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烬自不悔》 1. 好久不见 东溟海域,风平浪静。 一场阴谋就此拉开序幕。 “宁宁,慢一点儿别摔了”。 江卿玉满眼含笑地看着步履轻快哼着小歌,一路蹦蹦跳跳朝码头边跑去的江昭宁,温柔地叮嘱着。 少女回眸冲着江卿玉俏皮的眨了一下眼睛,撒娇着。 “我知道的,阿姐”。 落日的余晖洒在少女若团月般的面容上,腮边嫩肉盈盈,眉若新月,唇若樱桃,眼睛更是生的水灵,看上去人畜无害楚楚动人。 “林笙哥哥,你在等我吗”。 江昭宁对着码头边浅笑站立着的男人,害羞的唤道。 她的小脸上晕开胭脂色,眼波柔柔的看着杜林笙,满是情窦初开的娇羞与懵懂。 三个月前,江昭宁在去巡铺的路上,马受了惊,多亏了杜林笙才有惊无险,因着救命之恩,一来二去的二人便熟络起来。 更何况这杜林笙面若冠玉,眉目和煦,一举一动风度翩翩,又极具温柔。 此次的海上拍卖会,是杜林笙邀请江昭宁一同前来的,他笃定那位深居简出的东溟海第一富商—江卿玉,定会随她的妹妹一起来。 杜林笙摸了摸江昭宁的脑袋,“昭宁今日甚美”。 随即眉头微皱担心地道“这海上风大,可记得带披风了?”男人的声音柔似春风,似是要吹暖江昭宁的心。 “带了的,劳哥哥担心了”说着她微微侧头俏皮地冲他眨眨眼,似猫儿般乖巧。 话落,杜林笙便要牵江昭宁的手,却见江卿玉从他们身后赶来,拉起杜林笙即将要碰到的小手,往船上走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杜林笙。 江昭宁被拉着一路踉跄的朝前走去,三步一回头的看着她的林笙哥哥,眼眸中的歉意似海浪般要将杜林笙吞没。 她视线下移到杜林笙悬停在半空的手上,下意识的抬起自己的小手和他隔空对握,还没等杜林笙的嘴角再抬起,江卿玉就一手捂着江昭宁的眼,一手压下她飘在半空的手,拥着她上了船。 杜林笙看着被带走的小人儿,衣袖下的手猛的攥紧又在吐出一口气后渐渐松开,耳边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江卿玉对着江昭宁温言劝谏。 “阿姐和你说过什么,你是个女孩子要矜持一点,况且这杜公子他并非良配……”。 船舱内,江昭宁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拿着茶水,懒洋洋地靠在贵妃榻上,眯着眼睛翘着小脚,哪还有刚才似是要面临生离死别的神情。 江昭宁将口中的东西咽下,感恩又崇拜地开口道:“还好阿姐来的及时,这个杜骗子怎么这么爱动手动脚”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转头扶着贵妃榻跪坐在上面,得意地问道:“怎么样阿姐,情窦初开,眉目含情,我演的好不好?”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江卿玉一抬头,便见眼前的江昭宁摇着尾巴,眨着眼睛一闪一闪的萌萌地看着她。 “好!”江卿玉特意拉长了语调,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江昭宁。 “布局这么久,明日就要见分晓,你安分些”。江卿玉嗔怪地看着江昭宁嘱咐着。 “放心吧阿姐,我不乱来的”,江昭宁狡黠一笑,奖励自己再多吃一块糕点。 “阿姐,海上夜里风凉,你身子不好,记得添衣,我派人叫了林大哥来陪你”江昭宁说着眼中带笑深深地看了江卿玉一眼,直看的江卿玉的双颊染上了绯红。 江昭宁随即又调侃自己道:“我到外面私会情郎去喽”,她摆出一副柔弱惹人怜的神情,逗的江卿玉摇头莞尔失笑。 江昭宁就这样柔若无骨地出了船舱,特意没带丫鬟仆从一个人步履轻缓,怯生生地走在人群中“杜骗子会在哪呢?”她疑惑地想着。 此时另一间船舱内,一男子锦衣华服,慵懒的坐在椅子上。 眉如峰刃,目若朗星,鼻梁高挺,棱角分明。 此人名唤周言兮。 他未及束发之年,东溟内乱,民不聊生,便领兵横扫中州与南楚侵扰边陲的联军,七战七捷,收复沦陷数年的边境各城,护送当今天子,一路平叛,直达都城,短短五年,东溟迎来了久违的安定。 周言兮浴血换来满身功勋,圣上感念其英勇,封其为御溟国公。 彼时,周言兮正眉头微皱,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张牙舞爪讲故事的秦时晏。 秦时晏,此次海上拍卖会的会首。 江湖人称“通天仙”,普天之下,无论是旷世瑰宝,还是灵丹妙药,只要银钱充裕,没有他寻不来的,缘此得了通天之名。 “我的好国公爷,谢天谢地你在这里,适才来了个神秘藏主,要挟我在此次拍品中再加一件他的珍藏之物,这件拍品,一旦再次现世,怕是又有一场恶战。” “好在,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你我和那位神秘藏主”。秦时晏有些肉肉的脸上,显出一些慌乱。 “不悔花,你可知晓?”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战火纷飞,东溟险些覆灭,就是因为此物!” “传闻中,此物来自海上一座仙山,其通体透亮,呈五彩光泽。可‘消憾事,溯往昔,择明路’,故得名不悔花。” “此物消失几百年,十五年前忽地再次现世,据闻是变为印记覆于一个姑娘身上。那一年可谓是地动山摇啊,各国贵族世家的杀手,围剿一个小姑娘。” “我悄悄同你说啊…当时最后一战,是在一艘大船上,比我这船大了十倍不止。我远远地看着那姑娘了,被炸的面目全非,血流了满地,身上的印记也被人用匕首剜了下来,令人心悸。” “不过真是奇了,那姑娘遍体鳞伤的,被人救走时早已没了生气,人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了,可却在几年后横空出现在世人面前,展开了对那些世家的报复,这不悔花当真是神花啊”。 秦时晏喋喋不休地说着,没有察觉到周言兮眼眸逐渐变得寒戾幽深,倏尔周言兮按住秦时晏的肩膀。 “秦小神仙,你以为我此时来寻你,所谓何事?”周言兮挑眉看着秦时晏。 “你知道!我就说平日你最不爱喧嚣之地,此次怎会来我的拍卖会”,秦时晏一拳打在周言兮身上,力道有点重,双眸发亮,神情激动。 “现如今,我手下的人全部被人替换了,我已经失去对船舱的掌控权,这些人明显暗藏祸心。”他小声对着周言兮说,双手抓狂的握紧。 秦时晏是个极其惜命的人,在目睹了那女子的惨状后,事关不悔花,他都避如蛇蝎。 “你的人在附近吗,小张将军呢,他这次怎么没和你一起?”说着他抬起双手结结实实的合十在胸前,眼巴巴的看着周言兮:“你可得保护我啊!” “就我一人”,周言兮淡淡道。 “什么!”秦时晏坐不住了,猛的站起来,眼神哀怨又震惊的看着他。 周言兮看着炸了毛的秦时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开口,“慌什么,先弄清楚,到底是谁大费周章地换了你的人,稍安勿躁…”,后四个字拖得极慢,语气里带了安慰。 海面之上月朗星稀,偶有凉风吹拂,在海面带起一阵涟漪。 耗时一个时辰,江昭宁摸清了这艘船的路线。此时她正柔柔地轻扶在船舷,等着被后方的杜林笙发现。 不久,耳后响起脚步声,一步两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昭宁浅浅一笑“还不算太慢”。 她微微动身,用手指从身上的袋子里捻起辣椒粉,便快速的往自己的眼睛上招呼。 “真是够辣的!”江昭宁心想。 人还未走到江昭宁身前,她就已经是泪流满面,眼眶通红,浑身微微颤抖了。 那人伸出手,在她脸旁停了几秒,才慢慢伸手轻轻的擦掉她的泪,二人呼吸很近,她感觉到身前的人好像是在,闻她? 江昭宁嫌弃地用她那柔弱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前,隔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吸了吸鼻子,满含愧疚委委屈屈的开口。 “昭宁在船上找了林笙哥哥很久,却一直找不到你”。 她忍着眼睛里的巨痛睁开眼,其实她现在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了,只是凭着精湛的演技,眨吧着她的大眼睛,娇柔地看着他继续道。 “我怕你为着姐姐对你的态度生气了,我怕,昭宁好怕,怕你再也不理我了……呜…”。 她终是忍不住,紧紧的闭上了眼,佯作大哭,心想“这辣椒也太辣了,杜骗子你等着!” 可眼前人迟迟未应声,除了轻柔的抚着她的紧闭的眼眸,默默的抹去她的泪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江昭宁心中有些惊诧。 “ 怎得不回话,平时不是甜言蜜语多的很吗,哄我啊!这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她心里将杜骗子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不显,却也无法只能强忍着痛再次睁开双眼,可还没等她睁开,就感觉身子一轻,被那人轻柔的抱起,朝船舱走去。 “这是作甚!”。 江昭宁心想今晚的杜林笙太诡异了,她根本摸不清他到底要做什么,便继续装柔弱,乖巧的依在他的怀中,伸出手轻轻扯着他的衣襟,默默的抽泣。 戏已开场,她就必须唱完,不能辜负辣椒粉的一片心意。 江昭宁被轻轻地放在榻上,还没等她反应,一只大手舀起凉水,轻轻地替她清洗着眼周的辣椒粉。 他离她很近,炙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江昭宁想抬手说自己来,既然已经被识破了,那自是要自己洗了,杜骗子这个登徒子。 可她还未碰到脸,手腕就被擒住。 “别乱动,手也是脏的”。 这人嗓音低沉如泉,温润悦耳。 “杜林笙哪有如此悦耳的嗓音,此人是谁?”。 江昭宁心中警铃大动。 她一用力挣开了被擒住的手腕,抬腿一脚将装满凉水的水盆朝那男人踢去,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转了一圈站定。 眼神冰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防备地打量他。 那男人被泼了一身冷水,从头到脚,湿了个遍,却不狼狈。 湿发上的水滴,沿着他那精致的眉眼划过,又慢慢划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经过他轻抿的薄唇,滴落在锁骨上,染湿大片胸口的衣衫。 “国公爷?”江昭宁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小声唤了一句。 每年除夕之夜的守岁宴,江卿玉总会多留出一副碗筷,说是留给故人的,可江昭宁从未见过那位阿姐口中的故人。 再后来,她知晓了那位故人乃是赫赫有名的御溟国公。 多年以来,她只匆匆见过周言兮一面。 那年,她正值金钗年岁,在周言兮行仗的时候远远的在阁楼上撇了一眼,但就那一眼,那般风骨,令人镂刻于心,历久难忘。 他高坐战马之上,不怒自威,眉眼冷峻,实在貌美。 周言兮对儿时的江昭宁来说是神秘缥缈的,她不知他姓甚名谁,只知他是阿姐口中的故人。 而对于现在的江昭宁来说,周言兮是救山河,兴天下的大英雄,令她高山仰止。 此刻,江昭宁与周言兮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只是江昭宁好似在周言兮眼中看出了一丝疑忖。 周言兮有些讶然江昭宁居然认得他。 室内静默无言,他们二人的呼吸声显得有些重,江昭宁的心脏重重拍打着胸腔,她有些不自在的挪开眼,视线下移,看到周言兮被水染透的胸膛,和因为刚才的打斗而露出的肌肤。 周言兮大了江昭宁近十岁,又与阿姐是旧友,在江昭宁心中他对于她是长辈一般的存在,现下情景,二人皆湿了身,这不免让她尴尬羞怯的红了双颊。 她有些结巴的转移话题。 “国…国公爷也来此拍卖会,阿姐与您传了书信?” 御溟国公最是喜静,拍卖会这样喧闹的场合,他是不会出席的,除非是重要之人相邀。 “嗯,你阿姐恐明日生了变数”。 话落,周言兮双臂交叉与胸前,躬身与江昭宁平视,眉头微皱,似是有些愠怒。 “辣椒粉是因何缘故?” 适才,周言兮刚从秦时晏房中出来,本打算去寻江卿玉细议应对之策,却见江昭宁立于船沿处,衣衫单薄,娇柔地依靠着船壁,似是要被海风吹散了。 看到她眼眶含泪,浑身颤抖,他慌乱地忘了礼数。 上次分别后,他许多年未见过她了,其实这十余年他都有默默的关注她的生活,也曾忍不住思念偷偷回去看她,却不敢真的见她。 那日她躺在血泊中的场景,他此生难忘,他常夜半猛然惊寤,心恸到胸闷气窒,他怨恨自己的无能和那些怪物的狼子野心。 “这个嘛,不知阿姐有没有和国公爷提过杜林笙,此番布局要抓的就是他这条小鱼和他背后的大王八,辣椒粉实属是为了哄骗他为之”。 江昭宁有些发怵地斟酌再三回复道。 江昭宁有些怕眼前的男人,也不知是因其神色肃穆的样子太过疏离,还是因她对他的敬仰。 “时辰不早了,那厢杜骗子已咬钩,我要去抬竿了…国公爷,回见!” 说罢,江昭宁行了一礼,便快速后撤打算离开,却被周言兮轻轻拉住衣袖。 “衣裳湿了,海风寒凉,换一身再去”。 周言兮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衫。 江昭宁其实有些好奇,周言兮并无妻妾,居然随身携带着女子的衣衫。 她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孤月独明,她来不及八卦那么多了,在屏风后匆匆换上衣裙,尽是意外的合身。 她再拜周言兮后,大步离去。 周言兮看着江昭宁离去的背影,紫衣罗裙,摇曳生姿。 那衣裳是周言兮专门差人用妆花缎为江昭宁缝制的新衣,他行囊中还有五六件,颜色款式形制迥异,皆是颜色大胆艳丽,他知道江昭宁喜欢招摇。 这些他本打算让江卿玉转交给她,就似十余年来,他送江昭宁礼物皆是借着江卿玉的名义。 周言兮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了好久,他想了很多,她的从前,他的从前。 紧皱的眉宇恢复平缓,月光下,他的眼角若有星辰闪烁,柔声哽咽地低喃。 “宁宁,好久不见……” 2. 瓮中捉鳖 真是好大一个乌龙! 江昭宁拜别周言兮后,还来不及故技重施,就迎面撞见了静立在远处的杜林笙。 辣椒粉已是用不得了,今夜月色澄澈,四下通明,难再做手脚。 “大腿委屈你了”。 江昭宁心里想着,手上倒是不含糊,猛地一掐大腿,疼的她一皱眉,眼眶瞬间又盈满了泪水。 恢复了和杜林笙相处时柔若无骨的姿态,缓慢地向杜林笙那里挪去。 杜林笙从出了自己的船舱开始就一直在寻江昭宁的身影,眼见快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见到江昭宁,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在码头的暗示不够明显。 正疑惑着,远处甲板上一抹小小的身影,缓缓走来。 孤月高悬,海面上吹起阵阵寒风。她的衣衫飘起在空中纷飞。 有些散乱的发丝被吹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月光散在她周身,她从朦胧中走来。 她的脸颊上闪烁似珍珠般璀璨的光芒,银白色的月光下,她眼眶周围的红晕更加明显,惹人怜惜的紧。 “林笙哥哥…” 江昭宁重复着刚才的表演,这一次进展顺利,她美滋滋地想着此次演出的重大成功。 角落里看着这熟悉的一切重演的周言兮,在看到江昭宁不经意躲开杜林笙不安分的手时,垂眸低笑,前往了江卿玉所在的船舱。 药香味醇厚从江卿玉船舱中散出,周言兮正欲叩门,林屹从内打开了门,朝周言兮微微点头后,邀他入内。 林屹,为人温驯谦和,一双妙手可断生死、调阴阳。 江卿玉此时虚弱的倚在贵妃榻上,周言兮观她面色苍白、气弱神虚,较之去岁,愈发孱弱,担忧道。 “小柔姐,你的身子…还有多久…” 周言兮问的直接,因着江卿玉先天患有顽疾,林屹断言她活不过三十岁。 “你应该猜到了,这次我迫你和宁宁见面,缘因我时日无多,阿屹说,最多也不过两年光景”。 “我知道当年的事在你心里留下个血窟窿,这些年每每除夕夜,你总以公务繁忙回绝我,其实你不是无暇见她,而是不敢来见她”。 江卿玉说的笃定。 “你这又是何苦,宁宁为护你而死是她的选择,你恨自己无能,自觉无颜见她,可你那时年幼…”。 倏尔周言兮打断江卿玉的话。 “她护我的时候也不过十三,豆蔻年华,花儿一般的年纪,倒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 说起当年,周言兮耳边又回响起江昭宁那句“小兮,别怕”。 “小柔姐,我知你这些年一直想劝慰我,可你呢?你我皆被困在了十五年前,这么多年你我所做的一切,亦皆是宁宁当年所愿”。 “十五年前困住的又何止你我”,江卿玉叹气感慨道。 “好在他们不知宁宁死而复生这件事,把我当作了当年的她,现今,恐因不悔花再起波澜,她跟着你最为安全,断念堂繁杂事务积压甚多,我需回去处理,此事了,我就将她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我虽不知这最后的时日你要做什么,但我的人你随意调遣,我会护好她”。 周言兮神情有些激动,但眼眸中流露出的坚定,似烈日灼灼。 江卿玉宽慰地点点头,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话题一转与周言兮商讨起明日布局。 于此同时,杜大骗子又在展示他的口才了,什么不离不弃,什么我的心里全是你…江昭宁觉得话本子杜骗子肯定没少看! 正想着周旋了这么久,什么时候进入正题,就听杜林笙装作悲戚地叹气道。 “本想着能和昭宁在同一包厢出席这次拍卖会,我还攒了很多心里话想和昭宁说,眼下怕是…” 他抬头摸了摸她的头,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遗憾和失望。 “何其重要的心里话要明日才能说,就差把我对你图谋不轨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江昭宁被杜林笙气的在心中腹诽。 面上还要装出失落的神情,手上再次使劲,她抬眸,泪珠滚落,滴在杜林笙的手背上。 江昭宁早猜到了杜林笙今夜要见她的目的,哄骗她与他明日在一处,为的就是挟持她来牵制江卿玉。 杜林笙自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江卿玉,可江卿玉与他们斗智争锋这么多年,自是不好糊弄的,便想从江卿玉身边的人下手。 二人又假意地互诉衷肠一番… 杜林笙谎话连篇,江昭宁困意来袭,不想陪杜林笙再胡闹下去了,眼神坚定地看着杜林笙。 “明日,昭宁同林笙哥哥在一个包厢吧”。 “可是…你姐姐…” 杜林笙试探地开口,他对江家的两姐妹做过调查,姐妹二人棠棣同心。 “林笙哥哥,我已经及笄了,姐姐说有些事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况且一次拍卖会而已”。 说完江昭宁轻轻柔柔的拉起了杜林笙的手,眼神中略带安慰地继续道。 “阿姐也不是针对你,她只是怕我受骗,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吧?” 杜林笙感觉到江昭宁握着自己的手渐渐地攥紧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若星儿般璀璨,眼中带着爱意与信任。 在杜林笙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个已经深陷情爱的小姑娘。 布局三个月终于要落下这最后一枚棋子了,杜林笙不免有些兴奋,他看着江昭宁的眼神变得愈加热切,神情有些激动地回握住江昭宁的手。 “此心昭昭,定不负卿”。 “登徒子!” 江昭宁听完他温情款款立誓,垂眸掩去眼底寒意,心中大骂此人厚颜无耻,谎话张口就来。 她装作害羞地挣脱了杜林笙的钳制,后退两步,温声道。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阿姐找不到我怕是要着急了,昭宁就先回去了,林笙哥哥好梦”。 说罢,也不管杜林笙是何反应,转身毫不留情地朝船舱走去。 船舱内,秦时晏坐在矮凳上,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眼神时不时地往窗外瞟,焦急不已。 “这祖宗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不会是毒发被抓住了吧?诶!不会不会,那疯子戾气就能杀/人…怎么还不回来…” 秦时晏双手在头上快速且急躁地挠了几下。 下一秒,被封禁的船舱大门猛地打开,屋内烛火一瞬熄灭,秦时晏惊的一屁股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逆着月光,他看不清少女的面容,只被少女头上的珠玉步摇,晃了眼睛。 他警惕地躬身后退,一手抬起护在自己面前,一手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周言兮临走时留给他防身的匕首。 这副架势倒像是要决一死战。 少女不语只是淡淡浅笑一声,缓步徐行。 秦时晏感觉到冰冷的刀尖慢慢地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 “秦会首,是我的人招待不周了,现如今我手下之人已接管全船,我想请您配合我演一出戏,我可保您无虞,如何?” 虽是商量的口吻,可少女的眼神确是冰冷又不容置疑的。 秦时晏被寒地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唾沫,又迅速往窗边看了几眼,眼一闭问道。 “怎么配合?” “明日的最后一件拍品是不悔花,对吧?” 此话一出,秦时晏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面无人色,刚想开口,就又被噎住。 “别担心,我对那劳什子花不感兴趣,只是明日,您的爱船可能会遭些小罪”。 随即她又拍了拍秦时晏的肩膀安慰着。 “您莫要因心疼,坏了我的事,待此事了,我赔您艘新船”。 少女缓缓挪开了挑起他下巴的匕首,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语气略带威胁。 “乖乖听话”。 还不等江昭宁接着和秦时晏细说明日安排,便发现窗口处黑影晃动,她骤然起身,迅捷地朝窗外飙出头上的一枚金簪。 “阁下站在窗外,能听得清?” 只听一声低笑,窗外那人翻身进入船舱,手中握着一枚金簪。 周言兮在窗外观察了许久,眼前的少女,方才眼中的娇柔温婉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胜卷在握的怡然自得和戏弄秦时晏的促狭之意。 “国公爷,是您啊”。 江昭宁看看周言兮又看看秦时晏。 “秦会首是您的人?” 虽是疑问,但语气是肯定的。 “嗯,我与他是旧友,此人可信,莫要唬吓他了”。 周言兮眼眸含笑的看着江昭宁,朝她轻轻摇头。 江昭宁尴尬的笑了笑,假意整理耳边的碎发,轻咳一声,转身带着歉意的对着秦时晏施了一礼。 “秦会首,我失礼了,原是自己人,那匕首…没伤着您吧”。 秦时晏面含嗔色的瞪了周言兮一眼,他早就发现周言兮站在窗边了,看着自己被匕首挑着下巴逗弄却无动于衷,还隐在暗处看好戏。 可一转头却笑盈盈的看着江昭宁。 “无妨,都是朋友,要怪就怪他,站在一旁看好戏,也不吱个声”。 秦时晏抬手指向周言兮。 却见周言兮双手交叉抱臂与胸前,斜倚着窗沿,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秦时晏佯作恼意命令周言兮。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把烛火点燃”。 随即又笑嘻嘻地看着江昭宁。 “小姑娘,你是小周周什么人啊?” 秦时晏认识周言兮十余年来,他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曾有一段时日,他都怀疑周言兮是否有龙阳之好。 而今,他发现一件趣事,周言兮看向这个小姑娘的眼神不对劲的很啊! “我?国公爷是我阿姐的故人,今日是我与国公爷第一次见面”,江昭宁回道。 “第一次见面?那看来小周周很喜欢你了”。 秦时晏对江昭宁说的“第一次见面”有些诧异。 认识周言兮这么多年,周言兮何时有这么柔情的时候,这其中肯定有故事,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撬开周言兮的嘴,问个清楚。 江昭宁闻言不知回些什么,只能朝着秦时晏礼貌地笑,秦时晏本还想多问些什么,却忽地被周言兮出言打断。 “夜色已深,我送你回去”。 周言兮面向江昭宁温声道。 江昭宁刚想说可以自己回去,话未出口,就见周言兮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走来,将他手中的金簪,稳稳地重新插回自己发间。 “多谢”她抬头看向周言兮的眼睛,朝他乖巧地嫣然一笑。 她的笑颜太过娇嫩灼目,周言兮袖中的手紧了紧,刚准备落下的手转了方向,生涩地帮江昭宁掖耳边的碎发,强装淡定地开口。 “走吧”。 江昭宁耳根有些红,静静地跟在周言兮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留秦时晏一人呆楞原地。 秦时晏自认为是较为了解周言兮的,周言兮这个人,待人接物皆是看似十分柔和,实则万般疏离,有时甚至偏执腹黑。 可方才不同,他发现周言兮看向江昭宁的眼神,仿若久坠寒渊之人再逢曦光,甚为珍视。 皎洁的月色不知何时隐去了云雾身后,四周变得昏暗,周言兮默默地轻握住江昭宁的手腕,带着她缓步向前。 约莫一炷香过后,周言兮折回了秦时晏的船舱。 周言兮刚跨进门,抬眸便见秦时晏贼兮兮地笑望着他。 “有故事啊?”秦时晏揶揄地笑道。 周言兮看着秦时晏滑稽的表情,不禁失笑,抬手锤在他肩膀上。 “是有故事,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 周言兮回道,他语气平静,可秦时晏却从中品出一丝炫耀…… “眼下,打赢明日那一仗最为要紧,我同你细说…”。 翌日,旭日东升,晨曦铺洒在平静的海面上,宛若金箔鎏金泛彩。 推开窗,微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涩气息扑面而来,曦光照在江昭宁的脸上,太过灼眼,她不适的合上双眸,羽睫轻颤。 她昨晚并未安眠,梦中火光冲天,厮杀声不绝于耳,可下一瞬场景骤然一转,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跟在她身后宁宁,宁宁地喊着,她回眸望去,男孩儿脸上泪如泉涌,眼神悲戚。 江昭宁坐于梳妆台前,慢条斯理的为自己挽了一个堕马髻,玉钗、步摇、头花…她素来喜欢珠翠琳琅,招摇过市的。 抬手以半面鎏金翠玉覆面,起身朝拍卖厅徐徐而去。 拍卖厅位于整艘船的最上层,江昭宁步入厅内,镀金的琉璃灯高悬,金光散开,洋洋洒洒的落下,灯火璀璨,四下通明。 “通天仙果然名不虚传,这排场当真是宏大壮观”。 江昭宁自言自语道。 过往宾客络绎不绝,因着四方来客齐聚,厅内众人皆带着形制各异的面具。 层层雅座已是人满为患,她抬眼望去,便见江卿玉穿着一身雪白雕花罗裙,带着白狐银纹面具,眉眼弯弯地含笑看她。 江昭宁俏皮的眨眼回应后,转身向天字包间行去,推门而入,便见秦时晏正襟危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江昭宁被秦时晏的神情与动作逗笑,打趣道。 “秦会首,您今日看起来怎得正经许多?” 还没等秦时晏开口,周言兮就带着笑意抢答道。 “他紧张”。 江昭宁看向正闭目养神的周言兮,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学着他,轻躺在椅背上,微微合上眼眸。 “昨日我已派人护送无关人等离开,我不会砸了你通天仙的招牌的,现下船上除了杜林笙和他的几个贴身奴仆外都是自己人”。 昨夜,江昭宁回到船舱后,便安排人借秦时晏的名义,以舱底渗漏为由,不动声色地将船上无关人等一一护送至另一艘预先备好、全然相似的船上。 此时那艘船上,歌舞升平、笑语喧阗,拍卖会如期举行。 “杜林笙的人在昨夜曾偷偷地替换了秦会首的侍卫,不过在我们会面前就已全换成了我的人,他那些爪牙已经被我绑住扔底舱了,从昨日至今,杜林笙并未发现端倪”。 江昭宁有些小得意。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江昭宁特意等着杜林笙的侍卫们全部就位才尽数擒获的。 她倒是要感谢杜林笙帮了她一个大忙,省得她还要从人群中挑出杜林笙的人逐一击破。 “嗯,做的不错”。 周言兮听出了少女言语中的自得,浅笑赞扬。 “眼下杜林笙和他带上来的那些爪牙已不足为惧,倒是他身后的泥鳅滑的很,千万当心”。 继而轻声嘱咐道。 这时,好久不言语的秦时晏开了口。 “该我上场表演了”。 语气中仍能听出其惶惶之感。 “放轻松,今夜请你吃酒”。 江昭宁出言缓和秦时晏的紧张感。 “那我要去醉梦楼!” “好!”江昭宁爽利的应诺。 这么一打岔,惴惴不安之感散了大半,秦时晏大步出了厢门。 秦时晏前脚出了包厢门,未几江昭宁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抚着桌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杜林笙为牵制阿姐,昨夜邀我同处于他的包厢,一切按照咱们的谋划行事,国公爷,告辞”。 “万事当心”,周言兮再三叮嘱。 江昭宁回眸浅笑点头回应。 厅内笙歌燕舞已然落幕,秦时晏走上台,从容自若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诸位远道而来,甚为幸苦,今日四海奇珍,世间罕物齐聚于此,诸般瑰宝静待有缘之人,闲话少叙,拍卖正式开始!”。 “近来,吾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本画册,一朵通体透亮,色呈五彩的奇花跃然绽放于纸上,册上撰写着此物本源和施用之法”。 “此花名曰不悔,席间诸君可曾听闻过此名讳?”。 此话一出,在场的假宾客们便窃窃私语起来。 “听闻此花负神力,可以消平生憾事,改写命运诶!” “对对对,十五年前天下大乱也因此而起!” “那女子死而复生了各位知道吗?” “传闻说不悔花长在她身上与她融为一体了,是真是假啊?” 良久,场内再次安静下来,这时秦时晏才再次开口。 “此乃本次拍卖会的第一件拍品,竞价公允,价高者得,诸位尽可随心出价”。 按照计划,江卿玉展现出势在必得的姿态,疯狂加价,和侍卫扮演的宾客演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不出所料第一件拍品由江卿玉竞得。 此间杜林笙一直在观察局势,图册他要拿到,江卿玉他更是要擒住带走。 江昭宁从进入包厢那一刻就被喂了软骨散,束住四肢,掩了口舌,丢在杜林笙身旁的空地上,她象征性的挣扎几下,落几滴泪,便不再浪费力气,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江卿玉得了画册便起身向住房区而去,杜林笙观江卿玉起身,便命人拽起江昭宁,解了她的脚铐,欲悄无声息地跟在江卿玉身后。 江昭宁岂能遂了他的愿,她在被拽着经过阶梯旁摆放的花瓶时,用尽全力一瞪,花瓶从三层高的地方坠落,哐当一声轰然炸开,瓷片四处飞散,血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霎时,全场寞然,众人目光齐聚于杜林笙三人身上。 “放了我妹妹!” 江卿玉怒斥杜林笙。 “贱女人!” 杜林笙暗骂江昭宁坏事,从侍从手中一把抓过江昭宁的手臂,将她拽到自己身前,举剑横于她脖颈处。 霎时,由侍卫假扮的宾客四处逃窜,趁乱带着秦时晏安全撤离。 彼时,江卿玉和杜林笙的人马拔刀相向,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纵观全局,场上兵力悬殊,杜林笙的侍卫寥寥无几,实则是他背后空无一人。 杜林笙丝毫不在意,嗓音洪亮道。 “江卿玉,不想你妹妹死,就跟我走!” 江昭宁被塞住口舌,呜呜的哭泣配合着杜林笙。 杜林笙带着江昭宁一步步向甲板走去,江卿玉带着人紧跟其后。 骤然一声巨响划破云霄,巨炮轰击,船体中间塌陷,海水转瞬倒灌进船中央的窟窿中,商船迅速下沉。 周言兮从天字厢房的窗边跃下,站定甲板之上,抬眸望向响声传来的方向。 十几艘战舰风驰电掣地朝着这边而来,海面上被撕开了一道道裂痕。 大王八终于出壳了。 杜林笙拎起江昭宁跃向对面船只,江卿玉众人也一同追去。 江卿玉抬眸看清眼前所站何人时,便怒怼道。 “齐枭,你还真是丑人多作怪!” 齐枭,斩花阁第三分阁的阁主,天性阴鸷,残暴嗜血,又其擅用蛊毒之术;行事癫狂失度,惯以肆虐女子为乐,唯一弱点便是武艺不精。 这些年齐枭所过之处民不聊生,离乱之年尤甚。 周言兮与斩花阁交锋多年,唯在此人手中栽了一番跟头,此人极擅隐匿行踪,甚是难擒,齐枭给他身上下的蛊毒,也至今未解。 两队人马面面相觑,战舰之上领头人—齐枭,黏腻腻的开口。 “江大美人,好久不见呢,上次本以为剜下那块肉,便不会再打搅你了,可是不行啊,它只认你,这次我只能将你带走了” 他贱嗖嗖地猖笑着。 还没等江卿玉开口,他一把将江昭宁拽入怀里,扼住她的下颌,动作轻佻地用鼻子在江昭宁脸上蹭来蹭去的玩弄。 江昭宁暗骂他变态,挣扎着躲避他的触碰。 他抬起手对着江卿玉勾了勾,油腻地笑道。 “用你,换她”。 江卿玉丢弃手中的剑,警惕地朝齐枭走去。 骤然一道利箭横空朝着齐枭袭去,他反应迅速地拉过江昭宁挡于自己身前。 江昭宁眼看着箭矢朝自己眼眶处迅速逼近,她挣扎着欲蹲下躲开。 周言兮毫无征兆地从齐枭身后倏忽而至,攥紧江昭宁的手腕,一脚将齐枭踹飞出去,砸倒一众侍从。 周言兮将她拉至自己怀中,搂着她退至江卿玉一众人等身后。 “齐枭,本公说过会来找你算账的”。 话落,哨声鸣起,鼓声雷动,舰队起了内斗,炮声震天,厮杀阵阵,刀剑铿锵。 齐枭此刻面目狰狞起来,他的舰队混入了周言兮的内鬼。 “他何时做的这些!” 齐枭心中惊疑,慌忙起身欲跳船逃生,却被周言兮一剑定在船柱上,疼得齐枭痛苦哀嚎。 江昭宁全身瘫软的依在周言兮怀中,皱眉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烈焰滔天,哀嚎不断,眼前的场景让她想起了昨晚的梦。 江昭宁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头昏昏沉沉的,视线变得模糊重叠,她本能的反手握住周言兮的手,一瞬间额头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滑落。 周言兮低眸看她,见她已然是紧闭双眸,紧咬着唇,瘫倒在自己怀中。 他心神一震,紧搂着她的慢慢跪地,用手背轻试着她额头的温度。 江昭宁蜷缩在周言兮怀里,没了意识,面色苍白,双手垂落在身侧,唇边染着血渍。 3. 真相浮现 江昭宁感觉自己时而是漂浮空中,随风摇曳,时而是坠入海底难以呼吸,她无法挣扎,似是被桎梏于牢笼之中。 良久,江昭宁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床顶、系着流苏的床幔和垂落在脸旁的浅粉色纱帘。 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鼻尖,是茉莉的味道,清新淡雅。 她扶着床沿缓缓起身,刚想挑开纱帘,就见一只纤细单薄的手掀起了纱帘。 四目相对,江昭宁只觉得熟悉,面前的妇人,面容祥和,脸颊上淡淡的铺了些胭脂,衣着得体,此刻正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宁宁啊,身上可还有不适之处,娘亲跟你说多少遍了,出去玩要注意安全!怎么还能为了捞个鱼,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高烧三天都不退,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不等说完,那妇人尽是掩面低低地抽泣起来。 娘?江昭宁从记事起就与江卿玉相依为命,儿时江卿玉同她说,她是被江卿玉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娘亲一词对于江昭宁来说是陌生的,江卿玉的母亲已故,而她就连对于自己亲娘的模糊记忆都没有。 江昭宁正疑惑着,屋外的人闻声赶来,看了看正在抽泣的妇人和皱眉出神依靠着床沿坐着的江昭宁。 “江卿玉,你怎么又惹得你母亲落泪了!” 来人身形挺拔,虽有些沧桑,但眉目依旧俊朗,只是发间参杂着几缕银丝。 江卿玉?阿姐?阿姐也在这里吗? 江昭宁眉头锁的更紧了,她急切地环顾四周,又梗着脖子朝男人身后看去,愣是连阿姐的衣角都没撇到。 只是看到门边有个小小的身影,扒着门,偷偷地朝江昭宁的方向望来。 男人见江昭宁不回话,又气的喊道。 “江卿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江昭宁见那男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瞪着自己,疑惑地开口。 “你…你叫我?” “整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叫江卿玉吗?上一次偷溜出去玩儿受的家法还没好,就又去那河边捞鱼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寒冬腊月,江卿玉啊,江卿玉,我看你铁了心的要气死你爹我是吧…” 那男人训斥的话滔滔不绝,气的面红耳赤。 可江昭宁却是一点儿都听不进去了,她脑子懵懵的,嗡嗡声在脑中炸开,她是江卿玉,她怎么能是江卿玉呢? 随即眼一闭又晕了。 再睁眼,她床边爬着一个男人,满头白发,见她醒了,老泪纵横,摸着她的头说。 “宁宁别怕,爹在呢”。 听到这句话,江昭宁模糊失焦的双眼渐渐回神,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脸上多了几道疤痕,头发凌乱,身着白服,头戴白巾,显然是家中有亲人离世了。 “父亲…” 江昭宁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男人眼眶通红的看着她,无声的落泪,忽而江昭宁被一个小孩子扑倒在床上,怀中的孩子,双手紧紧的攥着她的衣襟,嚎啕大哭。 “阿姐,娘亲…我要娘亲…” 江昭宁下意识安抚着怀中的孩子,可当她再抬头,眼前变为一片荒地,四周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 前方烟雾弥漫,微风吹来,团雾散开,身着白衣的女子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江昭宁走到那女子身旁,眼前是个鸳鸯冢,上面刻着十个大字“愿为连理木,来世再相逢”碑上却没有篆刻名字。 鸳鸯冢四周种满了茉莉花,似江昭宁初见那妇人时闻到的味道般,清新淡雅。 江昭宁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心像是被荆棘藤缠绕着,可冢下所葬为何人,她为何如此哀恸。 茉莉花的清香慢慢消散,茉莉青梅酿的醇香渐渐环绕着她的鼻息,她睁开眼,这次她看不见了,眼上覆着轻纱,她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和轻轻扶着她肩膀的手。 “阿姐,今日林圣手说了,可以少许的饮一些,你的眼睛一定会治好的,柔柔会一直陪着你”。 柔柔,是那个大哭的孩童吗? 江昭宁心中想着,安慰地抬手握了握她搭在自己肩膀的手。 下一瞬江昭宁感受到左肩膀处传来剧痛,仿若被数万只蚂蚁啃咬一般。 炮火轰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耳边回响,她努力睁开眼,眼前众人皆是涕泪纵横,这一次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阿姐! 她眼前江卿玉死死按住她的左肩膀,泪珠大颗大颗的打在她的脸上,嘴里“阿姐,阿姐”的哭喊着。 江昭宁觉得身下黏腻,侧头望去,才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之中。 她最是见不得江卿玉落泪,想伸出手去轻拂掉江卿玉脸上的泪,刚刚抬起,手却悬在了半空,她看到自己的手似一团烂泥般血肉模糊,已是看不出手的形状,十分骇人。 下一秒,江昭宁的手重重垂下,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若又漂浮在空中,无处可依。 江昭宁昏迷近七日之久,这七日,周言兮寸步不离地守在江昭宁身侧。 江卿玉病情加重,这些时日在卧床静养;齐枭被周言兮带回地牢后,交给了副官张义将军,七日光景已是被折磨的半身不遂、生不如死。 遗憾的是,杜林笙命不好,还未到国公府做客,便命殒于乱箭之下。 布局三月,终得以将斩花三阁尽数剿灭。 斩花阁已成立百年,由为了得到不悔花的癫狂之人创立,其细分为五阁,一阁擅造武器,二阁精通水战,三阁唯爱钻研蛊毒之道,四阁通晓兽语,驯凶兽以御敌,五阁精土木,擅营建。 自周言兮领兵平乱以来,削弱了一、二阁的势力,常年压制着四、五阁的作乱之意,唯对三阁有些束手无策。 三月前,他看到江卿玉来信时,便开始着手准备入侵三阁的计划。 江昭宁同杜林笙的周旋帮了他不少忙,他暗中派人盯着杜林笙的动向,果真发现了齐枭这只老泥鳅的踪迹。 三个月的时间,周言兮的人慢慢混入敌方,随时待命。 三个月的时间,杜林笙自以为以拿捏了江昭宁的芳心,实则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 江昭宁鲜少出门,府中奴仆虽多,但她素日爱在府中随处闲逛,去灶间看大厨炒菜,或是用钓鱼竿掉小池塘里的锦鲤,又或是和仆从一起侍弄园中花草,再就是每日清晨绕着府中操练拳脚,早就和府中众人打成一片,和睦相契。 可有一日,她躺在屋外的长椅上晒太阳时,看见一抹不熟悉的身影,有人在监视她? 这让她起了疑心,暗暗派心腹跟了那人几日,便发现了那人背后之人—杜林笙。 于是她将计就计,刻意不带侍从,连续好几日出府巡铺,挖坑等着杜林笙往里跳。 果不其然,江昭宁巡铺的第三日,马儿受了惊,杜林笙演了好一出英雄救美。 由此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了江昭宁,而江昭宁也乐得配合,毕竟她不止挖了这一个坑。 因着她不常出门,杜林笙能打探到关于她的信息少之又少,对她的为人处事皆不了解,江昭宁就此扮演起了,单纯可爱、不染俗世的邻家小女儿形象。 二人相处一月有余,江昭宁便派人将海上拍卖会的拍品之一为不悔花画册,江氏重金求赏拍卖会名额的事,好巧不巧的传到了杜林笙耳朵里。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的,海上拍卖会的拍品究竟是何,江昭宁并不关心;重金求赏更是无稽之言,这些只是江昭宁给杜林笙递了一个可以加害她们姐妹二人最好时机的台阶。 事情进展顺利,那谣言传到杜林笙耳朵里的第二天,他便向江昭宁提出了邀请,约她共赴拍卖会。 江昭宁暗喜“这杜骗子也太好骗了些!”她曾高兴地整宿无法入眠。 江昭宁曾向江卿玉提起过她的计划,本想着江卿玉可以再给她出一些鬼主意,整一整杜林笙,可江卿玉只是笑着让她自己做主,说到时自会有人助她一臂之力,全然放权给她。 江昭宁苦思数日不知助她者会是何人,在船舱泼了周言兮一身冷水后,知晓了。 看到周言兮这根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江昭宁就知道此战定捷! 要说此局的变数,便是江昭宁的离奇昏倒,江昭宁亦很疑惑,自己平日里无病无灾,身体清健的很,怎会忽地头晕目眩。 其实她不再做那些奇怪的梦后,意识已然清醒了,她能听到耳边之人相谈的声音,有阿姐,有林大哥,有秦时晏,还有周言兮。 “阿屹,这都五日了,宁宁怎么还不醒呢?” “烧退了,便无性命之忧,何时醒来,我也说不准”。 “小周周你去歇息一下吧,你看看你这胡茬,都不俊秀了,到时候小姑娘醒了看你这样,再丑着人家”。 “小周周,我发现你更寡言少语了,你这六日,总共没和我说三句话,两句半都是让我出去”。 “宁宁,阿姐想去放风筝,你陪我好不好…” “宁宁,小兮求你,醒过来”。 阿姐哽咽难言,林大哥宽言安慰,秦会首依旧诙谐,国公爷……国 公爷对她的关心,她全都听到了,感受着眼前光线转换,日月交替,她每一日都在尽力的尝试睁开双眸。 第八日,清晨。 晨曦微弱的日光透过窗帘轻抚过江昭宁的眉眼,江昭宁缓缓睁开眼,雕花床顶,流苏床幔,粉色纱帘,与梦中丝毫不差。 江昭宁不确定自己是否仍困于梦中,渐渐地鼻尖被一缕淡淡的香气萦绕,不似茉莉的淡雅芳香,而是白檀的温润柔和,令人安心。 江昭宁只在周言兮身上闻到过这般香气。 她欲起身,便察觉手腕被人轻握着,她侧头望去,便对上周言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他眸含薄雾,目光滞钝,疲态尽显,却忽地眼底一亮,迅速起身朝门外奔去,高声喊道。 “允峙,宁宁醒了!” 允峙是林屹的表字。 江昭宁被周言兮扶着起身,乖乖地倚着床沿坐着,将手伸出去让林屹把脉。 江昭宁先是打量着屋内陈设,雅致宜人,卧房内器物皆为上乘木料打制,透着淡淡的木质清香,窗边一盆君子兰开的正艳,火红色的花瓣是整见屋子唯一一抹亮色。 她视线回落到周言兮身上,衣衫端整,头发也梳的齐整,胡茬明显刮过,但一双眼睛通红,面色憔悴,眼下青淤,仍能看出他很久不曾好好休息。 江昭宁从第一次见到周言兮时,就被他炙热的眼神烫到了,她不明白周言兮对自己这份浓烈的感情是从何而来。 虽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还是能微微察觉到,周言兮似是在透过她找着谁的影子,江昭宁觉得许是自己与他的哪位故友相似,她并不在意这些。 江昭宁考虑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一直以来都很直接,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待她好,无论因何缘故,她知恩图报就是了。 眼下看着周言兮的模样,想起昏迷时听到的那句“小兮求你”,小兮这个称呼,太过亲密,显然不是她会叫的,约莫着是那位故人,她心下微恻,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 “国公…小兮哥哥,你快去休息吧,我现下已醒,无大碍了,谢谢您这些时日对我的照顾”。 “小兮哥哥”周言兮被江昭宁突如其来的称呼慌了神,已许久未听过有人唤他“小兮”。 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喉头一哽,淡笑点头看着她。 “哥哥知道了,你好生休息”。 江昭宁又朝他一笑,便见他转身走出了卧房的门。 江昭宁没瞧见的是,在周言兮转身的瞬间,大颗大颗灼热的泪滴,似决堤般滴落下来,染湿胸前的衣襟。 听到江昭宁转醒的消息,第一时间往卧房赶来的秦时晏,迎面撞上了泪眼婆娑的周言兮。 直给秦时晏看的呆楞在原地,难道小姑娘情况不好了吗? 秦时晏也顾不得周言兮,冲进卧房,却见江昭宁已是能下地自由活动。 此时她席地而坐,怀中正抱着周言兮的宝贝花—那盆君子兰,细心地修剪着枯叶。 “秦会首,您来啦!在船上也没正式的和您介绍我自己,在下江昭宁,天理昭昭的昭,岁月长宁的宁,您可以唤我昭宁或是宁宁”。 少女明媚灵动,甚至可爱,不由得让秦时晏想起自己的女儿来。 从适才误以为江昭宁已是回天乏术的悲恸中回过神来,秦时晏大笑一声,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回道。 “小昭宁,幸会啊!吾名秦时晏,时来运转的时,海晏河清的晏,你就唤我晏叔吧!” “晏叔好!”江昭宁乖觉的喊道。 江昭宁甚是喜欢交朋友,虽平日里阿姐不许她随意出门,但她和府中的一草一木皆是好友,园中仆从姐姐们忙的顾不上她时,她就和池塘里的鱼儿畅聊。 她甚是欣喜,这次海上一行,能结交诙谐逗趣的晏叔和沉稳温润的小兮哥哥这样,性格迥异的朋友。 “好好好,小昭宁啊,你好好调养身体,叔不打扰你了,回见”。 秦时晏出了卧房的门,却未见周言兮的身影,便拔腿向周言兮的书房寻去。 “小昭宁的身子看上去已无大碍,周言兮这傻小子是哭得哪门子鼻子”。 秦时晏喃喃着,迈步进了书房的门。 “小周周,你哭…” 秦时晏言至一半,便见周言兮蜷缩在书房的暖榻上,手中紧握着他常年戴在手腕上的红绳,呼吸匀促,睡得深沉。 “哎”。 秦时晏望着周言兮的身影轻叹一声,给他身上披了件衣裳,静静地合上了书房的门,退了出去。 4. 留居扶光 江昭宁醒来后与江卿玉匆匆见了一面,江卿玉让她留居于御溟国公府,叮嘱她好好用膳,收敛脾气,随即便启程赶回断念堂。 断念堂由江卿玉的祖父,苏济安,一手创立。 百余年前,前朝皇帝听信小人谗言,与昔日爱妻离心,待前朝皇后蒙冤薨逝,方幡然醒悟,痛彻心扉。 偶然间,一出海使臣巧遇仙山,捧着一株通体透明的奇花和一本图册归来,奉于御前。 图册之上,是那侍臣临摹的仙山壁画,一幅幅画面演绎着那奇花的故事,内容晦涩难懂。 众人只得出,花名不悔,可“消憾事,溯往昔,明前路”。 只是壁画之上,那花色呈五彩,艳丽夺目,眼前之花却是透亮易碎。 皇帝震怒,苦寻疗育其的方法。 那一年,不悔花初现世,一时搅动风云。 南楚皇室最先听闻此消息,欲夺取神花,便派了一位外形酷似东溟人的大臣,伪装为隐士高人,骗取了广征隐逸的前朝皇帝信任。 那隐士高人妄言,此花欲用人血浇灌,至阳之血尤甚。 遂而,前朝皇帝将一众大臣囚禁宫中,取血养花,荒谬至极。 那隐士高人本意为扰乱东溟,伺机夺花,可谁知那花竟离奇消失,宛若人间蒸发。 前朝皇帝一怒之下命人砍了他的项上人头,狂暴地虐杀朝臣内侍。 那一夜宫中内乱,朝臣四处逃窜,东溟长达百年的离乱由此展开。 苏济安仓皇逃回家中时,已是意识涣散,口齿不清。 他再醒来时,东溟因不悔花生变,被其他四大国蚕食分割,一时间烽烟四起,民不聊生。 他带着妻子四处逃难,躲藏于东溟海附近的山洞之中,苟且度日。 令苏济安惊愕的是,他发现自己左侧肩膀处长出一朵肆意绽放的五彩花印记。 那纹样和他在大殿上见过的奇花别无二致。 他慌乱地想着,此等害人之物藏于体内,便如同催命符一般。 于是便发了疯的用尽浑身解数,欲除掉这个害人不浅的神花印记。 针灸、药浴甚至将那块带有印记的肉硬生生割了下来也无济于事。 他行医多年,未曾遇到过如此诡谲之事。 那神花就突兀离奇地和他融为了一体,此后数年,战火连绵,他提心吊胆的苟活于山洞之中,靠捕鱼维持生计,钻研消除印记的方法。 离乱持续了整整十年,最后以东溟覆灭,被四国瓜分殆尽,归于平息。 苏济安和妻子重归故土后,发觉从前的东溟皇都变成了中州的一座偏远小城,赐名收戈。 曾经市井熙攘,繁荣昌盛之景已为过眼云烟,而今只剩满目疮痍,和一张张陌生的中州面孔。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人总要勉力度日的。 苏济安和妻子在收戈城安顿后不久,苏宥禾,江卿玉的生母,降生。 诡谲之事再次上演,不悔花印记诡异的转移到了苏宥禾的身上。 苏济安深知纸是包不住火的,多年过去痴迷地想要得到不悔花的人纷至沓来。 他用一生的精力,悬壶济世,广结善缘,收集势力,成立断念堂。 此间收留了众多无家可归的流浪孩童,重金豢养他们成为死侍,只为护身负不悔花的女儿及后代子孙无虞。 历经数十年,断念堂于五国之中遍设分号,明面上是富甲一方的济世药堂,幕后则是与斩花阁抗衡的江湖组织。 江卿玉自知时日无多,她此去断念堂,便是处理交接事宜,让江昭宁的后半生尽她所能的平安顺遂。 清晨,御溟国公府。 江昭宁最是耐不得闲的,虽因连续多日昏迷,静卧床榻身子还有些绵软,但她仍是耐不住寂寞的在院子中闲逛起来。 江昭宁所住院落名曰扶光,院中花木扶疏,芳香宜人。 她迈步出门,抬眸便见,院中央海棠生得繁茂,枝蔓纵横,层层花叶交叠,宛如云雾般飘渺,金色的日光从花隙中四散开来,若隐若现地洒在地面上随风摇曳。 海棠枝桠间悬着一藤木秋千,正随风轻轻飘动。 绕过海棠,庭院空旷,木质雕花栏架上摆放着刀枪剑戟,乃是个小型练武场。 前方无路,江昭宁便朝着连廊走去,连廊交错曲折,她缓步闲行的欣赏着园中风景。 原木小桥横卧清溪之上,潺潺流水,怀抱连廊,蜿蜒流淌。 溪中小龟爬到岸边青石上,探头晒着日光,可爱至极。 不知不觉,晨光将尽,江昭宁行至小亭,吃着果子饮茶。 “爹爹,再高点儿!” 正托腮、微眯着眼,享受阳光与微风轻拂的江昭宁,听到一声小女娃的软糯稚语。 小娃娃?江昭宁来了兴致,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行去,脚步轻快。 离开扶光苑,走至前厅,便见秦时晏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娃娃,那孩子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欲将手中稚雀重新安置于巢中。 江昭宁走近,观眼前孩童,微皱起小眉毛,嘟着嘴,神情专注认真,想要帮忙,便轻声开口道。 “姐姐帮你把它安全送上去,好不好?” 秦时晏闻声转头露齿一笑,怀中的小人也偏过头来,有些怕生地向秦时晏靠了靠。 “小昭宁,早啊!糯糯,这是昭宁姐姐” “昭宁…姐姐,好…” 小女孩儿乖巧懂事的朝着江昭宁问好,肉嘟嘟脸蛋儿上扬起甜滋滋的笑意,一如她名字那般,软软糯糯,灵秀动人。 江昭宁的心仿若掉进了蜜罐儿里,甜滋滋的,她伸手握住糯糯的小手轻摇着。 “好,糯糯早上好,晏叔早上好!” 糯糯回握住江昭宁的食指,轻轻软软地捏了一下。 “姐姐,可以把它送回家吗”。 江昭宁看着小姑娘童真带有期盼的大眼睛,水汪汪望着她。 “当然了,糯糯放心”。 闻言糯糯伸出手,将稚雀用双手捧到江昭宁身前。 江昭宁亦是轻手细心地接过,纵身一跃,便坐到了树干上,俯身,轻手轻脚地将鸟儿送回了巢窝。 糯糯看见鸟儿归家,连连拍手,雀跃地仰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爹爹,小鸟回家了,昭宁姐姐好厉害,她会飞!姐姐也是小鸟吗?” 江昭宁被小家伙逗的开怀大笑,在树干上晃着双腿,欢愉溢满眉目,莞尔解释。 “姐姐会飞是因为轻功,不是因为姐姐是小鸟”。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直接又伴有奇思妙想的,江昭宁很喜欢那样新奇的想法。 秦时晏摇头笑着,轻戳一下糯糯的额头。 “这孩子,姐姐怎么能是小鸟呢?应该是大鸟才对!” 这厢一片欢声笑语,彼时,周言兮从外府跨过门槛,步入前厅,入眼便见江昭宁俏皮地坐在树干上,巧笑嫣然。 他不禁失笑,心中郁结一扫而空,抬步走去。 江昭宁坐的高望的远,周言兮一进门便注意到他,她抬起胳膊明媚地挥手。 “小兮哥哥!早啊”。 周言兮抬颚,扬唇回应。 “嗯,早”。 秦时晏看着周言兮那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轻笑。 而怀中的糯糯看清来人是谁后,挣脱了秦时晏的怀抱,飞奔向缓步而来的周言兮。 “小周周!” 糯糯喊周言兮“小周周”完完全全是学着秦时晏喊的。 周言兮慈和温润地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的接住了扑过来的糯糯,稍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怀中的糯糯则是紧紧的搂着周言兮的脖颈,甚为依赖。 秦时晏有些吃醋的看着周言兮。 “跟你比跟我这个亲爹还亲”。 随即话题一转。 “皇帝舍得放你回来了?” 提起皇帝周言兮无奈一笑,不想多说什么,只疲惫的嗯了一声。 原是江昭宁昏迷的七天里,皇帝每日都让李公公到御溟国公府宣周言兮觐见,周言兮一一回绝了。 第八日,日渐西垂时,周言兮在书房再一次听到了李公公的声音,他悠悠转醒,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宫面圣。 谁知皇帝见了他就不肯放他离开了,留他在宫中住了三日,才勉强放他回府。 当朝天子傅承霄,乃是东溟历经近百年动荡甚至是覆灭之际,残存下的前朝皇室正统血脉,今已二十有二。 他在位已有五年之久,在他的治理下,东溟重焕容光,百姓重归故土,安居乐业。 数十年前东溟惨遭覆灭,被其余四国瓜分殆尽。 在之后的岁月中,东溟前朝正统曾组织多次起义,欲收复失地,重建东溟,奈何势力相差悬殊,皆以失败告终。 东溟前朝正统的多次挑衅成功激怒了四国之中受益最大的两个国家,南楚与中州。 十五年前,不悔花传闻四起,各国百姓历经数十年修复重建的家园,又一次陷入动荡。 炮火肆虐,寸草不生,血色将天上地下融为一体,身死异乡之人几何,疯癫痴狂之人又几何?

不过黄土一掩,永世长眠。 平民百姓的生死离别,到成了那些人逗趣解闷的谈资,何其荒谬! 南楚与中州联手,欲借不悔花之乱,企图使东溟血脉尽绝,永无翻身之日。 那一年,七岁的傅承霄,被南楚与中州的皇室贵族联合倾力追剿,他阿爹阿娘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历经万人观赏,他却只能麻木地流离奔走。 身边的侍卫从百余人,变为十余人,最后无人生还。 他浑身血污,躲藏在尸/体之下,闭上眼安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 下一瞬,身上的重量消失,眼前恢复光明,他浑身颤抖地不敢睁眼,却紧扣牙关,攥紧双拳,坚毅的不落下泪来。 等待已久的解脱没有来,那南楚的领头之人玩味一笑,拽起他的衣领,拖着他回了地牢。 地牢中,阴冷潮湿,蛇鼠横行,傅承霄被铁锁硬生生穿过锁骨吊起,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地牢昏暗,难辨日月,他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那些人偶尔起了兴致便来玩虐他一番,生难死亦难,他整日蜷缩在角落,神志亦变得有些模糊。 他知晓人性卑劣,却全从未想过可以凉薄狰狞到那般可怖的程度,仿若是地狱索命的恶鬼见了他们都避之不及。 那五年他听着最肮脏不堪的诅咒,承受着酷刑凌虐,却未掉一滴泪,这是他身为东溟人的尊严,也是他为自己的国家所维护的最后一丝尊严。 “你们东溟要亡国啦!” “东隅匹夫!如此孱弱,不堪一击!” “听说东溟的女子皆是身段姣好,颜色艳丽,倒是可惜,没能让哥哥我,好好疼/疼她们!” 言语之粗俗,思绪之狠戾,南楚由这帮烂人掌管,由见百姓度日之艰苦。 他心中不免为这些百姓感到悲恸。 五年,他日复一日期盼着能有人来给他一个痛快,终于他等到了。 那一夜,地牢外炮火震天,惨叫声此起彼伏,哐当一声,地牢的大门被用蛮力撞开,迎着一丝微弱的月光,傅承霄面前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少年走到他面前,呼吸微微一颤,俯身蹲下来与他相视。 傅承霄被囚于地牢的那些时日,眼睛是他在漆黑一片的地牢之中,唯数不多能看到的光亮。 可那些狂徒的眼睛皆被鲜血浸透,透出骇人的红光。 眼底或是残暴凶戾,或是奸邪恶毒,亦或是不屑高傲,不像眼前的少年,眸底清澈明亮,宛若天边朗月,温润慈和。 那是傅承霄在昏沉的岁月中,见到的唯一一抹明月。 此后岁岁,每当他抬头仰望天边的皓月时,脑海中总会浮现起那一双如月般澄澈的眼眸。 那少年斩断折磨他多年锁链,将外袍脱下,轻缓地包裹住他周身,一掀衣袍重重跪地,拱手道。 “殿下受苦了,臣救驾来迟!” 时过境迁,傅承霄不记得他具体是如何逃离地牢的,也许是时日过久渐渐遗忘了,也许是那段时日太过煎熬,他不愿再记起。 他只记得地牢中的那轮明月,和那人在马车上说的话。 “臣周言兮,愿助殿下,重振东溟!” 重振东溟吗…傅承霄能看出眼前人眸中的果决与坚毅,只是那么多人,耗尽毕生心血所换来的是更变本加厉的屠戮,眼前这个如月般的少年,又要如何筹谋呢? 此后五年,周言兮兑现了他的承诺,捷报频传,东溟亦在晦暗之中等来了属于它的明月。 五年之久,傅承霄懂了,周言兮的言是言出必行的言。 傅承霄登基后,山河破碎、百废待兴。 他仰周言兮之风骨,奉其为标杆,便与他立了五年之约。 他承诺,五年之内,还东溟以山河锦绣,万民安乐。 五载春秋逝去,他亦像周言兮证明了傅承霄的承是承平盛世的承。 傅承霄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和周言兮相互扶持、安然度日,却传来了周言兮身中蛊毒的噩耗。 那是他第一次以帝王的身份命令周言兮,将周言兮软禁在国公府中,禁锢其府邸,不许他再远行。 他广征天下名医,却也无济于事,周言兮的蛊毒实在怪绝。 此后一年,他解了周言兮的禁足,但命令他每三日必须要进宫面圣一次。 周言兮无奈答应,他知道傅承霄是怕他悄无声息的殒于异乡。 这一次是他过分了些,一连十几日毫无音讯,在宫中再三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才被皇帝依依不舍的放出宫门。 5. 毒发难忍 周言兮抱着糯糯和江昭宁嬉闹至晌午,四人用过午膳后,秦时晏便带着糯糯回府小憩去了。 膳厅中只剩周言兮和江昭宁二人,周遭一瞬安静下来。 二人相对而坐,江昭宁早已放下碗筷,此时正乖乖地坐在一旁看周言兮用膳。 仪态端方,举止清雅,容颜俊朗,真乃神人也! 江昭宁心中暗赞,欣赏着眼前风景,这御溟国公府最美的景色原是御溟国公啊。 周言兮一抬眸,便见江昭宁双手托腮,似猫儿般歪着小脑袋,眉眼弯弯的瞧着自己。 四目相对,江昭宁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态,反而笑容更甚的开口。 “小兮哥哥,真乃绝色也!” 突如其来的赞美打了周言兮一个措手不及,他羞得一怔,只看着江昭宁却不知如何言语。 江昭宁见他脸上有些红晕,方觉周言兮原来是个不禁逗趣的,便不再打趣他,主动道。 “阿姐临走时,给我留了几樽茉莉青梅酿,此酒清醇酸涩,我喜欢的紧,小兮哥哥也尝尝吧!” 面前少女,巧笑盈盈,眸光甜软,周言兮温然一笑。 “好,哥哥尝尝”。 这厢江昭宁正给周言兮倒酒,便听周言兮又开口道。 “这几日我不在府中,还未来得及给你配贴身丫鬟服侍,现下她们都在扶光苑,以后任你差遣”。 江昭宁因着又可以交到新朋友而欣喜万分,点头笑嘻嘻道。 “谢谢哥哥啦!” 周言兮被她飘飘然的神情逗笑,忽地问道。 “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江昭宁一愣,周言兮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是有一事…我前几日听到府中的姐姐们说,后日中秋节城中会办灯会,十分热闹,我能去吗?” 江昭宁朱唇紧抿地盯着周言兮,她有些期待的搓着双手,细致的打量他脸上的神情。 从前她住在断念堂的时候,正值乱世,天下各处血染山河,宛若人间地狱。 她于江卿玉的庇护下安然无恙的长大,却日复一日地听着外界炮火声声,悲嚎不绝。 而今,东溟万象更新,百姓安泰,她自是想亲身感受一下灯火通明,人间烟火。 “都城内全是你的沧溟军,而且斩花阁刚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作怪的,好不好嘛”。 江昭宁极力争取出游的机会,轻轻摇着周言兮的胳膊,话语中带了急切,语气略带着一丝撒娇之意。 撒娇这一招对于江卿玉百试百灵,江昭宁不知对周言兮管不管用。 周言兮嘴角微微上扬,佯装低眸沉思。 东溟城中沧溟军防守森严,他布控多年,斩花阁曾试图混进东溟的奸细也被尽数剿灭。 而且江卿玉临走前也叮嘱过他,江昭宁天性爱玩,可以适当地带她在东溟好好玩一番。 “你阿姐……”。 周言兮假装严肃的看着江昭宁,想逗逗她,话方落一半,江昭宁就打断了他。 “阿姐说你会保护我!” 江昭宁嘟着小嘴,叉腰皱眉看着周言兮。 周言兮看着她有些愠怒又势在必得的小表情,心头一荡,朗声笑道。 “你阿姐说,可以让你在东溟好好玩一番”。 “真的!去看灯会咯!” 江昭宁激动地抓住周言兮的手,围着他蹦蹦跳跳,欢颜尽展。 愿望达成,江昭宁一路哼着小歌回了扶光苑。 入苑,便见四位美女姐姐横站成一排冲她行礼。 领头的女子开口道。 “江姑娘,主公让奴婢们来服侍您,请姑娘为奴婢们赐名”。 眼前女子,身材匀称,眉目似水柔,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午膳后,日头正盛,江昭宁观眼前四人额间皆浸出了薄汗,有些关心的催促道。 “日头正盛,恐染了暑气,姐姐们随我进屋聊吧”。 便拉起领头那女子的手,向屋内走去。 江昭宁一屁股坐在贵妃榻上,招呼四位姐姐一并坐下。 “江姑娘,这不合规矩,奴婢们站着就好”。 江昭宁轻轻摇头。 “你们现在在扶光苑当差,那就要遵着扶光苑的规矩”。 江昭宁起身,依次按着她们的肩膀轻柔的压着她们坐下,才再次开口。 “扶光苑的规矩就是‘尊卑无别,各司其职’”。 “彼此生活在一起就是朋友,不必如此拘束的”。 “至于名字,你们原本唤何名便就是何名”。 话毕,江昭宁一拍掌,看着面前四人,莞尔一笑。 “我名曰江昭宁,天理昭昭的昭,岁月长宁的宁。好了!姐姐们,该你们了!” 这四个侍婢是周言兮从暗卫营里选拔出来的,各个身怀绝技,本也不是扭捏之人。 见江昭宁如此豁达爽朗,便一一自我介绍道。 交谈得知,她们四人皆是孤儿,落魄无依时被周言兮的人收留,最终进入暗卫营,誓死追随周言兮。 领头的婢女名叫孤刃,一手短刃使得出神入化。 其余三人,活泼有趣的叫幽扇,善用折扇制敌;面容清冷,寡言少语的叫凌空,挥鞭如电;看似柔顺娇小的姑娘名为冷心,极善用毒。 一通玩闹下来,已是近一个时辰,四人在府中还有事务缠身,江昭宁便放她们去忙事物,她则窝在贵妃榻上美美的幻想着后日中秋节的美好夜晚。 忽地想到周言兮,她起了兴致,起身去往苑中的小厨房,她想给周言兮亲手做些月饼以表感谢。 往日她不能出门,便在家里鼓捣珍馐美食,研究了一手的好厨艺。 暮色四合,扶光苑中已挂上了夜灯,故并不显得昏暗。 江昭宁手中拎着刚出炉的香喷喷的月饼,步履轻快地朝周言兮所住的沧澜苑而去。 二人的院落离得不远,江昭宁跨过沧澜苑的苑门,向周言兮的书房寻去。 只见书房门虚掩着,房内未点烛火,不似是有人在内办公的样子。 江昭宁便又向深处寻去,愈走愈发觉不对劲,苑内房屋的烛火皆未点燃。 因着周言兮不习惯有人近身侍候,故他苑中的侍从丫鬟也只在外苑,内苑此刻倒显得有些昏暗阴森。 “小兮哥哥这么晚出府做什么?” 江昭宁有些好奇的低声自语。 她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卧寝的方向传来几声隐忍的闷哼声,随即又有瓷器破碎的声音从屋中传来。 江昭宁心下一沉,迅速撇下食盒,提起裙摆向卧寝奔去。 推开门,屋中晦暗不明,她借着微弱的月光跨门而入。 脚下一片狼藉,玉瓷摆件碎了满地,桌椅陈设尽毁,隐隐地透出一股血腥气,可江昭宁环视一周仍不见周言兮的身影。 正欲转身之际,骤然被人猛的一拽,她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 那人从背后用双手牢牢地禁锢着她,周身散发着灼人的热气,江昭宁心头一滞,豁然回神后,开始剧烈挣扎。 谁知那人竟变本加厉直接将头埋于她的颈窝间,贪恋地流连嗅蹭,感觉有大滴大滴地液体顺着她的脖梗流入了衣襟,黏腻腻的似是人血。 江昭宁几近崩溃,她的武功不低,可在那人的绝对压制之下,没有转圜的余地。 刚想大喊救命,就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温润嗓音。 “宁…宁,为什么…要救我…” 此人是周言兮! 江昭宁听出周言兮话语带着一丝沙哑和神志昏聩,她卸下戒备,沉心感受周言兮此刻贴在她身后 的猛烈抨击的心跳。 他将她圈在怀中,呼吸急促,浑身滚烫,微微颤抖。 江昭宁心中了然,周言兮已是意识混沌,迷乱虚实。 “小兮…好想你”。 “小兮…没用…我们回家…” 一声声自责挽留的话语,声若游丝的飘荡在江昭宁耳边,滚烫的泪珠掉落在她的锁骨上,好似形成了一湾悲戚的湖泊。 江昭宁的心忽地一恸,不知何故,脑中浮现出那夜在船中梦到的小男孩,亦是流泪满面,唤她宁宁。 江昭宁的心似是被荆棘包裹,刺的她落下泪来,她强忍不适开口。 “小兮,可以松开我吗”。 她学着他的话语,唤他小兮。 周言兮浑身猛的一滞,有些僵硬的挪开了束缚江昭宁的双臂,脚下虚浮的便要向后栽去。 江昭宁转身将他拽了回来,二人双双跪倒在地,江昭宁本以为一地的残渣会将她的双腿扎的血肉模糊,可身下并未传来痛楚。 腰侧再次传来熟悉的触感,她低头向下看去。 周言兮环抱着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怀里,护着她不被瓷器所伤。 血色灼痛了江昭宁的双眸,她含泪欲抬眸看他,便感觉肩上一沉,周言兮的头枕在她的肩上,气息微弱。 江昭宁惊慌失措地忙去捧他的脸,却看到从他脖颈处一路蔓延到右脸上可怖的黑色异纹,其中隐约有小虫在窜动。 蛊毒!周言兮中了蛊毒。 江昭宁擦干眼泪、强敛心神,将周言兮轻柔的扶靠在墙根坐下,与侍卫一起将他安置在床榻之上。 随即又派孤刃去军营唤周言兮的副将回府,并全面封锁消息。 副将张义,策马疾驰而归,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周言兮,将他中毒之事对着江昭宁全盘托出。 周言兮所中蛊毒乃是齐枭所下,齐枭被俘后,张义曾对其严加拷问,将其肆虐的生不如死,终得到周言兮所中之蛊毒为何。 可这蛊毒是齐枭专门为毒杀周言兮所制,又怎会为其配解药。 张义难以忘怀,那奸佞小人在临死前咒骂周言兮会因毒凄惨而亡的场景。 “你说…你说那蛊毒啊,哈哈哈…” “那蛊虫以人对过往的亏欠为食,他心中亏欠越深受到的折磨也就越深,那虫子会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啃食他的经脉。” “不过…我瞧着他的气色…还不错,你们是不是以为那个林什么,那个破神医真的能解了我这蛊毒,哈哈哈…做梦!” “他只要对往事还有亏欠,他只要触到,看到,尝到,嗅到,甚至是听到关于他所亏欠的那段往事,蛊虫就会疯长!疯长!啊哈哈…” “诶,小张官爷,你说这虫子我养的妙不妙!” “我这一生都被困在过去,日日夜夜辗转难眠,而今我要他也尝尝这难熬的滋味!” “诶!对了!我…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呢,锁忆…蛊”。 “他会因承受不住那嗜心的疼痛凄然毙命,你们都等着吧,真以为东溟有了他,就可以重振了吗!他马上就要死/了!” 齐枭此生的最后一句话,拼劲全力的诅咒着周言兮不得好死,最终因狂喜殒命。 江昭宁听完沉默良久,双手在袖下紧握成拳。 对往事的亏欠?江昭宁想起了周言兮埋在她颈窝时发出的低喃。 到底是怎样锥心的往事,值得一个人深陷其中,久不敢忘。 次日,晨光未现,周言兮缓缓睁开了眼眸,昨日污浊眸底恢复一片澄澈。 侧身望去,便见江昭宁头发乱糟糟的趴在他身上,紧握着他的衣角,锁眉闭目,显然睡的不是很踏实。 周言兮轻拂她的眉眼,将身上的被子轻缓地给江昭宁盖上,侧过身,轻拍着她,欣赏她的睡颜。 6. 密谋下药 金轮初升,沧澜苑内昨日阴森寂静之感早已散去,暖阳充斥着整个内苑,草木葱茏。 江昭宁抱着被子,朦胧睁眼,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向床榻内滚去,继而闭眼欲闭目复眠,霎时想到什么,骤然撑榻而起。 她环顾四周未找到周言兮的身影,只嗅到了被单上白檀温润的香气。 江昭宁乱七八糟的下了床,也顾不得穿鞋,冲出了卧寝的大门。 刺眼的曦光透过枝叉,晃得江昭宁抬手遮挡,她眯眼向前望去,便见小亭之中,周言兮一身素白披着外袍,面色仍有些苍白的喝茶晒着日光,他对面坐着的张义正说着些什么,神色严肃。 周言兮余光瞥见江昭宁的身影,转头望去,便见少女立于金辉之下,发丝凌乱,衣襟散乱,脸颊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正有些担忧的凝着他。 周言兮起身向江昭宁迎去,江昭宁面前惹眼的辉光渐渐被周言兮魁梧的身躯遮盖,她闻到白檀的淡香愈来愈浓,她的心跳愈来愈重。 她倏尔回想起昨夜,他从背后拥着她,索求慰藉,柔情缠绵。 待周言兮与她只有一步之遥时,江昭宁的心弦似是被猛的拨动,如动人清音于耳畔萦绕,她面上绯色渐浓,灼热更甚,似是她房中那开的娇艳的君子兰。 她有些不适的向后退步,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周言兮看出她的躲闪之意,眸底一瞬黯淡,语气含愧的温声道。 “我已无大碍,昨夜…抱歉”。 江昭宁双颊燥热,不愿抬头,只匆匆留下一句。 “无碍便好”。 一溜烟儿跑回卧寝,关上了门。 江昭宁慌乱关门后,才恍觉这是沧澜苑的卧寝,抬手自嫌愚笨的一拍额头,啪一声,声音清亮。 随即自言自语道。 “江昭宁啊,江昭宁,那是长辈,你怎么能想入非非呢!” “罪过,罪过!” 江昭宁整理好衣衫,理了理凌乱的发髻,重新打开了卧寝的房门。 又与犹豫着要不要叩门的周言兮撞个正着。 江昭宁尴尬的对着周言兮一笑。 “嘿…走错房间了,我回去补觉了,好好休息,小兮哥哥!” 回了扶光苑,坐在床榻之上,欲脱鞋才发现,鞋还落在沧澜苑。 翌日,日暮西斜之时,林屹从断念堂策马赶来。 江昭宁跨入沧澜苑的门,还未进内苑,便听到了林屹愠怒至极的斥责。 “不愿?你是执意寻死吗!” “你这具破身子,如今都撑不到三个月,你死了,她呢!” 闻声,江昭宁默默站在卧寝门前,屏息窃听着。 房中周言兮的声音响起。 “这东西吃了,也只是多活几日罢了,你说的奇药实在难寻,至今了无音讯”。 “至于她…”。 “现下无人知晓那东西在她身上,待小柔姐…,他们断了线索会像百年前那般归于平息,我的人可护她一世无虞”。 林屹怒意更甚。 “你少提柔儿!” “你现在是一心求死了是吧,也罢,我不治了,您另请高明吧!” 林屹转身,摔门离开,一出门就撞见了鬼鬼祟祟的江昭宁。 江昭宁装作无事发生,乖巧的笑笑,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林屹拽出了沧澜苑。 出门看见江昭宁,林屹忽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江昭宁被林屹拽回了扶光苑,一颗小药丸被林屹塞到了她手中。 “你去骗周言兮将这药吃下”。 江昭宁一脸疑惑的看着林屹。 “为何?” “他不愿吃,你先让他吃下我再同你讲”。 江昭宁皱眉看着林屹,却不动,看得林屹直摇头。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苑门外传来一孩童稚嫩可爱的声音。 “昭宁姐姐,中秋安康!” 糯糯扎着两个丸子头,手中拿着小兔子灯,小跑进院落。 前日周言兮原是答应好陪江昭宁去看灯会,因着毒发,怕扰了江昭宁兴致,便叫了秦时晏带着糯糯来陪她。 江昭宁将药丸还给林屹。 “林大哥,晚点再说” 蹲下身看着糯糯,面上带笑。 “糯糯好呀,中秋安康”。 “你爹爹呢?” 秦时晏未跟在糯糯身后。 “爹爹去找小周周了,他不许我去,说有公事”。 糯糯嘟着脸,跺了跺小脚,有些气呼呼的。 江昭宁心中了然,周言兮现在卧床,面色苍白怕是会吓到糯糯。 “姐姐陪你”。 江昭宁刮了一下糯糯的小鼻子,将她抱了起来,带她进了扶光苑的内苑荡秋千。 林屹在小亭中坐下,望着月色发呆。 约莫一盏茶后,秦时晏进了扶光苑,绕过回廊时看见小亭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老弟?” 林屹闻声回头望去,便见秦时晏快步走来,他淡笑看去。 秦时晏抓着林屹的肩膀感慨道。 “真是你啊,上次一别,已有四五年之久了,一切都好吧”。 林屹点头应和。 “一切安好”。 话落,便看着秦时晏欲言又止,林屹看出他的意图,叹气道。 “你想问他身上之毒?不足三月” 秦时晏眼眸瞬时瞪大,握着林屹肩膀的手力道更重。 “一点办法也没有?” 闻言,林屹又是一声叹息,语气夹杂着淡淡的愠怒和心疼。 “有办法,但机会渺茫,况且此法他不愿用”。 忽而苑外传来一声高呵,嗓音阴柔尖细。 “皇上驾到!” 江昭宁一行人皆到府门外跪迎,院内仆从跪了满地。 傅承霄进了府门,喊了一声“免礼”,便快步往沧澜苑赶去。 往年中秋佳节,宫中设宴,周言兮虽不喜喧闹的场合,但也会进宫陪傅承霄。 可今日傅承霄却只听到了周言兮派张义来禀今晚不进宫的消息。他顿觉不好,匆匆主持完宫宴,便赶来见周言兮。 傅承霄在周言兮卧寝内呆了近一个时辰,走出沧澜苑时眼角还含着泪,似孩童般。 正欲回宫,余光瞥见一抹黑影进了扶光苑。 傅承霄知道那个院落,整个国公府里,唯独那一处院落是由周言兮亲自打理。 他每一次来府中寻周言兮,人若是不在书房,便一定在扶光苑内侍弄花草,擦拭院中陈设。 他还记得苑中海棠树下有个秋千,藤木所制,镶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花开灼灼,芳香宜人。 只是那苑中常年无人居住,为何会有人前去?傅承霄心下微动,转身往扶光苑而去。 扶光苑内,江昭宁、林屹、张义围坐桌前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刚刚傅承霄看到的那道黑影是秦时晏,他刚将玩累熟睡的糯糯送回家中,复折返回扶光苑。 秦时晏步入苑中,三人听到响声皆抬眸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三人赶忙起身朝门口迎去。 秦时晏正有些不好意思地欲开口说“不用如此来迎我”,便被林屹拉着一转身跪倒在地。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恭迎圣驾。 “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众人起身后,傅承霄看着眼前四人,他认得三人,唯独那女子他仅有些印象,却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 他获救后被周言兮带回了断念堂,他一身的伤都是林屹治愈的,他对林屹亦是十分感激。 那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傅承霄若是没记错的话应该姓秦,也是在断念堂,他妻子因病逝世,那一日秦时晏撕心裂肺的哭声久久不绝,似是能盖过连绵的炮火声,令人闻之落泪。 傅承霄有些好奇为何大半夜的四人齐聚扶光苑。 “你们在扶光苑做什么?” 一阵寂静过后,张义开口。 “主上的毒,林圣手有对策,只是…有些难办”。 傅承霄一听事关周言兮的安危,哪还管什么君臣之仪,一屁股坐在亭中石凳上,等着林屹开口。 “言兮身中的蛊毒,错综复杂,我寻遍医书也无法解,但是我在师父的手札里看到了一种奇药”。 “乃是昆仑建木的汁液,手札中记载,昆仑建木百年前曾是南楚的镇国之宝,可净化生机,抵御毒害”。 “曾经的南楚因着昆仑建木的庇护,并不像如今这般,毒虫遍地,巫蛊之气盛行”。 “百余年前天下大乱后,南楚也发生了小规模的内斗,历经几次社稷更迭,南楚皇室已是形同虚设的被世家贵族操控着”。 “世家贵族不知用何法,将昆仑建木囚了起来,仅供自己人使用,害得南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言兮派了好几拨人去南楚寻此物,死伤惨重,却仍是了无音讯,本想等四月后的会盟 大典,入南楚皇室好好探查一番,可他体内蛊虫疯长,已是时日不多”。 会盟大典,乃是五国停战后共同商讨得出的庆贺和平的典礼。 每五年举行一次,为期一月,上一次地点在中州,这一次的地点恰好在南楚。 “张将军同我说,他所中之蛊名曰锁忆,以宿主对往日的亏欠为食。今日我欲让他服下烬尘丹,他却不愿,宁愿等死!” 话毕,其余四人异口同声道。 “烬尘丹?” 林屹解释着。 “我从师父的手札上学到的,此丹可以使人忘却前尘,他的蛊既解不了,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压制蛊虫生长的速度,为我们找到昆仑建木争取时间”。 忘却前尘…听到此丹的功效,氛围变得有些压抑。 江昭宁总算明白周言兮为何不愿了。 她与周言兮同处的时间虽不长,但也识得出他极重感情,前夜的呢喃仍犹在耳,忘记所爱所念所恨所执着的一切,去赌一个渺茫的结果。 一声叹息,林屹哽咽道。 “眼下这是救他唯一的希望…”。 傅承霄心中一恸,他无法想象没有周言兮的日子,周言兮是他晦暗世界中的一轮孤月,他要他活着。 傅承霄忽地开口,语气决绝。 “需骗他把药吃了”。 林屹摇头无奈开口。 “我今日便没骗成功!他以后怕是什么药都不会吃,除非…”。 秦时晏抢过话语,直起身,抱臂盯着江昭宁。 “除非他对那人不设防”。 其余三人亦随着秦时晏的目光朝江昭宁看去,江昭宁算是明白了他们的言外之意。 “行,我来,药给我”。 众人一拍即合,只是心中难免惆怅,怜惜之情难掩。今夜过后再见周言兮,便是初见了。 夜色昏沉,江昭宁提着装有月饼的食盒,步履沉重地走向沧澜苑。 待到卧寝门口,她轻叩房门。 “小兮哥哥,你睡了吗?” “进来”。 周言兮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江昭宁调整呼吸,努力扬起一丝笑容,步入内寝。 周言兮已靠坐在床沿上,只着了一件里衣。 屋内仅有床边点着一盏微弱的烛光,江昭宁看不清周言兮此刻的面容,只能微微察觉到今夜的他,白檀味淡了许多,有些阴郁。 “夜色已深,怎得跑来我房中”。 江昭宁一贯很会骗人,杜林笙被她骗了三个月都未曾起疑心。 可今夜,看着周言兮坐于昏暗之中,孤独冷峻,让她有些不忍心。 如此清风朗月一般温润的人,为何会遭此一劫。 她嗓音颤抖,低声软语。 “就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我让冷月熬了一碗安神的补药,我喂你喝好吗”。 周言兮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摇头,第一次在望向她时,面上没有带笑。 “林屹找你了,碗里融了烬尘丹?” 语气平淡,却听的江昭宁心中一恸,看着周言兮冷肃的眼神,眼角不由的落下泪来。 见她落泪,眉宇轻皱,眼眶泛红,他心疼的伸手替她拂去泪珠。 可不碰她还好,一碰哭的更凶了,眼泪似潮水般汹涌而出,一滴一滴的全部砸进了周言兮的心底。 他略带安慰地开口。 “宁宁,我不愿忘,你也不必…” 江昭宁打断他话,抽噎道。 “宁宁不要你死,小兮哥哥…” 随即慌忙从食盒中拿出她为他亲手做的月饼。 “小兮哥哥,你不要生宁宁的气,今日中秋,我亲手做了月饼,我们不吃苦了吃甜的,好不好”。 江昭宁将月饼递到周言兮嘴边,眼神祈求的盯着他。 周言兮最是不忍江昭宁难过,亦眸中含泪的吃下月饼,抚着她的头,替她拭泪。 “哥哥不怨宁宁,不哭了”。 江昭宁的月饼做的小巧,仅有李子般大小。 看着周言兮吃下了整个月饼,她忽然笑了,眼神愧疚的看向周言兮。 周言兮看懂了她眼中之意,想起身吐掉却已来不及。 此刻头昏目眩,他身子瘫软,欲抓住江昭宁,却是无力向下栽去。 江昭宁抱住他,呜呜都哭着。 “对不起,对不起…” 怀中之人不再挣扎,江昭宁耳边萦绕着周言兮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宁宁…又骗我…” 7. 温馨时刻 周言兮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屋外往日辉光不现,黑云压城,骤雨倾盆。 狂风卷着滂沱大雨又携着苑中花草疯狂拍打着窗棂,一声一声急切的重叩,终是唤醒了昏迷卧榻的周言兮。 周言兮皱眉沉重的睁开双眸,眼前之物皆看不真切,耳边嗡鸣。 他浑身瘫软,欲撑着起身,却骤然发觉心底某处汹涌的离愁,似涟漪般四散开来,层层蔓延荡漾远流,末时心湖悠悠,归于平静。 眼神空洞的环顾四周,心神恍惚,在瞥见屋中矮榻上的沉睡的女子后,心头一恸,忽地落下泪来。 倏然半月已过,周言兮大抵从众人口中拼凑出了忘却的前尘,可他总觉得众人口中他的过往错综复杂,彼此断隔。 正扶额梳理着脑中凌乱的思绪,忽闻少女甜软的嗓音从屋外传来。 “国公爷,可醒了,我进来咯”。 “进来”。 江昭宁抱着成堆闲玩之物,推门迈步进来,给有些昏暗的房间带来一道曦光。 周言兮抬眸望去,少女笑容艳丽,身着海蓝色纱裙,金丝缠绕周身,一支鎏金粉红蝴蝶簪将青丝斜盘起,她朝他跑来珠翠环鸣。 江昭宁亲自骗他喝下了烬尘丹,心中总怀亏欠。 她既散尽了他的前尘,便会尽她所能的让他余生安乐。 至于她自己对周言兮的情感,在周言兮昏迷的三日间,她日日思忖,亦常望着他发呆。 江昭宁不再否认自己的情愫,她动心了。 许是马上挺拔的身姿,许是海上湿身的初遇,又许是那夜灼热的怀抱,她理不清,便不再去想。 这世间情爱之事本就繁杂难言,不知所起。 半旬以来,自周言兮醒后便因身子虚弱不能下榻,只能困于房中。 江昭宁惜他失了记忆,惦念他孤单,便每日变着法子的带着各种新奇玩意儿,哄周言兮开心。 对于周言兮而言,眼前的江姑娘,他欣喜地紧。 林屹同他说江姑娘是断念堂堂主的妹妹,暂借住于国公府,可他不愿,“暂借”这个词不好,他不爱听,他要留住她。 似是第一眼,他怅然若失的在满是昏暗,雷鸣电闪的卧寝中看到她恬静安逸的睡颜,慌乱思绪一瞬飘渺如烟。 那一刻风雨的汹涌,雷电的喧嚣于耳畔消散,他只闻她清浅平稳的呼吸声,声声牵动着他的心弦,心湖中方才散开涟漪,变为波涛般起伏,阵阵拍打着他的心房。 他心悦她。 江昭宁小跑至床榻前,将环抱的小物件撒在床榻之上,自己则是坐在床榻边沿,眉眼弯弯的看着周言兮。 “昨日幽扇陪着我上街去了,街上真热闹,这些全是我给你带的,可有趣了!” 周言兮听着江昭宁叽叽喳喳的讲述着昨日的经历,看着江昭宁在他身旁活泼嬉闹,心被暖意包裹,忽觉的今日的药都带有一丝甜味。 他正温眸看着她,便忽的觉得手中一沉,一个巴掌大的泥娃娃塞到了他手中。 江昭宁逗趣的咯咯笑道。 “我亲自捏的,是不是和你还挺像的!” 周言兮低头便见手上是一只摇着尾巴的黑色小狗,抬眸看向江昭宁,她眸满是中促狭的看着他。 周言兮挑眉看她,唇角一扬。 “江姑娘觉得像我?那不妨看仔细些”。 倏尔未等江昭宁反应,便倾身向前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向她逼近。 江昭宁仰头看着他靠近,有些羞怯的将双手抵在他胸前,面上绯红。 “现在这样,不像…” 周言兮抬起一支手,轻搭在江昭宁的手腕上,低眸看她。 “不像?” 却见江昭宁大胆的抬起双手,掐在他的脸旁两侧,轻晃着他的脑袋。 “这样才像,小狗要摇尾巴!” 话落,周言兮被江昭宁逗的与她笑作一团。 正开怀着,屋外传来了李公公阴柔尖刺的声音。 “皇上,您慢点儿”。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傅承霄带着张义走了进来。 “言兮,中州…” 傅承霄话未说完,便见周言兮怀中抱着江昭宁,坐在床榻上,见此景他愣在原地。 江昭宁有些不自在的回头冲着众人一笑。 “早…大家”。 因着傅承霄没什么皇帝的架子,他上次离府前便免了他们私下见他要行礼的规矩。 江昭宁蹑手蹑脚的乖乖坐在床榻一旁,降低存在感。 周言兮理了理衣衫,轻咳一声,正言道。 “陛下,中州发生何事?” 听到周言兮喊自己陛下,傅承霄心里一百个不是滋味。 周言兮往日私下里都是唤他的表字—弘宥,那个挨千刀的齐枭! 傅承霄轻叹一声,坐在他床榻对面的矮榻上,开口。 “中州派人传了预牒,一月后到访东溟。我想不通他们这次来意欲何为?” “你有伤在身,本不想打搅你,但实怕中州狼子野心,迫害我东溟”。 自周言兮知晓自己是御溟国公后,便觉身负重担,卧榻之时便常览各国史书,律法。 周言兮稍作沉思开口。 “今年秋猎仍未办,不如一月之后邀中州来使一起。” “一则,秋猎之处,于东溟海沿岸,人烟稀少,远离皇城,他们若有动作,我们也好提前布局,亦不会妨碍到百姓生活”。 “二则,秋猎世家各族皆会出席,也算是礼数周全”。 张义有些疑虑。 “传闻中州最善驯兽与人搏斗,秋猎之地禽兽众多,会不会被他们利用,反而给了他们助力?” 周言兮一笑,宽慰道。 “中州处内陆,遍地平原,亦从未有机会遇到海中与海岛周围的生物,不知其习性喜好,如何驯?” “东溟皇都曾有段时间被中州侵占,但他们也从未有机会到过沿海地区”。 接下来一个时辰,众人又商讨着中州来使所可能发生的各种阴谋及其应对之法。 众人于府中用过午膳后,各奔东西。 午后申刻,江昭宁饭后小憩方醒,与周言兮打过招呼后,便又和幽扇上街闲逛去了。 街上无什么人,她便索性乘船去往欲仙楼听曲子。 欲仙楼建于孤岛之上,四面环海。 场上水袖翩跹,余音绕梁,让人如痴如醉,江昭宁吃着糕点,沉浸其中。 忽地包厢的门被人猛的推开,一女子衣衫不整的摔倒在地,江昭宁欲起身扶她,便见她 身后追来一男子,看年纪似是她的父亲。 “不好意思啊,她酒饮的多了些”。 不等江昭宁回话,便将人扛走了。 江昭宁低头一看,方才那女子摔倒的地方隐隐留下血迹,门口处似是留下一个纸团。 她心下顿觉不对,打开纸团,只见其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救我”。 江昭宁急推开包厢的门出去,却见那女子被扛着去了四楼的雅间,她气愤地握紧拳头。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的他强强民女!” 那包厢门口,站着五六个大汉,周言兮的暗卫全都隐在暗处,打架硬将人抢出来,肯定能成,但那姑娘的名声怕是不好。 贞节牌坊,名声清誉这些个烂词汇,江昭宁极其蔑视,这世道对女子的约束简直到了可怖的程度! 可江昭宁这样想,不代表那姑娘也这样想,人人思想各异,谨慎起见,还是要低调行事。 江昭宁问幽扇。 “有火折子吗?” “我有!” 幽扇好似猜到江昭宁要做什么,将火折子递到江昭宁手中。 “好在现在人不多,你去疏散人群,稍后在岛外等我”。 “找到欲仙楼的管事,损失我双倍赔她”。 断念堂富甲一方,故江昭宁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幽扇听话的去办江昭宁所说之事。 “姑娘当心”。 江昭宁疾步上到三楼,将火折子点燃扔到围栏到纱帐上,须臾,火光四射,连绵到了欲仙楼的各个角落。 “着火啦!救命啊!” 江昭宁扯开嗓子大喊,幽扇学着江昭宁跟着一起喊。 屋内的人看到火炎蔓延,灰烟四起,衣衫也来不及穿戴整齐,便被簇拥着往楼下跑去。 江昭宁见状从三楼窗口跃向窗外,快速找那姑娘所在的房间。 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那姑娘披上,抱着她从窗沿跃下,从欲仙楼后门悄然离开。 此时欲仙楼正门,那男子一身狼狈,浑身多有烧伤,正躺在地上喊痛。 幽扇最痛恨强/暴女子之人,从袖中飞出几针毒针,毒性各异,那是冷心独创分给姐妹几人防身所用。 幽扇冷哼一声,去寻江昭宁。 “便宜他了!” 这厢,江昭宁带着人上了离开岛屿的船。 听见身后有人急切的跟上来,她回头望去,三位少女朝她奔来,最前面那女子一身侠气,衣着干练,眉目清秀。 “姑娘,多谢仗义相救,她是我朋友,我带她回家”。 怀中女子微动,朝江昭宁点头,她了然松手,摸了摸怀中人的小脑袋。 “看来今日就算我不在,你也会无虞”。 江昭宁正欲向出口走去,便闻那女子又言。 “在下叶寻,再谢姑娘!” 原是吏部尚书叶正之女,江昭宁心下思忖。 “真的不必,江湖再见”。 江昭宁话落,船也停至渡口,她下船拉着幽扇去鲜宝斋给周言兮买鲜鱼养身汤。 江昭宁不知道的是,自那匆匆一面之后,叶寻四处打听江昭宁的下落,对她心生仰慕。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过着,转瞬一月已过,中州使团抵达东溟,江昭宁也随着周言兮一同前去秋猎。 8. 深海鲛人1 东溟海域,临海沙堤。 朝阳洒下,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阵阵掠过滩堤,吹扬起的沙砾,勾勒出风的样貌,婀娜多姿。 岛屿被群山环绕,千峰危言耸立,重峦叠嶂,鸟鸣之声阵阵传来,宛若环翠,甚是宜人。 金黄色的帐幔搭在岛屿较高处,一众青紫帐幔在其之下环着海岸线铺陈开来。 空地处架起一座高台,高台之上摆着巨大的火盆,四周围满了绣着金色浪花的紫色绸缎,随风摇曳着。 海面上一艘巨舶驶来,朝中重臣,世家贵族皆夹道欢迎着从船上而下的一行人等。 江昭宁站在周言兮身侧看着船上下来的“怪人”。 她揪了揪周言兮的衣袖,周言兮转过头来,俯身与她平视。 江昭宁皱着眉,有些疑惑的开口。 “他们那里的人皆如此吗?” 周言兮点头嗯了一声,轻敲江昭宁的额头。 面前的中州人,皆面刺黑纹,裸露的肌肤上毛发旺盛,且身形矮壮。 领头的是位女子,头戴红羽,身着兽皮,脖颈处带着一颗硕大的狼牙,手腕处盘着条绿色的小蛇,正嘶嘶吐着信子。 周言兮轻拍江昭宁的小手,与她低声叙说。 “这是中州皇室之中最小的公主,因东溟与中州语言不通,她的名讳依东溟译语,谓之苍牙。” 江昭宁眼眸一亮。 “苍牙?好威风的名字”。 周言兮继续道。 “中州之人善驯兽,此国定规,孩童首次擒获的第一头野兽,便是她们此生的名讳”。 江昭宁觉得甚是新奇,可忽地又皱了眉宇。 “这般取名字,岂不是有很多同名之人?” 周言兮一笑,回道。 “他们早年分部落为生,部落之名就类似于东溟的姓氏,且根据猎物大小、特性、毛发颜色长短来取不同之名,故苍牙的全名译语应为皇首·苍牙”。 江昭宁点点头,眉间舒展开来。 “如此啊”。 彼时,吏部尚书等一众大臣引着中州来使登上高台与傅承霄会面。 当领头的女子经过江昭宁面前时,江昭宁只觉心口一痛,随即眼前浮现出一个半人半鱼的身影含泪悲啼的场景,那物身下一滩血水,鳞片落了满地。 她耳畔传来婉转凄凉的喘息声。 “放我出去…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江昭宁身形不稳欲向后倾倒。 周言兮觉察出江昭宁的不对劲,大手轻裹着她的小手将人拽入怀中,用披风将她护在怀里。 周言兮担忧急切道。 “昭宁!” 幻境消失,江昭宁垂眸落下泪来,神情恍惚,却安抚的回握周言兮的手。 “我没事,许是昨晚没休息好”。 高台之上,两国握手言和、一片欢声笑语。 因着距晚宴还有近两个时辰,吏部尚书便先引着中州众人向寝帐行去。 周言兮拥着江昭宁回了寝帐,欲让她小憩休息片刻,他则去到了皇帝的寝帐。 可江昭宁听闻帐外传来的一阵阵欢呼叫好声,哪里还睡的着,拉着幽扇出去看热闹。 秋猎已开狩,江昭宁抬眸便见海滩之上远远的摆着许多箭靶,世家公子小姐们正比拼着箭术。 群山之上箭矢穿空的叟叟风声不断回荡,野兽嚎叫之声不绝于耳。 沿海滩地处,少女们挽着裤脚嬉闹水中,珠光斑斓的贝壳被排成不同的形状,似是在晒着日光。 江昭宁眼眸亮亮的,扬着笑颜,拉着幽扇向海边冲去,却忽闻一声少女疑惑的呼喊声。 “恩人?” 江昭宁一回头,便见那小姑娘沐浴在辉光下,清秀可爱,睁着两双萌萌的大眼睛,崇拜的看着她。 恩人?江昭宁一时间没反应出在何处见过这姑娘,疑惑的笑笑。 “姑娘是?” 那姑娘抿着小唇,有些羞怯的欲开口,便被潇洒豪气的女声打断。 “小妍妍,原来你在这儿啊!” 江昭宁回眸望去,三位少女衣裙纷飞,肆意明媚的奔来,有些熟悉的面容勾起了江昭宁的记忆。 原是那日在欲仙楼救下的小女娃娃。 叶寻来到小姑娘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她对面的人,倏尔瞪大了眼眸,欢喜地惊呼出声! “恩公!” 欲仙楼失火,叶寻安顿好妍妍后,欲赔付店家银两弥补其损失,却被告知有位女子赔付了双倍。 自此,叶寻对那位神秘肆意,敢作敢为的女子生出了敬仰之情,欲与之为友,可她寻了一月有余,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寻到。 叶寻扑了上去欣喜的抱住江昭宁。 江昭宁怔愣一秒,随即马上接受了这个怀抱,暖暖的,她抬手轻拍叶寻的后背。 “好久不见,叶寻!” 叶寻放开江昭宁,爽朗活泼一笑,拉着江昭宁的手问道。 “恩公名讳为何,是哪家的姑娘,上次一别,便再未在京中遇到过你”。 江昭宁看着眼前似火一般赤忱的姑娘,笑嘻嘻的回道。 “我名曰江昭宁,天理昭昭的昭,岁月长宁的宁,我住于国公府…” 小姑娘们围坐在沙滩上好一番热闹。 那一日江昭宁所救的姑娘名曰方妍,年芳十二,她母亲因战乱去世,父亲又取了一位夫人。 那夫人常年苛责虐待方妍,因着是女子,她父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仍由那夫人胡来。 叶寻在一次随着母亲去庙观拜佛时遇到了正被下人打骂的方妍,她本就是心怀侠义之人,出手教训了恶奴,与方妍结识。 此后数月,叶寻常翻墙去看方妍,给她带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 方妍父亲乃是商贾,为了达成合约,将方妍卖给了另一富商家的老头子。 那一日叶寻带着姐妹们欲要救方妍于水火,便遇到江昭宁烧楼救人。 方妍被救回后,叶寻的母亲可怜其遭遇,便将其收养为干女儿,而那富商不知因何离奇死/亡。 跟着叶寻的有指挥使林大人的爱女林菀,年十六,活泼跳脱,重情重义。 太医院御医杨大人之女杨葳蕤,方及笄,柔而有骨,嫉恶如仇。 大理寺少卿庄大人的小女儿庄瑶,年十七,与叶寻同岁,心思玲珑,聪慧通透。 嬉闹至晚宴将要开席时,才一同动身赴宴。 江昭宁落座于晚宴,拉着周言兮亢奋的说了个天荒地老,她欣喜若狂,眉目间尽是笑意,她又交到了新朋友! 周言兮笑望着她,时不时乘着江昭 宁偶尔暂停的间隙给她喂茶水。 歌舞升平,一片祥和。 东溟海面上,中州使船内。 假寐的小人,浑身伤痕,满脸血污。 骤然开口,悠扬动听的歌声,婉转入耳,侍卫瞳孔纷纷失焦,他乘机绕过层层守卫,纵身跃入海中,飞速向海底沉去。 刺骨的海水包裹全身,他却并无不适,欢腾的于深海旋转,狰狞的伤口逐渐消散,血肉疯长,幽蓝色透亮的鱼尾替代了双腿,纵情摆荡。 这厢晚宴结束,海滩上恢复寂静,月色如水。 江昭宁今日甚是疲累,回了寝帐倒头就睡,却是胸口蓝光闪烁,陷入了梦魇。 白日里的幻境中那抹怪异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愈发真切。 她走近,欲伸手碰触那道身影,却对上一双幽幻的眸子,她周遭天地倒转,脑中一片眩晕。 周遭光景从昏暗变为深蓝,她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低眸一看,自己长出一条浅粉色的大鱼尾,鳞片靓丽,心下惊慌,下意识抬手向心口捂去,却感受到了阻力。 她环顾四周,深蓝色海水,成群嬉闹的鱼儿,鳞光斑斓,珊瑚丛生,周围围满了和她一样长着漂亮鱼尾的人。 其中一位黑色鱼尾,年岁稍高些的男人摸着她的脑袋,满眼怅然看着她,说了些什么,她听不真切。 她被推动着向岸上浮去,临近海面便听闻炮火轰鸣,她从海面探出头,身体不受控的向岸边游去。 岸边站着个身量偏矮,魁梧的男人,面刺黑纹。 “这装扮…中州人!” 江昭宁顿觉不对想往回返,身体却不受控的离那男人愈来愈近,鱼尾化为双腿,被那男人紧紧的拥住。 眼见那男人眼眸深深看她,似是要吻上来,江昭宁哭爹喊娘地大叫拒绝,却无济于事。 她被那男人拥着向前行去,海滩之上燃起巨大篝火,鞭炮声声,熙熙攘攘。 她被推着和那男人站在一起,手掌剧痛传来,锋利的匕首划破了她的皮肉,鲜血涌了出来,她抬起手将血涂抹在那男子脸颊与额头。 男子亦是,江昭宁嫌弃的想躲开,奔溃的尖叫。 骤然周围响起一阵欢呼声,那男子抱起她向帐幔走去。 “这是…成亲仪式吗?接下来岂不是要洞房,不要啊!” 江昭宁声音颤抖地挣扎。 可进入帐幔后,她被猛地扔进一座带着倒刺的牢笼之中,温柔敦厚的面容消失不见,那男人阴测测的看着她,眸底尽是贪婪。 耳边传来刺耳的呼救声,一声一声尖刺着她的心,男人阴鸷玩味的拉来帐幔的门帘。 那些随着她一同上岸的朋友们,双腿又变为鱼尾,狼狈不堪,满身是血的被压在地上,一部分人跃入海中,仍被追赶,生死不明。 她忽觉窒息难忍,似有什么东西要在体内爆裂,下一瞬,刺眼的蓝光从体内迸发,力量之强大震碎了周围的一切,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重归昏暗之中,耳边又传来了悠悠凄迷之音。 “我的儿子…放我出去…” 江昭宁衣衫被汗水浸透,猛的惊醒,发觉自己被人拥着,那人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白檀香味淡淡传来,她死死抓住周言兮的衣袍,从深陷梦魇中缓过神来,低低的抽泣起来。 9. 深海鲛人2 翌日,日上三竿,江昭宁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她扶着头缓缓起身,孤刃四人皆围在她身旁担忧的望着她。 孤刃率先开口道。 “姑娘可还觉得不适?” 江昭宁轻叹一口气,心中仍感郁结堵塞,勉强撑起一抹笑。 “无碍了,姐姐们,我饿了”。 彼时周言兮正在傅承霄帐中,与傅承霄探讨中州的奇怪之举。 “昨日我的人察觉到中州之人在秘密出海,似是寻着些什么,许是与他们这次忽而到访有关”。 傅承霄皱眉,不解道。 “难道我东溟海域里有什么奇珍异宝不成,还是按兵不动看看他们究竟要做甚”。 因着担心江昭宁,周言兮没有久留于傅承霄帐中,起身离开。 午膳后,叶寻一众人来了帐幔外,唤江昭宁一同嬉玩。 此刻她正在海面之上,吹着海风,静待鱼儿上钩。 想起昨晚那个离奇的梦,她心有余悸的开口。 “你们说这世界上有半人半鱼的生物吗?” 林菀和叶寻齐声发出疑问。 “半人半鱼?” 林菀又言。 “怎么一半一半,鱼身人腿,还是人身鱼尾,亦或是又有鱼尾又有人腿?” 叶寻反驳道。 “有没有可能是人身布满鱼鳞,或是长了毛发的鱼?” 林菀叶寻喋喋不休的争论着,江昭宁淡笑叹气道。 “人身鱼尾,身上长满鳞片,尾巴闪闪发光的那种”。 话落,忽闻庄瑶开口。 “听此描述,到似是深海鲛人”。 这次船上所有姑娘都来了兴致,齐声惊呼。 “深海鲛人?” 庄瑶被她们的反应逗笑,继续开口道。 “我自小对奇闻异事极为关注,也常览这方面的书籍,我记得那书上描写的鲛人,就是昭宁口中样子”。 “书中还言,鲛人之泪会化作珍珠,晶莹透亮,他们歌声婉转动听,以此来蛊惑周遭的生物”。 江昭宁闻言急切的问道。 “那鲛人可曾有人真的遇到过?” 庄瑶摇摇头。 “那书是我儿时看到的,是孩童话本子,想来许是著书之人杜撰的,不过…我倒是相信鲛人真的存在”。 一旁听热闹的杨葳蕤温声开口。 “我也信,爹爹的百药簿中有一味名曰鲛人泪的药材,因着名字特异,我一直记到现在呢”。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鲛人存在的几率到底有多大,却忽闻一直不出声的方妍指着远处大喊道,声音微颤。 “你们看!海上飘着一个人!” 众人顺着方妍手指的方向望去,茫茫大海之上,有个小男孩面朝下的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沉浮。 叶寻看清远处之人后,迅速将船驶向那人方向,欲向前施救。 船愈靠愈近,水流声惊醒了昏迷的男孩,他挣扎翻身欲逃向海底,却忽的瞥见船上江昭宁的身影,转过身来静静浮在海面之上。 船停稳于男孩面前,叶寻方要下海救人,就见那小子纵身一跃,自己上了船。 众人看着眼前,衣衫残破,满身创痕的男孩,脸上皆透出一丝惊恐。 叶寻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他身上…那是…那是鱼鳞吗?” 面前的男孩颤抖着,颤颤巍巍地走向江昭宁,却是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鲜血从口中溢出,他凭着最后一丝意志爬向江昭宁脚边,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裙。 “姐姐…救我…” 话落,眼前昏暗失了意识。 江昭宁试探地蹲下身,透过血污,她看到了男孩的面容,脸颊两侧覆着淡蓝色白条纹的鱼鳞,眼睫修长,浓眉如墨。 如此相似的眉眼,江昭宁想起了梦中那抹悲戚的身影。 不远处,中州的游船正朝她们驶来,江昭宁心下微忖,将外袍脱下盖在男孩身上,众人合力将他藏进内舱。 “阿寻,转舵速归!” 国公帐幔内。 傅承霄相对周言兮而坐,二人正悠闲的喝着茶下棋,傅承霄调侃道。 “诶呀,小姑娘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还不是要我陪你”。 周言兮抬眸看着傅承霄揶揄的表情,只摇头淡淡一笑,自顾自地下棋。 倏尔帐外传来喧闹声,周言兮和傅承霄齐齐转头望向门帘方向,就见四五个小姑娘抬着一个小人,气喘吁吁地进了帐内。 叶寻等人刚放倒昏迷的男孩,抬头便见当朝天子和御溟国公正朝她们看来,吓到她们腿一软慌忙跪下来行礼。 在外人面前,江昭宁也懂礼数的随着一起跪下。 傅承霄调整好坐姿,理顺衣衫恢复了帝王的不苟言笑。 “不必,平身吧”。 傅承霄看着脏兮兮,发髻有些散乱的江昭宁有些不解道。 “江姑娘,又是搞什么名堂?” 江昭宁喝着周言兮递给她的茶水,用手拍着胸脯顺着气,半晌一脸严肃地指着地上的男孩开口。 “我们在海面上发现的,他浑身血污,似是被人追杀,我怀疑和中州有关”。 “今日垂钓之时,中州的游船路线飘忽不定,似是寻着什么”。 周言兮与傅承霄对视一眼,正欲开口,骤然蓝光乍现,那男孩的双脚变为鱼尾,微颤地拍打着地面。 一众姑娘们,眼眸忽地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场景,嘴中喃喃。 “他…真的是鲛人…” 男孩再次微微睁开了眼眸,祈求的盯着江昭宁。 “水…” “水,他要水!”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小鲛人被众人合力抱入了装满海水的浴桶之中,伤势微微缓和,他整个人蜷缩在水下,只露出两双眼睛,仍旧直直凝望着江昭宁。 周言兮拉起江昭宁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挡住小鲛人望向江昭宁的视线,随即开口。 “你认得她?” 小鲛人眼眸亮起,使劲的点头,慢慢扶着浴桶边缘探出头来,看着周言兮。 “妈妈…她…救妈妈…” 小鲛人囫囵不清地说着,周遭之人皆是一头污水,江昭宁却似是懂了他的意思,低声和周言兮简述着昨晚的梦。 周言兮有些讶异的看了江昭宁一眼,转过头接着问道。 “你妈妈被关起来了?” 小鲛人闻言神情激动的在浴桶中转圈。 见此情形,江昭宁从周言兮身后走出来,半蹲在浴桶边温柔地看 着小鲛人。 “我们要怎么帮你?” 小鲛人看着她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伸出双手,抱住江昭宁的肩膀,与她贴额相对,闭上眼,蓝光穿入江昭宁的额头。 江昭宁眼前浮过一幅幅残忍血腥的画面,那些画面皆离不开一物,鲛人体内的烁白明珠,画面中的人称之为—鲛珠。 “鲛珠…” 她低喃着,眼前场景渐渐消散,她眼神坚定的看着小鲛人。 “你需要那枚在中州公主身上的鲛珠”。 小鲛人抓着她的胳膊轻晃小尾巴,努力点着头。 “只需鲛珠就可以救你妈妈?” “你怎么从中州人手里逃出来的?” “你和昭宁如何相识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诉说着满心疑虑与好奇。 …… 翌日,东溟海域滩堤,篝火晚宴。 月朗星稀,海风伴着海浪阵阵袭来,潮水上涨慢慢靠近帐幔。 此时空旷处的巨大火盆燃起篝火,焰火肆意的燃烧着,随风飘舞,舞姬们皆着水蓝色衣袍,头戴面纱,围着篝火翩翩起舞,广袖翩跹。 席上众人酒食将近,筵席将歇。 舞姬入座邀请着席间众人,一起围着篝火欢跳。 江昭宁一行人混于舞姬之中,观察着局势伺机而动。 中州公主此刻被江昭宁拉着走到篝火旁,随着她一起转圈挥手。 苍牙感觉面前的舞姬很是无理,伸手乱探,但她并不抗拒,甚至及其配合。 在面前的女子偷梁换柱摸走她腰间的荷包时,苍牙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抹弧度。 江昭宁拿着荷包却不急着离开,而是陪着苍牙跳了好一会儿双人舞,待人群外围一抹熟悉的身影穿过,朝她眨了眨眼后,江昭宁才慢条斯理的将苍牙送回了座位。 按照计划,乘着舞动换位的间隙,姑娘们悄无声息地运送着那装着鲛珠的荷包,可在苍牙眼中,她们的小伎俩被一览无余,她得意地期待着小鲛人打开荷包后的场景。 一舞结束,掌声雷动,荷包早就由场外的冷心递到了小鲛人的手中。 宴会结束,宾客纷纷扰扰散席而去。 骤然海面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众人闻声望去,便见海面上闪烁着一个萤黄色的光影,正快速游动,穿梭于海上。 苍牙立于席间,看着海面上飞速窜动的萤黄色光点,领着中州侍卫飞速上了船去抓捕那光影。 美其名曰“精怪现世,欲保护东溟百姓”。 江昭宁听着她们冠冕堂皇的理由翻着白眼,和小姐妹们说道。 “此番布局,实在漂亮,她们果然信了!” “葳蕤,你真厉害!” 杨葳蕤菀尔一笑,有些羞怯的温声道。 “恰巧闻出那荷包气味有些怪异而已,万幸冷心姐姐精通医毒,辨出了那是什么”。 彼时,周言兮带兵剿灭了中州来使东溟所乘的巨舰,船上数百兵卒,毫无防备地消失于茫茫大海。 “小鱼儿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叶寻担心道。 “不会的,此刻鲛王应该已将他们控制住了,而且国公爷派了一队人马隐匿于礁石之后”。 江昭宁一脸志在必得的笃定道。 10.中州之战1 东溟海域,玄礁渊。 苍牙立于船头,望着东逃西窜的小鲛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眼眸深处激荡着烈焰,盯着前方垂手可得的猎物。 咸腥的海风猎猎的刮过她的脸颊,她合眸,近乎陶醉地张开双臂,迎着海风,阴鸷的大笑出声。 小鲛人时而疾驰时而慢缓,控制着与中州船只的距离,引着他们向玄礁渊深处赶去。 玄礁渊,乃是鲛人一族的驻地,此刻鲛王带领鲛族隐匿于海内礁石后,目露厉色地盯着中州来船,滔天恨意似是要将他们席卷。 张义带领众侍卫皆着玄衣立于岩礁之巅,与月色融为一体,弯弓搭箭,屏息蓄势待发。 小鲛人的速度愈来愈缓,似是竭力的再做最后的挣扎,渐渐沉入海底。 苍牙狂喜难抑,近乎癫狂的促船夫疾行,手舞足蹈的重拍着船沿处。 “他没力气了!拿下他!” 话落,众侍卫还未动作,便闻幽婉哀怨的歌声自礁石间缓缓流出,萦绕于耳畔。 顷刻间海风呼啸,激起巨浪重锤着船体,左右狂摆。 船上多数之人闻之泣泪,抱头哀泣,目光空洞地向跃入海中,沉沉坠下,再无声息。 空中利剑疾驰而过发出骇人的嗖嗖声,船上侥幸逃脱之人皆中矢,扑倒在地。 苍牙牢牢按住耳朵,见似是中了埋伏,尖叫张狂的欲往船舱内逃去,却被张义一箭射倒在地,箭头淬着毒,她浑身瘫软,颓然在地。 霎时,海面恢复平静,乌云散开,张义从岩礁顶端跃于船上,拽起苍牙,任她如何咒骂抓挠也无济于事,嫌恶的将她扔入海中。 海底的鲛王凶狠的扣住她,迫使她和自己对视,一瞬苍牙眼神失焦,神识恍惚,失了意识。 幽幽蓝光钻入苍牙的眉心,鲛王探寻着她脑中的记忆,搜索着鲛族人的身影。 东溟摊堤。 众姑娘们立于沙滩之上,凝望远海,便见莹黄色的小身影在海中欢腾跳跃,疾驰而来。 “小鱼儿!” 姑娘们挥手,齐声喊道。 游至近前,小鲛人化尾为腿,跑来紧紧抱住众人,嘴中激动的喋喋不休的诉说感谢。 “谢谢…谢谢!” 叶寻拍着小鲛人的肩膀,朗笑道。 “小鱼儿此行顺遂!” 杨葳蕤柔柔的笑着,轻抚着小鲛人的头。 “小鱼啊祝你早日和妈妈团聚”。 时不待人,众人正说着,海上传来了一声嘹亮的歌喉,悠扬清亮,那是鲛王在唤小鲛人启程。 方欲走,江昭宁仍是不放心的拉住他,再三叮嘱。 “中州之人多是阴狠毒辣,不要轻信任何人!” 小鲛人感激的看着她乖乖点头。 “救妈妈…斩花,我…不怕!” 闻言江昭宁一愣,“斩花”?她心头一颤,唯恐听错,拉着小鲛人严肃道。 “斩花,你刚才说的是斩花?” 小鲛人见眼前少女的面色骤然凝重起来,甚至担心的伸手轻捧她的脸,开口。 “嗯,斩花”。 江昭宁看着远处昏暗中那抹等待的身影,脑中思绪纷繁。 “中州之人费尽心机的要对鲛族下手,而今鲛族之人被囚禁于中州的斩花阁四阁”。 “竟又是不悔花引起的霍乱!” 江昭宁定了定心神,眼含忧虑地对上小鲛人清澈的眼眸。 “我可以和鲛王见一面吗”。 小鲛人有些犹豫的底下眼眸,半晌,他拉起江昭宁的手,向海边走去。 江昭宁大喜。 “谢谢!” 随即又对身旁的孤刃道。 “速唤国公爷来海滩”。 入海,小鲛人将素白珠链系于江昭宁颈间,粉光闪烁,浅粉色的鱼尾翩然代替双腿,如昨般,他牵着她向深海游去。 昨日黄昏,小鲛人见江昭宁众人对他的尾巴甚是感兴趣,为表感谢,他带着一头雾水的她们去到海边。 从海底掏出了母亲儿时的藏物。 他将其中一条素白珠链,戴到江昭宁颈部,奇事骤现,耀眼的淡粉色光晕过后,江昭宁身下长出了一条靓丽的鱼尾。 一时惊呼声赞美声不绝于耳。 而后小鲛人独自前往海底深处,同鲛王传达晚宴布局…… 二人游至鲛王身前,江昭宁仰头望去,他面容苍老,鬓眉皆霜,却是体魄雄硕,可遮日月。 小鲛人嗓音稚嫩的用鲛语和鲛王讲述着。 “阿遥在母亲的梦中见过她,她救了好多好多人,就是姐姐和她的朋友们帮我从坏人那里夺回了鲛珠。” 鲛族因着血脉纽带,母子之间可共梦,有着独一无二的心灵感应。 “姐姐想见您,似是很重要的事”。 小鲛人说的是鲛语,江昭宁听不懂,只见鲛王躬下身来看着江昭宁,竟是说的一口流利的东溟语。 “谢贵人助我等夺回鲛珠,解除封印,不知现下来寻,所谓何事?” 苍牙手中的鲛珠来自小鲛人母亲体内,鲛族惨遭捕杀那日,她耗尽体内所有鲛珠之力,为鲛族设立起一道封印屏障,将他们护于封印之中,与外界隔绝。 苍牙执鲛珠来此,欲打开结界围捕残余鲛族。 江昭宁点头回礼,便开门见山道。 “中州此行凶险,我等欲同去!” “斩花阁狼子野心,暴力凶残,我等与之有着血海深仇,经数载兵戈”。 “鲛人一族若离海水,便不能呼风唤雨任意动用鲛珠之力,何其冒险,愿与阁下联手,戮力御敌!” 鲛王看着眼前女子眸中真挚不似伪骗,仰头眼眸微合,筹思良久。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爱错了人,乃至全族险些覆灭。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海域,婚宴的烟火仍于空中绽放,焰火璀璨之际,他的女儿,含泪决然看他的最后一眼… 一盏茶后,鲛王紧握的手渐渐松开,眼前女子眸光热烈,他顺从自己的心。 “愿闻良计”。 江昭宁躬身致谢,她那晚的梦以鲛王女儿的视角经历了鲛族惨遭屠戮的一切,她深切理解鲛王的犹豫与顾虑,亦甚是珍惜这份信任。 “定不负信任!” 鲛王带着一众鲛人随着江昭宁归于海滩。 众人亟商对策后,严肃筹备。 “蛊毒方解,切不可动用内力!”。 江昭宁抓着周言兮的胳膊急声 叮嘱。 “好,那你要听命行事,切勿冲动”。 周言兮摸着江昭宁耳中的黄色海螺,温声道。 黄色海螺亦是小鲛人从妈妈的百宝箱中寻得的,可千里传音。 此次能顺利擒获苍牙,也多亏了此物。 众人原本欲在篝火晚宴上,乘着乱舞之际,偷走苍牙手中的鲛珠,再由小鲛人故意现身,引其至玄礁渊。 而宴会之上,杨葳蕤身着婢女服饰,欲借着给苍牙斟酒的时机,探清荷包具体位置,便于江昭宁下手。 她提起酒壶,凑近苍牙腰间荷包,却闻到了阵阵腥臭苦涩的草药味从荷包中飘出,不似寻常草药的淡香,到似是毒。 杨葳蕤斟酒后默默退出宴会场,隐匿于人群外围与江昭宁传音。 “昭宁,荷包内不似鲛珠,到仿若是毒物,她可能事先觉察了”。 “你速寻孤刃她们,去她的住所或是船舱搜查,我拖住苍牙”。 “我到时候亦将那毒物偷出来,你交给冷心,她精通药毒之术,我们将计就计!” 荷包中放着只毒虫,名曰追踪蛊。 一旦被其咬伤,便会痛苦万分,浑身散发明亮的荧光色光芒,极易被人锁定。 借着海螺传音,她们将计就计的诓骗苍牙一步步落入陷阱…… 亟不可待,众人匆匆道别后,便分道驰行。 江昭宁、冷心、叶寻、凌空随着鲛族走水路,提前抵达中州探查内情。 周言兮带领精兵,走陆路,混入中州支援。 中州公主和侥幸的存的中州侍卫皆被羁押于中州船底的牢笼中,那里曾是关押小鲛人的地方。 为保东溟与中州两国友谊长存,江昭宁将烬尘丹的药方写给孤刃,让她配齐药材熬成大锅汤喂给苍牙和她残生的部下喝下。 因解救鲛族族人的险阻重重,她们要在中州之人察觉不妙之前,完成计划。 故幽扇、庄瑶、杨葳蕤、孤刃为第三批人马,“护送”中州使团回归,拖延时间。 历经十日,日夜不停的奔波,江昭宁一行人颈配素白珠链随着鲛族赶至中州通海之河。 鲛王探寻苍牙记忆时,发现关押鲛族的地牢中,有一处暗河直通大海。 鲛人不可久居岸土会导致灵力闭塞,且因良久不沐海泽,会身体溃烂而亡。 故地牢之中的暗河,是中州人为保鲛族之人可于陆地上苟延残喘有意择选的。 众人顺着暗河向上游去,屏息浮出水面,一座巨型天然溶洞现于眼前。 穹顶旷阔仿若巨蚌张壳,万千钟乳自上而下错落着似数道利刃悬于高空。 洞内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因空气闭塞,污血的腥臭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漂浮在空气中。 洞中无人看守,面前数十架镶着铁刺的牢笼混乱的排放着,鲛人们皆横七竖八的倒在铁笼中,辨不清生死。 铁笼后隐着一条幽深的窄路,晦暗悠长,看不清尽头。 小鲛人看到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鳞片尽散的妈妈,欲向其冲去。 倏尔窄道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人的言语于空旷的溶洞中回响。 江昭宁眼疾手快的拽住小鲛人,随着众人快速回潜暗河之中。 11.有些想你 几人面刺玄墨,身袭兽皮,典型中州之人的打扮,在昏暗幽邃的窄路中,缓缓现身。 似是争吵着什么,语气躁忿难抑还带有一丝怨怼,拿起水瓢,唉声叹气的向暗河走去。 江昭宁于水下看着几人渐渐靠近的倒影,和冷心等人眸光相接,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中所想。 乘其躬身取水之际,从水中肃然跃起,一手捂嘴一手掐颈,麻利干脆的将人按入水中。 水面之上,涟漪阵阵,而后归于平静。 周遭再一次寂静下来,仅存鲛人羸弱的喘息声,伴随着凝水从钟乳石尖端坠下砸入岩地发出的“啪嗒”声。 良久,四下安然后众人上岸,小鲛人紧抿着唇,眼角泛红的奔向妈妈,落了一地珍珠。 江昭宁走至众铁笼前,牢笼之锁,孔洞各异,且皆由玄铁打造,坚韧无比,刀剑难断。 笼中鲛人的尾巴有些被铁链缠绕,抑或是被穿破皮肉钉在岩地之上,鳞片散至遍地。 此刻鲛人皆紧闭双眸,气息孱弱,满身创痕,或仰或伏又或是蜷缩着不知生死。 滴滴答答之声从身后传来,江昭宁皱眉回头,便见鲛王及其子民,神情哀切掩面而泣,殊异珍珠落了满目,她喉头一哽,心中酸涩难抑。 江昭宁叹息敛神,对着众人摆着禁声的手势,小声道。 “现下不是悲情之时,中州之人倏忽可至,当务之急需探得钥匙”。 周遭一瞬静下来,江昭宁伸手握着鲛王肩膀收紧力道,严肃开口。 “他们伤势惨重,若逢危机难以逃脱,你的人留下来为其治伤”。 “斩花阁防守严备,不宜多人同去,我们四人混入斩花阁寻钥匙”。 鲛王敛痛稍稍回神,深深看了四人一眼,眸中满是感激。 “诸位当心!” 话落,和族人重归暗河,释放灵力倾力救治。 江昭宁众人,身着玄衣走入幽暗之中……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凌空护于江昭宁身前,借着前方微弱的光线,拾阶而上。 顺着阶梯蜿蜒而上,跨过一道门洞后,周遭豁然开朗,光亮处两个侍卫持刀而立,腰侧各配着一把钥匙。 江昭宁抬手止步,拉着三人屏息后退,嘘声分析道。 “二人腰侧皆有一枚钥匙,铁笼约数十架,以我对四阁阁主的了解,手执钥匙的人应分散于斩花阁各处,且钥匙真伪难辨,无论以何种方式夺取钥匙,势必皆会被他们察觉,此战凶险”。 一路无话怕打扰江昭宁思绪的叶寻闻之皱眉,终是忍不住小声怒骂。 “这个臭阁主甚是阴险!现下我们如何做?” 江昭宁垂眸沉思良久。 “只能逐个击破了,我们兵分两路探查地形,弄明各个钥匙皆在何处,一个时辰后仍于这里会面,统一行动!” 江昭宁心下思忖“冷心善毒武艺不及凌空,阿寻善武却无实战经验”于是开口。 “凌空你跟着叶寻,护好她,也护好自己”。 “时间紧迫,我们走!” 毒针从冷心手中飙出,持刀侍卫骤然倒地,四人跨过地上二人,进入内室。 内室灯光仍旧昏暗,方可辨清脚下所踏之地。观其构造似是环状结构乘螺旋式上升,四人在岔路处分开。 江昭宁和冷心进入岔路,贴石壁而行,一路无人,却觉周遭寒气欲盛,忽而冷心脚下一空,向前载去,江昭宁敏捷的拽住她用力往后一扯,双双摔倒在地。 二人起身对视一眼,便知对方无碍。 前方无路?江昭宁将火折子向前探去,路面下陷是个巨大的深坑,坑壁上围满了荆棘藤,坑底白骨凌乱盘着色彩斑斓的毒蛇。 “嚯,这是什么鬼热闹?” 因着适才险些遭不测,江昭宁察觉冷心似是惊意未散,她看着坑底调节气氛道。 冷心低声一笑,她知江昭宁是在关心她,亦看向坑底开口。 “这些毒蛇不似是会在中州出现的,到像是…南楚”。 闻言,江昭宁挑眉分析道。 “南楚?这到也不稀奇,斩花阁各分阁之间盘根错节,三、四两阁合作倒也常见,如今三阁尽数灭于两月前,这么说来四阁失了三阁助力,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只是此处偏僻,我们一路至此未见有人把守,可却设有陷阱”。 言此,江昭宁扶额,她不知四阁如此设计的用意,看着眼前斑斓,苦思良久才再开口。 “毒物…或许此处曾属三阁之人,两个月前三阁覆灭,此地也就因此荒废?” 冷心咬着指节点头赞成江昭宁之言,猜疑道。 “言之有理,三阁善巫蛊之术,此地又离着关押鲛人的溶洞那般近,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不准有密室?” 闻言江昭宁眸中微亮,笑着赞扬的看向冷心。 “寻寻看,你我最多能再浪费一炷香时间,铁笼钥匙还未见踪影呢”。 二人举着火折子四处寻找墙壁处是否有机关密道,倏尔江昭宁抬头看到深坑上部并无石壁,坠着一根麻绳。 她引着冷心向上看去,自己则是忽的一跃,抓住了麻绳低端,手脚并用的迅速向上窜去,冷心会意跟上。 二人沿绳爬入一座冰室,寒冷彻骨,放眼望去,室内诸多木架,木架之上摆着五彩的瓶瓶罐罐,墙壁底部堆着森森白/骨,是几具鲛人的残/骸。 室内中央摆着一张圆形木桌,摆着各式外形怪异的小器皿和几套解/剖之具。 江昭宁一时语塞,不可置信道。 “他们将鲛人剖/开研究,简直不堪为人!” 冷心叹息摇头,不忍直视的瞥向一旁,二人良久无言。 方欲走,冷心忽而想到什么,声音有些激动道。 “或许我们不需冒险夺钥匙了…此地药毒充足,我可以配出蚀骨露,此药剂可融世间万物!” “要多久?” “半个时辰足以”。 二人配好药剂后,回到约定的会面地点等待叶寻和凌空。 叶寻和凌空回来时,脸上皆抹了墙灰,衣着也换成了侍卫的打扮。 叶寻拍着江昭宁低声道。 “昭宁,这斩花阁也太大了,一个时辰根本走不到尽头”。 随即拉着凌空,两人一起在江昭宁和冷心身前转了一圈。 “而且啊,这里的侍卫也并非都是中州人,身形高大之人不在少数,你看,这衣裳就是我和凌空把人打晕换的,倒是方便探寻许多”。 “诶,你们那边怎么样”。 江昭宁看了冷心一眼示意她,冷心会意从腰间套出一个瓷瓶晃了晃。 “我和姑娘发现了一处毒室,这是我适才所配的蚀骨露,它可融万物,我们不用冒险去夺钥匙了”。 凌空听闻嘴角微微上扬,叶寻则是欣喜的扑到冷心怀中,抱着她强忍激动,嘘声赞扬道。 “冷月,你真乃神人也!” 四人原路返回溶洞,洞中血腥刺鼻的气味淡了许多,笼中大多 数受难鲛人睁开了眼眸,倚在铁笼边歇息。 冷月将蚀骨露一一滴在铁锁之上,玄铁尽融,鲛人们重获自由的跃入暗河,沐浴海泽。 江昭宁走向鲛王,叮嘱道。 “他们不久便会发现,你们即刻启程回东溟,关于中州使团的巨舰,还劳烦您略施援手”。 江昭宁又指向叶寻,恳求道。 “劳烦帮我将她安全送回东溟,接下来一战太过凶险,我不想让她牵扯进来”。 鲛王摇头,又忙摆手道。 “怎会劳烦,姑娘如此恩情,我以铭记于心,日后待有用到老朽之处,定以命相报!” 江昭宁方欲言鲛王言重了,便闻身后传来虚弱的女声,她回眸望去,原是小鲛人的母亲。 “姑娘,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莫要轻信他人…” 鲛人公主在被囚禁的数载,常常会在梦中见到江昭宁身负不悔花的前尘。 江昭宁望着鲛人公主眸底的深沉的忧虑,有些不解,但仍轻握住她的手,浅笑安抚道。 “我会的”。 众人匆匆道别,叶寻紧紧的抱着江昭宁。 “昭宁,等你回来,咱们去欲仙楼听戏!” “好,有你等,我会快些回去的”。 …… 江昭宁和凌空、冷月再次走入幽暗窄道,秘密混入斩花四阁,探查四阁囚禁鲛人的阴谋。 两天后,斩花四阁众人才发觉鲛人已获救,四阁阁主震怒,封闭阁中所有出口,搜查内鬼。 三人摸清了斩花四阁的线路,却仍未发觉可疑之处,因着众人四处搜查内鬼,她们无奈之下藏匿于那废弃的冰室之中。 冷心倚着墙根抱膝坐在地上,叹气道。 “该探的地方都探过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半晌,江昭宁推测迟疑开口。 “阁主寝卧,咱们没去过,因着卧房外部守卫最为松懈,我们就没去一探究竟,可外部松懈内部未必啊,焉知不是障眼法!” “对啊!” “有理”。 三人展开激烈商讨,事关如何潜入阁主寝卧。 冰室内寒侵肺腑,虽喝了冷心配置的暖身药剂,也依旧难捱。 冷心出去方便,凌空陪着一起,室内仅剩江昭宁一人,多日不曾听到周言兮的声音,她有些想念。 江昭宁从袖中掏出黄色海螺,戴在耳朵里,小声试探开口。 “国公爷,你能听到吗?” 此刻,周言兮正率领数十精锐策马疾驰,忽闻耳中传来小女孩软言细语的唤他,他勒马急停,让身后众人先行。 “于今晚的换马驿设汇合”。 而后温声开口,语气却有些担忧。 “我在”。 “可是遇到危险”。 耳边迟迟未传来少女的回话,他有些焦急。 “昭宁,遇到何事?” 江昭宁缓思措辞直言思念。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你…想和你说说话,你…想不想我”。 “你那边可一切顺遂?” “你身子还未好全,切勿疲劳过度!” 江昭宁喋喋不休的说了颇久。 周言兮闻耳边传来小姑娘平稳的声息,带着关切与想念,舒了一口气,心中甚至甜腻,开口轻哄着。 “朝夕萦怀,无一刻不念宁宁”。 “一切安好,且宽心”。 “定谨奉医嘱,你当先爱惜己身,我等约两日后抵达四阁外围”。 12.终忆往昔 “姑娘,咱们恐是被发现了”。 三人听闻冰室之下以往寂静无声的窄道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猎犬的喘息声,冷心嘘声道。 凌空眸如冷月,手握腰间长鞭,侧耳细细分辨道。 “约莫三十人”。 三人隐于冰室,欲等周言兮援兵步入四阁外围后,再里应外合展开行动,室内不见天日,她们皆不知过了多久,只知四阁围剿内鬼行动仍在继续。 脚步声愈来愈近,江昭宁抬手示意二人向自己身侧靠近,严肃开口道。 “这狗鼻子真灵啊,换了他们斩花阁的衣物,又用了冷心的药剂还是被寻到了”。 “他们与三阁共谋,身上蛊毒之物不少,切勿轻心”。 江昭宁指着冰室之下的大坑洞,眸色幽幽,想着计策。 “等人沿绳而上堵住出口便为时已晚了,咱们身上皆着侍卫服饰,甬道内昏暗,制造些混乱混入其中,再另作打算”。 二人顺着江昭宁的指尖向下望去,心中了然,冷心将袖中毒针捻于手中,开口。 “我先用毒针解决那些猎犬”。 话罢,冷心率先拽绳落下,精准的飞出毒针,那几只行于队前的猎犬毫无征兆的倒地。 依着窄道昏暗无光,牵绳之人还不知发生何事,便被从天而降的三人连人带狗一起踹入坑洞中。 “啊!”惨叫声、挣扎声骤然传来,后方之人不明所以的举起兵器向前,三人亦装模作样的举着武器逆着人群向后退。 摸黑悄无声息的处理完周遭敌人后,潇洒离去。 江昭宁从队尾的尸/体中摸出一枚木牌,木牌上歪七扭八的中州字她看不懂,但那上面雕刻着一头面目狰狞的老虎。 “看样子这些人是驯兽部的…” 江昭宁心下默默忖度着,拉住凌空二人开口。 “这些人过久不归定会生乱,咱们让他们更乱些,水搅浑了才方便我们行事”。 三人埋头低语半晌。 斩花四阁,驯兽部。 门口站岗的小兵忽闻远处传来一声声惊恐惨痛的尖叫声,他们举起武器,戒备望去,便见一个浑身是血,灰头土脸的人朝他们狂奔而来,在快至近前时摔倒在地。 那人泪眼婆娑的举起手中的木牌,耗尽最后力气,向其来时方向指去,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小兵观此便立即向部内通传,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驯兽部倾巢而出,去往甬道支援。 彼时,地上昏死之人睁开眼眸向隐在铜钟处的凌空眨了眨眼,嘴角微扬。 没错,戏精江昭宁再次凭演技杀出重围! 下一刻,高处的铜钟被撞响,声声急切,四阁各部闻声赶来支援。 而甬道内冷心点燃了大批毒烟,闻之便会神识恍惚,敌我不分。 三人趁乱汇合于四阁兵械库中,取其炸药点燃,扔至四处,顿时火光冲天,四阁大乱。 正玩的尽兴,江昭宁耳中传来周言兮温润低沉的嗓音。 “已至外围,那边如何?” “四阁群龙无首,现下已是大乱,你且等着我去将大门打开”。 周言兮听着耳中传来江昭宁那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低头摇头轻笑。 “这般招摇啊”。 良久,四阁正门“轰”一声被炸开,霎时周言兮一声令下,众精锐策马向前攻去。 江昭宁从高处跃至周言兮马背之上,二人共骑,她夺过他的缰绳,向内奔去。 “鲛人一族获救后,四阁阁主便离了斩花阁至今未归,我们要在他的援兵到来之前,弄清他们囚禁虐杀鲛人与不悔花到底有何关联”。 周言兮轻搂住江昭宁的腰,开口。 “可通往这里的道路我皆派人设伏,宽心”。 “嗯,适才我们闯进了阁主寝卧,内里机关密布,众多侍卫把守,若不是炸药多恐难敌,其中有一条密道,不知通往何处”。 江昭宁一路和周言兮讲述着她们所获得的情报,二人敏捷的下了密道。 冷心二人已等候她们多时,前方空地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琉璃缸,缸内液体猩红,传来阵阵刺鼻的腥臭味,缸底部落满了各异的珍珠。 江昭宁压下喉间翻涌,欲呕的冲动,惊愕开口道。 “这些血来自那些鲛人…” 冷心心中沉沉,指着液体中一抹白,开口。 “那泡于血中的似是人/皮,我和小凌于其上观察过,那皮上有着诡异的金色纹路,已看不真切”。 “金色纹路?” 闻言江昭宁跃于缸上,欲贴近瞧仔细些,便觉那块皮/肉正一丝丝地吸食着她手臂处伤口渗出的血。 下一瞬,她被那物猛地吸拽,落入缸中,皮肉钻入她体内疯长,合而为一那一刻她体内迸射出巨大的冲力,琉璃应声而裂,周言兮三人被震的摔飞在墙上。 江昭宁重坠于岩地之上,鲜血从口中难抑的冒出,她脑中思绪纷乱,前尘一幕幕如走马灯般浮于眸前。 她忆起曾幸福美满的时光,亦忆起暴乱发生后那段令人心悸的过往。 艰难起身,已是涕泪横流,胸口灼烧般刺痛、蓝光闪烁,地面上散落的珍珠化为一缕缕靛蓝色的光泽,源源不断的涌入她胸口重现的金色印记处。 耳边传来鲛人痛呼求饶之声,她看到了每一颗珍珠形成前的景象,知晓了鲛人与不悔花的关联。 十余年前,中州人偶然发觉鲛人之泪可滋养负着不悔花的皮肉,使其短暂散出蓝光。 历经数十载鲛人之泪的灌溉,五色之花终亮一色。 眼前三人皆因适才的冲击昏迷倒地,江昭宁方欲起身,忽闻汹涌的浪潮声从身后石壁中传来,霎时,海水倒灌,密室被海浪冲击、淹没。 四阁阁主设有机关,一旦皮/肉失窃,便会海水倒灌,四阁塌陷。 她看着三人被浪冲散,情急挥手,海水淹没之地倏尔出现一片空地。 “我可以控水?” 来不及深思,她竭力上前搂住三人,抬手控着海水,海浪轻拂的托着四人逃出四阁。 此刻斩花四阁已被周言兮的人占领,看着眼前骤然塌陷的事物,张义方欲带人冲入其中救主,便见四人被海水冲出。 抬眸眼前皆是熟悉之人,江昭宁卸下心中防备,脱力的倒于周言兮怀中。 …… 因着距南楚的会盟大典仅剩一月有余,来不及折返,众人于断念堂在中州的分堂养伤调养后,便启程赶往南楚。 此间,听闻中州皇室出了大乱子,中州使船于归航路上飓风肆虐,怒浪袭击了船只,使船内死伤惨重,中州公主侥幸脱险却是被吓到神智不清,忘却前尘。 这…当然不是自然灾害,为保两国邦交,那些与东溟不美好的过往就让它随海浪起伏,渐渐消散吧… 南楚与中州接壤,驾车缓行十余日便可到达南楚边境。 虽说中州皇室被斩花阁蛊惑利欲熏心、贪欲如渊,但其倒也未曾克扣百姓,人民生活富裕,一片祥和。 彼时江昭宁一行人正乘着马车沿路观赏着中州风景,中州多平原丘陵,大地起伏和缓,广袤无垠。 虽正值仲冬末旬,但中州四季如春,繁华盛放。 微风将马车上的窗帘吹起,正躺在周言兮怀中闭目养神的江昭宁,忽感凉风裹挟着阵阵宜人香气轻拂,她眯起一只眼向窗外望去,入眼一片斑斓芳华。 江昭宁猛的坐起,眼巴巴的看着周言兮。 周言兮在她睁眼那一刻便知了她的心思,叫停了车马,轻抚着她的脸,含笑点头。 “今晚在此处歇息,去玩吧”。 江昭宁抬手揉了揉周言兮的脸,莞尔一笑,跃下马车去寻冷心、凌空陪她一起玩。 “小兮你最好了!” 看着江昭宁于花海中嬉闹的身影,周言兮唇角悄然扬高,笑意染上眉梢。 这数十日以来,周言兮察觉到了江昭宁细微的变化。 她仍如从前般活泼爱笑,但眸底却带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愁思,她常会眼神空洞的望着某处似是追忆些什么,且她有时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些许怜惜,对他也更为大胆。 周言兮心疼于她眸底不明的哀愁,亦心中窃喜江昭宁对他的亲昵与信任。 譬如她再次睁眼见到他时不再唤他“国公爷”而是“小兮”。 这称呼太过甜腻,周言兮首次听到时便怔愣地不知所措,脸颊似是有着灼热烈焰。 他呼吸不稳的方欲回话,便觉江昭宁有些委屈惶然的紧搂着他,用她柔软的小脸直往周言兮怀中钻去,胸前衣襟被她扰乱,她的泪水滴在他胸口滚烫的肌肤上。 “小兮…” 惹人的发丝轻绕过他的嘴角,他心若擂鼓抬手小心翼翼的环住她,柔声轻哄。 “我在,昭宁,不怕”。 她哭闹了好久,似是受了委屈的孩童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避风港,周言兮不厌其烦的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时不时摸着她的乌丝,埋头观察她的情绪。 良久,江昭宁的情绪渐渐平稳,紧攥着周言兮胸口衣襟的小手慢慢放松下来,只剩低低的抽噎声。 周言兮试探地轻捧她的脸,她顺着他乖乖抬头,眼眶通红,泪痕幽幽,轻抿红唇的模样,让周言兮本就因心疼而泛红的眼眶,盈上泪水。 “我在呢,不怕了”。 闻言江昭宁眼眸中染上怜惜,双手捧起周言兮的脸,他依着她温儒的笑。 “小兮,不怕”。 13.我心悦你 一路观山览景,笑语嬉闹,终于距会盟大典仅剩五日时匆匆赶至南楚皇城。 傅承霄及一众重臣已至南楚早先置备的永安驿站客居。 暮色朦胧,流云随风铺展于橘红色的晚霞之中,永安驿馆内,灯火璀璨,贵气逼人。 周言兮扶着江昭宁下了马车,二人抬步向馆中行去。 “小周周,昭宁!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啊!” 秦时晏奔向二人,脸上笑容满面,紧搂住周言兮拍他的后背,好一番倾诉想念,却是乘着周言兮无察觉之际,顺势塞给江昭宁一个纸条。 江昭宁不动声色的将纸条藏起后,秦时晏配合的松开了周言兮,领着二人上了客房。 推门而入,傅承霄坐于主位正与张义聊着些什么,往日帝王危言不显,浑身散发着淡淡柔和的气质。 林屹正搂着江卿玉的腰肢,二人耳鬓厮磨说着小话。江卿玉忽而柔柔的轻拍林屹,嗔怪的娇看他一眼,在他怀中低眉含莞。 彼时四人齐齐像门口瞧来,眸中皆溢出喜色,起身相迎。 “就等你们了,来,快入席,尝尝这南楚佳肴!” “宁宁,你瘦了”。 “言兮啊你和昭宁…朕要赐婚!” 满席言笑晏晏,什么君臣之别,什么生死劫厄尽数消散于甘洌的甜酒之中,只剩彼此于这异国他乡畅颜欢笑。 暮色散尽,明月悬于天际,席间乱作一团。 张义和秦时晏二人合力拽住胡乱挥舞双臂,毫无帝王风范可言的傅承霄。 此刻傅承霄正闹着要写赐婚圣旨,抱着已经深醉不醒趴倒在桌上的周言兮的小腿大声控诉。 “朕要赐婚…拿笔墨纸砚来!玉玺,朕的玉玺呢…” “言兮…啊…你现在见了我…都不喊我弘宥了…陛下多难听啊…” 江昭宁和江卿玉于屋外望月叙心,江昭宁主动谈起往事,眸色幽深如墨。 “柔柔,我从前是这般唤你的,不知不觉你当姐姐的时日竟是比我当姐姐的时日还要久了…” “柔柔”江卿玉太久未闻有人这样唤她,眼眶微红的看向江昭宁,试探喊道。 “阿姐…” “我在,柔柔,日后还是阿姐来护着你,好不好”。 江卿柔猛的扑向江昭宁怀中,眼泪簌簌落下,十余年来的隐忍和委屈消散于江昭宁温暖如春的环抱之中。 江昭宁前生名曰江卿玉,她战死意外复生后,江卿柔顶着江卿玉的名字,替她抵挡斩花阁的一切袭杀,护她于乱世安宁而生。 二人正哭诉着,便闻房内传来傅承霄的哭喊声,下一瞬林屹被吵的推门欲走,看着江昭宁无奈道。 “言兮醉了,你带他回房歇息吧,柔儿我带走了”。 江卿柔体弱被林屹带回房间喝药歇息,江昭宁捂着耳朵,皱眉步入屋内。 傅承霄仍吵闹个不停,泪眼婆娑的看着江昭宁抱着周言兮愈走愈远的背影。 江昭宁本以为周言兮喝的那般酩酊大醉,当是很难扛起的,谁曾想竟是这般毫不费力。 步入寝屋,江昭宁搂着周言兮小心翼翼的沿床边坐下,欲将人放到床榻之上,却忽感腰间一紧,肩颈处传来灼热的气息。 周言兮其实真的不胜酒力,但适才江昭宁扶他时他就已醒了,只是身边之人太过香甜,他不舍得睁开双眸。 借着酒劲,周言兮胆子倒是愈发大些,他轻蹭着江昭宁的耳畔,缠绵低喃出声。 “宁宁…” 江昭宁耳根有些发红,回握禁于腰间的大手。 “不舒服吗?” 周言兮不作声,只是手臂愈发收紧,贪婪的细嗅着她发丝间弥漫的香气。 她觉着周言兮蹭着她的样子有点像小狗崽,甚是可爱,江昭宁抬手轻抚搭在她肩上的脑袋,周言兮便又向她手掌处蹭蹭,甚为痴迷。 半晌,肩上之人呼吸渐缓,腰上力道不似先前那般重,江昭宁轻解开交叠在腰间的手,扶着头将人放平在榻上,起身向房门外走去。 刚推开房门,床上之人不安分的撑起身,一手扶头,一手捶胸似是欲呕。 江昭宁急忙拿起身侧的铜盆向周言兮而去,却是被他用力拽入怀中,力道之紧让江昭宁有些难以呼吸。 “别走,好不好…” 江昭宁再三保证自己不会走,艰难的从周言兮怀中撑起身,捧起他的脸上下揉搓,佯作气恼道。 “小兮今夜不乖!” 她抬眸望向他,却见他眸中清澈似水,哪似醉酒后朦胧恍惚之感。 如水般的月色柔软的流入窗缝,洒在江昭宁的脸上,印在周言兮心底。 他慢抚上她的脸颊,柔润的望了良久,呼吸迷乱,心神震颤。 江昭宁看着今夜有些呆傻的周言兮,抬手遮住他望向她的眸光,身子前倾,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周言兮只觉眼前一黑,脸颊上传来温软的触/感,他向来知足,可这一次他想要更多。 倏尔抬手紧搂住江昭宁的脖子,将人向他怀中带去,脸一侧,醇烈的酒香气在二人唇/中缠/绵,他轻柔的诱着她,白檀的清幽一点一点缠/绕住她,欲将她吞/噬。 片刻欢/愉,月儿羞的隐于残云身后,室内晦暗,只闻喘/息声阵阵,千杯不醉的江昭宁此刻酒意昏沉,幽眸迷离的软靠在周言兮怀中,昏昏欲睡。 周言兮得逞的浅笑轻哄着入眠她,二人同寝,一夜无梦。 翌日,晓日高悬,众人于亭中吃着早茶,便闻着街市之上吆喝声、叫喊声不断,一大早便失了踪影的秦时晏喜滋滋的从大门外走来。 “我刚出去逛了逛,听南楚的百姓说,今夜是南楚岁岁一期的“双归”盛会,既来了那咱也去凑凑热闹啊”。 “好呀!不过“双归”盛会,此名因何而来?” 最喜嬉闹的江昭宁附和着秦时晏的提议,灿若星辰的眸子看向他好奇追问。 博览各国史书的周言兮伸手微微掐住江昭宁的脸,迫着她看向自己,温声开口。 “据闻千余年前各国动乱,一位将军挺身护家国百姓安宁,其妻子却惨遭内鬼算计成为制衡他的筹码,二人含憾殒命,百姓感其英勇,怜其咫尺圆满,特立“双归”日纪念二人,代代相衍为如今的“双归”盛会”。 江卿柔手捂胸口,语带怜惜的开口。 “这背后竟有如此悲惨的故事,差一步他们就可以相守白头了”。 秦时晏夺回话语权,活跃气氛道。 “这盛会如今已变为少男少女表明心迹的重要日子了,类似于咱们东溟的七夕佳节”。 傅承霄扶额抬眸自嘲的调侃道。 “既是七夕,我等三人无佳人相伴怕是会无趣吧”。 三人自然指的是傅承霄、秦时晏和张义。 “我和小张将军皆陪着你,保你今夜尽兴!” 秦时晏搂过一旁的张义拍着胸脯一脸自信的保证道,话落还朝傅承霄抛了一个媚/眼,傅承霄嫌弃的忍着笑意没再回话。 “约好了啊今夜齐往”。 日暮西沉,华灯初上,众人一同出了驿馆大门后,三“闲人”识趣的留给两对璧人独处的空间。 街市之上熙熙攘攘,满城皆覆鎏光青绸乘风飞扬,仿若天边霞云迎着将士凯旋。 沿路铺满红布,红布之上凤凰花瓣似火灼烧,赤霞满地。 舞者于花车之上随铜鼓节拍而舞动,韵律诱人,引着众人与之一同欢跳。 江昭宁微摇着周言兮牵着她的手,垫脚探头张望新奇道。 “这般韵律不似我东溟的轻柔悠扬,倒是有着洒脱逍遥的韵味,听起来亦甚是愉人!” “那器乐名曰铜鼓,以青铜铸造,面刻南楚的奇花异藤,以音色浑厚深沉而闻名。” 周言兮见她那般“艰难”的伸长脖子朝前望去,窃笑一声将人抱起,让人坐于自己肩头。 “这下可看清了”。 “嗯!我看到铜鼓了,红黄相间,刻工精妙”。 “放我下来,我们去别处玩吧” 江昭宁被周言兮护着离了甚为喧闹之地,去到一旁相对冷清的街市之上。 “姑娘,买蛊吗?” 小摊铺的一位老妇人,捧着一篮筐精致的木盒,慈祥的看着二人。 “蛊,这个也是盛会的习俗之一吗?” “看来姑娘不是南楚之人,此蛊名唤结缘,有情人执此,待二人两情刻骨、情深意笃之时,结缘蛊才会化作蝴蝶纷飞”。 “在我们南楚,佳侣欲要谈婚论嫁的首要条件便是孵化这结缘蛊,以示真心”。 “这般神奇,我要一个!” 蛊毒于江昭宁而言是阴毒的象征,她从未想过世上还有不伤人之蛊。 周言兮瞧着江昭宁热络的小模样,忽而蒙住她的双眼,牵着她往人烟僻静处走去。 步入高台纵观灯火万千,高台之上花团锦簇,芳香浓郁。 周言兮未放下捂着江昭宁双眸的手,语气微颤如往日般温润开口。 “宁宁,我虽忘却前尘,可自醒来见到你的第一眼,便已然倾心”。 “我不知从前的我究竟是何脾性,亦不知为何我这般欢喜于你,你我却不是恋人,想来许是从前的我太过怯懦”。 “宁宁,我心悦你,你我结发相守,可好?” 良久,身前的少女未有回音,周言兮将遮挡住她的手缓缓放下,谨而慎之的低下头欲查看她情绪。 却忽的被她吻/住,糕点的香甜充斥口中,带着淡淡酸涩的咸味,周言兮脑海中闪过昨晚相拥纠缠的画面,鼻尖似是划过甘洌的酒气。 与昨夜不同,周言兮不再那般炽热的索/取吸/吮,二人浅/尝辄止,却是不愿分离,他抬手轻拭她眼角的泪,转而于她眼角深深落下一吻。 二人双额相依,眼眸之中尽是对方的身影。 忽觉腰侧一震,结缘破茧而出,化作红蝶飞舞与二人之间,远处天空烟花炸响,璀璨耀眼,江昭宁欣喜开口。 “小兮,我亦心悦于你”。 彼时烟花燃放之地,秦时晏搂着张义和傅承霄望着远处二人相依的身影惊喜开口。 “诶,成了成了!” 14.再起波澜 异国他乡温情惬意的时刻转瞬而逝,会盟大典如期举行。 南楚宫殿内,各国皇室贵族云集,言语不通、形制各异却是好一番和美景象。 大殿广庭之上,玉席金盘映得琉璃烛灯熠熠生辉,奢靡的气息弥漫厅中尽显皇家威言。 五国之君居于上坛,分席环座,各据一方,举杯共敬升平之世。 江昭宁环视席中众人,忽而目光锁定南楚帝身侧着红艳衣裙的曼妙女子,眸中翻涌蚀骨恨意,仿若那日的滔天烈火熊熊灼烧。 “江姚…” 江姚曾是江昭宁前生挚友,二人自幼相伴一同长成。 然昔日情谊焚烬于十五年前那一战,她错信江姚殒命火海。 似是感应到了江昭宁炽热的眸光,江姚侧过眉眼,微抬眼眸看向她,一刹惊愕过后,不动声色的举杯敬来。 江昭宁轻蔑一笑,挑眉回敬。 须臾间筵席落幕,万般阴谋算计融于觥筹交错,随一缕幽香顷息间钻入周言兮鼻尖,无人察觉。 月色皎洁,四下万籁俱寂,白烟散入,寝屋大门被悄然撬开,银光撒向床榻上熟睡的江昭宁,下一瞬幽幽黑影向她侵来。 那人目光空洞,眸底黑沉如墨,轻巧匆忙的褪去江昭宁的衣衫。 锁骨处传来一丝微凉,江昭宁勉力睁开双眸,瞥见周言兮离她不过咫尺,眸光恍惚。 “小兮…你做什么…” 她身子软绵似无骨般竭力的反抗着眼前人无礼的举动,然皆是徒劳。 骤然尖锐的刺疼痛感席卷心头,匕首猛的扎入心口印记处搅动着血肉,鲜血沿着不悔花纹路滑下,尽染衣衫。 她望向他玄若寒潭般的眼眸,腥红的双手颤抖的揪过他的衣衫,忍痛虚弱喊道。 “周言兮,我是宁宁,江昭宁!” 血色浸入眸中浊乱墨色,周言兮挣扎着抗衡脑中操控他的声音,乘对方不敌蓦地运转匕首方向像自己心尖处刺来,随即喷出一口鲜血倒在江昭宁身侧。 二人皆昏于榻上,那缕幽香再次萦绕于二人周遭继而隐匿窗外,烬散于月色下。 屋中响动惊扰隔舍的秦时晏,他睡眼朦胧的急冲而来,便见屋中一片狼藉,二人共卧,血色遍地。 彻夜施救,终于翌日清晨,微光初升时,江昭宁幽幽转醒,而周言兮因蛊毒发作,性命垂危。 林屹收回搭于周言兮脉搏的手,转身面向众人摇头肃然道。 “言兮他…至多十日,他体内的蛊虫不知被以何种诡谲的形式唤醒,正肆意游走于他周身,蚕食他的筋络,计划需提前了”。 面容憔悴,唇色苍白撑着桌沿起身,回忆着昨夜周言兮异常的举动。 “我睁眼看到小兮时,他眸底昏沉似是失了意识,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异香,蛊虫肆虐许是与这香味有关”。 “那人似是冲着不悔花而来,可斩花阁之人皆深信印记于柔柔体内,他是谁,又如何得知不悔花印记在我身上?” “此人如今在暗又善蛊毒之术,需谨慎应对”。 “晏叔不可再等了,今夜便行动!” 秦时晏看着少女唇面俱白却坚毅的眸底,又望向床榻上双眸紧阖,胸膛起伏微弱的周言兮,忿恨的咬紧后槽牙,叹气答应。 “好”。 此时夜幕低垂,月儿隐入云层不见踪迹。 南楚境内重峦叠嶂、植被繁茂,江昭宁一行人来到宫外密林处私晤前几日秦时晏纸条中所提之人。 林中静谧幽暗,高大的植被倾盖而下,伴随几声鸟鸣回荡,数十道黑影从绿叶中闪出,劈开团雾行至众人身前。 “哥,南楚老儿早已知晓你们暗查皇宫之事,现设下天罗地网待你们上钩”。 “建木位置我已寻到,可其中机关密布,毒虫横行,我等还未查清”。 出言的男子有着与秦时晏相似的眉眼,杏眼剑眉,周身透着饱经艰辛的孤寂与沉稳。 他从腰侧掏出颇多黑色药丸,分递给江昭宁一行人。 “密道中蛊虫众多,这个可保你们不受寻常蛊毒侵害”。 “我亲弟,秦时清,常年游走于南楚密林间通巫蛊之术,此行可帮得上你”。 秦时晏嘘声向江昭宁简单介绍着秦时清,他勾过秦时清的肩膀拍着他的胸膛,甚为骄傲。 “南楚百姓常年遭林中瘴毒之气迫害,他们十余年来苦寻解毒方法却皆为徒劳,直到那日我听闻林老弟口中的昆仑建木,偶然得知了真相”。 “近四月来,他们曾悄然从宫中密道潜入环禁昆仑建木的地下洞穴,远远瞥见蛊虫已深埋于建木根部,销蚀吸收它的灵力进而阻断灵力向外庇护密林…” “我不过多废话了,千万当心!” 一众人潜于巨叶之下,悄声急速向密道行进,须臾便穿过密林至宫殿中央,江昭宁等人沿阶梯而上,竟发现出口位于金鸾大殿龙椅底端。 周遭埋伏之人众多,江昭宁率先跳出密道,甚为放肆的瘫坐龙椅之上,撑着脑袋大喊。 “都出来吧,躲在暗处当真扫兴啊”。 四下肃静,并无响动,江昭宁不耐的挥舞着利刃砍伐着宫殿中的陈设,瞬息暗处传来簌簌骚动,匿藏于幽深处的守卫倾巢而出,举剑向江昭宁攻来。 她侧身滚落台阶之下,刹那间四五玄衣少女同现,分别逃往不同方位。 冷心四人配合着江昭宁分散敌方兵力,秦时清等人见状攻入地洞深处,欲寻至建木近侧。 江昭宁默背着秦时清告知她的方位,脑海中勾勒着路线图册,牵着敌人向事先设好的埋伏中奔去。 四方传来熟悉的鸟鸣声,穿梭于林中的江昭宁扎入隐于植被下的地窖口中,瞬时消散月色下。 被迫分散的敌人重新会面皆是恍然醒悟,却为时已晚,瘴气裹挟着毒烟逼近尔等,一霎索命,悄无声息。 五人相视后不做停 留,向秦时清等人支援而去。 彼时秦时清带领一众人等已深入地下洞穴,距顺利取得昆仑建木之差临门一脚,骤然萃着烈毒的利剪齐发,阔网落下拦住众人去路,南楚帝从昏暗潮湿的石壁后慢条斯理行来,背手佯作叹气道。 “小清啊这么些年你竟是毫无长进吗,仍如当年那般自负恃强,你当真以为我的人就那么好对付,任由你算计拿捏?” “都说容貌肖母,你如今的眼神和你娘当年被我活擒的表情别无二致,甚是让人心情愉悦!” 南楚帝癫狂大笑起来,随即又落泪神伤的捏着秦时清的下巴迫着他看向自己,眸中染尽血色,睁大双眸诡异凝视他。 江昭宁五人藏于石壁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与秦时清眼神交汇后,像深处摸索而去。 愈向地底而去腐臭糜烂之气便愈发强烈,众人捂着口鼻摸黑向前。 起初仅有些微风簌簌吹来,然至建木近前乃是狂风大作,逼的众人节节后退。 江昭宁向建木顶部石壁间射出一道绳索,荡向昆仑建木未受损毁的中央木心处,用匕首挖起建木碎块装入荷包中。 这厢四人正合力抓捕着休眠于建木底部的蛊虫,却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分开逃!” 江昭宁镇定大喊,拽着绳索腾空踏着敌人飞驰而来欲捉捕四人的头顶,向远处秦时清的方向逃窜。 正拖着秦时清撤离地洞的南楚帝,得意忘形的摇头晃脑,却感声后吹过冷风,欲回头时便被一汪清水席卷在地,匕首直直刺入心头,血丝流向秦时清头部插着的玉簪中。 江昭宁于昆仑建木一旁的空地之上发觉有条地下河流,皮肉回归那日她便得了御水之术,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因着不悔花才有此机缘。 南楚帝被柔软的水牢牢包裹囚禁于地,眼睁睁看着秦时清被江昭宁救走,眼眶发红的嘶吼道。 “你是太子又如何,如今朕才是一国之主,你不过是阶下囚,永远不得翻身!” 密林外围,众人皆有惊无险平安归来,晨光熹微,御林军又开始了晨起的巡查,林中不宜久留,一行人四散返归驿站。 众人围坐周言兮屋外厅中,待服过昆仑建木汁液的他转醒。 “此虫似是十分怕生,我们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到一只” 冷心将装在琉璃盏中侵蚀建木根部的蛊虫递给秦时清,诉说着她们观察到的奇异之处。 “它名唤锁魂,在极度恐慌下以人的魂魄为食,而后自主销蚀,你们所见它怕生是因为它仍受宿主控制,已失了自主意识”。 “这也是我要收取南楚老儿心头血的缘由,以他之血解除锁魂蛊控制,方能寻到办法杀死它们”。 江昭宁皱眉紧握双手开口。 “也就是说杀死那些虫子、救活昆仑建木要一命抵一命的杀死蛊虫才行,可那邪物铺满建木根部何其繁多,哪有那么多人命可以填?” 15.止戈盛会 长夜空寂如墨,厅中人影已杳然,悠悠烛烟随风摇曳,新策已成,江昭宁略感不适的手捂胸口,呵欠连连向周言兮房中行去。 推门而入,氤氲苦涩之气扑面涌来掺着昆仑建木奇异淡雅的清香,室内昏暗偏巧月儿覆云休眠,江昭宁吹燃火折子探于身前,抬眸向床榻处望去,撞入一双朦胧深邃的水眸。 她呆愣须臾,心中紧绷的弦倏忽松软下来,展演舒笑的疾步冲至周言兮身前,捧起他因毒蛊折磨而有些消瘦的面庞,上下左右来回打量着。 “小兮,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 周言兮抬手轻柔的抚上江昭宁的手腕惜恋的摩挲,瞳影幽幽的望着她。 “等我,我去喊林大哥!” “别走”。 手腕处力道愈重,温热包裹住江昭宁的手腕,她陷入他暖融的怀抱,二人交颈相偎。 颈侧炽烫的气息灼烧肌肤,热泪悄声滑入江昭宁的衣襟,周言兮埋于她肩窝处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芳息。 一丝刺鼻的血腥气淡淡漾开,他敛臂牢牢圈住她柔曼的腰肢,眸底愧色难掩,哽咽出言。 “对不起…” 昆仑建木净灭了周言兮体内的锁忆蛊亦将烬尘丹的功效消解,重溯往昔她所罹受的种种艰虞,盘桓心底的悲恸复涌而出。 那日被操控的无力感亦如十五年前她封他经脉,将他藏匿舱底孤身迎敌,罹殒于他面前般使他憾悔萦怀,惶惶难宁。 他差一点又要失去她。 不论是灼热的鲜血渗透甲板缝隙,血泪交糅于眸底之时,还是银光下匕首刺入皮肉的殷红皆昭示着他无能。 二人发丝交缠,江昭宁感知到怀中人不安的微颤,柔缓的抚着蜷在她胸前的周言兮,垂眸吻于他发顶,低声带笑轻慰。 “我在,小兮”。 “你我之间,何须言愧,你再提这般见外的言语,我便不理你了”。 江昭宁耳畔传来淡淡的低笑,良久周言兮不舍的松开环抱她的臂膀,捧起她的脸佯作委屈道。 “那便不提…宁宁好狠的心,竟舍得不理我”。 江昭宁拭去他的泪,顺着他鼓腮嘟唇,别过半边脸嗔怒道。 “舍得啊,舍得一盏茶吧”。 “这么久啊”。 眼前娇俏的少女灵动可人,牵动他所有心绪,不安惶然因她澄澈眸底而尽数消散。 会盟之期,各国使臣可于十日内自行游赏南楚景致。 众人夺取建木后南楚帝苦无实证,只得忍下怒意,另谋奸计、暂无风浪。 可南楚坊间一传闻却愈演愈烈,不过几日光景,就连孩童嬉闹时口中亦会欢咏童谣,再勾起四方觊觎虎视。 “南宫底,昆仑木,净生灵,塑奇花,了前尘,终不悔”。 驿站小亭,众人齐聚。 “我这故事编的怎么样?” “上次成功拿到昆仑建木后,宫里那老滑贼气的不轻,增调人手死守地洞入口,倒是更向那些人证实了这谣言”。 秦时晏潇洒的一撩额前碎发,陶醉于自己的艺术创作中,逞志扬扬的朗笑出声。 周言兮双臂横拢倚柱立于江昭宁身侧,淡笑开口。 “昆仑建木那般灵性,不悔花长于其上受其滋养,比之出于仙山的传言更贴尘俗,倒是甚为合理”。 江昭宁捧场的鼓掌,狡黠笑着。 “还是你鬼点子多啊,晏叔”。 江卿柔枕靠于江昭宁肩膀上,抬眸看着姐姐嫣然的笑颜,柔声出言。 “断念堂的侍卫已被我派去和斩花众人在密道入口周旋,他们皆是常于其交锋者,斩花阁已然是信了七八成”。 一旁支着脑袋的傅承霄看着面色恢复红晕的周言兮转移了话题。 “眼下,明日止戈盛会更为要紧些,言兮你的身子刚好,当真可以?” 所谓止戈盛会,乃是各国武士比武争霸的竞技大赛,百姓口中常言为五国睦斗会。 会盟初期便定下规矩:擂台之上点到为止,不以流血定输赢,仅借拳脚切磋技艺长短,落台则败。 愿以擂台上争斗,换诸国台下和安。 “我已无妨,弘宥啊,你还是担心一下明日的驰射之争吧”。 驰射之争为比武前的热场活动,由五国帝王依次策马射箭来决定自国武士的出场顺序。 傅承霄唯一的短板便是武艺,似是老天爷将他的武艺之门封死上锁,还把钥匙砸了。 听着周言兮口中亲切的弘宥,傅承霄甚为满足,拉着一旁的张义证明自己。 “我有长进的,我跟着张义练了许久的”。 “嗯,许久” 闷葫芦张义应和着,认真的神色配上傅承霄孩童般的动作,引的众人皆轻笑出声。 旦日,街市上擂鼓喧哗,群马游街,各个精硕飒爽,毛发靓丽。 这是止戈盛会的第一道仪式:簪花择骏 马儿行于街区住宅,百姓们将手中黄花掷于心仪的骏马,马背上的竹筐之中花朵愈盛愈受欢迎,终择选出五匹上等良骏脖挂青碧绸缎,供五国帝王驱策。 江昭宁身着淡黄色纱裙,橙黄蝴蝶印花细绣其上,配着浅紫色短衫灵动俏皮。 发髻斜挽,莹白珍珠点缀发间,晨光映射下,银制流苏光华灼灼,灿若繁星。 她身侧的周言兮则是一袭紫袍,奢华优雅。 马车中,江昭宁正趴在周言兮怀中补觉,窗外阵阵花香甚为助眠。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上传来喧天号角声,盛会即将开幕。 江昭宁哼唧着捂住耳朵不情不愿的起身,周言兮递给她一杯清茶,笑着替她整理衣襟碎发,牵着她下了马车向演武场行去。 演武场中擂鼓阵阵,入阵曲铿锵有力,声声震人心魄,舞姬红绸自九霄坠落,引火把点亮中央庭燎。 五国帝王策马扬鞭,众人齐跪,高呼万岁,驰射开始。 驰射每人共射五箭,箭于靶心最多者获权。 五人皆肃穆拉弓,“簌簌”穿耳呼啸,数箭齐发,中州帝三箭狠厉扎中靶心,劈断前箭夺得头筹。 值得夸耀的是傅承霄的箭矢全部上靶,台下张义嘴角上扬,默默点头。 各国分派三名良将上场,中州帝眸色幽深指派以东溟、北寒、西域、南楚、中州为擂台顺序。 周言兮了然替 江昭宁擦了擦嘴角的糕点渍,起身带着张义、陈魁二人走上擂台对战北寒武士。 陈魁,亦是周言兮副将之一,为人直率,擅教阅练兵。 北寒之地常年冰雪覆盖,资源匮乏,常年遭中州、南楚两国压迫。 号角声吹响,三人齐攻并无章法,周言兮摸清其破绽,巧妙绕后,将三人推离擂台,瞬息定局。 一阵寂静后掌声雷动,江昭宁趁机观察着席间众人的神色,却并未觉察异常,眸光回到擂台上。 西域荒漠,世人称“巨人国”,原因西域之人皆身形高大,魁梧强壮。 “主子,你说西域人吃啥长大的?” 陈魁挠头眸色单纯的打量着对面三人,好奇出声却是没控制住音量,引的西域三人朝他看来,憨厚笑道。 “我们吃驼肉和胡饼,有机会来尝尝”。 陈魁畅笑点头,便闻号角声长鸣,对战开始。 这一场因着体形差距实为难打,一炷香过去六人仍缠斗台上,陈魁被逼至台沿,难逃落台命运,便看准时机带着适才与他讲话的兄弟一同坠台“吃胡饼去了”。 台上周言兮假意不敌,节节败退,沿台斜立,其中一人全力冲来欲将他撞倒,他狐狸般狡黠一笑侧身避让,那人刹不住直直摔下擂台。 趁着最后一人分神之际,和张义互换眼神,齐攻其底盘,那人一瞬被铲摔跌地,此局收尾。 掌声又起,这一次江昭宁察觉到南楚帝神色略显紧张的看着对向中州席位上一个褐袍身影。 那人全身被衣物包裹,座于中州帝身侧隐于日光下,看不清面容。 “那人是谁?” 江昭宁悄声询问一旁的傅承霄。 “中州国师,名为玄烬,听闻他在中州一手遮天,风光无两”。 “其人有异?” “南楚帝似乎有些惧他,派人查查他的底细”。 复又看向其身侧的中州帝,对上一双幽黑的眸子,恍然失神,江昭宁心中一惊。 “中州帝眼神不对,玄黑朦胧似小兮那晚一般,那个国师绝对有问题”。 二人密谋期间,擂台上仅剩周言兮一人对战中州三武士。 亦是毫不费力,甚至可以说是老叟戏顽童,可忽而熟悉的幽香弥漫台上,眼前三人眸色一瞬暗淡,招式狠戾阴鸷,却又不推周言兮下台,极似是在试探。 江昭宁看着台上风云一瞬转变,黑眸残暴,随即向褐袍国师看去,他正襟危坐不若先前般懒散。 “死老头,施法呢是吧”。 江昭宁暗骂,心念一动将那国师面前的酒水飞洒全脸,掩其鼻息,他骇愕片刻,遭到反噬,鲜血涌出却顷刻间散为黑烟。 他身侧的中州帝眸色亮了几分却始终恍惚。 江昭宁将一切尽收眼底,默不作声的喝茶低眸错开玄烬审视的目光。 台上周言兮已取胜,止戈闭幕,歌舞升平,筵席开宴。 背后操控蛊虫之人已揪出,此次止戈盛会江昭宁让周言兮肆意出手,尽量一举制敌的目的,便是纵观全场反应。 那人重伤周言兮,若其在场,周言兮表现的无碍康健,许会漏出破绽。 16.以爱相挟 这厢,秦时清按计潜入密道。 因着坊间传闻,南楚帝加强了对昆仑建木地洞入口的防守,故他并未如那日般冒险从密道直通大殿龙椅底部,而是轻车熟路的寻至贵妃寝宫。 称病辞会的江姚正于床榻之上闭目养神,倏地身下传来几声轻敲,她佯作厌扰挥退身旁一众奴仆,悄然锁紧房门,轻敲船板回应。 秦时清从密道中撑臂探身而出,江姚向前扶着他坐下嘘声耳语。 “轮番侍卫每两个时辰更替一次值守,你可乘着他们易值之时入内”。 “于下一次轮番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你先歇歇,吃些茶点”。 秦时清看着递到唇边的茶水,抬手并未接过杯盏,而是握着江姚的手怜惜的轻抚,将杯中茶水饮尽。 “怎的瘦了这么多?” “许是没睡好,近来总频繁梦忆往昔”。 “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儿时有一闺中密友惨死非命”。 “会盟开幕那日我见到她了,她还活着…” 言至此江姚神情激荡的反手紧握秦时清的手,眼眸哀切。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伸手欲抚平她眉宇间的愁思。 倏忽便是半个时辰,江姚恢复往日的慵懒艳柔,侧卧榻上,出言命令。 “召个侍卫进来,将我屋中这些花草抬出去晒晒日光”。 侍卫领命进入内殿,便被秦时清一掌劈晕过去,他换上侍卫的服饰,混入值守之列。 密道昏暗,他凭着记忆敏捷游走其中,须臾便寻至昆仑建木旁。 嗜血簪中南楚帝的血滴被他滴于昆仑建木中央,精血顺着枝干脉络运往蛊虫聚集的根部,可却是毫无波澜,封印未解。 秦时清正心下惊诧不知何处出了差错,忽地入口处脚步声极速逼近,他旋身隐匿石壁后的阴影处,敛息凝神。 透过石缝望去,身着褐色衣袍的男子乘风般袭入,席坐昆仑建木中央,闭目源源不绝的吸食建木中的灵气,黑雾萦绕其周身,松垮的衣袍被缓缓撑起,血肉滋长。 秦时清怔愣看着眼前诡异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压酸涩与恐惧,欲借机逃窜,可入口处又传来厚重的脚步声,他紧扣石壁暗骂来人,缓和心绪。 来人竟是南楚帝—齐桀。 齐桀低眉垂目赶来,对玄烬慌乱跪倒在地,喘息连连。 玄烬仍敛目调息,声带威压愠怒开口。 “你告之本尊他们没有拿到昆仑建木,那为何他会那般康健的参加止戈拔得头筹”。 于玄烬而言周言兮此人不容小觑,且不说他多年筹谋迫使斩花阁数度败北。 就前番一事而论,周言兮竟能抵抗他的控制,重伤于他,导致这十余日来他的身子都未能恢复完全。 “本尊要他身边那个女子,这次别再让吾失望”。 话落玄烬周身玄色煞气愈盛,地洞内瞬息寒冰,昆仑建木周遭灵气肉眼可见的又暗淡些许。 良久不再有任何响动,秦时清蹑手蹑脚的寂然奔离。 驿站小庭,不知凡凡的密议。 “也就是说玄烬和齐桀是上下属关系,且他们的目标是小昭宁,准确来说是不悔花”。 “锁魂蛊封印未能解开,养蛊之人也断了线索”。 秦时晏听完江昭宁和秦时清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讲清后,梳理思绪。 “斩花阁众人现下虎视眈眈,他们又来填什么乱,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秦时晏咬牙切齿的捶打一下桌面,心绪烦扰,频频搔首,忽而“嘶”地倒抽一口气,开口。 “这个玄烬以建木之力滋养自身,还周身冒着黑烟,怕不是什么邪祟之物吧?” 江昭宁掐着腰,挑眉附和秦时晏。 “他似乎见不得日光,还真说不准是妖物呢”。 “管他是什么牛鬼蛇神,他即来犯,便诛之”。 “眼下那玄烬负伤在身,应暂时难掀起波澜,解封才是当务之急,可我们也不能将南楚皇室的心头心血各取一份一一试验啊”。 江昭宁惘然锁眉,将脑袋靠在周言兮身上叹气。 周言兮将下巴轻搭在江昭宁发顶,抬手圈住她轻拍,猜疑出言。 “玄烬此人巫蛊之能强横,且他重伤后熟稔路径直达建木处调息,莫非解封锁魂蛊所需的是他的心头血?” 此言一出众人皆向周言兮看来,深思他所言的可能性,一旁的秦时清猛的站起身,拍着周言兮肩膀赞同道。 “是他,他经过锁魂蛊一旁时,那些蛊虫并未怕生的骚动,言兮哥,你总能一语道破这最关键之处!” 周言兮的眸底更邃,抿唇看着众人。 “玄烬此人本事幽奥,极为难测,夺他的心头血倒不如直接除了他来的便易”。 “此番必有恶战”。 亭中众人纷纷讨论着活捉玄烬的法子,却终无良策。 自玄烬于昆仑建木处休养生息后,所有通往昆仑建木的入口皆被黑烟笼罩,外人难以入内,众人便只能盼着落幕宴时玄烬出席方可下手。 数日转瞬而逝,会盟大典迎来落幕宴。 日局中天,落幕宴始行,列国君侯聚于金銮殿内共商盟约,续五年止戈之约。 筵席未开,管弦笙笙,殿外贵女公主们三五成群嬉笑玩闹。 江昭宁难得没去凑热闹,坐于凉亭默然不语,立于她身侧的冷心觉察出不对劲,伸手触摸江昭宁的额头。 “姑娘今日神色恹恹,莫不是染了暑气”。 虽已至腊月,但南楚终年恒暑,不见寒霜。 冷心细心地拿着帕子擦拭着江昭宁额角渗出的汗珠,心中惴惴。 江昭宁眸色低沉望着远处,忽而起身缓步朝前行去,嘴中喃喃出声。 “阿娘…爹爹…” “姑娘你说什么,姑娘!” 冷心凑近江昭宁分辨她的话语,却听不真切,转而看向她的双眸,便见她瞳影涣散,面色哀戚。 心下大骇,忙拉着江昭宁的胳膊阻止她向前行去,覆手欲探其脉搏,却被猛得扼住咽喉动弹不得。 “姑娘…醒醒…” 喉咙中沙哑的挤出微弱的声音,她被江昭宁掐住素颈高高举起。 窒息感席卷全身,脖颈似是要被生生捏断,鲜血从口中奔涌而出,她紧攥住江昭宁的小臂,双脚摆动挣扎却是徒劳,不过片刻便歇力晕厥过去,气息孱弱。 骤然松手,冷心重重跌落在地,喧闹声引得女眷纷纷侧目,一瞬诡异的肃静后,惊呼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却是无人敢奔窜,皆惊愣在原地捂嘴掩面。 宫内侍卫蜂拥而至抬剑格挡将江昭宁围在中央 ,她面容木然立于原地,眼角泪涌不止。 周遭景象,尽皆颠倒回旋,耳边是父母久违的呼唤声,她头脑昏疼的看着冷心呕血苦挣却难抑己身。 一步复一步,踉跄着向前徐行,侍卫持剑后退弗敢真的伤到她,众人保持这诡异的和谐前进。 江昭宁亦步亦趋拾阶而上,血染衣衫,满身狼藉的出现在金鸾大殿门外。 向前的每一步她都无比煎熬,眼前父母亲切的面庞让她贪恋沉沦,可周遭的血腥气告诫着她,自己正被虚幻吞噬。 禁围着她的侍卫不能再后退,举剑欲吓其返回,谁料江昭宁竟是不要命的疾驰而来,一瞬腥红四溅,利剑贯穿身体,她跪倒在地。 她竭力争夺着身子的控制权,学着周言兮那日以重损自身为代价脱困。 众人错愕,方欲上前查看江昭宁的鼻息,就见她幽诡的缓缓抬头,木然抽出扎在体内的锋刃,挽着剑花刹那斩落来人的头/颅,粘稠的红浆喷洒遍地。 利刃在日光下银光烁烁,尸/体沿着长阶纵横,铺散满地,殷红层层向下流淌,死寂笼罩周遭,鸦雀无声。 江昭宁持剑而上,踏过金鸾殿大门向议会堂行去。 一众君侯畅谈甚佳,“哐当”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应声而裂,少女嗜血持剑蔑视众人,宛若地狱恶鬼。 “宁宁!” 周言兮惊愕出声,素来沉稳从容的他,失态的向江昭宁冲去。 见他来,江昭宁恐慌落泪,佯作失力的向后栽去,自然的落入周言兮温暖的臂弯之中。 他颤抖抚上她沾满血渍的脸颊,却听怀中人幽幽开口。 “你可忍心伤她?” 话落不待周言兮反应,怀中少女眼神阴鸷举剑朝他刺来,他未躲倒是被江昭宁一脚踹离,擦地刹停。 殿内霎时涌来大批侍卫,并非来阻止江昭宁继续作恶,而是挟持列国皇亲贵胄,举剑架其脖颈处胁迫他们下跪臣服。 南楚帝不知何时闪至江昭宁身侧,趾高气昂的看着眼前景象。 可还不等他嚣张的气焰燃起,周言兮的暗卫便与他们展开厮杀,齐桀吓得抱头鼠窜,仿若要打洞钻入地底。 周言兮起身,浑身紧绷,双拳紧握痛惜的望向江昭宁。 下一瞬她挥剑袭来,招招狠戾,皆朝周言兮命门而来,二人于殿内缠斗,良久未见分晓。 周言兮只防不攻,周身伤痕累累,皮肉开裂。 他丝毫不在意,只深深注视着江昭宁的一举一动,终乘她转身不察,从后方紧扣住她双手,卸其手中利剑,牢牢环抱住她,急切的安抚宽慰着怀中挣扎颤抖的少女。 “宁宁,醒醒,别被他控制!” 紧绷的身躯渐渐瘫软下来,江昭宁回眸泪眼婆娑的看着周言兮,他探究的看向她的眸底,清澈纯然,知她已然转醒。 一瞬脑中繁杂的思绪皆散,她看清眼前狼藉的一切,耳边传来嘈杂声响,可当她正欲说些什么时,周遭再一次天旋地转。 江昭宁垂眸掩饰神色,埋于周言兮胸前低泣,他怜惜的搂着她,轻拍她颤栗的背脊。 身侧匕首被悄然盗走,然周言兮丝毫未察,本低泣不止的江昭宁嘴角上扬,蓦地挣脱周言兮的怀抱,将匕首抵在自己脖颈处,压出猩红一片。 “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17.摄魂古阵 “让你的人停手”。 江昭宁眯眸看着周言兮忿恨的神情,唇畔浮起一抹哂笑,轻蔑疏离的命令道。 周言兮即刻挥手,众黑影臣服在地,须臾止战。 江昭宁满意点头,走至周言兮近前,撩拨的挑起他的下颌,冷眸诡笑。 “你,跪下”。 双膝着地,周言兮咬紧牙关,拳头攥的吱吱作响,眸色幽沉。 一粒药丸递到唇边,江昭宁将脖颈处的匕首又深入几分,胁迫周言兮吃下,不过须臾,便见周言兮失力瘫软倒地。 周言兮早已闻出软筋散的味道,以内力压制药效,佯作中药。 “此情当真叫人艳羡…” “本尊原是很欣赏你的,你很像吾,准确来说是从前的吾”。 江昭宁绕着周言兮语气略含悲恸出言。 “吾之爱妻娇婉可人,吾的生活本该幸福美满,可那时的吾似如今的你一般热衷于多管闲事,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拼劲全力”。 “可吾得到了什么,是爱妻惨死,爱女夭亡,被我所护的苍生背叛至死”。 她癫狂的或而婉转低吟,或而暴戾无常的诉说着己身之不幸,向着金銮大殿的龙椅徐步行去。 江昭宁轻触龙椅边缘,低眸半晌,猝然一掌拍碎龙座,连通昆仑建木的秘洞显露无疑。 “是苍生该回报吾之际了”。 密道处狂风呼啸而上,黑烟席卷江昭宁周身,寝息间她身侧出现一褐袍身影。 玄烬拉过一旁方恢复理智的江昭宁,掐着她的脖颈将其拽至身前,蛮力夺过匕首,手刀迅捷乍然披向她颈后,口中飞快念咒,随手将江昭宁扔进密道中。 “住手!”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转瞬,周言兮方欲奋起援回江昭宁,便被一阵墨绿色光芒禁锢在地,那抹墨绿绵绵不息的抽取他的生息,血肉逐渐消散。 恍倏一瞬,墨绿浓绸弥覆蔓延南楚全境,万千生灵被幽光裹挟倒地。 墨绿色光辉肆虐吸食着群生生机,徐徐汇入地洞之下,昆仑建木处。 玄烬走至周言兮身前,看着脚边人奄奄一息,眸光紧锁着爱人消失之地,他摇头佯作惋惜地叹气,继而朝着周言兮优雅扬唇作揖。 “本尊倒是要多谢你们这一对佳偶,莫怕,她不会太过苦楚”。 玄烬这些年游走于各国斩花阁间,不知煽动其做了多少罪孽深重之事。 他已无肉身,本体难忍辉光毒烈,且周身灵力随时日渐渐消散,故而需倚靠昆仑建木之力维续身形。 四阁动乱之际,他方出关着于四阁阁主体内,探析那块纹有不悔花印记皮肉的玄蕴所在,不料江昭宁一行人潜入,他顺水推舟,物归原主。 “她化为花苞复生,早就与不悔花凝作一体,斩花阁那帮庸才竟天真的以为夺其皮肉印记就可孕育奇花,何其稚浅?” 玄烬屈膝缓身而下,牢牢扼住周言兮的下颚,眯眸临下审视他。 “汝等算计,吾岂能不知?悄然布下天罗地网欲将吾就地而诛,拯救你的苍生”。 “若吾真是尔等凡人,恐真难敌,可吾本是神,世间万绪不过瞬息吾便可全然知晓”。 周言兮已是周身微弱,近乎透明,玄烬松开他,抬手挥向墨绿光辉汇聚的阵枢,语气淡淡。 “此乃摄魂古阵,尔等魂魄汇聚于此,倒是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 不悔花融于江昭宁体内,玄烬如今术法低微,欲得之,只可借神木昆仑和南楚众生生气之灵力,摧毁江昭宁的血肉,将其重炼为花。 前些时日他催动周言兮体内的蛊虫,着其身夺得江昭宁的心头血,便是为了今日之举。 彼时,昆仑建木洞穴内狂风呼啸,枝叶横扫着江昭宁的脸颊,墨色笼罩缚其手脚,她亦趴倒在地骨肉虚融。 江昭宁滞然看着旋风阵眼处,已血/肉模糊被桎梏的江姚,一缕缕幽光钻入江姚体内,凌迟着她的肉身,痛苦的呻吟声响彻洞穴之中。 适才江昭宁被丢入密道,一股强劲的气流袭来裹挟着她急速朝着诡异的黑色屏障而去,临至近前忽而被人撞倒在地,然救她之人却被吸入屏障中无法逃脱。 “阿玉,活下去…” 烈风肆意地吹散江姚眼角的泪,她勉力朝着江昭宁扯出一抹微笑,牙关猛挫,殷红的血滑落嘴角,生机渐失。 “江姚!” 弥留一刻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此番却是痛彻心扉。 江姚脑中浮现了那个立于微光下的小女孩,笑盈盈望着她同她说“我们回家”。 家吗?她离家多霜,屋中陈设都变得模糊难觅,茉莉花淡雅的清香萦绕鼻尖,一对中年夫妇慈祥的面庞现于眼前向她挥手,她终得解脱唇边带笑的合上双眸,发出临终的呢喃。 “我们回家…” 身死魂销,阵眼自毁烬散当场,玄烬遭到反噬喷出大口鲜血,当场化作黑雾飘散空中。 反噬之力掀翻整座皇宫,江昭宁被震抛凌空,而又重重垂落地面,咳血痛吟。 殿宇倾颓,尘埃飞溅,须臾间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皆幻为泡影,坑洞处散发着微弱绿光,昆仑建木重沐朝晖。 巨震过后,仅闻耳畔嗡鸣回荡,万千声响皆为朦胧,江昭宁恍惚间从残墟中撑肘起身,费力的抬起手臂擦去嘴角血迹,便又觉地脉狂震,地缝狰狞的涌向四面八方,深不见底。 藤蔓破土而出,疯狂向四周蔓延,昆仑建木扶摇而上,直通云霄,忽觉日光不现,江昭宁仰头望天,碧霄神木,紫茎翠干,神光漾漾。 “这才是真正的昆仑建木…” 百余年前,玄烬灵力垂危寻到了上古神木—昆仑建木。 他将南楚皇宫作为一个巨大的法阵,以锁魂蛊相协将昆仑建木压制其下,抑制灵力的外泄,供己修养。 南宫塌,阵法破除,继而昆仑建木重获自由,触及云霄。 江昭宁气血翻涌,一阵猛咳,腥红“滴答”坠地落入地缝,她低眸顺气,倏地瞥见地缝下,锁魂蛊不知何时变得通体赤红,有些不再依附盘 踞于建木根部,而是遁窜于地底,欲破壤而出。 她想起秦时清前些时日所言,锁魂躁动需以人命来偿,心中暗道不妙。 “锁魂封印竟是己解…糟了!” 她不顾浑身的鲜血漫溢,竭力挣扎欲起身,腰侧传来熟悉的力道,她借力搀着江卿柔站立。 江卿柔等人本在各自的据点等待计划推进,就骤然被强劲的力量压倒在地,掠夺精血。 待力道消失,便是弹指间翻天覆地,再睁眼众人即刻赶来宫中支援,竟发现锁魂蛊封印已解。 “南宫塌陷,锁魂蛊欲沿着建木根部窜出,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多保重阿姐!” 看着眼前人满身狼藉,殷红遍体,江卿柔心疼的用手拭去她脸颊旁未干涸的血迹,匆匆留下一句话,便以白狐银纹面具覆面,闪身向昆仑建木奔去。 危局在急,不容迁延,斩花阁众人深信童谣所唱,本就惦念昆仑建木,现下已齐袭而来。 江昭宁从腰侧荷包中取出药丸吃下,将袖中同江卿柔相似的面具取出扣在面上,纵身向昆仑建木穿行。 白狐银纹面具乃是断念堂堂主独有的标识,其做工精致,价格昂贵难以复刻。 可当斩花阁众人行至昆仑建木低端向上仰望时,便见树梢上分散而立着五名以白狐银纹面具遮面的女子,急切的寻着什么。 “她们在寻不悔花,时不我待,兵分五路!” 如此情形,领头人也顾不及谁才是真的断念堂堂主,急躁下令。 斩花阁迅捷分散而上欲擒获五人,她们故作震惊般四散逃窜,实是以计分敌之势,诱敌深入昆仑建木根部锁魂盘踞之地。 地洞不似先前那般不见天日,微弱的阳光从地缝处洒落而下。 “啊!”惊愕痛吟声回荡在昏暗之中,声声相续,此呼彼应,因不悔花而引起的百年风波,以斩花阁献祭锁魂而落下帷幕。 江昭宁引着地下暗河之水包裹着五人不受锁魂侵害,顺利回到地面上。 周言兮派遣的暗卫圈禁昆仑建木周遭,逮捕从地下掏出的斩花阁余孽。 良久不再有嘶吼声传来,禁锢昆仑建木的最后一道枷锁—锁魂烬灭,一抹翠绿汇聚于江昭宁心口印记处,倏瞬她似与昆仑建木通感,它的万载光阴浮于她眼前。 碧绿漾开,密林常年笼罩的瘴气褪散,浓密繁盛的植被重焕着蓬勃生机。 正如林屹师傅的手札中所写“昆仑木、净万物”。 一切重归安定,各国安顿伤员,井然有序,江昭宁环顾四周却终不见周言兮的身影。 脑中记忆定格在她被玄烬丢入地洞时的情景,那时金鸾大殿内仅有他们三人,她入穴后周言兮处境如何,遭遇什么她全然不知。 念及此江昭宁心悸难平,不详之感愈盛,她倏忽一恸紧捂胸口半蹲下去,闭眸锁眉。 心口处感应的昆仑建木之力竟奇异的从两处传来,一处在眼前,另一处位于废墟下。 莫名心头涌上强烈的预感“小兮在那里”。 18.旧事重提 此战告捷,百年斩花枭徒朝夕间不复存在,南楚萦绕数年的毒瘴散尽,生机回苏,百姓终得以离苦得安。 南楚帝齐桀不幸于此战驾崩,幸而南国即将大乱之际,正统血脉重掌山河,昔日蒙尘冤仇卒然得释。 然此番虽胜,乃是惨胜,众人皆留隐伤在身,冷心伤势过重仍昏迷难醒,好在已无生命忧险。 令人忧虑的是周言兮虽脉象平稳、体魄康健,却偏偏沉寐不醒。 斯时江昭宁正细心替周言兮擦拭着他的肌肤,语声窸窣,低声与他喃喃。 她掰着指头数着,嗔怒的戳着他的脸颊控诉。 “整整五日不理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话落便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死死攥住周言兮的胸前的衣襟埋在他身上委屈不安的掩声低泣。 体骨康健,腑脏无损独独难以转醒,就连林屹对此亦束手无策。 周言兮如今感知不到外界任何声响,他正深陷一段梦境当中,无从挣脱。 迩来多日,他伫观着那风骨凌然的英雄,跌落神坛,含恨而终。 一缕缕黑雾弥散心田,他心底莫名漾开欲灭世的滔天恨意,历久方渐渐平息。 窗外浓云遮月,潇潇细雨,轻薄浮散石砖上,江昭宁替周言兮掖了掖被褥,心绪沉抑的提着酒壶出了门。 江昭宁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周言兮的眼眸微睁一瞬。 她倚着大门撑着腿坐下,仰头观望着零雨飘坠,她忆起很多从前的事,关于周言兮亦或是江姚。 繁杂的思绪扰的她胸臆窒闷,不觉间酒饮的多了些,面颊上染着些许醉意。 茉莉甜香沿街飘来,眷恋感袭上心头,她倏忽起身朦胧地寻着香味的来处。 “南楚境内怎会有茉莉的香气?” 月色深沉,街上空荡寂静、了无人烟,她顺着香气走到一座未修缮完毕的祠堂前,堂内茉莉繁盛,花香清甜。 内里断断续续的传来一男子悲恸的呜咽声,凄凉低吟太过沉重,江昭宁叹气转身欲走,忽闻身后男子唤她的名字。 “昭宁?” 熟悉的嗓音传来,江昭宁复返祠堂有些讶异的开口。 “时清哥,夜色深沉,你为何会在这里?” 关于秦时清二人不过刚刚相识,江昭宁对其知之甚少,只知他是秦时晏的幼弟,周言兮的挚友。 再后来得知他原是南楚皇室正统血脉,于南楚帝逝后,顺理成章的成为南楚新帝。 “可是为政务烦忧?” 看着满脸泪痕、悴乱狼狈的秦时清,她呆愣片刻,伸手将酒壶示于他面前,晃了晃。 “你喝吗?” 秦时清嗅闻江昭宁周身酒息沉沉,抬眸看向她通红的眼眶,摇头推谢,擦去脸边泪痕,有些担忧的开口。 “言兮哥呢,现下更阑漏残,你这般酒气熏天,他竟纵着你一人上街?” 近些时日秦时清忙于安抚各国来使,处理各种冗杂繁琐的事务,譬如重修皇宫。 他无暇顾及身边人,就连悼念逝去的爱人,也只能抽出一夜的空隙,故而他还不知周言兮沉昏不醒的消息。 闻此,江昭宁久久不言,屈膝坐于秦时清对面的空地上,潸默暗泣,哽咽难言。 “他已昏迷五日了,□□康健,经脉无损,难察病症林大哥对此都手足无措”。 秦时清闻言,眉间愁绪更盛,懊悔于自己对朋友安危的疏忽。 “我竟不知…若有所需之处尽管去宫中唤我”。 周言兮于他而言是兄弟却更似恩师,数年来的庇护扶持才换得他今日荣登帝位,昭雪往昔。 江昭宁应是,二人陷入良久的沉默,欲走之时她偏头瞥见秦时清怀中黑漆鎏金牌位上雕刻的七个大字“安黎侯江姚之墓”。 南楚侯爵中并无江这一姓氏,江昭宁盯着熟悉的名讳思忖着。 “江姚…” 听到“江姚”二字,秦时清暗沉的眸底微亮。 “姚儿生前是东溟人,你们相识?” “嗯,我们是…旧友”。 恢复记忆后,江昭宁恨不得将江姚千刀万剐,可她懵然于江姚从阵法中救下她,魂飞魄散而亡。 在她最信任江姚之时,江姚叛离她剜走她的血肉,然在她最痛恨江姚之际,江姚却为她而死。 命运总是这般“眷顾”她的。 往昔诸多纠葛是苦衷也好,是愧疚也罢,魂散灯灭,江昭宁已无力追究,那般纷杂锥心的纠缠最终仅留下“旧友”二字。 “可否于我讲讲她的从前?” 江昭宁有些抗拒,抬眸欲推辞,却被秦时清恳求悲凄的幽瞳恍了心神,她猜疑的问道。 “你们是恋人?” 话罢,秦时清浑身冰寒被暖意替代,嘴角微扬,怀念合眸点头应是。 瞬息幸福欢愉的神情,足见二人情切深重。 “她是孤儿,那一年地冻天寒,是个不平年,父亲从雪地中捡回她时,还不过三岁”。 “母亲瞧着她的小模样标致灵动,便取名为姚”。 江昭宁呼出一口浊气,再次席地坐下,旧时韶华似虹霓般浮于眼前,幽幽开口。 “断念堂中无依孩童不少,她是最为胆小的一个”。 “当时的我,见她每日怯生生的坐于园中发呆从未发声,就以为她是哑巴,唯恐有人欺她,于是日日将她带在身边,久而久之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蜜友”。 江昭宁讲着从前不觉间嘴角上扬,好似又回到家人环侧,知己相伴于左右的日子。 “父亲收养他们,传授他们傍身的技能,阿姚是随着娘亲学医术的,她没什么天分,但胜在勤快”。 “我那时实是贪玩,常要阿姚督促我看那些无聊的医书,可我如今还是一知半解”。 “当时东溟已被中州占据数十载,中州人排外的紧,我们在外是会受欺负的,故父亲不许我们随意出门,还立一套家法专门惩治贪玩的孩童”。 “可我偏要当那出头鸟,私自翻墙跑了出去,被父亲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打了一顿”。 听着江昭宁自豪的语气,秦时清扶额淡笑出声。 “你这脾性到与言兮哥口中一般无二”。 “是吗,他如何评我?” “洒脱招摇”。 “嗯,还不错吧”。 江昭宁又饮下一口酒,续回适才的话题。 “那一日是阿姚被捡回来的第七个生辰日,我想着她那般漂亮的女孩子岂能没个像样的首饰衬她,便上街替她挑首饰去”。 “我近乎逛遍了止戈城所有的商铺,恶语相向之人亦有但也不似父亲所言那般骇人,且有仇我当场就报了,遂没受什么委屈”。 “其实我是算好了时辰本不该被父亲发现的,都怪周言兮!” 听着江昭宁嗔怪撒娇的言语,秦时清想起周言兮曾于他说过他们二人初识之事。 周言兮酒量不佳,极少饮酒,但只要其醉酒便定会涕泪横流的念叨着他与江昭宁之间的往事,秦时清听多了都能声情并茂的模仿周言兮的动作述出所有。 “言兮哥,他儿时也爱闯祸不成? 他佯作不知的让江昭宁继续讲下去,遭到了江昭宁的反驳。 “他很乖的”。 “在日近黄昏时,我揣着一大包首饰原路返回,却见角落里一帮中州人对着一个东溟的孩子拳打脚踢,我将那孩子救下带回了断念堂”。 “那孩子便是小兮,他伤的不轻,卧床养了一个多月呢”。 “我将他带回家,自然就暴露了私自出门的事,所以我和他一样卧床修养了月余”。 “阿姚见我伤的那般重吓得不清,眼眶本就盈满泪花,在得知我是为给她买生辰礼才出门后,便扑到我怀中哭了好久实是难哄”。 “也是因着这事,她和小兮一直不对付,两人皆是文静内敛的性子,却时常打架”。 秦时清摩挲着怀中的牌位,有些好奇的开口。 “打架,他们俩,谁胜谁败?” “当然是…小兮败了”。 江昭宁一个大换气后,二人皆掩面轻笑。 “二人常拌嘴,阿姚也变得活泼许多,她和阿娘一样喜欢侍弄花草,最喜的便是茉莉”。 “她的厨艺也是一绝,我素爱吃酸,便常在我的荷包中备上她亲手做的蜜饯”。 “阿姚总爱哭鼻子,我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旧伤未愈便添新伤乃是常事,但于她眼中似是天大的事一般,总在给我上药时悄悄抹泪”。 秦时清脑中忆着与江姚相处的点点滴滴,出言。 “我到是极少见姚儿落泪”。 江昭宁眼眸暗淡些许,淡淡道。 “世事艰难,风霜见多了人是会变得麻木的”。 “细细算来那般美满的时日还不足十年”。 “后来阿娘早逝,没过几年父亲也随着去了,柔柔和阿姚帮着我一同操持着断念堂大小事务”。 “斩花阁侵袭愈来愈频繁,眼见身边一同长大的家人一一命殒,却连哭也哭不出来”。 “再后来…” 言既此,江昭宁默然半晌,看着秦时清不再开口,却听他道出了自己未尽之言。 “她背叛了你,剜走了你身上带有不悔花印记的皮肉”。 他看着江昭宁不解的眼神,缓缓解开瘀堵在江昭宁心中多年的心结。 “这么多年来,你一定是恨她的,她亦同我说你该恨她”。 “玄烬此人,你了解多少?” 话题转变过快,江昭宁皱眉看着秦时清疑惑道。 “玄烬?” “中州国师,毒蛊双绝…” 蓦地江昭宁不再言语,周言兮向她失控举刀还有她不知为何身不由己的画面涌现眼前。 她愣怔抬眸看向秦时清确认自己的猜想,就见他不言一语的闭目点头。 “阿姚是何时被控制的,她与我们一同时并无异常,为何…” 江昭宁浑身颤抖着喘着粗气,欲在回忆中寻到江姚异常行为的蛛丝马迹。 秦时清伸手扶着江昭宁的肩膀平静着她的情绪。 “玄烬不似一般的蛊师,他可控制人于无形,就连姚儿也不知是何时中了其奸计的”。 “况且当时的你们也不过十余岁,尚不知毒蛊的威力究竟何等可怖”。 “这些年她一直被控制着,成为齐桀的贵妃亦非她所愿”。 “她知晓不悔花太多秘密,这些正是玄烬需要的,他将她赠予齐桀囚于深宫”。 “方始她几度欲自尽,不知何时起了要与齐烬同归于尽的念头”。 “这些年清除毒瘴她亦一直在暗中助我,否则偌大皇城我又怎能来去自如”。 耳边嗡鸣阵阵,秦时清寥寥几句便概括了江姚于深宫中挣扎难捱的十余载,她心悸难言,无奈朝笑着自己的愚蠢,将余酒尽数撒泼在地。 19.重归东溟 堂外一阵清风拂面,香烟袅袅环绕在二人身侧,茉莉花瓣纷飞飘香,轻吻在江昭宁将落未落的泪珠上。 “她这些年…想来你们的感情定是甚笃”。 夙愿得解,江昭宁斟酌欲知江姚这些年可曾有过片刻开怀,她看着拥着牌位的秦时清,了然展言。 秦时清扫落牌位上零落的花瓣,将其放归原位,眸底缱绻,仿若她仍伴他身侧。 “初遇阿姚时,她是南楚臭名昭著的祸国妖妃,我遭齐桀追杀,重伤隐至她的院落,那日亦如适才般,芳英飘坠”。 微微垂睫,秦时清细嗅芳华清香,那抹温婉的身影羞涩回眸,黛眉轻弯朝他莞尔。 南楚顺承十年,二人初逢。 秦时清摔落园中的动静不小,惊得正静心莳花冠草的江姚剪错枝丫。 “看到她时我已是难以挪动,认命的待她揭发我,良久耳边传来喘息声,我抬眸见她娇小的身影忙碌的将几尊花瓶摆放于我身前,将我掩于花丛之下”。 “她跋扈娇蛮的打发搜寻的侍卫,转而轻声询问我的伤势,逆光下的容颜,艳丽夺目让人见之难忘”。 “我被阿姚偷藏在内寝养伤,疑虑这是否是她与齐桀共谋之计,对她多有忌惮,甚至冷语相向”。 整整三月,江姚替秦时清疗伤换药,初时他总凶恶的盯着她,她既不恼亦不辩解,宁静如水般做着自己愿为之事。 齐桀暗中对秦时清的阴毒仇剿,江姚深晓其中缘由遂而愿助他脱困。 深宫苦寒孤寂,处处算计,勾心索命,秦时清这般正直率性之人她许久未遇到过,相处数载便心愉于侧。 漫漫长夜悄然流逝,曦微四起,堂外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 “皇上,工部尚书求见”。 秦时清起身拂襟端裳,掸去身上粘着的花瓣,与江昭宁告别后,褪去对往昔情愫的留恋,眉宇微压,帝王威仪尽显,抬步离开祠堂。 彻夜未眠,江昭宁醉容未退嗅着令人安心的淡雅微馨竟是靠着祠堂中的柱子沉入梦乡。 周言兮转醒后,遍寻驿馆,终究杳然无她的身影,惶然间一抹绿丝穿巷而来,引他跟随。 因着江昭宁可感知昆仑建木的力量后,亦与周言兮体内的昆仑建木灵力相通,二人无论天涯皆可寻到彼此。 寻到人时,便见少女面颊微红,抱着酒壶蜷卧玉鳞中酣睡,面上泪斑层层。 归期在急,修整数日众人便启程返回东溟。 返乡途中,南楚新帝的首道圣旨引起轩然大波。 此圣旨追谥前朝贵妃为安黎侯,念其鞠躬尽瘁,殒身济民,特立祠缅怀。 此后数载,东南两国互市通商,边贸互通频繁,商贾云集,百姓生计日渐殷实,一片容乐。 秦时晏于两国边境之处营商有道,生意做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当然,此番盛世皆是后话。 众人再度踏入东溟国土时,正值早春之际,边城冰雪消融,空气中虽余着残冬的微凉,但仍可感知草木馨香气息。 江昭宁在父母的鸳鸯冢旁另择一处,安置江姚的衣冠冢,数载年华,阿姚终归故土。 斩花终烬,仇怨得消,悔憾残沉心底,岁月似水,世间烟火,依旧兀自前行。 不再因斩花阁而颠沛流离,江昭宁度日从容,终是过上了白天溜鸡逗狗,晚上佳人在怀的悠闲日子。 依照礼制帝王归朝当夜,应设洗尘宴,君臣共享,礼乐相伴。 帝王銮驾还京,礼部众臣身着官袍,先至郊外于道旁伏首相迎。 城门上绣有金色狼纹的紫绸迎风招展,护军整肃威仪,铠甲于辉光下宛若金鳞般璀璨。 待行过城门,都城百姓不论男女老少皆倾城而出,街道上万人空巷,紫绸摇曳。 丝竹鸣动,乐声怡然,帝王立于轿攆上,不怒自威受万民朝拜。 五谷红绸飘洒空中,江昭宁闻窗外传来谷米落地的响动,终是忍不住悄声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仅一瞬便被红绸覆了满头,引的周言兮传来阵阵低笑。 他抬手熟稔将窗前被“砸”懵的小人拦腰搂至身前,忍俊替她将层层红绸掀起,捧起她带着粉腴的脸颊,浅笑吻额。 “好玩吗?” “小兮,你又笑我!” 江昭宁伸出双手揉着周言兮的双颊,微微鼓唇。面上泛起几分窘色。 一路被簇拥着行着宫墙外,众大臣躬身叩拜迎帝王下銮驾 ,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上觥筹交错,君臣和乐,笙歌鼎沸。 这厢傅承霄寝宫的小厨房内,炊烟不断,一众人等谈笑嫣然。 “阿姐,不要再偷吃了”。 于灶间掌勺的江卿柔,再一次捉到了潜入厨房偷吃的江昭宁。 林屹在一旁帮着摘菜,对着门外姗姗来迟的周言兮,笑着。 “言兮,你管管她!” “柔柔,你这口蘑炖鸡也太鲜了!” 周言兮方从宫宴上寻了个借口脱身,刚踏进院门便闻灶房中传来一阵嬉闹声。 他嘴角微扬的握住江昭宁的手腕,将人拉出灶间囚在自己的臂弯中,拿帕子擦拭着她嘴角的油渍,打趣道。 “这时候不心疼鸡了?” 那鸡是江昭宁归程途中无聊,周言兮给她抓来的野山鸡,她当着小宠物养了月余已有些感情,但奈何这野鸡肉实是太过鲜香。 “小周周,昭宁姐姐!” 糯糯软萌的声线透来,江昭宁从周言兮怀中探出脑袋张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糯糯向二人飞奔而来,独留身后的老父亲在她身后狂追。 “糯糯!姐姐来啦,想不想姐姐啊”。 江昭宁逃出周言兮的怀抱,奔过去一把抱起糯糯,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糯糯可想你们了”。 小团子从袖中取出一袋崭新的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蜜饯袋子递给江昭宁,继而看到了江昭宁身后的周言兮又附上一句。 “昭宁姐姐吃…小周周也吃”。 秦时晏终是不紧不慢的来到食案前,看着满桌的佳肴,称赞道。 “这么丰盛啊今夜,好厨艺啊小卿柔”。 “回乡第一餐,自是要尽兴的”。 江卿柔柔婉的声音随饭香一起从灶间飘来。 众人帮着摆弄碗筷,将热菜一一端放在桌上,蒸蒸热气虚虚而上,香气馥郁。 “好香啊,久等了,咱们开席吧!” 傅承霄爽朗开口,众人朝门口望去,齐声迎他。 “就等你啦!” 大殿上洗尘宴已散,傅承霄褪去一身帝王姿态,慵懒悠闲的来到“家人”身边。 20.欲仙诡事 翌日午后,扶光苑内海棠含苞,点点胭脂晕染枝头,仅寥寥数朵绽放。 茉莉醇酿的雅香从江昭宁周身漾开,周言兮从后环抱着她丝丝缕缕甜馨萦绕在他的鼻息。 秋千悠悠摇曳,二人共坐其上,裙袖坠地交缠随风微扬。 垂眸再饮醇香,丝丝暖意漫开,江昭宁偏头缓蹭周言兮脖颈处,抬手抚上他回应她的面庞。 “小兮,唯有你酿的酒,最似阿娘”。 “那时你刚被我捡回断念堂,阿娘怜你身子赢弱、难堪习武,便常将你带在身边”。 “倒是让你偷学到了娘亲独门的酿酒手艺”。 “那年你还没我高呢,瘦瘦小小的…” 心脉共震,鼻息相融,江昭宁合眸悠然叙说儿时种种,周言兮深吻她的发顶静静听着,抬手摩挲她微搭在他面上的玉指,无言仅将怀中人搂的更紧。 近月来江昭宁时常提起往昔,眉宇间眷恋惆怅尽显,周言兮知道江姚之死令她难以释怀。 他曾眼睁睁看着江姚剜去江昭宁的骨血,那时的他暗自发誓要将其手刃,哪怕凌迟刮骨也不为过。 昔日将秦时晏兄弟二人从齐桀重重围堵中救下之际,他复逢江姚,彼时她已是南楚秽名赫赫的殃国贵妃。 偶然得知事情全委,他与她合作抗敌十余载,可以说若无江姚的里应外合,他难以在五年内重振东溟。 身中毒蛊后他早已安排好一切决心赴死,谁料风云瞬息而变。 那日江姚的替死举动他全然之情,故而依从着玄烬的安排装作羸弱不堪。 周言兮脑中簌簌回闪月余来所经历的种种,不由得有些出神,直至脸部传来轻软触感。 “小兮,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江昭宁已回身眉宇浅皱,抿唇捏着周言兮的两颊左右摇晃起来。 周遭酒气氤氲,眼前人面色绯红、瞳影灼灼,适才思绪烬散,周言兮回神佯作吃痛的微微抬眉,眸色幽幽看向她。 “少来,我根本没用力!” 江昭宁将手指抵在周言兮胸前,嘟起嘴巴拆穿了他拙劣的演技。 看着她鼓起的双颊,周言兮扬手浅笑着用指腹抚揉她的手背,再次将人拥入怀中,埋肩轻哄。 “我在想,酒库中的存酒怕是难喂饱你这只馋猫”。 怀中人不言,气恼的狠掐周言兮的腰间,他将头陷的欲深,吻耳缓声。 “等府内青梅长熟,我们一起酿好不好?” 国公府后院有一片果林,满园皆为青梅树。 每至孟夏,累累青梅悬于树梢,春风拂过,青梅淡淡酸涩气息弥漫林中。 库中存酒皆由此林间青梅酿成,悠悠年岁,每每心念萦极、难以入眠之时,他便将眷恋淡化在一罐罐尘封的酒酿中,任流年缓缓发酵。 “义母她们亦喜饮此酒,待来年开春便让他们尝尝宁宁的手艺”。 断念堂中收养的孩子皆将江昭宁的父母认作义父义母。 “国公府离老宅不远,宁宁想家了,小兮随时可伴宁宁归家”。 时过境迁,往昔常伴欢愉的小院落已是冢碑遍地,独留满地茉莉清清淡淡的诉说着昔年旧事。 江昭宁知周言兮是在宽慰她,蜷在他怀中静闻他沉稳的心息,感受他徐徐缓拍着她的脊背,良久出言。 “此后年年,我们都一起酿酒”。 此后年年,要顺遂康健,你我常伴… 周言兮扬唇答应,仍缓叩着她的背,丝丝困意染上眉梢,抵在他胸前的素手缓缓歇力,江昭宁舒缓合眼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近黄昏,孤刃在外轻叩房门唤她。 “姑娘可起了,叶姑娘她们来寻你,眼下正在小亭中歇息”。 “我已醒了,阿寻她们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叶姑娘说她还欠你一场戏,邀你一同去欲仙楼”。 “好!我收拾一下便去,劳姐姐替我告知小兮一声”。 不愿姐妹们久等,江昭宁匆匆穿衣后亦未施粉黛,不过一炷香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一路嬉闹行至欲仙楼,数月前火燎痕迹尽无,生意似是愈发殷盛,楼口熙熙攘攘,往来之人如织。 沿窗而坐,窗外朝阳渐落,红霞若火燎灼天际。 原先的欲仙楼四面环海似孤岛般隔绝繁华街市,而今海面上架起各色摊铺,细看摊主的面容皆伴鱼鳞,鎏彩绚丽。 “这是…鲛人开的店铺”。 江昭宁望着海面上色泽艳丽的小摊铺,或贝壳珠饰,或深海鲜味,亦或是异类鱼鳞而制的仿鱼尾,惊奇出声。 叶寻撑头望向窗外,转身轻拍江昭宁的肩膀笑道。 “对啊昭宁,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东溟变得有趣不少”。 “鲛王因着咱们的仗义相协,十分信赖东溟,三月前便与陛下签下同盟合约,两国通商互促发展”。 “现下沿海之地深夜出行皆不必提灯,遍地鳞光璀璨,亮如白昼,处处皆是鲛人的身影,甚为热闹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响动,林菀风风火火的挤门而入,将怀中大小不一的精美蚌壳摊散在桌面上,眼眸亮晶晶的看着江昭宁。 “鲛人的集市阿父带我去过许多次,里面的首饰小物皆闪着光泽,甚是耀眼好看”。 “这些是我在周围的摊铺里给你淘来的,看看喜不喜欢!” 美蚌做工精致,江昭宁随手打开其中一个蚌壳,是一副做工玲珑的贝壳画,画上小鲛人挥手问好。 “好生巧妙,我喜欢!” 看着额角冒出水珠的林菀,杨葳蕤贴心的用帕子替她拭汗,开口道。 “这些设于欲仙楼周围的摊铺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皆是随心而制的小物件,而且它们自愿将这些赠与欲仙楼席间众人”。 “不以盈利为目的?” “鲛人一族颇爱音律,偏巧东溟戏曲婉转,悠悠诉情,它们初闻时便沉醉其间无法自拔,数月来无论风雨皆要来听一场”。 这厢正畅言谈笑,台上丝竹声悠扬,江昭宁感到身下一震,欲仙楼竟是从中分离,将戏台向海面鲛人聚集方向推去缓缓旋转,席间看客被散至左右。 “欲仙楼何时有了这么多花样?” 庄瑶靠至江昭宁身旁搂着她的肩膀,弯眸瞧着 她。 “这还要多亏你啊”。 “我?” “欲仙楼老板前些日子发了一笔横财,遂将欲仙楼从内到外皆翻新重建,才打造了这个风雨戏台”。 不必多言,那笔横财便是江昭宁火烧欲仙楼赔付的双倍银钱。 江昭宁赞扬的点头,环臂欣慰。 “不错,我这银子倒是没白花”。 幕起,伶人步履回环,徐徐入场,唱腔划过落霞,回荡天际。 因着楼宇繁杂的结构,宾客席位纵横交错,混杂一团。 人群中虚影窜动,正赏戏的江昭宁面色不变,仅借余光默默观察着黑暗中不怀好意的背影。 曲入高潮,锣鼓摧扬,伶人于台上翻腾跳跃、水袖纷飞,白雾袅袅自台侧缓缓缭绕至席间,烟散似流云般让人如坠仙境。 周遭烛火被白烟随风掩灭,瞬息间众人置于昏暗之中。 一道虚影悄然掠过江昭宁身前,然无事发生,唯有杯中清茶悠悠翻起涟漪。 不过须臾,台上复而烛光烨烨,待一曲终了,喧呼声络绎,鲛歌声萦绕,二者交织旋旋伴海风漫流。 江昭宁眉目含疑的将茶水倒于手帕之上,转手藏入袖中,佯作不知的拿起空杯一饮而尽。 趁着歇场的间隙,她偏头低声问道。 “近来欲仙楼可曾出过什么事端?” 众人闻言皆看向江昭宁,叶寻放低声息答道。 “自上次大火后欲仙楼便一直在修缮,重开不过月余,并未有什么祸事发生,怎么忽然这么问?” “茶水方被人下了手脚,那些人与台上戏幕相配合,如此筹谋不似初犯”。 “欲仙楼无异,城中倒是有几起离奇事件”。 江昭宁垂眸思忖,指尖沿杯盏边缘缓慢摩挲着,在听到庄瑶所言时倏然抬眸看向她,瞳色莹亮。 庄瑶将嗓音愈沉了些许,凑前躬身出言。 “恐引起惶然这些案件未曾张榜公示,我也知之甚少”。 “此月来,都城内有多家贵女离奇失踪,我父亲走访各家探查案情,发现她们皆是无缘由的私自离家,未遭胁迫截杀,亦未带走家中财物,似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迹”。 林菀恍然大悟的环顾防卫愈密的街市,嘘声而言。 “难怪近来街上巡逻的侍卫增多不少,父亲亦常夜半归家还嘱咐我不要随处闲逛”。 叶寻挠头大胆猜想着。 “私自离家,怕不是被下了降头?” “下降头”三字一出引得江昭宁深思,南楚一行蛊毒祸乱之事繁繁,那些姑娘被“下降头”亦有可能发生。 “葳蕤你可辨的出这是何药?” 想到杨葳蕤素爱钻研药毒一事,她将匿于袖中的手帕取出递给杨葳蕤,然此药杨葳蕤亦不知为何,继而她接着问道。 “阿瑶,你可知失踪之人有何共同之处?” 苦思良久,庄瑶扶额抬眸正欲摇头,在细看江昭宁的穿着时猛的睁大双眸,惶惶开口。 “那些女子皆为官宦家的千金,我与其中几人还见过几面,她们皆常着红袍…似你今日这般”。 21.玄墟鬼市 欲仙楼虚影的诡谲举动引起了姑娘们的警觉,众人安然回府后,江昭宁将沾染毒茶的手帕交与冷心察辨。 南楚一战冷心伤势虽重,但好在医治她的是圣手林屹,不过一月她便又行动自如。 冷心接过帕子,抬手将其举至鼻端探嗅片刻却未察觉异常,复又透过烛火细辨微末变化亦无所获。 “姑娘,药毒殊难做到无色亦无味,更不必说这般质地轻薄的绸缎竟无丝毫损毁”。 她拿起手帕平展在木桌上,抚探其边缘处的绣花纹理,面覆疑虑出言。 “唯有此处比别处摸起来略硬些,我怀疑这并不是毒,到更似…灯油?” “灯油?” 唇瓣微张,江昭宁口中喃喃重复着“灯油”二字,垂眸忖度须臾,便拾起摆放于桌中的烛火向手帕边缘靠去。 谁料未等火苗燎至绸缎,丝丝缕缕火光灼漾冥蓝,缠绕着外焰盘旋摇曳而上,瞬息间蓝光漫袭整个寝卧,幽冥森森。 一条幽晦狭窄的小巷浮于空中,散出腥臭腐鼻的气味,阵阵寒气从中急袭而来,浸的人脊背透凉,若有似幻的声息时断时续的飘散重复在耳畔。 “来兮,归兮…” 冷心警惕的护着江昭宁一路退至房外,二人屏息凝视着眼前异象。 巷口玄色漩涡源源吸蚀着周遭事物,空间一瞬扭曲,江昭宁屈膝谨慎的捡起脚边的碎石,用力砸向其中,石子被转瞬吞没不知去向。 烛焰仍讯猛燃灼,手帕燃烬,焦碳味浓郁扑鼻,一切回复如常。 “这是何鬼邪之物?” 江昭宁惊愕出声,试探的抬步走入房间,低眸伴着月光看向地面上的灰烬,似芳华绽放般四散。 “落灰怎得这般规整?” 冷心随她一同踏入卧寝,在看到地面上泛散的图腾时,惊骇道。 “凤凰花腾!” “何为凤凰花腾?” “凤凰花腾是玄墟鬼市的象征之一,鬼市游走于五国边境,极少有人能寻到其入口”。 “它由一神秘组织管辖,常年做着泯灭人性的黑心勾当,不瞒姑娘,我这一身毒计皆是从那地方学来的”。 “你来自鬼市?” “不止是我,暗卫营众人皆来自鬼市,是主公将我们从鬼市救了出来”。 江昭宁有些好奇周言兮为何会去到鬼市,暗暗压下心思复又问冷心道。 “如此说来,适才出现的小巷极有可能是鬼市的入口?” “鬼市入口变幻莫测,方才那股熟悉的腥气弥漫时我便有所猜测却难下定论”。 “然凤凰花腾显现,那巷子十有八九就是鬼市的入口”。 “姑娘,若真是鬼市中人所为,手帕上的毒茶就是灯油无疑了”。 “玄墟鬼市的掌权者手中有一玉盏名曰“幻梦”,其灯油落地生花,凤凰花腾缘此成为其特有的标志”。 “且灯油与灯盏之间可相互感应,那些歹徒不知靠着幻梦盏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江昭宁锁眉深思,有些昏头的抬手按揉太阳穴。 “如你所言,若是有人饮下灯油便会因着感应去寻灯盏所在?” “确是这般”。 细问诸多不解后,江昭宁返回扶光苑,彼时已是万籁俱寂,月悬中天。 四下昏暗,唯有寝卧亮着点点烛光,门虚掩着她轻推踏入,月色清柔绕过屏风散在坐于茶案后的周言兮身上。 青丝漫地,他披着靛蓝纱衣正品茶处理着公务,白檀熏香袅袅环绕其周围,缕缕白丝模糊了他俊朗的面容。 脚步声缓缓,周言兮闻声停笔,抬眸向门口望来,暖笑温声。 “舍得回来了,饿不饿?” 江昭宁撒娇摇头徐步走至周言兮身前,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顺势靠向他肩膀处。 “小兮,你去过玄墟鬼市?” “嗯,那里曾传有不悔花图册的谣言,我便去寻了一遭,怎得突然问这个?” 听闻不悔花,江昭宁不耐叹气一声。 这花扰起诸多事端,现下终得太平,她真是再也不愿听到“不悔花”三字。 “城中贵女失踪案你可知晓?” “庄慎和林旭晓正接手此案,我仅是听闻此案较为棘手并不了解案情近况”。 庄慎,大理寺少卿,办案能力出众,以铁面无私闻名。 林旭晓,沧溟军指挥使,行事杀伐果决。 二人一文一武乃是多年挚友,常相协破案。 会盟大典后,南楚因玄烬一举不再似从前般可与中州抗衡,从而导致中州妄一统天下的野心愈发昭然,几次三番挑衅东溟边境。 这些时日周言兮忙于料理中州扰来的诸多事物,无暇顾及城中繁事。 “贵女失踪似是鬼市之人所为,我今日在欲仙楼遇到的那些歹人配合默契,可不似新手”。 江昭 宁手中缠着周言兮散在胸前的乌丝,悄然给他编着辫子,徐徐出言。 确保她未受伤后周言兮便一直默默听着,纵着她编弄着自己的发丝。 待江昭宁诉完所有,周言兮方将人从怀中捞起,捧揉她的脸挑眉笃定道。 “你想查这个案子?” “可以吗?” “我说不可,你便会听话不管?” 周言兮可太了解江昭宁的性子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看着怀中人有些心虚的双眸,他缓缓抚她额前的碎发叮嘱道。 “鬼市中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行事万不可莽撞,要确保自身平安,明白?” “明白”。 复而边说边将腰间玉牌取下系在她腰侧。 “我于鬼市中亦有势力,凭此令牌去到朝夕旅舍,他们自会助你”。 当年玄墟鬼市一行,周言兮虽未得到图册,然图册传闻却是属实,遂他将几位心腹密留于鬼市秘密探查。 如今数载过去,他们已于鬼市占据一方势力,这也是周言兮放心江昭宁调查贵女失踪案的原因。 他赞赏她的能力,亦要护她无虞。 江昭宁莞尔捧着周言兮的脸轻啄一下,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我会低调行事的”。 周言兮扬唇眯眼,狐疑的勾手刮她的鼻尖,叹气出声。 “要说到做到”。 几日后,受难女子们的尸/首再现于大理寺衙署的大堂中。 庄慎赶到时,便见那些女子狰狞扭曲的面庞上落下似凤凰花盛开的烈焰灼痕,仿若被吸干精气般干瘪萎缩,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腥臭气味。 人是江昭宁送去的,她于鬼市的朝夕旅舍和侍卫秘密接头后,便迅速展开搜寻几位贵女的行动。 可终究是来迟一步,她们已被残忍杀害,江昭宁悄然从尸/海中将姑娘们带回东溟,替她们整理遗/容后,悄无声息将人放于大理寺大堂中。 鬼市的乱/葬岗若山丘连绵,其中东溟面孔不在少数,江昭宁知道遇难百姓又何止仅是那几名贵女,然眼下局势紧张,中州外患未除,不宜与鬼市这般庞大诡异的势力相抗。 且如今鬼市奸佞的真实意图尚难查清,恰逢花朝佳节将近,如此盛会,现场定是混乱不堪、鱼龙皆往,为今之计只能再度加强都城中巡兵密度。 自此直至花朝,都城中再未出现任何波澜。 22.幻梦花朝 鬼市一遭,江昭宁约莫知晓了为何失踪女子皆着红衣。 玄墟鬼市不似寻常街市,并无喧嚣吵嚷的人群,亦无殿宇楼阁,偌大的空间里仅存赤红一片。 周遭事物飘渺若沙,幽幽摆荡,让人仿若置身幻梦。 朝夕旅舍突兀立于其间,通体乌黑,是其间仅有的异抹色彩。 街道上虚影重重,那些人漫无目的游走四散,面容模糊难辨,朱红眸底空洞无神。 徐徐哀吟近似麻木的从他们口中传出,江昭宁察觉到他们好似只可辨出红色的事物,且听觉残缺。 从鬼市回府当夜,许久未曾梦魇的她,再次被噩梦压身,悔憾不甘萦绕心头,胸间窒闷。 忽而心恸骤醒,冷汗染湿被褥,衣衫凌乱无序黏在身上。 江昭宁长叹一声,方觉床帘外虚影晃动,忆起梦中场景,她心头微寒,颤颤巍巍的伸手探向帘边,迟迟未敢掀开。 待熟悉的温和面庞从帘外探来,白檀淡淡若有似无。 逆着月光她看不清周言兮的神情,只是心下微觉此刻的他与往日有些不同。 江昭宁警惕借微光偏头望去,点点赤红席卷他的双眸,她心头震颤,呼吸急促地下意识撑肘后撤,却是为时已晚。 眼前人脖颈以诡异的方式向后弯折一圈,再次转回时,下眼皮自下而上包裹全眼,七/窍渗血、面无波澜的朝她扑来。 她惊慌睁眼,原是一场怪诞荒谬的梦。 江昭宁紧捂胸口,大口喘息着,余光瞥向床帘处,却见一抹残影若梦般立于榻前。 “小…兮?” 她紧握枕下匕首,对着帘外试探问道,然不闻其有任何回应,四周寂静阴森。 虚影步步逼近床榻,江昭宁顿感呼吸困难,浑身瘫软,再也支撑不住软倒于床榻上。 纱帘被挑起,周言兮眸泛红光,如看着可口的猎物般,自上而下扫视着江昭宁。 彼时威压阵阵向她袭去,生息自周身源源外冒,凝作丝丝缕缕血丝钻入周言兮的眉心处。 梦中可怖的画面未曾发生,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江昭宁身上,伴着轻微灼烧感,烫红她若雪的肌肤,引的她不适挣扎,双臂力竭撑挡在周言兮胸前。 “玄…烬…你没/死?” 熟悉的阴鸷神情再现,江昭宁不可置信的喘息开口。 须臾间周言兮已啃/咬着她的耳垂一路而下,痴狂吮/吸她颈/侧透出的浅浅香气,红晕斑驳,气氛旖/旎。 澄澈月色里春/光朦胧,鸳鸯交/颈,江昭宁的衣/衫虚掩在锁/骨前将落未落,胭脂浮雪。 他将她囚在怀中,肆虐吸/允她柔软的双唇,舌/齿/纠/缠,丝丝血绣味漾于口中。 血红抓/痕铺了满背,她狠心咬破周言兮的唇,仍难以唤醒他的理智,双眸依旧赤红。 江昭宁感觉自身精气从相缠的唇/齿中流进周言兮体内,自鬼市归来压迫于心头的不明灵力随之消散。 系在身后的绑/带被猛的解开,身上的人却猛然刹停动作,慢慢轻柔下来,不再继续。 半晌后,浓郁的血腥气息蔓延开来,刀刃刺破手掌换来片刻理智,周言兮拾起一旁的被褥裹住江昭宁布满红/痕的身子。 眸中血色又起,他踉跄着仓皇冲出扶光苑,屋内江昭宁乏力晕睡在榻边、面无血色,周身轮廓模糊不清,似烟虚散。 胸口印记繁繁闪烁,修复着她快要消散的身躯。 这厢周言兮竭力走入国公府地牢深处,他用铁链将自己捆绑在木桩上,压抑着欲要迸发出的力量,蜷缩在角落中瑟瑟颤抖。 黑影从他眉心处钻出来,轻盈的飘落在他身侧,眯眸静静注视着他。 “吾倒是小巧你了”。 “当真是…阴魂不散”。 周言兮嫌恶的别过脸,合眸不愿看他,眉间忧虑萦绕,江昭宁虚弱软倒的神情浮在脑海中,令他心下抽恸、难以喘息。 会盟一战,江姚以身献祭,玄烬在周言兮的面前灰飞烟灭,然神明身魂岂是区区凡人可撼动,他隐在周言兮体内修养神魂,待东山再起。 不论是祸世的斩花,抑或是如今诡谲多变的玄墟鬼市,背后皆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鬼市圣物“幻梦盏”亦出自他手,魂魄残缺的他,欲借幻梦神力摄取五国生灵生息,继而重塑肉身,却未能成功。 于是他暗中折服等待时机,在江昭宁孤身前往鬼市时,催动幻梦之力悄然侵其体内。 妄图借二人肌肤交缠时,夺取周言兮的肉身与江昭宁所负的不悔花神力。 玄烬未曾 料到周言兮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脱离他的掌控,可计划落败,只得另寻他法。 翌日,农历二月十二,花朝。 仲春芳华争艳,软风送香,暖阳漫洒。 今朝街市上往来闺秀皆着浅柔春衫,人人鬓间簪似火红花,花钿吻额,腰侧系五彩绫罗绸纱。 花神庙内熙熙攘攘,春阳透过枝丫洒在姑娘们娇俏的面容上,裙袖轻扬,与花同艳,一片幸福祥和景象。 庙内角落中,烛火愈烧愈旺伴着淡蓝色光晕,蜡油落地生花,危险悄然逼近。 来人接踵而至,香火连绵,骤然间花神庙中蓝光乍现,遮天盖地的旋旋席卷而来,东溟一瞬陷入幻梦。 幻梦盏悬浮空中,生息不断涌入其中,适才娇艳似花般的姑娘们转瞬失了色彩,身魂虚散呆愣原地。 彼时江昭宁拖着残虚的身子,寻至地牢中,玄烬正以周言兮的精血催动幻梦盏。 “喂!” 江昭宁拉弓朝玄烬放箭,然对面之人只需微微侧头,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化解。 她装作气恼的抬掌向前,疾速逼近玄烬,惹得他嘲讽嗤笑一声。 “不自量力”。 站在原地挑衅的等着江昭宁袭至身前,此举却正中江昭宁下怀。 “对,自不量力”。 她将藏于袖内瓷瓶中的鲜红液体挥洒向他,玄烬下意识抬臂格挡,下一瞬焦灼刺痛感席卷全身,幻梦盏自空中坠落,碎片落了满地。 “你怕我的血,准确来说是不悔花的血,我猜的可有错?” 看着倒地挣扎的那团黑雾,江昭宁怨恨的将瓷瓶摔碎在他脸庞的地面上开口。 江昭宁曾思虑周言兮被控制后脱离玄烬掌控的种种情形,起初她以为是疼痛让周言兮恢复理智,可她被控之时,身中数剑都未曾转醒,令她不由得深思起来。 昨夜周言兮以匕首划破掌心后恢复了理智,那匕首上曾沾了她的血,南楚那夜,他捅向自己的匕首上亦有她的血。 联想过往所发生的一切,她忖度着玄烬的弱点,方有适才泼血一计。 地上虚影蜷缩着,滋滋冒着黑烟,而灯盏虽残,幻梦仍存,寺庙的烛火微微燃动,周遭景物转瞬变幻,万载光阴倒流,众人陷落在时光留下的烙印处,挣扎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