里好笑,一边忍不住回想了一下那个密斯露,倒想不起来了。因说:“我都不记得人家了,也许是只见了那次?我连她的脸都不记得。”一种不记得别的女人尤其是交好过的女人的得意,好似对自己深情的满意,也有对妻子显耀自己安分的意思。 赵希敏也不管他,只叫他去洗澡。 等赵希敏吹了头发从浴室出来,见何在有还坐着,撑着下巴想事情的样子。她暗暗笑了一会,在他背后挑眉撇嘴的,小小地出气之后又款款坐在梳妆台前护肤。梳妆台一个台子基本都是她的东西,一抽屉一抽屉地叠着,化妆的、护肤的、装饰的,她向来对自己的相貌有极大的兴趣。取了七八个瓶瓶罐罐,挨个打开用了,她一面抹脸,扭头问何在有道:“你到底怎的了?” 何在有走过去,笑着取了她罐子里的护肤品给自己抹了几下,笑道:“在想事情。” 赵希敏问道:“还是银行那件事?”她哼了一声,坐正身子认真抹自己的脸,冷笑道:“我早告诉你的了,我那个嫂子是心比天高,一个破落户也乔张乔致的。她是这么一个人,想来是家风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和我哥隐晦地提了几句,他不信也就算了;向你说,你惯爱装滥好人的。这回在她兄弟身上摔了跟斗你才知道厉害呢!这就算了,可恨我爸爸偏给他当什么总经理,这回丢死人了。” 何在有道:“最可恨的难道不是我被压在他下头?论亲疏远近,他是你哥哥的大舅子,我还是你丈夫呢;论先来后到,可不是我比他有资历?” 赵希敏笑道:“是了是了,你还排在他的后面呢,当他的属下,你最委屈。”说着忍不住笑了几声,手上也停了,握着脸道:“要不要叫爸爸给你当总经理?他当成这样,该下台了。你是我的丈夫,凭什么不给你升职?他倒好,一来就比你高。” 何在有拖了椅子坐下,想了想,笑道:“别给我当什么经理总经理了,这回大家是撕破脸皮坍台了。你说,我干脆自己出来干怎么样?在那个银行里,待得闷死人了。” 赵希敏道:“你出来做什么?” 何在有笑了,说:“自然是自己做生意,也别进什么公司了,一堆麻烦事。这次还算是自己的家事,下次到了别人的地方,遇着别人的家事,我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何在有这个人向来心思活络,别人说一句,他能想到二十步以外的事情;别人透露消息说一截半截,他偏能三五句话把事情凑个大概。自己做生意当老板是他考量了许久的打算,从认识一帮小姐少爷的时候起,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娶一个有钱的小姐的。穷小子娶富家小姐,往往要被太太或太太联合娘家人一起辖制,干脆一些一步到位的,那是入赘。——钱在人家手上,他一定得客气。要是对方有钱而十分客气,那真是蠢透了。就是希敏爱他,也绝不百依百顺,自己的脾性都改。幸亏何在有奉承惯了,性子又甜润,并不以此为耻,只稍稍地顺着希敏就是。他妹妹何在蝉一进了公冶家做姨太太,他更是知道自己身价不同,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这次自己掀了台子,正好借坡下驴,再向希敏提做生意的事,她一定答应。 果然赵希敏很有兴致,问:“那做什么生意?你有主意了?” 何在有因道:“芙蓉城的珠宝店似乎不是很多,从前不是陪你进去逛吗?款式也不好看,要么货色不好,要么都太旧式。我们开一家珠宝店怎么样?反正你很会买,眼光一定好。再者,芙蓉城靠着广东香港那边,原材料要从东南亚那里进货,进出海关也方便。” 赵希敏笑道:“你什么时候想的?想得那么齐全,连几间珠宝店都算过了。”她想了想,说:“玉清最近正好没事做呢,我叫她一起来看,挑挑材料、款式,她一定要来的。” 何在有道:“你倒想着她——” 赵希敏忽地道:“那你的资本呢?有那么多吗?一要开店就要花钱,短期还收不回来。” 何在有笑道:“家里不是有三十万?现在都流行股份制了,我们先规划好,一切都不用买,先叫了人认购股份,大家合伙开起来。”不等希敏说话,他又摇头道:“但是人多了又不好,不说以后分红的事情,就是眼前开店,你要找店面、找供应商,又叫谁出力?要是个个只想着坐享其成,这饭锅下的火都还没烧起来呢。” 赵希敏搭着椅背笑嘻嘻道:“这个还不好办?我们自己出全部的钱好了。我回去叫爸爸给我们一笔钱,就说你不要在银行做事了,想自己做小买卖,叫他投资。——这里面不迟早是我的钱?要是不够,你不是有两个妹妹?也不是要她们钱的意思,以后赚钱了再还给她们嘛。况且你要着手做生意,不得找人带带你?想来她们的朋友也多,告诉她们,顺便问问她们有没有做珠宝生意的朋友。” 何在有一呆,心里道:也是最近日子太安生了,我都忘了底下有两个有出息的妹妹。从前在蝉做了公冶家的姨太太,只是个姨太太,身边的人倒对我另眼相看了,我就知道妹妹高嫁少不了我的好处的。不想后来在真也高嫁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之前一次也没麻烦她们,想来这次借一些钱不算难事。只是在蝉的脾气硬多了,没有在真好说话,倒不好告诉她的。不过在真那儿也许一个人就凑够钱了。他大概想了一个数,预计在真就能给全他。想毕,何在有道:“要是三处都问了,钱一定够的,到时候我们也不和别人合伙了,自己做起来。” “就是这个意思!”赵希敏笑着站起来,一面往床上去,整个人趴下去,倦倦地说:“好了好了,今天就打算到这里,快睡吧。” 第二天赵希敏就推了和舒横、玉清的约会,兴兴头头地到银行找她父亲了。她父亲听女婿再不来了,心里有些愧疚,倒爽快地给她签了一张三十万的支票,并嘱咐她做生意不能胡来,要多找朋友打算,也要预备生意不兴的可能,折本到一定程度一定要收手。希敏只“嗯”几声敷衍应了,其实脑子里还是过于兴奋的混乱状态。好容易回家和何在有说了,算清家里能挪出的确实是三十万左右。两人的小家积蓄主要是希敏的嫁妆,不止三十之数,但做生意折本赔净也可以承受的数就是三十,不能多用。两人便打定主意得空了去游说在真,叫她投资,日后收益了再连本带利息还她。 何在有新从银行辞职,领了三个月的工资,叫李妈去拿回来。他一时刚成为一个闲人,不急于去借钱,在家里大睡了两天,还想再约朋友出门聚会。倒是赵希敏比较着急,一定要在过年前拿到那笔钱,催他买了礼物 ,定期第二天就去拜访何在真。 这天正好是梁太太、白莉莉、许曼到傅公馆同何在真约会的日子,梁太太带了两个孩子、许曼带了两只狗、白莉莉提了一盒子点心,吵吵嚷嚷地来了。不过是过了午饭时间来的,错过了早上约好的时间,何在真还以为她们不来了,听见佣人报道:“少奶奶,梁太太她们来了。”忙起身出去接她们。 走到院子里,正撞上她们一行人下了车。 芙蓉城的冬天冷暖不定,虽然常常刮妖风,可是冷一段日子之后却经常回暖,晴暖得像十月初冬的天气。今天就是这样的天气,太阳高高挂着,地上没有四面八方刮来的冷风,只是暖和,穿长袖袄裙或是披一件外套就好了。几乎让人以为是阳春时节,草木要冒芽了,但落了叶子的草木仍是萧瑟的。这样的气温也只能维持一个白天,太阳将起未起、将要落下及落下之后,芙蓉城就冷冽了。——是真的冬天,和蟹壳青的天一同森森。 何在真见她们说说笑笑的,还红着脸,不禁疑惑:平常只是走在路上散步,到了室内只是坐着聊天,何至于热成这样?但也没问出口,只笑道:“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晚?连电话也不打一个,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众人站住说话,小黄和小黑两只狗扑到何在真的脚边,小黄只是嗅一嗅她的味道,小黑比较兴奋,已经扒着何在真的小腿要往她身上攀。 何在真俯身打算抱抱它,刚倾身下去,闻到一股臭味,忍不住笑了,一面对许曼道:“小黑怎么臭成这样?” 许曼随意踢了小黑一脚,把它拉远了,说:“好几天没洗澡了,昨天又去公园里溜了一天,不知道是它自己从什么地方蹭的,还是从别人的狗身上蹭的。” 白莉莉介面道:“也许本来就臭了嘛。”又低头逗了逗小黑。 梁太太把怀里六岁多的女儿转到何在真的手上,笑道:“那你和她一块玩,你两玩得来。她也最喜欢狗,见她许阿姨家里有两条,闹了很久呢。” 秀姐看着瘦得竹竿似的,但到底是六岁的孩子了,骨头重,何在真吃力地抱了一会,笑道:“还是下来走,我抱不住。看着瘦瘦的,怎么抱起来还有些沉。” 众人便往里走。 小黄、小黑开道,何在真这才看见小黄的前左脚瘸了,它走路的时候不断地把那只脚提起来。因问:“诶,小黄又是怎么了?一段时间不见,那么多状况。” 许曼笑道:“也是那天去公园出的事。之前我见它还好好的,那天只是带它们出去玩,没怎么注意,回去的时候就见它瘸了脚。难怪是母女,出事都是同一天。” “是哪里受伤了?脚上长了东西?”何在真绕到前面看了一回,没看出来,又说:“瞧着没有出血,不是和别的狗打架吧?” 许曼指着小黄道:“它走着你看不清的,它是脚趾受伤了,应该是和别的狗打架了。当时遇着别人家的狗,合不来,两个就打起来了。”说着笑了,又说:“没打赢,好容易拉开的。当时我以为没受伤,它走路还正常的。晚上我去看它,才发现它一瘸一拐的。” 梁太太的儿子琪哥跟在梁太太身边,闻言跑到两只狗面前,学着小黄瘸了一只脚走路。 他妹妹秀姐道:“哥哥——” 众人都笑了。 梁太太骂道:“要死!一个喜欢狗,一个学起狗来了。它瘸了腿,你也瘸了腿!它身上长着毛呢,看你哪里来的毛。” 琪哥笑了笑,一溜烟跑进去了。那秀姐见她哥哥跑,也挣开何在真的手,连忙赶上去了。 今天休息日,傅似逸也在家里,见她们进来,起身笑道:“还真是你们。在外边待那么久?那么多话可说。” 白莉莉笑道:“你也不出去接我们,难道不高兴我们来?” 傅似逸是不大高兴,原本见她们不来,他约了何在真出门买东西的。偏要出门的这会来了。但他只是浅浅笑了笑,摇头道:“你们迟早能走进来,我懒得出去接你们。”说完看了看何在真,见她不说话,只得作罢。 一行人到会客室坐下,张妈进来问了一回:“怎么这个点才来?吃过饭了没有?” 白莉莉笑嘻嘻的,说:“有事情耽搁了。我们连饭也来不及吃呢,赶着过来的。” 何在真因道:“要不要在这儿吃午饭?你们来得慢了些,我们刚吃过了。叫张妈她们给你们重新备一桌。” 梁太太等人道:“那就麻烦了。张妈,不用做多少菜,我们吃不了多少。” 张妈笑着应了,和两个佣人进厨房忙活。 111.潇湘第八 5 何在真问两个小孩吃不吃点心,都说吃,便自己去柜子里拿了一些果脯饼干糖果过来。拿了一袋饼干拆开,正要交给秀姐,小黑倒兴冲冲跑过来了。 何在真笑道:“它也要吃?它能吃这个吗?” 小黑在她面前坐下,咧着嘴笑着看她,棕色偏黑的眼睛很亮。傅似逸坐在何在真旁边,翘着脚轻轻踢了一下它的下巴,笑道:“为了一口吃的这么乖。” 许曼说可以,见何在真真掰碎了给它吃,一面笑道:“它贪吃得很!没见过贪吃成这样的狗。我都不知道说它是饿死鬼投胎好,还是太会吃东西。平常在家里,我拿个什么点心,不管是油纸、塑料壳还是铁盒子包装的,它一听到声音一定要来的。也许是看见我手上拿着东西。——给我笑得不行。” “这么聪明。”何在真夸了一句。 许曼道:“笨死了,对吃的最聪明。” 何在真给小黄也喂了一块,它不吃,小黑呼哧呼哧跑过去吃了。何在真笑道:“小黄就不吃。” 梁太太介面道:“小黄是老狗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家里养它好几年了?算上你养它的时间,有十四五年了吧。从前看它的时候还活泼一些的,现在也稳重了。” 白莉莉见她们说得煞有其事,忍不住笑了,歪在许曼身上。 逗了两只小狗半晌,许曼嘱咐别喂小黑了,怕它吃多了晚上不肯吃饭;小黄没精打采趴在一边睡了。何在真看了一回,确实是伤了一只脚趾,抹了药水,晕了一片深黄色。两个小孩坐不住,在客厅那边玩玩具。 何在真收回手,问道:“那你们是为着什么?白等你们半天也不来,我挨个打电话过去,只莉莉家接了电话,说你早出去了。不是约了九点过来?你们去哪里办事情?” 白莉莉闻言忙坐正了身子,笑道:“原本就要和你说的,但是这种事怎么好当着似逸的面说?快请他回避了吧。” 何在真也笑了,去看傅似逸。傅似逸对上她的眼睛,举手笑道:“好好,这儿是太太们的地盘,我回书房去。你们讲完事情就请我下来好不好?好容易休息日,不光霸占我的太太,还要占用我的地方,叫我只能窝在办公的地方。” 梁太太忙道:“也不用去二楼,你去客厅和小孩子玩吧。” 傅似逸道:“不不,我还是情愿到书房去。”说着松了握着何在真的手腕的手,摩挲了几下,放开了,起身往楼梯那儿去。 众人都笑将起来,梁太太笑道:“这样怕小孩!想来你们结婚还不算久,年轻夫妇总爱多玩一会的。有了孩子可就再没有二人世界了。也是你们两个太小孩儿,自己这样,更不要小孩了。” 白莉莉笑了笑,对许曼道:“你说不说?” 许曼笑道:“那样的事叫我怎么说?虽然带你们去闹了一番,事后叫我再说,我的脸可没有他那样厚。” 白莉莉和梁太太对视一眼,因道:“也是,怪羞人的。你这样说起来,我们也不好替你说了。” 许曼道:“可别——都说到这儿了,你就告诉在真吧,起了个头吊着人家算什么?何况她也不是一点也不知道。” 白莉莉拍手道:“那我就说了啊。今天是约好了九点见面的,但一早上许曼就给我和梁太太打电话,说要去一趟沈老师教书的学校。”说完顿了顿,看了眼许曼。 许曼嗤的笑道:“还沈老师,叫他沈文钦都是客气的了。” 何在真问道:“是去找他?做什么?” “嗳,就要说到了。你猜我们去找他做什么?他弄的好把戏,昨晚许曼从他口袋里找出一张字条,说今天中午要和他一块吃午饭。朋友约吃饭不算什么,但那字条用的一张玉色洒金信笺,你说一般朋友谁给你弄这样的信纸?再说——他是个有前例的。”白莉莉顿了顿,想着许曼刚才的话,问何在真是不是知道这件事,见在真点头,她继续道:“这有了一有二就有三,那真是‘三生万物’。男人这种东西最贱,你一次两次放过他了,他在你面前学乖,背地里还是本性难移!俗话说家花不如野花香,他在外面竖起一张旗了,你给他打倒,他一定还要手痒再竖几张的——彩旗飘飘才够壮观。果然,我们到他学校去,先是去了办公室,他学生助理说他吃饭去了,我们就杀到食堂。那里学生多,好不精彩。”她自先回想一回,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有了。 许曼打她几下,笑骂道:“你还笑个没完——” 白莉莉告饶道:“不笑了不笑了,我接着说。也是巧,我们一进食堂就看见他了。好不要脸,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也敢直接和那个女学生挽着手排队打饭。我刚喊他一声,他愣住了,许曼二话不说就扇了他一巴掌。”说着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一面演示许曼扇耳刮子的力度,道:“这么用力,他的脸立马红了,一阵白,一阵红。要我说,扇他也就扇了,那个和他勾勾搭搭的女学生也该顺手给她一巴掌。好好的女学生不做,和老师勾搭在一起——这代人那么坏,比我们院里的还骚浪的。我们院里的规矩,好歹姊妹的恩客是各人的,少沾染人家。她倒好,一个女大学生,看上谁不好,沈文钦那副衰样,她也下得去手。”说着鄙夷地哼了几声。 许曼只道:“扇沈文钦也就够了。” 梁太太当时带着两个孩子,没进去,站在外面远远看着,一面也怕遇着她丈夫梁再明。这会重提这件事,她担忧道:“你晚上回去怎么办?也不是一次两次闹开了,但这次是当着学生们的面闹的,他一定觉得丢脸。他最要面子了,少不得和你淘气呢。” 许曼笑道:“难不成我还怕了他?” 何在真愣住半晌,接过来道:“怎么没叫我一块去?” 许曼笑了,说:“这事情叫那么多人干什么?也不是专为了打架去的。我当时要被他气笑了,顺手打的他。这种事也不光辉,叫你去搅和,你家傅少爷要怨我的。” 何在真笑道:“他有什么可说的?” 白莉莉扭头对许曼道:“要说起来,这次最没有给他脸面吧?反正撕开脸了,你们两个又还没有孩子的,索性分手怎么样?”见许曼没言语,她又道:“难道你还舍不得他?” 梁太太在一旁劝道:“怎么还有劝人家离婚的?少说两句罢。” 白莉莉不管,再三问道:“你自己觉着呢?” 何在真默默地喝茶,一面注意听着。她上次也想过的,到这份地步上了,只差离婚干净。只不知道许曼自己怎么想的。 好半晌,许曼冷笑道:“提离婚做什么?这会急急忙忙地说要离,不知道事后多少人埋怨我呢。再说,他一次两次地养情人,不知道花出去多少钱呢。我现在向他说离婚,一时又没有好的律师,白便宜了他。” 白莉莉拍手笑道:“这倒很是,别便宜了他。” 说完,四个人又细细过了一遍。 张妈开饭出来,叫道:“过来吃饭吧,该饿坏了。”一面去客厅带了两个小孩去洗手。 众人围着餐桌坐下,何在真见各样都齐了,打算去楼上看看傅似逸。还没走开,佣人进来报道:“少奶奶,您哥哥和嫂嫂来了。” 何在真一惊,也不明白怎么来得那么突然,对许曼等人道:“你们就吃着吧,不用起来了。”说完出去接人。 没一会,何在真带了她哥嫂进来,问吃了午饭没有,回说吃了,便在餐室和梁太太等人打了招呼,仍叫她们坐着安心吃饭,又带了在有、希敏两人到会客室坐下。佣人重新上茶、端点心过来。 见何在有两人喝茶,何在真道:“你们先坐着,我去叫似逸,他今天休息日在家。”说完去二楼请傅似逸下来。 傅似逸听闻大舅子夫妻两个都来,笑道:“他们倒是第一次上门,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他跟你约好的?来看你?” 何在真摇头道:“没跟我说,他自己来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呢。” 傅似逸只道:“到底是亲戚。” 两人站在楼梯口说了一会子话,一面往楼下走,何在真握住傅似逸的脸,笑道:“快别说了,下面听得到。” 到会客室和何在有夫妻打了招呼,两边坐下。 彼此说了几句闲话,问近日做些什么。因为芙蓉城年底有一场流感,许多人进医院,又问身体好不好。都说了。 何在有开门见山,微笑道:“这一向不曾上门打扰,也是见真真有了好归宿的缘故,好容易不用替她担心了,放松了叫她生活,也是我自己偷个懒。我们也是一家人,漂亮话真是要少说,不然倒显得生分了。我最近有主意开一家珠宝店,已经考察过芙蓉城的珠宝生意,想来大有赚头。但手上资金不够,还差一些。按现在开公司的制度,资本不够就开股份认购大会,凑起来也就好了。但我们这是初创,合了外人的钱,有种种桎梏麻烦的。要是我自己有钱,一个人开也就是了,偏我们也是小家庭刚成立,委实拿不出那么许多钱。思来想去,找关系至亲的人最好。在真,你们想想,这个主意好不好?你要是后面不耐烦合伙,我连本带利息还你就是了。” 何在真听了不言语,倒是傅似逸介面道:“噢,怎么好好的要自己做生意了?这做生意虽然有些好处,但不是有闲钱的人,是不敢做大生意的。珠宝倒不是多大的生意,但买卖货卖货听说怪麻烦的,一不小心就砸在手里了,到时候只好自己摆在家里看的。没有大不了的事情,何必自己去揽这种苦事?” 赵希敏接过来道:“谁说没有大事情?”说着笑了,继续道:“他是早想过了的,只等着筹够资金,但按着他的工资来筹钱,只怕要到猴年马月。已经看过了,也问了几个朋友,都说可以做。况且他原先是在家里的银行做事,一天天闷在办公室里,人又不喜欢,又要受我 哥哥和父亲管理,虽然是一家人,到底太近了。这会要自己做生意倒是好事情。拿出来做资金的钱也不是压箱底的钱,不至于亏本了就破产了。你们要是有兴趣投资,也是出手上的闲钱,千万别为着帮他而出要紧的钱。要是后边真亏本了,真要叫别人笑话的——说我们专坑亲妹妹亲妹夫的钱。” 傅似逸笑了,说:“这个自然的,我们做生意,不过一为了打发打发时间,二为着和家里边分清楚一些,别以为可以一辈子管定我们。” 何在有见他的意思倒不明确,一味地说空话罢了。自然,他话里的空头支票也是一张一张的,但见傅似逸无甚兴趣,他也渐渐冷淡了这条心。因问何在真道:“真真的意思呢?我看你最近倒是没事情做,要是和我们一块开珠宝店,正好和你嫂嫂商量拿主意,一天天的也有些事情做。” 不等在真回话,傅似逸笑道:“她倒也不是闲人,一天天忙得很。就是今天我好容易放一天假待在家里,要请她和我出门逛逛都不行呢。”喝了一口茶,又道:“我们手上是有一点闲钱,只不知道你们凑了多少,只怕帮不了你们。再者,真要办起来了,我是最没有空的那个——还要天天闷在办公室里呢,那份工作又不是我说辞了就能辞掉的,只怕帮不了什么忙。至于在真,我预备叫她回上海陪我父母住住。从结婚至今,我们一次没回去过,你们不知道我母亲催得多紧,只差亲自搭飞机飞到芙蓉城来了。” 何在有听他忽然变了风向,虽说不能出力,但他们先前就想过的,只要钱,人最好不要,到时候好踢他们出局。因笑道:“在真要去上海了?那是很应当的。结婚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到底要见公婆的,回去孝顺亲家更是要的。至于你说你也没空,那倒没什么。我们一帮人本来也不是珠宝专业的,多一个人出力,不过分担一些跑腿咨询的问题。这些事情我和希敏都做得来。实在不行,雇人也应该的。”说着心里合计了一番,原先看傅似逸不肯松口,对这桩生意兴致缺缺,虽然忽然松口说帮忙,到底怕他后边又一口说不干了。因此原本要凑的一百万之数酌情砍了一些,说:“二十万便够了,不知道你们手上有没有这笔闲钱。像你嫂嫂说的,千万不许拿要紧的钱帮我们的。” 傅似逸笑道:“这点钱还是有的。等你一切预备好了,找人过来取就是了。” 何在有和赵希敏心中大喜,面上不觉堆起笑来,又开始问些杂七杂八的闲话。 外边餐室吃饭的几人才吃好饭,也在桌上讲话。见是何在真的哥嫂,倒不好闯进去一同玩耍的。 张妈打里边出来,见她们吃好了,笑道:“正好,请各位太太进里边喝茶吧。” 白莉莉笑嘻嘻地问道:“张妈,里面的事情讲好了?” 张妈咕嘟嘴笑了笑,说她白胡咧人,说道:“进去吧,不打扰。” 几人便进去坐下,又和在有、希敏打了招呼,互相介绍了身份。 赵希敏见梁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忙拿过手提包取了两个红包出来,给秀姐琪哥一人一个。两个小孩不大好意思地拿了,怯生生道:“谢谢阿姨。”赵希敏叫他们去玩。 梁太太急道:“嗳,何太太给红包做什么?还不是过年的时候,又是初次见面的,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红包?小孩子手快,三不知就拿了。” 赵希敏笑道:“没关系,他们道谢了呢。这红包也是凑巧,是我前几天到我朋友家玩的时候预备的,她家弟弟妹妹多。也不用一定等到过年,那时候大家都忙,又有些朋友过年要去旅游的,这会见面了就给也是一样的。” 梁太太只得道:“真是多谢了。” 一行人喝茶水吃点心,不过问问家里有什么亲戚,看彼此是不是远房亲戚或亲戚的朋友。讲了一圈,倒凑巧,没一个是有瓜葛的。又问了过年时节要做什么,约到时候一块出门玩。没多久便是傍晚时分,气温骤降,众人告辞回家。何在真、傅似逸两人送他们出去。因着小孩子多觉,琪哥大一些倒没睡着,他妹妹秀姐却睡了,梁太太等人要拿手提包,何在真便替她抱了秀姐出去。 放到车里,梁太太笑道:“小孩儿,玩了一天了,又没睡午觉。辛苦你抱她出来。” 何在真笑道:“没什么,就那么点路。倒是你回去之后,叫佣人下楼帮你才是,你一个人不好带两个孩子的。” 梁太太应道:“嗳。那我们就回去了。” 众人上车,何在真、傅似逸两人牵着手目送他们。 芙蓉城的冬天的傍晚,橙色的太阳悬在西山边上,一道起伏而利落的西山边,似乎要将太阳细细地切割了。但太阳只是寂静地悬挂着,人目不可逼视,看久了,那道圆盘的橙黄要刺眼的。分明是那样苍老的颜色。长长的傍晚,在微冷的空气中等待它落下,总觉得永永远远不会落下了,偏偏四野的暮色慢慢地合拢到身前。——太阳要落下去了。 112.潇湘第八 6 今晚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正是一个旧历月的中旬,一道莹白的圆盘。因着是冬天的晚上,又恰好寒冷,这个晚上并不温和,连月亮都是冷人的眼睛的,一望而知是冬天的月亮。 何在真洗漱完穿着一身浅藕粉交领睡衣,坐在写字台那儿翻报纸。她近来在芙蓉城的期刊《不知处》看到一篇连载的,讲一个忧郁的富家小姐的故事。她有作为名门之后的父母,父亲考过科举做官,后来在民国政府工作;母亲是高门小姐,带一大批嫁妆嫁给她父亲,工作是当太太,要念好太太经。一个大家族式的家庭,有许多亲戚,叔伯兄弟、舅舅表舅,像古典里蔓延成一个村庄的大家庭。如果顺利,她以后也当一个太太,可她偏对此抱有怀疑,视一切关系为囚笼。何在真正看到她表姐的故事,表姐要和一个表哥私奔,她知道了,在告发和沉默间犹豫。但在真忘了前面一截情节,这位小姐从教堂带回来的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装饰成什么样子,送给了她母亲还是保姆——她忘记了。那件事几句话就写过去,可以视为杂事,因此越发推测不出到底出现在哪一截。 写字桌上堆了厚厚一沓几乎是半年来的全部报纸,偏不是每一期都有这篇的投稿的,何在真只得细细地翻看。 傅似逸从书房那边过来,听她翻报纸的哗哗声,先自暗暗笑了笑,也不问她,自己趴到床上睡了会儿。何在真听见声音,回头问道:“你回来了?” 傅似逸道:“嗯。” 听着声音是疲倦的,何在真也没多问,仍然翻着手上的报纸。 好一会,傅似逸起来,走过去问道:“你说要不要给你哥哥那笔钱?” 何在真微愣,手上也停了动作,不明白他怎么又提起这件事,听起来蛮不愿意的调子。又见傅似逸坐过来,低声“嗯?”了一句,看着是问自己的意思。她想了会,忽然想起她哥哥对她的好,她姐姐何在蝉自言小时候看顾她的病痛,其实何在有也常照顾她,因为那时候她父亲在外做生意,母亲白若曼也常常留在城里边的铺子做活——不带小孩在身边,怕他们闹着要买旁边铺子摊子上卖的东西。但何在蝉后悔了,说“我后悔那时候那样看顾你的伤寒”。——何在有呢?他后不后悔?如果此前没有后悔,那这次不帮他呢?除此之外,她也记得很偶尔的时候,她哥哥见她跟不上别的小孩,亲自过来拉她的手;还给她煮饭,后来上大学的时候也帮过她。种种这些,原来记得那么清晰。 他作为一个哥哥,似乎是应当帮助妹妹的,尤其是那样幼小无助的时候。这是责无旁贷吗?他又不是自己的父母,不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人,只是比她早出生几年,稍微掌握了生存的技巧——如此,一定要照顾她吗?所谓的血缘。但要是她年长呢?她想她会照顾他。即使按现代的道理来讲,兄妹之间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这就是亲情?想来也算不上,只是被安到那个位置上不得不做。——一种以日后回报为要挟的亲情,即使一开始其实没有怀着挟恩图报的意思,是想不到今后可以这样做,也是太过天真纯粹而不会这样想。只是他们过去是共生的,那共同的幼时的记忆,掺杂太多沿着还未分岔的线走过的共同岁月的记忆,长大了,那根线仍在手上,顺手就用了。不彻底的亲情、不彻底的利用,模糊了儒家所谓亲情的面目,最可憎。——也是原本就可憎,因为模糊了真相。 何在真勉强笑道:“你不是答应他了?这会还想着反悔。” 傅似逸笑了,说:“也不是反悔,只是什么合同都没写,本来也不能作数。” 何在真继续低头翻报纸,一面说:“你就作数吧,他好容易过来开的口。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很要面子,不是难事,轻易不向人开口的。还是当着你的面对我这个妹妹开口。”向人开口要钱,总是一件难事。 傅似逸便道:“也好,到底是你亲哥哥。”他顿了顿,又问:“你说二十万够了吗?” 何在真道:“够了,他也只说了要那么多,你别改了。” 两人安静了一会,傅似逸忽然凑过去看她的报纸,问道:“怎么翻来翻去的?”一面上手翻了几下,说:“还那么多。” 何在真回道:“在找一个的情节。” 傅似逸因道:“你忘记了?” 何在真笑了,说:“嗯,忘记了,只好往回翻。翻了一晚上了,一直没找到,我都要以为是我补上去的情节了。” 傅似逸笑道:“就那么好看?忘记了就忘了吧。也许过几天你又想起来了。” 何在真摇头道:“我记得一点,但不是很确定。我想了好几天了,看来是想不起来。不弄清楚我总记挂它,还是找出来的好。” 傅似逸便问的名字,说:“也许我看过呢。你说说。” 何在真说了,傅似逸说没看过。两人都笑起来。何在真笑道:“你原本就不爱看这些的。但是刚才你说也许你看过,讲起来煞有其事,总好像有奇迹要发生的。没想着果然还是没看过。” 半晌,傅似逸道:“我听人说,看可以预测后边的情节发展的。你看了那么多,不能猜一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在真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傅似逸见她只顾着翻阅,也不说话了,趴在写字台上看着她。他坐在何在真的左手边,挨着阳台的门。趴了一会,他忽然抬头往阳台外看去,正对着那轮月亮,便叫何在真别找了,和他一起看月亮。 何在真小声道:“也许我前面翻到了,但是看得不仔细,跳过去了。” 傅似逸道:“嗯,明天再看吧。我们现在看月亮。” 这天是除夕的前几天,也是傅似逸年前最后一次上班的日子。因为傅似逸说了过年前一定要回上海的,到时和他叔叔傅二爷一同坐军用飞机回去,因此何在真正忙着向张妈学几道上海本帮菜,到时候好做给傅家父母尝尝。——她的心意,小门小户唯几拿得出手的礼物。就是她备了昂贵的礼品,人家也知道用的是他们家的钱。至于上海话,她学了一些,免不了带着芙蓉城的调子,一种慢吞吞而温和的声口。 张妈在一旁笑道:“该泡水了,把鸡肉里的血泡出来。对,放葱姜水,泡个十几分钟就好了。” 何在真把备好的葱姜水倒进去,问道:“那我们等一会再来?” 这是第一道菜花雕蒸鸡,第二道准备做松鼠桂鱼。这等待的十几分钟完全可以做下一道菜的备菜工作。按何在真停停歇歇的做法,一顿饭一天也做不好的。但她原本在家就只会简单的小菜,煮出来的味道说不上好坏,只是能吃,其实几乎没有做大菜的经验。又许久没有进厨房了,忙得晕头转向。刚才剁鸡块的时候已经被张妈笑话了,一只不太大的乡下童子鸡,何在真剁了许久,一面解释自己很少处理这类食材。张妈原本只叫她从下锅那里学起的,但她开头就说了从头到尾上手,便不好说自己不会。张妈看着,笑得弯下腰。 这时听何在真说休息,张妈笑道:“嗳,我们歇一会。”又吩咐佣人倒茶过来,何在真手脏,就着佣人的手喝了几口。 张妈又道:“一会就简单了。把它装盘,底下垫些黑木耳、五指毛桃、虫草花,上面放一些火腿,再洒些花雕酒就可以上锅蒸了。那五指毛桃还是我听隔壁的老妈子沈嬷嬷说的,她是芙蓉城的本地人,说五指毛桃煲汤最好,可以开胃。我就问她能不能拿来蒸鸡,她说也可以,味道什么应该差不多。” 何在真笑道:“我是知道五指毛桃,我们芙蓉城的人爱用它煲汤,但要是你们不说,我也想不到可以拿来做这个菜。” 张妈已经很是知道她的厨艺水平,只是笑:“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从前也没大离开过上海。不是来这里,我还不知道五指毛桃呢。——我这么老的人。等会儿可要看看是什么味道的。” 又等了会,何在真按着张妈说的把鸡肉放到蒸笼里蒸上。正在水池里洗手,佣人跑过来倚着门框道:“少奶奶,梁太太打电话找你。” 何在真应道:“我洗着手,你告诉她等我一会。” “好。”佣人又跑回去传消息。 何在真接过电话,笑道:“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梁太太听着是她的声音,道:“几天没见了,打来和你说说话。”说着远远叫道:“秀姐过来和你何阿姨打招呼。” “何阿姨好。”那边传来软软糯糯的童音。 何在真笑道:“秀秀,你也好。” 梁太太说:“去吧,和你哥哥玩去。”停了一会,又对何在真道:“放假待在家里,一天天吵得我头疼,巴不得早点过了年送他们回学校去。今早上一起床就闹了一次,琪哥先起来,从他房间来我房间叫秀姐起床,叫起来了还嘻嘻哈哈的,我洗漱出来就哭起来了。真是冤家!又非要凑在一起。等他们开学了,我们出去玩,我可不想再见着他们了。” 何在真笑了笑,问道:“秀姐还是读幼稚园?” 梁太太道:“是,最后一学期了,下半年读小学。” 何在真应了一声,又听梁太太问:“你刚才是在忙什么?” 何在真便道:“在做菜,做花雕蒸鸡,他们上海菜。” 梁太太笑了,说:“你们今年过年要回上海吧?娶了太太倒大半年没给父母看,也是他父母有耐心。你学几道上海菜这个主意好,许多长辈最看重这份心意。” 何在真道:“嗯,过几天就回上海。好是好,不过学得有点晚了,不知道味道好不好。等我们过了年回来,我做给你们吃。” 梁太太笑着应下了,又忽然压低声音道:“许曼给你打电话没有?”听何在真说没有,她又啧啧道:“哎唷,那你还不知道,沈文钦那人这次倒是脾气硬,听说他被他们院长约谈了,叫他注意作风问题,并且停了他好一会的课,这会放假了也还没有消息呢。他就回家去和许曼闹了一场。不知道他们这年怎么过。要说起来,这次也是我们太冲动了,我家梁老师说这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还骂我瞎掺和,说什么‘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直骂了我好几天。那天我还没出面呢,就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你说说,这算什么事?他们闹成这样,也叫外人怪难为情的。” 何在真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听她们说起的时候梁太太似乎没什么戏份,原来是没进去,到底怕她丈夫撞见。刚要回话,外边佣人进来报道:“少奶奶,舅爷那边叫人过来了,找你说话。”何在真只得对梁太太道:“再看看吧,他们这会没消息,应该是没闹起来。到时候许曼说话了,我们再帮着商量办法。我这边有客人过来,不和你多说了,下次再聊。” 梁太太便道:“嗳,你去忙。许曼那儿我想着不是很要紧,从前不是没有过。只是像莉莉说的,都撺掇他们离婚了。不知道许曼到底怎么想的。从前没有这个意思倒是真的,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离婚还是浪潮呢。”一气说完,也不等何在真说话,接着道:“挂了吧,你去招待你的客人,我们回头再说话。” 互相道了“再见”,两边挂了电话。 何在有那边叫了李妈过来,见了何在真,连忙喊了一句“傅太太好”。何在真请她在客厅里坐下,知道她是来拿支票的,请她少等,她亲自回房间取了下来。 李妈接过支票,笑道:“嗳,真是多谢太太了。我家小姐和姑爷是火药性子,想到了立马要去做的,到底是年轻人有精力。其实要不是为着家里太太的哥哥,他们也不至于气盛要自己出去做生意。自己做老板固然说起来好听,却要自己亲力亲为的,少不得辛劳几年。这会还算好的了,姑爷好歹有太太你这个妹妹帮帮他。我也知道,他年轻人,有见识有想法,只怕外人说他吃丈人家的饭,存着一股气呢。” 何在真不知道她哥哥忽然要自己做生意的缘故,这会听李妈藏头藏尾地说了一通,心里一惊,同时有难言的伤心。因笑道:“没什么,这也是我有的。他要是问些别的我拿不出来的,我也就实在帮不了他了。” 李妈见她通情达理,笑道:“这也是有兄弟姐妹的好处了,互相帮衬帮衬,别叫世情寒了心。” 喝了茶,李妈便说告辞,何在有两人还在家里等她。何在真道:“这不着急,你多坐会喝茶吃点心也是有的,他们不会这样急着要你回去。厨房里蒸着鸡,是上海菜,就要好了。你再坐会吧,一会一块尝尝。要是好吃,累你学了做给我哥哥嫂嫂吃。” 张妈也在旁边再三劝她,李妈只好答应了。 吃了小半碗鸡肉,李妈笑道:“是太太亲自做的?味道很好,我在芙蓉城果然没有吃过的。得亏今天叫了我来,倒叫我有口福了。” 何在真笑道:“好吃?我第一次做,张妈在旁边看着呢。要是不好吃,倒白辛苦她盯了我几个钟了。” 李妈又和张妈聊了会,学了花雕鸡的做法,告辞回去了。 何在真打算叫她带一些回去给她哥哥嫂嫂吃的,直到送了李妈上车,不知道怎么,就是没说出口。 一行人送了李妈后回房里,何在真和张妈走在前面,预备着手做第二道菜。几个佣人走在后面。 一个佣人低声道:“还真给了二十万,少爷和少奶奶真够舍得的。虽然说是做生意,以后生意好了,奉送分红过来。难道这会出了钱、以后分钱不是应当的?也是说得好听。这是赚钱的时候。但谁知道能不能够赚钱?他们自己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能做生意?这钱真是投进湘江去了——听个响都没有的。” 旁边一个哼笑道:“你没听少奶奶说?这也是家里拿得出这笔钱。既然拿出来了,我看少爷、少奶奶也就没有往回拿的道理。还不是少爷家的钱?听说少奶奶的嫂子还是银行家的大小姐,你们听听,大户人家的小姐,这笔钱也要叫妹妹凑出来!这有有钱的,少不了有更有钱的,穷人向有钱亲戚打秋风,给有钱人当牛做马,这有钱的自然对更有钱的也是如此。不过那么久了,这也是第一遭。等着吧,以后少不得有亲戚上门。” 刚才那个佣人点头道:“真是躲不过去的——” 另一个笑了笑,打了她们两个一人一下,说:“别说了,有你们说嘴的时候!大喇喇在外面就说起人家的家事来了。” 几人都笑了,按着刚才说话那个拿手冰她的脖子,那女佣又是笑又是躲,一面跳起来打她们。几个人你追我赶地跑进去。 到厨房里,她们家少奶奶正在给鱼切花刀,认真得不行的模样。见张妈笑,几人也不忍着,格格的笑起来。 何在真听了,笑道:“有那么好笑?” 张妈抹了眼泪,一面笑道:“这道菜太难了些,改天再学一样简单的罢。” 不等何在真回话,佣人过来道:“少奶奶,有电话。” 何在真猜着是梁太太又打过来了,忙洗了手,叫张妈等她回来。张妈推她出去,道:“不了不了,也不等少奶奶你了。一会儿要炸鱼,你没弄过的人,别把手烫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还是明天另学一道简单的。你快去接电话吧。” 何在真笑了笑,只得过去了。 几个佣人也是刚进来的,没先接起电话。那电话“叮铃铃——铃铃”的响,何在真拿起来,铃声戛然而止。 那面是道男声,问道:“请问是傅公馆府上?我们这边是北京路的巡捕房。” 何在真一愣,问道:“是,请问有什么事情?” 那道声音忽地笑起来,说道:“是傅太太吧?”听何在真说是,又陪笑道:“太太,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这巡捕房是名号响,许多人听见要害怕的,也是老百姓怕官的心理。但我们做事情不都按着规矩来?少不得对民众客气呢!说到底,我们都是中国人。太太,是这样的,您母亲白若曼女士三不知上了一个朋友的当,现在在我们这边呢。她说您是她女儿,您先生是傅似逸傅上将,叫我们和您打招呼。”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压下去,低声道:“她那个朋友做暗娼生意的,也是太狡猾,事先也没告诉您母亲一声,把她搅进浑水里了。”似乎在说什么秽亵的东西。 何在真的心突突地跳,问道:“她现在怎么样?要我做什么?” 那人高声道:“没怎么样!我们都好好地招呼着呢。您母亲也不是主犯,事先又不知情,自然没有大事的,辛苦您过来交保释金带她回去就是了。” 何在真勉强笑道:“多谢你,我一会过去。” 那边答道:“嗳,好!也不着急,太太您路上小心一些。这天晚了,不知道下不下雪呢。” 何在真低头想着事情,厨房那边传来滋滋的炸油声,几个佣人围着张妈兴高采烈地说笑。她忽地怀疑刚才那通电话是假的。抬头四处张望,这华丽宽敞的画堂,似乎也是假的。手上忽地发痛,针刺一般,她低头去看,几根细长的手指上几道极细的红线似的刀痕,才想起来刚才切鱼的时候划了自己好几道口子。——死鱼对她的讽刺似的。 何在真低着头想了一会,忽地解了自己腰上的靛蓝色素纹粗棉布围裙,站起来拨电话。没一会,傅似逸接了,笑着说:“怎么打电话过来了?还是头一遭。” 半晌,何在真问道:“你怎么还没回来?” 傅似逸道:“最后一天上班,事情比较多,一会也就回去了。”顿了顿,又问:“家里出事了?” 何在真告诉他她母亲白若曼在北京路的巡捕房,又说:“我不敢一个人去,你回来了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傅似逸一愣,站起来穿大衣,一手还拿着电话,一面道:“好,没事的,我一会就回来。你今天跟张妈学做菜,学会了没有?好不好吃?我等会回去要尝尝。” 何在真忽地哭了,自己抹了眼泪,笑道:“张妈说好吃。但是我只做了一道,另一道松鼠桂鱼太难了,我手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傅似逸低低地笑了,嘱咐道:“那就不学了,一道菜也够敷衍他们了。不过你还会一道,我这个上海人一道也不会的,以后倒要跟你学学。等我学会了,看我们两谁做的好吃。好不好?我还要一会才能回去,你先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不好?手上的伤不严重吧?叫张妈给你抹点药膏,或许你怕张妈笑话你的,你自己抹也可以。等一会好吗?我就回来了。” 何在真低声道:“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不说话,也不挂电话。像很久之前何在真在红色六角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那段时间。——仔细想来,其实又算不上很久,只是两人都觉得那时错过了,似乎两人不可以有那么冷淡的时候的。 傅似逸问要不要她别去了,他自己一个人过去就好。 何在真道:“我等你回来。” 傅似逸笑了,说:“好。” 原来白若曼自从去了傅公馆一趟,且何在真给她送了一大笔钱,这之后她便渐渐得意起来,不禁觉得何在真是有出息而且孝顺的。像何在有说的,女儿嫁了少爷,不知道有她多少好处呢。她在家很是懈怠了几天,后来觉得太过无聊,便又往城里的铺子去做生意。但这一来,她言辞行动上都流露出不同,旁边铺子的老板、主顾也就渐渐知道她女儿很是嫁得好,口上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大可以关了铺子在家里享清福了。 白若曼听了飘飘然,但心里想道:我要是从前一次没有亏待过她,和她红过脸,这会巴到她身边去也就是了。但从前她那样没出息,我只指望她找个不高不低的嫁了也就是了,省了在家做累赘。为此没少对她冷嘲热讽,风言风语也说了不少。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虽然父母打骂子女是常有的,可换了一般人家打了骂了过去了也就是了,偏她读过大学的,不知道交了什么朋友,脾气倒是长进不少,不定心里怎么记恨我呢。这会她有良心给我点好,日后要是翻旧账,少不得恨我的。心里想定,她儿子何在有又是个只以老婆为重的,另一个女儿何在蝉是早就不指望的了,怎么敢丢了铺子的生意不做?那明器店的生意其实微薄,只像一豆鬼灯幽幽地亮着,点在她的人生里。 白若曼只得对外人道:“我们自己也得有点出息不是?还没到七老八十的年纪呢,少去烦儿女才是。以后老得不行了,托他们照顾,那是没办法!谁叫人老了呢?” 那旁边店铺的老板中有一个开布料店的,叫魏家上,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做暗娼生意的。芙蓉城的一些偏远的乡下地方有许多寡妇,或是丈夫出远门做力气活生意的,许久不能回家,也算得是守活寡的妇人,他便是给她们介绍嫖客。几辆破包车拉了这些妇人,到芙蓉城的某个老城区停下,两边暗暗地见面。那些嫖客多是无钱到妓院、戏院□□的,但嫖心不死,便用低价来嫖这帮妇人。至于妇人那边,多是三十多四十左右的,家里贫穷,相貌又不好,对价钱是聊胜于无便满意了。因此魏家上的这桩生意倒一直不错,称得上兴旺。 加之他交友广阔,认识一些官场上的老爷,所以多少有恃无恐。只是这一两年许多官老爷坍台,外边又来了许多新的官员,他一时倒没有法子入脚认识他们。正为这件事犯愁,却听见白若曼的话,似乎说女婿是个上将身份的,又见她确实换了新衣裳,光可鉴人,不由得滴溜溜想了一个法子。 那魏家上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白若曼的铺子聊天,带些酒水点心,一来二去地熟络了。 一天,魏家上对白若曼笑道:“姐姐,可见我们两个是知心人,却到今天才深交,从前是错过了。老实向你说,我们开这些小铺子都是赚不了什么大钱的。弟弟有一桩别的生意,什么都不差,只差一个知根知底的合伙人。你看,我差那么一个人,偏就认识你了,不是有缘分吗?” 白若曼听得心痒,问道:“你还有什么生意?” 魏家上嘻嘻地道:“说出来倒不大体面。但是要是我不做这个生意,她们那班人怎么有钱进口袋?——她们什么也不会的。姐姐,我实在地和你说罢,你看我们芙蓉城什么生意最热闹?是布匹?还是什么酒楼饭店?别看着人来人往,还属于人的衣食住行方面的,其实都赚不了大钱,更别说你这个香火铺子了。纵然是常常有人死的,但你这利益薄,我不是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多看看报纸就知道了,是做妓院的最火热!前段时间不是选美?那是他们妓院搞的花样!买票了给妓女选美罢了。你看结果了吗?几十万几十万的票呢,那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这还是明面上,背地里不知道多有赚头呢!” 说完看了看白若曼,见她眼热了,便嘿嘿笑道:“不才小弟手上也有一桩妓院生意,只是小弟人单力薄,比不得他们开妓院的,只能暗里做这个生意。要是你和我合伙,你有女儿女婿可以仰仗,我们还用怕谁?那生意尽可指望做大做强,改明我们也盖一间妓院威风威风。” 白若曼想了一回,吸了口冷气,微笑道:“但不知道我出些什么东西才可以和你合伙的。听你的话,你那儿什么都预备好了的。你做得好好的,为着什么再找上我?这多了我一个人,你还得给我分一份子呢。” 魏家上忙道:“哎!你是姐姐,女儿女婿又要做我们的靠山的,哪里用你再拿些什么出来!只求你和我搭伙就是了。我家里没一个能指望的,娶的老婆又是乡下人,一点见识也没有,常常担惊受怕叫我关了这个生意呢!姐,你说娶了这样的老婆可不可恨!” 白若曼听他说起他老婆,也不答话,只笑道:“这有什么。” 魏家上也笑,忙倒了酒请她喝。 自此,白若曼便和魏家上搭伙,见他事成了还对自己体贴殷勤的,忍不住给他拿了一笔钱,叫他好做生意。珠宝黄金贵重,一时又不好脱手,她便给姓魏的一笔美钞,叫他兑了用。那魏家上见是美钞,眼都热了,加倍对白若曼献小意,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这天也是合该出事,白若曼见魏家上连着几天没空来见她,匆匆在铺子前见上一面,没说几句话便要去接人做生意了。白若曼好不气闷,叫了魏家上,说今天同他一起过去。魏家上不好拂她的意思,便带了她过去。白若曼预备在众人面前出风头,也是为着笼络姓魏的,特换了一身新衣裳,石青绣花棉袄,下面系咖色外国套裙。魏家上见到,果然夸了一番。不想里边两个妇人为着一个较体面的客人吵起来了。 其中一个和魏家上有首尾,名叫“玲珑”,五短身材、白净面皮,只是五官平平,淡得让人一见而忘的;另一个叫“月阁”,身材高大,结结实实一副身子,皮肤较为黑黢黢,透着黑里俏,她性格豪爽,和这班妇人里有好几个交好的。她们两人的名字自然是胡乱取的,为着行走江湖不祸及家小。那客人本是看中月阁的,正要进房间,玲珑半路杀出来,施了一番手段,迷得客人红了脸,晕晕乎乎地要跟了玲珑去。 月阁拦住,冷笑道:“且慢,你怕不是没有听过‘先来后到’这句话?外边如此,我们做这个生意的更是如此。你怎么有脸霸拦了我的客人?” 那玲珑先是红了脸,笑道:“你没看见客人愿意跟了我去?方才他愿意跟了你,是还没见着我的缘故。既然他还没和你进去,自然算不得是你的。” 月阁便问那个客人,到底同谁一起。那嫖客初来乍到,自以为这里都是缺少风月之趣的,但谁叫他嫖资少?只好将就。不想一来便被人家争抢,虽不是佳人,到底是活生生的两个女人,叫他面上好有光辉,高兴得舌头都大了,只是说不出话。 玲珑把住他的手臂,他便走近玲珑身边。玲珑因笑嘻嘻道:“你看!你看!少胡扯谁愿意跟谁了。他要不是心里要跟我,怎么会走到我身边?” 月阁鼻管里哼了几声,啐了一口道:“好不要脸的□□!你牵着他的手,他不跟你走,难道要摔到地上去吗?”她瞥了眼那个客人,一个五十好几的干瘦男子,忽地笑道:“你也不看看这位客人的样子,是能够被你拉拉扯扯的吗?一会没叫你尽兴,倒要叫你送他到医院里去了。好□□,不知道你被谁抢了汉子,抢不过人家,倒反过来巴巴地将这人当个宝货。你要是好好向我说道说道,你那汉子怎么被人夺去的,我倒愿意发善心让给了你罢,我自去帮你抢汉子回来。不过那时你已经有个宝货了,你的汉子自然也该归我的。小□□,你说好不好?”说罢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旁边几个和月阁交好的妇人闻言都笑了。 玲珑气得红涨了脸,发急叫魏家上做主。 她们这行人换客人的事不是没有,但如今时近除夕,家里老公婆、几个孩子等着过年,丈夫又多数还没回来,谁知道他们能带回几个子。因此个个都铆足了劲要多从客人身上刮一些。这时见了一个打扮阔绰一些的,自然要抢一抢的。怪只怪玲珑和月阁没有好交情,不然说一声也就是了。 魏家上自然向着那玲珑,叫月阁另拣一个客人招待。只是月阁也和魏家上勾搭过的,只是还没上手,多少知道魏家上和玲珑的情事,一时又气又羞又妒,竟扬长自去了。 魏家上留她不住,在白若曼面前也不好多说,只笑道:“这人——”便放过了。 不想那妇人越想越气,自写了一封信投到巡捕房那里,揭发某地有暗娼。那巡捕房便过去,果然捉住魏家上等人。 113.潇湘第八 7 何在真和傅似逸开车过去,已经是上灯时分,昏黄的路灯一盏盏都亮了。这几天气温骤降,妖风刮到身上像薄刀片刮了一道似的,站在风里,冷风呼呼掀起衣摆。到处都是暮色。这边城区建设早,是老城区,一切都是旧的。月亮甚是银白,但月亮光照到这儿仿佛也旧了,罩着这儿,只晕了一层白光。像写意画画好之后晕的那层花青薄雾,极淡的花青,清水重一些就全看不出来。假如下淋淋的一场雨,这儿的月亮光也要不见的。 冷风吹得人的鼻头发红,何在真脸嫩,连眼眶四周、颧骨上下都红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冷风吹的。她站在巡捕房的大门外边,看见白若曼正在门边上的亭子间里,穿一身深色绣花袄裙,手撑着后腰站着——她常用的站姿,带着几分对别人看不起的意思。暗处看明处,分外眼明。冷风刮过何在真,砍过她的衣裳、她的身子,也迷进她的眼睛。她觉得她的母亲像一个孩子。 亭子间里的白若曼忽然转过身子,眼睛直直地钉向何在真的眼睛。 她忽地笑了。 傅似逸握住何在真的手,很冷,他说:“进去吧。”两人便走进去。 里边看守白若曼的警察见着傅似逸,忙陪笑道:“傅少亲自来了,真是有失远迎!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只要叫个家里边的人来就好了,交了保释金,我们亲自送白女士回去。” 傅似逸笑道:“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该亲自来一趟的。况且叫了别人来,我和我太太都不放心。” 旁边一个警察接过来道:“这有什么!我们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白女士是太太的母亲,要是早知道,我们该先告诉您一声的。” 傅似逸只道:“没关系,你们也是按制度办事。我丈母不太懂这些,被人家哄过去了。虽然不知者无罪,到底算是同伙,理当过来配合调查的。” 一行人都嘻嘻哈哈的,同傅似逸闲聊起来。 白若曼见了傅似逸,心里不大自在,只对何在真道:“你来了。” 何在真点了点头,把手上的外套递给她,说:“外面天冷,你穿上吧。” 白若曼接过去穿了,哼道:“我早告诉他们,似逸是我的女婿,我说也别烦他过来了,我自己交了钱出去就是,他们偏要人过来签保证书。麻烦死了。” 何在真无言,只说:“能平安出去就好。”看了一周,又问:“和你一起——你的朋友呢?” 白若曼傍晚见着两个妇女争锋,已经瞧出魏家上和她们自有苟且的,当时不说,心里却冷淡了几分。听何在真问她,因冷笑一声道:“什么朋友?我这是夜路走多了撞鬼!难怪他愿意敷衍我,原来做的是这种生意。他找我说了,我先还没放在心上,今天忽然想起来要过去看看,好歹是自己投了钱的,不好万事不管。原来是这种龌龌龊龊的生意!他在我跟前弄鬼,哄别人的老婆给别人奸弄,有他下地狱的那天!”她说这话,既是说给何在真听的,也是说给傅似逸听的,左右先前没明明白白地告诉两人,能挽回几分是几分。 何在真心里不信,但嘴上没逼问她,说道:“你自己有生意,好端端的掺和别人的做什么?你自己记着,以后别再进来了。” 白若曼听了有气,但不好发作,冷笑道:“也是我耳根子软,从前受别人欺骗,这会受外人欺骗,以后再这样,我自己都要气死了。” 傅似逸也不说话,交钱签字就要走。 刚走出去,何在真问那几个送她们的警察道:“请问抓的人都放回去了吗?” 那几人想了一想,心中都笑道:好个痴太太,还关心那帮□□呢。想来她一点事也不晓得的,连不相干的人都要问上一句。要不是你是什么上将的太太,且看你母亲能被我们立刻放出去吗?她是没想着这层,还问她们那些没权势可仰仗的人咧。面上堆笑道:“还没有呢,她们一行人是真犯错了的,一时又联系不到家里,还没人来赎呢。她们这行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下三流的人,狡猾得很,名字是假的,问家里地址只说不知道。叫她们交钱吧,一个子也拿不出来。我们问来问去也要没法子了,只得早晚放了她们了事。” 这是说那帮妇人。她们家里大都只有老小的,谁愿意说出家里的地址?至于姓名,行走暗地花柳的妓女都是拿的假名字。而那班嫖客,多少身上有一些钱,急忙忙地全交了,逃命要紧。那魏家上却是老板,且身后仰仗的官老爷几乎全坍台了,一时走不脱,还在被拷问中。 何在真站住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其中一个能做主的道:“太太真是菩萨心肠,还关心她们那伙子人呢。其实也不是大事,关一晚上也就是了,明天一早一定要放她们走的。她们愿意住下,我们局里还招待不起呢。” 众人笑起来。 何在真微笑道:“但愿如此。” 傅似逸和白若曼走在前边,正低声说着话。何在真隐约听见一些,大概在说白若曼着实自己一点也不知情,傅似逸似乎信了,好声安慰着她。何在真落后几步,停住了,回头一看,那巡捕房的亭子间也关了灯。 回了傅公馆,家里正在预备晚饭。张妈听着声音,忙走出来问到底是什么事情。用上海话说的,专问的傅似逸,傅似逸说了几句,叫她别担心。张妈从前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还在乡下,常遇见警察下乡收各类费用的,因此最怕遇到警察。傍晚时看见傅似逸回家来带何在真要到什么北京路的巡捕房去,又来不及问清,张妈吓得汗流浃背,几乎要打电话到傅二爷那里报告。 这会知道是为着白若曼,张妈又扶着白若曼的手臂进去,说道:“亲家母!得亏你确实没有做什么!那巡捕房是好玩的地方?三不知就把人拘死了。” 白若曼强笑道:“可是呢!” 进去略整理了一番身上,众人一起吃晚饭。饭后何在真仍送白若曼到上次在一楼的客房居住,又回楼上房间拿了套衣服给她,叫她洗漱。 到客厅上,傅似逸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笑道:“都安排好了?” 何在真走到他面前,靠在留声机旁,说:“去洗澡了,一会叫她快睡下。” 傅似逸揉了一把脸,好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就弄出这件事来。虽然她说一概不知,但你听见巡捕房的人的话了没有?也许你在和她说话,没有听见的。他们说下午过去的时候,妈悠悠闲闲地坐在那儿喝茶呢。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想这也没什么,她是太无聊了罢。你们都不在家,况且上次她过来,不是说你哥哥嫂嫂也不要她同住吗?她一个人,难免被别人骗几句的。” 何在真知道傅似逸一定不信她是清清白白的,照她预想,白若曼确实该事先知道的。毕竟一个在子女身上精明的一个人,到外人身上不该糊涂到这个地步的。因低声道:“放她出来了就好,好歹关了她几个钟,轻易再没有下次了的。”说到这儿,她看向傅似逸道:“你是不是累了?在单位忙了一天,匆匆忙忙就回来了,又在那儿耽搁那么久。你回房间洗漱吧。” 傅似逸见她总站着,起身走过去,笑道:“你呢?” 何在真一愣,也笑了,说:“我一会就回去。” 傅似逸便先回了二楼洗漱。何在真见他上去,转弯到楼窗的时候却忽然定住了,回头对她笑,便也笑了一下,挥手叫他上去。 白若曼洗漱出来,见何在真还坐在她房间里,心里不大自在,因道:“怎么还在这里?我这儿又没有什么事情。似逸呢?回房间去了吧?今天得亏他来了,不然只你过来,人家一见那么年轻一个太太,我看也震不住那伙人的。不过也辛苦他了,是累了回房间休息了吧?” 何在真说是。 白若曼便点头到床边坐下。她今天原是兴兴头头地到人前出风头的,没想着风光没出多少,反惹了一身晦气,见魏家上和别人有首尾不说,自己还受累进了一趟巡捕房。到那儿担惊受怕好一会,左右为难,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叫何在真来接她。想到这儿,日后少不得被左邻右舍知道的,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呢。后来果然铺子左右的邻居都知道一些,他们是早知道魏家上做这种生意的,骂他丧尽天良、伤阴鸷,以后报应早晚报到他子孙身上;又听闻搭上了白若曼,还进了一趟巡捕房,都笑得找不到南北,背后称白魏两人“一个蛇窝出来的”。这是后事,表过不提。却说白若曼想了一回,那都是日后的事情,并且别人到底不能到她面前说三道四的,因此不大担忧。只眼前对着小女儿,自觉颜面扫地,恨不得立马赶她出去,最好连这件事情立马失忆才好。 偏偏何在真开口问她:“你说你是和他合伙做生意,做的什么生意你不知道也就算了,那你拿出多少钱给他总该记得?你是用我上次给你的钱?我早告诉你,以后我没有那么多钱给你的。那一箱子的钱,早够你后半辈子用了,到时候缺了不够用,你别来找我。” 白若曼一听,闷了一晚上的气又煮开了,在她的胸腔上冒着一团火,冷笑道:“我说你在这儿等我那么久做什么?我还当你良心发现知道要孝顺你母亲了,原来为的是这个。原来你在我身上花了一点钱就要心疼的。那原本是给到我的手上的,你却还管我怎么花。好好,一箱子的钱就要断绝母女之情的,你倒算得好干净。你早告诉我,我也不敢拿在手上了,没的叫人羞耻。以后到黄泉地下见着你的父亲,我还不敢向他说这个事呢!” 何在真看着她道:“你知道这笔钱不是我的,是似逸他们傅家的。我拿来给了你一次,再没有第二次的。那是他家的钱。你也别再把我死去的父亲搬出来说,他死得那么早,不说我,你自己都早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吧。” “好个他们傅家的钱!”白若曼指着何在真,又道:“你当傅家的奶奶,难道没一天不花他傅家的钱?你花却应该,孝顺你母亲你倒要算账了。我真不知道谁教的你这个道理!” 何在真看着母亲咬牙切齿的脸,心冷得像一片湖水,秋风吹过,只是一片水纹。因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不找我哥哥、我姐姐,难道到我面前就要装痴呆了?” 白若曼一愣,睁着眼忽然哭了,流下两行泪水,呜咽道:“真真,你也像你姐姐那个没良心的?她是往前进了,一次也不回头的,连谁生养的她都忘了。好容易你哥哥娶个小姐,好,他倒装乖,对他老婆是要一奉百,拿着鸡毛当令箭,对我倒忘了从前怎么说的。我就一个你了,你再学他们,叫我依靠谁?” 许久,何在真低声道:“如今你也说这种话了。从前你叫我别依靠你的,只依靠别人的人一辈子没有出息,况且没有谁可以一辈子依靠别人的——连母亲都不许依靠。今天你却说要靠着我,我很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若曼心想,果然来了,从前对她说的话,一句句都记在心里呢,当时被自己压着,一句话不好反驳的,只等着日后扬眉吐气了在自己面前还回来。——她就这么一个人。她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傅家提亲时自己那么殷勤,也后悔当初没狠心到底不叫何在真去读书,以及何在真小时候,她过得那么辛苦,却还要熬药照顾她的病痛。——养到今天,着实一个豪门太太了,自己再也敲打不得她了。因此也不说话,只抽了一方浅色汗巾擦眼睛。 而何在真忽然想起上次送白若曼回去之后的事情,她回到公馆,烧了一张人物简笔画。那是许曼教她画的。一个女人的简笔画,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看着面前,一身贴身袄袴,一手撑在腰后斜签着。 许曼看了看,笑道:“画的你母亲?” 何在真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许曼道:“很多人画第一幅人物画都是画的母亲。”她伸手点了点人物的脸,又道:“中年妇女的脸,你画得很好,有几分傲气,也有几分国人说的中国女人的娴静。一看就知道不是年轻女性的,想来只能是你的母亲了。” 何在真低头看了许久,微笑道:“乱画的。” < p>她把它烧了,那个掺杂她的罗曼蒂克的幻想的母亲。——这一个肖像,同许久之前陶月碎掉一般。她还能够想起火舌卷到那黑色的线条上的画面,那曲折交错的线条似乎还该留在原地的,可是连画纸都烧尽了。没有了白纸,那曲曲折折的线条便消失了。那一纸的灰也是留不住的,先是见着黑色的灰,然而那一张纸裁得太小了,又是在阳台边烧的,一碾便坠下去,再看不清楚。 白若曼见何在真许久不说话,一边擦着脸,一边侧眼去看她,见她垂颈站在灯下,只是无言。似乎是太倦了。于是白若曼哽哽咽咽地哭道:“我这辈子造的什么孽?多狠心的冤家——从前有一个你姐姐,旁人都劝我不要紧,好歹底下还有一个你。都知道你是个听话的,能够想到今天你这样对我?也有人跟我说‘你家的女儿是养得太野了,在蝉就是个例子,剩下个在真,可不得抓紧些?’劝我别送你出去读书了,也是省一笔钱。我说她辛苦读了十几年的,哪好轻易叫她不读了。谁知道——”呢呢喃喃,低低的,并不刺耳,然而像是鬼语,像千年的咒语。 何在真听了,垂眼看她母亲,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怎么还在这里?难道自己从前没有烧干净?她忽然想起眼前人是真的。她母亲倒先哭了,一下一下擦着眼泪,叫她想起上次梁太太的女儿哭泣的样子。秀姐被梁太太骂了几句,还打了几下在身上,但没一会就扑到梁太太怀里了——她母亲的怀里。这时候她却记起自己小时候,一行孩子跑前跑后,难免有受伤的时候,许多人摔着了,当时哭过,只哭一会,回了家在母亲面前要再哭一次的。她不哭,白若曼不许她哭。这时候要自己去抱住她、安慰她,一想而有一种恶心感,被母亲依赖的恶心。 回到房间,何在真看见傅似逸坐在她的写字台面前,一面进去,因问道:“你坐在那儿做什么?” 傅似逸回头笑道:“在翻报纸。”见何在真走到他身边,又道:“替你找呢。真奇怪,我也没有找到。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写,是你记错了。” 见他面前摆着一叠很厚的报纸,何在真笑了,说:“怎么会没有?明明就看过的,只是我忘记了。你怎么也找不到?找不到却说我记错了。” 说完要去挪一张椅子过来,却被傅似逸拦腰抱在腿上,抓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一根一根手指地吻过,浅笑道:“还痛不痛?不痛了。”说着又吻了一轮。然后一手点了点报纸道:“那你再翻一遍。” 何在真缩回手,拿过报纸随手翻过,被傅似逸笑道:“你翻得那么不认真,怎么找得到?” 何在真便道:“不找了。” 傅似逸把下巴垫在何在真的肩上,歪着头笑道:“怎么就不找了?我们两个人一块看,一定找得到的。不过前面两个人都翻过了,这都没找到,看来是很难找了。要不这样,你写上去好不好?你觉得她会把教堂里带回来的花给她母亲还是娘姨?白玫瑰红玫瑰什么的,想来颜色不是很要紧,哪一种都好的。不过要叫我想,也许教堂里白玫瑰好一些。他们教堂的人很讲究,按那些规矩,不该给人发红玫瑰的。” 何在真侧脸去看傅似逸,正对上他一双黑亮的眼睛。也许他刚洗澡出来,漆黑的眉眼瞧着还有几分湿润。脸上笑着,头是歪在她肩上的,很孩子气。何在真伸手描摹一遍他的眉骨,笑道:“我就说你的眉骨很高,显得眼睛很黑。” 傅似逸也不动,歪着头闭了一会眼睛,又好笑道:“你快补写一个。” 何在真见他睁开眼睛,撤开手,说:“也许她谁也没给,仍是留在教堂里了。我记觉得书上说教堂外很大一片草地,按外国人的习俗,还有一块地要划出来当墓地的。是不是?也许她把玫瑰花留在墓地上了。”她顿了顿,说:“应该要红玫瑰的。” 傅似逸只是笑,圈着何在真的一把细腰,歪着头说:“这样很好。教堂外边有墓地吗?你问我,我倒愣住了。想起来在英国那么些年,我还没注意过呢。教堂倒是去过的,他们爱做礼拜,我母亲没有事做,常常和几个华人太太一块去的。偶尔也带我去。”他在何在真的肩上蹭了蹭,微凉的鼻尖和嘴唇贴在在真的脖颈上。那很薄很薄的皮肤下边就是微微显露的血管,他甚至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何在真“嗯”了一声,忽然有一些话就说不出口了——傅似逸呼出的热气洒在她的颈上,那团团的温湿的气息。 第二天,傅公馆这边派人到北京路的巡捕房办事情,送了一笔钱作保释金,把那班妇人都放了。临走时,又给十几个妇人一人一百块钱,叫她们好预备过年的时候买东西。一行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一笔钱,虽然在巡捕房里沾了晦气,但这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好认栽。这会莫名其妙还有钱拿,落得拿个干净,道声谢走了。 只魏家上是老板,虽然交了保释金,却还要留下来跑警局和法院。他气不过,昨天明明叫白若曼等她女儿来了之后一块把他保出去的。——上将的太太,天大的窟窿都补得上。何况白若曼自己也信誓旦旦说会保他。却没想白若曼口头不似心头,竟一个人一走了之,叫他在巡捕房过了一夜不说,后边还有这许多麻烦事。那自己一开始巴结她是为了什么?这会倒着了她一个妇人的道了。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告发白若曼也是主谋。 这一来,巡捕房少不得找白若曼办事的。固然不会叫她蹲局子,罪名也不敢放在她的肩上,但流程是少不得的。一来二去,前后至少要忙一星期,何在真和傅似逸便回不了上海。 何在真有一种逃学的感觉,但还是对傅似逸道:“爸爸妈妈那边怎么说?前面说了要回去一起过年的。” 傅似逸笑道:“不要紧,等我后面休假了再回去也是一样的。叫二叔回去告诉一声,就说芙蓉城这边有重要的事情走不开。那时候都要过年了,他们也没有办法。” 他是太快乐了,趁势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叫任何人包括父母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