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纯情》 1. 你好,邻居 “女士,你……” 蹲在地上的女人慢悠悠抬头,露出一张光洁小脸。 长发挽成松散的低丸子,穿着随意的居家服,未施粉黛,甚至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也丝毫不减她的半分明艳。 美丽与艳光,全从她那双大而亮的杏仁眼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 荣清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她的衣领有些大,在某些特定角度有窥见春光的风险。 他一直习惯自控风险。 沉默几秒,荣清整理好思绪正要继续说话,却听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见女邻居身子一歪、蹲坐于地板上。 ……不知是被他吓到还是蹲久了脚麻。 宽松的衣领就这么巧妙的一斜一扯,露出大半个脖颈和光裸的肩头。 “抱歉!”荣清面上出现尬色,又退了一步,盯着地板急着开口解释道:“我是701的。” 盘在心底的善意提醒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眼睛乱撇,怎么也不敢再落在眼前女人的身上。 她到底对陌生人有没有基本的防备之心?尤其是他这样一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就有体型差距力量悬殊的陌生男人! 思及此,再望过去的眼神不免带了几分冷厉,可女人似乎也被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吓到,探究又疑惑地回望于他,嘴角弯起,慢吞吞道:“你好,邻居?” 荣清再次移开的视线终于定在乱七八糟的快递盒上,有两个靠在墙边体积大的夸张,不是她一个女孩子能搬得动的。 他沉了声音,忽然说:“……您需要帮忙吗?” 女人站起来,走道的灯光在她眼里亮闪闪晃悠悠,“那太好了!” 她的声音如脆珠子一般砸下来,叮叮当当:“我刚搬过来,快递比较多。不好意思哦,占了走道这么大的位置。” 说完,她调皮一笑:“刚还以为您是要和我说这个事呢。” 荣清没说话,也没抬头,只低头回以礼貌的微笑,不管她能不能看到。 他硬着头皮上前挪动那个硕大的快递,一手拎着公文包,想着该如何快速完成热心邻居的“顺手帮忙”。 包里还有明天开庭的案卷资料,他需要再次,确认细节。 三言两语中荣清再次确认了,这位新搬来的女邻居实在是对人毫无警惕之心。也可以说,单纯的毫无分寸感。 他明显是随口一提,她竟然就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本来打算提醒一两句她阳台悬挂隐私衣物的事情,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这样尴尬的事由他这个陌生人来说是越界的。 邻居之间该有分寸感,这是成年人相处的共识。 荣清想,或许之后可以匿名写个小纸条。 他心不在焉地手上用力,闷哼一声,半弯腰的身子僵住。 被包裹得看不出形状的巨大快递,也重重地再次落于地面上。 女邻居快步赶了过来,手欲伸又止:“您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刚忘了说,这个是我订做的桌子,大理石的,应该很重。师傅送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所以就直接放门口了。” “本来他们是负责运送到家和安装的,只是前两天下雨,师傅们手上活也多,就耽搁了。” 荣清扶着腰稍微扭了扭,眉头重重拧起,大概是有些肌肉拉伤。怪他自己刚刚思绪过于发散,加之最近老是加班,许久没锻炼。 回想起来是自己姿势不对,搬起时力线不正,受伤是必然的。 “您没事吧?” “哎呀都怪我做事拖延。”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荣清看着视线里那支雪白纤瘦的小臂。极力克制心中的烦躁,他急于逃离这里。 这人话也太多了点?讲半天讲不到重点。 下雨?下雨是上星期的事情了。 美丽、年轻、神经大条、对人没有防备心、行事没有分寸感、确实拖延。 和面对当事人时一样,荣清迅速地在心里为这位女邻居刻画出形象关键词。 哦,还爱买各种美丽的内衣。 好在,因为意外扭到腰,可以顺势停止这愚蠢的帮忙了。荣清和女邻居礼貌道别。 - 覃音关上门,转过身,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笑容一点点落下来。 冷调灰的居家服,应该很衬她的肤色,优雅不失温婉。衣服剪裁虽然宽松,却材质软滑,可以很巧妙地勾勒出身体曲线。 若隐若现的性感,恰到好处的伪素颜,她甚至扯了两缕氛围感碎发搭在锁骨上。 到底哪里还不够?这个男人怎么都不提出来要加微信的! 覃音认真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做到这样的程度,在她看来已经是把“想要搭讪”直白写在脸上了。 对方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或许是聪明人一眼便看破她的心思,无视便是拒绝。 这晚覃音无法入睡,只要想到自己精心策划了许久的“偶遇”最后惨淡收场,再想到荣清那几近冷漠的态度…… 尴尬、羞耻,化成一只只张牙舞爪的虫子,在她的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上乱爬。 覃音不知道最后是怎么睡着的,顶着挂到鼻头的黑眼圈睁开眼的时候,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她捂住脸,凄惨诡异地悲鸣一声,又把自己砸到枕头上。 实在是奇耻大辱。 可覃音不信邪也不死心,想要厚着脸皮再确认一次。 再试一次,才对得起她的少女心事。 不是同名同姓。她费尽心思打听来住址的荣律师荣清,真的就是她知道的那个荣清。 这晚,荣清在小区门口的进口超市再一次遇见女邻居。他在乳制品区先认出她来,转身就往相反方向走。 却不想身后响起欢快的声音,和她脚下踩的那双小猫跟一起哒哒哒地欢快地靠近:“哎!哎……” 荣清想装听不见,直到一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衣角。 荣清认命般闭上眼,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奇怪,只要遇见一次后就会有更多次。 他挂上礼貌的匆匆一笑,身体只向后转了半圈,“你好。” 这个笑极短暂,任意一个成年人都可以分辨出其中的客套。 “好巧!”对方的态度明显比他真诚热情的多,神经大条的不像个成年人。 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你也来买东西吗?” 荣清想,这个女孩子真是……省略号后面的形容,他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不会有女生挂一整个阳台的内衣。 不会有女生主动向仅有一面之缘的领居搭讪。 更不会有女生,揪着还不算认识的男领居的衣角不放! 他盯着他被拽住的衣服,默然几秒。覃音这才后知后觉地一笑,松开手,依旧笑意盈盈:“不好意思,我刚刚怕追不上你。” 她眼睛下撇,看着荣清岔开的双腿,一只脚还在保持着向前方向,好像随时就要逃离的。 覃音鼓了鼓嘴,也是真的笑不出了,干脆板着脸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 “昨天忘记向你道谢和道歉了,害你受伤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听说这个超市的品质不错,想着来看看有没有新鲜的骨头,煲了汤再给你送过去?” 说话间有一对情侣挽着胳膊,推着车子路过,覃音还往一侧让了路。 女生抿着笑捣捣男友,示意他注意这边的动静,真有趣,话是客气的,语气却硬梆梆。 男生瞟了一眼就赶紧揪着女友离开。 对面那个下了班逛超市也要穿正装的怪异男人,明显注意到他女友的看戏行为,一脸不悦。 荣清脑门儿发紧,直到路人快步远离才开口:“不用,谢谢你。” 只是这样直白的拒绝才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太过生硬,有失教养。 匆忙间只得扯谎补了一句,“我晚上有饭局。” 这对不擅长说谎的荣清来说,不结巴地吐出这几个字也是大难题。但眼下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想斩断和女领居未来的牵扯。 覃音当作自己眼瞎了,看不见他购物车里的速食饭。又一次笑得热烈,“好哇,那我明天再煮。” 她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明天有饭局吗?” 她唇角扬着弧度,却悄悄咬紧牙关:荣清,我看你 还能扯出什么假话来,真是日风日下,连荣清这样的正人君子都能红着脸撒谎了。 可见社会真是个大染缸,把清冷皎洁的白月光变成眼瞎心盲的黑心肠。 同样的,也把她这个单纯无辜害羞可爱的小女孩变成脸皮比城墙厚的大女人。 荣清当然注意到女邻居看向自己购物车的眼神,继续硬着头皮解释有饭局还要来购物的奇怪行为。 “哦,同学住这附近,说好了晚上在他家聚餐。” 覃音转身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个酸奶,扔进荣清的购物车内,“那时间也不早了,去饭局前先喝个酸奶,这样舒服点。” 她潇洒优雅地挥手离去,来时不容拒绝,离开时同样不给人准备时间。 荣清面无表情地将酸奶拿起来看了看,心中再次摇头,有这样强行送人酸奶的吗? 扔到他的购物车里,还是他自己结账。 前几年推拒不掉的饭局是很多,但近几年荣律的名气打响,凭实力站在行业高位,便拥有了能无视这些无理要求的权力地位。再没有人会强行要求他参加饭局,也没有人敢灌他酒。 看来女邻居倒也不是个单纯愚蠢到不谙世事的,起码她知道酸奶能保护胃黏膜,延缓酒精吸收。 荣清要买的东西本就不多,被这么一打岔更没了采购的心思。 担心和女邻居前后脚回去,在楼道里遇上了又要尴尬地客套一番,他刻意磨蹭了一会儿,结完账,大步流星走向地库。 好在小区配套设施好,超市的地库与小区的地库是相通的。 只是长期以来化身为公平正义守护者的荣律道德感太高,他走出几步后良心就不停受到谴责,心跳随着脚步逐渐加快。 他难以面对说谎话的自己,思来想去,干脆就把事情做实,这样对于撒谎的不安与愧疚也少一些。 他拿出手机拨打老同学的电话,“喂,去你那吃饭。” 对面男人嗤道:“发什么神经。” 忙起来一天都想不起来吃饭的神仙能主动提起吃饭的事,见了鬼了。 从超市走回住宅区的停车位,距离算不上近,刚拐了弯,荣清看见不远处12栋门口的电梯厅有个很容易辨认出来的身影。 无关其它,只是她穿得太惹眼。 他看得见那一条细细的、亮闪闪的带子横在她裸露出大半肌肤的莹润后背上。 刚刚在超市遇见时竟没发现,正面平平无奇的T恤,背面竟有此等“吸睛风景”。 荣清收回眼神,不敢多看。埋着头快走几步,才注意到自己的车位旁边多了辆从未见过的粉粉嫩嫩的车。 是谁的车,显而易见。 此时车灯还在有规律地闪烁,她怎么会才到?下意识抬眼又望一眼,女人的身影柔美,亮闪闪的带子却张狂。 “荣清?” 耳边的追问唤回他越轨的思绪,这个款式曾出现在她的阳台上。 怪他目力极好又记忆力惊人,竟能第一时间联想起来。 荣清克制住自己不再去深想,一秒的想法都不该出现! 律所的女律师最近接手了一个女孩在通勤的地铁上被陌生男人凝视、尾随的案子。 虽然监控及目击证人的证词都无任何直接证据表明对方有犯罪意图,但他们商量再三还是选择接下了这个案子。 荣清认为多次重复的偶然性行为及长久的目光注意力足够佐证“动机不纯”,案子估计会很难打,但律所上下统一意见决定争一争。 荣清敛了眼睫,打开后备箱,彻底遮挡住香槟色电梯厅的一切,继续对着电话那边说,“多买了酸奶,顺便送给你。” 他放弃把刚采买的东西放回家的打算,直接将食物放入车内冰箱,开车离去。 电梯门口的女人垂了眸,稍抬脚踢了踢在她的视角下性感非常的小猫跟凉鞋。 电梯的冰凉金属色中映出一双不安分的小腿,微微晃动间轻盈柔软的裙摆也摇起,柔美性感。 覃音看着投射到电梯门上的红色反光逐渐模糊,心里最后一点儿妄念也彻底湮灭了。 啊,他是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2. 美人计 覃音走出电梯时,恨恨地剜了一眼对面那扇毫无色彩明度的黑漆漆的门。 眼皮一抬一闭,白眼恍若利剑一般嗖地射过去。 只是利索射完,她才发现有个监控摄像头架在高处,同样黑成一体,不易第一眼察觉。 高灵敏高精度的无死角摄像头捕捉到有人物停留,正转动角度调整焦距精准捕捉动态画面。 微小到几乎听不见的机器低鸣声,在覃音耳畔也似惊雷。 ……她反应极快地努力又睁了睁眼,再去揉眼皮,装作是美瞳滑片才有刚刚的眼神。 可这个人万一不知道美瞳滑片该怎么办? 覃音又挤眉弄眼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有意抬腰提臀,核心收紧,胯部发力。舞蹈兴趣班没去过几次,怎么走路更漂亮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覃音也不免被自己逗笑了,此刻她忽然冒出幸好荣清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庆幸感,昔年被他帮助的同学如今满怀功利性地有意接近…… 自己就像常被挂在网上的不知分寸的老同学。 原来只有她把那件事记了多年。心口的微微酸涩才起,就被震动打断。 覃音抬腕看了下手表上的提示,也没心思去管摄像头里自己的姿态是否还美观,快步进屋,关门。 “喂。” 对面女生是覃音的合伙人思漾,语速飞快:“销量最高的那个品还是被平台强行下架了,我们的申诉再次被驳回,给出的理由是不当使用他人权利,商品涉嫌侵犯S品牌的著作权。甚至认定我们有重复侵权行为。” 她情绪低落,最近接二连三的麻烦事把这位自诩是天才营销的网感美少女打击的远离网络好几天了。 思漾又问:“怎么样啊,和你的老同学沟通顺利吗?” 自从她们店铺的夏季轻薄系列七个单品都被投诉侵权后,申诉被驳回、再申诉、最后商品链接被下架的流程已经重复了第三次。 思漾已彻底心灰意冷,对平台的公平公正不再抱有希望。 只能靠覃音“打入敌人内部”的妙计—— 覃音老同学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是S品牌的法务团队,她们前几天收到的律师函上,赫然签着覃音口中那位人品高尚、皎洁无瑕的男同学的大名。 覃音心口的酸涩化开,变成更为浓重的苦涩,她放下购物袋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是我异想天开了,他果真不记得我。” 思漾也叹了一口更长更重的浊气,知道覃音最近压力也大,转而安慰她:“唉,也难怪,你不是说只待了一个月就转学了?” “都毕业这么多年了,我只能勉强记得大学同学的名字样貌,高中同学?除了玩得好的两个女生,别的人姓甚名谁全忘光了,走路上撞了个对面也不会认得出来。” “你又说他成绩好的离谱,这种只顾着学习的学神,分给同学的注意力就更少了。” 覃音没接话,荣清是学习认真,但也不是那种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离开南城后,她只会时不时想起荣清和那几个始作俑者,这么多年脑子里一遍遍重复加深印象……对于其他的同学,她确实是早忘了个干净。 那所学校是重点中学,管理严苛,听说每个学年都会开学摸底考试,按照成绩重新分班。三年下来,不知会有多少个同班同学。 荣清不记得她这个只待了一个月的人,实属正常。 或许是覃音的失意太重,通过电流也能影响到思漾,思漾也彻底泄了气,完全没有互相打气的想法了。 “那怎么办呀,咱们官号下面的评论都说S品牌的法务部战无不胜,我们必输。” 她甚至开始记恨无辜的荣清:“你这同学年纪轻轻就这么牛,肯定早就沦为资本的走狗,你还说他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君子,我们就放弃幻想吧!人家凭什么不要高额律师费转而帮我们?” 覃音将购物袋里的物品一一归置好,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将新鲜筒骨放入冷冻。 她决定以邻居的身份再试一次,她相信以荣清的人品,知道了事实真相后不会助纣为虐的。 但她不想思漾担心,玩笑道:“没关系啊,大不了美人计,就算没有老同学的情分在,我这姿色使美人计也有成功概率吧?” 思漾嗤了一声,“为了这个店,要牺牲这么大?又是搬家又是美人计的?” 在她看来,大不了闭店重开、卷土重来就是了,可覃音却放不下刚经营起来的品牌,总想要再争一争。 她的理由是:我们各个平台的粉丝加起来也有快一万了,每一个都是我们的精神股东,不能轻易放弃这个名字。 覃音果然又提起这在她心里最珍贵的财富:“我们花了快一年才积攒的粉丝,从没买过数据,每一个都是真实的店铺粉丝。” 思漾沉默几秒,也又一次激起斗志:“我再去提交一次申诉材料,平台小二太欺负人了!凭什么无条件站大品牌。” “当初的设计底稿和打版记录,明明都可以证明我们是原创,平台不认证就是欺负我们小店铺!” “我们都卖了两个月了现在来投诉,什么国际大牌啊,抄到我们头上还有理了?还有脸在我们私信联系后发来律师函!” 思漾忍下后一句话,在心里无声地把律师函上有签字示威嫌疑的荣清也骂了一遍。 覃音走到阳台,将晾晒的内衣取下,仔细观察是否有洗晒后变形的情况。 哄着电话那边又突然来了火气的人,“思漾,你辛苦了。和平台周旋很消耗情绪,你家里又一堆事情,心情不好了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委屈未曾出口,却被人察觉并理解,思漾的情绪一下子顶到喉咙。 正盘腿坐在床上疯狂敲击键盘的人忽然泪光盈睫,她又迅速甩了甩头,把那微弱泪意甩开。 思漾清了下嗓子,“没事啊,我是谁啊,我是坚强独立的钟思漾!” 手机震动,她看着顶端跳出来的提示,被扔在空气中的眼泪又一次聚在眼眶里,快速砸落,“覃音,你干嘛啊,怎么又转钱给我?” 夏季系列被指控抄袭后,产品曝光受限,又接连被平台下架,售卖情况不如预期,这个月基本没什么进项。 覃音在半个月钱已经打了一笔钱给她,说是提前结算夏季的分红。 明明夏日炎炎,夏季结束还早。 现在又打来一笔钱,公帐上哪还有钱?这次七夕新品的初期投入费用,覃音已经自掏腰包垫进去很多了。 覃音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公司虽然只有你和我,但公司也要有人道主义文化,这个算是我们公司对你家庭特殊情况进行的补助,你不会有异议吧?” 思漾吸吸鼻子,没逞强:“我会还你的。” 挂了电话后,覃音又针对洗晒后变形的部分和工厂进行了沟通,商量了其中两种布料需着重进行预缩处理。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账单,也不免心事重重。 荣清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很有名气,覃音打听了一下知道是国内第一梯队的律所,收费高昂。 她们没有大笔资金用作律师费和诉讼费,刚起步的店铺更经不起拉锯战一样的诉讼流程,最经济化也最快的方式便是釜底抽薪。 覃音本来打算是:将她能提供自己店铺是原创的证据提供给荣清后,最好能够得到荣清的私下支持,通过他劝说S品牌撤诉。 但这本是基于老同学情分上的打算。 对无辜受冤的女邻居,荣清能帮忙多少,覃音不确定。 覃音也不确定荣清是否也还如当年一般正直皎洁,仍有路见不平热心相助的善心。 这晚覃音又熬夜了,她各个平台搜寻,找了好几个骨汤的教学视频,悉心研究学习,又大半夜下单砂锅等必备厨房用具,决定第二天大展身手。 她想,连着三天出现在眼前,即便是陌 生人,也能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 荣清一进孟项明家门,就用批判的眼神扫视全场。 孟项明认命一般从沙发上爬起,跟在荣清脚后整理乱堆乱放的杂物,哀怨道:“我就烦你来我家,一来我家就是这副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眼神。” “小爷我虽然不拘小节,屋里乱了点,我也活得比你滋润,有人疼有人爱,你孤家寡人,万年单身汉。等我家那位从美国学成归来,我的日子羡慕死你。” 荣清面色淡淡,“我志不在此。” 孟项明阴阳怪气地哼哼两声,作为大学舍友,他虽然毕业后从事不同行业,却和荣清多年来一直保持着挚友的关系,当然知道他此言不虚。 荣清这人说难听一点是太假了,这个社会还会有这样纯粹极致的理想主义者,固执笨拙地维护他心中的正义。 孟项明虽不解,却极其敬佩。 世界是需要这样的人,无畏地维持仅剩的秩序。 看出荣清的淡淡愁容,孟项明觉得自己也需要为社会做些贡献,便大义凛然,做起维护社会正义使者的心灵导师:“怎么,又因为什么事失望了?” 荣清一愣,不知这人脑子又搭到哪根错乱神经上,自己明明情绪一切正常,哪里来的失望? 但想到孟项明此人向来是靠攀比朋友苦难来慰藉自身,荣清便硬着头皮提起前几日的“失望”事。 “前天值班做法律援助,接到一个挺唏嘘的案子,现在这些企业一头想方设法骗取政府补贴,另一边还在法律文书上做得滴水不漏,只欺骗对法律不够熟悉的弱势群体,到头来告都没法告。” “我很寒心,律师从业者怎么会明知自己设定的文书违背良心和职业道德,却还能绞尽脑汁地替企业将风险全部提前剔除。” 孟项明心疼地看向荣清,理想主义者每天面对这些无力改变的事情,终有一日理想会坍塌的。 他拍拍荣清的宽肩,“钱难挣屎难吃,钱和屎摆在你面前,谁会不选钱呢?” 荣清皱眉:“你说话太粗俗。” “但就是这个道理啊,谁活着不为了自己。” 荣清是个被打击了无数次后仍怀抱希望的人,“不,我接了这个案子。只是我们今后可能接不到A建设的业务了。” 孟项明咋舌,“你有毛病?你知道A建设这几年在华东地区处于行业垄断地位吧,我今天中午还和他家的少东家喝酒,席上谁不抢着捧那黄毛的臭脚。” 孟项明仿佛看见大把的钞票被空气蒸发,一时气结于心,做晕死状。 又了然一笑,这就是荣清啊,只坚定地做他心中正确的事。 实在是羡慕他,说出的话也足够直白:“就得你这种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公子哥儿,才可以无欲无求活在真空世界里。” “你夸我骂我呢?” “我对你从来是亦褒亦贬啊。” 孟项明瘫在沙发上,伸手朝荣清要奖励,“酸奶呢?我中午陪喝酒,喝完酒又和他们大白天打牌喝浓茶,你说这帮二代们接班整天不干正事,起床就开始约吃饭打牌的。我还真的胃不舒服,你来之前一直躺着呢。” 荣清十分坦然:“我喝了。” “你有毛病吧?” “路上堵车,饿了就喝了。” “你来给我送酸奶就买了一瓶?” “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的。” “行吧原谅你。”肠胃空空的孟项明已经认命般去冰箱里找吃食,突然从冰箱转过头来,“别人,送的?” 他已经觉察出不对劲,眼睛眉毛都歪扭着,“你有情况?” 荣清抿着嘴瞪他,不答话。 深知他秉性的孟项明当然明白,荣清轻易不说谎,所以这就相当于默认。 他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冰箱里的冷气把他冻得打了个寒颤:“因为是别人送的,所以你不愿意让我喝?” 3. 慢放 荣清当然不理他这样的疯话,从容地乱了个姿势,继续批判道:“罔顾事实、毫无逻辑、信口开河,你一毕业就远离法律行业是正确的,说明你起码对自己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他微微颔首,目带怜惜,给予孟项明迟了多年的赞同。 孟项明也立即推翻自己的想法,荣清读书时候就是清风明月一样的人物,不会沾染上男女私情这种俗物。 是他想岔了。冰箱里实在没什么可入口的东西,当下转身拉着荣清下楼去便利店。 非要荣清少一赔百,进行酸奶大扫荡式购物。 酸奶垫了肚子,孟项明又去边上的烧烤店宰了荣清一顿,畅聊生活乐与悲,追忆象牙塔的无忧无虑,至夜方歇。 分别前孟项明大方地要分一些酸奶给荣清带回去,说自己一时喝不完,放着会过期。 荣清拉开袋子从中认真挑走几盒,“我喜欢喝这个口味的,别的你自己留着吧,喂小猫送邻居……”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住嘴,舌尖被牙齿猛地咬住,几乎出血。荣清面容隐在夜晚朦胧路灯下,晦暗不明。孟项明没听清后面的话,探头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喝不完就扔了。” 孟项明也不在意他到底所言何物,只好奇地看荣清挑走的几盒,奇道:“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对酸奶口味还有讲究?” 想当初心仪荣清的女孩排成队,总有机灵的曲线救国,从他们几个舍友那入手,试图打探荣清喜好。 几个见色忘友的人细心观察许久,颜色、口味等多方面探查,也未发现荣清有什么的特征。于是三人对外统一口径:荣清喜欢白色,喜欢吃清淡的。 原因无他,只因这样的喜好似乎更适配高岭之花。 - 荣清的手机消息很多,他所有App都开着提醒,以免错过重要信息。但能及时点开的也只是工作信息相关的App,其它都会在睡前统一时间阅览。 洗漱完毕,他迅速划阅通知栏里积攒的垃圾消息们。 点开门前监控的异常提醒,一个身影停留在那里许久,被系统判定为异常。 荣清细心拉动进度条,慢放—— 女邻居从电梯出来,颇为不忿地看向他的门口,翻了个白眼?然后揉眼,继续翻白眼。 好半天才提腰扭臀,在走道里走T台一般地回她自己家。背上的那根细链依旧闪亮夺目。 荣清虽然对她翻白眼的行为不解,也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手机上又跳出监控异常的提醒。 他狐疑着点开,出现在门口的果然又是女邻居。 她步履匆匆地从家门口出来,按了电梯下行按钮,又提着东西直奔他家方向,抬头对着摄像头挥挥手,露出明媚笑容,将一个小型冷藏箱搁置在他的门前柜上。她指指冷藏箱,做了个口型,电梯刚好到了,田螺姑娘悠然转身坐电梯离开。 今天她穿得倒是简单许多,T恤长裤,休闲鞋棒球帽。自上而下的监控视角,显得她巴掌脸更是娇小苍白,只是眼圈下面的青灰色明显重了几分。 时间显示06:52。 休息日,荣清难得的睡到了九点多,那个神秘冷藏箱里装着什么他心中有猜想,却也没想到这个人会在不到七点的时候就强行送汤。 谁家一大早喝补汤?高嘌呤的东西能有什么营养,费时费力费心思。 他已经约了今天下午的专家号。 荣清心情复杂地拉开门,走出一步看向未经同意就被放在门口的东西,上面贴着粉嫩的便利贴,爱心形状。 正要走近细看写了什么,忽听叮咚一声响,电梯门应声而开。 他浑身一凛,想真是不巧。 心头应景地冒出昨夜孟项明嘟囔的一句话,年纪越大越明白,人在命运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这样的巧合,谁说不是老天爷故意想看他出丑。 “好巧!”女邻居依旧天真热情,“我忘了今天是周末,还以为你要大早上上班呢,不敢打扰就只把汤放门外了。” 她又走近一步,求夸奖一般的口吻:“不知道你会几点醒,就先放冷藏箱里了,你热了再吃哦。” 覃音自顾自地说完这些,才发现荣清的窘迫,他有意缩着头,稍稍将身子转回面对家门的方向。 眼神掠过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明显还未洗漱的面容,覃音一早奔波劳碌的躁动忽然就被抚平了。 只是立马职业病又犯,想这人真是毫无审美,细条纹睡衣在他身上过分小气,就算穿条纹,他也该穿条纹分布再宽一些的。 不过,他个高体长,四肢裸露出来的部分显出恰到好处的训练痕迹。自然穿什么都不能说丑。 覃音眼睛一弯,还欲攀扯。 荣清提起冷藏箱,扔下一句“谢谢,我等会儿喝”,就转身进屋。 逃脱此景的心虽然急切,关门的动作也刻意小心,门锁的咔哒声堪比石子被人温柔掷入寂静湖面,声响和波动都被有心之人捕捉。 洗漱时荣清有些心不在焉,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手一歪,面上出现血痕。他面无表情地冲掉沫子,擦拭伤口。接连几天出现意外事件,让荣清冒出些许烦躁的情绪。 他边冲洗手边想,刚刚应该顺势推拒了她的汤才对,怎么能接下呢? 可若拒绝,又要拉扯大半天,说不定最后还是无法抵抗她的热情。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荣清强行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秩序,做了杯咖啡大口喝掉,趁煮鸡蛋的时候打开扫地机器人、再整理衣物与杂务。 在玄关处归类生活垃圾时,他小心地弓着腰,面色微动。 门板不能完全阻隔外面的声响,对面的人又急匆匆出门了。 昨夜他回来时,隔壁车位的粉色车被开出去了。 半夜时还未归、大早上出门、匆匆回来、十几分钟后就又离开。 什么样的人会忘记今天是周末? 自然是没有工作日朝九晚五打卡要求的人,她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周末会异常繁忙? 她门前 的大件快递昨天已经被整理好了,可见是个执行力强的,并不像她口中说的那般拖延。 她搬来大概也就一星期?或许是十天左右,荣清不太清楚具体时间,却也觉得女孩子一个人忙这么多事很不容易。 可早出晚归,异常繁忙。她也没有忘了要给他的汤。 荣清烦躁的情绪丝丝缕缕,缠成毛线团一样堵在心口。想解开却找不到毛线的头与尾。 他看向放在桌上未打开的冷藏箱,犯了难。 那便利贴上的字很秀气,写“不知道你的腰有没有伤到,良心不安,请收下我的道歉和谢意吧~”,还画了个笑脸。 无人处,覃音总是扬起的五官才落了下来。 她平静地思索今夜的突发情况,钟思漾的母亲病情恶化,夜里下了病危通知。思漾即便有三头六臂,工作这边的事最近也无暇顾及了。 七夕上新新品板上钉钉,覃音自嘲地想,本命年确实是流年不利,她和钟思漾两个流年不利的人碰到一起,就是陨石撞地球——灭顶之灾了。 好在她运气还算不错,事情繁多,却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昨夜覃音看美食教程没学出个什么,却把自己看饿了,也想来碗热腾腾舒心暖胃的东西。 点开外卖软件挑选,发现她爱吃的那家粥店写着“每日骨汤现煮”,覃音心思一动,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老板还真的给她发来了正熬煮骨汤的视频,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头,却能看见大块筒骨在其中,顺着老板搅动的勺子翻滚。汤色乳白醇厚,很是诱人。 嗯,用料很足。 后厨环境看起来也卫生,老板戴着手套帽子操作。 覃音对自己的手艺没自信,对自己鉴别美食的味蕾十分信任,当下提出不情之请,“有个朋友腰伤了,我想送骨汤给他,自己不会做,能直接从您这里买吗?” 老板吹嘘了一番自己的独门秘方和口味后,大手一挥允准,发了条语音过来:“姑娘啊,你是老顾客我才卖给你,只是我这儿的外卖盒都是装粥的,你要装骨汤还得自己过来取。” “腰伤了喝我这个骨汤才有营养咧。” 又不放心地教她:“家里有保温桶吧?你拿着保温桶来装,回去你就冰箱放一晚上,明天热一热更香嘞。” 覃音在老板那里装骨汤的时候接到了思漾的电话,干脆就又多打包了一些粥和汤,思漾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正好一起做早餐了。 思漾母亲的手术凌晨四点多结束,好在有惊无险,正在icu观察。覃音便送思漾的弟弟思朗回家歇一歇,自己也回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顺手,将骨汤放至荣清门前。 七点半送思朗去上补习班后,去医院给思漾送医院陪护的必需品,又聊了聊事情。 九点钟回家发送新品设计的版权登记资料,现在再去补习班接十点半下课的思朗。 覃音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自己,陀螺似的转来转去,真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 还能顺手撩个汉。 4. 越界 荣清终究还是打开了邻居送来的汤,依她所言放在锅中加热。香味顺着水蒸气弥散开,逐渐挤满厨房的每一个角落,荣清没意识到自己如临大敌的姿态也放松了下来。 他抱臂倚在岛台上,对着厨房里的氤氲水雾沉思。 只是缥缈温柔的雾气也融不开他眉眼中的重重疑虑,反化为悠长的失意。 接近正午的阳光热烈,不锈钢餐具反射的光斑晃在荣清面上时,他才如梦初醒,快步将咕嘟咕嘟的砂锅端离火。 而几公里外梧桐树绿荫下,覃音也在树叶缝隙投射出的光斑下昏昏欲睡。 路过的学生们追逐打闹,光影从她高耸的鼻骨移到眼皮,她从光亮中猛然惊醒,拿过一旁冰块已化了大半的咖啡大吸一口。 她透过车窗目光焦急地搜寻着,生怕因为自己的晃神错过了下课的钟思朗。 思漾一早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将接送思朗补习班上下学的事交给了覃音。 自从思漾的父亲通勤路上出现意外后,一家子生活的重担就压在了思漾身上,同样的,也给思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对接送弟弟的事几乎从不假手他人。 那幢平平无奇的居民楼前已经没有学生滞留了,覃音着急地按下车窗,才终于看到楼道里慢慢显出一个清瘦男孩的身影。 她立马挂上亲切笑容,打开车门下车,高声唤了一句:“思朗!” 街角几个同学听见动静,也向这边张望。 钟思朗抿抿嘴,小跑着过来,乖乖地打了招呼上车,在车子启动时忽然低声开口:“覃音姐,你不用来接送我的,我自己可以。” 覃音还未说话,思朗就又补了一句:“同学们都是自己回家。” 车缓速路过街角,覃音转弯的时候看向后视镜,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都盯着车瞧,像是目送思朗离开一样,而其中有一个女孩被围在中间,羞涩又喜悦。 覃音心中有了猜想,却也惊讶现在的小孩子们发育这么早,一个个看起来亭亭玉立,嫩竹似的鲜亮。 驶上主路,覃音才从车内后视镜打量钟思朗,笑道:“可以啊,你姐同意就行。” 钟思朗果然不再说话,一张清瘦的脸沉下去,下巴颏塞进黑T恤里。 覃音也于心不忍,一边心疼思漾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弟弟、照顾病重母亲,一边心疼思朗确实被管得太严格。 她张了张唇,没话找话道:“早上的粥好吃吗,他们家都是现煮的,很香。” 思朗点点头,“好吃。” 他又忽然坐起身来,直直地看向覃音纤瘦的后背:“覃音姐,你把我送到医院就行,午饭晚饭我去买就好。” 他强调着:“我长大了,可以做这些跑腿的事。” 思朗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他的语气也鲜有的坚持,宁静而有力量,“我知道姐姐们的店铺最近遇上了麻烦,我昨晚听见你们打电话。” 成年人伪装出的坚强无碍被小屁孩发现端倪,覃音稍显尴尬,她知道思漾为了保障弟弟的心理健康成长,不让早慧早熟的弟弟操心过多,在思朗面前都是将她们俩的事业吹得天花乱坠,仿佛没几年就要上市似的。 覃音打着哈哈,“没什么大事,很快就能解决的。” 思朗明显不信,覃音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身体前倾想要说什么,却又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在等红灯的间隙,覃音缓缓踩下刹车,回头冲思朗神秘一笑,“真的没什么大事,虽然有个案子要打,但对方律师是我的初恋。” 她语气羞怯,欲说还休的表情惹人无限遐思,“你以后就知道了,学生时代的懵懂感情最珍贵,千金不换呢。” 思朗脸一红,身子彻底缩了回去,果然不再追问。 他也就没看到说完这句话的覃音也脸红了个彻底,她手抓着咖啡,一口气不带歇地全吸溜完了。却仍嫌燥热一般以手为扇,扇了扇面颊。 自顾自话道:“今天好热,我把温度降低点咯?” 覃音和思朗一起去医院食堂打了饭,在ICU门口的走廊里找到思漾,她正躺在睡袋里旁若无人地小憩。 第一次见到思漾裹着睡袋躺在医院走廊的时候,覃音痛哭流涕。但经历的次数多了,就连覃音也习惯了,再不觉得这是个事,放眼望去,周遭都是这样被折磨的麻木狼狈的家属。 覃音算着时间,提前把思漾叫醒,“吃午饭,吃完你们就要换无菌服进去探视了。” 思漾睁眼,见到她先是一笑,然后张开手臂将覃音重重搂住。她也没有言谢,俩人从中学情谊到携手创业,情谊早就如同家人。 覃音轻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将人拉起。 荣清没想到会在医院窗口排队的人群中看见覃音。 她出现在走廊、出现在超市、电梯厅。出现在他门前的摄像头里。 无数个可以擦身而过的时间点,他们却总是精准巧妙地对上。 邻居而已,在这个社会也可以完全是陌生人。 但这几天,他和这位邻居刚搬来的遇见了一次又一次。 荣清站在另一队的队伍末尾,隔着一个又一个或麻木或不安的脑袋,看她小小的人挤在窗口和工作人员交涉。 她手中拿着厚厚的单子,棒球帽挡去大半面容。 荣清的腰伤诊断为急性肌肉拉伤,他也来排队取药。 覃音取完了药,回头边走路边照着单子检查有没有遗漏。手里拿的东西太多,有一张通知单从中滑落,她刚蹲下身子,眼前出现一双修长的手,先她一步把纸捡起,递给她。 覃音的惊喜溢于言表,低声惊呼:“是你。” 荣清盯看了她一眼,那张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到了ICU和抢救的字眼,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又奇怪,为何家中有人生病,她面上毫无忧愁烦恼之色。 “我看腰。”他回答,并没有过多追问她的个人私事。 “怎么样?”覃音眼睛睁大,比起她病重的家人,她似乎更关心他的病情。 窗口处人来人往,人人行色匆匆,荣清伸手挡了一下,才没让大爷手里提着的大包撞到覃音。 他言简意赅:“没什么。” 广播声和人声嘈杂,荣清也不由提高了音量,示意自己先排队:“你忙。” 覃音便也没再寒暄,微笑道别后快步离开。 荣清看向那个 方向,是住院部,心底疑惑又加了一层,这样的情况下还记得给他送汤? 她可真是……心细如发。 在覃音喝完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后,思漾和思朗从ICU出来,俩人神色淡淡,没有开心也没有悲伤,就是没有任何情绪。在覃音的记忆里,从她认识思漾那年,她的父亲就已经离世,思漾的母亲则常年缠绵病榻。 思漾看到覃音还在这里,催促她回去:“你一夜没睡,赶紧回家歇息。” 覃音把整理好的票据、通知单等都交给思漾,“药我已经取好了,省得你再去跑。” 思漾接过,咧嘴一笑:“嗯,你别操心了,护工我已经找好了,出了ICU就上岗。” 她一把揽过思朗的肩膀,冲着覃音挤眉弄眼,“你只需要忙好一件事。” 覃音不明所以,听见思漾认真道:“思朗和我说了,那就祝你,马到功成,再续前缘,不枉青春!” 覃音不可置信地瞪向思朗,思朗又一次把头缩回T恤里,根本不敢看她。 她佯装气恼:“好啊思朗,没看出你这么大嘴巴。” 荣清取完药以后却在一楼大厅踌躇许久。 作为邻居,作为喝了别人一大早送来的汤的邻居,在医院遇见了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失仁义道德。 他想,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超市买点水果看望一下才对,权当感谢她的汤了。 思索再三,荣清打开小区业主群,搜寻1702,可点开1702的业主头像是个面朝大海的男人。 或许这是她租的房子,他可以加业主微信问一下? 可万一这是她的伴侣,他冒然去打扰,又要解释一堆,反平添误会了。 荣清手指停留在屏幕上,到底没有点添加。 走出医院大门,他缺氧一般的脑袋才慢慢清醒过来,告诉自己,越界了。 可漏了一拍的心跳又在无声提醒他,他越界的可不止这一件事。 早上将杂务整理完后,他去烘干机取烘好的衣物,有一件T恤掉在地上,低头去捡,再抬头时不可避免地又一次直面对面阳台。 不到一平米的侧截面,由两扇高透度的玻璃阻隔,却挡不住悬挂在那里的光亮。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上面的光闪细碎如钻石。 照亮他行迹与偷窥无异的事实。 是她昨日穿在大露背T恤里的那一件。 荣清只觉得手上刚从烘干机取出的柔软温暖的衣物,被罪恶感与羞耻感灼烧起来。 他仓皇逃离无人目睹的“案发现场”,却在心里想着,他需要在阳台侧面加装窗帘。 急需! 他不可能保证接下来不会再一次无意看见。 更何况他并不想看见。他对隔壁邻居家的阳台上晾晒了什么不感兴趣。 但这些场景太过……让人印象深刻。 他记忆力极好,又如何能轻易忘记? 本是放置洗衣机和烘干机的地方,为了保持干燥通风,设计图上那里就是毫无加装的。 可为什么对面这个位置没放洗衣机烘干机,也没有装窗帘?! 心细如发的女人怎么会有此疏漏? 5. 勾搭 困倦和正午的静谧一起到来,电梯抵达7层时,覃音混沌的脑子里有一丝微弱的光提醒她:荣清没有告诉她汤好不好喝。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操心这件事,动作毫无停滞地开门、脱鞋,连进卧室的力气都没有了,和衣躺倒在沙发上秒睡。 只是怕工厂那边随时会有消息要和她对接,覃音特意将手机调整为铃声模式,音量放到最大。 吵醒她的是却另一桩电话。 她迷糊着辨认,接听:“喂。” “覃音,你怎么勾搭上邻居啦?”对面满是戏谑,八卦心浓重,“我看头像是个帅哥。” 覃音烦闷,“没。” 什么和什么啊,大白天的扰人清梦。 男人还是不信,“嘁,人家说了,把冷藏箱和保温桶放在门前柜子上了,他清洗过了,谢谢你的汤。” “谢谢你的汤~”男人又捏着嗓子重复了一遍,“没勾搭还给人家送汤喝啊,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下厨。” 覃音的困意彻底被赶走,她盘腿坐起来,恼怒地看向采光极佳的客厅,睡眠不足时空无一物的脑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气球被灌了水一般沉重,压着她往下坠。 “程呈,你这房子怎么连窗帘都不装啊!” 程呈被吼得降低了声音,委委屈屈:“姐姐,精装修交付,拎包入住,我一次没住过啊,我怎么知道没有窗帘。” 覃音懒得和他辩驳,程呈也终于听出这位大他没两天的表姐正在和周公打架,赶紧挂了电话:“没事,你睡你睡。” 覃音怕被紫外线晒伤的意志力撑着她走回卧室,再醒来时已是不知身处何地、天地为何物的寂寞荒诞。 她裹紧了被子,打了个喷嚏,意识才慢慢回笼。 想着自己工作时在书房,睡觉在卧室,只有拍品的时候会在客厅用极好的自然光,还真没在意客厅没装窗帘这件事。 她前两天才把这本空荡的房子填满,像个正常居住的环境。细微末节,慢慢再改吧。 程呈打电话来是说什么来着? 谢谢你的汤? 谢谢你的汤! 覃音忽视手机上一堆消息,直接拨打程呈的电话。 纽约早七点,程呈在睡梦中被吵醒,同样的语气不佳:“干嘛?” “我邻居联系你了?” 程呈脑子不清醒,财产分得清,没感情地强调着:“我邻居,那是我的房子。” 地处市中心,周围配套极佳,不能轻易就给了别人,表姐也不行。 “他说什么?怎么回事?他加你微信?” 听筒那边传来烦躁的声音,程呈的嗓音才终于清亮几分,好脾气地回答着:“加我微信,说是邻居。” “我通过以后上来就说,把冷藏箱和保温桶放在门前柜子上了,他清洗过了,汤很好喝,谢谢。” 程呈似乎是懒得再废话,干脆把聊天记录发了过来,“他没加你吗?你们自己聊。” 挂断。 覃音点开程呈发来的截图,申请消息为:「你好,我是701的。」 程呈验证通过,发了个:「你好」 「汤很好喝,我把冷藏箱和保温桶放在门前柜子上了,清洗过了,谢谢。」 「我暂时不在这个房子里,是别人送的汤」配上一个贱兮兮的表情。 「需要我把微信推给你吗?」 过了五分钟,对面才回:「好的,谢谢。」 覃音心口狂跳,切出和程呈的聊天框,无视消息列表里的好几个红点数字,她盯着最下面通讯录的红点看。 - 覃音在南城一中待过一学期,但实际在校时间只有一个多月,或是两个多月,她也记不清了。 人的脑子有自我保护功能,长久的时光里,她下意识忘却让她感受到痛苦不安的日子。但某些深刻的画面却与其它事情分隔开来,一次次在心中回想,或在梦境里重现。 覃音成年后也觉得奇怪,搜寻了一些相关资料和书籍,知道这大概是“情绪标记理论”,慌乱不安的境况里,她的脑子刻意强调了让她感受到安全的记忆。 因此,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曾鼓足勇气添加荣清的微信。 只是在荣清通过她的好友申请之前,覃音在校受排挤的事情被家长发现,迅速办了休学、转学手续。 她曾使用的手机号及关联 的所有软件都被注销。 当年荣清到底有没有接受她的好友申请,她无从知晓。 覃音没有点开通讯录的红点,她回复了工厂对样品的修改细节确认,又处理店铺客服反馈来的差评及售后。 再去订做了客厅的百叶帘,新购置一些拍摄用的道具。 忙完这一切,又下厨将筒骨煮了,特意买的食材不能浪费。 等食材都放进锅里,她才终于点开通讯录。 难怪程呈说邻居是个帅哥,他的微信头像是个一本正经的职业照,与最近受人追捧的美式职业形象照风格差不多。 穿着蓝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敞开露出一点锁骨,头脸微仰,笑意淡淡。 高智精英感的同时,也柔和他浑身的正气凛然,比真人更平易近人些。 验证消息,「你好,邻居」。 覃音看了眼火候,转身离开热气蒸腾的厨房,点了通过。 按照社会□□往礼节来说,通过好友申请后应该主动打个招呼才是,可覃音就是什么也没发送,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都没点开他的头像查看朋友圈。 她没事找事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准备预处理工作。 电脑上同时登录的微信跳出消息提醒,点开。 「荣清:保温桶和冷藏箱已经放在门口柜子上了,汤很好喝,谢谢。」 又是这句话。 「荣清:我已经和你房东说过了,但好像他没告诉你?我回来时看东西还在门口。」 覃音回复: 「他说了」 「我才睡醒」 「没事,放在那也不会有人偷(戴眼镜的笑脸)」 通知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覃音等了一会儿,什么消息都没有跳出来。 实在没有什么急于处理的工作,她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移,点开他的朋友圈浏览。 并没有像时下年轻人偏好地那样设置可见时间范围,他的朋友圈除了转发一些法律相关的公众号,就是偶尔出差外地时的开庭记录,一张法院照片配一个定位,「来xx开庭」。 覃音一直下划,翻到他的本科毕业照。 6. 可怜 律所的合伙人页面上,荣清的个人简介很简洁,只写了最高学历的国外学校,覃音之前并不知道荣清的本科也是在北城。 原来他们曾经早就在同一个城市待过。只是城市太大了,即便学校只隔着两条街,四年里也没遇见过一次。 覃音不禁苦笑,看来缘分是强求来的。她托人打听到荣律师的住址,才有这几天在各种场合下偶遇的巧合。 今天白天在医院遇见也不是什么怪事。他腰受伤了,附近口碑最好的医院就是那一家,他们当然都会在那里出现。 覃音心底那点儿窃喜彻底烟消云散,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冥冥之中。真有缘分的话早在大学就不知道遇见多少次了。 逻辑与概率会撕碎命运假面。 只有怀揣憧憬的女孩才会在可预见的行为上附加意义,粉饰其浪漫。 覃音百无聊赖地又翻了一会儿,实在无法从寥寥无几的朋友圈内容里分析出什么,只好切出。 上一级窗口还是她和荣清的对话框,他几分钟前又发来一条:「再次感谢,不用再费心为我煮汤,去医院看过没什么大问题。」 覃音回复,「好」,再多说什么都不合适,便将对话框窗口也关闭。 直到三天后,荣清从医院回来看见保温桶仍摆在那里,终于没忍住,放大焦距,拍了张图片。没有拍到她鞋子之类的隐私,画面满满当当地框住被遗忘的冷藏箱。 他找到女邻居的微信,发送图片,「怎么还没收起来」,踌躇再三,他选择把问号删掉。 覃音这几日一直待在屋里,不好意思说自己三天没出门的事实,这不是个正常人的生活习惯,她不想在循规蹈矩的荣清心里留下任何异于常人的标签。 只得撒谎,「这几天不在家,有些事」。 嘻嘻,她在这边搓搓手,又揉揉升温的脸。 自己也懊恼:天呐覃音,你的生活习惯真的很差,怎么通宵了一天就要养这么久,窝在家里不出门。 荣清却会错了意,目光忧愁地望向冷藏箱,对她门口又堆起的一排快递都能够包容了。 她那天在医院时孤身一人,身边竟没有一个能帮忙的家人或朋友。 琐事缠身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将生活打理好。他边开门边想,昨天大暴雨,风刮得很可怖。 「你窗户关了吗,昨天大暴雨。」 家具与地板被雨水淋湿的话容易变形起泡。这里算是高档住宅,造价不菲。他曾接手过类似的纠纷,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按照他的经验来看,女孩子面对这些事情时大多不会据理力争,多数人都会在冲突一开始就想着大事化小,直接按照别人的要求赔偿。 直到对方的索赔狮子大开口,越来越不合理,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才会反应过来,寻求法律帮助。 对面明显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 这里的房子租金虚高,同价位的话马路对面那个五星级酒店旗下的品牌公寓明显更有性价比。 她要么就是被无良中介哄骗了,要么就是上了所谓熟人的当。 她那个房东明显也不是个好性格的,朋友圈定位在纽约,昨日发了条辱骂某中餐馆的朋友圈,洋洋洒洒一百多字控诉店家做的宫保鸡丁不地道,凭一道菜就下定论,言中国菜做得四不像,不配挂中餐馆的名字。 荣清想说,那家店明明有更好吃更地道的菜,人气高并不完全是虚名,是这个人不会点菜而已。 可见这人极其吹毛求疵。 …… 荣清目含担忧地看了对门,十分担忧她未来可能会遇到的麻烦。 他又想到今天在律所痛哭流涕的当事人。女孩与邻居一般年纪,身形也相似,外表看起来柔弱纯情,是他们律师口中最容易吃哑巴亏的类型。 女孩被陌生人尾随后在网上发帖寻求公道,反被网暴,有人说她穿得不正经、也有人说她是背影杀手,就算有歹念,见到正面也不会想做什么。 舆论这几日推波助澜,女孩处在风口浪尖情绪崩溃,几个年轻律师围着也无法宽慰一二,只得求助唯一一个在律所的高级合伙人——荣清。 荣清对安慰哭泣的女孩子更束手无策,只能坐在那雕塑似的镇场子。 年轻律师叽叽喳喳,“这是我们最年轻的合伙人,他一定有办法的。” “荣律战无不胜,没有他打不下来的案子。” “你放心,荣律一定为你讨回公道,网上的言论我们都已经完成取证了。” 荣律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在女孩满是信任的眼神里听她讲完独居女生的种种委屈与不安全感。 他想,那个女孩起码会及时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不是真的会吃哑巴亏。 对门呢?嘻嘻哈哈的天真烂漫,是能将冷藏箱扔在门口好几天的糊涂心肠。幸好他没有放感谢费在里面。 对面还没回复。 荣清很少多嘴多事,却在这个风雨欲来的夜晚多出了无限耐心,又添上一句,「没关的话可以让管家进屋关窗,晚上还有暴雨。」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更何况她杂事缠身,他给予善意提醒是邻居交往时的合理分寸。 她生活繁忙至此,更应该极力避免发生这样的意外事件。一个年轻女孩独居,要面对各方面的困扰,实在不容易。 覃音没有及时看到荣清的消息,她正对着工厂发来的布料进货单犯愁。 懊悔自己为什么又想不开选了市面上少见的进口布料,她有时候痛恨自己对于这方面的执着,眼光高又万不能将就,样样都要最好的,开了个店到现在还没回本。 被指控抄袭的诉讼还没解决,新品还要做这种报废率极高的料子。覃音也想撬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进了多少水。 思漾却永远都是她坚实的后盾,她没有在和工厂的对接群里说话,直接给覃音打过来电话,“账上没钱,我妈的大病保险二次报销款下来了,你前几天打给我的钱我先打回去给你,明天付了布料钱,我最近……” 思漾话还没说完就被覃音打断,她刻意愉悦着语气:“哪里需要,我小金库还有一些,够付的。” 思漾虽疑惑,见覃音态度坚决也就没再说什么 。 挂了电话,覃音打开海淘软件,闭着眼睛把胳膊伸远了,将她预定的两件大牌秋冬新品点击退款。 退完后就将抱枕扔过去盖住手机,眼不见心不烦。 窗外妖风又起了,呼呼地刮着窗,像是天地在替她哀嚎。覃音在这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里更加憋屈得难受,只想大吃大喝弥补自己此时的破碎心情,打开冰箱才发现这几天的宅家生活已经把食材都消耗了干净。 犹豫再三,此刻到底是胡吃海塞的意愿更强烈些,覃音便决定趁着雨还没落下,去门口超市采购一番。 十点钟关门,还能赶得上。 只是一时忘了伞被放在哪个箱子里,搬家过来后只把急需的生活用品与常穿的衣物归纳了,还有好几个箱子的东西没整理。 覃音只得翻出一件冲锋衣,万一下雨了套在身上也淋不着。 她还兴致冲冲从鞋柜里拿出去年一度成为时尚标杆的雨靴,一次没穿过,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手机呢,算了,看到退款提醒会被再戳一刀,反正戴着手表,可以付钱。 覃音拿上购物袋,环顾一圈在心中盘算好需要购买的东西,万事俱备后出发。 超市临近关门果然人少,覃音直奔要买的,几分钟就完成购物。 回去的路上狂风骤起,空气中的燥热全被被风吹干,覃音脚步轻快,只觉得风在推着自己舞动,饶有兴致地提着裙摆晃悠,看它被风鼓起,在身上毫无章法地舞动。 但暴雨说降就降,速度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冲锋衣穿上,头发就已湿了两缕。 覃音快速穿好冲锋衣、提起购物袋,正要一路小跑回去,身形猛地顿住,她站在原地不知观察什么,又一次放下购物袋、脱下冲锋衣,弯腰在灌木丛中捧起一个物体,用冲锋衣裹紧了它,才一手抱着裹成一团的衣服,一手提起沉重的购物袋在雨中狂奔。 靴子将雨水踩起,成点墨状洒在她的裙摆上。 她的身形被雨水冲刷出原本曲线,凄厉的末日景象里竟也有一抹柔美之色。 覃音一路低头狂奔到楼下大厅,怕惊着怀里的小玩意儿,轻轻地抖了两下胳膊。 她这辈子从没有现在这样狼狈过,可心情却比出门时明媚许多。 “不怕哦~”她轻声细语,刚要往里走,发觉有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是荣清。 他手里拎着垃圾袋,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覃音眨眨眼睛,睫毛上的雨水聚成一滴大的滚落,顺着鼻背流在唇角。 原来雨水无味。 她下意识张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要下雨吗?” “我没找到伞。”她声音被噼里啪啦的雨打碎,荣清几乎是靠分辨她的唇形才读懂,他眼神落在她臂弯里的冲锋衣。 谁知她似献宝一般举起来,“看。” 又小心翼翼打开一角,一只湿漉漉的猫头冒了出来。 实在是小的可怜,却也没有眼前这个浑身被淋了个彻底,头发如女鬼一样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的人可怜。 7. 怪异 雨在荣清身后织成细密的墨色,将他面无表情的脸衬得愈发阴凉。 见他对小猫没有反应,覃音悻悻地缩回手。 她还想说垃圾可以放在门口,每天都有负责打扫的物业人员会收走,实在不必要下雨天还下楼扔垃圾。 可这人一声不吭,覃音便也没有交流的想法了。 他还站在那一动不动,覃音狐疑地再次抬头望向他,动作有些大,这才感觉到发梢上的雨水被甩飞,顺着脖颈流下,身上黏腻潮湿一片。 她理了理衣服,看到自己的状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一时被尴尬压低了脑袋,抱着冲锋衣的手更紧了些,点点头先离开。 一直没动的人动了。 荣清没有走出屋檐,手腕一提一扔,垃圾袋在他手中呈抛物线状,准确地投掷进垃圾投放口。 自动化的投放口因感受到重力而打开,噗通一声,垃圾袋掉落。 覃音的心口也随之一沉,挺直了腰板快步向前。 身后随之响起的脚步声轻而缓,在雨水有节奏的击打中找到独属于它的声部,一踢一抬。 让覃音乱了步伐,疾走几步。 她不想在这个情况下和荣清一起进电梯。 很尴尬,也极其影响形象。 覃音向来对外貌有要求,她后悔了,就该在第一时间借口有事,不和他寒暄。 □□清腿长,三两步就走到她前面,率先站到电梯门前,头也不回地问:“上还是下?” ……他竟然猜出有下这个选项吗。 覃音本就打算借口要去地库取东西与他分道扬镳,闻言将湿发拢到一侧,自己上前按了按钮,“下,我去车里取个箱子。” “嗯。” 荣清没动,覃音脑袋发胀,头重脚轻:“你……” “我文件忘在车里了,也要去取一下。” 她笑笑,“好。” 被包裹着的小猫不安地扭动起来,覃音轻声安抚着,手掌也隔着衣服抚摸。 感觉到身侧的男人转脸望了一会儿,她和小猫一样,毛发竖起,无声在他视线中挣扎抗议。 覃音这会儿才想起,裙子里穿的是淡紫色内衣,三角杯形状。这个颜色测试了十几次,才选出来的在白色衣服里最不透色的浅紫。 但再不透色的内衣,被液体浸湿后也会显出颜色与形状。 覃音觉得他看得太久了,羞恼变成愤怒,直接怒盯过去。 却见他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手腕处? 覃音垂眸,发现小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衣服里废力钻出一个脑袋,下巴搭在她的手腕上,正在和荣清对视。 好在到地库只是一瞬,电梯门阖了又开,荣清伸手挡住门,覃音便大步流星地又先一步走出。 她左手抱着小猫,右手去后备箱里挑挑拣拣,准备把本放着应急物品的储物箱征用做小猫的临时毛窝。 左前方的邻居早就找到了他要拿的文件,车门应声而锁,高频率闪烁的红光恍若催促。 覃音头也没抬,仍弯腰躲在后备箱里,高声道:“你先上去吧,不用等我。” 她确信他在等她。 却不觉得他们的邻里关系熟悉到了这个地步。 回应她的是寂静地库里好似有回声的脚步。 “要找什么,我帮你。” 情急之下,覃音竟反手把储物箱里的东西哗啦啦全倒了出来,“不用。” 可着急的动作声响和力气都很大,有小罐物品被甩出来,滚落于地面,把她的拒绝显得像个笑话。 覃音有些莫名的烦躁,她只是出门买东西,在离家不到200米的地方雨倾盆而下,刚好让她看见瑟瑟发抖小得可怜的小猫。 她最开始出现在荣清面前时精心设计,都被这大雨瓢泼冲刷了个干净,颜面形象尽失。 她确实变成了个笑话。 荣清一声不吭,走过来将东西捡起,甚至挤过她的身后到她的另一侧站定,维持着身体不触碰到她。 荣清的后备箱也会放许多必备物品,但却没想到女生的车里,必备物品会这么多。 光是储物箱就放了四个,还有几双鞋、两个不明的大袋子。 此刻杂乱地散着碘伏、酒精、太阳帽,抽纸等物。 他看向手中的东西,防蚊液。 明明细致至此,却又能将把自己淋湿成这个模样。 他自诩识人无数,观察仔细,可以准确分辨出当事人叙述的事情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可这个女邻居…… 荣清探究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她若有所觉似的转了身。 头发被捋到一侧后,露出她圆润的耳朵,此刻在地库的灯光下微微泛红。 他虽细心,却自觉不算是细腻的人。 同事的评价是太过理智、过分讲究原则,所以不能共情当事人,只能靠专业度取得别人的信任。 但他此刻却神奇地感受到了覃音的局促。 他再次认识到,他真的看不懂眼前这个女邻居。 前几日对他热情主动,眼下又对他避之不及。 荣清意识到女邻居的躲避后立马转移视线,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柔和,如她一般的热情,“需要帮你整理一下吗?” 覃音摇头,“不、不。”伸手要去关后备箱。 只是她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储物箱,又刻意弓着身子,抬胳膊的动作僵硬许多,身侧空间又被荣清占去大半,她需要踮起脚费力去摸按钮。 荣清抬手,先她一步按下。 不明白他已经主动走了过来,帮忙的意思摆在明面上,为什么她此时又如此生疏刻意。 他这么想,便这么说了:“都是邻居,有事情开口,我可以帮忙。” 一个女孩子不容易。 他意有所指,“我是律师,虽然不是本地人,但不少同学朋友都在这儿工作定居,各大医院的医生也认识不少。” 覃音红着脸应了,走在他身后,进了电梯也站在角落。 电梯缓慢上升中,她还在回想着荣清的那句话,只觉得被人看扁了,轻声道:“呃,我也有一些朋友同学在这里。” 荣清的后背僵了一下,更深层的意思没被她领会到,反被人误以为是炫耀,他也颇觉尴尬。 “嗯,我只是这么一说,想你年纪轻轻独自在异地生活,或许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荣清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本就晕乎乎的覃音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有一瞬间她想直接问,“S品牌的设计侵权案,我是被告,我没抄袭,你能帮我吗?” 怀里的小猫又不安分起来,安静的环境里只有它惊恐的叫声。 荣清没有转身,视线盯着电梯厢里的广告,电梯已经到达7层 。 开门的时候,他问:“你有时间照顾它吗?”明明她自己的生活都快忙不过来了,照顾一只这么小的猫需要耗费不少的精力。 覃音不以为意,“当然,我时间自由。” 荣清皱着眉提醒她,“你不需要去医院了吗?”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在走廊里站定,覃音这才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什么,难怪有刚刚那句没头没尾说他认识很多人的话。 黏在四肢上的湿意痒痒的,让她不自觉地翘起嘴角,“那天在医院,是我朋友的家人生病,我去帮忙。” 荣清一时诧异,竟是他多想了,“嗯。” 相对无言,荣清先礼貌告别,“再见。”走出一步又提醒,“别忘了门前的冷藏箱。” 不知道是不是手上有雨水的缘故,覃音指纹解锁了两次都没成功,她擦了擦手再试,密码锁屏幕突然由明转暗,怎么按也不亮了。 她哀叹一声,想起来刚搬过来的那天第一次开门时,密码锁就提醒电量低,最近事情多,她忘了要换电池。本以为电量低起码也能撑个十天半个月的。 另一边的荣清有所觉察,抵着门没进屋,高声问:“怎么了?” 覃音尴尬地想把自己也用冲锋衣包起来,今天一定是她的不吉日,要记下来。 讪讪回头,“请问你有充电宝吗?门锁没电了。” “有,只是很久没用,需要充一会儿电,你要等一下。” “好,谢谢。” 荣清握着门的手紧了紧,他硬着头皮问:“要先进来坐坐吗?”他指指覃音手里的东西,“小猫得先吹干,感冒就麻烦了。” 即便理智告诉覃音,眼下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不适合和荣清继续近距离接触,但再不吹干小猫确实很麻烦,只得歉意十分尴尬十分地挪过来,连说好几次打扰了、谢谢。 荣清把门虚掩,先给她拿来两条毛巾,“大的那个给你用,小的那个给猫。” 再正常不过的交流一旦到了私密环境下,反应与声响都因环境被压缩而放大,到处都透着怪异。 荣清看也不敢看她,“我去给充电宝充电。” 覃音在心底把大洋之外的表弟骂了无数次,怎么连门锁的电池都不知道换,让她刚住进来就遇到这样尴尬的场面。 荣清很快又走出来,见覃音仍站在玄关处,他咳了一声打破让人脑袋发紧的局面。 又把所有灯光都打开,“充电宝太久没用了,起码得充个五分钟。” “没事,不急。” 覃音话出口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怎么就不急了?难道她想要在这里逗留很久? 她尬笑着转移话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异,“你装修品味很好唉。” 色系统一,软装都是低调有品质的,放眼望去无处不整洁。 荣清没接话,把吹风机放在离门不远的桌子上,“进来坐吧,给小猫用吹风机吹一吹。” 覃音又道谢,但也只挪动两步,手里捧着被毛巾包裹得无处可逃的小猫,轻轻揉搓两下。 小猫短短的毛发被揉搓地炸开。 她想,她身上的毛发其实也是这个模样。 覃音才把小猫擦了个半干,犹豫着该怎么给它用吹风机,荣清又出现在她面前,俩人隔着一臂长的桌面。 一杯温水被推过来,“先喝水,你感冒也很麻烦。” 8. 握住 覃音是即便寒日里也习惯喝冷饮的人,日常生活中喝矿泉水的次数手指都数得过来。 她没有推拒的接过,手心传来的温热透过毛孔,一点点攀爬至四肢。 蓬松柔软的毛巾搭在上半身,裹住她的狼狈与羞怯,让她窒息的粘腻潮湿慢慢褪去。 覃音小口抿着,从寡淡的清水中尝出一丝清甜味。 她诧异地扬眉,认真盯看了一会儿,确认荣清真的没有在水里添加什么。 她捧着杯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姿态放松地倚靠在墙面上,仰脸——终于可以借机毫无顾忌地观察面前的人。 荣清的手比她大得多,一掌就牢牢困住小猫不让它动弹,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隔着适当的距离吹风。 他先用了低档,在幼猫喵喵不停的叫声逐渐放缓后,才转成风速更猛的高档。 手背屈起稍作遮挡,不让热风直接冲着小猫,动作很是温柔小心。 吹风机的嗡嗡声里,他忽然抬眸,覃音这才看到他额前的头发也被淋湿,正软软地耷拉在眉骨前,眼睫因为被发尾沾湿而显得更加根根分明。 “帮我把毛巾拉开一点。” 荣清的瞳仁漆黑,直着看人时恍若琉璃,炯炯亮光似火把一样亮堂。 些微水汽把色彩加重,白与黑都那么分明。 男人的眉毛是这么浓厚吗?他眉尾杂乱,显得气势逼人,稍微修剪一下更能平和气质。 她记忆里藏了多年的人,恍若清风,温柔细心。 可面前的人,沉着冷静如深渊,让她想探究又不敢靠近。 荣清轻簇着眉头,关了吹风机,又说一次,“帮我把小猫的毛巾拉开一点。” 覃音这才注意力回神,忙放下水杯,连声回应着,“好,好。” 毛巾的层层包裹下,他们都没注意到小猫的后脊已成防御性姿态,覃音刚把它颈下的包裹松解一些,小猫瘦小的前肢就滑了出来。 前掌竖起,嗷呜一声。 覃音紧急缩手的同时,一只手猛地盖住她的,把她的手和小猫的爪子同时握住。 他的手确实很大,大半个手掌就把她的手背罩了个完全,分出拇指食指捏住细细的猫爪。 覃音感觉有什么从血管中冲开,迅疾往上沸腾,停在她的脸颊边冒烟。 需要大口呼吸的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铺天盖地的潮湿,而是无处可逃的燥热。他的手心被热风吹得好烫。 覃音被钉住的眼神有了松动,她看见血珠从荣清的大鱼际肌上冒出。 荣清的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握着它,你先……” “家里有碘伏吗?”荣清惊讶于覃音忽然冷了的语调,不解地看向她,她在观察他的伤口,身子压得很低,他只能看见她圆溜溜的发顶。 桌上悬挂的灯垂得太低了,几乎都要靠到她的头。她头发湿透,在有温度的光下,竟冒出些朦胧的水雾袅袅往上,直入他眼中。 荣清想说让她先松开,小猫目前处于应激状态,剧烈挣扎起来再咬到她就不好了。 但话到嘴边又没有开口。 掌心下有了动作,她的手从他手中缓缓抽出,他为了避免小猫挣扎,使了下压的力一直没松懈。 手背、再到细嫩的指节,一段、两段、三段,最后是圆润光滑的指甲,从他的掌心粗砺里轻轻滑出。 怪异的感受让荣清有一瞬的呆滞,明明接触的只那一处肌肉,可他浑身的肌肉都紧收着。 心脏也察觉出身体的不对劲,加快速度收缩,好供血至全身。 他不动声色地垂脸,“碘伏在你右前方的第二层柜子里,有个白色的收纳盒,上面写着医药品。” 他不明白为什么嗓子也发紧。 覃音依照他的指令准确找到碘伏、创口贴等物,再转回来看见荣清还是弓着腰保持控制猫的动作,小臂上的青筋凸起,姿态有些奇怪。 而小猫在他的掌控里忽然又剧烈地挣扎起来,竟然还歪着头尖利地吼叫着,要去啃咬他的虎口。 在大雨里突发的同情心与善心,在看见小猫原本兽性显出的时候去了一些,即便今晚的一切都尴尬极了,她也没有后悔在暴雨里把猫抱起来。 可看着它对着无关人龇牙咧嘴的狠戾,覃音也生出别样情绪。 覃音冷着脸伸手过来,又一次将毛巾收紧,把小猫的身体紧紧裹住,只有眼鼻露出。 动作时她的手不可避免地与荣清的手腕相触,与先前紧密相贴不一样,这次是若有似无,触之即离的轻柔。 绒毛在他们肌肤之间的些微空隙里充盈,又太阳花一样地炸开。 虽然无形无状,但荣清能确认这些绒毛的存在,他的手腕太痒了。 无法挣扎的小兽似乎也感受到覃音的情绪变化,在荣清松了手劲后,低哼哼几声就识相地偃旗息鼓了。 覃音一声不吭,裹紧了小猫后又撕开碘伏棉签,低下头去处理荣清的伤口。 三道爪痕,大概三四厘米的长度,其中两道有些深,仍在冒着血珠。 她用棉签按压一会儿,直到血珠溢出速度放缓才贴上创口贴。 处理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来,态度诚恳又歉疚地向荣清道歉:“抱歉牵连你受伤,需要去打疫苗,猫是我抱来的,我的责任。” 不等荣清说话,她就做出决定,“我先把猫抱回去处理,你稍等我一会儿。” 有情绪的覃音整个人都显得冷淡客套,她像是刹那间变了一个人,罩上了专属于成年人懂分寸的壳子。 即便眼下比之前任意一次接触都距离更近,但荣清反而觉得比初见面时生疏多了。 要不是前几天看过她的另一面,荣清恐怕会觉得她本该就是这样。 即便眉眼间些许恼怒不耐烦,也能冷静处理突发事件,是个有性格有能力的女孩。 他一时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模样的女邻居。 覃音又伸出手,他们的胳膊浅浅交错,她这次软和了语气,“麻烦你把充电宝借我用一下吧,我回去换身衣服后我们就去医院。” 她手下用力,想要将小猫移到她这边。 荣清松了手,却不同意她的方案,“我来处理它。” 他眼神穿过伞状的光晕,隔着暖黄色,瞳孔显得比刚刚有温度得多,“雨水不干净,你先回去洗澡。” 覃音错愣,无意之举牵连无关的人受伤,这让她内心不安又焦躁。易地而处的话,她不会有荣清这样好的教养。 可他没有丝毫怪罪,满是包容,还让她先收拾自己的狼狈。 覃音讷讷道:“我抱上来的猫,我的问题。”也是她的责任,怎么可以把猫扔给邻 居处理,自己去洗澡呢? 荣清浅浅一笑,有些玩笑意味地歪头,“不是要和你抢猫。” 他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肩膀以上,即便宽大的毛巾罩在她身上,怎样的角度都不会有冒犯的风险,可他也极其绅士,不在女孩子觉得形象不佳的时候盯着她看。 “只是眼下你需要先整理好自己,现在的雨水酸性值很高。” 他语音一顿,怕她仍坚持先处理自己手上那一点伤口,扬扬下巴,“头发会受损的。” “疫苗24小时内都可以打,不急。” 荣清不明白覃音显而易见的怒气因为什么,像对待情绪失控的当事人一样,试图劝说。 当然,这世上多数人是靠情绪行事的,很多时候他对不讲事实不讲法则、只坚持要讲情绪与法则之外所谓“道理”的当事人,毫无办法。 但好在女邻居是个容易被说服的理智人,她说:“好。” “你帮我去拿一下充电宝吧?” 覃音头也不敢回地走向对面,她把密码锁插上充电宝、开门。即便知道对面的门还没关,他大概还在用余光观察这边密码锁是否能顺利充上电,覃音也在进屋后爽快关上门。 水流浇在身上的时候,覃音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双手捂脸,在掌心里怪叫一声。 今晚的一切都超出她的掌控范围,突如其来的雨、被她撞见的猫、雨天扔垃圾的荣清,以及……在这个时候忽然没电的密码锁。 老天爷把她狠狠往前一撞。 虽然撞得她不知所措,意外频生,尴尬非常。 但可以预见的是,今晚变故之后,她和荣清应该不会再是冷冰冰的、仅限于客套的邻里关系了。 荣清对她的态度很友善,还有超乎她理解的宽容。 覃音很快把“酸性雨水”冲刷干净,又利索地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后出门。 听见声响的荣清抬眼望过来,一只手握着小猫,另一只手轻挠着它被吹干后蓬松的毛发。 它仅有自己手掌大小,下巴搭在它亲手抓破的地方,舒适地眯起眼睛。 荣清也眯了眯眼,她穿着明黄色冲锋衣外套和白色短裤,脚踩笨拙到显得可爱的米白色雨靴。 ……她还像个中学生一样束起高马尾,整个人明亮跳脱。 他站起的动作有些快,可以称之为跳。 覃音三两步到了门口,看见荣清也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小猫也被他处理好,凑上前来看了看小猫的模样,又气又笑道:“现在倒是很乖。” 荣清也垂眸,被她的马尾挡去全部视线,“嗯,后来吹干的时候很乖。” “那我们去医院吧?”覃音摸了摸小猫后颈,明明手根本没碰到,荣清还是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 “好。” 虽然受那点伤完全不影响什么,但覃音坚持自己是责任人,要由她开车,荣清便也不再坚持。 坐在她粉粉嫩嫩的车里,身体僵硬地盯着储物盒里探头探脑的小猫。 车缓缓驶出地库,未歇的雨幕再次拉开。 覃音再也憋不住,借着嘈杂的自然音掩饰她的紧张,问:“为什么帮我挡?” 她听见自己问完又急急玩笑着补了一句,“为了报答汤吗?” 又听见身边男人沉默两秒,坚定地答:“不是。” 9. 双标 覃音攥着方向盘的手指捏紧,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不是为了报答汤,总不能是单纯想帮她挡? 雨刮机械地刮去密集雨滴,空调出风口冷风徐徐。一切如旧。 身边人吐出两个字后就低下头去看手机导航。 她被期待充盈起的身体,又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覃音放缓速度,在地库出口那条不到百米的内部路上慢行。 要拐上大路的时候荣清开口了,他掀起眼皮往前看了一眼,“右拐,上东城路。” 解释道:“我朋友刚把位置发来。” 他身体侧过来,覃音不自觉地直起背、仰脸,“你帮我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吧?” 荣清正有此意,只是对她的车不熟悉,正打量中控屏上的图标,寻找导航app,车主发话,他便伸手—— “在这儿。”覃音右手分出来,眼神下瞟了一下就快速收回,重新注视路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给荣清点开车载导航。 手收回去又握着方向盘,她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刚刚碰到的怪异物体是荣清的手指。 有硬\度,温热干燥。 她按住了荣清的手指,俩人目标一致,共同向某个位置施力将导航app点开。 心跳与呼吸也被骤然按下暂停键。 出门前荣清联系了孟项明,对覃音说他朋友做宠物方面的品牌,集医疗、美容、零食等宠物服务于一体,是极少数同时拥有动物诊疗许可和医疗机构执业许可的双资质机构,提供给人注射狂犬疫苗的服务。 问覃音要不要去朋友这里,也能顺便给小猫做个全面检查。只是需要孟项明确认,有资质注射狂犬疫苗的医生现在在哪个分院。 覃音当然同意,出发时揶揄了句:“你确实人脉很广。” 当时俩人并肩站在电梯厅里,她的头只比他的肩膀高出一点点,余光只能看到他唇角轻勾了一下,并未答话。 此刻覃音借着右拐,同样余光僵硬地扫过,见荣清输入目的地后就回身,用手指轻抚小猫下巴。 猫在他的触摸下安逸地呼噜着。 一人一猫都在她的车里安然自得,只有自己因为这短暂的触碰心神不宁? 她开车途中短暂分出一秒的注意力,他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过去,看着俩人的手指搭到一起。 怎么他却毫无反应泰然自若? 覃音忽然生出一股类似于胜负欲的不爽,强行把悸动的心按下,安静开车。 在大道上又行数百米,导航提示音提醒前方红灯,稍作等待,荣清率先打破沉默。 话题和注意力还是在小猫身上,仿佛他是个很喜欢小猫的人。 “这么小,很难养。” 覃音当然知道,“嗯。” “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救助幼猫的视频,喂奶都要用针筒喂,还要人工排便。” 荣清诧异地望她一眼,真心实意地夸赞,“知道这么多啊。” 他本以为女邻居只是在暴雨中大发善心,没有考虑后面的事,原来不是。 绿灯亮起,粉色的小车如勇士一般穿过愈发狂暴的雨。 她语气莫名地骄傲,“当然,我记得小猫要两小时喂一次,像养小孩一样。” 荣清话到嘴边停住了,很辛苦,可以预见的辛苦。 刚刚联系孟项明时,他并没多说,只言简意骇地讲救了一只幼猫,又被抓伤流血了。 孟项明对他的救助行为表示惊讶,“你转了性子了?懂得猫猫的可爱了?” “幼猫很难养活的。” 荣清也想告诉心善又孤勇的女邻居,很难养活。但她明显了解的比自己多,何必去打击此刻同情心和善意同时爆发的女孩子。 荣清抿紧了嘴不再说话,专心致志抚摸手下瘦弱安静的小猫。暗自评估它平安长大的可能性有多大。 暴雨天里车辆寥寥,行出十多分钟后,荣清不由自主地也拧起眉观察路况。前年他去临城出差也路上下了暴雨,他至今记忆犹深,但眼前情况明显比那次更甚,能见度不足十米,雨刮几乎刮冒烟了也作用不大。 按照他自己的性格来说,不会做出在这样恶劣天气里还要出行的行为。 荣清又想起一件事,“你关了门窗没?” 覃音全神贯注在眼前的道路上,过了几秒才答:“关着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出门时候没拿手机,回去换衣服才看见。” 被她口吻认真地道谢,荣清反而生出些多管闲事的尴尬,多余地解释道:“邻居之间,应该的。你房东朋友圈看起来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是律师,职业病,习惯提前避免风险。” 覃音噗嗤一笑,正巧又是一个红灯,她缓缓停下,转过头来笑得真诚,“谢谢荣律,他确实不是个好相处的。” 她的笑容天真烂漫,透着一丝怪异。但荣清没有长时间与她对视,自然也就没有分清怪异从何而来。 “你开车技术很好。” 覃音捋了下头发,谦虚:“还行。” 红灯闪烁的时候,荣清脑中红灯也蓦地亮起,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刺耳警铃身,他胸膛起伏、支起身子来,“你怎么知道我姓荣?” 问出口后,因为紧张而清醒至极的脑子已经给了他答案。 她果然语调轻快,徐徐起步,车技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你微信名就是呀。” 荣清不再搭话,一路沉默着直到进入孟项明经营的宠物医院。 孟项明走的是高端路线,早有小护士等在停车场,指引停好车,又上前来接洽,“荣律师好,刚刚送来了个要急救的小狗,我们老板在前面忙,让我来接您。” 她顺手接过小猫,惊讶道:“哇,这么小。” 覃音走过来,“下雨时候捡到的,我想这么大的雨它很难活下来。”她眼神看向一旁,“毕竟雨水有酸性。” 小护士也笑,八卦心熊熊燃起。老板的这位律师朋友来过几次,因为年轻有为外形优越,是他们医院的红人,可惜老板说自己这位老同学无心女色,毫无可乘之机。 护士带着他们向上走,“是呢,一到恶劣天气就会有被救助的小猫小狗送过来,那要急救的小狗也是,被车主撞了,车主赶紧送来,他为了躲避小狗车灯都撞坏了。还是好心人多啊。” 她说到这儿想起什么,偷笑道:“荣律师,我记得您上次来的时候还当着我们的面和老板争论流浪猫狗的救助问题,您今天怎么……” 荣清言简意赅,扬扬下巴,“是她救的。” 他忽然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覃音直觉怪怪的,他的情绪变化很明显。 小护士也察觉到荣律师不愿多话的意思,不再攀谈,回归到正常接待客人的流程。 值班医生接手小猫,助手建档时问小猫的名字,覃音想了下,“Seren吧。” “Seren,星星吗?”孟项明边脱手套边笑着走过来,在覃音转过身来看见她全貌时,孟项明再看自己好友的目光就不单纯了。 荣清烦躁地瞪他一眼,从一旁的沙发上站起,却也没走过来,只道:“你看看这猫,再安排人给我打疫苗。” 孟项明没理他,“疫苗不急着打,”走到覃音身边先看了下小猫,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这家医院的老板。” 又指了指三步远处的荣清,“他的大学舍友、以及多年好友。” 覃音与他握手,“你好,这是我捡的猫,麻烦了。” 却没介绍与荣清的关系,孟项明挑挑眉,又看向板着脸的荣清。 眉尾却抬得更高了,怎么了?谁惹他了?这副死脸。 值班医生将小猫拿到操作台上观察,覃音跟了过去。 孟项明这才做口型问荣清,“谁啊?”好奇心害不死猫,却能害死他,他快要憋死了,没想到这个女士看着年轻,行事却谨慎,丁点消息也不露。 荣清怎么会和年轻女生在一起,还是个美艳不失清纯的大美女。 更奇怪的是,荣清的态度,实在是耐人寻味。 荣清在孟项明探照灯一样的眼神里躲避,避重就轻:“邻居。” 得到了这个答案的孟项明大失所望,又不信邪地回头观望了一会儿,见小姑娘对荣清毫不关心的态度,暂时勉强相信他们仅是邻居关系。 即便如此,他还是阴阳怪气,脸歪嘴斜地说:“哟哟,邻居,荣大律师难得对邻居也能大发善心。” 荣清想,今晚这善心确实发的太大了,提醒她关窗就够了,久不见她回复,不知冒着什么想法拿着垃圾袋出门、下楼,直到在大雨天里碰见她。 牵扯出后面这么多事…… 医生仔细检查了小猫后,对覃音道:“出生可能也就两周,应该附近是有母猫的……” “啊?”覃音愣在原地,“那我不是把它从妈妈身边抢走了?” 医生被她逗笑,安慰道:“猫的性格不一样,有的母猫生下孩子就是不管不顾的,既然被你在雨中捡到了,它大概率就是被猫妈妈丢弃或者是从妈妈身边走丢了,如果不是你救 了下来,肯定活不过这场暴雨,野外生存条件复杂,被你救助了是它的福气。” 她说到后一句话时悄悄望了眼荣清的方向,压低声音:“现在这个阶段我们做不了太多,只能做一些最基础的外观检查……” 终于憋不住,小声问面前这位美丽又善良的女孩子,“可是荣律师怎么会把小猫带过来啊?他之前和我们老板激烈争论,认为大自然有它的淘汰机制,人为干预不是好事,适者生存。他甚至谴责喂养流浪猫狗的行为,说这些都是不负责不理智的表现。” 覃音讶异,回头看向正在和同学交谈的荣清,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疑惑地回望。 俩人的目光相撞,荣清抬步走过来。 覃音立马转过头,身后的脚步声踩在她呼吸上,一紧一松。 宽大雨靴里的脚趾紧紧抓地,却因为没有穿袜子,湿滑的不得了,根本没有受力点。 荣清走到她身边站定,先看在强光照射下显得更加舒适的小猫,又问覃音:“怎么了?” 孟项明也随后跟过来,抱着胳膊看并肩而立一对璧人似的男女,故意下某人脸面:“怎么不说不该救助流浪猫了?” “……我那次辩论的点是,喂养流浪猫会引起小范围内的生态失衡,区域内流浪猫变多,鸟和其它小动物就会变少。” “你说的可不止这些,你还说人类用自己的道德感去干预自然法则,这本质上是一种人类的傲慢。” 另一侧的医生与护士连连点头,无声站队。 荣清仍旧保持垂眼看小猫的姿势,瞥见一旁人的脸颊飞红。 孟项明也发现了好友的女邻居的局促,犹嫌人家脸不够红似的添火:“我看你就是双标。” 碰到美女就没了原则。荣大律不过如此。 荣清转过头,用他紧抿的唇角与阴寒的眼神示意孟项明适可而止。 没人再说话,可尴尬和漫天的湿气一起包裹住每个人。连小猫因为感受到温暖后放肆的呼吸声都降低了。 荣清开口,“我再次强调我的理论,个人救助杯水车薪,应该将精力与钱放在诱捕、绝育、放归,以及推动立法上。” 覃音没说话,孟项明却是深思熟虑一会儿,点了头,“但这太难了。” 荣清也松了口,“是很难。尤其在恶劣天气或是极端环境下,明知道不救助就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小生命死去,任何一个人都会伸出援助之手的。这种情况下应该以实际情况出发。” 孟项明默默:话说得漂亮,但确实是双标。 他又端详起漂亮女邻居,想美色是不是能够腐蚀人的意志,摧毁人的原则。荣清忽然身子弯下来,挡住他的视线,认真问关于小猫的问题。 “现在还能做什么?” 医生答:“基础体格检查没什么,发育完全没有先天缺陷,精神状态有点不太好,可能是被雨淋的缘故。鉴于这个情况我不建议进行血常规检查,建议通过粪便进行寄生虫检查,看有没有母体感染。” 她看看覃音,又看看一脸严肃的荣律师,提议道:“幼猫照顾起来很麻烦,需要温暖的环境,也需要定期喂奶和人工排便,我建议放在医院保温箱里观察,由我们值班人员照顾。” 孟项明没说话,他不清楚这个叫Seren的小猫有没有什么其它重要使命。 荣清也没说话,只是看向覃音。 覃音考虑了一小会儿就做了决定,医生的专业程度很值得信任,能把宠物医院做的这么豪华,条件自然也是好的。方方面面看下来,放在医院自然是比她照顾更好。 荣清又去专门的区域打狂犬疫苗,因为伤口达到三级暴露程度,还需要注射狂犬病免疫球蛋白。 与注射疫苗不同的是,免疫球蛋白是在伤口周围浸润注射,很有疼痛感,甚至有人称之为酷刑。 孟项明看戏一般倚在门口,与覃音攀谈。 “你是哪里人啊?” “南城。” “啊?荣清也是南城的。” “哦,是吗?”覃音的笑只浮在表面,她看向荣清毫无波澜的背影,抬高音量:“我中学就离开那了,说起来也不算真的南城人。” 注射的医生给荣清打了个招呼,“这个会疼哦,忍一下。” 长长粗粗的针头戳进伤口边缘,一针打完荣清毫无反应,第二针要戳进去的时候,孟项明将他从见到覃音心底就冒出来的猜想说出口,“谢谢你上次买的酸奶,很好喝哦。” 那一动不动的人,果然小臂紧缩,青筋暴起。 10. 闷骚 Bingo!酸奶果然和这个美女邻居有关! 原来是送酸奶的人不一般,荣清那天才那么小气护食,才单单对一个口味有讲究。 孟项明无意间堪破大秘密,激动地想要向前挥舞的拳头抬起,又被荣清眼底冒火满含威压的态度压下去。 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之挑衅:你的邻居妹妹知道你的不纯之心吗? 荣清震慑完乱说话的孟项明,才状似不经意地瞥向一旁的覃音。 小房间外面的落地灯打出斜斜光晕,她身形隔开一半的暖黄色,刚洗过的蓬松发顶穿插无数细密光线,精致的五官藏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平添莫测。 她眼神轻飘飘落在他身上,话却是对孟项明说的:“啊,原来我送他的酸奶被你喝了?!” 语调轻佻,毫不在意。 孟项明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哪敢摧毁好友刚有苗头的红线,收起恶作剧的心思认真解释:“哪能呢?你给他买的酸奶,他怎么舍得让我喝。” “只是我看着眼馋,逼着他去便利店又给我买了一大袋子。你说我是不是要谢谢你呀,托你的福才蹭到了,当然算是你帮我买的。” 覃音一时脸热,想到那个酸奶几乎是自己强塞给他的……她哪知道酸奶还会有后面的故事。 被孟项明把话说破,覃音早就不敢看荣清了,眼睛乱飘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夸赞几句设备之先进、装修之豪华,酸奶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插科打诨把话题揭过,覃音准备借口出去,目光快速掠过正注射免疫球蛋白的荣清,不经意撞进他幽暗的眼底,她呼吸一紧,要说的话也糊在嗓子里,怔怔与他对视两秒才逃:“我去看看小猫。” 医生已经竖起第三针,惊讶道:“很少有人一声不吭地打完,厉害厉害。” 孟项明满意地走到荣清身边,看着第三针打完,他拍拍荣清的肩,低下头低声揶揄:“看不出来啊,喜欢玩近水楼台这一招。” “闷骚呢。” 荣清低声斥他:“别再胡说八道。” 他没所谓地耸耸肩。 荣清却借着孟项明的身体遮挡,微微侧身,视线再次投往不远处。 覃音在和小护士聊天,好像在询问最近几天小猫需要吃些什么,她需要购买什么品牌的羊奶粉,小护士讲她带向商品陈列柜一一介绍。 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地撩撩头发,脸颊泛红,后来干脆直接背过身去,他只看得到她纤细的双腿在靴子里晃。 明明又不用走在雨地里,为什么要穿雨靴? 荣清需要留观三十分钟,覃音便趁这时间办了Seren的入院手续,缴完一人一猫的费用,又去看了会儿小猫才准备离开。 孟项明亲自将他们送到停车位,挥手:“两周后给星星驱虫打疫苗,你们再一起来接哦。” 他又叮嘱覃音:“他的手24小时内避免沾水,伤口要继续消毒,忌辛辣忌酒精,接下来如果出现低烧,手臂酸……” 话没说完就被荣清截断,“你对着人家说什么?” 孟项明冲着覃音眨眨眼,“Seren妈妈刚刚强行要把你的疫苗费用也缴了,我说我们这关系哪还要付钱,可她说一码归一码,你受伤她是第一责任人。我交待这些注意事项给第一责任人没问题吧?” 覃音硬着头皮点头,是第一责任人没错,可她说的是,害荣律师受伤的第一责任人。 省略了几个字怎么听起来这么怪。 好在荣清没在意这些,直接将孟项明赶走,两人上车离开。 来时几乎带着毁灭天地力量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目光所及的一切是独属于黑夜的潮湿静谧。 雨后空气很好,空气里夹杂着舒爽的凉气,覃音便将自己这边的窗降下一半。 还是荣清先开口了,“我朋友比较自来熟,爱开玩笑,你别介意。” 覃音笑笑,“没有啊,很有趣,我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荣清这次看她的时间稍微有点久,比刚刚注射疫苗时的目光更加直白。 覃音差一点儿就要脱口而出,你不要看着我。 在肺腑里憋着的气快要爆炸时,覃音听见荣清轻声应了一声,“嗯。” “他就是靠着天生的厚脸皮追到了女朋友,结婚两年了,女方还有学业未完成,暂时两地分居。” 覃音惊讶地“啊”了一声,她并不想要探究一面之缘的人的隐私,猜想此人确实是荣清的密友,所以他会多说几句,便感叹又惋惜,“啊,异国恋。” 她低声喃喃,“很不容易的。” 后来俩人都没说话,覃音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她便又把车窗升起。荣清拿起手机阅览案卷,车内过分安静有些尴尬,覃音便随机播放音乐,怕打扰到荣清,音量放得很低。 她注意到中间有一阵子荣清盯着歌词看了一会儿,但未发表什么言论,她也没搭话。 好在回去的路上速度快得多,尴尬没多久就到了,再一次在电梯口礼貌分别。 荣清叮嘱,“夜里还会有暴雨也说不定,你这房子很久没住人,最好检查一下门窗,窗帘什么的也看一下。” 他看见女邻居的表情玩味,估计会腹诽他死板或是一本正经。 他强调窗帘两字,也不懂她能不能意会到。 但只要她去检查窗户了,就能发现在某个角度能够看见对面吧? 荣清点点头回屋,脱了鞋直奔阳台,赶在对面的人检查客厅窗户之前,将自己临时加装上去的侧面窗帘大大拉开。 好让她能发现——她的角度也是能够看见邻居的阳台的! 荣清想了想,把住进来后几乎没用过的晾衣杆降下来,挂了一件黑色衬衫上去。 覃音当然没有检查门窗,她在生活细节上是很粗枝大叶的人,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今天联系了工厂催促样品修改后的生产进度,她发了四条,竟然到现在过了零点还一条回复都没有。 这几日催促生产进度都被敷衍 着,她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另一边伪装完阳台后去洗澡的荣清,临睡前特地出来又瞧了一眼,隔壁毫无改变,今天是几件白色的挂在那,他不敢细看,一手搓揉着蒙在头上的毛巾,一手拿着手机发消息。 「荣清:门窗没问题吗?」 他真的很像个喋喋不休的大爹,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 对面很快回复,「我还没去看,在忙工作的事」 ……「好。」 覃音郁闷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都快一点了,也没办法直接打一个电话过去质问。 百无聊赖中又一次点开荣清的朋友圈划了划,没多久就划到底,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返回俩人的聊天窗口,看着荣清头像的缩略图,不可避免地被那照片上的温柔所吸引。 不止一件事让她静不下来。 「所以,为什么帮我挡啊?」 「护士说那个蛋白针很疼的,有的男生都会哭」 这么晚了,他明天应该还要上班,覃音并不期待能收到他的回复。 只是心里暗涌的波澜搅得她难受,干脆就把问题抛出去。 顶端显示「正在输入中……」 扑通扑通,加速的心跳声回响在她的四面八方,耳膜嗡嗡几近耳鸣。 风停雨歇,再没有什么能掩盖心绪的动荡。 冒出来的字在覃音眼中几乎成了重影,化为温柔炮弹往她击来,把覃音在沙发砸得转了个向。 两只脚高高翘起在空中,小鸭子扑腾水一样的速度前后摆动。 她又翻过身来,不可置信地拿起被自己死死按在抱枕上的手机,仔细盯看。 「是有点痛,所以我挡才对。」 聊天框没有新消息再跳出来。 荣清把手机反扣在洗漱台上,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似乎该剪了,显得有些潦草。 他今天没刮胡子,怎么胡茬冒得这么快? 他将毛巾整个罩在头上,盖住眼鼻大口呼吸,又猛力揉搓一会儿半干的头发,忽然被点了穴似的站在原地。 不对…… 毛巾的触感不对。 女邻居回屋洗澡换衣服前,礼貌地说会将毛巾洗好再还给他,他当时说:“没关系,你放在那就好,我把小猫吹干后就把两条毛巾都扔在洗衣机。” 结果出门前时间紧急,没来得及,他便随手放在了洗漱台前。 都是白色的,和自己平时洗澡用的毛巾一模一样。 只是今天心思有点乱,也很久没有熬到这么晚了,脑子不清醒洗完澡直接顺手拿了这条。 这条在几个小时前曾搭在她身上的毛巾。 湿气还未完全散去,半干的毛絮里有不属于这个屋子的味道。 微微香气像丝线,狠狠地缠绕住他的脑神经,收紧。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看见女邻居发来:「Seren不是星星」 「我知道,是serendipity吗?」 11. Q.Y. 小猫咪不是星星,可覃音觉得自己变成了星星,晕乎乎地悬在黑夜里,独自闪亮。 身体时而轻盈地飘飘然,时而又被强烈的心跳声拉着下坠。 Serendipity,意外发现美好事物的运气或机缘巧合。他是看穿了她取名的小心思吗? 把今天暴雨里发生的一切都当作是美好事物。 可怜的小猫碰到她,毫无形象的她又碰到他。 虽然颜面尽失形象尽毁,但不影响覃音觉得这些是美好。 他们的关系似乎,又近了一些。 覃音没有回话,又回看了一遍与荣清的聊天,是的,他们的关系更近了一点。 躺在聊天框里的荣清和现实生活里的荣清不一样,面对面时他似乎更疏离,一本正经。 可隔着屏幕,他就和那个头像一般,没有冷硬的感觉,有更直接明朗的笑意,也更温柔。 她捧着脸看他的缩略头像,嘴角都笑到酸,揉揉自己的脸颊,又跪坐起来用手掌向脸颊扇风,懊恼这有什么好笑的,真没出息。 走在大街上随便问一问,谁还会为情窦初开时匆匆一别的那个男人心潮澎湃啊。 真没出息。 覃音特地定了一大早的闹钟,清醒后的第一时间就给工厂负责人打去电话,隔了十分钟又打,连续两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她发誓她的忍耐值已经到了临界点,正思考要不要今天直接坐飞机杀去号称为世界情趣内衣之都的连城,终于有消息提醒跳出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她眼底冒火,可以预料到这会是一条抱怨、推卸责任、诉说种种艰难的语音。 自从创立品牌后覃音先后与四个厂家打过交道,知道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拖延交货期、哭喊着不赚钱、讲做她的东西有多费事。 这次合作的厂商已经给她们做了两批的货,中间虽有些小问题但也无伤大雅。 覃音很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年轻人管理的厂,以为沟通起来起码会方便一些,不会再耗费她那么大的沟通成本。 没想到,还是如出一辙的奸滑。 覃音是个生起气来就很难轻易消气的人,此刻嘴巴拉长成一条线,点开,听筒播放语音,洗漱。 手机里冒出来带些口音的普通话: “美女啊,你家的货太费时间了,做一个你的货抵别的十件啊。你这些料子又娇贵,手掌心稍微粗一点的人就能把布料勾一点丝出来,你又说勾了丝就算废了。我们厂里最有经验的工人,昨天做你的样品做了一下午,修改好的样品我下午去厂里拍给你看。还有你说的那个预缩量,加一道工序要加钱的,这个价格做不下来,我得加价了啊……” 又是一段长长的气口,“美女你那个新品确定要日本的进口蕾丝吗,这是市面上最贵的,出货量很少,你那边量多大啊?量少的话就别费这个事了,选模样差不多的国产蕾丝也很好的,我们这里是内衣之城,就没有用那么贵的布料做内衣的,出口到美国的也没有这样做的。你再好好想想,听我一句劝,你这样做要亏本,做生意不是这样子。” 覃音捧着水砸到脸上去,维持姿势几秒,才直起身来抽出洗脸巾。 还没等她回复,那边又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蹦出来,自动播放,“美女啊……” 这次覃音没有耐心再听他混着气口的长长语音了,快步流星拿起手机,一个电话拨过去。 对面这次没有装死,铃声响了几秒后接听,电话里立马换了语调和称呼:“哈哈,覃总啊,昨天和朋友聚会太晚了,怕你休息打扰到你才没有回复。这不,一大早就操心你的事了。” 覃音冷笑一声,“是吗,我昨晚十一点多还发了消息给你呢,等到两点也不见张总回复。我记得最开始做货的时候,订单量大,张总有一次半夜还打电话给我。” “是这样,昨晚和几个同行聊的久了点,大家都说最近市场不景气,订单量少,我想覃总是大网红店,生意肯定不会受影响。只是现在人都不怎么舍得花钱,我建议要不新品那个蕾丝换国产的吧?正好昨晚朋友介绍了一批,我亲自看了货,很软很精致的,和日本的……” 覃音不耐烦地打断,气得在原地来回走动:“这是我的事,张总按照我的要求做货就好。当初谈合作的时候我们就是看重张总在布料这方面的实力,又自有生产工厂,才与你合作的。” 对面见这个年轻美女老板完全不听忽悠,也换了嘴脸,啧了一声:“日本布料太贵了,这个损耗我们厂子承担不起,蕾丝太容易勾丝了,你的货又要有手工缝制,避免不了这些。” “你如果坚持要用日本的,这批新品我们就做不了了。” 覃音立马察觉出不对劲,直截了当地问:“这款蕾丝的定金我上个月就打给你了,几天前你就说货已经发回来了,这周内能到,我又打足了余款。现在和我说要换是什么意思?” “这批货没有了,船期延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那你把货代的延误文件发给我。” 对面用方言咕哝了一句什么,忽然挂断了电话。 至此覃音可以确定,她退了自己心爱的大衣、将小金库的钱全掏空购入的布料,让她爱得要死坚持要用的蕾丝出了问题。 气血上涌,她几乎站不住。困难是一重接一重,每天要面对的麻烦事是接连不断。 可她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东西,为什么还要面对这么多小人的刁难! 手机震动,姓张的厂家懒得再兜圈子,直接挑明:「钱我可以退你,但货真没有了,趁时间还来得及,抓紧找别的替代吧」 覃音指尖几乎要戳破屏幕,「我们签了合同。」 很快一张合同截图发过来,有几行字被他用红线标出,「如遇不可抗力或原料短缺,供货方不承担违约责任」。 这是摆明了要违约,一副我就是无赖,你奈我何的无耻嘴脸。 覃音面无表情地划出对话框,她想找思漾商量对策,当然可以费心思再去找新的厂家,但布料问题怎么办。 新品蕾丝系列的设计就是完全围绕着这款布料来的,现在如何又能推翻重来? 市场不等人,时间不等人,覃音与思漾之前统一意见 ,不能在店铺陷入低谷的时候停止对新品的开发。 七夕、圣诞,两个节日的新品她们都要卯足了劲去做。再难也要做,这是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覃音下划消息列表的手指因为强行控制着情绪而微微发颤,她忽然停住。 躲在聊天列表里那个蓝色背景的肖像照,人物冲着屏幕这边勾唇微笑,低饱和蓝在他身后如同静谧大海。 她不知怎么想的,点开和荣清的聊天框,又一次向上回顾。并没多少对话,三页而已。 可她深呼吸两次,就如自己也置身于远离尘嚣的大海中,滔天的怒火委屈都被沉静的蓝掩去,无声息压在海底,浪潮被温柔包裹,最后化为涟漪。 荣清。就是蓝色。 覃音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蹲坐下来,阳光晒在手背上暖洋洋的,也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打字。 「荣律师接付费咨询吗?」 他很快回过来,「怎么了?」 「工作上的事,对方违约突然不给货」 「急吗?我五分钟后开庭。」 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覃音吸吸鼻子,「不急。」 她呆坐着,看阳台上那几件在阳光照耀下精致美丽的白色内衣,幻想着要是能用上那批绝美蕾丝布料,该有多纯洁缥缈,可爱性感。 又点开思漾的微信,「阿姨怎么样了?」 这个点思漾应该在送思朗上学的路上,覃音放下手机,拿过沙发旁散落的设计稿图,一张张看过去。 创业初期的时候也遇到过许多牛鬼蛇神,却也都一件件解决了。 店铺运营的事主要由思漾负责,她也吐槽怒骂过平台、物流,似乎遇见的每个人她们都要与之缠斗一番,降妖除魔似的闯关。 可那会儿货品一出来就受追捧,每天都能从各个社交软件上看到消费者的好评,再难也觉得冲劲十足。 自从六月份S品牌推出新品,深陷抄袭风波后,评价就是褒贬参半了,店铺陷入停滞不前的困境,新品推出似乎要因为布料问题夭折。 覃音忽然失去了从未熄灭过的冲劲。 手机有新消息提醒,她麻木地点开,竟是一个群聊,荣清拉了她和一个名为任知行的人,头像是个女生。 「荣清:@任知行,你来了解一下。」 「荣清:@Q.Y.知行是我的助理律师,你先和她说。」 覃音在这边瞪大了眼,不是,她只是情绪上头随口一问,没有真的要让他这么大的律师介入的意思啊,她付不起…… 他这么缺单子吗,连邻居都不放过,难怪年纪轻轻就变成顶尖律师,原来是经过他身边的管它是雁是鸭还是鸡鸟雀,也要顺手拔一根毛下来。谁也不放过。 「任知行:你好,是对方违约的问题吗,可以先把事情详细和我说一下,有合同的话也先发我看看。」 覃音被架在这儿骑虎难下。 虽然会有些丢面子,但她还是问出来:「你好,可以先问下你们具体收费标准吗?」 「任知行:这个不用哦~荣律说他欠您人情,我们免费服务。」 12. 项链 覃音想不明白荣清欠她什么人情,昨晚的疫苗注射费吗? 那本就是她该负责的。 那难道是打包来的汤,还是自己强行扔进他购物车的酸奶? 无论哪一个都算不上是人情,更算不上是“欠”她的。 无法与荣律高昂的律师费进行等价交换。 想到那碗汤的来历,覃音内心受到极大的谴责。 别人高风亮节、朗朗明月。 她动机不纯、步步心机。 也就是覃音在回顾她与荣清过去几日的交集,她才意识到一个不争的事实—— 短短一周不到,她害邻居受了两次伤。 覃音欲哭无泪,看来自己确实是霉运当头,连靠近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让人受伤很是歉疚,但却能嘘寒问暖,借机问候。 白嫖金牌律所的法律支持也很不好意思,但却能与他有更多的来往。 这回就算她欠他人情吧。 人情欠着欠着,就能熟悉起来。 覃音厚着脸皮在群内选择语音通话,勾选任知行的头像,将事情讲了一遍。 采购合同也一并发送过去。 任知行也将规避违约的那行字标红,说这是不合理条款,而且对方在之前说货已经发船,即将到港,我方才进行尾款支付。 那么就不存在货物短缺的理由。即便是真的货物短缺,他的说法也构成了刻意隐瞒。 只是诉讼要走流程,第一要务还是能尽量避免损失,劝说对方按期交货。 任知行找覃音要来厂家的联系方式,准备以律师介入的由头威慑一番。 覃音觉得有道理,任知行前面挂着金牌律师事务所的名头,说不定这金灿灿的招牌就能将对方唬住。 但事与愿违,老天显然铁了心要在覃音的大好年华可了劲地雕琢、塑造她。 很快任知行打来语音,听起来语气不比之前,气呼呼的:“这个人简直无赖,我要求他提供原料短缺的证据,否则就是他单方面违约。他说货给不了就是给不了,他也没办法,违约就违约,有本事就去法院告,他就是拿准了我们这边耽搁不起时间。” 法律约束的从来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对于熟练游走在各种规章制度空子中、毫无法律理念的人来说,就是废话连篇。 覃音叹了一口气,“明白,谢谢你任律师,我再想想办法。” “或许荣律还会有办法,他两小时后下庭,我会及时把情况同步给他。” 两小时,覃音看了下手表,现在才九点,他一开庭就要开一整个上午吗? 昨晚那么晚还没睡,今早就要进行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各行各业,各有各的苦要受。 经历了大早上的兵荒马乱后,覃音才有空给自己做咖啡、加热吐司。 冰冷的咖啡穿肠而过,覃音的郁气也被带走几分。 思漾的消息也在这个时候回过来,说妈妈从ICU出来了,但还插着呼吸机,意识不清醒,她马上去医院。 覃音便也出发去医院,从小区前面的超市带了盒营养品。 思漾见到她虽然还是精神头十足、打不死的小强模样,可面容的疲惫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 看着病床上似是熟睡的阿姨,覃音没有把布料的事情告诉思漾。 多一个人犯愁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俩本来就分工明确,这部分的压力她自己扛就好。 于是病房内出现奇观,俩个年轻女子凑在一块儿,研究在洁白病床上摆开来的性感内衣。 这是新品的第一批打样品,思漾还没见过实物呢。 隔壁床的家属路过,望了一眼后忍不住插话:“现在的内衣样式真好看啊,我们年轻时候穿的都是大红大绿的,当时还觉得美得要死咧。” 思漾笑回:“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尚嘛,那时候大红大绿就是最好看的,您走在时尚前沿。” 上了年纪的阿姨被夸得开心,干脆端了椅子坐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还不过瘾,忍不住伸出手去摸。 再次赞叹:“真好看。” 思漾妈妈的护工阿姨也插话:“现在也不流行大钢圈了,我们那时候穿的都是大钢圈,一天下来勒得不行。” 隔壁床家属阿姨道:“但现在的内衣不做钢圈,那还能防止下垂吗?” 覃音和思漾对视一眼,覃音解释:“内衣的核心作用是提供外部支撑和塑型,减少晃动带来的不适,保护悬韧带。” 她说着,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指明悬韧带的位置和走向,“目前没有任何高质量的科学证据能表明,穿内衣能阻止或延缓□□下垂。这是一个普遍的误解。” 两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对视一眼,一个笑笑离开,一个低头去做别的事,明显都不认同这段话。 覃音没有在医院待太久,因为她在十二点过十分的时候收到了荣清的消息。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下午两点半见一面?」 覃音立马回复:「好」。 「抱歉,我两点和三点都约了人,可能得辛苦你过来我这边。」 附带一个xx大厦的咖啡店定位。 覃音左右无事,也不好当着思漾的面接触新的厂家、找寻布料的其它供货渠道,就借机离开。 她准备直接到咖啡店坐着工作,等待见面。 当然,覃音还是在停车的时候坐在车里化了个妆。 好在她后备箱犹如百宝箱,化妆品都有应急的小样,足够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维持社交美貌。 覃音忙于联系新的供货渠道,电话消息不断,说得她口干舌燥,一时没注意时间。 等店内午间高峰期过了,才有空吃了一角已经在室温下微微融化的蛋糕。 一瞟时间,已经两点十五了,她立马起身借用洗手间,对镜确认状态没有问题,往手腕上又喷了点香水才走出来。 这才有闲心思打量周围,这是许多知名企业和大厂聚集的西二区,工作时间并没有太多行人。 艳阳高照下,连落地窗外的树木都死气沉沉。 咖啡的味道也一般,还没有她自己做的好喝。 覃音不太喜欢这样的氛围,虫草花鸟都像是固定的道具。人也是毫无感情的机器,就连咖啡店的员工,对不同顾客说话的音量、语气,都一成不变。 直到荣清从不远处大跨步而来,苍白到毫无生机的天地才有了她喜欢的鲜亮感。 他穿着靛蓝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西裤,一本正经的正装却因为他戴着的眼镜去了几分拘谨呆板,尽显精致高智。 他戴了眼镜?! 是金丝框眼镜?! 他的头发好像也剪短了一点。天呐,这么忙碌的行程安排,怎么还能见缝插针剪个头发? 覃音坐在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走近,心情也随之雀跃。 外面天高云淡,没有一只鸟的踪迹。 可她分明感觉到有鸟在她身边扇着翅膀,叽叽喳喳。 几步远处,荣清隔着玻璃窗发现她。 她冲他的方向扬起手。 荣清推门,三两步到了覃音这里,还没落座就问: “合同带来了吗?” 覃音赶忙将打印好的纸质版合同递给他,附带所有相关的汇款证明。 她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倾身向前。 想自己准备的应该符合专业要求吧,该带的凭证她都带了。 □□清拿过去极快地扫视,才翻了几页就放到一旁。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最后面的汇款证明相关。 他又问:“你汇款的公户名称和合同上的一致吧?” 覃音声音闷闷的:“是的。” 荣清看完合同后就拿起手机,她以为他在忙别的事情,便也没有出声打扰。 覃音慢慢抿着冰块早就化完的咖啡,艰难品味齿间的微苦气息。 哎,算了,作为邻居他能让助理过问一下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是她不该抱有期待。以为昨日登堂入室,今日关系还能继续飞速发展。 他是最年轻的合伙人律师,他当然有更多的大案子要忙。 荣清收回手机,语气没什么起伏:“这家公司去年因为同样的操作被同行告过,最□□外和解了。但卷宗里有一份‘情况说明’,写得很清楚——他们所谓‘原料短缺’的背后,是有一份跟其他客户签订的转卖协议。” 他定定地看着覃音惊诧到圆睁的眼睛,温声道:“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你怎么知道?”覃音不敢置信,他坐下来没有五分钟。 他才问了她两个问题,他是神仙吗? 荣清被她的表情逗笑,也多了逗弄的心思,“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 覃音头摇得像拨浪鼓。 荣清不着痕迹地垂眼,不再看她。 她戴着很有设计感的链子,一圈香槟色的粗金属圆链垂在锁骨的位置,下方挂着数十条垂落的细链,尾端被衣服遮挡住。 一开始他以为是项链。 在她大幅度的动作下才发现,这个貌似项链的东西,似乎是……和内衣连成一体。 不是与她这么近距离接触,又有她的动作……一般人还真会以为那就是一条设计感十足、隐约性感的项链。 她是真爱买内衣啊。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奇形怪状的,内衣。 “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知道了这件事。说你朋友是行业内……”说到这儿他稍稍偏过脸,面有羞赧:“……有名气的律师。” 荣清又恢复一本正经的语气。 “可以适当威胁一下,说真计较起来他们不仅要把钱退回来,还要负责因为布料短缺造成的所有损失。” “我想你的目的肯定是拿到货,既然这批货被无端截胡,无非就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你也需要稍微提一点价格。” 覃音明明很难再拿出资金投入进来了,但却不想在荣清面前袒露,立马接话:“我懂,这是当然。” 荣清这才有空拿起面前的水杯,连续喝了几口。 覃音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也端起咖啡杯遮掩视线。 不由自主地被他握着杯子的修长手指吸引。 半掌就握住整个杯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配饰,只衬衫的袖扣矜贵雅致。 那天握她的手也是这样吗?也是半个手就能握住? 可惜现在手背上受了伤。 她又放远目光,店里平平无奇的绿植实在没有什么好瞧的。 眼神晃呀晃,又回到他身上来。 他今天很好看,大概是要开庭所以稍微收拾了一下。 看他端起杯子喝水,喉咙滚动,脖子修长,微微露出点锁骨边缘。 不对,律师这种职业是可以把领口解开那么大的吗? 安静缠绵的音乐流淌,荣清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你是做……” 覃音快快接话,“女装!”,她急得差一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我做女装的。” 意料之内的答案,她时刻走在时尚前沿。 荣清看她捂着嘴向后猛咳,招手要来了水。 谁知她下一句又急急出来。 “一直忘了问你,你的腰怎么样?” 13. 入侵 “那天你去医院我忘了问。” 荣清将玻璃杯轻轻推到覃音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伸手来接,俩人的手隔着透明的玻璃杯相握。 她指甲上有说不清楚形状的好看花纹,被晃动的水面拉扯放大、粉嫩映在他眼底。 荣清心不在焉答她的话:“一开始那个不太行……” 覃音一口水刚含进口腔里,过分惊讶,咕咚一声咽下去。 顺着水声愣愣问:“啊?!” “腰不太行?” 黏糊在口中的惊呼声因为发音不准,加上她惊诧至极的表情,无论怎样看—— 都有表达近乎失望之情的嫌疑。 荣清不可置信般瞟她一眼,又垂下眼睫。 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覃音仍无察觉,追问道:“这么严重吗?”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那天荣清腰扭伤时候的情景。 以及之后在超市遇见他的时候,他的行为动作看起来都正常,怎么就会“不太行”了? 男人的腰这么脆弱吗? 男人的腰…… 腰…… 覃音先前根本没联想到的事情,此刻蓦地掀开大脑皮层。 无处不在尖叫。 天呐,她问了什么。 解释也是于事无补、苍白无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损伤。” 呃,怎么越描越黑。 她双手在身前挥的再用力都没用。 覃音认罪一般用双手捂住脸,沉心静气后才严肃着口吻,满面歉疚,“方便问是什么样程度的扭伤吗?” “我负责所有医药费用和后续治疗。抱歉,那天在医院的时候遇见你我就应该负责医药费的,当天事情多忘了。我以为没什么大问题。” 荣清终于冷着声音结束这尴尬、往更加诡异的方向发展的对话。 “我是说医院那个推拿的医生不太行。” “后来换了一个医生,明天是最后一次治疗。” 他忍了又忍,还是开口:“我日常有健身的习惯,身体素质不错。” 显然没有对邻居解释这些的必要。 但男人的自尊心不可挑战。 覃音连声道:“啊,那就好那就好!” ?听起来还是很奇怪。 怎么说都是错,她干脆抿着嘴不说话了。 把玻璃杯握得紧紧的,手指用力攥到变形。 荣清也不再说话,侧着身子欣赏了一会儿平平无奇的夏日艳阳。 余光见她似乎放松了些,才将她带过来的文件合同递还,点点合同上的公司名称。 荣律又恢复了工作时专业冷淡的模样,向她解释: “我们律所在云省也有事务所,我想说不定会有相关信息。在内部系统里查了下公司名称,云省的事务所去年受理过起诉这个厂商的案件。所以我才能查看相关卷宗,推测出真实情况。” “这份情况说明虽然不能直接拿给你,但你可以告诉他们,你听说了去年他们被起诉的事情。他们就有数了,知道这次同样能被你抓到转卖的证据。” 覃音再次道谢,说忙完这段时间请他和那位助理律师吃饭。 正事办完,俩人准备离开。 荣清推开门,站到一旁让覃音先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又垂眸看向比他矮 了一个头的覃音。 背着光,覃音看不清他的表情,听他略显为难的口吻问:“比预计的时间久,我恐怕赶不及三点的约了,能坐你顺风车过去吗?回去取车可能还要浪费点时间。” 他指指方向,“不远,前面两条街。” “这有什么,我又害你受伤又欠你人情的。” 荣清笑笑,“没事,邻居之间互相帮忙应当的。” 俩人并肩走向露天停车位,开车离开。 出停车场的时候显示停车费30元。 覃音手忙脚乱地去拿在放在包里的手机,自顾自地说:“啊,忘了要缴费。你们这园区停车费还不便宜。” 荣清也皱着眉看向显示屏上的数字,“你不到一点钟就到了?” 非园区登记车辆,收费标准是12元一小时。 她等了自己这么久? 因为边上有人,覃音往后座拿包的动作不敢太大,便半天也没打开包扣。 正要解开安全带,身前突然有阴影落下。 淡淡的、冷冽的清香。 她身子保持向后的姿势,他靠过来,肩膀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 极轻微的布料摩擦与短暂的温度感知。 陌生的气味入侵属于她的私人领地。 他大大超越了社交距离。 “我来。” 扫描二维码的滴声响起的时候,覃音抬眸,与他从显示屏收回的目光相撞。 太近了。 近的她能看到他眼睛往下看时下眼睑的弧度。 近的他能看到她眨眼睛时的睫毛交错。 “你到了很久?” 轻轻的吐息落在她额上,他才收回身体坐回原处,面不改色地操作付钱。 14. 掌控 停车杆抬起的瞬间,荣清又看了过来,沉默着以眼神询问。 视线霸道又不知回避地紧盯着浑身写着僵硬二字的女人。 覃音缓慢地收回身体,根本没有回视过去的勇气。 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软,踩着油门的脚也使不上力。 脑子乱成麻了,该怎么说?说她提前过来在车里化了快一个小时的妆? 说她在正好在附近有事? 可周遭都是业界顶顶有名的大手公司,她一个“女装”小店主到这儿来能有什么事。 心脏用力起伏的状况下,她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 覃音边启动车子边含糊着:“哦,那个……” 粉色小车以极缓慢的速度游出去。 减速带轻微颠簸,荣清又一次倾身而来,在中控屏上点开导航,输入目的地。 娴熟自然。 仿佛他坐了这车无数次。 只是他这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作态,让神经绷紧的覃音又一次警铃大作,身体下意识往边上躲避。 荣清输完目的地,还维持着向前的姿势,仔细挑选线路。 覃音边慢悠悠开出园区边注意他的动静,刚刚他明明说两条街? 他终于选定了线路,“前面的那个红绿灯时间很久,我们走这条稍微绕一下的吧,导航显示会快一分钟。” 覃音利索回应:“好。” 让她倍感压力的黑影这才从眼帘中撤出。 “所以,怎么来这么早?” 他完全不放过她。 律师都是习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吗? 覃音加足马力开车往前,观察后视镜、切入主道。 这才板着脸,以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回:“哦,我正好去了医院一趟,去看看朋友的妈妈。和你说过的。” 顾左右而言他后,浅浅带过:“想着中午会堵车,就直接先过来,正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忙些事情。” “嗯,早知道应该请你吃个午饭的。” 好在荣清似乎也不在意她到底为什么早来,没有继续追问。 他说完后就手指指左前方,“我们的事务所就在这儿。” 赫大的招牌,覃音来的时候就看见了。 她佯装惊讶地探头,“哇,你们的地理位置这么好。” 荣清忍不住勾唇,这人一定不知道,她恭维的场面话虚假到底了。 像小孩子睁着无辜的眼睛说拙劣可爱的谎言,不让人讨厌,只让人生出逗一逗小孩的恶劣心思。 他这么想,便这么做了。 “嗯,所以我们的法律咨询服务收费也很高。” …… “呵呵,荣律帮我这么大的忙,无以为报。” 荣清转过脸来,温声细语,慷慨非常,“不必客气,邻居嘛。” 覃音继续尬笑一番,没接话。 右拐后,目的地就在前方,可赫然有车大排长龙。 覃音看一眼导航,“看来并没有省一分钟。” 荣清懊恼,“是,我忘了这个路口的停车场设计不合理,总是排队。” 七八百米的距离,完全可以走过去,覃音等着荣清与她道别。 可下一秒却见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喂,我在楼下排队停车堵着了,你……” “哦?”覃音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眉眼含笑。 他似有察觉地抬头,与她在镜中对视,隔着被暴雨冲刷后不是很干净的车玻璃,再凌厉的轮廓也会模糊几分。 他对着电话那边继续道:“你也堵着了?那不急,慢慢来。” 覃音却有些急,但她无法表现出来。 在这个中午之前,想要和荣清拉近距离的想法从未变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想他快点下车。 主动权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移交了,俩人交谈的节奏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很被动。 她想要先与他分开。冷静一会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覃音大脑皮层异常亢奋,像被撒了一整包的跳跳糖。 连体内的神经系统都不受自己控制。 这不免让她有些恼怒泄气。 荣清却悠然自得,收起手机,手肘搭在车窗边,观察了一会儿前后的车,颇为遗憾道:“刚刚顾着说话也忘了看,不该听导航的走辅道。” 这明显是进停车场的路,此时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 憋在这和覃音如出一辙的难受。 “你下午没什么事吧?” 覃音郁闷地转过脸来,表情说不上好。 心里嘀咕,荣律,你今天话有点多。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早上起得有些早,这会儿子困了。” 荣清点头附和,“是,昨晚突发事件搞太晚了,我现在也有些精神不济。” 覃音沉默一会儿,小小反击以示不满:“荣律师今天话不少,我还以为你是内敛沉稳的人呢,看来是误会了。” “哦,是吗?” “早上出庭前担心没睡好影响发挥,让助理给我点了大杯加浓的美式,咖啡因刺激下话是有点多。” 他直直盯着她浅褐色的瞳仁,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美瞳,遮住她原本黑亮亮的眼珠子,蒙上一层温柔朦胧之色。 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想法。 他操着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语调,温柔缓慢:“你不喜欢话多的人是吧?” 覃音眸色震惊,她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意思? 话多话少都无所谓,只是眼前这个人和她印象里的荣清完全不一样。 颠覆了她的记忆,也打破了经年岁月中自己叠加在他身上的想象。 难怪说念念不忘的人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他明明没那么温柔,极近的距离下他气势骇人…… 高远的白月光以光速袭近面前,毫不费力就可以看到他被放大的真实细节,感知到他近在咫尺的压迫与威慑。 远观的人在触手可及之处。 一切都陌生,又让人有近乡情怯的怯懦戒备。 覃音与他对视两秒,笑眼弯弯,没说话。 前面缓缓移动的车流适时救她于车内几乎要爆炸的空气。 她跟随车流前进。 或许是意识到覃音“不喜欢话多的人”,荣律师又一次回归沉默。 十五分钟后,得以逃脱的覃音伏身在方向盘上,复盘了今天见面的所有细节。 明白过来是从何时丧失主动权的。 在荣清靠过来交停车费之前,都很正常。 在这之后她的心态就变了。 他一个微小的动作在她眼底也能掀起骇然波涛。 原来是她做贼心虚,才在意至此。 反观荣清,却因为 那若有似无的身体接触后自在许多,对她的态度完成了“陌生邻居”到“算是熟人”的转变。 天呐,她错失了一个良机! 事业型女人怎么能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蹑手蹑脚,束手无策。 不就是差一点儿就算是拥抱的距离吗?成年人,怕什么呢。 这点儿都让她胡思乱想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办? 覃音一路胡思乱想着,比导航显示的时间还要快几分钟,飞速赶回家中。 她立即投身于工作转换注意力,对着日程表仔细研究,发现即便两三天内能顺利找到新的厂家,再经过磨合与多次沟通需求,也不一定在七夕节前赶出来这一批货。 快一年的工作经验让覃音认识到,能找到自己想象中的理想合作工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个行业的生存准则似乎就是坑蒙拐骗、糊弄为上。 她无力去改变,也无法顺应。想要完成自己的事情便只能比别人多费心思与时间。 多委屈自己一些。 各方面看下来,继续与背信弃义的张厂长保持合作关系,顺利完成这批货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覃音以为自己会像吞了苍蝇似的难受,可却能面无表情地发去文字消息: 「张厂长,我中午见了个朋友,就是早上联系你的任律师的上司,君达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律师。」 「从他那里听说了你们厂子去年被起诉的案子。我还是希望能和张厂长继续合作下去的,毕竟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也不好找。」 覃音很懂得点到为止。 没到十分钟,对面就发来语音消息,「哎呀覃总,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给你忙这个布料的事情,托了很多人问,才知道报关上出了问题,现在想要拿到这批布料得费些事哦。」 「我听说是有大厂子看上了这批布料,故意给我们使绊子呢。」 覃音经过荣清点拨后,哪还能不知道他的花花肠子,却也留了个心眼儿,拨了通电话过去:“哎呀,原来是这样子啊。” 一通埋怨后又给对方上高帽:“辛苦张厂长了,果然是你这样有实力的才能办事。那就你想想办法,尽早把这批货拿到手,打点什么的花费你不用问我,我肯定是要这批货的,你也清楚离了这个布料我新品做不成啊。” “是的啊覃总,你能理解就最好了。但我估计打点下来,这个布料的成本得起码上浮百分之十五哦。” “那就辛苦你了,我们尽早拿到货尽早投入生产。” …… 一块石头落地,覃音发去消息给荣清。 「谢谢荣律的帮助,我的货应该没问题了。」 「那就好。」 隔着屏幕,没有任何会让她脑子宕机干扰因素,覃音的胆子也大了些。 急于找回主动权。 「后期有法律方面的事情,还可以找荣律咨询吗?」 「你今天说邻居不必客气,我就真的不客气咯/调皮」 哇,这确实有些不要脸了。 覃音发出去又忐忑不安,犹豫要不要撤回。他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她太心急了。 一行字很快跳出来:「当然。」 「但你答应的那顿饭可不能省,邻居可以不客气,但一些小事我会交代给助理去做,她不是邻居哦,大老板不介意吧/笑脸」 覃音盯着末尾那个有些生硬的笑脸,笑到脸歪。 15.包袱 布料问题果然很快就解决了,周六一早覃音就收到了布料进厂的视频。 或许是做贼心虚,张厂长也没有急着要那所谓的各种因素下成本上涨的钱。 覃音与他沟通后,新品正式投入生产,事情告一段落。 她终于可以分出精力来处理另一桩令她头痛不已、终日悬心的事——与S品牌的诉讼。 对方现在只是发律师函,告知准备进入诉讼程序。但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法院立案的通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覃音没忘记自己搬来这边的唯一目的,是与荣清打好关系,最好能通过他让S品牌撤诉。 显然,关系进展的比她想象更快更顺利。 不过两个星期,他们已经算得上是熟人了。 覃音觉得这不是她单方面的幻想。 虽然这几天没有再发生,以自己为坐标点的几百米范围内,与荣清高频度偶遇事件。 覃音也觉得奇怪,昨天她特意买了好多水果,估摸着初次“偶遇”荣清的时间,推算他下班后到家的时间大概是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她想再来一次碰巧偶遇,顺理成章把水果送出去。 为了把这个动作合理化,她买了明显不是一个人的份量的水果。 可以理直气壮说出“怕浪费”。 但小算盘再一次落空。 她可不想承认自己周末的时候也时时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想在他出门的时候“刚好”打开门。 甚至为了听得更清楚些,她还把椅子搬到最靠近门的地方。 但荣清这几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或许他是趁着周末回南城了? 可今天周一了,还不上班吗? 覃音在车里打完了两局游戏,时间已经来到七点。 她看向没有来车的停车场路口,想或许是缘分忽然就断了。 前几天命运的强联系buff到了使用期限。 果然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没有趁热打铁,现在只能又一次陷入抓耳挠腮的困境。 覃音考虑再三,决定以布料的事情顺利解决为由头,这个周末就请荣清与他的助理律师吃饭,席上顺带提店铺与S品牌的事。 当然,她不会真的让人家白帮忙。 她已经给任律师准备好了价格不菲的礼物。 道德感高、自尊心强的覃音做不到心安理地白嫖红圈律师事务所的法律帮助。 尤其是在荣清面前。她更多出许多包袱。 包袱太重了,所以连主动问一句“你最近出门了吗”的消息都不敢发出去。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想法,覃音周二驱车去了宠物医院。 医院大概是轮班制,那天晚上接待她的护士与医生都不在。 覃音在接待处告知小猫姓名后,值班护士奇怪地看她一眼,又立马垂下头忙碌。 “请您稍等一下。” “医生现在都在忙。” 有人送过来茶水点心,覃音左右无事,便在休息区安心等待,顺便挂上梯子欣赏最近国际上的内衣设计新风向。 不一会儿,荣清与孟项明忽然出现。 覃音的喜悦比她出门前特地化好的粉嫩妆容还要明亮,她主动迎上去,“好巧,你也来看小猫?” 荣清并无太多表情,对她会出现在这里毫不惊讶。 轻扬下巴,“晚上有事,和他约好了。” 语气淡淡,表情严肃。 孟项明只笑着和覃音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进去了。 覃音见她手里拎着个猫包,不禁感叹:“他还亲自接小猫小狗呀?我刚来的时候搜了下,才发现有好几家分店呢。事无巨细,难怪能赚大钱。” 荣清不置可否,“或许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覃音面前的果茶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她提起茶壶,给荣清也倒了一杯,“还挺好喝。” 荣清头也没抬,“谢谢。” 他一直拿着笔记本在忙,明显是工作缠身,难以分出多余的精力与时间。 覃音也不好打扰。 只又去催问小护士,“还不能看小猫吗?” 刚刚已经出去了好几个顾客,这么久还没忙完? 就算没有医生带着,她也可以自己去看的呀。 小护士体贴又热情,“老板说等会他亲自带您去。” “您等久了无聊吗,我给您拿本杂志?” 覃音摇摇头,又坐回原位置上,听着荣清敲击键盘的声音。 他不是那种咔咔咔快速敲击的风格,似乎每一个字在他手下都是经过严密的思考。 很少修改,更少有删除的动作。 因此敲键盘的速度并不是很快,保持在一个合理的速度范围内,覃音就在这白噪音一样的键盘敲打声中悄悄观察工作状态下的荣清。 认真工作的男人很有魅力。 戴着好看的眼镜工作的男人更有魅力。 有魅力的男人近在咫尺,心怀鬼胎的人便毫无抵抗能力了。 好帅啊。覃音手虽然没抻起来,却觉得自己正双手捧着脸犯花痴。 成熟男人的气质就是这样吗? 一丝不苟,时而微微蹙眉,又倏尔松散开来,有条不紊地处理着。 仿佛天大的难事都能被他顺利解决。 直到快五点,荣清才咔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不好意思,刚出差回来,一直在忙。” 覃音忙坐直了身子,笑道:“原来你出差了呀,我说怎么几天都没看到你。” 这句话……几乎诚实地把她这几天来一直注意他的事情摊开。 覃音后知后觉地脸颊升温。 好在荣清并没多想,点点头:“嗯,去了邻市。” 这个时候孟项明走出来了,边扯下医用手套边说,“久等久等,今天事情有点多。” 他与荣清对视一眼,荣清率先站起来,看向覃音,“走吧,一起去看seren。” 覃音在孟项明的亲自带领下来到了寄养猫咪的地方。 她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隔间,“咦,换了位置啊?” 明明上周送来的时候放在那边。 “嗯,有的小动物身上带细菌,我们会定期做消杀,有的情况特殊,需要隔离喂养。所以时不时就会有换位置的情况。” 孟项明和荣清都退到后面,覃音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正熟睡的小猫。 惊喜回头,“长得真快,感觉比刚捡到的那天大了一点。” 孟项明扯扯嘴角,没说话。 荣清站到她身侧,手插着兜躬身,压低视线。 覃音看到他卷在小臂处的衣袖贴在身侧。 有些硬挺的面料刮过她裸露的皮肤。 小臂上的鸡皮疙瘩骤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攀爬而上。 覃音只得又转回目光,仔细地观察小猫转移注意力。 小猫的毛色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浅。 脑袋圆乎乎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了。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它扭了扭身子,懵懵地抬头。 覃音将手指从小档板里伸进去,轻声道:“咪咪~” 肩膀忽然被人握住,带着不容反对的力量将她转过身。 大手推她向前,“走吧,别吵小猫睡觉。” 孟项明摸摸鼻子,“是啊,幼猫现在还是虚弱的,就是吃了睡睡了吃。” 覃音边被荣清推着往前走边回头,“是吗?” 它看着不虚弱啊,几天就长了不少的肉。 或许是医生有自己的判定标准吧。 孟项明站在原地,看一眼前面形如一体的男女,又看一眼小猫。 觉得它不该叫seren,该叫romantic才对。 后背的温度浅浅地挤上来,即便只有微弱的变化,身高的差距让覃音觉得自己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的呼吸落在她发丝上…… 原来呼吸在特定时刻也有重量。 覃音觉得自己后背一片酥麻。 为什么要推着她走,她会走路的。 就是可能……现在自己走得也不是很好看就是了。 刚出这个小屋子,荣清就松了手。 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问:“找我有事?” “没 ,没有。” “有事可以直接和我说,不必客气。” “我的新品已经投入生产了,想要周末请你和任律师吃饭,买了个小礼物给她。” 其实覃音和思漾商量好了,给荣清和任律师都买一个礼物,只是女孩子的礼物好挑,送荣清这种喜好不明的人,让送礼小天才覃音也犯了难。 荣清犹豫了一会儿,“我尽量。” 又补充一句,“应该是没问题。” 覃音生怕再错过这样的机会,立马一锤定音:“好,那就你定时间,我来定位置。” 孟项明跟上来,表情揶揄,抱臂倚在一旁,见俩人说定了,默默举起一只胳膊:“有我的份吗?” 覃音有些为难,吃饭的时候要说自己的正事,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正要找借口婉拒,荣清说话了,毫不客气地哧他:“有你什么事?” “你少收一点医药费了?” 孟项明委屈,“天地良心,我按最高折扣的友情价,成本价而已。” 覃音笑着打圆场:“当然也要谢谢孟总,等这顿饭吃完,再单独请你一次,情分要开来还。” “我这次是谢他们前几天帮我忙呢,你救seren的事下次单独请,才显得我诚心。” “是得分开还。”孟项明点头,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覃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他俩今天有些怪,荣清死死盯着孟项明,生怕他说出什么似的。 而这个温文尔雅,略带调皮的孟项明,今天表情挑衅,但也有些心虚。 荣清又一记眼神飞过去,转过身对着覃音道:“我待会儿和他有事。” 顿了一下,“你要一起吗?” 客套话她是能一秒分辨的。 覃音忙摆手,“不了不了,我先回家去了。” 孟项明看着远去的小粉车,对着一旁的荣清感慨道:“真是见色起意啊?你的定力原来不过如此。” “闭嘴吧。” 覃音回到家,门口却有个可怜兮兮的人,一脸幽怨地盯着刚从电梯出来的她。 覃音噗嗤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来者是房子真正的主人程呈,因为幼年父母就离婚,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占便宜,一些不好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便都转到二人唯一的儿子名下,这处房产是属于程呈的。 而程呈现在还在国外读书,潇洒一身轻,却也因为父子关系疏远而常常有家不可归。 他是真的伤心,自己在国内本来就没有家了,来自己的房子还被拒之门外。 “你怎么把密码都给改了,我在这里等你一个小时!我手机又没电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吓,谁能想到你出门潇洒这么久!” 覃音是有些心虚,赶紧开门,据理力争:“你是收我租金的,我们是房东租客的关系,我凭什么不能改密码。” 程呈真的要哭出来,自小关系好的表姐怎么会和他算得这么清楚。 “姐姐,一个月往我那寄两箱零食你也要和我计较,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啊?” 覃音堆着笑将他迎进门,又给他拿出拖鞋,问:“你是打算住在这儿?” “我回来就几天,你忍心赶我回去和他们幸福的一家三口住一起吗?” 程呈站在原地没动,拿着行李箱随时要走的动作,“你忍心的话,我就回去。” 覃音只得举手投降,“算了,你就住在这儿吧,客房我没用,你自己收拾。”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俩能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荣清这天很晚才回来,走出电梯时向对面看了一眼。 觉得702门口似乎有了变化,具体变化在哪里一眼也看不出来。 或许是鞋柜前的鞋又多出好几双,显得更乱了吧? 据他的观察,女邻居是间歇性收拾的性格,没有准确的规律可以捉摸。 什么时候大整理得看她的心情,整理起来是仿佛强迫症性格一样,毫无杂物。 当然,第二天就会开始乱。 慢慢等候下一次她的整理癖大爆发。 也好在她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今天在宠物医院才没有发现…… 16.正题 荣清隔天一早就回复了覃音。 「周五晚七点可以吗?我周末要出差,只有这个时间能空出来。」 消息是8:30发来的,覃音九点多醒来才看到。 她迷迷糊糊抓过手机,堆积的消息与各种app的杂乱通知很多,她睁着一只眼睛划动通知栏。 来自荣清的微信! 一下子两只眼都瞬间清亮起来。 看着那条躺在对话框里的文字,覃音心底有被重视的喜悦滋生。 八点半,是上班第一时间就确认了行程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就是忍不住…… 她回复,文字很冷静:「好,地点我稍后发你。」 放下手机后又忍不住拿起来,多说一句话:「可以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吗?不了解你的喜好,就只先问一个颜色吧。」 覃音的措辞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没头没尾,上来就问喜好。 而且是只先……只先…… 他能察觉到吗?心脏被紧张充满,胀胀的有些微痛感拉扯。 覃音仰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受心跳的变化。 想她是真的喜欢过他,曾经很喜欢他…… 但十三四岁的年纪,匆匆遇见、没有告别。怎么能把这样的感情当真,称之为爱? 连初恋都是单方面的暗恋。 她也曾以为那时候的悸动不过就是少女怀春,对方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独属青春期的憧憬躁动,需要有一个可以具体投射的形象。 不是荣清也会是其它清。 但最近重遇后,闪电在体内一次次无声炸开,照亮隐秘的心思、尘封的懵懂。 让她清晰地看到,只会是荣清,不会是别人。 在她被黄谣缠身、遭受隐性校园霸凌的时候,男男女女都对她避之不及。 学生时代的恶意更直接伤人,轻易就击垮一个少女的自尊……以及所有。 但能不顾谣言,站出来维护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新同学。 也只有荣清。 手机震动,荣清回复,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问她为什么问这个。 他准确地告知:「黑白灰都可以。」 覃音眼前被湿润模糊,心脏的不适感加重,被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东西撑满了。 她把身子躬成虾状,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条在眼前便成马赛克长条状。 一来一回,多年后他们终于有了更多联系,可以熟稔对话。 而当年的自己一直欠他一句谢谢。 想到那些屈辱的时刻,覃音的好胜心又一次蓬发,她起床后就开始梳理证据,将所有能证明店铺是原创的信息打印出来。 她相信荣清。 从前能在对她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站出来维护正义,与满口喷脏的男同学对峙,怒斥他们不可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攻击同学。 现在的他也会是同样的品性,正直光亮,坚守正义。 覃音这几天做了许多关于抄袭、侵犯著作权方面的法律功课。 她不想自己在两个律师面前问出一些愚蠢的问题。 她想要表现得很专业,想要荣清记起她、继而夸赞她、敬佩她的勇敢。 覃音学的太认真,以至于到了约定时间这天,手机都被扔在沙发上许久没看。 程呈把鲜榨的橙汁递过来,“最后一袋子橙子了,还有榴莲需要处理。” “你说你一个人住,买这么多水果干什么?要不是正好我回来能帮你吃,不都腐烂了招虫子?” 覃音边化妆边盯着屏幕上的法条加深记忆,百忙中白他一眼,“你夜里打游戏吃水果,能不能不要把水果皮乱扔?都是我早上起来给你整理的。” “还好意思说招虫子?你知不知道暴露在空气里的果皮最招虫子!” 骂完弟弟又嘟囔一句,“你不回来我也有办法。” 程呈不以为然,“什么办法?” 覃音撇撇嘴没答,不想承认确实没办法。 荣清最近很忙,这两天还是没能遇上他。 昨天她主动发消息,说超市水果有活动,她买了很多,吃不完,想要放一些在荣清门前。 没想到荣清很快回复:「好意领了,水果就不需要了,我最近很忙,回家也洗个澡就倒头睡。」 似乎是怕她误会,又补充一句,「真的连在家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一本正经的荣律师竟然还发了个累到倒地的表情包。 覃音回复:「好,明天大餐要多吃点,好好补补~」 她订的是一家很有格调的海鲜店,为了谈事方便特地要了靠窗的小包间。 选定海鲜店还是覃音凭借自己超强的检索信息能力,从荣清本科时候学院的公众号上检索到的信息。 公众号内容里出现“荣清”的次数很多,大多数是什么优秀学生、荣获奖学金、辩论比赛获胜之类,她也没有耐心去各个翻看。 只是会点开配有人物图片的,搜寻有没有荣清的身影。 确实让她找到一些,荣清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或远离人群埋头书写,那时候的他比如今更孤傲冷漠。 夏天是短短的寸头,冬天是刘海儿长到额角的不羁散乱。 也不知道大学时候是遭遇什么不如意的事情,把自己蹉跎成这模样。 偶有一张单人照,配的文字是,一招毙命无人敢近毒舌荣清。 和其他同学诙谐有趣的描写完全不一样,可见性格确实不好。 现在的气质才更温和从容。 还能发可爱表情包。 公众号其中有一篇圣诞节的“冬日聚餐大辩论”写着:本次年度聚餐,本着公平公正,服从大多数人原则,于前日举行了一场多人聚餐更应该吃什么的辩论。 辩手在辩论开始前按照口味喜好自由选择,最后是海鲜组与火锅组人数优先,便以这两个类型组成辩论队,进行聚餐大辩论。 而现场的辩论照片上,荣清是属于海鲜组。 覃音没想到,自己与他有这方面的默契,她也很爱吃海鲜~ 边看案例与法条,打好等会吃饭时自己要说的腹稿,边一心二用化妆的覃音,终于在五点多准备妥当。 她换好衣服才到处找手机,最后在被程呈乱扔的抱枕下发现,打算告诉荣清自己准备出门了。 这才看到屏幕的通知栏里显示荣清发来消息。 覃音有不详的预感,点开,果然被放鸽子。 15:31 「抱歉,周末的事情提前了,我必须在今晚八点前赶到北城,今晚没办法赴约了,实在抱歉。」 「等我回来赔罪。」 或许是因为没有及时回复,他在半小时后又发送了证明他必须今晚到达北城的聊天截图。 又过了十分钟—— 16:13 17:45起飞的航班信息截图以及一段文字说明:「实在是协调不开,希望理解,任律会准时到场,替我转达歉意。回来我再请你吃饭。」 最新一条是17:10,「我马上就要登机了。」 被临时放鸽子,换谁都会生气的。 尤其是精心准备,满怀期待后。 可覃音完全部信息,满腔的情绪冲闸,全乱了套。 她听见自己在狂乱的心跳下变重的喘息声,思绪也飘飘然起来,盯着满屏他发过来的消息想,我马上就要登机了……后一句没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你别生气」。 他是不是误以为自己生气了才故意不理他? 覃音打字,删删改改。血液从脚底噌地涌上来,她感到整个脸颊、耳朵,都是充血状态。 她不知第几次回顾那几条消息。 不是她的错觉。 她可以多想,大着胆子多想。 「没关系。」 「好呀,那我等你回来。」 「工作为重,一路顺风。」 她拿不准该回复什么才好,真的可以说“等你回来”这样的话吗? 那自己的心思是不是就昭然若揭了? 已经坐上飞机的荣清看到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消失不见。 握着手机边框的手收紧,咔咔又打字:「不要生气,是我的错。」 刚点发送的同时,对面跳出来消息,「没关系的,我刚刚在忙,所以没及时看到消息/笑哭,那我等你回来。」 「记荣律放鸽子一次,那要你请客哦~」 荣清微窘,瞬间的想法是要把刚刚那条消息撤回。 但终究没有这么做。 回复:「好,要起飞了。」 覃音在这边抱着腿将脸埋进膝盖。 这样,这样!太暧昧了是不是! 出来喝水的程呈吓了一跳,“什么鬼?” 覃音抬起脸来傻笑,“嘿嘿。” 程呈原地后跳一步,“你见鬼啦?” 覃音按照原计划与任知行吃饭,面上毫无郁色,满面笑容。 任知行悄悄给一小时前还在担心自己放鸽子惹人不快,叮嘱她要替自己好好道歉的老 大发去消息:「荣律,你朋友心情很好,没有因为你缺席生气。」 刚工作不到一年的小姑娘,对覃音选了个人均这么高的餐厅本就有些心理负担,又因为荣律不在,心理负担就更大了。 完全没想到覃音还给她准备了自己想要蹲到好价格时再下手的最新款switch。 任知行脸都红了:“我没帮上什么忙,主要是荣律做的事。” 覃音看着她仿佛就看到刚出校园的自己,专业性很强,但在待人接物上还是稚嫩的可爱。 柔声道:“没有你那一通电话做铺垫,我后面的事也没那么顺利,任律师就安心收下吧。” 又眨眨眼睛,“我看到你朋友圈常打手柄游戏,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礼物。我给荣律也准备了礼物,你先别告诉他哦。” 任知行讷讷,再三推脱下收下了礼物。 俩人慢慢交谈打开话匣子,覃音夸赞她小小年纪就能进入红圈律所,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 任知行说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做什么好,只知道死读书,所以高考分数还不错。 报专业时便选了学校的王牌专业法律系,走到今天这一步竟完全是命运推着自己走的。 覃音说自己也是被命运推着走。 俩人又东扯西扯一会儿,任知行终于想起来似的问:“您是做女装的是吧?店铺名叫什么呀,我毫无审美,跟着您穿肯定不出错。” 覃音垂眼,快速思考。荣清没出席是意外事件,但事情还需要推进,或许通过任知行再让他了解自己遇到的麻烦,会更自然一些? 她笑笑,竖起手掌挡住嘴巴,身体前倾。 任知行也被迷惑住了似的向前探身,以为要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 没想到这位神秘的“荣律师好友”,轻启红唇:“我是做女士内衣的,也算是女装对吧?” 任知行一屁股又坐回去,轻叹一口气万般无奈:“我以为您要和我说什么呢,内衣还需要这么小声的说啊?” 她想到什么,又倾身向前:“我同学,大学同学!她毕业后没再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了,目前在做自媒体,运营了一个账号,主题是采访各种行业的人,昨天才和我聊,新的采访嘉宾是做成人用品的,专门出口海外,大赚特赚!” 覃音曾去过连城实地考察,知道那边也有专门做出口情。趣内衣生意的人,自然多见不怪。 又眨眨眼睛道:“我做的也有很性感的,可以当作……助兴用的内衣。” “但其实只是性感美丽了一点儿,没那么无趣罢了,顾客买回去怎么穿怎么用都可以。” “我们店铺最开始打出名气,是红薯上有人搭配低领衣服,领口露出一圈内衣的花边,结果一下子就卖爆了。” “自那之后我就坚定,就算设计成本高,做工复杂,我也要做最美丽的内衣。” 任知行忙不迭地点头,惋惜道:“国内就是这方面太守旧了,我小时候穿的内衣都是老旧样式。” “你看S品牌门店,两根绳子的也穿在模特身上摆出来,多性感好看啊。女人就是要取悦自己才对嘛。” 耶!切入正题! 覃音啪嗒一声搁下筷子,冷了脸。 “哼,它家夏季新品抄袭我的,竟然反过来告我抄袭。” 任知行一口虾差点儿噎在嗓子眼儿,她猛喝了几口水压下去,试探地问:“那个……您和荣律师是什么关系啊?” 任知行突然发现,荣律师连这位朋友姓什么都没告诉她,害得她只能“您”“您”的称呼。 荣律师不该有此疏漏啊。 - 荣清落地后收到任知行“解除警报”的消息,又一次点开和女邻居的对话框。 她的头像是只很可爱的小猫,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小猫。 他想,自己没有理由发送一条,已落地的消息。 八点半,或许她们已经吃完了? 正这么想着,手机跳出新消息,荣清以为是北城的当事人。 挑眉,按耐住心里的异样感受。 是女邻居发来的一张图片,满满一桌子海鲜。 「可惜荣律师没享受到大餐~」 他放大一一看过去,确实有几样是自己喜欢吃的。 眼神忽然停在照片右下方,荣清勾唇,操作。 看着屏幕等候。 五分钟后,飞机还在滑行,对话框果然跳出新消息:「是你买单了吗???」 三个问号,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荣清:「我不习惯让女士买单。」 17.大补 握着手机的覃音脑袋发晕。男人的魅力隔着千里也能准确狙击到她。 不习惯让女士买单…… 怎么可以这么坦然地说出这句尽显成熟男人魅力的话。 或许他对待身边人就是这样的温和大方?他向来就是这么绅士的人,不让女士买单是他的行事原则。 不可以暗自联想! 覃音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没关系都太客套,她不想与他是客套的场面话关系。 可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没有思考能力。只恨自己不争气,隔着屏幕能被撩成这样。 如果对方没那个意思,完全就是自己强行加给白月光的幻想呢? 律师说话从不会留言语漏洞,覃音又看到新的消息。 「宠物医院是意外。是你在我打完针留观时抢先付了费用。」 想到了! 她可以问,要是她没拍到二维码,或者是没发消息给他,他该怎么惯行“不习惯让女士买单”。 可盯着打出的字又不敢发送,犹豫担忧,这样会不会像恃宠而骄? 光是这么想就让她羞红了脸。 去完卫生间回来的任知行看覃音呆愣在收银台前,了然一笑:“来之前荣律就交代了,让我进门时候就在前台存钱,这顿饭……” 话没说完就被高声打断。 听说已经被桌面二维码买单的大堂经理急急跑过来,隔着十米远就不停鞠躬:“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疏忽,您提前存了钱在前台,但服务员忘记把桌面二维码结账通道关闭了。” “给您造成不便了。”经理连连道歉,来这儿的人多是商务宴请、重要场合,常常有这种提前存钱避免抢单时尴尬的事情发生。 服务生看这桌只有两个年轻姑娘,掉以轻心酿成大错。 任知行张大了嘴巴,愤怒又欲哭无泪地死盯着面色苍白的经理。 完了。 荣律可是再三强调这件事,她搞砸了。 覃音当然也明白过来,就算没有那张照片,没有二维码。 今天这个账单也被荣律师提前预付。 覃音直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仍觉得不可思议,握着手机翻来覆去。 终于趴着身子,冷白的荧光清晰照出她显而易见的窃喜。 「没让你吃好的补身体,还让你买单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彻夜难眠啊。」 这次覃音等了很久也没有收到回复,第二日起床才看到荣清深夜的消息。 他引用了好多天前的聊天记录,再次肯定“她的手艺”:「汤很好喝,就用你的汤来补吧。」 过了半小时,凌晨一点:「我看睡的很好,并没有彻夜难眠。」 覃音把自己埋在枕头里无声尖叫。 一次两次三次的,总不能每一次都是她想多了吧??? 不能吧?? 她胆子又大了一些,「补太多容易上火,那才是真的彻夜难眠。」 这话隐晦又淫/秽,荣清这样的钢铁直男应该很难懂冲□□生的邪恶小心思。 但覃音也不确认,荣清到底是不是个钢铁直男。钢铁直男没有这种三言两语就撩得人春心荡漾的手段,吧? 直到下午她才收到荣清的回复,又是一条航班信息的截图。 「事情很顺利,明天中午就可以提前回去了。」 「我应该能喝到大补的汤?」 覃音苦笑,发了个ok的表情。 这可真是为难住了她,时间紧任务重。 再去买那家的汤装样子,自己良心不安。 亲自煮的话又怕煮不出那个味道,被看出端倪。 天呐,她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好在家里有个口味贼挑剔的程呈,覃音想,他应该能帮助自己品尝,找出差别。 实在不行再坦白从宽吧。 覃音打发程呈去买粥做早餐,“他家的粥很绝,顺便拿保温瓶打包一锅汤回来,我和老板微信说好了的。” 程呈通宵打游戏,被拉出来直面太阳只觉得头痛欲裂,顶着硕大的黑眼圈挤到覃音面前,“你忍心?” 覃音左手拿着砂锅,右手寻找调味料,瞥他一眼,“忍心。有我在就见不得你面黄肌瘦成这样,小姨会骂我的。” 覃音把小姨的名头搬了出来,程呈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乖乖提着保温箱去买粥盛汤了。 覃音对照着教程寻找调味料,发现还缺白胡椒粉和枸杞。 又在教程下找到一条评论,说猪筒骨与鸡骨架是风味绝佳的黄金组合。 一一列出采购物品,前去超市亲自挑选教程中所说的绝佳品相筒骨。 覃音跃跃欲试信心满满,荣清周日一点抵达,在这之前她一定能熬出满意的汤,给他大补一顿! 大好周末,覃音在厨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煮废了一锅后,又不服输地重新调整、仔细调味,让程呈品尝两种汤的区别,程呈说没有店里的香。 覃音没有办法,只能狠狠加料,又转红包问老板秘方,老板说的模棱两可,只说其它店里放浓汤宝会更香一点,她家里的锅肯定不如他特制的大口锅,没办法复刻。 覃音只能上了科技的浓汤宝,却也不敢多放。 等这锅煮完,程呈说味道稍微有点像了,问:“你费这劲干吗,想喝自己去买不就得了,还真想复刻出来啊?” 覃音满头大汗,像个要做骨汤研究的大厨,只道:“你不懂。” 周日一早,覃音起了个大早,她下了床就奔去厨房看小火煨了五六个小时的汤。 一进去就觉得浓香扑鼻,很有粥店热气与香气缭绕间让人幸福的感觉。 她站远,选定角度、长焦拍摄,最后选了一张最满意的发送给荣清。 以实景证明自己亲手劳作的辛苦。 覃音装了两碗汤出来又熬成粥,给程呈和自己当作早饭。 又烤了吐司、煎了煎蛋,一整个中西结合。 因为前一天和程呈说好了要健康作息,他回来好几天不可以再过着美国时间,程呈也在九点准时起床推开门。 僵尸一样走到餐桌前,眯着眼睛舀起一勺粥,“嗯,有一点那个味道了。” 覃音对自己的厨艺满意的不得了,在他的嘴里竟然只是“一点”。 追问:“几分?” 程呈口味刁钻极了,夸奖也十分吝啬,“四分吧。” 覃音本来满怀信心、暗自窃喜,被他这一个四分打击的恨不得进厨房把砂锅砸掉再煮一锅。 但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张厂长一个电话拨过来,语气焦急:“覃总,你快看我给你发的视频,按照这个设计剪裁,缝合的时候蕾丝边因为走线产生比较大的变形,设计图和成品有很大的出入。” “我们之前用的国内蕾丝比较硬,进口布料太软了,现在做大货才发现问题。” 覃音点开视频,发现设计重点蕾丝边果然七扭八歪的。 电话里的张厂长也有些带情绪了,遇到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烦躁愤怒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你要求高,不敢随便对付了,你看你要不要飞过来看一下?” “不然工期赶不上啊。” 说话间覃音早已点开出行软件看最近的机票,一点儿不啰嗦,“我下午一点到机场。” 挂了电话就收拾行李,程呈也被吓得清醒了。 一口吐司噎在嘴里,“怎么了怎么了?” 覃音是转眼就能变成女战士的人,表情变得严肃,动作麻利,“产品出了问题,我要亲自去一趟。” 好在她有把出行必须用品长期收在行李箱里的习惯,只需要拿几件衣服就好。 覃音转眼就合上箱子,仍不放心程呈,“你不要整天待在屋里,我回来家里要是乱成一团垃圾没扔,我就告诉小姨 你回国了!” 她举起手臂做了个击打状,又软了语气:“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转转呗,找找朋友约个饭,回头我发几个好吃的餐厅给你。” 程呈嘟囔,“大几天而已,姐姐架子端得可真足。” 覃音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没有遗漏的东西,又对程呈说:“帮我把东西先放在车上,送我去机场。” 程呈离开,她才动手把汤盛到保温桶里,和上次一样,外面又罩了个冷藏箱。 她不想这个八卦的表弟知道自己费心思煮汤是给对面邻居。 不然接下来就别想要安静时候了。 而且……覃音一直觉得,男女的私密关系越少人掺和进来越好。 很多时候身边人的起哄会让部分动作变形,反而是她不喜欢的。 荣清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盯着同样位置出现的冷藏箱。 还是有个粉色便利贴。 覃音上飞机前也给他发来了航班消息,「紧急出差,发挥的恐怕不好,汤的味道没上次好的话见谅哦~」 这么紧急,也没忘了留便利贴吗? 他轻轻揭起,「荣大律师辛苦啦」。 她也挺辛苦的。 荣清在飞机上没吃东西,一锅的汤很快入肚,她这次放了许多骨头在里面,不少骨头上还连着肉。 荣清特意调了个蘸料,细细咀嚼被熬煮到软烂的肉。 不一会儿就身上微微冒汗,倦意去了不少,想这东西果然是大补的。 荣清没有午睡的习惯,这一周工作太多,现在反倒松闲下来,闲来无事准备约孟项明去打网球或是篮球。 一时找不到运动装备,回想了下似乎是上次打完球后因为临时有事,就把衣服放在车里了。 闷了这么多天,得赶紧洗了烘干才行。 他打开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 瞳孔一缩,他终于明白出差前匆匆一瞥时的不对劲在哪里了。 她的鞋柜前多出几双鞋,拖鞋、球鞋、跑鞋。 都是男人的。 荣清打开后备箱的时候,没有心思去闻闷了好久的衣服有没有异味,只余光观察着边上的粉车。 如果她有可以同居的另一半,为什么从来没见过这个车位上出现别的车? 如果她有可以同居的另一半,对他这个单身邻居的交往是不是超出界限? 如果她有…… 算了,他不想去想了。 电梯来到7楼,叮的一声响,门打开。 贴着厢壁的荣清没动作,他在想事情。 有人在几步远处高喊,“麻烦等一下!” 出于下意识,荣清按住电梯开门键。这才发现已经到了7楼。 缓缓又打开的门缝,逐渐露出一张阳光到刺眼的年轻男人的脸庞。 荣清一眼就看出对方比他年轻,面上有未经社会磨练的天真稚嫩,与702的女人如出一辙。 视线下移,他穿着那双跑鞋。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按亮了1楼。 程呈向这个男人露出礼貌笑容,“谢谢。” 数字变成5的时候,荣清开口:“物业会收垃圾,可以放门口。” 程呈稍稍侧头,依旧是爽朗的露出白牙的笑:“是吗?我一直在国外没回来,不清楚。” 他稍稍提起垃圾袋,一脸埋怨:“都是水果,怕放久了招虫子,家里人管得严。” 荣清敏锐地联想到了自己曾见过的“房东”朋友圈,原来不是房东啊。 程呈到一楼就下去了,走出几步才意识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 奇怪,他好像也没按负一啊。 掏出手机给覃音发消息:「咱们这幢有个大帅哥!」 恨姐不成钢,「你怎么不拿下?」 覃音问:「是对门吗?」 「不是,应该是楼上的,我和他一起下的楼。」 18.别扭 荣清疲惫地倚靠在电梯厢上,仿佛嵌入那金属壁的冷硬冰凉,形如一体。 电梯忽然又下降的时候他才有了反应,不耐地看向显示屏。 哦,是地库有人按了上行键。 荣清后悔了,当初应该买边上那幢一梯一户。 虽然价格更高、性价比更低,从各方面来看都不是一个理性选择。 但起码,邻居能少了一半……更不会有眼下这么多让他无法招架、应对生疏的局面出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荣清快步走出,从后备箱拿出来的脏衣服还原样拿在手里。 没事,就穿着这个去运动,臭也是臭到孟项明。 荣清直接杀到孟项明家楼下,一个电话把人薅出来打网球。 一个多拍回合,球速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猛。 孟项明终于反应过来,扔了球拍:“我靠你有病吧?” 吃了什么枪药了球打成这样? 要不是他躲避及时、球技非凡,恐怕现在满场地被追着打,摔了几跤都是小事。 孟项明强行喊停,气呼呼地走到场边,却见荣清冷着个脸一声不吭地仰脖灌水,水牛似的。 喝完又面无表情坐到一边,不带搭理他的。 “怎么了啊?你不是去北城出差,事情不顺利啊?” 荣清抬起手腕,“五点,五点我就要回去。” 站起来催促,“你打不打?” 孟项明也来了脾气,怒道:“你能不能好好打?” “可以。” 等出完一身燥汗,荣清对着孟项明点点头就开车回家。 留在原地的孟项明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出气筒使,他狠狠向空气里挥了一下拍子。 “老铁树开花,火星就要撞地球吗?” 最佳损友忽然又喜滋滋,摇头晃脑道:“这才哪跟哪呢,以后才能懂爱情的真谛就是酸甜苦辣,抗压能力不行啊,不行啊~道阻且长呢。” 荣清怕自己身上的汗味混着衣服的臭味熏着旁人,思索再三还是选择在线上下单食材。 脖子几乎梗成一条直线,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家门口,换鞋、开门、背过身子关门。 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硬别扭。 荣清洗完澡、将衣服放入洗衣机、收拾垃圾、简单打扫卫生,一切都跟平时的周末没什么两样。 但今天多出一个待办事项,他需要煮一锅骨汤还回去。 此刻荣清后悔几小时前太过心急,将汤喝得一干二净。 好在没有心急地把自己连骨头都啃了个干净的证据发过去。 他打开手机相册,删除罪证。 对门的男女明显是长期异国,她偶感孤单撩拨一下邻居单身汉,构不成任何罪。 说不道德都过分了,毕竟人家没对他做什么。 是他自己思想滑坡。 好在发现得及时,都在可控阶段。 急于撇清关系以证清白的荣清决定,把汤“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他们的交往也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任何越界的风险。 荣清在下厨这件事上和研究律法时一样的严谨,用料完全按照教程标准来,精准控制在0.1克的误差范围内。 等一锅汤煮出来需要起码三个小时。 虽然他不明白高压锅快速加热与砂锅慢炖会有什么本质区别,但教程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就是了。 他搬了个板凳蹲在锅前,一刻不离。 水蒸气不停顶起锅盖的咕嘟咕嘟声里,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从思想到行为做了全方面复盘。 孟项明说得没错,他就是见色起意。 本来只需要写小纸条提醒对门邻居,不要挂私人衣物在阳台。 可这么多天他也没有迈出这一步。 只因为担心被她猜到是自己的暗中提醒,反而会让她尴尬。 对邻居需要这样小心翼翼,斟酌再三吗? 对邻居就要进行免费法律帮助吗? 对邻居就有请她吃饭的必要吗? 对邻居就要多出关心与注意吗? 世上独居的女孩子不是她一个。 更何况她不是独居。 荣清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烦躁地将五指伸入头发里,骂了一句脏话。 刚刚能让他勉强平静的咕嘟声忽然又变成了随时会爆炸的地雷,让他坐立难安。 可笑,现在还要想方设法地将她送来的汤原样归还,真麻烦! 但能免除掉之后可预见的更麻烦的事情。 他没有兴趣插足到别人的男女关系中。 做律师的,最清楚男女关系能扯出很多乱子。 荣清打开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小猫头像的聊天框,左划、选择不显示。 眼不见心不烦。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别的问题。 荣清没有去尝骨汤味道的区别,只在外形上做到相似后,原样包装,送回对门的柜子上。 可放下去的时候他又意识到,自己应该给女邻居发个消息,才能让她明白这近乎“断交”一样的行为。 荣清心思一动,搜索备注为702房东,发送:「图片」 「原样送还,我没动。」 虽然此举有风险,但他当下就是想这么做。 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的荣清,允许自己有一次意气用事。 收到这条消息的程呈正按照覃音叮嘱的那样和朋友聚餐,一口鸡尾酒差点儿喷出来。 不是吧?覃音和邻居玩什么呢? 又是保温瓶和冷藏箱。 他疑惑,为什么邻居会发消息给他? 难道上次覃音没有和他互加微信吗? 程呈刚喝上头,没心思去想里面的弯弯绕,回了个:「好的谢谢,我会转告她。」 放下手机就忘了这回事。 而覃音忙于蕾丝边变形问题,和设计师与手工师傅来回试验,忙得头晕脑胀,也没心思去操心,为什么荣清没有反馈汤的味道如何。 周三,覃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回家,看到门口的冷藏箱想当然地认为是荣清洗净了归还的。 她顺手拿进门,累到洗完澡就睡了,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 程呈这几天已经调整好健康作息。 起床后看到自己遗弃在 门外多少天的冷藏箱被覃音一回家就拿进屋,生怕被她逮到由头骂。 心虚之下主动把已经凝成块状的汤倒掉,又把保温桶洗刷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在那。 程呈不明白为什么701归还的保温瓶里会有骨汤,虽然八卦心作祟,却也不想主动提起被扔在门外好多天,差一点儿就臭了的保温瓶是拜自己所赐。 干脆闭嘴什么都不说。 覃音直到下午才歇过劲儿来,开始思考荣清怎么会一句话也没有。 是他太忙了吗? 他上周就很忙。 回顾聊天记录,除了那几句无论看了几次都会让自己心跳加速的话,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覃音很想主动说一句,我回来了。 但女孩子的矜持又让她退缩。不免又被自己笑到,现在知道矜持了,之前怎么上赶着和人家说话?还一而再再而三。 现在刚有一点儿小火花就要开始讲究脸面和矜持了? 收拾完要出门的程呈看见她一会儿苦大仇深一会儿又捧着脸傻笑的模样,小声打断:“你手机在震动。” “啊!”覃音跳下沙发去拿不远处的手机,竟是任知行的来电。 “姐姐,上午有点忙,现在才有时间打电话给你。你店铺的事情我和荣律师大概提了一下,他的意见是如果确实能证明姐姐这边是原创,证据确凿的话,我们可以推动庭前和解。” “姐姐把证明原创的资料发给我哦,都要带有清晰的时间证明。” 覃音一下子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她的目的过于明确,荣清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他那么聪明,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自己从一开始的接触就是别有用心的。 ……脸色涨红的同时血液也集中到心脏处,砰砰地像是要跳出胸膛。 说不是刻意接近他能信吗? 难道要让她在这个时候诉说心意? 覃音知道,自己不可能说得出口。 尤其是在明知对方已经厌恶自己的情况下,讲暗恋说喜欢,都像是机关算尽的设计,满口谎言的伪装。 任知行在电话那边继续出主意,“姐姐,我和你提过我的同学做自媒体嘛,那天和她讲了一下你在做的事情,她对你很感兴趣呢,要不要接受她的采访?” “顺便可以在采访中提一下被指控抄袭的事情,也可以借助舆论翻身呀,现在这些自媒体影响可大了。” 覃音寒暄了几句,说考虑一下再回话就挂了电话。 她现在乱得很。 瞄见正要出门的程呈,张口喊住他,厉声问:“那个冷藏箱什么时候放到门口的?保温瓶里有汤吗?” 如果荣清喝了她的汤,不会一言不发。 他不是这么没有礼貌的人。 程呈退后两步,嬉皮笑脸:“你和邻居怎么回事啊?” “他为什么送汤给你喝?” “周日那天他发了消息给我的,说什么原样归还,我忘记告诉你了。” “之前那次你们没有加微信啊?” 覃音脸色煞白,死咬住嘴唇。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煮了那么久的汤,他动都没动。 19.戳破 覃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程呈的问题。 只是再一次向他确认,“他是,发消息给你了?” “对呀。” 她垂下头去,夕阳斜斜打进来金黄色的光,被窗户过滤后,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窗外有烧红了天际的晚霞,今天是个极好的艳阳天。 光线与衣服的纤维交织,清晰映出轮廓。 程呈这才惊觉覃音比前两年又瘦了不少。 不由软了语气,笑道:“客厅没装窗帘,我给忘了。当时设计团队说长期没人住,再好的窗帘也会被阳光晒得硬化,就随便用装修的那些纸板挡着了。” 程呈真的觉得这个世上能感同身受的只有他们姐弟,此时他就很心疼覃音一个人的辛苦与孤单。 十分贴心地安排:“你住在这里可不能将就,我走之前给你装上。” 覃音也向后望了一眼,觉得光线刺得眼底有些痛,让人生理性流泪。 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身体和心理都到了极限。睡了十几个小时,似乎也才恢复了一半的精力。 她喉咙嘶哑,咳了一身才清晰发音:“我订做了,还没来得及装,等我约师傅。” 程呈这才放心,打开门冲她摆摆手,“你再睡会儿吧,同学说带我去吃海鲜,有没有想吃的我带回来。” 覃音想了一下,摇头,“没什么胃口,你快去吧。” 热烈的夕阳强塞进这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将地板也蒙上绚烂光辉。 覃音恍惚间觉得自己处在金色与玫红色交织的空旷海面上,她用力呼吸几次,把心口的闷痛感压下去。 荣清……他都懒得向自己确认。 是荣清啊,他是道德标兵一样的人。 覃音想到高考后通过同学辗转打听来的消息,那位女同学提起荣清来恨得牙痒痒。 说高二的分班考试时,荣清发现有物理试卷的最后两道大题是他们班物理老师留的暑假作业试卷中的,考试途中就举手报告。 整个学校没有人做题速度能有他快,30分钟就做到最后的大题。 监考老师向上报告,最后物理组临时在15分钟内换了题目,广播通知学生们记下最新的命题,又由各个考场的监考老师手绘新的图形在黑板上。 物理考试时间因为临时换题也增加十分钟。 这场考试后,与荣清高一同班的同学们几乎没有不骂他的,说他装X装得恶心,显着他一个人高风亮节,公平公正,那可是唾手可得的20分啊! 谁不知道高二文理分科,分班考试的重要性?! 只要能排进前50名,大家依旧还是尖子班的学生,能享受最好的资源不说,身边是能随时鞭策自身、互卷无止尽的学霸们,拔苗助长也能长得比其他班级高一些。 但因为荣清的“无私”举报,物理偏弱的同学——譬如覃音联系的这位女同学,没能获得这老天爷送的20分,被踢出理科尖子班。 她高考大概发挥也失常,与覃音聊天时把这些都归咎于荣清。 “如果当时他不举报,我还在尖子班,成绩肯定会比现在好。” …… 覃音想,道德洁癖、正得发邪的荣清,在发现女邻居的接近是步步算计后,会在心里将她彻底拉入黑名单。 这是很荣清的风格。 他是只看对错的人。 她隐瞒目的刻意接近,本来就是做错了。 覃音拿起手机,很想确认一下微信有没有被拉黑。 可却连点开对话框去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算了,要是真的出现小红点,恐怕她接下来几天都睡不好觉。 她麻木地翻看手机,切换了数个app后还是切回微信,往下翻看聊天框,看到周一宠物医院给她拍的seren称重照片。 小家伙一周多的时间长肉很多。 她想,是不是可以把它接回来了。 起码在眼下这种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动物陪伴。 - 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悠然自得的seren完全不记得覃音。 只懒懒地望她一眼,就迈着优雅十足的步伐去喝水。 喝完水回到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它看起来十分适应这里的生活,两周的时间就大变活猫,从流浪猫变身成猫上猫,完全没有遇见它时的可怜样了。 覃音忍俊不禁,将手指伸进去想要摸一摸它的猫尾巴。 手指猛地一缩,她屏住呼吸,又从头到脚将小猫仔仔细细地观了一遍。 不对。 那天把它捡回来的时候,虽然在自己手里只有几小时,有些细节她也记得清楚。 她看着荣清给它吹毛发,眼前这只猫的花色,比那天的更浅,在某些光线下偏像浅金色。 可她印象里的猫是很橘的纯种橘猫。 还有尾巴…… 那晚登记信息的时候小护士还提起来,“这个小猫的尾巴顶部是白色的,像坠了个毛球。” 如果随着小猫长大,可以解释毛色会有变化。 可尾巴上的白毛总不会消失不见。 覃音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隔远了看它。 顶替seren的小猫正眯着眼睛舔毛。 不是同一只猫。 这只太乖了,神态倨傲,没有一点儿警惕心,像是生下来就适应人类照顾的。 她可以确认了。 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大变活猫的事发生? 覃音回想起许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今天值班的护士是最开始接待的那位,她明明热情又多话,可她看到自己后突然借口有事离开,喊了另一个面生的护士来接待。 上周来看猫的时候,值班护士一听是seren的主人就神色紧张。 那天拖延很久,直到荣清和孟项明过来她才见到猫。孟项明手里还提着个猫包,神秘兮兮避着她。 覃音深吸一口气,走回大厅,微笑着问:“刚刚在这儿的护士呢,我听你们叫她甜甜是吧?” “可以帮我喊一下她吗,我第一次来就是她接待的呢。” 覃音又在等候区等了一会儿,甜甜才扭扭捏捏地出现,“seren妈妈,你找我?” 她笑着让甜甜坐下,冷不丁问:“seren去哪了?” 小姑娘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她眼睛一下子睁大,被覃音的话吓得一下子又站起来。 脸色涨红,结巴道:“您开什么玩笑话呢,seren不是在那里,您不是刚刚才探视过。” 覃音也站起来,严肃着表情冷声道:“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叫甜甜的护士低了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覃音知道这不是她一个小护士能做主的,也不为难她,只说:“明天下午我会再来,希望到时候能得到答案。” 她语气顿了一下,强调:“也要看到seren。” 覃音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想要约思漾思朗出来吃饭,想起思漾昨天和她聊天,说护工休息,她要在医院守夜。 便也没去打扰。 兜兜转转,最后去了家附近的麦当劳,买了汉堡薯条在车里吃。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炸薯条的人不熟练,每次吃都会感到幸福的薯条,这次没有一点儿香气,覃音味同嚼蜡地吃了几根后就扔在一旁了。 她面无表情地啃着汉堡充饥,收到程呈的消息:「我带了海鲜回来,你怎么不在家?」 她回:「马上回去。」 三四分钟的距离就到家,覃音刚把车停好,被吓得惊呼一声。 正在解安全带的手突然间泄了力,安全带被惯 性打到门框上。 咣当一下,砸得她鼻息急促。 她神思恍惚,没注意到边上那辆黑色的车上什么时候下来一个人,被突然的敲窗声吓得不行。 荣清在她惊恐的注视中轻皱眉头,稍稍退后,等了两秒又一次小声敲窗。 她平复心情,降下车窗,“你……” 荣清同时开口,“小猫的事我和你解释。” 覃音面无表情,果然他也有掺和!那天出现在宠物医院才不是意外。 眼神要把他看穿似的用力。 可再怎么用力,也看不清他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 太近了,她只能看得到自己的影子。 荣清偏头,“下来说?” “抱歉,吓着你了。” 他退后几步,到车前几米处等着她。 覃音拿起手机,把没吃完的薯条装进垃圾袋,又将垃圾袋捆起来,做完这些才下车。 她走到男人面前,抬头。 却见荣清紧抿着唇,移开眼神不敢看她。 “小猫……”他艰难开口,“就是你上周去宠物医院的那天中午,孟项明告诉我它去世了,或许是因为母体带的疾病,也有可能是营养不足。” “在这之前他就告诉我,小猫排便和喂养都不容乐观,太小了,不能抽血做检查也不能输营养液。” 说到这儿,他才终于有了直视她的勇气,小心分辨她的神情是伤心更多还是恼怒更多。 事情的真相显而易见,覃音很平静地就接受了。 只是想不明白,他们会为了自己费尽周折去圆这么一件容易戳穿的事。 是……为了她吧? 荣清全盘托出:“是我的主意,我觉得缘分一场,你知道了会伤心,当时又觉得你一个女孩子……” 话忽然在这里断住,覃音直觉他后面还有许多要讲的,可他深深看她一眼,没有继续讲下去。 只严肃着口吻,真诚地向她道歉:“对不起,不该瞒着你,伤害了你的感情。” 覃音沉默了一会儿,“我对小猫小狗小动物,说不上喜不喜欢。” “只是觉得遇上了就是缘分,不能见死不救。尽人事听天命,我知道幼猫很难活。” 荣清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覃音屏住呼吸,轻声道:“你可以发微信和我说的。” 她的笑容有些勉强,极速在面上掠过,“或者就直接敲我的门呀,怎么在这儿等我,吓了我一跳。” 男人的神色变得难以琢磨起来。 电梯厅明亮的灯光在身侧,把他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更深邃。 他直直看向她,眼神似火炬,“我怕你家里人误会。” “家里人?”覃音不明白。 “嗯,你家里最近不是有男士吗?” 荣清发誓,他说话从没有这么不坦荡过。 他事后静下心来仔细一想,便能分析出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 如果出现的那位男士与她是伴侣的关系,知道自己的另一半与邻居常有往来,怎么会无动于衷,根本不追问? 换位思考、易地而处,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另一半与异性邻居瞒着自己有往来。 这是他怎么也想不通的地方。 但如果不是伴侣,又怎能同住一起? 覃音因为诧异眼镜睁大,嘴巴微张。 过了一会儿豁然开朗似的歪头一笑:“那是我表弟。” 荣清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哦?是吗?或许是吧,是与不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真是我表弟!”她脸颊微红,抬高了音量强调,或许是怕他不信,身体还微微前倾。 …… 看来真的是表弟,是他没有分析出这一种可能。 荣清唇角溢出笑意,问最重要的问题:“你不生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