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龙傲天病弱发妻》 1. 明珠宝剑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柏卿甫一睁眼,入目便是雕刻着繁杂花纹的香榭木床顶,床外纱帘层层叠叠,一室幽光。 他缓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处何处,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顷刻间头疼起来。 柏卿坐起身:“进。” 纱帘外还有屏风遮挡,门推开后,隐约人影虚印在镶嵌着玉石云母的八扇折屏长风流云图上。 仆从恭敬道:“少宫主,请更衣。” 柏卿佯装镇定,点了点头。 随即想到对方看不到,又开口:“我自己来。” 对方闻言放下衣袍,接着悄声退下。 屋内重新恢复平静,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又响起:“抱歉。” 那万年不变、毫无情绪波动的电子音难得染上丁点歉意:“此次任务结束后,我会向总部申请上调你的积分系数。” 柏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你最好说到做到。” 几天前,柏卿还躺在医院里。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滴声,意识消散前,他艰难地转过头,想最后看一眼窗外。 柏卿遗憾地想,可惜是个阴天。 再次睁开眼时,他被自称是系统Ek3796的家伙绑来打工。 冷漠的电子音告诉他,只要柏卿能顺利完成各个世界的任务,积累足够多的积分,就能够兑换任何想要的奖励。 柏卿当然求之不得。 对于一个久病卧床的人来说,甚至任务本身对他而言也像是奖赏。 根据系统所说,新人宿主的第一个世界一般难度都比较简单,任务轻松,执行时间短,对世界的融入要求低,主要以适应为主。 柏卿的第一个世界便是气运男主的炮灰助理,戏份不多,只要煽风点火推推剧情进度。 这有什么难的? 柏卿摩拳擦掌,已经做好准备,把它当作一场全息游戏。 然而一睁开眼,环顾四周,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这哪里有一点现代社会的样子? 系统也有些诧异,确认片刻后才告诉他,大概率是因为某些这样那样的bug,总之倒霉蛋柏小卿只能先完成这个任务世界了。 而他如今的任务,则是要帮助龙傲天男主从小可怜一步步成神成圣,最终成为天下第一;其次,补全世界剧情线,完善各种设定,最后顺利杀青。 柏卿听后沉默了:“男主真的是正经龙傲天吗?” 系统:“?” 柏卿:“来,你告诉我,退婚流龙傲天的联姻对象为什么是男的???” 他对系统的工作流程产生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系统被他问的卡顿了两下,随后继续用电子音严肃道:“好歹只有一个男主,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进入某些**限制文形成的世界。” 柏卿:“……” 柏卿:还得谢谢你,是吧:) 经过两天的缓冲,柏卿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现在的身份可谓是得天独厚,瑶光宫宫主之子,未出生时便和男主有了婚约。 近水楼台先得月,柏卿对任务还是很有信心。 系统问:“接下来你会见到主角,做好准备了吗?” 柏卿:“当然。” 他微微一笑,神秘地竖起食指:“给你展示一下龙傲天速通攻略。” 系统没接话,似乎是觉得这个不自量力的新人宿主在夸下海口。 柏卿又坐起来,咳了两声,拉开床帘,起身换衣服。 他没有什么穿古装的经验,着实折腾了好一会儿,换上后又看向一旁的镜子。 还好脸是自己的脸,不算太突兀。 柏卿对着铜镜歪了歪脑袋。 可惜身体素质依旧极差。 走一步喘三口气,和上辈子相比,简直不相上下。 算了。 也好过去阴曹地府报道。 柏卿想得很开,转而走向窗边,放眼望去。 他常年静养,寝宫位置僻静,院子里种满一种不知名的树,树上开满银白花瓣。明明是初春时节,却好似细雪压枝,日光一照,仿佛流光闪烁,美丽非常。 宛若梦中。 柏卿从未见过这种花,一时间也看入神了。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这是孑霜花。” 柏卿一愣,转头看见一位端庄妇人,忙向对方微微欠身,道:“母亲。” 似乎见看柏卿迟迟未出现,月苌颐亲自过来看望。她的目光从窗外昳丽花树移开,看向柏卿,春风化雪一笑:“我儿,客人到了,走吧。” . 这次瑶光宫大摆筵席,邀请凌霄殿众人前来做客,目的只有一个。 便是解除柏蔺两家的婚约。 原因无他,两人当初被指腹为婚,并无感情。多年来,一个在瑶光宫修身养病,一个在凌霄殿清心苦修,甚至鲜少会面。 且蔺稹酩的父亲于十年前叛入魔道,私自打开不老山下的魔界阵法,放出无数妖魔,多少人因此殒命。 最后还是由几大长老出面重新封印阵法,蔺稹酩的母亲为了弥补丈夫的过错,耗尽所有修为,也因此命丧黄泉。 虽然阵法恢复,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无法复生。 双亲离去,恨意却未消弭,剩下年幼的蔺稹酩自然成为了全天下的罪人。 凌霄殿几乎人人都觉得,柏蔺两人婚约,难以为继。 当事人柏卿当然不同意了:这怎么行!那我还怎么做任务!(拍桌子) 此刻,他随母亲一同入坐,坐在事先准备好的纱帘之内。 众人早有耳闻,瑶光宫少宫主自幼体弱多病,鲜少露面,投向纱帘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窥探。 这纱帘材质特殊,名叫幻影纱。不仅能够遮挡冷风强光,且旁人看他看不分明,他却能在其中看个大概。 柏卿放眼望去。 大殿之中井然有序,仆从们正陆续端上佳肴瓜果。凌霄殿殿主凌逸风坐在右侧首位,往后依次是几位殿下。 最末坐着的那位,寡言少语,面容沉静如水,虽是少年,却隐隐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阴郁。 柏卿微微凝神。 这便是男主了。 蔺稹酩似有所感,抬头看向柏卿所在的方向。 然而有纱帘遮掩,仿佛只是错觉,他很快又低下头去。 隔着一个位置的另一个少年,把他的一举一动落入眼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瑶光宫地广物博,多少数不清的奇珍异宝、祥瑞灵兽。且柏卿的母族隶属月氏玄鸟一派,受九天庇佑,因此瑶光宫仿佛世外桃源,几乎不参与凡世纷争。 柏卿的婚事,也是瑶光宫头一回和世家联姻。 柏卿无疑是未来的瑶光宫宫主,因此众人心知肚明:谁能攀上这桩姻缘,谁就能得到瑶光宫中的一切。 机会难得,既然蔺稹酩不适合,那就换适合的人。 这也是凌霄殿殿主之所以带上这么多小辈的原因,除了长子受门派委托外出历练以外,几乎所有晚辈都一并叫来了。 筵席过半,气氛活络不少后,凌逸风开始切入正题,有意引荐小辈。 方才朝蔺稹明冷哼的少年名叫蔺锦,抢先傲然道:“我已是云隐宗内门弟子,只要在宗门大比时拔得头筹,便能拜入仙尊名下,届时修炼速度必定更上一层。” 他右手边的人年岁稍长些,也更沉稳,抱拳行礼:“在下凌敞修,师从青崖长老,青峰秘籍已修炼到第三重。” …… 轮到蔺稹酩时,殿内安静不少,视线纷纷投向角落。 蔺稹酩平静道:“我并未进入门派,也无师长,平日只在殿内修行。” 话音刚落,便有人嗤笑一声:“那是自然。毕竟云隐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就算当个打杂的,也需要天赋。否则一点灵力都没有,不就是去吃白饭的么?” 这 话说得难听,好歹身为殿下,却对着手足出言嘲讽,实在有些失礼。 凌逸风果然瞪了一眼蔺锦,示意对方闭嘴。 在外人面前都能说出这种话,不难想象平日在凌霄殿又是怎样一副嘴脸。 然而蔺稹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丝毫不为所动。 柏卿心说:不愧是男主,能忍。 父亲柏即嵩同样对此行为不喜,然而却未表现出分毫,打了个圆场:“君子慎独,清修也有清修的好处。藏书阁也许有适合你的典籍,等宴会结束后,你可随书童来取。” 眼见蔺稹酩什么都没做,便白白得了秘籍,蔺锦第一个不服气。 他转了转眼珠子,朗声道:“早有耳闻瑶光宫瑶池阆苑,果然名不虚传。晚辈实属好奇瑶光宫剑法,今日得此机会,不如舞剑切磋如何?” 这个请求听起来倒是并无不妥,虽然柏卿身体不适,但还有其他晚辈可以比试,柏即嵩点头应允。 殿内本就宽敞,比剑绰绰有余。 柏卿的堂弟刚要起身,蔺锦却看向蔺稹酩:“蔺稹酩,不如我们先比试一场,为在座的各位抛砖引玉。” 蔺稹酩不答,甚至未曾抬眼。 一旁一个约莫的十岁女孩左右看看,眼睛一亮:“兄长,我也带剑了,我也要参加!” 蔺锦故意扬声道:“蔺稹酩,连幼妹都愿意比试一番,你堂堂男子,难不成要做缩头乌龟么?” “蔺锦,不得无礼。” 凌敞修先是训斥了蔺锦口无遮拦,又附和道:“稹酩,你日日闭门练剑,从不与家中兄弟姐妹过招,不如今日展示一番,我们都很想领略你的剑术。” 不知是听到哪个字眼,蔺稹酩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嘴角露出一缕嘲讽的笑。 随后,他终于收敛表情起身,取下腰间佩剑。 他的剑看起来使用多年,有些陈旧。 从剑身到剑鞘,用料再朴实无华不过,像是从街头铁匠那里买来的。 反之,蔺锦的佩剑一瞧便知做工精良,剑身锐利冷冽,可映人影。 两人都不再废话,起势后便利落出招。 殿内一时间只闻琅琅铁声。 虽然起初有来有回,但毕竟剑有不同。 很快,两剑剑锋相交之时,“当啷”一声脆响,蔺稹酩的剑豁出一个口子! 蔺锦得意一笑。 他压低声音,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耳语:“就你这把破剑,尽早认输吧。刀剑不长眼,我可不想取人性命。” 即使如此,蔺稹酩依旧咬着后牙,以残破的剑身格挡,随后手腕发力,一挑一斩。 蔺锦以为胜券在握,一时不慎,竟被他震至几步之外。 众目睽睽之下遭受此辱,脸色有点难看:“趁人不备,无耻!” 正要提剑重新再战时,一把剑忽然间破空而来,朝蔺稹酩飞去。 那剑并未直指他命门,而是悬停半空,任由对方握住。 蔺稹酩一怔。 他抬眼看向剑的来处。 一只修长指节探出,拨开纱帘,现出被遮掩的芙蓉玉面。一双灵动杏眼微抬,转盼流光,明眸善睐。 未见过他的人不免微微倒吸一口气,蔺锦更是晃了晃神。 那位筵席上始终未曾露面的少宫主,忽视旁人或惊羡或羞赧的目光,只对着蔺稹酩眨了眨眼睛:“我的剑,借你。” 声音不大,清冽如溪流,却让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柏卿做了个口型:加油。 又把纱帘放下。 那是柏卿幼年开蒙时用的剑,虽然不算什么名剑,但瑶光宫天工造物,自然比蔺稹酩手上那把破铜烂铁不知好了多少倍。 剑柄上嵌着宝珠,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稚气未脱的“卿”字,一看便知是个自小倍受宠爱的孩子。 “……” 蔺稹酩握紧手中的剑。 他抬头看向蔺锦,调息运气,再次提剑迎上! 2. 不告而别 或许真是柏卿的鼓舞起了作用,又或是兵器趁手,蔺稹酩如有神助,一时间势如破竹,竟逼得蔺锦节节败退。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蔺锦落了下风。 蔺锦越打越狼狈,失了风度,剑剑直冲命门。而蔺稹酩不知顾忌着什么,在最后几招收了力道。 最终打成平手。 虽是平手,对于蔺锦来说,已足够丢人。 输给了自己口中一个连打杂都没有资格的人,蔺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唇为自己辩解:“我……凭什么他中途换剑,那剑也许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住了嘴,似乎意识到不妥。 蔺稹酩用把破剑的时候不说,这个时候倒又要讲究什么公平起来。 怪天怪地不怪自己。 “我剑如何?你有什么高见?” 柏卿冷淡道:“胜之不武,算什么本事。” 蔺锦平日在家中跋扈惯了,差点忘了这是在别人家,险些闹出事,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霄殿主适时出声:“蔺锦,不过是过招罢了,不必非要争个输赢。” 有了这一出插曲,之后的比试众人都收敛许多,以领教为主,恭而有礼,点到为止。 柏即嵩客气道:“各位年少豪杰,果然不同凡响。” 凌霄殿主同样恭维:“瑶光宫人杰地灵,少宫主更是品貌非凡。也不知今后是哪位小辈有幸同结连理。” 没想到竟是凌逸风率先提起这件事。 实话说,凌霄殿的这些人,柏即嵩都觉得不入眼,委婉回绝:“不急,小卿年龄尚小,又体弱多病。在瑶光宫修养几年,再考虑终身大事。” “也是。” 凌逸风却不死心,再次试探道:“少宫主确实年幼,不如寻个稍长他的良配。犬子敞修性格沉稳,为人宽厚,不知宫主意下如何?” 柏即嵩刚想开口,却有人先他一步出声。 “稹酩就很好。笃实持重,往日必成大器。” “父亲。”柏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婚约不必取消,我就要他。” 因着和长辈说话,尾音拉长,好似撒娇。 此言一出,空气沉寂了几瞬。 随后满座哗然,所有人的神情纷纷古怪起来。 “……” 蔺稹酩目光微动,遥遥看向那纱帘之后,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剑,“卿”字被握在手心,紧紧贴着他的皮肉。 凌敞修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然而转瞬即逝。 柏即嵩没想到柏卿会在这个时候开口,不赞同地看着他,小声道:“你才多大,胡闹!” 气氛间一时有些僵持。 柏卿坚持道:“并非胡闹,我意已决。” 一旁的母亲月苌颐望着柏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笑道:“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这番话半是打趣,总算把话题揭过了。 后半筵席,众人推杯换盏,心思各异。 好不容易散场,不出所料,柏卿马上被叫到书房内问话。 柏即嵩来回踱步,神情严肃:“你方才所说的话,是认真的?” 柏卿:“……是。” 柏卿低着头,一想起自己说过什么,尴尬得要晕过去了,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在旁人看来却好似少年心思含羞带怯。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一跺脚:“我要和他走。” 柏即嵩:“去哪?” 柏卿:“去凌霄殿。” “凌霄……?” 柏即嵩反应过来后,伸出手指着他,气道:“不可!” 柏卿原本就是用瑶光宫天泉地宝养着,每日有专门的仆从负责各项饮食起居,连入口的饭都要保持最适合的温度。 离了家,谁来照顾他? 柏卿据理力争:“为何不可?叔父、姨母他们,不也在外游历?我也要去。” “你!这能一样吗!” 柏即嵩瞪着他:“婚约一事暂且搁置。至于其他,莫要再提,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 父亲一挥袖,气走了。 柏卿看着他的背影讪讪地笑。 “这就是你说的速通龙傲天?” 系统的声音幽幽响起:"男主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柏卿苦恼地摇了摇脑袋:“唉,不让走。那我只能偷偷跑了。” 系统:“……” 柏卿忽然道:“六六。”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电子音才迟疑道:“你在叫谁?” 柏卿热情地套近乎:“你不是叫Ek3796么,看我记性多好,还给你取个小名。” 柏卿:“都说人生四大喜之一,他乡遇故知。这里人不生地不熟的,我们也算故知了吧?” 系统冷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柏卿:“这样,你看,就算你搞错了任务世界,我也无怨无悔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头悬梁锥刺股……这样的好宿主,是不是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补偿呢。” 系统:“补偿?” 柏卿暗示:“比如什么实用道具啊,推动剧情的好帮手啊。” 系统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道:“没有这种规则,所有道具都需要宿主使用任务点自行兑换。” 系统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柏卿不过是试探试探,有枣没枣都打一竿子。 但他还是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批评道:“不知变通!” . 山遥路远,凌霄殿众人便暂且在瑶光宫歇息一晚,由仆从引他们去往寝宫休息。 不知是不是特意安排,蔺稹酩的寝室没有挨着任何人,独自住在偏殿。 蔺稹酩看着这里的屋舍,即使是待客的偏殿,竟也比凌霄殿的主殿还要奢华雅致。 不多时,门忽然被轻轻敲了敲。 蔺稹酩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仆从,手里提着一个绘着红鲤游湖的食盒:“殿下,这是您的宵夜。” 蔺稹酩一愣,随后摇头:“多谢,不必了。” 仆从有些为难,道:“这是少宫主吩咐的。” 蔺稹酩闻言迟疑,却仍然未伸出手。 柏卿叹了口气,这才从拐角处现身:“笨蛋,点心也不吃?” 他从仆从手中接过食盒,把下人打发走了,推着蔺稹酩进屋。 一打开盖子,顿时香气扑鼻。里面肉菜汤俱全,哪里像宵夜,分明是正餐。 瑶光宫的食材自然非同一般,像凌逸风这样的修士,早已辟谷,因此为他准备的是各种灵材,服用后可增进修为。 而像妹妹那样年纪不大的小孩,准备的都是一些凡人食物。 蔺稹酩白日在大殿上,又是被问话,又是被叫来打架,想来也是没胃口,很少动筷。 柏卿:“长身体呢,不多吃一点怎么行?” 小朋友,你也不想成为个子只有一米七的龙傲天吧,以后面对反派还得踮着脚讲话。 蔺稹酩看着桌子上的食盒,犹豫片刻,终于提起筷子。 柏卿夸道:“这就对了。” 然而蔺稹酩又顿了顿,抬起头认真道:“谢谢你的剑。” 比试结束后,那把剑早已还回去,可惜当时未能当面道谢。 柏卿撑着脑袋,微微一笑,随口道:“不客气,毕竟你是我相公嘛。” 蔺稹酩被这个称呼惊得筷子差点掉了:“……” 逗完小孩,柏卿脸色忽然严肃起来:“坏了。” 中午刚在书房大放阙词,他爹今晚 要来查门禁,柏卿赶紧溜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好好吃饭!” 来也如风,去也如风。 室内烛光一晃,银月皎皎。 蔺稹酩看他匆忙的背影,垂下眼看向满当当的食盒,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才往自己口中送了一筷子饭菜。 . 凌霄殿众人并未久待,第二天用膳后便告辞了。 柏卿并未出现,蔺稹酩在人群中找了一遍,没有看到那个身影,又移开目光。 其余人大多有内力轻功,唯有蔺稹酩独自背着行囊,顺着石阶一步步下山。 到山脚下时,已到午时。 凌敞修一行人居然还未走,远远瞧见他们聚在一起,不知在商量什么。 蔺锦余光看到蔺稹酩,冷哼一声,一脸晦气地离远了点。 凌敞修停下谈话,走近蔺稹酩面前,有些抱歉:“稹酩,殿主有事先行一步,传送符不够,得需你自行回去了。” 蔺稹酩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嗯。” 凌敞修又摸出一把碎银:“这些钱,你且拿着,路上好做盘缠。” 蔺稹酩:“不用。” 见他拒绝,凌敞修便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路上小心。” 蔺稹酩没有多说一句,继续赶路。 就算普通车马,快马加鞭,起码也得半个月才能到达。 而他靠两条腿跋山涉水,还不知该走多久。 离瑶光宫不远处有座小镇,已是午后,日头将落,蔺稹酩打算先在此处歇息一晚。 好一点的客栈大多昂贵,蔺稹酩没有多看一眼。他在小镇里四处转转,最后找到一家店面不大的茶肆。 刚打算进门询问缺不缺帮工,身后忽然传来踏踏马蹄声。 一辆马车停至身旁。 蔺稹酩抬头。 琼仙殿内那一幕好似重新上演,柏卿探头,弯弯眼睛:“又见面了。” 蔺稹酩怔怔地看着他:“少宫主?” “喊这么生分。”柏卿嘀咕两声,又拍了拍窗台,道:“上车呀。” 怕被通风报信,柏卿连随从都不敢带,只偷偷牵了匹马下来。 蔺稹酩见他独自一人出门,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 马车漫游目的地行驶着,柏卿想了想:“先吃个饭再说。” 瑶光宫里的饭菜虽然精致,但对于柏卿这个病号的膳食十分严苛,柏卿这几天欲哭无泪,嘴里快淡出个鸟来了,还要被迫喝各种苦苦的补药。 好不容易跑出来了,柏卿眼睛一亮,挑了最大最热闹的那家酒楼:“吃这家吧。” 蔺稹酩迟疑。 他口袋里的那几个钱板,当然消费不起这种饭店。 然而柏卿根本问都不问,直接拉着他下车。 蔺稹酩本要拒绝,忽然想起对方是个病人。 搭在手背上的指节微微发凉,他低头看着那截纤细的手腕,甚至不敢用力挣脱,就这样顺着力道被带进了酒楼。 两人进了包厢,柏卿毫不客气,点了一堆招牌菜。 小二满脸堆笑,上菜速度很快,不多时便摆了满桌。 虽然不比瑶光宫食材珍贵,烹饪的火候也不那么讲究,但柏卿吃了一口,差点流泪:“好香。” 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呜呜呜。 抬起头时,蔺稹酩却正襟危坐,看着窗外街景。 柏卿戳戳他:“怎么不吃?” 蔺稹酩摇摇头:“你吃过饭,我送你回去。” 且不问柏卿好不容易溜出来,为什么要送回去。他沉默地看着对方,指了指自己:“我?” 又指了指这一大桌饭菜:“一个人吃?” 蔺稹酩:“……” 3. 怨憎会苦 柏卿敲了敲桌子,威胁道:“快吃,钱不能白花。” 蔺稹酩最后还是动筷了,结账时默默把那个金额记在心里。 新鲜的食物香气飘荡着,近处食客谈笑,楼下热闹非常,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儿童嬉戏打闹,从街角跑至巷尾,五色晚霞铺满天际。 近在咫尺的人间烟火气。 柏卿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喃喃道:“活着真好。” 这句话恰巧被风送入蔺稹酩耳朵,他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看了柏卿一眼。 酒足饭饱下楼,又坐回马车里。 马车驶离大道,人流渐少。柏卿打算走走停停,路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奇遇,毕竟龙傲天就得走到哪哪里就有机缘。 他甚至还提前准备了一张地图,低头仔细钻研。 蔺稹酩全然不知,见柏卿穿得单薄,催促道:“天冷了,你快回家吧。” 语气和柏即嵩一般,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有毒。 柏卿看了他一眼:“你管我去哪。” 蔺稹酩:“……” 蔺稹酩倒也想像柏卿那样巧舌如簧,然而柏卿就是吃准了他张不开嘴。 两人正讲着话,马车外忽然响起急促的“啾啾”声。 登时给柏卿吓了一跳,立刻把地图一卷,还以为是他爹派人过来抓他了。 然而侧耳倾听,等了片刻,依旧只有扑闪扑闪的动静。 蔺稹酩侧身掀开帘子一看,一个嫩黄色的影子立刻瞧准时机钻了进来,一头扎在柏卿身上,委屈极了:“啾啾啾。” 竟是一只小鸟。 豆大的眼睛,羽毛嫩黄,只有尾翼上带着几缕浅红,活脱脱一朵迎春花。 柏卿有些怔愣地看着手心里的毛团子,热乎乎、毛绒绒,软得好似一捧棉花。 那只圆滚滚的小鸟一个劲地往他手心里蹭,可怜兮兮,一副被抛弃的模样:“啾啾,啾啾啾!” 蔺稹酩放下帘子,看了两眼,问:“你的宠物?” 柏卿回过神,迟疑道:“我以前养过……算了,应该是从瑶光宫跟我过来的。” 瑶光宫那么多神奇小动物,也许是见他下山,想跟着他一块出门玩闹。 小鸟见柏卿没有想把它扔出去的举动,啾啾声都变得柔和许多,欢天喜地地缩到他身上去了,用喙轻轻啄着他的头发:“啾啾啾。” 这倒是提醒了柏卿,他们现在离瑶光宫还不远,要是柏即嵩派人抓他回去,柏卿四条腿都跑不掉。 他赶紧取消了自驾游计划,严肃道:“现在就走。” 蔺稹酩看着他。 自从遇见柏卿之后,蔺稹酩整个人一直都在状况外,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下意识接道:“去哪?” 柏卿往储物戒里摸了摸。 系统不肯给他道具,柏卿软磨硬泡一番,最后只以方便做任务为由,让系统调高了他的几项身体数值,不至于走两步就晕倒。 至于储物戒里面的法宝、秘籍、灵药……哈哈,对不起了爹地,都是从家里顺出来的:)。 想到这里,柏卿更想溜了。 他终于摸出一个传送符,答道:“凌霄殿。” 蔺稹酩以为他只是下山放风,颇为意外:“你要去凌霄殿?宫主知道吗?” 柏卿:“……” 柏卿:“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个传送符还是柏卿托人画的高级符纸,市面上少有,可以连人带马车一起传送走。 蔺稹酩一脸不赞同,还在连连追问:“这不太妥当,你的药怎么办?私自外出,万一水土不服,也无大夫日日把脉。再者,凌霄殿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柏卿先前还不知道蔺稹酩哑巴似的,竟有这么多话,赶紧念了串口诀,“嗤”地一声冒出火花,手中的符纸很快燃烧殆尽。 马车剧烈晃动了两下,蔺稹酩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人。小鸟紧张兮兮缩在柏卿颈窝里,羽毛弄得柏卿发痒,忍不住笑。 很快,白马长吁一声,周围恢复平静。 柏卿掀开帘子往外头一看,琢磨道:“第一次用这个,应该是到了吧。” 转头,便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柏卿一摊手,无辜道:“我只有一张传送符。来都来了,你还要赶我走吗。” 小鸟跟着扇翅膀:“啾啾啾!” 蔺稹酩很没办法地看着他们俩,片刻后终于妥协:“走吧。” 柏卿高高兴兴地下了车,对系统道:[你看,都说了我有办法吧。] 系统:呵呵。 马车传送的位置离凌霄殿不远,还未走到殿前,便有人先认出了他们。 凌逸风刚好有事要外出,他事先不知道柏卿要来,看见这两人,着实吃了一惊:“少宫主?” 昨天又是借出贴身佩剑,又是当众出言维护,没想到蔺稹酩真有本事,如今还把人给拐回来了。 也不知道究竟使了什么把戏,竟然能把一面之缘的人哄得晕头转向,连家也不回了。 寒暄一番后,柏卿的马被牵去喂草了,凌逸风又唤人领他去休息:“你来一趟不容易,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我让敞修仔细带你逛逛。” 柏卿才不关心什么长修短修,然而稍一偏头,发现蔺稹酩趁着他们对话,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这家伙! 他只好先跟着侍从,来到一处宫殿里歇息。 原以为这是蔺稹酩的寝宫,但左看右看,不见另一人,怀疑道:“蔺稹酩呢?” “这……” 那位侍从眼神飘忽起来,结巴道:“这位殿下或许有事要忙。” 就差没把“我在瞎编”几个字写脸上了。 柏卿表情随即冷淡下来,无声地看着他。 看得对方直冒冷汗后,才缓缓命令道:“带我去找他。否则,我就亲自去问你们殿主。” 侍从无可奈何,不知事先被交代过什么,只好为他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七绕八弯,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一处院子前。 院子里有个小屋,占地不大,乍一看像个柴房。 柏卿甚至看见院里种着些果蔬,还插了木架好让藤蔓攀附。 侍从擦了把汗,弯腰道:“少宫主,您还有什么吩咐?” 柏卿微蹙起眉,并未移开目光,随手把人打发走了。 恰在此时,木门嘎吱一声推开,屋内走出一个人。 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柏卿,那人脸上显露出几分惊讶,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柏卿问:“你就住在这里?” 蔺稹酩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他在此地居住多年,早已习惯。 虽然这里雨天漏水,夏日暴晒,冬天寒风直往骨头缝里刮。 ……但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 至少离主殿遥远,位置偏僻,那些人平时都懒得过来找他麻烦,也乐得清净。 蔺稹酩平日就是修行练剑,无人打扰,也不用在意他人眼光。 然而此刻看着少宫主忽然冷淡下来的侧脸,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是了,他亲眼见过瑶光宫宛如仙境般的玉宇琼楼,想必对方金枝玉叶,竟不知道这种地方……还能住人。 蔺稹酩走到柏卿面前,有意遮挡他的视线:“凌霄殿中还有空着的宫殿,殿主应该会为你安排合适的住所。起风了,你身子不好,快去休息吧。” 柏卿一动不动:“我要住这里。” 蔺稹酩一怔,意外地看着他。 柏卿唤道:“啾啾。” 小鸟探出脑袋,回应他:“啾啾。” 柏卿:“今晚在这里休息。” 小鸟便听话地张开翅膀,朝屋子钻去。 蔺稹酩:“……” 春寒料峭,夜晚更是寒凉,蔺稹酩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劝道:“这里不适合过夜。” 柏卿好似有点生气:“你也知道。” 说完不理他 ,绕过人直接往屋里去。 蔺稹酩只好跟在他后面,看着柏卿四处打量。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物品摆放规规矩矩,那把豁了口子的破剑,居然又被带了回来,悬挂在墙上。 啾啾已经给自己找好窝了,就睡在墙角盆栽的叶片上。 柏卿参观完,什么也没说,嘟囔一句:“困了。” 他站在床前:“我能睡吗?” 蔺稹酩迟疑地应道:“……嗯。” 柏卿便褪去外衣,上了床。 床板有点硬,不如瑶光宫殿内柔软,棉被也不蓬松软和。 柏卿环视周围,一言不发,想象着这么些年,他一个人是如何度过春秋冬夏。 蔺稹酩在一旁静默,忽然道:“谢谢。” 柏卿抬头:“嗯?” 蔺稹酩垂眼看他:“我知道你当时那番话是好心为我解围,如果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我不会介意的……你不必如此。” 想来当时有不少人看出他的难堪,唯有少宫主心善,愿意出手相助。 琼仙殿惊鸿一瞥,宝剑相借,这份恩情蔺稹酩会牢牢记住。 但,也仅限于此。 他不能因此自以为是,真的让对方遵守所谓的婚约。 柏卿完成任务后确实要走,虽然不是现在。他点点头:“哦。” 蔺稹酩眼神暗了几分,声音更低:“如果要走,不如趁早。这里不适合你,现在直接回去也来得及,殿内长老应该会有传送符,我帮你去问。” 瞧瞧,瞧瞧,才刚进来几分钟就要赶人了。 柏卿反问:“这么不想见我?” 蔺稹酩沉默一会儿才道:“是你不了解我。” 少宫主深居简出,不一定知道外界传闻。还不如此刻把话摊开,也好过以后彼此难堪。 柏卿:“了解什么?” 他一看对方这副模样,便知道那个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叹了一口气:“知道你爹坠入魔道,还是知道你是叛贼之子。” 蔺稹酩手紧了紧:“你也这么觉得吗?” 柏卿静了一瞬:“我觉得?” “我觉得你是罪人如何,觉得你无辜又如何?”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语气似乎有些不同:“我的想法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难道我觉得你有罪,你就真的千夫所指,愧对于天下人;我觉得你无辜,你便光明磊落,清白可怜。” 蔺稹酩:“……” 他被劈头盖脸一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 柏卿忽然问:“你今年几岁?” 蔺稹酩迟疑道:“……十五。” “还是小孩啊。” 柏卿嘀咕道:“等你长大就懂了。” 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追求他人的认可,过度在乎他人的看法,好似握住一把碎玻璃,抓得越用力越是遍体鳞伤。 除了痛苦,什么都留不住。 “早点睡吧。” 柏卿又躺下来,缩进被窝里,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吓唬他:“小心以后长不高。” 蔺稹酩:“……” 这是柏卿第二次提起他的个子,蔺稹酩低头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影子,决定明天起要多吃一碗饭。 这个小屋处处比不上瑶光宫,连烛火也昏昏,灯芯摇曳,照着床榻上那个清瘦人影。 蔺稹酩看了半晌,动了动,却是朝相反方向走去:“我打地铺。” 他转身去柜子里取铺盖,柜门发出长长一声“吱呀”,婉转凄惨,杜鹃夜啼,把睡着了的啾啾都吓了一跳。 这小孩怎么这么轴呢。 柏卿叹了一口气,坐起来,撑着脑袋看他:“上来吧,相公。” 他随口胡诌:“一个人睡觉好冷。” 蔺稹酩的动作果然又顿住了。 柏卿笑眯眯道:“今夜再将就一晚,明天给你换个大房子,好不好呀。” 4. 同床共枕 烛火吹灭后,月光透过窗纸幽幽垂落。 两人一人一床被子,和衣而眠。 果然由奢入俭难,这里没有瑶光宫的软枕软榻,柏卿还有些不习惯。 他转头看向身旁。 明明床就那么大,蔺稹酩还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睡在床沿,只要微微翻个身就会掉下去。 柏卿打趣道:“你要是半夜摔下床,把我吵醒了怎么办。” 蔺稹酩阖眼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 片刻后,小心往里挪了挪。 柏卿也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呼唤系统,查看男主目前的数值。 在绑定任务对象的面板中,许多数据条都空空荡荡,大多都只有那么可怜的丁点儿。 [势力值:0] [武力值:11] [气运值:0] [资金值:2] …… 甚至声望值这一栏,居然还是负数。 冷冰冰的数据从各个维度将人精细拆解,用户画像很明显了,一个可怜兮兮、不招人喜欢、没有朋友的穷小孩。 柏卿对着面板沉吟片刻,又往下划动。 下面则是任务对象对宿主的数值板块,同样聊胜于无。 [信任值:7] [好感度:10] …… 柏卿并不意外,毕竟两人才刚接触不久,身为主角,本就豺狼环身,这点警戒心还是该有的。 他大致浏览完一遍,在脑海中规划出未来的宏伟蓝图,随后关掉面板,准备入睡。 片刻之后,旁边的人忽然动了动。 柏卿闭着眼,听见身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下意识想:不会真的要掉下去了吧。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并未出现。床板轻微咯吱一声,蔺稹酩似乎是坐起来了,柏卿感到有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忍住想睁开眼的冲动。 很快,对方又轻手轻脚地动了动。 寂静的午夜将任何细微的动静清晰放大,柏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刚想出声吓他一跳,身上忽然一沉。 有什么东西盖在了他的被子上。 柏卿:“……” 柏卿:0v0 做完这些后,蔺稹酩又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回原来的位置。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柏卿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 蔺稹酩维持原来的姿势,背对着他,躺在床榻外侧,依旧只占据了很小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柏卿的那一句怕冷,蔺稹酩腰间只搭着一小块被角,其余棉被都盖在了柏卿身上,把他重重叠叠裹着,一点凉风都钻不进不去。 柏卿缩在被窝里,确实比之前暖和了不少。 他回想方才的总结评语,在那一大串定语前又做了补充。 ……还是个善良的小孩。 柏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然后敲敲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同事:[六老师,我要兑换小道具。] 系统Ek3796弹出商城页面。 柏卿昨日在瑶光宫为男主出面解围,阻止了炮灰对男主进一步的打压,因此得到5个任务点。 虽然不多,不过也许能淘到好东西。 抱着这样的想法,柏卿定睛一看。 [一次性存档卡]:99999任务点 [神笔马良]:1000任务点 [回溯沙漏]:250任务点 …… 商城里的小道具动不动就成百上千,甚至连新手礼包都要99任务点。 右上角闪烁着一行高饱和文字,一个喇叭在旁边卖力地一蹦一跳,无声胜有声。 【首次消费,全场8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柏卿看着那个促销小图标:…… 他甚至连促销后的产品都买不起! 柏卿的想法立刻改变,开始谴责系统:太抠了,就这么一点点怎么够花。 :( 勤俭持家的他翻来覆去,货比三家,最后终于在不起眼的购物框里找到一个盲盒礼包。 原本要15个任务点,柏卿用了一张10任务点的抵扣券,再加上8折优惠,刚好只要4个任务点。 直接全款拿下! 支付成功后,柏卿点击使用。 盲盒外表看起来像一个锦囊,使用后便消失了。与此同时,道具栏里多出一块玉佩。 [一块普通的玉佩]:君子如玉,温良恭俭,春水涛涛向东流。 增益效果:佩戴后可消除身上10健康值以内的负面效果,包括:寒冷、灼热、麻痹、眩晕。 是个好东西! 虽然不是什么高级道具,但是非常符合柏卿眼下的需求。 可惜柏卿看不了自己的数值,不然真想看看自己的幸运值是多少。 他意念一动,玉佩便出现在手心。 蔺稹酩应该已经入睡,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 这回轮到柏卿轻手轻脚,假意翻了个身,借着动作,把玉佩悄无声息搭在蔺稹酩枕边。 …… 第二天,天色微微泛白,蔺稹酩便睁开了眼。 他每日天一亮就要起床练剑,多年如此,已经成为习惯。 然而醒来时身边还有其他人,却是头一回。 蔺稹酩看向旁边的人。 意料之外的是,即使在这样简陋的寝室,少宫主依旧睡得香甜,头发蹭乱了些,搭在脸颊边,增添了几缕稚气。 蔺稹酩原本想,若是对方睡不着,便唤人送他回去。 直到现在,他依旧搞不清楚柏卿跟着他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蔺稹酩收回目光,轻悄悄下床。 那只黄色小鸟也醒了,睡了一觉更加蓬松,扇动翅膀飞到床边。 蔺稹酩摇摇头,朝它竖起食指:“嘘。” 啾啾好似能看得懂,歪了歪脑袋,果然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柏卿枕边。 蔺稹酩随之看到那块玉佩,愣了一下,以为是柏卿落下的,伸手挪正,把它放在显眼的位置。 然而一下床,柏卿还是醒了,翻了个身,含糊地嘀咕了几声。 啾啾立刻凑上前,亲热地用羽毛蹭蹭他的脸。 “哎哟,别蹭我,痒痒。” 柏卿不得不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长发随动作垂落腰间:“早上好。” 蔺稹酩莫名想到那个所谓的婚约,挪开了眼睛:“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不要。奋斗的大好年华,怎么睡得着。” 柏卿咳了两声:“你倒是勤快起床,让我在这里睡觉。” “着凉了?” 蔺稹酩没在意他的胡言乱语,皱眉:“都说了此处不适合你。” 柏卿睁大眼睛,指了指床榻,不敢置信道:“一个睡觉不盖被子的人,还好意思教训我。” “……” 蔺稹酩别开眼:“我起床时刚掀开的。” 说来也奇怪,蔺稹酩昨夜入睡,虽然只盖了一点点被角,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反而比平时还要暖和。 也许是天气渐暖,他想。 柏卿也不拆穿蔺稹酩半夜偷偷做好事、差点要倒扣健康值的行为,弯弯眼 睛,拉长声音:“噢——这样呀。” 蔺稹酩抿了抿唇。 他穿上外衣,用发带将头发扎起,随后离开寝室。 人一走,柏卿立刻原形毕露,软趴趴地缩回被窝里,闭着眼睛滚了两圈。 嘴上说说得了,谁不想睡到日上三竿。 好困。 备战高考的时候都没有起这么早过。 :( 啾啾在被面上跳来跳去,柏卿一翻身,便被什么东西硌到了。 他睁开眼睛,伸手去摸,摸出一块玉佩。 是昨晚冲动消费的盲盒。 买都买了,柏卿琢磨着,得想办法让蔺稹酩贴身携带。 他最后滚了一圈,终于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在这里可没有侍从给他更衣,好在柏卿换衣服的动作已经熟练不少。 他伸了个懒腰,推门而出。 蔺稹酩刚好从外面进来,忽然在他面前站住了。 柏卿和他对视:“?怎么了。” 蔺稹酩粗略估算了下两个人的个子,道:“你没有我高。” 好像在为柏卿之前两次说他的身高扳回一城,语气十分笃定。 柏卿奇怪道:“你很得意吗?非要和我比做什么?” 他又不做龙傲天,谁在乎高不高的。 “……” 蔺稹酩左右都说不过他,沉默了。 然而转瞬一想,以为柏卿是在说自己抱病在身,目光闪了闪,又道:“抱歉。” 柏卿莫名其妙:“?” 长得高了不起啊。 蔺稹酩原本要去练剑,剑已经取下来握在手上,人都到院子里了,转头看见木屋,不知在想什么,又回来把剑放了回去。 天色太早,这个点,凌霄殿的厨房或许也才刚刚生火。 蔺稹酩平日习惯早起先练会儿剑再煮饭用餐,然而如今家里来了客人,不太好按着自己的时间来。 他先淘了把米,将灶台生火,又取下檐角挂着的腊肉。 柏卿一边逗着啾啾,一边问:“你要做饭?” 也是,既然其他人平日都不会过来探望,自然也不会有侍从专门送饭。 看院里种着的果蔬便知,此人在这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蔺稹酩点头:“嗯。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柏卿:“没有。” 柏卿知道蔺稹酩没把昨晚他说换房子的事情放在心上,不过柏卿不急。 他在等人。 旭日初升,染红了半边天。 米粥清淡的米香隐约飘来,柏卿边晒太阳,边在院子里闲逛遛鸟,参观蔺稹酩种的白菜豆角小番茄。 晨露还未消散,空气中有湿润的土腥味,浅淡的花草香。日光从头顶叶片缝隙中滤下,如热流涌动在肌肤上,带来春芽萌发般微妙的痒意。 死前未能见到的太阳,此后每一次再见,都有一种得偿所愿的畅快。 柏卿靠在树干上,垂眼看见一只蝴蝶翩跹而过。 龙傲天初始数值低怎么办? 这不就是老师口中所说的进步空间很大的同学吗。 柏卿看向不远处正在专心熬粥的小酩同学,忽然道:“重新介绍一下。” 系统:“?” 柏卿:“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新人宿主柏卿,而是神秘老爷爷,逆天金手指,秘境守护者,法宝批发商……” 柏卿微微一笑,报菜名似的说出一连串称号。 系统:“……” 五年龙傲天,三年模拟。蔺稹酩功高盖世之时,便是他功成身退之日。 加油,柏小卿^^。 5. 赠玉为信 米粒在锅中咕嘟咕嘟开花,热气氤氲,里面的食材炖得软烂。 蔺稹酩用锅铲搅了搅,见火候差不多,便弯下腰,用火钳将把柴木抽出,放进退灰口。 一抬头,便看见柏卿把小胖鸟放在掌心肆意揉搓,抬步走进厨房。 柏卿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香。” 啾啾:“啾啾啾!” 他身披青色云纹锦衣,袖口衣摆用金丝绣着如意祥云,日光下飘然如仙,一副矜贵公子做派,和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蔺稹酩移开目光,没把他的恭维当一回事:“要是不合胃口,就等等再用膳。” 柏卿:“……” 怎么夸夸也当作没听到。 蔺稹酩给他盛了一碗粥,端在桌面上:“小心烫。” 木桌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大,桌面坑坑洼洼,桌腿三长两短,底下用一块破砖垫着,勉强维持平稳。 柏卿舀了一勺粥,轻轻吹气。 送进嘴里后,满足地眯起眼睛:“诶——你去哪?” 蔺稹酩并未坐下来一起用膳,见柏卿没有挑食,又转身去练剑了。 那把剑真是跟了个好主人,即使剑身残破,也不离不弃。 蔺稹酩还用布小心地擦拭剑锋,随后才凝神静气,挥剑而出。 一招一式,都无比专注。 看得出来蔺稹酩确实没有师长,剑法都是东一招西一招自行领悟,然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值得惊叹。 更不必提对方之前在殿前赢过了蔺锦,足以证明这些年下的功夫。 太自律了。 柏卿自言自语:“龙傲天不愧是龙傲天啊。” 蔺稹酩身上一切,大多是陈旧的。 不管是洗得微微泛白的外衫,还是那把坏了都舍不得丢掉的剑。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即使被打磨过无数次,却依旧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光。 世间多少快意称怀,登科及第,娶妻添子,亦或是加官进爵,天潢贵胄。 然而都比不上少年意气难得。 柏卿莫名有种直觉,即使他没有接到这个任务,未来某天,蔺稹酩依旧能成为了不得的人物。 ……只是在那之前,要独自走过很漫长很艰难的路。 就让小卿哥哥来帮帮你吧。 蔺稹酩练完剑后,依旧熟练地擦拭剑身,随即收剑入鞘,朝柏卿走来,也盛饭坐下。 蔺稹酩进食的时候也很安静。 柏卿撑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他放在一旁的剑:“你每天自学,也能与他人过个平手。如此天赋,也教教我呀。” 也许是很久都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柏卿和他搭话时,蔺稹酩顿了一下,才抬起头:“你未曾拜师吗?” 柏卿和他不同,瑶光宫不可能不为少宫主寻求合适的师长。 “严格来说,我确实有个老师。” 柏卿想了想,道:“我姨母是玄玑阁灵师,我小时候生了场重病,意识模糊高烧不退,她叫我朝一棵古树跪拜为师。后来不知怎的,身体竟然真的好了不少。” 柏卿故作遗憾地叹气:“所以,我的老师连动都动不了,可教不了这些。” 蔺稹酩没料到这个回答,目光闪了闪:“你的病,能好吗?” 好是好不了了,毕竟还要借此脱离世界杀青。 柏卿随口道:“不知道,看造化吧。”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把那块玉佩摸出来:“诺,这个给你。” 蔺稹酩有些疑惑:“这不是你的玉佩吗?” 柏卿:“以后就是你的了。” 蔺稹酩不明所以。 柏卿:“你不是一直都想问,我为什么跟你过来?” 蔺稹酩放下碗,沉默地看着他。 “就是因为这个。” 柏卿神秘地打了个响指:“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有多年婚约。我的树老师托梦告诉我,这块玉如果交给你,贴身携带,那么我的身体会好一些。” 蔺稹酩迟疑:“真的?” “真的。我为何要骗你?” 柏卿适时地咳了两声,弱柳扶风:“再说,你回忆一下,昨晚入睡时,是否觉得周围温暖如春。这就是玉佩的作用。” 蔺稹酩看着玉佩半晌,思索了一阵,终于伸手拿起。 柏卿笑眯眯:“谢谢你呀,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孩子还小,好糊弄,等以后大了就不好骗了。 系统:“……” 它突然对宿主口中的速通产生了一点信心。 或许、可能、大概、好像,这个新人真的有点任务天赋? 蔺稹酩又问:“如果你只是来送玉佩,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留宿。” 柏卿也没瞒着他:“我在等人。” 蔺稹酩忽然沉默了。 从瑶光宫离开后,凌敞修和蔺锦两人并未直接回凌霄殿,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奇遇或机缘。 蔺稹酩想起出发前,凌逸风对他的交代。 那张外人面前随性豪情的脸,在他面前却冷漠如霜:“你如今的身份,不要再想其他,免得惹是生非。平庸度过此生,才是最好的归宿。至于这桩婚约,会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更合适的人选。 凌逸风原本是想让独子凌敞修成为新的婚约对象。 一个是殿主之子,前途无限;一个是叛徒之子,罪名远扬。 明眼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少宫主大概是后悔了。 蔺稹酩握紧手心的玉佩,低声道:“我先替你保管。等……回来,我再交给他。” 柏卿:“?” 柏卿:“谁?” 蔺稹酩顿了顿:“凌敞修。” 柏卿:“……给他做什么。” 蔺稹酩迟疑道:“你不是在等他吗?” 柏卿一时无语:“谁和你说的!” 正说着话,院外来人了。 果然不出所料。 柏卿昨天来得临时,殿主又匆匆出门,不一定知道柏卿晚上放着好好的宫殿不住,偷溜过来的事情。 但今天,有贵客来访,自然得好好招待一番。寝殿里找不到人,必定会询问侍从。 凌霄殿里原本有三位长老,蔺稹酩的父亲是其中的二长老。 如今只剩下殿主凌逸风和三长老,即蔺稹酩的叔父,蔺严钫。 殿主不在,蔺严钫知道消息后,亲自过来寻人。 柏卿正为自己的料事如神得意,转眼看见另一个人影,立刻警铃大作,躲到蔺稹酩身后:“救命!” 他爹来抓他了!!! 柏卿从瑶光宫偷跑前,用秘术做了个傀儡,替他站会儿岗。 为了防止旁人起疑,蔺稹酩走的那天他都没出面,躲到寝殿里称病不 起。 可惜这个傀儡只会柏卿事先交代过的简单对答,且时限一过就会失效。 他想过会穿帮,但没想到柏即嵩竟然来得这么快! 蔺稹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柏卿躲到他身后,他便下意识张开手臂,挡在对方面前。 柏即嵩:“……” 蔺严钫:“……” 柏即嵩差点气笑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来棒打鸳鸯:“柏、卿!” 柏卿从蔺稹酩肩头偷偷探出半个脑袋,讪讪地应了一声:“……诶。” 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这么凶干什么嘛。 蔺严钫看看两人,和气地出声打圆场:“这几天山下有妖兽骚扰村庄,我在忙碌此事,未曾随殿主同去瑶光宫拜访。哪知少宫主竟大驾光临,亲自上门做客,怎么也不事先让人通报一声。” 蔺严钫笑道:“不过,既然来了,不如先游玩几天,好让蔺某尽地主之谊。” 柏卿立刻道:“是啊是啊。” 柏即嵩脸一沉:“胡闹,你身体什么情况不清楚吗!” 这怎么能怪他! 柏卿在脑海里拼命摇晃系统:[我身体什么情况不清楚吗!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好一点的身体数据!!!] 然而柏即嵩说着说着,目光忽然一顿,视线在蔺稹酩手中的那块玉佩上停住了。 他的表情莫名复杂起来,许多情绪在眼中交织,最后居然松口:“算了,你要留便留吧。” 柏卿:“!” 柏即嵩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只是你一人出门在外,我不放心。既然要留在此处,我稍后差人过来照顾你的起居,药也要按时服用。” 柏卿老实道:“好的。” 柏即嵩又气:“好什么好!” 柏卿可怜兮兮,再三承诺:“会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 蔺稹酩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他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就连堂堂瑶光宫宫主,在柏卿面前也无可奈何。 既然要留在凌霄殿,那么住宿便是一个问题。 方才吵闹时还不觉得,话头一停,这个破落小院顿时扎眼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柏即嵩是绝对不会让心肝宝贝住在这种地方。 蔺严钫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蔺稹酩,目光中暗藏警告,随后悠悠长叹:“稹酩这孩子喜静,一心修行,放着好好的宫殿不住,觉得这里利于吸收日月精华,有益于精进修为。” “既然少宫主要来做客,稹酩,不如你一同换个地方,平日里也好和大家交流切磋。” 柏卿余光瞥见,蔺稹酩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握紧,又缓缓松开。 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蔺稹酩平日如何,凌霄殿殿内自家人知道也就算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可若是让旁人知晓蔺稹酩被迫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传出去不免落人口舌,坐实了欺凌晚辈的恶行。 虽然再不喜蔺稹酩,至少表面上也得装模做样,否则,不是愧对名门正派的名声么? 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把多年的罪名推在一个小孩身上,实在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真是人模狗样,道貌岸然。 蔺稹酩刚想出声,另一个声音先一步响起:“好呀。” 柏卿弯弯眼睛,状似无意提起:“昨日听闻凌轩殿空着,我看那里就不错。” 6. 重回故地 凌轩殿是凌霄殿的偏殿,背靠山谷,偏僻幽静,确实适合病人修养。 然而这里正是蔺稹酩父亲曾经居住的宫殿,已荒废多年。 蔺稹酩未想到柏卿给出这个回答,一怔。 “少宫主怎么会想到这里。” 蔺严钫微笑不变:“那里多年未有人拜访,恐怕到处都落了灰,不便居住。” “我喜欢安静的地方。” 柏卿微微扬起脸,面上一派天真无辜:“落灰了,清扫干净不就可以。难道还有什么事情为难吗?” “这倒不是,不过——” 蔺严钫沉吟片刻,又问:“稹酩,你觉得如何呢?” 蔺稹酩本该顺从拒绝,然而对上蔺严钫的目光,心口徒升烦躁,改口:“我可以搬走。” 柏卿立刻笑吟吟道:“那就这么定下了。” 柏即嵩看着柏卿一言一行,叹了口气:“淘气。” 嘴上这么说,语气明显溺爱,转头问:“蔺长老,你觉得如何?” 事到如今,蔺严钫自然不能再说不好:“既然如此,我差人将凌轩殿打扫一番即可。宫主,我还有一事商谈,可否移步?” 柏即嵩点头,对柏卿道:“我待会儿来寻你,莫要乱跑。” 柏卿自然乖乖点头。 走路都累死了,跑不了一点。 一路上,侍从在前面带路,柏卿不动声色地环视周围,熟悉路线。而蔺稹酩就在最末安静地跟着,一言不发。 凌霄殿广阔,而凌轩殿又地处偏僻,为了省时,殿内专门设置了简易的传送阵。 一行人从传送阵出来时,顿时感到一阵阴风扑面。 凌轩殿建在山崖之上,背靠忧情谷。 周遭风声飒飒,肃杀凄寒,谷中似有哀嚎。 临到殿前,还有几步路,领头的侍从便不走了。 柏卿问:“怎么了?” 侍从脸色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少宫主,前面就是了。” 柏卿微微一笑:“哦?那你停下来做什么?” 侍从也不怕蔺稹酩听到,小声道:“少宫主,您要不换个地方。实不相瞒,这里……闹鬼!” 柏卿挑了挑眉:“是么?” 他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对于世上的神鬼之事,并不觉得玄乎。 何况仙侠世界,本来就不科学,要真有什么,也不奇怪吧。 侍从见柏卿无动于衷,只好硬着头皮领着其他人进去收拾。 蔺稹酩安静得和幽灵似的,柏卿一转头,发现对方没有跟上,正站在宫殿前,久久沉默。 柏卿也凑过来:“看什么呢?” 两人一同仰头,端详头顶上挂着的牌匾。 “凌轩殿”三字,笔走龙蛇,肆意、随性,题字人也许是个豪放的性格。 蔺稹酩忽然移开视线,沉声道:“为何要选择此处?” 柏卿瞥了他一眼:“你不喜欢?那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蔺稹酩沉默了,片刻后道:“蔺严钫说得对,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换个去处罢。” “哦?” 柏卿双手抱胸,好奇道:“所以你也认为,当初是他鬼迷心窍,放着好好的长老不做,自愿堕魔?” 蔺稹酩握紧手掌,又松开:“证据确凿,板上钉钉。不是我怎么样想就是怎样的。” “不错。”柏卿赞同地点点头:“证据如此,举世皆知。” 他转而发问:“那你为何要多年如一日勤学苦练,难不成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 蔺稹酩目光微动,深吸一口气。 忽然,身后远远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 “稹酩哥哥!” 两人闻声转头,一个年幼的女孩快步跑近。 她年纪不大,十来岁的模样,眼睛圆润,脸颊饱满,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 柏卿对她有印象,之前筵席时,女孩也在场。 对方明显也认出了他,走到一半时害羞地躲在蔺稹酩身后,探出个脑袋,不太好意思:“美人哥哥。” 柏卿笑眯眯地应了:“诶。漂亮妹妹。” 蔺稹酩拍拍女孩的脑袋:“酋霞?你怎么来这里。” 酋霞高兴道:“殿主带我回来了。我听别人说稹酩哥哥和漂亮哥哥以后就住在这里。这里很好!房子很大,而且很近,比之前那个地方好多了!” 酋霞絮絮叨叨,一口气说了好多,看起来和稹酩关系不错。 蔺稹酩却摇摇头低声道:“你姐姐不喜欢你过来,快回去吧,莫要和她提起。” 酋霞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姐姐为什么不喜欢?哥哥,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蔺稹酩的神情难得有些为难。 “呀,这是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插入两人的对话。 柏卿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蜜饯,在酋霞面前晃了晃:“想不想吃呀?” 酋霞的目光很快被那包东西吸引,咬着手指,软声软气:“想——” 柏卿将油纸拆开,酋霞捻起一颗,放进嘴中,还不忘说谢谢哥哥:“姐姐之前也给我买过,甜甜的。” 然而酋霞却又问:“为什么姐姐会生气?” 蔺稹酩不回答,柏卿倒是知道为什么。 酋霞和她姐姐酋虹,与蔺稹酩一样,双亲在多年前那次动荡中逝世。 酋霞当时所在的村庄离不老山下不远,阵法破开后,魔物从魔界来到人间大开杀戒,所到之处,流血漂橹。 酋虹尚且年幼,带着牙牙学语的妹妹躲在家中暗室中,亲眼目睹妖兽啃食父母的惨状,即使泪流满面,也要努力捂住两人的口鼻不发出声音。 妹妹当初还未记事,酋虹却要一个人面对这些回忆。 后来凌霄殿前去善后时,在废墟残骸中找到了这两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殿主怜惜她们孤苦伶仃,便做主收留。 酋虹和酋霞因此在凌霄殿中长大。 酋虹作为十年前的亲历者,即使明白蔺稹酩当时也只是无辜孩童,但免不了怨恨。 柏卿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这是长大才能知道的事情,等你长到哥哥这么高了,我就告诉你,好不好呀。” 酋霞很快被哄好了,含着蜜饯模糊不清:“喉(好)——” 柏卿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一拍手:“别站着了,进来坐坐吧。” 侍从们动作很快,会法术就是好,随便掐几个决就能让周遭焕然一新。 啾啾来到新地方,好奇地张开翅膀飞来飞去,到处参观。 柏卿忽然道:“这几天有人来过?” 侍从摇头否认:“凌轩殿平日里基本没有人会过来。” 柏卿没多说什么,左右看了看:“除除灰就好,东西先别搬。” 侍从点头应是。 酋霞对这里很陌生,睁大眼睛四处打量。 吃了柏卿的蜜饯后,已然把他当自己人,牵着他的衣角问个不停:“小卿哥哥,这个是什么?” 柏卿一个现代人,哪认得那么多古物:“我也不知道,问问你稹酩哥哥。” 一旁的蔺稹酩垂眼看周遭的装潢摆件,不知道在想什么。 故地重游,想必思绪繁多。 柏卿于是转而敲了敲系统:[六老师呀,有空吗,给我介绍介绍这个是什么东西,我要给小朋友科普。] 系统冷冰冰道:[这和任务有什么关系吗?] 柏卿一本正经:[当然有关系了!我正在打入群众内部诶,拜托请支持下我的工作。] 系统:[……] 侍从们很快完成命令,先行告辞。 柏卿和酋霞则坐在桌前玩对对碰。 酋霞抬头一笑:“嘿嘿,我又赢了!” 柏卿夸道:“真厉害。还想吃蜜饯吗?” 那包蜜饯酋霞吃了大半,已经有点腻了,于是摇了摇头。 然而新的愿望想半天想不出来,只好咬着手指:“小卿哥哥,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正在这时,有人从外面走进,面色很是难看,劈头盖脸一句:“我小妹呢?” 柏卿抬眼一看。 来人一袭利落短打,身形清瘦,低眉怒眼,看上去有些阴沉苦相。 她走近时,一阵硫磺混杂着苦药味飘来。 酋虹极具炼丹天赋,悟性极高,初次炼丹便练出上品,因此这些年一直在为凌霄殿炼丹制药。 酋霞立刻欢喜扑上前:“姐姐——” 酋虹把妹妹抱入怀中,警惕地看了眼两人,尤其是蔺稹酩。 “这不巧了。”柏卿一拍手:“刚好饭点,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酋虹知道这人是瑶光宫少宫主,即使不情愿也只能绷着一张脸回答:“我还有事。” 柏卿:“来都来了,有事也不能耽误吃饭呀。” 酋虹不作答,脊背挺直地站着。 酋霞跟着问:“姐姐,吃饭呀。” 柏卿目光落在酋霞脸上。 凌逸风先前带酋霞同去瑶光宫,是为了寻找合适仙草为她看病,可惜无功而返。 酋霞生来便与他人有些不同,对外界的情绪感知好似有些迟钝。 大夫说,这是天疾,她活不过十六。 酋虹与酋霞相依为命,如果酋霞一朝病逝,那么毫无疑问,酋虹对于凌霄殿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为了将人留住,凌逸风才会为酋霞寻找医治的方法。 柏卿忽然道:“你妹妹并没有生病。” 酋虹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什么?” 柏卿:“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地人魂,缺一不可。若是躯体内魂魄不全,轻则痴傻,重则丧命。” 柏卿问:“唔……你应该听说过璇玑阁吧。” 这个世界一共有九州十三汀,其中三大门派,五大宗门,七大世家。 而璇玑阁是独立于这些势力之外的组织,平日里负责观测天象、推算吉凶,维持世家之间的平衡。 阁中人更是来无影去无踪,没人知道璇玑阁究竟在哪里。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大搞迷信的天气预报集团。 璇玑阁乱世则出,十年前魔界动荡前,曾经发过金銮星逆行的信号。 也因为有这个提示,才让各大世家不至于 损失惨重,伤其根本。 见对方点头,柏卿道:“我姨母便是璇玑阁的大灵师。如果你有需要,我倒是可以帮这个忙。” 酋虹愣了一下:“大灵师?” 柏卿:“不错。实不相瞒,我幼时身患重病,是大灵师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 闻言,酋虹沉默不语,在心中飞快盘算。 若是别人说这种话,她还会有几分怀疑,然而对方是瑶光宫少宫主,如果与璇玑阁有关系,倒也说得过去。 思及此,酋虹定了定心神,扑通一声跪下了,朝柏卿磕了个头:“求少宫主救救我小妹。酋虹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酋霞左右看看他们,好奇道:“姐姐!我也要玩!” 说着作势也要跪下。 柏卿:“……” 折寿了。 他赶紧把一手一只将人扶起来:“动不动的跪什么?我也只是说了一种可能罢了。” 又看了眼站在身旁的蔺稹酩,指责:“真是的,也不知道扶一下。” 说完咳了两声以示柔弱,蔺稹酩迟疑了一下,伸手将他扶住了。 柏卿:“……” 一个两个都是笨蛋! 补全设定也是任务的一部分,执行任务的柏卿也不清楚当初大灵师治好他,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 毕竟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他宁愿现在把话说清楚一点。 酋虹自然知道。 可这段时间,殿主为了酋霞的病寻了几个名医也不管用,最后将人带去瑶光宫,同样一无所获。 她知道凌逸风开始隐隐有些不耐烦,但毕竟寄人篱下,酋虹只能忍耐、祈求。 她此生如何早已无所谓,但是她不能没有妹妹。 酋虹低声道:“不求长生,只要她能平安度过此生,我便无愧与黄泉之下的爹娘。”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若是酋霞病好,我这条命随便少宫主处置。就算……就算把我魂魄炼为法器,也无怨无悔。” 柏卿:“……” 太极端了小朋友。 “小小年纪,不许说这种话。”柏卿严肃道:“快呸呸呸。” 酋虹一怔,不明所以,跟着照做。 柏卿这才满意,又道:“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酋虹迟疑点头。 柏卿又看向另一个人:“你呢?” 蔺稹酩抿了抿唇:“我不饿。” 柏卿:“不饿就能不吃饭吗?那我问你,你早饭几点吃的,嗯?” 酋虹的目光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们俩。 迫于压力,蔺稹酩只好改口同意。 “这就对了。” 柏卿笑吟吟,抬起手,蔺稹酩下意识躲开了。 柏卿:“……” “就要摸!”柏卿半踮起脚,强硬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真乖。” 也是摸过龙傲天脑袋的人了。 ^^ 蔺稹酩顶着翘起来的头发:“……” ... 这是凌轩殿十年来,第一次摆桌设宴。 桌子上的人心思各异,唯有柏卿和酋霞在津津有味地点评美食。 酋霞严肃道:“小卿哥哥,这个好吃。” 柏卿投桃报李:“好~你尝尝这个。” 一旁的酋虹深吸一口气,终于沉默地提起筷子。 酋霞所言非虚,确实事情繁忙。 一顿饭过半,便有人三催四请,一会儿说丹药火候有问题,一会儿说瑕疵品含量过多。 酋虹露出为难的表情。 柏卿便笑道:“无妨,你且去罢。有时间再找你玩。” 酋霞要回寝宫休息,也跟着姐姐走了。 一时间,凌轩殿又只剩下两人。 蔺稹酩面前的饭菜都没怎么动过,柏卿撑着脑袋看他:“你怎么不吃呀,要哥哥亲自喂你吗?这不太好吧。” 蔺稹酩忽然道:“你喝药了吗?” 刻意把这件事情忘记的柏卿:“……” 他现在身体好转,完全是系统调节身体数据的功劳,根本没有必要喝药。 根本!没有!必要! 没有!!! 然而蔺稹酩丝毫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起身离开,自顾自地生火。 药是早上柏即嵩刚带来的,由侍从事先熬好后放进恒温的储物盒里。蔺稹酩稍微加热后,端到桌上。 唉。 事到如今,柏卿只能苦着一张脸,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把汤灌近嘴里。 为了防止舌头回过味来,只能快速一口接一口。 方才的蜜饯和酋霞一起分着吃完了,导致柏卿现在真是有苦说不出。 放下碗时,脸已经皱着一团,欲哭无泪。 好痛苦,真是永远理解不了爱喝美式的人。 他闭着眼睛把碗一推,恶狠狠道:“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见碗底一滴不剩,蔺稹酩有些犹豫地抬起手,学着先前柏卿的行为,动作生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舌头磕了一下才小声道:“真乖。” 柏卿:“???” 7. 深山幽谷 头顶上传来对方掌心的温度。 蔺稹酩先是轻轻地摸了摸,又不由自主加重些力道揉了下,才收回手。 柏卿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半天憋出一句:“谁让你摸的,没大没小!” 明明只大了一岁而已,且个子都没有蔺稹酩高,偏要摆出做哥哥的架子。 蔺稹酩看着他因为震惊而睁大的圆眼睛,微微鼓起的脸颊,指腹在掌心又摩挲了一下。 柏卿好一通批评,最后严肃道:“以后不许了。” 开什么玩笑,被一个小孩摸头,实在太有损威严了。 就算是龙傲天也不行。 “诶。” 柏卿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左右看看:“你有没有觉得,安静了好多?” 蔺稹酩看着他。 柏卿敲敲桌子:“我的鸟呢!” ——啾啾从进入凌轩殿起,直到方才,连一片羽毛都没看到。 两人对视一眼,皆站起身,往殿内走。 凌霄殿四通八达,稍微点名贵的东西早就被人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 柏卿人生地不熟,看看周围,问:“你对这里还有印象吗?” 蔺稹酩想了想,点头:“凌轩殿曾经四季如画,尤其春日,忧情谷里开满各种花草,莺鸟啼鸣。” 不难想象那是如何诗情画意,而如今却是这副荒芜景象。 柏卿不再接话,边走边喊:“啾啾。” 蔺稹酩仔细地检查过房梁、窗台以及其他可能藏鸟的地方,仍一无所获。 柏卿站在窗户旁,抬头看看天,怀疑道:“难道跑出去玩了。” 不可能啊,明明一会儿找不见柏卿就会着急地到处啾啾啾,黏人得很。 “若是不在殿内……” 蔺稹酩被他一提醒,好似想到什么:“有一条小径,通往山谷。” 两人又换了搜寻的地方,柏卿跟着蔺稹酩走来走去,穿过偏殿,又拐了几个角。 后者有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时间太久,那条路不一定还在。” 柏卿正好对忧情谷有些好奇:“无妨,就当饭后散步了。” 离忧情谷越近,耳边的呼啸风声便越清晰。 好在蔺稹酩记忆并未偏差,最终找到了入口。 两人顺着小径一路前行,两旁杂草丛生,枯枝碎石,日光照射下依旧显得阴冷,鬼影重重。 柏卿看着脚下的路,喃喃道:“如果是多年荒芜,这条路早就会被草盖住。” 而不是像他们走得这样轻松。 可见这里常有人来。 但,谁会来这里,来忧情谷又做什么呢? 蔺稹酩也想到这一点,两人顿时沉默不少,多了几分警惕。 绕过一丛荆棘后,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道倾斜山坡,一直往下延申到山谷腹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忧情谷,只是草木萧疏,格外凄寒。 要是谷内真如蔺稹酩口中繁花遍地,倒也算一个不错的观景台。 环视一圈,不远处树下一个黄色小影子格外与众不同,柏卿定睛一看:“啾啾!” 果然在这! 啾啾听到他的声音,挣扎得更厉害了,然而越动力气越小,最后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啾”,好不可怜。 原本漂亮的羽毛也不蓬松了,乱糟糟了,看得柏卿心疼得不行。 他以为啾啾摔到翅膀了,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蔺稹酩却忽然伸手拦住:“等下。” 蔺稹酩神色凝重,一脚将几块石头踢开,显现出下面的阵法纹路:“这是阵眼。” 果然是关心则乱,两人从拐角处进来,便都踩进这个阵法当中。 然而柏卿动了动手脚,却并未感到有什么不适,蔺稹酩也同样如此。 再看看啾啾,动弹不得,明显不好受多了。 柏卿心中大概有了猜想。 看来这阵法对人无用,只会对灵兽起作用。 柏卿问:“谷中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蔺稹酩摇了摇头:“曾经只是一个闲暇去处,我母亲……喜欢研究花草。” 柏卿沉吟片刻,看着面前阵法,决定道:“先回去。” 贸然行事容易领盒饭。 他从储物戒中摸出一块帕子,将地上的鸟接走。 啾啾缩在他手心里,恹恹的,都没有力气叫唤了。 两人一鸟返回主殿,打算给啾啾弄点水米补充体力,哪料到他们不过走开了一小会儿,殿内比方才热闹多了。 柏卿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 这还是刚才的凌轩殿吗! 柏即嵩带来了侍从十余人过来,满满几大箱子摆在一旁,装了衣裳、药材、丹药、法器…… 正指挥着随从摆放物品,转头看到柏卿:“不是让你好好待着么?又跑哪去了。” 柏卿把手中的小团子举给他看:“救小鸟了。” 啾啾:“啾……” 柏卿难得说了回实话,柏即嵩瞥了一眼那只鸟,没放在心上:“你母亲出门会客,过几天再来看你。你每日记得按时服药,还要给家中报信。” 柏卿自然不能说不,点头后又问:“这些人……” 柏即嵩道:“凌霄殿的人不知你平常习惯,我不放心。他们都是从瑶光宫带来,有事也可以直接通报给我。” 懂了,人形监控呗。 柏卿不由叹气。 柏即嵩交代完,亲眼看着随从把柏卿的寝室到处收拾一遍,才勉强点头:“我先回宫,这里不比家中,你若是待腻,尽早回去。” 离开前又看了眼蔺稹酩,终究是没说什么。 人一走,柏卿顿时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让侍从给啾啾准备点吃的喝的。 蔺稹酩看着那些箱子:“你要在这里住多久?” “看情况吧。”柏卿神秘地朝他眨眨眼睛:“这里有我的机缘。” 等什么时候开启新地图,就可以走了。 与柏卿的行李相比,蔺稹酩的东西格外少,几件常穿的衣衫,一把破剑,几乎就是全部家当了。 衬托之下,蔺稹酩更像是那个临时借住的人。 不过,来日方长。 作为龙傲天,以后的事情还多着呢。 . 凌轩殿够大,自然不必两人共挤一张床,而是一人一个寝宫。 夜晚临别前,柏卿对蔺稹酩弯弯眼睛:“晚安。” 他伸出手,敲了敲对方的脑袋:“晚上睡觉要盖被子,记住了吗。” 蔺稹酩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回屋后,柏卿又睡上了软软的被子和枕头,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滚了滚,开始查看自己的任务进度。 总百分点只上升了一点点。 好漫长,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过转念一想,多活一天都算赚到,柏卿又高高兴兴地进入商城购物。 这次增加的任务点依旧不多,柏卿依旧一贫如洗。 他还想再购入上次的盲盒,然而翻来覆去都没有找到那个小锦囊,想来也许限购一次,只好作罢。 随后闭上眼睛安稳入睡。 月影幽幽。 本以为会一觉到天明,谁料夜半时柏卿忽然醒了。 他有些迷糊地翻了个身,正打算继续睡觉,耳边却传来隐隐哀嚎声。 那声音有些像风声,却更幽长尖锐,刺人的耳朵。 柏卿:“!” 柏卿睁大眼睛。 屋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静悄悄的,连烛火也不曾摇曳。 柏卿又闭上眼睛。 然而很快,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柏卿:“……” 他忽然想起早上侍卫的那句劝告:“这里……闹鬼!” 这里……闹鬼…… 即使再唯物主义,眼下也免不了心里发毛。 柏卿坐了起来。 啾啾也醒了,自从走丢以后甚至不敢离开柏卿半步,紧紧地贴着他。 柏卿小声问:“你也听到了吗?” 啾啾:“啾。” 一人一鸟缩在床上,一同侧耳倾听。 那声音似有似无,哀转久绝,反复折磨神经。 算了。 总不能这样干瞪眼到天亮。 柏卿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亲自去看看。 他披了件外衣下床,拿起一盏烛火,推门往外走。 门一开,走廊上几个从瑶光宫来的侍从歪倒在地,见柏卿出来也毫无反应。 柏卿心下一沉。 好在蹲下身试探鼻息后,确定对方大概只是中了迷药晕倒。 此刻正是午夜,天幕中月轮半隐半现,天地晦暗。 柏卿起身环视周围。 整座凌轩殿,安静得好似一座坟墓。 火光太过显眼,他将灯吹熄,融入这阴郁夜色当中。 柏卿思索几瞬。 两人刚搬进凌轩殿,当晚就遇上这种事。 既然他毫发无伤,那么不管今晚这一出究竟为何,大概率是冲着蔺稹酩来的。 于是柏卿回去拿上佩剑,朝蔺稹酩的寝宫走去。 手里揣着热乎乎的小鸟,一边走一边呼唤同事:“66?6老师,睡了吗?讲讲话呗,我现在很想听到人类的声音……哦,你不是人类,抱歉。” 系统Ek3796沉默着,毫无响应。 柏卿嘀咕:“真的是……你别的系统同事也这样没有人情味吗?不会被宿主投诉吗?” 电子音忽然道:“前面有人。” 柏卿一抬头,一个人影正站在不远处无声地看着他,几乎快与周围融为一体。 他顿时寒毛竖起,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要从储物戒里取东西:“!” 对方这时又动了动,朝他走了两步,面容在月光下显现出来——是蔺稹酩。 柏卿:“……” 这家伙!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蔺稹酩走近后,还要反过来问他:“你怎么在这?” 柏卿:“你又怎么在这。” 蔺稹酩指了指腰间:“是玉佩指引我来的,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情。” 柏卿一怔,狐疑地看着那块玉佩。 当初购入的时候也没说有什么特别的功能啊。 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 柏卿低声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蔺稹酩:“有。” 果然不是幻觉! 柏卿连忙道:“什么?” 蔺稹酩看着他:“你刚才一个人在那边说话。” 柏卿:“……” 柏卿冷漠道:“那你听错了。” 话音刚落,那阵哀嚎声又应景地响了起来,两人皆是一静。 柏卿揪住他的袖子,用气声道:“这就是这个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那声音时有时无,若隐若现,凌轩殿又如此大,要追寻源头不太容易。 月光惨白,又叫人心神不宁。 好在两人同行,总好过一人独往。 相互纠正过几次路线后,柏卿和蔺稹酩很快琢磨出来,离后山谷越近,那叫声就越发清晰。 忧情谷果然有问题。 忽然,“喀哒”一声轻响,好似有人踩过屋檐。 柏卿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头顶飞快闪过,忙道:“在那!” 8. 愿赌服输 蔺稹酩立刻将柏卿护至身后,抽剑出鞘横在身前。 然而对方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对凌轩殿十分熟悉,几步轻功飞快掠过檐角。 蔺稹酩毕竟修为低下,勉强追了两步,那人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凝视着那个方向,不知在思索什么。 啾啾忽然扑扇着翅膀飞过来,着急地蹭蹭他:“啾啾啾!” 蔺稹酩一怔,随后转身一看,柏卿并未在身旁。 不远处有个人影蹲在地上,苦着小脸:“头晕……” 疾跑结束,体力耗尽了。 蔺稹酩收起剑,快步走近,半跪下身查看他的情况。 柏卿半夜起来,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此刻一头鸦黑长发垂落,半遮住那张瓷白的脸。长如小扇的眼睫微微颤动,月光一照,美而脆弱,好似鬼影。 蔺稹酩心头一跳,直到此刻才对此人是个病人这件事有了实感。 柏卿抬起头,自言自语:“晚上不是喝药了吗,怎么会这样。” 蔺稹酩静了一会儿,小声问:“我背你回去?” 柏卿一愣:“没事,我缓一会儿。” 然而蔺稹酩不顾他的拒绝,直接背对他蹲下身:“上来。” 柏卿:“……认真的啊?” 蔺稹酩:“外面不安全,先回去。” 啾啾也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柏卿这辈子都没被人背过,然而他此刻确实莫名手脚都提不起力气,眼看在这里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乖乖地趴到对方背上:“那你走慢一点……你确定背得了吗,一会儿我掉下去了怎么办?” 蔺稹酩没说话,确认柏卿找好姿势后,便缓缓站起身。 他走得很稳,柏卿两只手搭在他肩头,发现自己方才的担心都是没有必要。 柏卿莫名有些尴尬,摸摸鼻子,抬头看天低头看地看看小鸟: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两人走到柏卿的寝宫附近时,蔺稹酩一眼就看见了走廊躺着的两个侍从。 立刻顿住脚步,侧身隐入拐角,神色一凝:“有情况。” “哦。” 柏卿在他肩头探出脑袋:“我出来时就这样了,人没事,他们只是中了迷药。” “……” 蔺稹酩拧着眉:“你早知道有人闯入凌轩殿,还到处乱跑做什么?” “什么叫乱跑!” 柏卿忍不住捶了一下他:“还不是担心你出事吗?离得那么远,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情况。” 古代就是这一点不好,连个电话都没有。 蔺稹酩又安静下来。 他背着柏卿走进卧房,将人放在床上,又为他倒了一杯水:“现在好点了吗?” 柏卿喝了口水,端着茶杯喃喃自语:“我好像是知道怎么了。” 他忽然想起来,玉佩有屏蔽负面效果的作用,所以蔺稹酩才会对迷药没有反应。 而柏卿估计是方才出门,无意间吸食到迷药,所以才会忽然头晕眼花。 他指挥着蔺稹酩去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玉瓶,从中取出一颗丹药。 服下后,果然手脚很快就恢复了力气。 身体一好,柏卿话都多了起来:“我们白天刚到,晚上就有人过来,看来对方十分警觉。” 而且黑衣人走后,原本那奇怪的哀嚎声也一同消失了。 忧情谷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别想太多。” 蔺稹酩却没有要和他讨论的打算:“我今晚在外间睡下,你安心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好吧。 柏卿只好躺下。 “叮咚。”他忽然道:“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 蔺稹酩:“?” 柏卿兴奋搓手:“支线小副本开启的声音。” “……” 蔺稹酩皱着眉头看他,怀疑方才的药究竟有没有起作用:“什么?” 柏卿又冷静下来:“没事。” 他这一天跑上跑下又是搬家又是捉贼,真的是累了,这回挨着床榻,疲惫立刻涌上全身,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好了,我要睡了。” 蔺稹酩便悄声退了出去,为他合上门窗。 ... 后半夜倒是平安无事,柏卿一觉睡到天明,直到侍从敲门进来为他梳妆。 柏卿坐在镜子前伸了个懒腰,忽然想到什么:“你们昨晚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侍从一愣,摇摇头。 顿了顿,又道:“不过昨夜好似过得格外快,天一眨眼就亮了。少宫主是有什么吩咐吗?” ……那是晕过去了。 看来这迷药还挺高级的。 如果这事被柏即嵩知道了,肯定要勒令柏卿回去。 柏卿也乐得没人告状,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没事。” 他想了想:“殿下呢?” 早饭已经备好,柏卿本想叫蔺稹酩一起吃饭。结果侍从告诉他,进来时外间就已经没有人了。 柏卿:“……” 这个卷王。 ...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蔺稹酩纵身跃起,随后奋力朝前挥剑。 已经是两个时辰过去,天光大亮,后背出了层薄汗,蔺稹酩却依旧没有停下。 自从回到凌轩殿,他的胸中好似郁结着一口气,不上不下,难以纾解。 周遭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仿佛都在提醒他,过去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蔺稹酩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长发泼墨,面若桃花,一袭白衣胜雪,懒懒散散地靠在墙上。 见他看过来,对方弯了弯眼睛:“早呀。” 柏卿走进院子里,瞥见剑气在树干上留下的隐约剑痕,啧啧两声:“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不会一晚都没睡吧?” 蔺稹酩沉默不语,低头擦拭剑身。 柏卿挑眉看他:“先别收拾。” 他拿出自己的佩剑:“光埋头苦练有什么用,我们来比试比试,如何?” 见蔺稹酩迟疑,柏卿道:“怎么?你不会看不起我吧?还是说,担心输给我这个弱不禁风的病人?” 很拙劣的激将法。 柏卿想了想,又补充:“输的人要答应我一件事。” 蔺稹酩:“……为什么是答应你?” 柏卿自信道:“因为我不会输的。” 蔺稹酩抿了抿唇,重新将剑握在手上。 柏卿也摆好姿势,两人同时挥剑而出。 剑锋叮当相撞,不过两招,柏卿立刻察觉对方在有意放水。 之前在瑶光宫看过蔺稹酩和蔺锦的比试,他亲眼目睹前者的剑有多快,和眼下的速度形成鲜明对比,好像哄小孩似的。 不用想也能猜到,对方大概是怕过快结束对局会拂了他的面子,又顾忌他的身体,于是只好装模做样一番,在最后关头再赢下比试。 然而柏卿却势在必得。 ……是你自己不要这个机会的。 果然,半炷香一过,蔺稹酩出剑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柏卿不仅没有像他那样勤学苦练,甚至都没摸过几回剑,自然应对得有些吃力。 两剑再此交锋时,柏卿微微一笑,轻声道:“手下留情呀,相公。” “……” 离得太近,蔺稹酩闻到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花香,混着清淡的苦药味。 他握剑的手一抖,柏卿立刻抓住机会,蓄力一挑,再横剑而出,剑锋直逼脖颈。 柏卿:“你输了。” 蔺稹酩一垂眼,就能看见那只近在咫尺的手掌,还有剑柄上隐约可见的“卿”字。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脸:“我输了。” “看看,看看。” 柏卿后撤一步,教训道:“道心不稳,连我都打不过,剑练得再勤快又有什么用呢。” 丝毫没有投机取巧的惭愧,只有洋洋得意。 蔺稹酩根本无法和对方置气:“你想要我做什么?” “别急。” 柏卿一拍手,立刻有侍从 上前,双手呈上一把剑。 柏卿抬手将剑抽出,展示于蔺稹酩面前。 柏卿问:“此剑如何?” 蔺稹酩端详一番:“刃如秋霜,寒光凛然。是把好剑。” “不错。” 柏卿点点头,随后将剑重新插入剑鞘,却是把剑递给他:“你且先用这把剑,之后再换其他的。” 虽然这把剑没有什么响当当的名头,不是很配得上龙傲天的身份,但作为过渡还是很合适的。 蔺稹酩一怔。 见对方迟迟不动,柏卿强调道:“愿赌服输。堂堂男子汉,想耍赖是不是!” 蔺稹酩只好迟疑地接过剑。 柏卿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练剑这么多年,为何修为始终无法突破。有时候,趁手的武器也至关重要。” 蔺稹酩久久凝视着这把剑,抬头:“你为何要给我这个?” 柏卿:“不是白给的,自然是有报酬的。” 蔺稹酩:“什么?” 柏卿左看右看,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等你什么时候成为天下第一,别忘了我就行。” 天下……第一? 蔺稹酩又是一怔。 柏卿说完这玩笑般的话后,却没有再解释,而是催促道:“好了,剑也练完了,可以吃饭了吧?” ...... 两人用过早餐后,刚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复盘一下昨晚的事情,酋虹忽然到访。 “少宫主早。” 和柏卿打过招呼后,酋虹将手上一个暗红色木盒递给蔺稹酩:“这是长老托我交给你的。” 蔺稹酩脸色忽然难看了些许。 柏卿挑了挑眉,好奇道:“里面装着什么?” 酋虹见他发问,面上有些迟疑。 蔺稹酩却直接把木盒推了回去,沉声道:“我不需要。” 若是放在平常,酋虹才懒得多说什么,早就走了。 然而眼下柏卿在此,酋虹有求于他,而蔺稹酩与他又有婚约,酋虹只好又开口:“放心,虽然是他下令的,不过里面的丹药都是我亲自研制。虽然我水平有限,但绝对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蔺稹酩依旧不领情。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恰在此时,侍从忽然来通报,说两位殿下在外面等候。 “真热闹。”柏卿奇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近大厅。 一个个子稍微高点,便是凌敞修,谦逊有礼,朝柏卿微微一笑:“少宫主,又见面了。” 而一旁的蔺锦,似乎还有些介怀当时柏卿为蔺稹酩出面的事情,面色有些不自然,偏过头去。 蔺锦和凌敞修两人自瑶光宫一别后,便听从殿主指示下山解决妖兽,今天才返回凌霄殿。 一得知柏卿搬来凌轩殿的消息,便赶来看看。 凌敞修是殿主的独子,自然十分受偏爱。 而蔺稹酩的叔父蔺严钫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次子蔺锦,蔺锦头上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蔺骅,是几人当中最年长的一位,已经拜入云隐宗门下,成为内门弟子。 凌霄殿这一辈中,莫属蔺骅最年少有为,蔺锦身为胞弟,出门在外不免总被人和兄长一同比较,时间久了,难免有怨气。 而凌敞修相比之下,温润尔雅,因此蔺锦反而和凌敞修更加亲近。 然而柏卿一看当时瑶光宫上,凌敞修对蔺锦的态度便知,这人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君子。 傻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蔺锦扭头看到酋虹,一怔,质问道:“你怎么在这?” 那些人客气,是对着柏卿客气,面对酋霞时,隐隐有上位者的姿态。 这种轻慢的态度必定不是一日两日养成,而多年累积。 酋虹抿了抿唇,向对方恭敬行礼,回答道:“我奉殿主之命,过来送丹药。” “丹药?” 蔺锦有些疑惑。 他的目光很快看到桌上的盒子,顿时明了,发出一声耻笑。 9. 追本溯源 “凝气丹对你难道有用?” 蔺锦看向蔺稹酩,语气中满是不屑:“就算靠这种东西修炼,也是于事无补。没天赋就是没天赋,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凝气丹,顾名思义,便是用来凝气入体,起到类似内丹的作用,引导体内的真气打通经脉,在丹田中循环。 对一部分离成为修士临门一脚的人来说,确实是走捷径的好办法。 不过凝气丹也只能起到辅助,无法使凡人立刻突破修为。 而且对于蔺稹酩来说毫无用处。 他好似天生不适合修炼,这么多年都未悟得真气不提,真气一到体内便自行消散,因此连最简单的轻功都难以学成。 柏卿没来时,凌逸风可没有这么好心。眼不见为净,更别说为蔺稹酩送什么丹药。 这个时候让酋虹过来,用意昭然若揭。 凌敞修摇头阻止蔺锦继续开口:“倒也不能这么说,稹酩一向勤于修炼,有这份勤勉之心已经很难得。” “不如这样,若是有需要,我这边也有些得来的奇丹妙药,如若稹酩不嫌弃,一并拿去吧,也许比凝气丹有用。” 蔺稹酩已经平静下来,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不需要。” 蔺锦冷哼一声:“给脸不要——” 话音未落,清脆一声轻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柏卿将茶杯放下,轻轻嘟囔了一声:“好吵。” 几人皆是一静。 柏卿撑着脑袋,脸颊被手掌边缘压得微微溢出一点,垂眼看那几颗丹药:“多谢殿主好心,可惜他确实用不到。” “听闻蔺锦殿下已经是云隐宗的内门弟子了,然而当初殿前比剑时,却依旧敌不过稹酩。我看,不如这些丹药也别浪费,殿下自己拿回去服用好了。免得哪天因为学艺不精,被门派逐出,传出去可不太好听。” “什么?” 蔺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比不上他……!你怎么能……” 然而凌敞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蔺锦顿时住嘴,只好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便转身愤愤地挥袖而走。 跑得真快。 柏卿十分遗憾,承受力太差了,才说两句话就跑了,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反派。 剩下的凌敞修朝他抱拳:“阿锦性子直率了点,口无遮拦,从小便如此,少宫主多多担待。在下为他向少宫主道歉。” “你脾气倒好。” 柏卿笑吟吟:“只不过我看,需要道歉的另有其人吧。” 凌敞修一愣,随即意会,朝一旁的蔺稹酩道:“稹酩,阿锦是你堂弟,有时口不对心,做兄长的,别和他一般计较。” 这话说得,好像只要较真便是无理取闹一般。 蔺稹酩这回更是懒得回应。 柏卿点点头:“不错。俗话说得好,手足情深,血浓于水。身为兄长,自然要宽宏大量。不过既然做哥哥的年长,若是哪天需要教育教育弟弟,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吧,殿下。” “……这是自然。” 凌敞修目光柔和,微笑看着他:“当初瑶光宫初见,只知道少宫主姣丽体弱,原来也如此口齿伶俐,冰雪聪明,难怪稹酩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特意咬重,柏卿莫名其妙,被他的这个笑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 凌敞修接着悠悠道:“听闻殿主说,少宫主似乎比我年幼。凌霄殿来者皆友,一口一个殿下未免生疏,不如唤我本名敞修可好?” 蔺稹酩如一潭死水的表情终于有些变了,下意识看向柏卿。 柏卿板着脸:“不好。” 敌方势力企图动摇立场,我自岿然不动。 凌敞修一愣,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干脆。 随即又笑道:“无妨。既然少宫主初来乍到,不如趁今天天气正好,我和稹酩带你四处游览如何?” 柏卿:“不如何。” “好吧。” 凌敞修无奈笑道:“既然如此,在下改日再拜访。我殿中有不少奇物,或许不比瑶光宫精巧,但少宫主若是觉得无趣,可随时来寻我。” 连着被拒绝两次,却丝毫没有挂脸,这一点比起蔺锦好多了。 几人目送凌敞修离开。 蔺稹酩刚收回视线,一道温热的气流忽然贴近耳边,他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柏卿小声道:“昨晚我们都没看清那个黑衣人,说不定……他方才就站在我们面前。” 蔺稹酩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若隐若现的香气在周身流动着,下意识握紧掌心。 柏卿:“当然,也可能不是。” “好难猜阿。”柏卿微微扬起嘴角:“所以猜是没有用的。” 见蔺稹酩迟迟没有反应,柏卿终于注意到对方不知何时通红的耳根。 有旁人在场,不好多说什么,柏卿只用调笑的眼神对他眨了眨眼睛。 蔺稹酩面无表情地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一旁的酋虹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悄悄话,柏卿已经坐了回去,看向她:“你在凌霄殿待了这么多年,平常走动也多,知道什么秘闻吗?” “秘闻?” 酋虹想了想,道:“蔺骅与蔺锦虽同为三长老所出,但两人似乎有间隙。之前蔺锦还用法器意外伤了他兄长,所幸并无大碍。后来蔺锦被禁足三个月,谁也不见。现在更是对凌敞修唯命是从,对蔺骅闭口不提。” 他们兄弟俩不合,柏卿倒是知道:“还有别的吗?” 酋虹这些年来,像个仆从般被凌霄殿压榨,要不是因为幼妹早就离开了,对这里并无多余感情,因此面对柏卿的询问有问必答。 只是她并非被器重的左膀右臂,日日炼丹,对几位长老的私事也不甚了解。 柏卿又问:“你近期炼丹,有什么和平日里不同的地方吗?” 酋虹本来摇头,随即似乎想到什么,迟疑道:“前段时间,采药的药仆送来了许多五嗅草,让我研制成粉末,试着加入别的丹药。” 五嗅草含毒,虽可入药,但药性极烈,如果把控不好分量,很容易适得其反,使得经脉逆行。 因此在炼丹时为了求稳,很少会用到这一味药。 柏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酋虹走后,蔺稹酩看着柏卿的侧脸:“你想到了什么?” “嗯?” 柏卿回过神,微微一笑:“想出门玩吗?” 蔺稹酩不知道他又有什么主意:“去哪?” 柏卿道:“下山。” . 凌敞修和蔺锦这几天出门正是为了处理妖兽,而那个受妖兽侵扰的村庄离凌霄殿不远。 柏卿懒得走路,两人坐着马车,蔺稹酩在前头驾马,瑶光宫的马非寻常马,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马车停在村口,下车后两人一同前行。 这里虽然不比闹市繁华,但往来老少,淳朴质真。只不过因为妖兽一事,街道少了许多行人,有些人家禁闭大门,弄得人心惶惶。 凌霄殿这段时间下山除妖兽,村民都已经见怪不怪。 此刻看见柏卿和蔺稹酩两人佩剑,只当他们也是过来帮忙的,并未有戒心,甚至还感激地道谢:“多谢仙人!如果不是仙人,我一家老小就要命丧黄泉了。” 还塞给柏卿一个热乎乎的红薯。 柏卿不客气地收下了,很大方地分成两半,一半给了蔺稹酩,结果刚要下嘴,手中的东西忽然被人夺走了。 柏卿:“?” 柏卿抬头看着蔺稹酩,目光极为震撼:“你抢我东西吃?我给你送剑……你抢我东西吃,你有没有心?” 蔺稹酩不为所动:“大夫说可以吃这个吗?” ……小兔崽子还管起我来了! 然而东西在人家手上,柏卿只好可怜兮兮地再三保证:“可以吃,可以吃。” 蔺稹酩看了他一会儿,才把红薯递回去,连柏卿分给自己的那 份也一并给他。 柏卿跟啾啾这才高高兴兴,一人一鸟分着吃。 两人在街上边走边探查信息,路过面馆,酒肆,还有卖糖葫芦的在吆喝。 明明已经走过了,蔺稹酩脚步顿了顿,却忽然又折返回来,掏出铜钱买了一串糖葫芦。 柏卿惊奇道:“你爱吃这个?” 果然是小孩,想不到龙傲天小时候也爱吃这种零嘴。 然而下一秒,对方却是把糖葫芦递过来。 蔺稹酩看他不接,问:“你不是喜欢甜食么?” “给我的?” 柏卿愣了愣,歪头笑道:“这么体贴呀?” 正要继续往前走,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转头一看,一个小女孩站在巷口抹着泪:“我的宝旺不见了。” “哭什么。” 旁边卖菜的大娘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道:“现在妖兽出没,保不准被吃了。人都可能会没命,丢了条狗又算什么。快回去吧,等会你娘又着急找你。” 话音刚落,小女孩扁扁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不要、我要宝旺……宝旺……” “哎呦。” 柏卿连忙把手上的糖葫芦递过去:“不哭不哭,哥哥帮你找小狗。” “……”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抬头,看见他一身飘飘然的白衣:“真的吗?” “说到做到。哥哥的小鸟都是自己找回来的。” 柏卿把怀里的啾啾掏出来,递给她摸摸:“看,好好的吧。” 啾啾很通人性地用热乎乎的脑袋把女孩脸上的眼泪蹭干净了,小女孩摸了摸小鸟的羽毛,渐渐止住啜泣。 柏卿伸出手:“来,拉钩。过几天哥哥会帮你找到的。”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小女孩咬着糖葫芦,高高兴兴地走了。 啾啾完成任务,缩回怀里。 柏卿拍拍手站起身,一回头,蔺稹酩正静静地看着他。 “……” 柏卿忽然想起来这糖葫芦是谁买的,讪讪一笑:“哎呀……” 然而对方忽然伸出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你很喜欢小孩?” 柏卿赶紧给面子地咬了一口,夸道:“相公买的就是好吃。” 上辈子在医院里住了不知多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玩意儿了,被山楂酸得眯起眼睛,哄道:“对呀。你也是小孩,哥哥也喜欢你。” 一视同仁,端水大师。 柏卿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穿越过来前称得上举目无亲。 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能有个手足,该有多好。 因此有时看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孩,都像弟弟妹妹。 蔺稹酩抿了抿唇,相处几天下来,已经习惯了对方满嘴跑火车:“你知道她的狗去了呢?” “当然不知道了。” 柏卿惊奇地看着他:“要是知道,我直接告诉她不就行了。” 蔺稹酩:“……那你还敢这么承诺。” 柏卿笑眯眯道:“你不相信我呀?”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秘莫测:“那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柏卿什么都做得到。” “嗯。” 蔺稹酩别开目光:“不喜欢吃就别勉强了。” 柏卿:“……” 柏卿怕酸,糖葫芦才吃了一颗,被山楂刺激得龇牙咧嘴皱着小脸,迟迟不敢再下嘴。 蔺稹酩把剩下的糖葫芦接过来,三两下解决掉。 柏卿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就是有点酸……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蔺稹酩却并不觉得有什么。 他平日里不是修行就是练剑,整个人活得无欲无求,要不是和柏卿一同出来,连这种零嘴也不会多看一眼。 糖葫芦解决完,蔺稹酩问:“现在去哪?” “答应人家的事情就要做到。” 柏卿拍拍手:“走吧,找小狗。” 10. 如露如电 村庄不大,两人很快绕了一圈。 路过西北处一户人家时,院子里正在停灵。里面妇人衣着缟素,对着棺材哭天抢地,身旁几位年长者扶着她,低声劝慰。 附近邻居在门口围看,纷纷露出了不忍的神情,小声道:“也是可怜人。” “是啊。成婚不到一年就成了寡妇,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唉,都怪那妖兽。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 那妇人哭得几近晕厥,泪眼朦胧中抬头看见人群中的两人,语气中不免染上几分恨意:“既然有救人的本事,为何不能早点来……” 一语毕了,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歪头晕了过去,很快被人手忙脚乱地扶进屋子里。 旁边的大娘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们一眼,打圆场道:“仙人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已是大恩大德。” “……”蔺稹酩低声道:“我不是什么仙人。” 柏卿目光微动。 他收回停在棺材上的视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道:“走吧。” 两人从人群中离开,没走两步,柏卿的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 一低头,他便看见了方才的小女孩:“哥哥,你找到我的宝旺了吗?” “还没呢。” 柏卿摸摸她的脑袋,想了想:“你能带我去宝旺平常待的地方看看吗?” . 小女孩叫芸芸,家就住在附近不远处,两人跟着她转了两个弯就到了。 进了院子,里面有位妇人正在坐在一个小木凳上低头洗菜。 看见陌生来人,神色有几分警惕,先是把芸芸叫到身边:“不是叫你别乱跑吗!外面多乱你不清楚?” “没有乱跑……”芸芸有点委屈:“哥哥给我吃了糖葫芦,还答应给我找宝旺。” 芸芸的娘亲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你也敢随便吃!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等你爹回来,非得好好揍你一顿。” 说着要伸手拧芸芸的耳朵,芸芸连忙躲到柏卿身后去了。 妇人:“……” “冒昧造访,还望海涵。” 柏卿道:“我们是来帮芸姑娘找丢失的小狗。” “没什么好找的。” 妇人却道:“畜生不都这样,等什么时候野够了就回来了。” 芸芸生怕柏卿听了以后不找了,急道:“已经两天了!平常它不会这么久不回来!” 小女孩指了指院子里的角落:“看!宝旺平常就住在这里,这是我爹爹给它搭的小屋,它没道理要住外面。再说,离了家,平常谁来给它喂饭!” 檐下靠墙处整齐地垒起柴木,用藤蔓一捆捆扎好。 而旁边便是用木料搭成的一个简易小屋,里面垫着些不用的旧被褥,窝前还有两根被啃过的骨头。 芸芸沮丧道:“宝旺不见了的那天晚上一直叫,把我都吵醒了。我娘不让我起来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它就不见了。” “狗是自己跑丢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妇人打断她,沉下脸:“芸芸,过来。” 柏卿看着对方的神色。 后者表情严厉,却只对着女儿芸芸,半分目光都没有往剩下两人身上看。 他想了想,对芸芸道:“先回家吧,别叫娘亲担心。” 俯身摸摸芸芸的脑袋时,又悄声道:“哥哥改天再来。” . 从最初妖兽出没,到后来开始残害人命,甚至逐渐有传闻,这个地方是受了什么诅咒。 除了这个村庄,附近也有其他的村子受到妖兽袭击,只不过伤亡没有这里严重。 柏卿咬着块刚买的甜糕,四处看看:“奇怪。” 像这种村庄,路边巷口有什么阿猫阿狗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两人这一路上,几乎没有见到过别的动物。 就仿佛……有什么让它们主动离开一般。 诅咒? 这个词倒是让柏卿想到了一个据说闹鬼的地方。 太阳渐渐西斜,满地暖而柔和的霞光。 柏卿看了眼面板上的任务百分点,拍拍手:“好了,回去吧。” 欲速则不达,今天的任务先到此为止了。 蔺稹酩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道:“你在此处等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来。” 柏卿:“……???”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 蔺稹酩并未走远,柏卿目送他进了一家铺子里,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便回来了。 柏卿没当一回事,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要买。 两人坐上马车回去。 车轮咕噜咕噜转动,晚风将帘子吹动,柏卿欣赏了会儿霞光,问:“有什么想法吗?” 蔺稹酩微微偏头,见柏卿从马车中探身,驾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目光表示询问。 柏卿撑着脑袋:“这里的村庄出现如此动乱,不觉得奇怪吗?” 万物有灵,人能修炼成仙,兽自然也能修炼成妖。 有些妖是借助日月精华百年苦修而成,而有些则是通过旁门邪道,残害他人来获得修为。 像后者这样会对百姓造成威胁的妖兽,便会由修士处理。 大面积出现这么多妖,本就不符合常理。 再者,柏卿方才听了些街坊传闻,那些妖兽每次袭击村庄,似乎不为进食,只为泄愤。 蔺稹酩收回目光:“斩妖除魔,是凌霄殿的职责,且已经有人负责处理。” 顿了顿:“何况我也并非修士。” 蔺稹酩原以为柏卿是打算下山游玩放风,眼下一看,对方明显想探究妖兽背后的根源。 静了一瞬,还是暗示道:“凌霄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要参与其中。” 柏卿注意到他往旁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吹向后方的风。 “不是修士又如何?” 柏卿问:“不以善小而不为,面对弱小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你难道不想做个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吗?” 他悠悠道:“况且什么都不做,难道就稳妥了?麻烦是会亲自找上门的。第一天便有人夜闯凌轩殿,说不定我们早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蔺稹酩:“……如果你留在瑶光宫,不跟我回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柏卿怀疑对方是不是回避型人格,怎么动不动话里话外就一副要把人赶走的意思,奇怪道:“难道我不来,你就不会被他们为难了?” 蔺稹酩背对着柏卿,沉默半晌,忽然道:“你不问问,凝气丹为何对我没用吗?” 柏卿:“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蔺稹酩:“……” 柏卿:“所以为什么?” 柏卿其实知道原因,毕竟系统不至于这么不靠谱,关于龙傲天的基础信息还是需要了解的。 但,有些事情,背地知晓和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是完全不同的。 蔺稹酩果然又沉默了。 反正日子还长,柏卿不着急。 他不再出声,继续眯着眼边吹风边欣赏落霞,长发在脸颊旁随风游走。 曾经没有过的体验,眼下得到了微微的满足感。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柏卿心里盘算着,哪天有机会,也要去看看湖看看海。 应该比这还要漂亮吧。 . 两人刚回到凌轩殿,正好有一个侍从从殿里走出。 柏卿:“哎呀。” 他赶紧往蔺稹酩身后一躲,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少宫主?”对方愣了愣:“您方才不是在寝室歇息吗?” 为了避免麻烦,掩盖自己出门乱跑的事实,柏卿故技重施,又用傀儡替自己留在殿里。 柏卿严肃道:“对。躺久了对身体不好,我出来散散步。” 他晃了晃蔺稹酩的手臂:“不是一个人出来,很安全。” 侍从狐疑地看着他。 柏卿连忙转移话题:“我饿了!吃饭吃饭。”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吃完饭后又到了苦哈哈的吃药时间。 现代还能输液吞药片,而柏卿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喝中药。 侍从将熬好的药端上桌面,接着转身离开。 蔺稹酩看着那碗深棕色、散发着明显苦味的药,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包什么东西,随后拆开油纸放在药碗边。 抬眼一看。 ……是一包蜜饯。 柏卿愣了愣。 他忽然反应过来,蔺稹酩下午离开前就是去买了这个,脸上荡漾出浅浅的微笑:“给我买的呀。” 然而这时,方才离开的侍从拿了东西又回来,手上端着一个精巧的盒子。 盖子一开,里面竟也装着各式蜜饯:杏脯、金桔、甘梅、枇杷……一看便知品质上乘,每一粒都单独放在格子中,色泽鲜艳 ,令人垂涎欲滴。 对方转头看到那包蜜饯,愣了愣,有些疑惑:“少宫主,这是?” 是了。堂堂少宫主,又怎么会缺零嘴吃。 两厢对比之下,蔺稹酩抿了抿唇,伸手要把东西收回来:“算了,你别吃这个。” 柏卿却先他一步将蜜饯抢过来,喜滋滋道:“真是的,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去的道理。我就要吃这个。” 蔺稹酩:“……” 蔺稹酩这人其实好懂得很,虽然原始设定有点像反派配置,父母双亡、童年凄惨、千夫所指……这种情况下心理扭曲是常态,一不小心便会黑化。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蔺稹酩却和柏卿最初想象中大不相同。 顶多有些拧巴孤僻,却不是什么坏孩子。 明明自己不情愿下山,但柏卿想出门,还是放心不下选择一同前往。 明明为人谨慎,听柏卿说玉佩对他身体有益,便真的日夜贴身携带。 明明日子过得都要拿砖头垫桌脚了,还会给柏卿买各种零嘴。 柏卿只说过一次药苦,他便默默记着了。 ……是一个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想方设法还回来的人。 也没办法坦然接受别人送到他手里的东西,甚至柏卿给出的那把剑,都没见他用过。 柏卿又欣慰又苦恼。 这样的龙傲天是不合格的! . 夜晚临睡时,柏卿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正把啾啾揉成一团时,忽然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为了防止迷药事件再次发生,柏卿找了个借口,让所有人都服用了对应的草药粉。 只是蔺稹酩不放心,依旧住在外间。 “怎么了?” 柏卿知道来人是谁,坐起来:“想来点夜谈吗?有什么不高兴的,哥哥好好安慰你。” 蔺稹酩没理他的胡言乱语:“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喊我。” “还需要喊呀——要是真的遇到危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怎么办?” 柏卿故意道:“不如一起睡算了,不是更安全。” 外面静悄悄,脚步声走远,蔺稹酩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柏卿一笑,又躺倒在床上。 片刻后,他一点点收敛了笑意,偏头去看床边垂下的纱帘。 啾啾在被面上欢快地跳来跳去,歪头看了看他后,又凑近,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蹭他的长发。 帘外烛影幽幽,柏卿伸出手,指尖在轻柔的布料上绕了两圈:“系统。” 他的目光放空,好似透过纱帘看向别处:“你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下午院子里的那一幕历历在目。 白色的丧服和漆黑的棺材相衬,女人哭自己的亡夫时,脸上眼泪和痛苦如此具象,让他这种旁观者都感同身受,好似也拥有失去至亲的悲怆。 系统Ek3796难得听他这么正经的语气,顿了一下:“所有的小世界,都有其固定的运行逻辑。”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系统和宿主进入世界完成任务,细水长流地推进剧情主线,而不是直接粗暴地修改结局。 柏卿听懂了它的潜台词,喃喃道:“所以,我所身处的世界,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对吧?” 他不禁喃喃道:“那我又是谁呢?” 他原本世界的剧情脉络又是什么? 一个科技高速发展的时代,一个力学电学体系完善、有详细的生物起源、好似什么来源去处都可考究的世界,原来真的有天选之子这种说法吗? 如果世上真的有主角,那么那些被不被命运偏爱、那些久病床前的人,又算什么呢? 难道只是宏大故事中轻描淡写的一笔吗? 不,或许有时连丝毫笔墨都没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系统Ek3796沉默了。 这也是为什么新人宿主在正式开始任务前,会有一个与原本世界高度相符的简单小世界进行热身。 没有经过初始世界的宿主,很容易出现现实偏差和感官混乱,影响任务执行,严重者甚至身心崩溃。 系统观察了两天,原以为柏卿生龙活虎,不会出现这个问题。 它有些头痛,刚想下载一份科普手册给宿主进行简单的心理培训,床上的人却道:“算了,这样也挺好。” 柏卿似乎又想明白了什么,闭上眼睛。 长夜漫漫。 11.笑里藏刀 天光破晓,远山如黛。 蔺稹酩曾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看过无数次日出。 太阳何时升起,晨露何时消散,甚至连树木阴影变换的角度,都了如指掌。 有时甚至产生错觉,好似自己也成了院中的一部分,在此处长久扎根,因循苟安。 蔺稹酩没想到自己会回到这个记忆里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站在院中远眺时,目之所及,云蒸霞蔚。明明是同样的天地,对他来说却多了几分陌生。 他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分心了。 “啾啾啾——” 一只嫩黄色的身影飞过,停在离他头顶不远处的枝干上。 圆乎乎的一小团,和主人一样懒懒散散,落脚后先打了个哈欠,抖了抖翅膀。 蔺稹酩便知道有人起床了。 果然,一人一鸟前后脚出现。 今日暖和,那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层罩着轻薄的银纱,走动之间似有流光,仿佛一捧湖里的月牙倒影,清凉凉的明亮。 蔺稹酩不知道对方究竟带了多少衣裳过来,才能做到日日都不重样。 “早安。” 柏卿本想当龙傲天最严厉的监督者,结果回回起得都没有人家早,不禁有些郁闷。 但转念一想,小孩自律是好事,也省得操心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托着几颗番果,邀功似的:“看。” 只不过和平日里见到的红色番果不同,这几枚番果的颜色大不相同,蓝的粉的紫的,十分新奇。 柏卿方才赖床的时候就在玩这个,用储物戒里带来的秘籍学了几招简易法术,顺手拿果盘里的果子实验了一下。 第一回便大获成功。 柏卿顿时被自己的天赋惊艳到了,询问系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才是真正的龙傲天呢?] 系统保持了沉默:[……] 此刻在蔺稹酩面前好好炫耀了一番:“怎么样,好看吧。” 这还不够,他又打了个响指,举一反三。 顿时,院中草丛里星星点点的野花纷纷变了颜色,一片姹紫嫣红。 蔺稹酩目光落在他身上,把对方的得意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 “想不想学?” 柏卿趁热打铁,循循善诱:“引气入丹田,成为修士后,别说变个花变个草,御剑而行漫步群山都不在话下。” 蔺稹酩:“先前已经告诉过你,我无法修行。” 他的目光很坦然,语气十分平静,好像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 柏卿笑了笑,却道:“人生苦短,在山川湖海面前也不过蜉蝣一世。而修士却可青春久驻,甚至有朝一日脱离凡身,羽化登仙,与天同寿。” “可见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行。从无变有,从不可能变为可能。既然不知道未来变数,何必急着否定?” “蔺稹酩。” 柏卿:“你不相信我吗?” 他微微仰起脸,晨光柔和洒落,原本乌黑的眼睛也因此变得透亮,熠熠生辉。 那样专注认真的目光,蔺稹酩只在幼时失去双亲前见到过。 他几乎是下意识回避视线,又听对方再一次问:“你如此执着于练剑,不为名不为利,难道真的打算闭门不出,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不成?” 蔺稹酩:“……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是么?” 柏卿:“百年何其短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前行,怎么不算是磋磨光阴。” 不知为何,那人的神情似乎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嘴角经常挂着的微笑消失殆尽,目光沉静,消瘦的脊背轻轻靠在墙边,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然而还未待人看清,柏卿便又展露出一抹笑。 蔺稹酩跟着回神,不由握紧手中的剑:“这是我的事情。” “好吧。” 柏卿点到为止,戏谑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就行。咳咳咳,我的健康需要你。” 这也不算是扯谎,毕竟柏卿的身体数据确实是和龙傲天升级进程挂钩的。 再者,人与人之间,唯有相互利用才会长久。 也才让人安心。 如果不说这些,蔺稹酩便没法安心地用好这把剑。 那他不就白送了! 蔺稹酩想起先前对方玩笑似的那句天下第一,目光微动。 柏卿说完便要检查他的功课:“剑用得如何?” 蔺稹酩拿到剑不久,还在磨合当中,挥剑动作也没有先前连贯。 原本的那把铁剑重而钝,挥剑时需要手臂发出更大的力气,来弥补剑的不足。 然而新剑却恰恰相反,用上好的精铁锻造而成,剑身凝练轻巧,刀锋吹毛断发。 除了瑶光宫那次以外,蔺稹酩第一回用这么好的剑,上手时多了几分不自然,不是用力过猛,便是后劲不足。 柏卿:“世上所有关系,都是从知道名字开始。剑也是如此,你让它认识你,便会认识它。” 蔺稹酩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他过去一直闭门造车,无师友指点。此刻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重复道:“认识?” 柏卿点头:“试试看。”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本剑谱,这是任务阶段达成后系统自动解锁的龙傲天辅助道具,包括但不限于各种秘境珍宝,省得宿主自己找了。 一扬手,蔺稹酩便隔着几步稳稳接住。 剑谱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深蓝色封面上,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随手翻看几页,里面大多是入门级的招式,像是帮助初学者开蒙的教程。 柏卿拍拍手:“打好基础很重要,慢慢学吧。” . 插科打诨半晌,回到主殿时,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酋虹连着两天过来拜访,这回不是来找蔺稹酩,而是给柏卿送东西。 桌上摆着几株品质上好的白神芝,色泽莹润,果肉饱满厚实,即使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瑶光宫,也觉得尚可。 酋虹道:“这是我自己多年珍藏,听闻少宫主体弱,可以白神芝入药,调养生息。” 这味药确实在医师给他开的药方中,柏卿笑吟吟:“太客气了,怎么回回都不空手。” 酋虹抿了抿唇:“少宫主对酋虹有恩。若是事成,酋虹所有药材,都可尽数拿去。” 柏卿问:“妹妹怎么没来。” 提到酋霞,酋虹的语气柔和了几分:“她在家练剑,听到门派大选将近的消息,说什么也要参加。” 酋虹并未久留,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柏卿的目光从对方背影上挪开,落到那几株白神芝上。 所有接近柏卿的东西,都会有侍从专门过来检查一番。 对方确认无误后才道:“少宫主,是否要属下送去后厨。” 柏卿却道:“不急,先放着。” 他忽然问了身旁的人一个问题:“你与酋虹关系如何?” 蔺稹酩道:“数十年来,鲜少会面。” 柏卿不意外,甚至蔺稹酩还说得委婉了,不止疏远,酋虹必定恨他。 柏卿又问:“你知道,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蔺稹酩:“?” 柏卿没有回答,先把方才五颜六色的果子又拿出来了,笑吟吟:“尝一个,可甜了。” 蔺稹酩不解其意,却还是伸出手,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霎时,酸涩的汁水在口腔中迸发。饶是蔺稹酩再不挑食,也忍不住呛了两下。 “笨蛋。” 柏卿又递给他一颗蜜饯压压酸,这才悠悠道:“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啊。” 蔺稹酩一时无言以对:“……” 酋虹说的未必是实话。 柏卿偏头看向那人送来的白神芝。 这么好的药材,酋虹是从哪得来的?何况对方爱妹心切,怎么会不优先留给血亲,偏在柏卿来时慷慨送出。 且酋虹话少,为人沉稳,小小年纪便被俗世磋磨。 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柏卿的身份,因为他随口几句话、只提起璇玑阁虚无缥缈的名头,便临阵倒戈吗? 未知底细,想来也知道并不稳妥。 何况柏卿与她厌恶的人还有婚约,前后态度转变,实在太迅速了些。 啾啾倒是爱酸,把桌子上的几颗果子都津津有味地吃完了,柏卿才道:“走罢。东西带上。” . “噼啪——” 殿内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炼丹炉,炉身向外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三人尚且不能环抱。 丹炉底下火光冲天,热浪层层翻涌,好似地狱囚火,周围半米内无人敢靠近。 酋虹的脸庞被火光照亮,目光沉沉,漆黑的眼珠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头发随手扎起,枯草一般杂乱。 她做事时一向沉默寡言,与妹妹活泼的态度截然相反。 退火、复炼、开炉……酋虹大半时间都在这个地方度过, 动作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熟练。 火光散去,酋虹面无表情地取出丹药,挨个仔细检查后才放进锦盒中。 做完这一切,她刚推开炼丹室的门,便有人匆匆对她道:“少宫主来了,快过去。” 酋虹愣了一下:“谁?” 酋虹始料不及,抹了把脸,赶到储丹室中,果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柏卿饶有兴致,在里面到处参观,一会儿问一句:“这是什么?有什么功效?我能看看吗?” 既是贵客,又美人。顶着那张脸盈盈一笑,简直叫人晕头转向,说不出半分拒绝的话。 侍从不敢得罪他,便将丹药一一给他展示,还体贴地附上介绍。 柏卿看向架子角落里一个素净玉瓶,与其他容器相比,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他不经意道:“这里面又是什么丹药?” 然而那侍从这回却犹豫道:“只是普通的安神丹罢了。” 柏卿反而来了兴致:“安神丹?我倒想看看,近日正好神思不宁,夜不能寐。” 侍从道:“少宫主有所不知,这丹药不是给人服用,而是针对灵兽。” 柏卿:“那更要看看了。” 侍从只好打开盖子,用手帕垫在掌心,小心将丹药倒出。丹药不过指腹大小,外表乌黑浑圆。 然而此时,原本安静的啾啾好似受惊,忽然扑闪着翅膀过去,在瓶身上一撞。 侍从握紧玉瓶,不至于脱手,然而丹药却因此散落在地,咕噜噜到处滚动。 柏卿连忙训斥鸟,侍从自然不会责怪他,只能苦着脸将掉落的丹药一一拾起。 又仔细对过数目,这才将盖子拧上。 起身时,见酋虹出来,立刻松了一口气:“少宫主,酋虹到了。” 酋虹问:“少宫主,您怎么来了?” 柏卿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我想了想,觉得白神芝实在有些贵重,心意到了即可,东西便物归原主吧。” 酋虹正要说什么,柏卿又道:“妹妹年幼,想必比我更需要。” 酋虹顿时哑口无言。 余光中,柏卿看向蔺稹酩,后者微不可查地朝他点点头。 躲到他肩后的小鸟同样紧张兮兮,严肃地瞪着两颗黑芝麻眼睛。 柏卿松了一口气,随后不等酋虹推拒,便道:“你且先忙,便不打扰了。” . 两人出了丹室,还没来得及交流情况,便迎面碰上了凌敞修。 对方依旧一副谦谦君子模样,温润一笑:“少宫主,稹酩,又见面了。” 柏卿挑了挑眉:“殿下若是有事要忙,不如先行。” 他还贴心地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去往炼丹室的路。 然而凌敞修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急。听闻少宫主昨日下山,可有什么趣事?” “殿下的消息倒是灵通。” 柏卿:“不过是买了点吃的,随便逛逛罢了。” 凌敞修笑道:“贵客来访,自然不能怠慢。 他似乎在暗示什么:“山下不太平,近来有妖兽暴乱,少宫主还尽量少出门才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少宫主金枝玉叶,凌霄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柏卿顺着他问:“听说殿下这几日出门捕捉妖兽,能否给我讲讲?” 凌敞修便随意描述几句,介绍那些妖兽如何凶残,末了道:“似乎——” 对方忽然看了一眼蔺稹酩:“是受了什么魔物的影响。” “……” 蔺稹酩冷冷回视,握紧手心。 一旁的人忽然小声嘀咕道:“伞歪了。” 柏卿娇气,能坐着就不站着,出门要坐马车,日头底下还要举伞遮阳。 因着这句话,两人站得近了些。 蔺稹酩撑伞的手臂扶正,几乎贴着柏卿的肩膀。不知为何,原本烦躁的心情又慢慢平静下来。 “哦?” 柏卿才接着道:“魔物?何为魔物?” 凌敞修:“魔物分为很多种。有些能影响人的心智,使人性情大变,走火入魔。而妖兽同样会受到影响,激发骨子里的野性。” 柏卿:“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最近妖物频出,实则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凌敞修温声道:“事情现在还没有定论,如果查出原因,在下一定会尽快告知少宫主。” “这样吗……” 柏卿沉吟片刻,有些苦恼:“我好像发现了魔物的踪迹。” 12.觅迹寻踪 话音刚落,旁边两人皆是一静。 连蔺稹酩都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凌敞修微微皱眉:“少宫主,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柏卿:“这是自然。事关重大,我怎么会分不清轻重。” “凌霄殿向来防备森严,护殿的阵法是当初由三位长老一同设下,这么多年过去,从未出现什么纰漏。” 凌敞修:“若真有此事,在下立刻通知其他人彻查。” “如此甚好。” 柏卿却又面色犹豫:“只是……我毕竟未曾接触过魔物,如果判断有误,引得人心惶惶便不好了。可否先请殿下与我二人同去查看?” 凌敞修看了一眼蔺稹酩:“这么说,稹酩当时也在场了?” 柏卿笑眯眯:“那是自然。” 凌敞修沉吟片刻:“好吧。那么,敢问少宫主口中所说的魔物踪迹在何处?” 柏卿:“凌轩殿。” . 借助传送阵,三人很快来到凌轩殿。 凌敞修抬头端详面前的建筑,不免惊讶。柏卿不过住进来两日,殿内外焕然一新,一时间甚至有些认不出来原样:“少宫主如此闲情雅致,竟然将此处改头换面。” 柏卿:“出门在外,总得住得舒服点吧。” 侍从上前为几人倒茶。茶具是一套淡蓝色白底寒玉瓷,茶水自壶口倾倒而出,瞬间满室芬芳。 “这是满堂春?碧汀千金难求的茶叶。” 凌敞修惊叹,随后笑道:“少宫主得宫主如此疼爱,实在令人艳羡。” 说得好像你爹不疼娘不爱似的。 柏卿也不知道这茶叶这么贵重,不免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给他喝这个了。 他举杯啜饮一口,确实是唇齿留香,回味悠长,还有些若有若无的花香。 即使是不懂茶的外行人,也能品出其中滋味。 柏卿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地放下茶杯。 杯子刚碰到桌面上,面前便推来一碟茶点。 柏卿一愣。旁边的人却没有看他,低头喝茶,如饮水般几秒便下肚,一点都不懂得品味。 还有外人在场,柏卿抬袖掩面,咬了口茶点,忍不住笑。 见侍从都退下后,凌敞修才压低声音:“少宫主,魔物在何处?” 他没想到柏卿会带他来凌轩殿。众所周知,蔺稹酩的身份敏感,此事又有关魔物,原以为对方会主动退让避嫌,没想到蔺稹酩不仅步步紧跟,面上同样毫无波澜,看不出一点端倪。 倒是与从前态度不同。 凌敞修心中越发疑惑。 柏卿好似陷入回忆:“我初到凌轩殿不久,某日夜里忽然听到屋外有异响。出门查看时,却见一个影子从屋顶掠过。好在稹酩正好前来寻我,几番追逐下,那影子后来进了忧情谷,便失去踪迹。” “竟有此事。” 凌敞修面色凝重:“有贼人夜闯,少宫主为何不及时告知?” “实不相瞒,蔺锦殿下似乎对稹酩颇有不满。” 柏卿欲言又止:“且黑影匆匆来去,并未伤人,因此那时只以为是……然而今日听阁下提起魔物一说,不禁后怕。若真有魔族意图闯入凌霄殿伤人,那就难办了。” “绝不会是阿锦。” 凌敞修摇头,似乎觉得荒谬:“他虽然脾气急躁了些,但不会做这种故弄玄虚的事情。且他当日与我同去捉妖,到深夜方才回客栈休息,随后还与我对酌了几杯,很快就睡下了。” “哪日?” 柏卿忽然打断道:“殿下,我好像并没有说是哪天。” 凌敞修一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对视,凌敞修随后扬起微笑:“那晚阿锦的醉态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所以少宫主一提,便下意识以为是那天。不过我和阿锦下山这段时间,确实日日为妖兽奔波,我可以为他作证。” 柏卿点头:“无妨,我也相信蔺锦殿下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不过既然如此,黑影的身份便十分可疑了。殿下可否一同前往忘忧谷确认一番?否则柏卿夜不能寐,总担心对方还潜藏在其中。” 迷药那夜过后,柏卿和蔺稹酩便返回山谷查看过。原本在忧情谷入口处的阵法已经消失,似乎是有人想要抹除痕迹。 两人当时顺着小径试图进入谷中,然而忧情谷大概是设置了其他的机关,好似鬼打墙,频频回到原路。 眼下有人带路,凌敞修作为几人当中修为最高,自然走在前面探路,便多了几分安心。 凌敞修问:“这条小径如此隐秘,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蔺稹酩:“那夜跟随黑影而来,兜兜转转,碰巧找到了入口,不过我与少宫主并未进入。” 凌敞修点头微笑,没有追问。 山谷与先前一样杂草丛生,风声呼啸,呜咽不止。 果然,这回有凌敞修同行,众人没有再出现原地转圈的情况。 凌敞修先行,柏卿和蔺稹酩落后一步。 柏卿一直留心周围,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忽然顿了顿脚步。 那里长着棵不起眼的树,枝干已经枯死,而树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周围的土壤微微发黑,似乎……像是血迹。 他蹲下身,不动神色地用手帕将血痕一抹,随后迅速收起帕子。 前头的凌敞修十分敏锐,不过是一步没跟上,立刻回头询问:“发生何事了?” 柏卿摇头,起身的姿势一变,顺势歪倒在蔺稹酩身上:“无妨,就是有些走累了。” 低垂着眼,肤色本就白皙,微微蹙眉时更显柔弱,看起来倒像是那么一回事。 蔺稹酩很配合地扶着他的腰起来。 凌敞修道:“走了这么久,周围都没有什么异常。少宫主还记得那人有什么特征吗?忧情谷如此荒芜,对方难道是在此处藏身吗?” “嗯……” 柏卿好似在思索:“仔细一想,那晚夜黑风高,看不分明。只见黑影绰绰,动作又快,不一定是人影。” “……” 凌敞修皱着眉,又问:“稹酩,你呢?” 蔺稹酩顺着柏卿的话:“我并无修为,无法用轻功追赶,隔得又远,同样什么都没看清。不过那影子身轻如燕,倒是有几分像什么鸟类。” “果然如此。” 凌敞修叹气道:“我说过了,凌霄殿守卫森严,绝不可能有外人擅自闯入。” 几人边走边讲,面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处空地。其上简易搭建了一个平台,看起来年头已久,到处都是风雨侵蚀的痕迹。 众人纷纷停住脚步,蔺稹酩的目光落在其上:“……这是春宴台。” “曾经忧情谷还繁茂时,春日百花齐放,会在此处设宴饮酒。” 柏卿若有所思。 春宴台周围竖着几根粗壮石柱,石柱中央靠下的部分,有许多深刻划痕,好似被什么东西用力拖拽一般。地面上更是斑驳,到处都是碎石土块。 柏卿问:“殿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凌敞修苦笑道:“这在下真的不清楚。少宫主有所不知,此处自从十年前便无人居住,平常也少有人来。如今是初春,或许是有什么走兽来这里繁衍生息。” “如果少宫主不放心,我回去再问问他人,这里是否有什么特别。” 柏卿:“也只好如此了。” 凌敞修:“既然是虚惊一场,不如尽早回去吧,这里风大,切莫受寒。” 柏卿点头,然后话音一转:“不过——凡事就怕万一,不如你我一同在此处设下阵法,若真有什么古怪,也免得有人无意间误入。” 见对方迟迟不回应,柏卿问道:“反正忧情谷平日也无人涉足。殿下难道还有什么顾虑? 大可一并告知。” 凌敞修摇头:“只是少宫主体弱,若是耗费过多修为,怕是伤身。不如就由凌某一人来设阵。” 柏卿稍一思考:“也好。” 他侧身退让几步,凌敞修便开始凝神施法。 柏卿注意他的动作,对方并未遮掩,确实只做了一个普通的结阵。 很快,凌敞修收回手,笑道:“好了,如此一来,少宫主便不必再担心。这阵法,若非在下亲自解开,否则旁人无法进入。” 柏卿点头。 紧接着,他却从储物戒中取了张符纸出来,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后,那符纸便从他指尖飘然飞出,贴到凌敞修的阵法上。 原本的结界表面,又浮现出一层浅淡的金光,说明此符纸至少是出自大能修士之手。 对方动作迅速,凌敞修来不及反应,脸上一僵:“这是什么?” “既然殿下都出力了,我也不能冷眼旁观。” 柏卿笑吟吟:“方才忽然想起储物戒中还有家父给的符纸,便一同加固阵法,防范于未然。多谢殿下,这下不会再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朝蔺稹酩弯了弯眼睛:“这下晚上能好好睡觉咯。” . 凌敞修本就有事要去炼丹室,事情解决后,很快告辞了,嘱咐柏卿若有其他情况,随时通知他。 柏卿微笑应好。 等对方一走,柏卿用眼神示意蔺稹酩。后者很快起身将门窗关合,确认周围没有人经过后,才回到原位。 柏卿问:“东西拿到了吗?” 蔺稹酩点头,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暗袋。 袋子滚出几颗圆溜溜的丹药,正是方才几人在炼丹室看过的。 啾啾得意地跳来跳去:“啾啾啾!” 早上刚学的小法术恰好派上用处,柏卿提前准备了些丹药,然后将其变换成对应颜色,趁乱动手脚。 这样数目不变,只要不细看,对方也不易察觉。 当时柏卿问起时,从那侍从略微慌张的神情,便知这药必定不是普通的安神香。 何况—— 柏卿轻轻嗅闻:“这里面有五嗅草的味道。” 正是酋虹先前提起过的草药。 他打开一包药纸,往蔺稹酩面前推了推:“你闻闻。” 这是柏卿事先让侍从准备的,因为五嗅草药性烈,所以侍从只拿来了一点。 然而即使分量不过丁点儿,却依旧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涩苦气味。 “五嗅草之所以叫五嗅草,因为它气味刺鼻多变,能极大程度地干扰人的嗅觉。” 方才侍从一拧开瓶塞,柏卿便捕捉到了,才会指使啾啾行动。 蔺稹酩对比过两者的味道,丹药中混杂了其他成分,五嗅草的气息十分细微,凑近了才能感受得到。 他有些意外道:“你认得出来?” “那是自然。” 柏卿原本就是泡在药罐子里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同样体弱多病,但不用再卧床不起,能随意下地走路。 而且身体素质在各个维度都有提升。 看得更远,嗅觉更敏锐……入口的药也更苦了。 :( 他随口:“你若是天天喝药,也能将药草辨认得大差不差。” 蔺稹酩目光闪了闪。 柏卿仔细端详着丹药上面粗糙的纹路。 给灵兽的安神香? 一个连小孩都欺负的地方,柏卿不觉得凌轩殿的人文关怀有这么好。 再者,如果真是给什么高级灵兽服用的丹药,也不会装在那样不起眼的瓶子里,好像生怕引人注目似的。 他心中有了些猜想。 但口说无凭不算什么,只有证据摆出,事情才能有定论。 柏卿想了想,将几颗丹药依次收到盒中:“得找人问问。” 13.造化弄人 (前文已修,详见作话) 这话说得古怪,在场的人皆露出困惑的表情,云隐宗同门更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凌敞修。 蔺锦不解其意,皱了皱眉。 他同样有些意外凌敞修那一剑,然而后者确实也没做错什么。 妖兽发狂,难道不该杀吗? 凌敞修的长袍沾染上大片血迹,剑尖还在往下滴血,脸上却依旧带着翩翩君子般的微笑。 他好整以暇地发问:“此狼妖早已神志不清,乱杀无辜,为何要手下留情?这里如此多百姓,万一再伤及旁人就不好了。” 狼妖夜里出逃,不知所踪。 而凌敞修却早有防备,提前在这个村庄布下天罗地网。 凌敞修知道……他自然知道! 那只狼妖都是从这里抓的! 他知道它会回来! “百姓?” 柏卿与凌敞修对视,一字一顿:“许多卑鄙的勾当,都假借了百姓的名义。” “哦?”凌敞修面色不变:“少宫主可有什么异议?诸位都在场,大可畅所欲言。” 气氛僵持间,凌敞修往前迈了一步。 蔺稹酩立刻将柏卿护至身后,抽出长剑横在身前,目光不善。 凌敞修停住脚步,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稹酩为何拔刀相向?” ……现在还不是时候。 柏卿深吸一口气,按住蔺稹酩的手臂,随后摇摇头:“殿下如此光明磊落,我自然没有异议。” ... 很快,围观者散去,凌霄殿一行人带着狼妖的尸首回凌霄殿复命。 眨眼之间,因为修士涌入而显得拥挤、狭小的村庄,一下子又变得空荡起来。 然而周遭早已大不相同。 柏卿静静地站着,看着面前的一切。 破瓦颓垣,断木横陈,尘土和碎砖到处可见。哭声隐隐约约、过路人皆是一副忧心仓皇的神情……那样清晰,那样真实。 “仙人……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娘、娘亲,呜呜呜呜……你醒一醒……” “我的房子啊……我的房子!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 柏卿闭上眼睛。 蔺稹酩见他神色低落,靠近了点,手掌轻抚着他的脊背:“是不是累了?先回去吧。” 掌心的温度隔着衣物传来,给人几分浅淡的安心。 柏卿长舒一口气,却道:“来干活吧。” 两人开始帮助周围的村民收拾,把街道上的碎石破瓦清扫干净。蔺稹酩将废墟之下的家当转移出来,而柏卿拿出丹药,为受伤的人止血疗伤。 一连串下来,又收到了一叠声的道谢。 柏卿只摇摇头。 “用法术不是更快?” 其余人已经离去,蔺锦没着急走,轻功一点,落到他们附近。伸出手随意掐了几个决,眨眼之间,到处变得焕然一新。 方才凌敞修拔剑斩妖时,蔺锦站得近,身上也溅上了一些血迹。 柏卿的目光在那血痕上停留一瞬,不答反问:“你们凌霄殿每次斩妖之后,都不会善后吗?” 蔺锦一怔:“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处理妖兽要紧,事关重大,得抓紧解决。至于这些屋舍,之后应该有人负责罢。” 见柏卿不语,他试探道:“方才那是怎么了?那狼妖有什么特别的,少宫主何出此言?” 蔺稹酩先一步淡淡回复:“与你无关。” “没和你讲话!” 蔺锦怒了,立刻发起攻击:“你这次忽然出现,指不定狼妖和你有什么干系呢!” 蔺稹酩瞥了他一眼:“也许和你也脱不了干系。” “……” 蔺锦冷笑一声,转移话题:“我倒想起来了,诛魔司已经解决好北方的事情,今日下午便会到达凌霄殿。届时关于那魔族禁法一时,就水落石出了。你最好是已经想好应对借口,否则凌霄殿可不会轻饶你。” 蔺稹酩面色微微一沉,柏卿忽然开口:“走吧,少聊这些没营养的。” 随后,他们竟真的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不再理会站在原地蔺锦。 后者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握紧成拳。 凭什么…… . 两人出来得急,没有车马,还得靠传送符回去。 然而刚走出村庄不远处时,蔺稹酩忽然停下脚步。 柏卿疑惑地转头看他:“嗯?怎么了?” 对方却避开他的目光,似乎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开口:“蛮申离开凌霄殿,三日之约已经完成。蛮野不会再来找麻烦……你回家吧。” “……” 柏卿:“什么?” 蔺稹酩认真道:“我这次出来后,不会再回凌霄殿。你也别轻易回去,让那些侍卫护送你先回瑶光宫。妖兽和禁法一事牵连过多,若你真想知道真相,务必不要一人独自行动,一定将此事告知宫主。他会护你周全。” 柏卿听完他的长篇大论后,一时间怀疑自己的耳朵,皱眉:“为什么?不回凌霄殿,你要去哪?” 蔺稹酩顿了顿:“我自有去处,不必担心。” 清风穿林拂叶,沙沙作响,带来了隐隐的草木气息, 啾啾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小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察觉气氛奇怪,连叫都不敢叫一声,偷偷又缩回去。 柏卿端详着对方的表情,意识他不是在开玩笑:“……蔺稹酩,你认真的?” “是。”蔺稹酩:“我之前本来打算和你说,但那时蛮申还没找到。如今事情解决,我们……也许可以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柏卿缓缓重复这四个字:“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明明说要照顾我保护我,现在是要食言了?” 蔺稹酩几乎不敢看他,微微偏开头:“瑶光宫的侍卫照顾你起居多年,只会比我更贴心。回宫之后,也有父母亲疼你爱你。当然,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传信给我,在所不辞。” 蔺稹酩絮絮叨叨,语速缓慢,讲得那样认真,似乎觉得两人真的再难相见一般。 搞什么啊。 柏卿面色冷了下来:“你忘记自己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说过要对我坦诚。你还欠我一条命!” 蔺稹酩:“我……” 柏卿逼问他:“究竟为什么?” 面前人的目光那样炽烈专注,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鼓励,竟然真的让蔺稹酩产生了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 然而他顿了顿,强压下心中热流,却仍是选择把剩下的话吞进腹中:“我意已决。” 柏卿半晌没得到答复,越发冷淡:“好啊,随便你。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了,要走走吧。” 他利落地转身离去。 蔺稹酩抿了抿唇,抬脚跟上。 没走两步,柏卿又停下来:“别跟着我,以后我不管你做什么了。我看婚约也不必再继续,等我到家后便让人取消。” 对方的目光迫使他驻足,蔺稹酩只好停在原地。 柏卿继续朝前走,啾啾跳到主人肩头上,转头看他。 蔺稹酩朝它做了个口型:哄哄他。让他赶紧回家。 小鸟扇了下翅膀,也不知道看没看懂。 自从见到柏卿以来,两人几乎算是形影不离。这还是第一次,蔺稹酩没有与他一同前行,而是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远走。 不过短短几天,蔺稹酩却好似已经记住他的一颦一笑。犯懒赖床时闭着眼滚来滚去,故意喊相公相公时狡黠的微笑……还有好像没骨头似的,看到墙就一定要靠着,省一分力气。 ……每一幕竟然都如此清晰。 那身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拐角。 蔺稹酩看得眼眶发酸,不知过了多久,才收回目光。 . 早在前去瑶光宫退婚之前,蔺稹酩已经决定离开凌霄殿。 看那些人的态度,无论如何都会让诛魔司前来审查。 他必须在这之前离开,别无选择。 也许……也许两人之后还会遇到。 蔺稹酩收拾好心情,朝凌霄殿相反方向漫无目的随意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越走越远离人烟,没过多久,翻越一座山丘时,忽然听到一个惊慌的呼救声:“救命……救命啊!” 抬眼一看,不远处有两个贴得很近的影子。 一个男子被捏住脖子,双脚微微离地,脸色涨得通红。 而另一个…… 蔺稹酩定睛细看,随后大吃一惊。 竟是魔族! 魔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事不应该是凌敞修所为吗? 难道这件事里,真的有魔族的参与? 那魔族手掌巨大,指尖锐利如鹰爪,眼看就要朝男子胸口去。 魔族最爱喝人血吃人心,暴虐无道。蔺稹酩来不及细想,立刻 出声呵斥:“放开他!” 魔族偏头看过来,眯起眼睛,朝他轻蔑一笑:“就你也想逞英雄?” 魔族松开手,男子跌落在地。 下一秒,却是寒光一闪,男子顿时凄惨地痛呼一声,腿上出现明显爪痕,深可见骨,立刻汩汩往外流血。 魔族舔了舔手掌的血,遗憾道:“品质下乘,味道一般。” 蔺稹酩没有和他争个是非,而是直接提剑而起。 然而那魔修并不接招,扬了扬嘴角,转身离去。 蔺稹酩皱眉,快步赶到男子身边:“你没事吧?” 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本想割下自己的衣摆拿去包扎,然而一想到这是某人给他买的新衣服,动作又迟疑了。 随后用剑划了对方的衣摆,将布料长条缠绕在腿上:“按紧。” 男子却忙道:“多谢少侠!我没有大碍,不必担心。可别让那魔族跑了!” 见蔺稹酩不解,那男子说着说着,表情越来越悲痛,忽然哽咽了:“我母亲……我母亲方才被这魔族给开膛破肚……只剩下一只簪子,被那魔族拿走了,这是我母亲唯一的东西啊……” 对方近乎哀求,蔺稹酩迟疑一瞬,还是起身追上。 临走前吩咐道:“你伤势重,切莫随意走动。我寻到魔族踪迹后,会找人过来帮忙。” 男子连忙点头。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蔺稹酩追上前时,依旧能察觉魔族的踪影。 他原本想记下大体方位,便通知诛魔司或凌霄殿前来,然而那魔族却总在关键时刻忽然消失身影,过了一会儿又出现,蔺稹酩只好隔着一段距离,继续跟着。 一人一魔你追我赶,很快越走越偏。 眼见进了一处偏僻山林,蔺稹酩停住脚步,冷冷发问:“你究竟想把我引去何处?” 魔族转身轻笑一声:“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点晚了?” 蔺稹酩严肃道:“诛魔司已经到了苍梧州,很快就会赶来。与其之后严刑拷打,你不如趁早束手就擒!” 魔族悠悠道:“诛魔司?不错,一群缠人的家伙。他们今日势必会带一个人走,你猜,会是谁呢?” 那魔族抬起手。 . 柏卿当然没有回瑶光宫,他正坐在面馆里吃面条。 开什么玩笑,嘴上说说而已,要真走了就是自寻死路。 柏卿在等。 等再过一会儿,蔺稹酩反思结束,就会回来找他。 面馆由于在村庄另一侧,因此方才没有受到波及。 大娘听左邻右里夸奖柏卿和蔺稹酩方才的举动,怎么都不肯收他钱。还把面碗盛得满满当当,上面铺满肉片。 柏卿无奈道:“谢谢大娘,不用这么多,真的吃不下。” “嗨哟。” 大娘拍拍他的脑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你们有本领是修士,也不能饿着啊。快吃。” 柏卿只好举起筷子。 然而当他慢悠悠地把一碗面条吃完后,不仅连蔺稹酩人影都没见到,还等来了系统的警告音。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剧情出现偏移,有80%的概率任务失败,请及时修正。]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剧情出现偏移,有80%的概率任务失败,请及时修正。] [宿主请注意,检测到剧情出现偏移,有80%的概率任务失败,请及时修正。] 三遍提醒后,脑海中又恢复平静。 柏卿一愣。 剧情出现……偏移?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靠!!! . 柏卿虽然有修为真气,会点轻功,但毕竟是现代人,掌握得不大熟练,没跳几步便觉得头重脚轻。 等他终于紧赶慢赶,在山林里找到蔺稹酩时,正巧远远地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离开。 而蔺稹酩倒在地上。 他紧紧闭着眼睛,剑还横在身前,做出格挡姿态。周身浓郁的魔气萦绕,就算再眼瞎的人,也看得出不对劲。 造化弄人,剧情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那魔族已经不见踪影。他们早已串通好,最多一炷香之内,凌敞修就会带着诛魔司赶到,把人抓个正着。 随后,难以洗脱的罪名,又将伴随蔺稹酩一生。 方才冷冰冰的警告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周遭安静得要命。 柏卿心脏狂跳,再一次感到了莫大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