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和仙帝共坠爱河之后》 1. 他穿书了 “瞿瞿,瞿瞿——” “呱——呱——” “簌簌——” 夏日的夜晚,总是特别热闹。 虫声、蛙声、风声,交汇成曲,此起彼伏,扰人清梦。 “嘎吱,嘎吱,嘎吱——” 充满节.奏的木床微移声和自然之音相映成趣,其间夹杂些许暗昧不明的柔声细语,为月影斑驳的夏夜增添联翩的浮想。 银河之下,一座小院坐落于乡野之间,前庭青石铺径,后园菜畦齐整,侧傍潺潺溪流,布局简单朴素,处处又透着雅致。 一只小狸奴自后园草丛间钻出,翘起脑袋望向敞开的支窗,隐约可见两个相错的影子。 “喵~~~” 狸奴晃了晃尾巴,轻盈一跃,跳上窗台,探头探脑。 如水的月光泄进卧室,清晰地勾勒出屋内人的轮廓。 “啊~阿珩别……” 青年微颤的声音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紊乱的喘.息。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木床的动静较之前更紧促了。 “喵喵~” 狸奴伸出试探的前爪,企图拨开隔离蚊虫的窗纱。 听到猫叫声,青年艰难地找回一丝理智,双手无力地推着在上方凫动的男人。 “阿珩……小狸在外面……” “别管它。”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他白皙的手腕,稍一用力压于他的头顶,凫水速率不减反增。 怎……怎能不管? 狸奴虽是小狸花,却聪明得很,绸缪之际被一双灯笼般的眼睛盯视,着实令他羞赧无措。 可越是如此越不知不觉地箍紧,随之而来的是雷霆万钧般的暴风骤雨。 青年顿时失神,嘴唇微启,气息散乱,睁着一双茫然的桃花眼,痴痴迷迷地凝望近在咫尺的男人脸庞。 但见男人眉若墨画,眸如星辰,鼻挺似峰,唇色不点而朱,纵使鸾凤和鸣之际,仍昂昂自若,矜持不苟。 而青年的相貌也不遑多让,此时的他眸光流转,盈盈如水,潺潺荡荡,白玉般的脸上染满桃红,唇.齿之间溢出甜而腻的呜.咽,眉间一点朱砂痣,竟似杨柳含烟,红梅怒放,惑人心神。 “刺啦刺啦——” 狸奴急速扒拉窗纱的噪声呼应着室内的和鸣之音,盖过了院子里的蛙虫声。 直至银月西移,躲进柳梢后,室内骤然响起清亮的叫声,久久未歇。 “哧啦——” 狸奴吓了一跳,尖利的爪子竟将窗纱抓出一条长长的裂痕。 “喵喵喵!” 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小狸奴迅速跳下窗台,闪电般地钻入草丛,逃之夭夭。 青年无力地平躺着,大口大口地呼吸,整个人处于飘飘然的失魂状态,而伏于他上方的男人,呼.吸略重,眼眸里情意未消。 待气息平稳,男人起身,手指轻柔地抚过青年汗湿的鬓角,无须多言,主动下床去卧室隔壁的洗漱间端水。 夜间水凉,男人便兑了温水给彼此擦身。 终于清爽了,青年慵懒地打着哈欠,侧身抱住男人,爱不释手地抚摸他光滑的脊背。 “别动。”男人声音低沉地警告。 若不想明日下不了床,便乖乖睡觉。 青年轻哼,眼珠微转,看到被狸奴抓破的窗纱,恼怒地磨了磨牙齿。 “小狸的爪子该剪了。” 男人虚握他的手腕,慢慢滑入掌心,再紧紧地十指相扣,侧首亲吻他的发丝,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不行,爪子剪了不好抓老鼠,罢了罢了。” 青年终究心软,将脸埋进男人的怀里,不一会儿便酣睡了过去。 待天大亮,床.上仅剩青年一人。 “喵喵~” 在外面野了一个晚上的狸奴出现在院子里,发现房门留了一条小缝,立即钻进去,堂而皇之地穿过厅堂,来到主人的卧室,盯准木床,纵身一跃—— “嘶~臭猫!” 被踩了一脚的凌泽钰从睡梦中惊醒,伸手揪住狸奴的后颈,将它丢下床。 “喵喵喵!” 狸奴不满地发出抗议。 凌泽钰睡眼惺忪地撑起身体,被单滑落,露出满是红印的胸.膛。 拨了拨凌乱的黑色长发,他指着三四个月大的狸花猫,懒洋洋地问:“小狸,你自己算一算,这个月抓坏了几次窗纱?” 细纱昂贵,为了挡蚊虫,他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了半匹。 岂料小狸嫌弃窗纱挡了它回家的路,多次搞破坏。 窗纱脆弱,哪里经得起它的利爪? 狸奴是猫儿,自然不会算数,小嘴巴张张合合,“喵喵”不断。 凌泽钰无奈地瞪着它,嘀咕:“骂得这么难听,看来是不想要小鱼干了。” 这小狸奴仿佛成了精,听到“小鱼干”,耳朵一动,立即闭嘴。 凌泽钰嗤笑一声,慢吞吞地下床。 “嘶~” 动作稍大了一点,夜间活动造成的后果全部在早晨体现。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龇牙咧嘴,暗骂如狼似虎的夫主。 人果然不能妥协,一妥协对方便得寸进尺,说好的三次变成五次,累得他腰酸背痛。 想到今天还要上山,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穿好衣服,凌泽钰步入洗漱间,狸奴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乖乖地蹲坐着,不时地甩动尾巴。 等主人将自己打理清爽,它又跟着去厨房,蓝色的猫眼亮晶晶。 凌泽钰站在灶台前,揭开放在炉子上保温的砂锅,耸了耸鼻翼。 好香—— 栗米粥煮得不稀不稠,最适合配水煮鸡蛋。 他家夫主除了夜间没有节制外,其他都无可挑剔。 每天早起都会打扫屋子、挑水劈柴、喂鸡鸭鹅,做好早饭,放在半熄的炉子上温着。 凌泽钰起床后,只要从厨房里把早饭端到餐厅的桌上,慢慢享用即可。 “喵喵喵~~” 狸奴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主人给它小鱼干,叫声响亮了起来。 凌泽钰用脚轻蹭狸奴肥胖的身子,“放心,少不了你。” 他盛了一碗栗米粥,从灶台大锅里取出水煮鸡蛋,放到木桌上,接着来到橱柜前,端出昨天煎的小鱼干,分出五条丢给狸奴。 狸奴“喵呜”地扑上去,愉快地叼起小鱼干。 凌泽钰见状,摇了摇头,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喝了两口粟粥,胃里舒坦了,他拿起水煮蛋,在桌面轻磕几下。 蛋壳龟裂,轻松剥开。 院子里,屋前的日晷木针影子落到巳时(9:00)。 凌泽钰放下咬了一半的水煮蛋,盯着眼前突然浮现的虚拟屏幕。 该签到了。 “叮~” 耳边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虚拟屏幕出现一行字:恭喜您签到第545天,获得五枚铜币。 [是否换取物品?] 凌泽钰扫过界面上那可怜兮兮的二十枚铜币,脑海里闪过一个“否”字,虚拟屏幕瞬间消失。 “唉——” 叹了口气,他食不知味地吃鸡蛋喝粥。 今天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548天。 为什么不是第545天呢? 因为他有三天没签到。 一年半前,他还是一个非遗博主,连续做了六期视频,收获四万粉丝,为冲五万,他决定做一期矿物颜料。 他扛着大背包,独自进入山区捡石料,结果不小心失足掉下山崖。 原以为一命呜呼了,万万没想到,还能睁开眼睛,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不,空气一点都不新鲜,反而充满了腐臭味。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躺在乱葬岗,四周散落的尸体瘦骨嶙峋,衣装破烂,个个死不瞑目。 而自己,身上虽然穿着坠崖前的复古衣袍,却长发及腰,装满救生工具和食物的大背包不翼而飞。 当时,凌泽钰吓坏了。 任谁在乱葬岗醒来,被数以百计的尸体包围,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一个大学毕业才半年的菜鸟,靠做视频赚点小钱,粉丝都没有突破五万,竟然发生意外穿书了。 是的,他穿书了。 在他心惊胆战之时,脑海里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告诉他,他穿进了一本里。 一本名为《仙魔劫》的修仙。 三天前,隔壁屋的短剧导演给他推荐了这本,并热情地邀请他扮演其中一个主角。 于是,他好奇地看了一下故事梗概。 《仙魔劫》是一本古早狗血耽美,身为魔尊的主角受和身为仙帝的主角攻是水火不容的死敌,某次大战,两人身受重伤,双双丧失记忆,在作者巧妙地安排下,失忆的他们坠入爱河,爱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 N年后,魔尊 和仙帝恢复记忆,震惊地发现彼此的身份,于是爱恨纠葛,情仇难解,最终相爱相杀,打得天崩地裂,旁人遭殃…… 结局是什么,凌泽钰不知道。 因为前半部分,全在讲魔尊和仙帝激烈的爱恨情仇,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果断地弃文并严肃地拒绝了隔壁导演。 他觉得自己演技拙劣,胜任不了短剧主角,还是当一个安分守己的非遗博主吧!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外出一趟,竟然坠入山崖穿书了。 至于穿书后他的身份是谁,那个诡异的声音没有告诉他。 出现在满是尸体的乱葬岗,他用膝盖想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穿成主角。 书里的主角是魔尊和仙帝,怎么会凄惨地被抛尸? 所以,他只能是像NPC一样的路人甲。 凌泽钰颤颤巍巍跨过一具又一具恐怖的尸体,努力爬出尸坑。突然,脚腕一紧,他吓得失声惊叫。 那束缚脚腕的东西越来越用力,凌泽钰强迫自己冷静,低头一看,诧异地发现抓他的是一个浑身是血、半死不活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他如今的夫主——谢珩。 凌泽钰一边回忆一边磕第二个水煮蛋。 他们邂逅的地方一点都不美好。 那是一个新挖的尸坑,基本是逃荒饿死的饥民,只有他和夫主是例外。 他搞不清楚自己是身穿还是魂穿。 若是身穿,为何长发及腰? 若是魂穿,为何相貌不变,连眉心的红痣都如出一辙? 弄不明白便懒得追究。 反正他倒霉地穿书了。 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 不安之还能咋办? 揍作者一顿? 那也得先回到现实! 他拖着还有一口气的谢珩离开乱葬岗,和其他逃荒的百姓一起,踏上了南迁的道路。 逃荒是艰苦的。 没有吃,没有喝,伴随着瘟疫和杀戮,寸步难行,九死一生。 万幸他有一个鸡肋的金手指,那就是签到系统。 离开乱葬岗的第四天,他的眼前突然弹出一个只有他可以看见的虚拟屏幕。 抱着试试的心态,他用意识与虚拟屏幕交流,签到成功获得两枚铜币。 铜币既能寄存在虚拟屏幕里,也能落入他手中变成现实货币。 变成现实货币后,便不能再寄存了。 而寄存于虚拟屏幕里的铜币,可以作为积分兑换虚拟商城里的物品。 刚刚得到金手指的凌泽钰看着一排排被锁着的食物,直咽口水,引得谢珩频频转头,疑惑地打量他。 为防止暴露秘密,凌泽钰提议和谢珩分头寻找食物,然后跑到无人的角落,用两枚铜币兑换了两个巴掌大小的粗粮饼。 之后,他们靠着抠搜的签到系统一路南下,撑到愿意接收难民的榆温县。 县令是个好官,积极地把难民分配到几十个村庄,给予新的户籍,让难民放心地落地生根。 凌泽钰和谢珩运气不错,分到山清水秀的万鹤村,得了一间破旧的屋子、两亩下等水田,以及一片荒地。 开垦的荒田,向里正报备登记后,归自己所有。 逃荒两个月,总算安家落户了。 至于为何他和谢珩算作一户,那是因为逃难过程中,两人患难见真情,自然而然地结为夫夫。 凌泽钰简直无法想象,若无谢珩相伴,自己会死多少次。 同理,如非他将谢珩拖出乱葬岗,谢珩也早死于非命了。 他惜谢珩如璞,谢珩珍他如璋。 两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一年多了,仍似新婚般琴瑟和鸣。 咳,想远了。 凌泽钰吃完水煮蛋,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粟粥,夹起小鱼干慢慢地吃着。 狸奴狼吞虎咽地啃完五条小鱼干,意犹未尽,跳上凳子,抬起前肢,搭着桌沿,虎视眈眈地盯着盘里的小鱼干。 凌泽钰伸手驱赶,“下去,没你的份了。” “喵~”狸奴夹着声音讨好。 凌泽钰听得耳朵都酥了,心软地夹两条小鱼干丢地上,“最后两条,吃完不许再撒娇。” “喵!”狸奴跃至地面,咬住小鱼干,尾巴愉悦地摇摆。 凌泽钰感慨地道:“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能分你几条小鱼干,换作刚来村子那会儿……” 穷得揭不开锅啊! 2. 架空就完事了 那会儿真穷。 别以为有房有地就万事大吉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凌泽钰和谢珩饿着肚子站在破破旧旧的小屋前,大眼瞪小眼。 没钱没粮,拿什么果腹? 万幸他们在逃荒途中练就了一身寻找食物的好本事。 进山脚下的竹林里挖竹笋,去小溪里抓鱼,到山里采认识的野果,制作简易的陷阱捕捉山鸡和野兔。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暂时解决了他们的温饱问题。 然而,地里的粮食没有长成之前,生活仍处于贫困阶段。 至于他每天签到获得的铜币,存起来当积分了。 虚拟商城里锁着的物品五花八门,想兑换必须积攒大量铜钱。 之前逃荒,每天要兑换粗粮饼,没攒下一个铜币。 如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粗粮饼反而可有可无,他便将铜币攒起来,换取更有用的东西。 每次看着虚拟商城里带锁的洗髓丹、固颜丹、引气丹、聚气丹、筑基丹、御剑飞行秘籍等,他都眼馋得流口水。 然而,兑换这些宝贝所需的积分每一个都上万起步,上不封顶。 虽然随着签到时间的增长,铜币数量在逐步增加,但很慢、非常慢、极度慢。 一年半了,每天签到所得的铜币从两个增至五个。 但凡有可以对话的ai,凌泽钰都想呵呵它一脸。 可惜它只是一个无情的虚拟界面,除了展示一堆令人垂涎的宝贝,没有任何可以互动的智能。 偶尔,凌泽钰猜测这玩意儿是某位大能的乾坤空间,裂了一点小细缝,机缘巧合下,让他得了好处。 不过,他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想。 大能的乾坤空间里会放粗粮饼吗?会有造纸、制香、养蚕、植物嫁接等技术说明书吗? 作为一个非遗博主,为制作出精良的视频,凌泽钰读了大量相关书籍,走访多位非遗传人,观看同行的科普视频。 原以为他的知识储备相当丰富了,扫完虚拟商店里琳琅满目的秘籍玉简,顿觉自己学识浅薄,还需努力钻研。 这些说明书兑换所需铜币从一百到上万不等,为了改善生活条件,凌泽钰用攒起来的铜币兑换了三个实用的说明书。 分别是房屋改造、溪水流引、植物识别大全。 一千多个铜币花出去,又成穷光蛋了。 当然,成果是称心如意的。 经过改造,他和谢珩的小家焕然一新。 屋子虽是平房,却划分出三室两厅两卫一厨。 三个房间分别是主卧、次卧、书房。 两厅为客厅和餐厅。 卫生间分为内卫和公卫,内卫与卧室相邻,方便起夜和洗漱,外卫在书房隔壁,可供客人使用。 厨房独立于屋子左侧,与餐厅隔一扇小门,旁边另搭了一间储物室,用于存放粮食、木柴、炭火、农具等物品。 院子筑起两米多高的围墙,分前院和后院。 前院宽敞,约八十平方米,石板铺地,主道笔直,布局分明。 东南角落里挖了一个小池塘,引入溪水,养鱼种睡莲,池子附近搭建一座小凉亭,闲暇之时喝茶下棋,赏花赏月赏星星。 院角种了几株从山上移植的梅花,摆放八个其貌不扬的花盆,栽种秋菊和兰草,搭配不远处山脚下的竹林,四君子齐了。 和前院的雅致不同,后院是田园风格。 四块整齐的菜地,两排鸡鸭鹅竹笼,一个竹编猫窝,一块晾衣晒被的空地,一个巨石凿的洗衣槽,以及连接溪流绕后院半圈的活水小渠。 这些设施非一朝一夕能完成。 是凌泽钰和谢珩忙碌了一年,一点点布局,反复折腾、琢磨、推敲的成果。 对于他的奇思妙想,谢珩从未追根究底。 一如他不曾过问谢珩的来历和身份。 两人相识于危难,相知于日常,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情比金坚,爱如深海。 凌泽钰有秘密,谢珩也有秘密。 出于某种默契,他们不问前尘往事,只看往后余生。 打造小家虽然可以就地取材,但不少东西需要花钱购买。 钱从哪里来? 夫主谢珩赚。 凌泽钰是穿越人士,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如土著谢珩。 当初在榆温县登记户籍时,由谢珩一手操办。 谢珩是一家之主,视为夫主,凌泽钰是出嫁之郎,视为良珺(jùn)。 甭管为何如此区分,问便是作者私设。 不要忘记,他所处的世界乃是一本。 作者偷懒,不想考据,便选择架空。 架空就是一盘乱炖大杂烩,作者天马行空,脑洞大开,有的没有的全都写进,主打一个四不像,搞出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观。 凌泽钰拿到身份符牌后,方知良珺等同于男女夫妇中的妻子。 良为良人,珺为美玉,两字相合,意为良人如玉,温守一生。 意喻极好。 他倒无所谓自己是夫主还是良珺,只要他和谢珩是合法夫夫即可。 作为夫主,谢珩主动扛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去年三月,他由里正担保推荐,参加县试,轻松考取备生。七月,他一举过了院试,成为万鹤村第三位贤才。 在这个架空的世界里,贤才等同于秀才,免除田税和徭役,见官不跪,可开办私塾。 为报答里正,谢珩放弃条件优厚的州府官学,留在万鹤村为稚子启蒙。 里正喜出望外,大赞谢珩深明大义,知恩图报。 村民也欢天喜地,纷纷送自家顽童进私塾,只要学有所成,便有机会走上科举之路,将来当官发财,改换门庭。 谢珩做了私塾先生后,家里收入略有增加。 村民普遍贫穷,束脩有限,顶多解决他们家的温饱问题。 谢珩最大的收入是给镇上的书肆抄书。 有了贤才名头,便是当之无愧的读书人,有资格给书肆抄书换取钱财。 若无贤才之名,纵使字写得再好,亦无人理睬。 这是一个注重身份地位的世界。 谢珩的字写得出神入化,抄了三本书后,名声大振,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经生。 书肆赚了钱,分给谢珩的钱就多了,谢珩的钱一多,他们家的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凌泽钰也想抄书。 可惜他对古文一窍不通,考不了贤才。 作为非遗博主,他会写毛笔字,可和谢珩的字相比,天差地别。 他的字软弱无力,有形无神,缺少风骨。 为提高书法水平,每天晚上,谢珩抄书他练字,一年下来,大有所成。 如今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凌泽钰心满意足。 他不需要大富大贵的生活,只想和爱人一起,寄情于山水之间,其乐无穷。 收回发散的思维,凌泽钰收拾碗筷,把未吃完的小鱼干放回橱柜里,以防狸奴偷吃。 “喵,喵——” 狸奴在他脚边打转,不满地抗议。 凌泽钰无视它的小心思,转身回卧室,从柜子里取出纱布,修补被抓破的窗纱。 狸奴见状,顿时心虚,偷摸地溜到后院,钻进自己的猫窝里,白日睡懒觉。 凌泽钰动作麻利地修好窗纱,收起剩余的纱布,来到后院,撸起袖子搓洗昨天换下的衣物。 谢珩早起要去私塾,在有限的时间里做饭、打扫、挑水、劈柴、喂鸡鸭鹅,实属不易,像洗衣等繁琐的事,由凌泽钰负责。 他先将衣服泡进自制的肥皂水里,转身提起木桶,从经流后院的水渠里打水,再一手提水桶一手握水瓢,给菜地浇水。 狸奴听到动静,从猫窝里 探出脑袋,发现凌泽钰经过,迅速缩了回去,继续假寐。 凌泽钰眼角瞟到它那副怂样,失笑地摇了摇头。 浇完菜地,他接着打扫装鸡鸭鹅的竹笼。 此时,竹笼里空无一物。 早上谢珩喂完鸡鸭鹅,会打开笼子,任它们出去玩耍。 鸭和鹅顺着水渠游进小溪,鸡展翅飞出围墙,待到傍晚,只需呼唤几声,便会依次回笼。 初时散养,凌泽钰怕它们一去不复返,谢珩道家禽有夜间归巢的习性,无须担心。 他试着散养了两日,到了傍晚果然自主回巢,惊叹不已。 将竹笼打扫干净,凌泽钰回洗衣槽前继续搓衣服。 幸亏他是非遗博主,学会不少制作工艺,诸如古法制肥皂、古法牙粉、古法造纸、古法制墨、古法酿酒等,一朝穿越,有了用武之地。 当然,他并非全能,仍有许多不足之处。 于是,签到系统的虚拟商店为他提供了便利。 洗完衣服,逐件晾晒后,凌泽钰匆忙地回屋。 夏日炎热,即使院子里有树荫,仍满头大汗。 他进卫生间里简单地擦洗一遍,从储物室里找出防晒的斗笠和装东西的竹篓,扛着一把小锄头,慢悠悠地出门。 巳时了,得出去找点大自然的馈赠做午饭。 凌泽钰出了院子,锁好门,沿着石板路前往山脚下的竹林。 竹林里有四种美味,分别为竹笋、竹虫、金蝉花、竹荪。 以前,万鹤村的村民只会挖竹笋,凌泽钰来了后,普及竹虫、金蝉花、竹荪等,进竹林采食的人倍增。 刚进竹林,迎面走来一个英俊壮硕的青年,凌泽钰笑着打招呼:“早啊,逸哥。” 逸哥本名柳逸,也是逃荒的难民,比他大两岁,门槛都快被媒婆踏平了,仍是孤家寡人。 柳逸上下打量凌泽钰,瞥到他脖.子上的印子,笑得暧.昧:“不早了,我都挖完竹笋了。” 凌泽钰被他看得老脸一红,暗骂谢珩不正经,又在他脖.子上种“草莓”。 夏天衣领低,遮不住脖.子,露出印子好生尴尬。 等哪天空闲,他一定要琢磨遮瑕粉,免得出门总被人调侃。 虽然他和谢珩恩爱两不疑,但不想天天在外人面前秀恩爱。 “逸哥下午进山吗?”凌泽钰生硬地转移话题。 “进。”柳逸知他面薄,见好就收,“前天新做了几个陷阱,今天得上山瞧瞧。” 凌泽钰笑道:“那我和逸哥一起进山。” 他兑换了一本植物识别百科全书,兴趣正浓,准备上山采集,若好运地采到人参,便可去镇上卖个好价钱。 “行啊!”柳逸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分离后,凌泽钰往竹林深处走去,找到一片未被光顾的地儿,放下竹篓,套上自制的麻织手套,开始挖竹笋。 活干多了的好处是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前天下过一场雨,竹笋长势惊人,再不挖就要老了。 一锄下去,轻轻松松挖出一根鲜嫩的竹笋,精准地丢进竹篓里。 连续挖了五根竹笋,他放下锄头,蹲下来采摘金蝉花,看到认识的草药,也顺手拔了。 找了一圈,没发现竹荪,煲不了美味的汤了。 可惜。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凌泽钰背着竹篓去山脚下的溪涧。 溪涧里有蟹、虾、螺、泥鳅、小鱼,只要往水里放置一个竹编的篾笼,第二天便收获满满。 凌泽钰放下背上的竹篓,脱掉草鞋,弯腰卷起裤筒,赤脚步入溪水,踩着光滑的溪石,来到自己经常放置篾笼的地方。 “哗啦——” 他用力提出篾笼,往里一瞧,露出开心的笑容。 不仅有蟹有虾,还有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 真不错,又可以炸小鱼干了。 3. 大自然的馈赠 凌泽钰惦记着做午饭,食材收集得差不多,便紧赶慢赶地回自家小院。 日晷显示巳时六刻(10点30分),离午时两刻(11点30分)还有半个时辰,足够他做一顿丰盛的饭菜了。 凌泽钰提着竹箩进厨房,依次取出里面的食材,分别装进不同的容器里。 十几株草药冲洗干净,摆放在竹匾里,拿到后院晾晒,顺手摘了一条嫩丝瓜回厨房。 身为留守儿童,凌泽钰从小就懂事,七八岁帮奶奶干活,洗衣做饭不在话下。 初中时,父母发了一笔小财,接他去城里念书,放假在家他也没闲着,主动掌厨,做的饭菜比妈妈做的都好吃。 倒不是他特意学的,而是无师自通,这年头网络发达,各大平台都有做菜视频,随便看看就学会了。 凌泽钰麻利地扒掉竹笋外皮,取最嫩的竹尖,剩下的切成条,准备晒成笋干,方便储存,想吃了放水里泡一泡,炖鸡炒肉都不错。 夏天存不住鲜肉,他便做成熏肉和腊肉。 常温下,熏肉可以保存七八天不变质,腊肉存放时间更久,只要挂在阴凉处,能储存一至三个月。 可惜古代没有冰箱,否则放一年都不会坏。 为了防止狸奴偷吃,凌泽钰把熏肉和腊肉悬挂在厨房顶部,必须爬楼梯上去取。 这会儿,他刚架起梯子,便听到讨好的“喵喵”叫。 狸奴不知何时进入厨房,蹲在他脚边,夹着声音叫唤,乖巧极了。 凌泽钰笑了,“小馋猫,肚子饿了?” “喵~~~”狸奴拉长声音。 凌泽钰用脚轻轻地推开它,“去外面等着,一会儿给你小鱼干。” 有了新鲜的小鱼儿,昨天那盘便赏给狸奴。 “喵喵~”狸奴仰着头,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挂梁顶的熏肉和腊肉。 凌泽钰岂会不知它的想法? 自从梁顶挂了肉,狸奴一天“路过”厨房七八次,若非他挂肉的位置刁钻,早被狸奴爬上去偷食了。 见主人无视自己,狸奴着急地在凌泽钰脚边打转,不停地用脑袋蹭他的腿。 任何人都拒绝不了喵星人的撒娇,凌泽钰也不例外。 “好好好,给你肉,给你肉。” 狸奴听懂了,“喵”了一声,乖乖地蹲坐着等待。 凌泽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爬上楼梯,各取了一条熏肉和腊肉。 下了梯子,靠墙放好,他拿起菜刀,切了一小块熏肉,剁碎了放进猫咪专用的盘子里。 狸奴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埋头便吃。 凌泽钰无奈地说:“慢点,慢点,别吃噎着了。” 狸奴充耳不闻,一下子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发出还想要的强烈信号。 凌泽钰没有惯着它。 熏肉毕竟腌制过,猫咪不宜多吃。 从橱柜里取出小鱼干,倒进猫盆里,“这些全给你。” “喵!” 狸奴抗议。 抗议无效。 凌泽钰不再理会狸奴,洗手后继续做午饭。 狸奴盯着小鱼干数秒,见主人铁石心肠,委屈巴巴地叼起小鱼干。 凌泽钰用眼角瞟它,见它认命了,愉悦地勾了勾嘴角。 午时一刻,凌泽钰提着自制的保温食盒,往村子私塾走去。 他家在村子西边,私塾在东边,中间隔了一小片田地。 午时,在田间忙碌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吃饭,看到凌泽钰,无不热情地打招呼。 “凌郎君,又给谢夫子送午饭?” “凌郎君做了什么美味佳肴?闻着好香。” “凌郎君不愧是谢夫子的好良珺,真真贤惠。” “去去去,别挡着凌郎君的道。” 对于这些打趣的话语,凌泽钰全都一笑置之。 初时面薄,回了几句,招来更多的揶揄,后来他学聪明了,不言不语,微笑以对。 村民并无恶意,看他的眼神充满善意,有的甚至感激他。 只因他的夫主成了贤才后,村民将半数田地挂他名下,免了一半的税。 凌泽钰自知不是种地的料,和谢珩商议过后,将两亩水田和荒地租给其他村民。 水田种两季稻,收五分租,荒地是旱地,开垦后种土豆、红薯、花生,收四分租。 未经改良和选育的种子,参差不齐,产量低下,且未普及,难怪北方闹饥荒。 凌泽钰坚持种这三样农作物,一度遭到田客的反对。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根据穿越前看过的种植视频,总结出宝贵的经验,逐一传授给田客,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种植,保证提高产量。 田客半信半疑,当第一批土豆成熟时,惊喜交加。 土豆颗颗饱满,连产量都翻了一倍,红薯和花生亦硕果累累,里正欢天喜地地上报,惊动了县令。 县令带人急匆匆地赶到万鹤村,看到堆积成山的土豆、红薯、花生,大喜过望,当场赏了凌泽钰二十两银子。 之后他拿着厚厚的栽种心得,拉走一批优良育种,志满意得地回县城。 离开前,县令叮嘱里正,鼓励村民开荒旱地,栽种这三样农作物,第一年免税。 里正俯首称是,没多久,村民热火朝天地开荒,向凌泽钰购买良种。 凌泽钰来者不拒,低价出售给村民,积少成多,小赚了一笔钱。 租他荒地的两户田客也跟着发财,对凌泽钰千恩万谢,更加积极地种地。 只要吃饱穿暖,村民就是最淳朴的人。 凌泽钰改造房屋时,村里的青壮年积极地帮忙,不仅省了人力,还缩短了工期。 穿过村子小道,他和几个热情的大婶打过招呼,到达私塾。 私塾是老房子,荒废了十年,谢珩决定留在村里当夫子后,里正发动其他村民,各家出钱出力,修缮了一个月,私塾焕然一新。 凌泽钰跨过门槛,步入院子,日晷显示午时两刻,他挑了下眉。 很好,今天又准时赶到。 不一会儿,讲室的门一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冲出来,赶回家吃饭。 当他们看到凌泽钰,全都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师丈好!” 谢珩是他们的夫子,他是谢珩的良珺,他们唤他“师丈”无可厚非。 凌泽钰笑容满面地逐一回应:“大家好。” 最后走出讲室的是谢珩。 如果晚上的谢珩是不知满足的饿狼,那么白日的他便是德馨如兰,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他长身玉立,俊若修竹,手捧一叠书卷,步履轻缓地跨出门槛,看到来人,眼尾微微上挑,眸光似水,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来了?” 他的声音清冷如霜雪,因夹杂了一丝温柔,语调偏轻。 “嗯,来了。”凌泽钰向前跨了几步靠近他。 谢珩顺手接过他手里食盒,往夫子斋舍走去。 凌泽钰双手空空,见他一手捧书一手提食盒,毫无心理负担。 相处了一年半载,他深知自家夫主力大无穷,这点重量小菜一碟。 望着男人挺拔的身姿,凌泽钰再次感慨。 他家夫主既有文人的书卷气,又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和这个小小的村庄实在格格不入。 一般人在他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自卑心理。 凌泽钰没有。 他来自现代社会,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穿进书里后,即使见识到古代社会的贵贱尊卑,也从未认同,而是隐藏内心,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何况,他见过谢珩最狼狈的模样。 刚离开乱葬岗那会儿,谢珩浑身是伤,不能动弹,生理无法自控,是凌泽钰不嫌脏臭,想法子寻找清水,帮他洁净身体,包扎伤口,处理便溺。 毫无尊严地受人摆布,任谁都难以接受。 凌泽钰不知道当时的谢珩是如何想的,在自己忙碌之时,他睁着一双幽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如同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三天后,谢珩身体能动也会自控了,声音沙哑地向凌泽钰道谢。 凌泽钰暗自松了一口气。 也是对方生命力顽强,以他浅薄的急救措施,死马当活马医活,竟然成功地活了下来。 谢珩能动后,凌泽钰压力骤减。 要知道,逃荒之时照顾伤患还要寻找食物,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和谢珩相处久了,凌泽钰大致感觉出他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 逃荒途中,凌 泽钰看别人可怜,于心不忍,总想上前帮一把,谢珩却死死地按住他,不许他多管闲事。 凌泽钰因此和他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当他看到一位富家小姐出于善心给难民分发食物,落得车毁人亡的下场时,凌泽钰吓坏了,缩在谢珩怀里瑟瑟发抖。 那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和他们同行的难民不是人,而是疯狂的丧尸,看到活人一拥而上,残忍地将人分尸。 之后数日,凌泽钰沉默不语,谢珩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安静地伴他身侧。 看清形势,也看清自己的处境,凌泽钰释然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圣人,能力不足之时,除了自救救不了其他人。 想通后,凌泽钰打起精神,努力和谢珩一起从寒冷的北方逃向温暖的南方。 许是有了生死之交,他和谢珩彼此信任,患难与共,相依相随。 他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是怎么变质的。 某一天夜晚,天寒地冻,他冷得受不住一把抱住谢珩。 谢珩怔了怔,全身肌肉紧绷,有片刻的僵硬。 凌泽钰不管不顾,挤进他怀里,如八爪章鱼般缠.住他,贪婪地汲取温暖。 谢珩的身体渐渐放松,默然地抱回他。 夜晚令人脆弱,凌泽钰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穿书,陷入艰难的逃荒,前途茫茫,不禁悲从中来。 若无谢珩一路相伴,自己恐怕早已坚持不住,摆烂等死了。 是男人一次次地赋予他勇气,带他脱离危险,教他生存之道。 人一旦情绪失控,便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 凌泽钰突然捧住谢珩的脸,重重地吻住他的唇。 谢珩的反应出乎意料,任他吻了数秒,蓦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化被动为主动,凶狠地吞噬他的呼吸。 那一刻,凌泽钰深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天雷勾.动地火。 情.欲一经释.放,肾上腺.素飙升,身体随之暖和。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两人的手探.进彼此的衣服里…… 若非条件不允许,他们已经滚作一团了。 逃荒途中不便洗澡,蓬头垢面的实在脏,两人除了拥抱和亲.嘴儿,难以进行到下一步。 自那晚起,他们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夜.间紧紧相拥,相互抚.慰,为这艰苦旅途,增添了无限的温情。 直到在万鹤村安家落户,两人方真正地结合。 那一.夜…… 凌泽钰打住思绪,不愿回想。 谁会知道眼前这位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儒雅风范的夫子,夜间化身成饿狼,差点将他拆骨入腹。 第二日醒来见到夕阳余晖,他无比庆幸自己还活着。 “在想什么?” 谢珩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凌泽钰回神,看着他打开食盒,将一盘盘菜摆放在桌子上。 “咳,没什么。”凌泽钰耳朵发烫,净手后帮忙拿筷子。 岂能告诉夫主,自己在想不正经的事? 谢珩的目光扫过凌泽钰泛红的耳垂,并未点破。 “今日的菜是否满意?”凌泽钰转移话题,指着桌上的四菜一汤。 竹笋炒腊肉、油炸小鱼、水煮蟹虾、清蒸熏肉、丝瓜蛋汤。 非常丰盛的午餐。 “极好。”谢珩向来不吝赞美,“辛苦小郎了。” 凌泽钰迎着他温柔似水的眼神,心里甜滋滋,“不及夫主辛苦。” 白日,两人“小郎”“夫主”地称呼彼此,到了夜间,便换成了“阿珩”“阿钰”。 总之,当处于高峰失去神智时,怎么亲.密怎么唤,他连“哥哥”和“爹爹”都喊过。 当然,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攻击。 ——怎么又胡思乱想了? 凌泽钰收起发散的思绪,拿起筷子体贴地为谢珩夹菜。 谢珩欣然受之,亦为他夹菜。 一顿饭吃得津津有味,别看谢珩身材偏瘦,食量却不小。 饭后,凌泽钰将空盘放回食盒,谢珩在小炉子上煮了一壶清茶。 午休时间充裕,凌泽钰不急着回去,坐在谢珩的斋舍里练字。 谢珩为他倒了一杯茶,坐旁边看书。 尽管没有交谈,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4. 斋舍帮抹药 这年头纸贵。 私塾孩子学习要纸,谢珩抄书要纸,凌泽钰练字也要纸。 为节省开支,凌泽钰只能自力更生——自己造纸。 签到系统里有一本造纸说明书,兑换积分5000铜币。 凌泽钰果断放弃。 信息大爆炸的现代,网上造纸相关的视频,多不胜数。 他虽然没有造过纸,但仔细研究过,曾经想出一期古法造纸,由于嫌周期长,便搁置了。 如今来到这个生产力低下的世界,费点功夫造纸,一劳永逸。 除了写字的纸,还急需厕纸。 他真的不想再用树叶擦屁.股了! 说多了都是泪。 再则,山脚下有一大片竹林,不用白不用。 当初改造房屋时,他向里正在溪流下游买了一块荒地建小作坊,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很快就用上了。 如此这般,耗费一年,总算搞出竹纸。 竹纸质量不如宣纸,胜在制作周期短,原材料多,产量充足,给学生练字绰绰有余。 有了纸,还需要毛笔和墨条。 凌泽钰秉持着搞一个是搞,搞两个也是搞的原则,不如全都搞了。 于是,私塾的十五个学童,用沙盘写了一年的字后,用上了笔、墨、纸、砚。 关于凌泽钰为什么会这些技能,谢珩除了默默帮忙外,从不过问。 对他而言,世间万般才情不足为奇,自家良珺身怀绝技,乃是他的立世之本。 一如他自己学识渊博,满腹经纶,生活安定之后,便从容地考取功名,改换门庭,杜绝了村民对他们的嫉妒。 当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显露卓尔不群的本事时,质朴老实的村民只会望而生畏,不敢冒犯。 何况,凌泽钰的所作所为既给村中孩子造福,又花钱雇村民干活,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 里正对凌泽钰和谢珩赞不绝口,平日里为他们行了不少便利。 凌泽钰小打小闹,并未将这些弄成一门赚钱的生意。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若他拿这些东西到县城卖,恐怕不仅赚不到钱,还会惹人觊觎,招来祸事。 但凡赚钱的生意,早被当地的商贾、士绅、官宦垄断了,哪轮得到他这等外来小民? 即便他家夫主是贤才,也只能固守本分,不与人争利,免得平白招权贵忌惮。 逃荒两个月,凌泽钰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世道的残酷。 封建社会,尊卑有别,贵贱分明,等级森严,底层百姓很难有翻身的机会。 不被权贵生吞活剥就谢天谢地了。 谢珩不问凌泽钰从哪里学来的本事,凌泽钰也不过问谢珩为何止步于贤才。 众所周知,科举耕读之家唯一的出路。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然而,金榜题名的天才终究少数,大部分人碌碌一生,籍籍无名。 因此,凌泽钰从不纠结谢珩的仕途,他止步于贤才,必有他的考量,自己无须多问。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是满意,不用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无忧,自由自在。 “这一笔轻了。” 突然,耳畔响起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 凌泽钰回神,惊觉自家夫主不知何时放下书本,站在他身侧,微微弯腰,宽大的手自然地覆住他握笔的手,带着他在纸张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入”字。 一撇一捺,遒劲有力,风骨天成。 “会了么?”谢珩轻问。 “会……会了。”男人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颈间,凌泽钰轻颤,耳根悄然染了一层薄红。 两人挨得太近,气息交.融,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夜.间的亲密。 谢珩放开他的手,视线掠过他的颈脖,看到如花瓣般显眼的红印,眸光一暗,转身从靠墙的柜子里取药膏。 令人心神荡漾的气息远离,凌泽钰呼了一口气,偷摸发烫的耳朵。 真要命! 男人如同行走的荷.尔.蒙,无时无刻地不诱.惑着他,偏他毫无自觉,正经地教人写字,浑然不知自己的魅力。 谢珩拿着药膏回身,瞧见凌泽钰失神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擦地上扬。 他缓步来到凌泽钰身边,打开盖子,指尖蘸取些许药膏,轻柔地涂抹昨夜留在他脖.子的痕迹。 “嘶!凉——”凌泽钰瑟缩了一下。 膏药冰凉,有消肿之效。 “忍着。”谢珩仔仔细细地抹均,“还有何处?” 凌泽钰忍不住白他一眼,豪放地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大片印子,“这里,抹吧!” 谢珩垂眼,指尖蘸取半透明的药膏,认认真真地帮忙抹药,“床头抽屉里有我新买的药膏。” “我懒。”凌泽钰宽衣解带,露出一大片肌.肤,彰显昨晚的战绩,“今日抹了,过两日又添新的。” 他家夫主夜间不做人,在养生之道上却自有一套心得。 他们每隔两日行一次房,逢初一、十五歇息,如若劳累、醉饱、空腹、病后,皆需养精蓄锐。 初时,凌泽钰对他的规矩嗤之以鼻。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旱地乍获甘.霖,满腔情意得以纾.解,恨不能夜夜笙.歌。 休息的那两日,他使出浑身解数引.诱男人,原以为手到擒来,哪知男人清心寡欲,面对秀.色.可餐的良珺,如柳下惠般无动于衷。 凌泽钰不信邪地试了三次,都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歇了心思。 所幸谢珩体魄强健,精力充沛,一.夜管饱,累得他常常动弹不得。 日子一久,他双手赞成干一天休两天。 纵.欲贪.欢易损身,温情相守方长久。 总之,自家夫主的养生心得,他觉得极为科学。 至于抹药一事,他确实犯懒。 一则是数量多,涂抹起来费时费力,二则是消下去隔两天又有了,不如放置不理,待下次琴瑟和鸣之时,谢珩见着未消的印子,能嘴下留情。 可惜,谢珩从不允许印子留到两日后,不厌其烦地帮他涂抹药膏。 久而久之,凌泽钰习以为常,也乐在其中。 昨夜饱食,今天他便是脱光衣袍,谢珩都不会动.情。 一刻钟后,凌泽钰满身药香,慢条斯理地穿回衣服。 “我回去了。” 午休即将结束,谢珩一会儿上课,他也和人约好去山上采集。 前些天花巨资兑换了一本《植物识别大全》,得赶紧去山上实践一下。 其实他早就眼馋这本书了,若是逃荒途中认得各种植物,便能采集更多的野菜、野果、草药等,果腹又治病。 可恨签到系统吝啬,每天所得铜币有限,攒了一年半,才凑齐积分。 《房屋改造》和《溪水引流》两本加起来三百枚铜币,《植物识别大全》一本居然要八百枚铜币。 不过,看到图文并茂,厚如字典的实体书,还是很值的。 凌泽钰提起食盒,凑近谢珩亲了亲他的唇,随即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谢珩送他到私塾门口,直至看不见背影,方返回斋舍,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字帖。 他家小郎很是刻苦,和上个月的字相比,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 凌泽钰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地遇到往私塾赶的学童。 “师丈好!”“师丈午安!”这样的问候声,接二连三。 “好,好,好,都午安——” 凌泽钰微笑着逐一回应。 等路上没有学童了,他长吁一口气。每天被这么热情地喊“师丈”,还真有点吃不消。 “凌郎君,凌郎君!” 前头一个大婶热切地朝他招手。 凌泽钰上前问:“何大婶,可有要事?” 何大婶乐呵呵地说:“我家的猪瞧着可以出栏了,请凌郎君帮我算算日子。” 凌泽钰一口应下,“行,明早我给你答复。” 他不懂黄道吉日,但签到系统的虚拟版面上有日历,等明天弹出界面,仔细瞧一瞧,给何大婶选个宰猪的好日子。 何大婶欢喜地道:“多谢凌郎君。等我家猪出栏了,送你一条后腿。” 凌泽钰连忙摆手:“何大婶客气了,不用后腿,给两条排骨就行。” 两百多斤的猪,一条后腿二十来斤,拿去县城卖,能换不少钱,他哪好意思占便宜。 何大婶却执意要送他,“多亏凌郎君提点,村里猪才能长得又肥又壮。” 养猪是个技术活,凌郎君没来前,村里只有一户养猪,凌郎君来了后,村民知道劁猪的好处,很快增至十户。 从去年养到今年,大部分猪都出栏了。 隔壁老刘家的猪,五天前出栏,抵掉屠户和进城摆摊的费用,赚了七贯钱。 其他养猪户兴奋不已,纷纷赶自己家的猪出栏。 这些天,王屠夫忙得团团转。 何大婶也急着让自家猪出栏,卖了钱给儿子做盘缠,去府城考贤人。 村里原本有位算黄道吉日的老人,今年三月中旬寿终正寝了,出丧的日子没人算,凌郎君自告奋勇,帮忙算出吉日吉时。 老人家的小辈不放心,特意去县城花钱请先生算,结果先生算的日子和凌郎君算的一模一样。 此后,凌郎君便代替老人,成为村里的择日师。 凌郎君宅心仁厚,无偿给村民算日子。 村民为表感谢,以物相酬,鸡鸭鹅蛋、蔬菜种子、绣花帕子、荷包络子等,五花八门,家里有啥送啥,绝不让凌郎君白费工夫。 凌郎君见村民如此热情,意思意思地收下一部分谢礼。 何大婶这会儿说送凌泽钰一整条猪后腿,实乃出自真心,不过,凌泽钰婉拒了,只要两条排骨。 “两条排骨太少了,凌郎君要是不嫌弃,就添一颗猪心吧!”何大婶拍板。 凌泽钰想了想,道:“一半猪肝即可。” 猪肝补血益气,护眼明目,正好给他家夫主补补身子。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吃猪肝。 希望下午去山上能采到野枸杞,和猪肝一起煮营养汤。 何大婶欢喜地拍腿:“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小兰把东西送去郎君家里。” 小兰是她闺女,年芳九岁。 凌泽钰点头应道:“好。” 与何大婶分别,他继续往家走去,经过田地时,一个猴子般的小少年窜了出来。 “阿钰哥哥!” 少年生得机灵讨喜,背着一个大竹篓,腰间别着一把柴刀,满脸雀跃地喊道:“我听逸哥哥说你们要上山,带我一个呗!” 5. 去山上采集 少年叫王二郎,王屠夫家的小儿子,今年十二岁,性子活泼跳脱,不爱读书只爱习武。他身形轻盈,擅长攀爬,矫捷如猴,平日里能徒手逮野兔。 他想一起上山,凌泽钰没有意见。 “和家里人打过招呼了么?” “告诉我阿爹啦!”王二郎拍了拍结实的小胸脯,“阿爹说我跟着你和逸哥哥上山,他放心。” 凌泽钰挑了下眉,大步向前走,“跟上。” “好哩!”王二郎欢快在他身旁蹦蹦跳跳,小嘴吧啦吧啦说个不停,“阿钰哥哥,我能用你家的弓吗?我想猎一头鹿,扒了鹿皮做靴子给大姐当嫁妆,鹿茸留着给阿娘补身子,鹿鞭给阿爹泡酒喝,鹿肉和鹿血拿去县城卖,赚了钱补贴家里。” 鹿还没猎到,倒是先安排得明明白白。 “想法不错。”凌泽钰道,“首先,你得在山里找到鹿。” 万鹤村附近这座山名为栖鹤山,顾名思义,此山曾是仙鹤栖息地。 传说某一天,仙鹤突然飞走,一去不复返,山间再无仙迹可寻,徒留万鹤村和栖鹤山之名。 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山脚下的村民而言,传说虚无缥缈,能否修仙不重要,重要的是填饱肚子,安稳度日。 栖鹤山钟灵毓秀,山脉辽阔,溪泉纵横,草木繁盛,飞禽走兽多不胜数,山珍野果取之不尽,荫护万鹤村数千年。 村里猎户多,隔三岔五进山打猎,妇女也会成群结队地上山采集。 三百米以下的浅山是村民经常活动的区域,只有经验丰富的采药人和老猎人,才敢进五六百米高的深山老林。 浅山区多见野兔、山鸡、竹鼠、山雀、野猪等,极少有鹿群出没。 凌泽钰和谢珩刚来万鹤村时,一穷二白,全靠山上的野货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他们胆子大,冒险进入五百米以上的高山峻岭,幸运地猎到一头成年雄鹿和一条被赶出族群的老狼。 得亏两人年轻力壮,身手不凡,打猎过程有惊无险,平安地下山回村。 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功名苦里寻。 他们把猎到的鹿和狼送去县城变卖,换得一笔初始资金。 有了钱,便能买米面粮食、衣服鞋子、日用杂物等,修建破破烂烂的房子,还凑齐了谢珩考贤才的费用。 总之,日子逐渐走上正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其他村民见了无不羡慕,有人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深山打猎,结果可想而知,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受伤,没死乃是祖上保佑。 王二郎惦记着进山猎鹿,凌泽钰每次听了都一笑置之。为他的生命安全着想,自己绝不可能带他进深山。 “唉,阿钰哥哥,你真扫兴。”王二郎垂头丧气。 凌泽钰见小朋友失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可以用弓箭射野兔。” 王二郎挥舞双手,“抓野兔用不上弓箭。” 他十岁便能徒手逮兔子了,如今更是熟能生巧,只要发现野兔窝,一只都跑不了。 凌泽钰笑道:“那就射野猪。” 两个月前,山上的野猪下了好几窝小崽子,不趁现在多猎几头,等到秋收,野猪就要下山糟蹋田地里的粮食了。 王二郎勉为其难地答应:“行吧!” 凌泽钰和他边说边走,很快到达家门口。 此时,他家院门前站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正是约他上山的柳逸。 “逸哥哥!”王二郎欢快地跑过去,“你怎不等等我?” 听说他们要上山,王二郎让逸哥哥等一等,他去家里拿竹篓和柴刀,哪知他取了东西跑回田埂,逸哥哥早不见踪影了。 恰在此时,阿钰哥哥提着饭盒过来,他立即拦下。 嘿嘿,还是阿钰哥哥好,愿意带他上山。 柳逸屈起手指,敲了一记王二郎的额角,“你小子天天念着猎雄鹿,我哪敢带你进山?” “哎哟!轻点!”王二郎急忙躲到凌泽钰身后,冲柳逸做了一个鬼脸,“我就想碰碰运气,万一遇上落单的小鹿呢!” 柳逸斜眼瞅他,戳破他的美梦:“从我进山打猎起,就没见过落单的小鹿。” 王二郎叉腰,发出豪言壮语:“今天指定遇上!” 柳逸不置可否地摇头。 王二郎朝他吐舌头。 凌泽钰失笑地拿出钥匙,打开自家院门,“你们别抬杠了,快进屋里喝口水。” 天气炎热,走几步路就汗流浃背。 王二郎率先推门而入,跑到凉亭里,一屁.股坐下。 柳逸等凌泽钰进门后,方慢悠悠地踏着地上的石板路,饶有兴趣地打量院子。 每次来这里,他都要感叹阿钰心灵手巧,竟将原本破败不堪的旧房子,修整得焕然一新,处处透着雅致,简直是隐士向往的清修之地。 “你们等我一会儿。”凌泽钰推开屋舍的门,“我先去洗碗。” “喵~”狸奴听到动静,从屋内窜了出来。 “不急,你忙。”柳逸瞥了眼院子里的日晷,距离未时还有一刻钟,时间充足。 王二郎轻巧地跳出凉亭,跑到屋前的走廊上,弯腰抱起狸奴,“小狸,有没有想我?” “喵~”狸奴奶声奶气地回应。 “啊哈,你想我?太好了!我也想你!”王二郎抱着狸奴又揉又蹭,好不快活。 小狸奴有点抗拒,但王二郎太热情了,它勉为其难地被他撸。 柳逸绕过他,步入大堂,放下随身携带的东西,挑了一张椅子坐下,侧首看门外戏玩的少年和小猫。 凌泽钰提着食盒进厨房,从自制的热水瓶里倒出两杯温开水,送至大堂,一杯给柳逸,一杯给王二郎。 “多谢。”柳逸接过杯子。 午时太阳毒辣,在院门外站了半刻钟,即使有树荫,仍感到口干舌燥。 溪水煮的温开水,清甜润喉,一口下去通体舒爽。 “逸哥又客气了。”凌泽钰道。 逃荒途中凶险万分,前一刻尚且友善的人,转瞬间便为了一口吃食露出凶恶的狰狞面目,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凌泽钰和谢珩虽是成年男子,一般人不敢招惹他们,但长期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劳累奔波,营养严重不良,体力下降得厉害,稍有不慎,便会遭人暗算。 为防小人,他们向独来独往的柳逸递出橄榄枝,诚心和他结盟,力求安稳地前往愿意接纳他们的城镇。 不想他们刚提出合作,柳逸便一口应下了。 他们暗中打量柳逸,柳逸又何尝不在静观细察他们? 他只有一个人,即使身强力壮,也独木难支,一旦力竭倒下,顷刻间便沦为其他流民争抢瓜分的猎物。 凌泽钰和谢珩的提议,正中下怀,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人通力合作,果然避过许多凶险,顺顺利利地到达榆温县,结束了颠沛流离的逃荒生涯。 如今他们在万鹤村落户,之前结下的情谊依旧在,平日里互帮互助,可谓患难之交。 凌泽钰动作麻利地洗完碗,进卧室全副武装。他换了一身耐脏耐磨的粗布衣,戴上皮制的手套和护腕,系一条可悬挂小物件的皮带,以及方便爬山的绑腿。 穿戴整齐后,他转去储物室取打猎的工具:弓箭、柴刀、背篓、麻绳、小铲子、牛皮水囊等。 回到大堂,凌泽钰招呼柳逸和王二郎,“出发吧!” 柳逸看到他身上的装备,赞不绝口:“阿钰每次上山都这么周全。” “多做些准备,有利无害。”凌泽钰把手里的两个药囊递给柳逸和王二郎,“自制的草药包,带身上防蚊虫叮咬。” 王二郎欣喜地接过:“谢谢阿钰哥哥!” 他可喜欢阿钰哥哥的自制物件了,什么蜡烛、肥皂、驱蚊香……每一样都好用极了。 可惜阿钰哥哥说产量少,不卖钱,其他村民想要,便以物换物。 柳逸接过草药包闻了闻,艾草和薄荷的香味钻入鼻中,沁人心脾。 这草药包不仅防蚊虫,还提神呢! 他仔细地收好。 王二郎盯着凌泽钰背上的弓,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殷勤地说:“阿钰哥哥,我帮你背弓。” 凌泽钰岂会瞧不出小朋友的心思,轻拍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笑着拒绝,“不用,我背得动。” 这把弓是他家夫主打磨了八个月制成的牛角弓。 制弓过程繁琐,材料难寻,幸而村里猎户多,家中常备牛角和牛筋。 得知他们要制一把好弓,张猎户主动赠送材料,条件是为他家孩子免一年束脩。 凌泽钰同意了。 有了经过处理的材料,省去了耗时耗力的步骤,很快,弓成形了。 经过调弦校准,试力定磅,夫主不甚满意,只觉品相普通,算不上良弓。 凌泽钰却爱不释手,别出心裁地给它取了一个雅称——凝霜弓。 “何为凝霜?”谢珩问。 “没什么意思,想到就取了。”凌泽钰回答。 夫主不理解,却还是在弓身内侧,以优美的书法,刻下“凝霜”二字。 未时整,凌泽钰锁好院门,和柳逸、王二郎一起爬山。 “喵~~” 狸奴趴在他的肩膀上,愉悦地叫唤。 一个月前,狸奴藏在竹篓里偷摸地跟他上过一次山,之后每当他背弓出门,它便寸步不离。 凌泽钰驱赶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无奈地带它进山。 别看狸奴才三四个月大,在家里温驯可爱,上了山画风突变,露出锋利的爪子,出手迅猛凶悍,丝毫不堕丧彪之威名。 不一会儿,三人到达栖鹤山的山脚下。 狸奴不再 叫唤,安静地趴着,一双蓝色的猫眼犀利,已然进入狩猎状态。 山坡经常被村民光顾,熟知的野菜和草药基本被薅光了,只剩下随处可见的蒲公英。 六月的蒲公英老了,吃起来苦,不适合做野菜,倒是根可以入药,清热去火药效最佳。 凌泽钰也不挑,一边爬山,一边挖蒲公英。 王二郎见状,跟着挖了一些。 柳逸瞧不上普通草药,更意属百年老参,要是挖到一株,便能赚取一笔不菲的银钱。 可惜,百年人参可遇而不可求,大都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普通人想要采集难如登天。 “喵~喵~”狸奴跳下凌泽钰的肩膀,轻盈地落地,快速攀爬,时不时地被路边花丛间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 凌泽钰任由它东蹦西跳,若是跑得远了,高呼一声,它自会回来。 随着往上走,野菜和草药多了起来。 凌泽钰脑海里回放这两天看的《植物识别大全》。 穿书虽然坑人,却也给了他三个福利,一是签到系统,二是体质强健,三是过目不忘。 签到系统的好处无须多言,只要他积攒足够多的积分,便能随心所欲地兑换丹药、功法、装备等,轻轻松松踏上修仙之路。 然而,以签到系统吝啬的尿性,等他活到一百岁,恐怕也兑换不了一颗筑基丹。 不过,他向来乐观,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凡事顺其自然。万一哪天签到系统抽风,翻倍赠送铜币,便能实现愿望了。 做人嘛,有盼头才有奔头! 体质强健这一点,他是在逃荒过程中发现的。 流民队伍里,比他强壮的男人比比皆是,在经历了寒冻、饥饿、瘟疫后,大部分人倒下了。 连谢珩和柳逸都染过风寒,唯独他除身形消瘦,面容憔悴外,并无任何不适。 在万鹤村定居后,他每天吃饱穿暖,睡眠充足,身体很快恢复如初,不,比穿书前更健康了。 用谢珩的话说,他血气饱满充盈,筋骨柔韧舒展,是习武的好材料。 可惜年纪偏大,错过练武最佳时期,难成气候。 凌泽钰表示无所谓,学点皮毛防身也不错。 于是,除去爱爱后的第二天睡懒觉,其余天数他都会随谢珩早起锻炼。 打拳、舞剑、拉弓射箭,一年下来,他的身手突飞猛进,勉强和谢珩对招。 至于过目不忘这项技能,是在谢珩教他读书写字时触发的。 以前他看到文言文,只觉头昏脑涨,如今一目十行,记得又快又准,遇到晦涩难懂的句子,听谢珩讲解一遍,便铭记于心。 从签到系统那里兑换的《植物识别大全》,他费两个白天,从头翻到尾,基本倒背如流。 图文并茂的书就是好,可以直观地对照,凭借外形特征,对花草树木进行精准地辨别。 诸如艾草、车前子、龙葵等常见草药,他以前就认识,而马齿苋、曲麻菜、蕨菜、夏枯草、小蓟、柴胡之类,仔细和图片对照后,方下手采集。 凌泽钰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拿着小铲子,挖得不亦乐乎。 “阿钰哥哥,这是杂草吧?”王二郎蹲在他面前,伸指戳了戳绿叶。 “曲麻菜,可以焯水凉拌着吃。”凌泽钰捏着叶子,给小朋友讲解,“仔细看,它的叶子细长,边缘有齿,折断会流出白浆。” “野菜不好吃!”王二郎皱眉。野菜味道怪,大部分又苦又涩,难以入口。 凌泽钰甩掉曲麻菜根上的泥,扔进背后的竹篓里,“它既是菜也是药,清热解毒,凉血利湿,能治咽喉肿痛和高烧。” “真的?那我也采一些!”王二郎一听曲麻菜能入药,便拔了一大把。 柳逸站在旁边瞅了两眼,也顺手挖了几株。“以前怎不见你采这个?” 阿钰认识不少野菜和草药,逃荒途中,他和谢珩双双染上风寒,全靠阿钰采草药救治,幸运地度过难关。 凌泽钰面不改色地扯谎:“前些日子在县城书肆淘到一本古籍,里头详记各种草木的外观和功效,我便现学现用了。” “原来如此!”柳逸佩服地道,“可惜我只识得几个字,不然真想借阅几天。” “你若愿意,去私塾念书,我保证不收你束脩。”凌泽钰热心地建议。 “免了!”柳逸惊恐地轻呼,“我一看书就头痛,你可别害我!” 凌泽钰见他这副夸张的模样,忍俊不禁,“罢了,那我现下教你认识。” 柳逸咧嘴笑:“这还差不多。” 王二郎自荐:“阿钰哥哥,还有我。” 凌泽钰道:“行,我只教一遍,你们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他抬头寻找跑得不见踪影的狸奴,喊了一声“小狸”,不一会儿,前方草丛动了动,跳出一只嘴里叼着小蛇的狸花猫。 6. 狸奴和毒蛇 “小狸!” 凌泽钰看到狸奴嘴里扭动的毒蛇,大惊失色。 “有毒!快吐掉!” 经常爬山的人都知道,草木幽深之处往往藏着许多毒物,稍不留神便会惊扰到蛰伏的蛇虫。 狸奴嘴里的小蛇色彩鲜艳,一看便是毒物中的毒物。 小家伙胆子忒大,不仅叼着毒蛇,还欢快地朝他跑来。 那双晶亮水灵的蓝眼睛仿佛在对他说:人,咪给你打猎啦! 不不不—— 老鼠都比毒蛇强! 眼看狸奴越来越近,凌泽钰果断地取下别在腰间的柴刀。 王二郎惊恐地低呼:“阿钰哥哥,好似银环蛇。” 柳逸肯定地道:“就是银环蛇。” 银环蛇黑白相间环纹,身子细,毒性强,喜欢夜间出没。 不知狸奴是如何发现它,又是怎样逮住它。 此猫本事了得! 许是听懂了凌泽钰急促的叫喊,狸奴放慢脚步,距离三人半米处停下。 凌泽钰拖着王二郎后退数步,柳逸弯腰捡起一根枯树枝,用前端的分杈对准狸奴。 “小狸,快松口。”他催促。 狸奴歪着脑袋,不解为何三只两脚兽全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笨小狸,要不要吃小鱼干?”凌泽钰从腰包里取出小鱼干,扔到狸奴面前。 每次上山他都习惯性地带干粮,小鱼干正是他为狸奴准备的零食。 为了劝它丢掉嘴里的毒蛇,他果断地以小鱼干诱.惑。 狸奴见到小鱼干,立即吐掉嘴里的银环蛇。 银环蛇重获自由,竟不想着逃跑,反而扭头咬向狸奴。 “小心!”柳逸手中的树枝向前戳去,企图挡下银环蛇的攻击,不料狸奴出爪如电,精准地按住银环蛇的脑袋。 王二郎“嘶”了一声,不禁赞叹:“小狸好生厉害!” 凌泽钰颇为同情地看着被狸花猫按住的银环蛇,往前跨了一小步,高高举起手里的柴刀,肃然地嘱咐:“小狸,别动。” “喵~~”狸奴乖巧地回应。 凌泽钰挥下柴刀,干净利落地砍断银环蛇。 断成两截的银环蛇扭动几下,死翘翘了。 狸奴嫌弃地挪开爪子,扭头扑向小鱼干,“喵喵”两声,愉快地啃了起来。 柳逸用树枝把两截蛇身拨到旁边的灌木丛里,瞥了眼没心没肺吃小鱼干的狸奴,对凌泽钰道:“你家小狸奴再长大一些,怕是连猎犬都及不上它的彪悍。” 凌泽钰摘了几片树叶擦掉柴刀上的蛇血,别回腰间,弯身捏住狸奴的后颈。 狸奴咬着啃了一半的小鱼干,被他提起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狸奴聪明健壮、能活能打,可谓狸中之王。” 凌泽钰想起“老家”对狸花猫的各种叫法,丧彪、功夫猫、猫界战神、战力天花板、东方猛虎、小区霸主,足见狸花猫的厉害。 柳逸扔掉树枝,继续往爬山,“待它成年生了小崽子,我要聘一只。” “阿钰哥哥,我也要聘一只!”王二郎迫不及待地说。 狸奴吃完小鱼干,从竹篓里探出小脑袋。“喵~~” 凌泽钰摇头:“这个……不太行。” 王二郎不解地问:“为啥不行?” 凌泽钰无奈地说:“小狸是男孩子呀!” 柳逸:“呃……” 他还真没注意过小狸奴的性别。 王二郎大失所望,转动眼珠,偷瞄凌泽钰背篓里的狸奴,越看越喜欢。 狸奴不安分地拉长身子,灵巧地爬到凌泽钰肩膀上,坐稳后,悠哉地甩动尾巴,尖耳高高竖起,戒备地观察四周。 王二郎忽而拍大.腿,嚷道:“何大婶家里有一只绣虎,去年生过四只小崽。阿钰哥哥,咱们可以让小狸和何大婶家的绣虎配对!” 凌泽钰沉默地瞅着兴致勃勃的小少年。 新脑瓜就是好使,这么快便想出法子了。 绣虎是三花猫,白底带黄黑斑纹,如刺绣虎纹。 何大婶家的绣虎名为虎妞,三岁母猫,生过两窝小猫。 他家小狸才三四个月大,还没成年,王二郎的提议很好,但暂不被采纳。 “等小狸成年以后再看情况。”凌泽钰道,“我们得尊重小狸的意愿。” 猫和猫看对眼了,方能谈婚论嫁。 依他之见,猫最好绝育,免去发.情带来的困扰。 哪天找村中劁猪的李大叔,问问他能否给狸奴去势。 “喵~”狸奴还不知自家主人正在打它小.弟弟的主意,时不时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主人的脸颊。 凌泽钰怜爱地摸了摸它。 越往山上爬,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少,连石阶都没有了,只能走狭窄的山路。 小动物直觉敏锐,深入山林后,不再东奔西跑,紧紧地贴着主人的脚边。 凌泽钰采集的野药、野果、草药越来越多,半米深的竹篓装到八分满。 运气不错,他在山涧捡了几块颜料矿石。 “快到我布置陷阱的林子了。”柳逸抬手指着前方说道。 王二郎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可算是到了。” 这一个半时辰里,又是爬山又是采集,累得够呛。 他打开皮囊盖子,灌了一大口水。 凌泽钰自腰包里取出一块小肉干递给他,“要吃么?” “要!”王二郎眼睛一亮,接过肉干,塞进嘴巴里,嚼嚼嚼。 呜~好吃! 阿钰哥哥手艺绝佳,肉干做得软硬适中,鲜香入味,越嚼越有劲。 “喵!喵!”狸奴叫唤,表示它也要。 凌泽钰丢给它一块肉干,“少不了你的。” 狸奴咬住肉干,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逸哥,接着——”凌泽钰朝前面的柳逸丢出一块肉干。 “谢了。”柳逸精准地接住。 凌泽钰拍了拍坐在地上的王二郎,“起来,待逸哥捡了猎物,我们便下山。” 托《植物识别大全》的福,他采到十几种新草药。 这个世界,普通老百姓生不起病,看不起大夫,喝不起药,大部分人靠自身免疫硬扛,扛过去落下病根,扛不过去和家人天人永隔,造就无数悲剧。 凌泽钰身为现代人,每天接收大量信息,或多或少记下一些药方。 穿越这里后,意识到医术的重要性,他便在县城书肆花重金淘了一些医书自己研究。 一年下来,他不敢说自己精通医术,但诸如清热解毒、咳嗽祛痰、发热发寒、利尿消炎、小便短赤、补气补血等,基本能配出药方。 当然,若是病得厉害,还得找专职大夫,对症下药。 他采草 药的目的,一是自用,二是卖给县城里的药铺。 与柳逸挖百年老参赚大钱的想法不同,凌泽钰更信奉细水长流,积少成多。 一刻钟后,三人到达柳逸布置的陷阱区域。 “你们跟紧我,别擅自乱走。”柳逸严肃地提醒。 五百多米高的山林,是猎户活动的区域,陷阱防不胜防,万一踩错了,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王二郎重重地点头:“知道了,逸哥哥。” 凌泽钰经常和柳逸结伴进山打猎,对这片山林颇为了解。 猎户布设陷阱时,都会留下专属记号,用来区分猎物归属。认准这些特殊标记,便能轻而易举地避开危险。 柳逸手握树枝,边打草边前进,不一会儿,找到自己挖的陷阱。 王二郎探头一瞧,惊喜地轻呼:“逸哥哥!有两只野兔。” 柳逸掏了掏耳朵,“看见了,别大惊小怪。” 王二郎吐舌头。 陷阱内部有尖刺,把野兔弄出来,费了一点工夫。 野兔伤口色泽鲜艳,血迹尚未彻底凝固,显然死去没多久。 “前面还有一个大陷阱,不知道有没有大家伙。”柳逸把两只野兔塞进竹篓里。 他特地带了一个大竹篓,除去野菜草药,装两只野兔绰绰有余。 凌泽钰道:“过去瞧瞧。” 柳逸背起沉重的竹篓,步履稳健地往坡上攀爬。 王二郎羡慕地望着他强壮的体格,期盼自己长大后和他一样魁梧挺拔。 很快,他们站在一个直径一米,深三米的陷阱前。 “这……这是狼?”王二郎咋舌,“它……它还活着!” 凌泽钰微微倾身,看到冲他们龇牙咧嘴的大灰狼。 它的肚子被尖刺扎了一个血窟窿,虽不致命,却会大量流血而亡。 此刻,它正垂死挣扎,凶狠又绝望地瞪视猎人。 “呜喔——” 它发出凄厉的叫声,似在提醒同伴。 同伴? “喵!”狸奴突然弓身,冲一个方向发出尖锐的叫声。 凌泽钰眼疾手快地把王二郎拉到身后,手握弓箭,瞄准五米外的一棵大树。 柳逸动作利落地解下竹篓,抽出挂在腰上的长刀。 这是他的武器。 刀身笔直,形似横刀,刃口锋利,泛着森森寒意。 逃荒途中,与凌泽钰和谢珩结盟前,他全凭此刀护自身周全。 “嗷呜——” 陷阱里的大灰狼再次发出警告。 然而,躲在暗处的同伴不仅不知它的苦心,反而现身殊死一搏。 树干后面倏地蹿出一道白影,气势汹汹地扑向三个人类。 凌泽钰临危不乱,拉开弓弦,稳稳地射出一箭。 “咻——” 尖锐的竹箭射中白狼的左眼,白狼痛苦地嚎叫,跌倒在地。 凌泽钰紧接着再射出一箭,刺中白狼的右眼。 两支箭射出的时间仅隔两秒,又快又准,刺穿眼睛扎进白狼脑干。 白狼倒地后,再也爬不起来了。 柳逸“啧”了一声,收起长刀,感慨地道:“阿钰的箭术越来越精湛了。” 凌泽钰一脸谦逊:“逸哥谬赞了。” 他家阿珩的箭术才是出神入化,矢无虚发,自己和他相比,望尘莫及啊! 7. 下山遇野猪 王二郎从凌泽钰身后探出脑袋,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白狼,惊讶地问:“这狼的毛怎是白的?” 狸奴跳到白狼尸体上,露出锋利的爪子,在狼脑袋上象征性地补了两下。 凌泽钰失笑地看着自家嚣张的小猫,回答王二郎的问题:“这是一头得了白化病的狼。” 山间大都是灰狼,出现白狼,基本为白化狼。白化狼受同类排斥,常被逐出族群,独自生活。 由于白化狼体弱畏光,野外求生能力差,极难活到成年。 眼前这头成年白狼如此肥硕,想必都是陷阱里灰狼的功劳。 它们应是一对坚贞不渝的伴侣。 灰狼随白化狼一起离开族群,负担起捕猎的重任,可惜运气不佳,落入猎人的陷阱,生死难料。 白狼听到伴侣凄厉的哀嚎声,赶过来探查情况,最终命殒人类的弓箭之下。 从狼的角度看,它们死得太过悲惨,怨生命无常,恨世道不公。 然而,站在人类立场,无非是生活所迫,进行寻常的捕猎活动。 假如他们不敌白狼,这会儿倒在血泊里的该是他们了。 这便是大自然亘古不变的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嗷……呜……” 许是察觉到伴侣的死亡,灰狼失去求生的意志,剧烈地挣扎,扩大伤口,加快流血速度,很快一命呜呼了。 “它死了!”王二郎惊讶地说。 “今天收获颇丰。”柳逸淡定地拿出麻绳,打了个活扣,丢进陷阱,套住灰狼翘起来的前肢,灵巧地一拉,活扣系紧,方便拖拽。 六七十斤重的成年狼,被他轻轻松松地拖出陷阱,摆放在白狼尸体旁边。 凌泽钰仔细地瞧了瞧,分辨出灰狼是公狼,白狼是母狼。 柳逸解开绑着灰狼前肢的麻绳,感叹地道:“我们也算做善事,让它们一起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胎。” 王二郎问:“怎样算好胎?” 柳逸愣了愣,一时被问住了。 是啊,究竟如何算投个好胎? 人畜草木,虫鱼鸟兽,生灵百态,只要降生于世,都难逃浮生疾苦。 凌泽钰屈起手指,轻叩王二郎的脑门,“行啦,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下山了。” 夜晚的山林,危险重重。 “哦!”王二郎捂住脑袋。 柳逸摇了摇头,用柴刀砍了一段两米长的粗树枝,刮去分杈,弄成一根直棍,当作担杖。 凌泽钰取出麻绳,帮忙将两匹狼牢牢地捆绑在担杖上。 随后,柳逸重新用枯枝、树叶、草屑等遮掩陷阱,做好特殊标记,和凌泽钰一起抬着两匹狼下山。 王二郎打头,为他们开路,狸奴昂首挺胸走在第二位,时不时地叫唤两声,提前后面的凌泽钰和柳逸小心脚下。 下山比上山快,仅用两刻钟便下了两百多米,踏上石阶,接下来的路轻松多了。 然而,正当他们拾级而下时,乍然听到尖锐的野猪嚎叫声。 三人顿时停下脚步。 王二郎闻声转头,看向附近的林子,“阿钰哥哥,逸哥哥,有野猪!” 柳逸放下担子和背篓,示意凌泽钰:“过去瞧瞧。” 凌泽钰嘱咐王二郎:“你和小狸在这里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哦……”王二郎知道自己跟过去也帮不了忙,抱起狸奴坐在台阶上,乖乖地等待。 “喵~”狸奴被少年抱住,发出不满的叫声。 凌泽钰和柳逸轻装上阵,一个手握弓箭,一个拿着长刀,行动如风,很快跑到事发地点。 是村民在驱赶糟蹋果树的野猪。 有村民在山上栽种桃树,精心照顾了三年,今年好不容易结出果实,被野猪发现了。 一头成年野猪带着七头小野猪在桃树林里乱窜,十五个村民手握粗木棍,勇猛地驱赶。 成年野猪体形壮硕,气势汹汹,不仅把村民撞得东倒西歪,还大力撞击桃树。 桃子纷纷坠落,七头小野猪张开嘴巴,狼吞虎咽。 桃树主人气得破口大骂。 眼看桃子被毁,凌泽钰和柳逸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 凌泽钰架起弓箭,瞄准成年野猪,大喝一声:“散开!” 围着成年野猪的村民配合默契地四散跑开。 “咻——” 竹箭离弦,破空而去,射穿成年野猪的颈脖。 “嗷——” 成年野猪发出痛嚎,即使一箭封喉,仍未倒下,挣扎地寻找射箭之人。 凌泽钰不慌不忙,动作快如闪电,连射三箭,箭箭中的,分别击中成年野猪的眼睛、脑门、前肢。 “砰——” 横冲直撞的成年野猪绊倒在地,扬起一阵灰尘和草屑。 村民见状,兴奋地“哇哇”大叫。 柳逸趁凌泽钰射箭之际,挥刀砍向小野猪,一刀一头,好不利索。 连续砍倒四头小野猪,剩下的三头见势不妙,惊慌失措地逃跑。 凌泽钰搭上竹箭,瞄准一头小野猪,瞬间射杀。 柳逸追上另一头小野猪,两刀解决。 村民围住最后一头小野猪,乱棍将它打死。 终于,桃林安静了。 筋疲力尽的村民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桃树主人拄着木棍,感激地向凌泽钰和柳逸道谢:“多谢凌郎君,多谢柳郎君!” 柳逸甩掉刀刃上的血渍,插回刀鞘。“不客气,举手之劳。” 凌泽钰关心地问:“杨叔,有没有受伤?” 被唤为杨叔的桃树主人摆了摆手,“没事,摔了一跤,擦点药就行。” 凌泽钰又问其他村民,众人皆表示未受伤,并且再次感谢两人的帮助。 今天事发突然,他们手无寸铁,才叫野猪钻了空子。 以后不能掉以轻心了,上山必须带武器。 杨叔望着被毁了三分之一的桃子,心疼不已,好在有野猪当补偿。 为表感谢,他让凌泽钰和柳逸各带一头野猪崽子回家。 两人没有推辞,提起二十多斤的小野猪,返回石阶山路。 等得焦急的王二郎发现他们归来,惊喜地蹦跳:“阿钰哥哥,逸哥哥!” “喵喵~!” 狸奴挣出王二郎的怀抱,敏捷地落地,朝凌泽钰跑去。 “喵喵,喵喵——” 跑到凌泽钰脚边,围着他打转,仿佛在控诉。 “好啦,我这不回来了么?”凌泽钰低头与它互动,“瞧,这是什么?” 他展示手里的小野猪,含笑道:“晚上给你加餐。” “喵~~~”狸奴竖起耳朵,夹起声音叫得欢快。 看来是听懂“加餐”的意思。 柳逸把手里的小野猪塞进王二郎的背篓里,说道:“这头给你。” “啊?”王二郎急忙道,“逸哥哥,我不能要。” 他啥忙都没帮,无功不受?。 柳逸摸了摸王二郎的脑袋,不容他拒绝,“我有野兔和灰狼,足够了。” 白狼被阿钰射杀,自然归阿钰所有。 王二郎眼珠子一转,说道:“我想吃红烧兔头!逸哥哥给我一只野兔吧!” “想得美!”柳逸扬眉道,“我还想吃麻辣兔头呢!” 麻辣兔头的做法出自阿钰,凡是吃过的人,都回味无穷。 王二郎吐了吐舌头,接受了小野猪。 没有红烧兔头,烤乳猪也不错。 三人重新整顿,继续抬着猎物下山。 来到山脚下,遇到的村民越来越多。 当他们看到捆绑在树枝上的两匹狼,全都惊叹连连。 “嚯,好大的狼!” “柳郎君,凌郎君,你们进深山了?” “咱们山里怎会有白狼?”< /p>“好生漂亮的毛发,油光滑亮,适合做裘袄。” “哟,王二郎,你会徒手逮野猪了?” “这些是草药还是野菜,能吃吗?” 面对热情的村民,三人从容不迫地回应,然后加快脚步,赶回家去。 先到凌泽钰家中,柳逸解下白狼,帮忙送到后院。接着他扛着灰狼,和王二郎一起离开。 凌泽钰目送他们离去,关上院门,抹了一脸汗。 此时太阳即将下山,日晷影子落在酉时(下午5:00)。 他家夫主快要放学回家了。 凌泽钰捞起狸奴,进卫生间洗澡。 “喵喵?”狸奴被放进木盆里,一脸懵。 “瞧瞧你的小爪子,全是泥!”凌泽钰镇压挣扎的狸奴,熟练地对它进行一顿搓洗。 狸奴反抗无效,认命了,乖乖地洗澡。 凌泽钰给它打了一遍肥皂,冲洗干净了,再用干布包裹住,抱进卧室。 “咦?你回来了?”他欢喜地望着站在床边,宽衣解带的谢珩。 谢珩下学归家,准备先脱了直缀,换上轻便的短褂。 进卧室后,听到洗漱间里狸奴的“喵喵”叫,以及自家小郎的唠叨,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解开衣带。 不想脱了一半,小郎抱着洗净的狸奴从洗漱间里出来。 谢珩不经意地扫了两眼,只见小郎衣服半湿,布料紧贴身体,薄肌若隐若现,发丝微濡,刘海软垂贴在额角,平添几分可爱。 “嗯。”他将直缀挂在衣架上,接过被裹成粽子的狸奴,温和地道,“我来擦它,你去沐浴。” “好。”凌泽钰浑身是汗,早就黏糊得难受,把狸奴交给自家夫主后,迫不及待地进卫生间。 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狸奴在谢珩手里,温驯极了。 小动物最为敏.感,知道谁好惹,谁不好惹。 它敢在凌泽钰面前撒野,却不敢在谢珩面前放肆,乖乖地站在竹榻上,任由谢珩擦拭它的身子。 谢珩手法娴熟,擦了一刻钟,放它自己舔毛。 夏天炎热,即使半湿,也不会着凉。 凌泽钰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凉水澡。 托溪水引流法的福,卫生间里用水方便,夏天冲澡最是舒爽。 他把自己刷洗干净,裹着棉布裁成的大浴巾,拖着一头湿答答的长发,神清气爽地出来。 一屁.股坐在竹榻上,对谢珩道:“你也去洗洗。” “不急。”谢珩从柜子里取出新浴巾,来到自家小郎身侧,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凌泽钰微微眯起眼眸,舒展眉头,神情惬意得像只慵懒的猫。 夫夫之间,为彼此打理,早已成了习惯。 谢珩坐在凌泽钰身后,从发根擦到发尾,尽可能地让浴巾吸收水分。 狸奴舔完自己的毛,慢条斯理地爬到凌泽钰的腿上,凌泽钰顺势抱住它。 刚洗完澡的小猫咪干干净净,毛发柔软蓬松,香喷喷地惹人怜爱。 他不亦乐乎地撸猫。 狸奴一脸享受,很快躺下,露出软乎乎的肚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猜猜我下午在山上猎到了什么?”凌泽钰一边撸猫一边问身后的男人。 “野猪、狼。”谢珩收拢凌泽钰的发丝,露出光洁的后背。抹过药后,留在上面的印痕淡了许多,像一朵朵粉嫩的花瓣。 面对眼前的美景,他目不斜视,心无杂念,只要不是行.房日,便如僧侣般清心寡欲。 凌泽钰没想到他猜得如此准,不禁回头问:“你遇到逸哥了?” 只有归家途中和柳逸碰面,才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谢珩道:“是王二郎。” 王二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小嘴一张一合,将山上发生的事说得众人皆知,他不想知道都难。 8. 一起洗澡吃饭 “果然是个小鬼头。” 失去猜谜的乐趣,凌泽钰无奈地叹气。 小朋友是这样的,喜欢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上山猎到两匹狼,足够他在村民面前吹嘘半天了。 虽然打猎的人是他和逸哥,但对王二郎而言,重在参与。 “他只道你们遇上狼和野猪,未说细节。”谢珩动作轻柔,一边给他擦拭发丝一边按摩头部穴位。 夫主的力道轻重合宜,凌泽钰舒服得昏昏欲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山的事。 挖野菜、采草药、摘野果、拾矿石、射狼杀野猪,事无巨细地交代。 谢珩耐心地听着,擦干他的发丝,以木梳梳顺。 凌泽钰察觉到夫主给自己束发,出声阻拦:“不要束发。” 晚上待家里悠闲自在,他宁愿披头散发,也不想扎发髻,扯痛头皮。 “散发多有不便。”谢珩岂能不知他的喜好,折中一下,给他编了一条长辫子。 凌泽钰放开踩.奶的狸奴,从竹榻上起身,伸了一个懒腰:“我去做饭,你快去沐浴。” 谢珩却道:“先料理狼和野猪。” 天气炎热,肉放久了容易坏,必须尽快收拾。 “好吧!”凌泽钰原本想吃过晚饭后再和夫主一起处理猎物,考虑到食物的新鲜度,同意了他的提议。 两人分工,事半功倍。 他家夫主和他一样多才多艺,文能读书写字画画,武能挽弓捕猎庖丁。 谢珩穿上干活的粗布衣,到厨房拿了一套刀具去后院。 夏日昼长,离天黑尚有一个多时辰,足够将狼和野猪崽妥善地剥皮剔骨。 狸奴跟着谢珩进入后院,轻盈地跳上洗衣槽,乖巧地蹲坐着,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野猪崽。 谢珩瞥了它一眼,也不驱赶,提起野猪崽放在水渠旁的石板上,率先给它开膛破肚。 另一边,凌泽钰撸起袖子从储物室取出六个竹匾。 他得先把野菜、野果、草药清洗区分。 野菜一会儿焯水吃,野果做饭后水果,而草药分拣后,洗净沥干晾晒。 好一会儿,凌泽钰依次将六个铺满草药的竹匾摆放在屋前的走廊上。 当他回厨房时,谢珩正端着一个木盆站在灶台前,盆里装着处理好的野猪肉。 凌泽钰惊喜地上前:“你动作真快!” 谢珩放下木盆,应了一声:“嗯。” 凌泽钰拿出一块鲜嫩的野猪肉,脑海里闪过好几种做法,每一种都香喷喷好下饭,他抬头问:“你想怎么吃?清炖、红烧、酱煮、炙烤?” 谢珩迎上他清亮的眼睛,沉吟:“晚饭不宜油腻。” “那便清炖肉汤。”凌泽钰问,“内脏呢?” 木盆里只见肉、排骨、蹄子,不见猪头和内脏。 谢珩道:“剁碎了做饲料。” 野猪内脏腥重,他和阿钰都不爱吃,不如剁碎了拌谷糠喂家禽。 傍晚,外出的鸡鸭鹅陆续归家,向只在外流连,他高呼几声,便也回来了。 这会儿都围着木槽,相争着啄食。 凌泽钰闻言,没有异议。 野猪比家猪脏,谁知内脏有无寄生虫,给鸡鸭鹅做饲料再适合不过了。 “喵~~~”小狸奴步入厨房,来到凌泽钰脚边打转,脑袋使劲地蹭他的脚.踝。 “好啦,知道你饿了。”凌泽钰受不住它撒娇,“这就给你做饭。” 小家伙在山上便惦记着野猪肉,再不给它吃,怕是要闹了。 小狸奴得到主人的承诺,转身来到它专属的饭盆前,安静地趴着等待。 凌泽钰摇了摇头,认命地给它做猫饭,而谢珩回后院,继续分解白狼。 散养的狸花没那么娇贵,牙好胃口好,什么都吃。 大部分时候,凌泽钰任由狸奴自己去觅食,像老鼠、麻雀、蜥蜴、青蛙、蚂蚱、螳螂、小鱼、小虾、田螺等,都在它的食谱上。 尽管如此,每到饭点,小狸奴准时蹲守厨房或餐厅,向主人讨要吃食。 凌泽钰宠它,经常喂小零食,隔三差五煮一顿猫饭。 他挑了一块瘦肉,冲洗干净,冷水下锅,不添加任何佐料,大火煮沸后转小火焖。 想把肉煮熟煮烂,起码要半个小时,凌泽钰便着手做自己和谢珩的晚饭。 当初建造厨房时,他摒弃农村的单灶台,加入一些现代元素,砌成三眼灶,一个煮饭,一个熬汤,一个炒菜。 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晚饭终于做好了。 焯水马齿苋、清炖野猪肉、鸡蛋炒苦瓜、清炒竹笋、野果拼盘。 把饭菜摆到餐桌上,凌泽钰去后院叫夫主吃饭。 天半黑,仅剩一丝余晖,淡金色的霞光斜铺在院墙和菜圃,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血腥味。 “哗啦,哗啦——” 身穿粗布衣的男人提着水桶,清洗庖丁用的石板,血水顺着水渠,流出后院。 凌泽钰环视一圈,只见雪白的狼皮被完整地剥下,放置在洗衣槽上,狼肉、内脏、骨头、四肢、狼头,分别装进三个竹筐里。 赞叹一下自家夫主绝佳的庖丁技术,凌泽钰唤道:“阿珩,吃饭了。” 谢珩浑身是汗,后背衣服都湿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微乱。清洗结束,他放下木桶,对凌泽钰道:“你先吃,我去沐浴。” 凌泽钰:“我等你。” 夏天洗澡快,用不了几分钟。 一个人吃饭太无聊,两个人一起吃才有意思。 谢珩也不勉强,回卧室取了换洗衣物进洗漱间里冲澡。 凌泽钰趁着空档,给卧室和餐厅都点上蜡烛。 一刻钟后,谢珩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细布衣进餐厅,及腰的发丝半湿,顺直地垂在身后。 凌泽钰借着昏黄的烛光,欣赏了一下他的美貌,咽了咽口水,催促:“吃饭,吃饭。” 待谢珩坐下后,凌泽钰盛了两碗米饭,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夫主。 谢珩自然地接过饭碗。 凌泽钰执勺舀了一碗清炖野猪肉汤放他面前,殷勤地说:“炖了许久,肉都软烂入味了,你尝尝。” 谢珩喝了两口汤,吃了一块肉,点头称赞:“妙极。” 凌泽钰眉开眼笑,“好吃你就多吃一点。” 厨艺得到伴侣的认同,自是心花怒放,不枉他费时费力地去掉野猪肉的腥味。 烛光摇曳,照在青年俊逸的脸上,衬得眉心一点朱砂痣鲜亮夺目。 “好。”谢珩柔和的眸光在对方脸上稍作停留,低头喝汤,喉结微滚,神色平静。 凌泽钰也给自己舀了一碗肉汤,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喵~喵~” 小狸奴吃完自己的猫饭,意犹未尽地过来,蹭凌泽钰的小腿,撒娇叫唤。 凌泽钰没有理会它,和自家夫主津津有味地进食。 两人都是青壮年,胃口不小,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 狸奴没讨到零嘴,甩甩尾巴,慢悠悠地离开屋子,去后院的猫窝里睡觉。 现在养精蓄锐,半夜醒了巡逻地盘,抓老鼠当夜宵。 凌泽钰和谢珩吃完饭也没闲着。 狼皮需要鞣制,处理干净了才能卖个好价钱,狼肉易腐,必须尽快出售。 柳逸和县城的醉仙楼长期合作,隔五天送一次野味,明天正是送货的约定日,凌泽钰便 想搭他的顺风车,把狼肉卖了。 狼皮鞣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先做前期工作,把狼皮展开固定在架子上,刮皮去油,再浸泡,剩下还有其他工序,明后日再做。 凌泽钰给狼肉抹盐,用荷叶包裹,放进储物室的地窖里保鲜。 亥时过半,总算忙完了。 又出一身汗,凌泽钰和谢珩双双进洗漱间里简单地擦洗。 “需要我帮你擦后背么?”凌泽钰贴近男人问。 两人袒裼相对,无半分遮掩,挨得近了,气息交织到一处,烛光朦胧,营造出一室的暧.昧。 “不用。”谢珩古井无波,面对自家良珺的诱.惑,不动如山。 凌泽钰暗忖可惜,收起旖.旎的心思,规规矩矩地擦身。 洗漱结束,两人穿着宽松清凉的寝衣,坐在铺了凉席的木床.上。 凌泽钰解下盘起来的发丝,伸出修长的手指戳了戳谢珩的腰,直勾勾地瞅着男人,“阿珩,帮我按按。” 谢珩侧首定定地望着他,没有立即回应。 凌泽钰眨了眨眼睛,一脸纯洁地说:“忙活一天,我真的腰酸背痛。” 谢珩伸手从床头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脱衣。” “好哩!”凌泽钰动作利索地褪下寝衣,大方地袒.胸.露背。 谢珩眼神清明,等他趴下后,打开小瓷瓶,往掌心倒几滴精油,搓热双手,覆住凌泽钰的脊背,动作娴熟地按摩。 指腹顺着经络推按,力道沉而不重,渗透力十足,表层皮肉慢慢地放松下来,筋骨也跟着舒展。 凌泽钰闭着眼睛,嘴里不时地溢出声响。 昨晚和夫主“妖精打架”到半夜,今天下午又去爬山,回家忙到现在,着实劳累。 这会儿请夫主给自己按摩,并无其他想法。 谢珩行事素来认真,心无杂念地将他从头按到脚。 凌泽钰享受一次全身SPA,气血通畅,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般昏昏欲睡。 谢珩注视青年如凝脂般细.嫩的后背,指.尖无意识地滑过他的脊.骨。 他家小郎相貌出众,学识过人,又有诸多技艺傍身,想必出身不凡。 只是不知何故,同他一般被人弃于乱葬岗。 幸而他们都命不该绝,活着爬出死人坑,随波逐流,逃荒两月余,在这山清水秀的村庄安居。 阿钰极爱洁净,多次上山采草药,只为了驱虫。 一场逃荒下来,再健壮的人都形容枯槁,元气大伤,附赠虱子、跳蚤、寄生虫。 纵使他们注重个人卫生,仍防不住无处不在的虱子。 谢珩从前不曾受虱子之苦,见阿钰要除虱,自是全力支持。 半个月下来,他们尝试多种草药熬出的药水,总算根除。 谢珩或许精通人情世故,却不谙生计,拙于琐事。 阿钰和他截然不同。 他似误闯尘世的方外仙郎,胸无丘壑,不解俗情,可柴米劳作、谋生杂务,又样样得心应手。 家中许多精妙之物,皆出自他之手。 倘若无自己护着,以他天真懵懂的性子,怕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唔……”凌泽钰揉了下眼睛,困顿地呢喃,“阿珩,我先睡了。” 谢珩回神,轻拍他的肩膀,“你睡。” 凌泽钰霎时没心没肺地进入梦乡。 谢珩望着衣衫不整的青年,定了定心神,下床去端了一盆温水,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身上的精油。 一切妥当后,他吹灭蜡烛,上.床躺在外侧。 凌泽钰自动滚进他怀里,长腿一跨,架到他身上。 谢珩习以为常,淡定地揽着他睡觉。 9. 早安吻 翌日·卯时二刻(5:30)—— 凌泽钰被接二连三的“喔喔喔”声吵醒了。 公鸡从三更便开始打鸣,他嫌吵,家里养的都是母鸡,然而,防不住其他村民养。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五更报晓时分,公鸡如约好了般齐鸣,吵得人从睡梦中惊醒。 昨天日上三竿方起床,是夜里被男人折腾得太厉害,累极睡死了。 今天夜里无事扰眠,睡得格外踏实,精神十足,自然容易被吵醒。 凌泽钰翻了个身,伸手抓起薄丝被,覆住脑袋。 他想赖床。 然而,卯时整(5:00)醒来的谢珩,喂了家禽、捡了蛋、除了草、浇了水、扫了地、煮了饭,做完一堆琐事后,锲而不舍地唤自家小郎起床。 “阿钰,该起身了。” 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 凌泽钰装死,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谢珩也不恼,耐心地询问:“今日可要晨练?” 凌泽钰闻言,艰难地掀开脑袋上的薄丝被,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哼唧:“要……” 谢珩嘴角微扬,轻拍他的手臂,“那便起身。” “好。”凌泽钰勉强撑起身体,睁眼望着男人。 朝日东升,天色透亮,柔和的晨光自纱窗斜射进卧室,落在男人的面庞上,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温润又动人。 凌泽钰睡意尽消,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捧住男人的脸,不管不顾地倾身,含.住他的唇。 谢珩没有动,任自家良珺亲吻。 成亲第一个月,他义正词严?地拒绝,道不可白日宣.淫。 然而,他家小郎我行我素,将他的话当耳边风,理直气壮地反驳,此乃增加夫夫感情的“早安吻”,不可或缺。 成亲第二个月,他终是妥协,并且乐在其中。 此时此刻,凌泽钰被美色所惑,亲得极为投入,心中默数六秒,得到对方的回应,当即乐开了怀。 他家夫主的自制力又下降了。 后脑勺被大掌按住,腰间横了一条结实的手臂,他整个人被一股蛮力从床.上拖起。 唇.瓣微微刺痛,滋生一丝麻意,随即,霸道的小蛇闯入门内,嚣张地攻城略地,宣告主权。 窗外,公鸡打鸣声彼此起伏,似乎在提醒两个忘情的男人,该结束了。 当凌泽钰的手下滑,将要握住对方的!时,谢珩及时扣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后面的动作。 理智回归,两人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 谢珩强行推开凌泽钰,哑声道:“快去洗漱。” 凌泽钰微微喘气,含糊地应着:“知道了……” 不愧是忍者神龟,!都站起来了,竟然硬生生地憋住了。 凌泽钰平复情绪,待谢珩离开卧室,方慢吞吞地进卫生间洗漱。 刷完牙,他舔了舔红.润的嘴唇。 嗯,今天又元气满满。 半刻钟后,凌泽钰和谢珩穿着劲装,并排站在前院的空地上。 两人先打了一套拳法热身,接着舞剑。 凌泽钰手握竹剑,跟着谢珩练流云逐月剑。 这套剑法极具观赏性,缓则身姿悠然,似云卷长空;疾则剑光掠影,如星逐月。 凌泽钰练了一年半,有形无势,外秀内空,俗称花架子。 不过,他很满意了。 毕竟以前在大学里,他连最简单的三十二式太极剑都学不会,如今却将这套复杂的一百零八式剑法,练得有模有样。 虽未形神兼备,但招式流畅自如。 凌泽钰原本对练武并不热衷,但逃荒途中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的想法。 彼时谢珩身上还有伤,两人每天靠签到换的粗粮饼充饥,竟引起其他流民的歹意。 半夜,三个壮年流民偷袭他们,凌泽钰毫无防备,即将一命呜呼时,谢珩猛然爆发,拖着伤势一打三,干净利落地反杀恶人,救了他的小命。 从那天起,凌泽钰便下定决心,苦练武艺,以求自保。 他请谢珩教他武艺。 谢珩没有私藏,授他拳法、剑法、箭术、近战技巧、杀人秘术等。 凌泽钰对谢珩崇拜得五体投地。 单看他表面分明是个斯文儒雅的书生,岂知内里竟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因谢珩露了一手,之后的路途风平浪静,后来加入会使刀的柳逸,更令旁人忌惮了,一路顺风顺水地到达榆温县。 凌泽钰学武态度认真,年纪大了,筋骨硬了,便忍着疼痛天天拉伸,力求突破身体桎.梏,练就自保的本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的他,对付三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 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身处封建落后的异世界,心慈手软只会害人害己。 心存正义,自强不息,不堕本心,不惧凶险,才是处世之道。 舞完一套剑法,凌泽钰神色一凛,和谢珩对招。 很快,他手中的竹剑被挑飞,毫无悬念地败了。 “不错,坚持了一刻钟。”谢珩不吝称赞。 凌泽钰弯腰捡起竹剑,输得心服口服。 不服不行啊,天天输,已经习以为常了呢! 晨练结束,出了一身汗,两人去洗漱间冲澡,换了一身常服。 卯时六刻(6:30),凌泽钰和谢珩坐在餐桌前喝粟粥。 粟即小米,品质好,熬出来的粥绵柔软糯,温养脾胃,搭配水煮蛋、葱油饼、豆腐乳、泡菜,味道绝佳。 凌泽钰在家闲着没事,每天琢磨着改善生活,衣食住行,只要他懂的,都会去尝试。 当然,古人不乏聪明人,心灵手巧者更是比比皆是,在吃食方面尤为钻研。 比如豆腐乳、泡菜、咸鸭蛋、皮蛋、卤味等,都是常见的平民食物。 而凌泽钰凭借现代饮食知识,在土著原有的做法上取长补短,改进配方,做出媲美现代口感的佳肴。 民以食为天。 如果连吃都吃不好,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当了两个月的流民,凌泽钰对吃食十分执着。 在外面浪了一.夜的狸奴,小肚子鼓囊囊,看来吃得很饱。 它在餐桌下面绕了一圈,“喵喵”地叫唤,得不到主人的回应,只好出门蹲走廊上,悠闲地梳理毛发。 饭后,谢珩拿上书袋,出门去私塾,而凌泽钰一边收拾赶集的物品,一边等柳逸上门。 辰时整(7:00),柳逸准时来敲门了。 “早啊!”凌泽钰打开院门,让柳逸的驴车进院内。 “早,阿钰。”柳逸跳下驴车,笑容满面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就三筐东西。”凌泽钰道。

他把狼肉和内脏打包塞进两个竹筐里,另外一个竹筐放了之前晾晒好的草药,以及自己制作的小玩意儿。 三个竹筐摆在院子里,等柳逸的驴车进门,搬上去即可。 自从学了武艺,他力气大增,扛上百斤的重物,轻而易举。 驴车是双轮单辕车,车舆无篷,宽约一米二,进深一米八,栏板半米高,摆放六个竹筐,还能乘坐两个人。 装载完毕,凌泽钰给狸奴的猫盆里留了食物和水,背上自己缝制的货郎挎包,戴着遮阳斗笠,跳上驴车,前往县城。 万鹤村离县城不远,乘坐驴车用不了半个时辰。 他们不赶早市,辰时出发,时间充足。 驴车在村子里行驶,其他村民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 “哟,柳郎君和凌郎君又去县城赶集啦?” “昨日我听王二郎说,你们在山上猎了两匹狼。” “杨老头一家天刚亮就扛着野猪去县城了。” “阿钰哥,下次你们上山别忘记叫上我啊!” “凌郎君还收牛奶吗?我家母牛刚下了崽,奶水充足。” “阿钰哥哥,逸哥哥,别忘记给我们带糖果——” “浑小子,又嘴馋了!凌郎君,柳郎君,别理他。” 柳逸坐前面赶驴,凌泽钰坐车舆里回应村民,好不容易出村,终于清静了,他揉了揉笑得有点僵硬的脸颊。 万鹤村的村民相对淳朴,对待外来人员一视同仁。不像隔壁的宁辰村,排外成性,分配到那里的流民,经常受欺辱,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前几个月,里长带村民重修了村子进县城的道路,如今驴车驶在上面,四平八稳,少有颠簸。 途中,凌泽钰和柳逸说说笑笑,悠然自得。 当驴车到达县城时,只见城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基本是进城赶集的村民。 榆温县是一个拥有上千年历史的老县城,坐落于山清水秀的南方地界,很少受天灾。 城内人丁兴旺,市井繁华,世家、士绅、商贾齐聚,一派富庶的景象。 城墙高耸气派,开了两道洞门,车辆和行人依据左进右出的规则,分别通行。 守城兵卒立于城门前维持秩序,挨个盘查路引和货物。 凌泽钰从挎包里取出牛皮水囊,灌了几大口,按队伍前进的速度,起码要等一刻钟才轮能到他们。 喝完水,他无聊地打量排队的村民。 这一看,看到了一个熟人。 不,确切地说是仇人。 此人姓尚,名意,合起来便是尚意,同音善意,行事却与名字南辕北辙。 逃荒是一场对人性的考验,有的人坚守本心,有的人丧心病狂。 这个叫尚意的男人属于后者,他纠集一群身强体壮的同伙,专门对老弱病残下手。 凌泽钰和谢珩刚爬出乱葬岗,一个弱不禁风,一个身受重伤,理所当然地被归为病残。 当初那三个半夜偷袭他们的男人,正是受尚意指使,其目的是为了试探他们的实力。 可惜,他的计划落空了。 纵使谢珩身上有伤,仍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三个偷袭者。 而尚意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脸色阴狠。 凌泽钰再迟钝,也发觉谁才是真正的歹人。 自那以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看似相安无事,实则彻底结下了梁子。 10. 卖狼肉赚一两 凌泽钰看到尚意,尚意自然也发现他了。 隔着一段距离,对方阴冷的眼神透过人群,直直地刺过来。 普通人被如此恶毒的眼神盯视,必然毛骨悚然,凌泽钰却无动于衷,不仅不惧怕,反而故意将斗笠往上顶了顶,咧嘴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得灿烂。 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尚意的眼神更冰冷了,一副恨不能冲过来打一架的凶恶模样。 不过,凌泽钰笃定他不敢轻举妄动。 以往他忌惮谢珩的武力值,如今畏怯谢珩的功名。 士庶有别,地位悬殊,他得罪不起。 再则,他被分配去排外的宁辰村,生活拮据,孤立无援,掀不起风浪。 除非他哪天攀权附贵,仗势欺人,方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然而,凌泽钰并不担心他能成功。 此地阶级分明,平民卑微如草芥,无一技之长,想翻身,谈何容易? 尚意原本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因寒灾被迫逃荒。他集结一群壮汉,欺辱其他难民,无非是仗着身强力壮,抱团横行。 而难民自顾不暇,人人明哲保身,无形中助长了这群人无法无天的气焰。 当众人踏进礼法森严的榆温县,他们瞬间被打回原形。 县令处理难民时,眼光毒辣,手段老练,故意打散各个小团体,分到不同的村庄。 一来避免抱团滋事,二来便于管束。 尚意和曾经的“兄弟”分崩离析,身处陌生的环境,个个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讨生活。 凌泽钰和谢珩是同性.伴.侣,户籍登记为夫夫,理所当然地去一个村。 至于柳逸,纯粹运气好,一起分到了万鹤村。 驴车动了,徐徐.向.前行驶。 凌泽钰收回视线,不再关注对方。 等了一小会儿,终于轮到他们,两人拿着盖有里正印章的进城凭证,给守门兵卒看过后,再交20文驴车费,顺利进城了。 城内道路平坦,店铺鳞次栉比,茶馆、酒肆、客栈、粮店、面食铺、布庄、书坊、金饰楼、玉石行等,一家紧挨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街小巷人来人往,驴车、马车、牛车络绎不绝,骑马的、骑驴的都下来步行,官差尽职地巡街,维持城内秩序。 一个小小的县城有如此热闹繁华的景象,可见历任县令都是体恤百姓的好官,治理手段非同小可。 驴车行驶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来到醉仙楼的后门。 柳逸跳下车,敲了敲门,很快被小厮迎进院里。 半晌,他带着醉仙楼的管事出来。 凌泽钰立在车舆?旁,掀开竹筐最上层的荷叶,请管事查看肉质的新鲜程度。 “好好好,非常不错!”管事看到狰狞的狼头,满意地连连点头,“这些我们都要了!” 柳逸欢喜地拱手,“多谢李管事!” 很快,李管事招来伙计称重量,按市价给钱,四舍五入,总计两贯钱。 考虑到还要去集市,背十几斤重的铜钱不方便,柳逸便请李管事把铜钱换成银两。 李管事也不嫌麻烦,给了他两块碎银。 柳逸乐接过银子,乐呵呵地告辞。 等驴车离开醉仙楼的范围,柳逸将其中一两银子分给凌泽钰。“阿钰,这是你的。” 凌泽钰道:“给我八百文即可。” 逸哥有狼有野猪,合该多收钱。 柳逸却道:“我的是公狼,不如你的母狼肥硕,野猪崽没几两肉,折中一下,咱俩平分正好。” 两只野兔他自己吃了,昨晚做了红烧兔肉和麻辣兔头,吃得他意犹未尽。 凌泽钰听他这么说,不再推辞,接过一两银子塞进挎包里。 “坐稳了。” 柳逸一甩鞭子,赶着驴车来到与醉仙楼相隔五十米的灵芝堂。 凌泽钰下车把带来的药材送进药铺。 都是常见的草药,由于数量多,合计七百文钱。 灵芝堂的掌柜取了一贯钱,数出300枚铜币,剩下的交给凌泽钰。 凌泽钰谢过掌柜,背着四五斤重的铜钱离开灵芝堂,跳上驴车,继续前往相隔两条街的集贤书坊。 他家夫主这个月抄完了两本书,今天顺便带来交给书肆。 集贤书坊是榆温县数一数二的书肆,典籍齐全,藏书丰富,除经史子集外,还有名家字帖、碑帖拓本,以及孤本珍籍,深受本地文人雅士推崇。 时下印刷以雕版刻本为主,虽能批量印书,但工本高昂,一字之差便要整版重刻。 因此,各大书肆只给蒙学读本和经史子集刻版,而冷门手稿、孤本珍籍,以手抄为主。 谢珩写得一手好字,又有贤才之名,成为集贤书坊的经生后,他的手抄本广受追捧,每次上架都被高价抢购。 凌泽钰非常乐意帮夫主送书。 毕竟,抄书赚的银子,都由他收着。 到达集贤书坊门前,凌泽钰让柳逸坐车上等着,他则捧着装书的木匣子进门。 眼尖的掌柜看到他,殷勤地上前:“凌郎君,快请进!” “钱掌柜,我来送书。”凌泽钰彬彬有礼地拱手。 “昨日有人问起谢郎君抄的书,今日凌郎君便来了。”钱掌柜大喜,引凌泽钰到柜台前。 凌泽钰把木匣子平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取出四本书。 两本是旧书,两本是新书。 新书正是谢珩的手抄本。 钱掌柜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新书,翻开一看,激动不已。 不愧是谢贤才誊抄的本子,纸张平整,墨色细腻,字迹清晰,笔画饱满,尽显风骨,简直赏心悦目。 如此高质量的手抄本,在整个榆温县绝无仅有。 钱掌柜想到又能大赚一笔,欣慰不已。 “极好!”他以指腹轻轻摩挲着内页的纸张,惊讶地问,“此纸……竟如此洁白光滑?” 不仅洁白光滑,连纸面纹路都微乎其微,字写于其上,边缘利落齐整,不似宣纸吃了墨汁后会轻微的渗墨。 原本抄书用纸统一由书坊提供,上次凌郎君送完书后,道自己家中有上等纸,不比宣纸差。 今日一见,岂止不比宣纸差,分明更胜一筹! 凌泽钰从容不迫地回道:“先祖曾有奇遇,得了一本造纸秘籍,奈何经历战火天灾,传到我这一代仅剩残卷。我苦心钻研十余载,一直不得其法。去年逃荒路上承蒙一位老先生指点,终于寻到门道。经过一年反复打磨,总算造出此等良纸。可惜… …” 钱掌柜惊叹之余,不禁追问:“可惜甚么?” 凌泽钰遗憾地说:“可惜那位老先生在逃荒途中病逝,我纵有满心感激,也无法当面致谢。” 钱掌柜感慨:“斯人已逝,恩情长存。郎君祖传手艺得以重现,想必那位老先生在天之灵亦可安然。” 凌泽钰朝天抱了抱拳,说道:“不负老先生所托,不堕先祖之名,十年苦心不曾白费,如今造出此纸,我已心满意足。” 钱掌柜捧着手抄本,爱不释手,试探地询问:“不知此等良纸产量如何?” 凌泽钰摇头:“不瞒钱掌柜,此纸制造工序极为繁杂,凭我一己之力,造出百张已是极限,再多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知道老狐狸的谋算,故意抛出诱饵,引他上钩。 自从决定造竹纸,他便生出大赚一笔的心思。 他和谢珩是外来流民,无财无势,想在豺狼环伺的县城,凭造纸发家致富,完全是痴人说梦话。 但让他在村子里小打小闹,又不甘心。 分明能赚钱,为何不大赚特赚? 于是,他换了一个思路。 自己不能卖纸,那就让别人卖。 找可靠的合作商,做一锤子买卖。 不过,这个世界有造纸术,工艺相当完备,粗有草纸、竹纸、桑纸,精有麻纸、藤纸、宣纸,还有防虫誉经专用的硬黄纸等。 他做的竹纸属于下等纸,入不了权贵的眼。 想赚大钱,必须拿出更好的上等纸。 凌泽钰很快把目标定为纸中之王——澄心堂纸。 澄心堂纸是南唐宫廷御用名纸,质地偏厚、紧实,纸面光滑洁白无纹理,不吸墨,不洇墨,乃书写抄录典籍、制笺的最佳选择。 凭凌泽钰的半吊子水准,自然复刻不了真正的澄心堂纸,仿个七八分,勉强可行。 制造竹纸之余,他同时研究澄心堂纸。 在没有漂白剂的古代,只能寻找替代品,比如利用万能的草木灰、石灰水、发酵的淘米水、日晒等手段。 打磨了十个月,总算做出比较满意的纸张。 肯定及不上正宗的澄心堂纸,比此地的上等级又略胜一筹。 虽说先祖奇遇和老先生指点都是善意的谎言,但产量少并未欺骗钱掌柜。 他造的仿澄心堂纸,只够自己和夫主书写一年半载,想要更多,需要重新制造。 钱掌柜问他此纸产量如何,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真正想要的是制造澄心堂纸的核心技术。 凌泽钰的目的也不是自己卖纸,而是高价出售造纸术。 他和钱掌柜的想法不谋而合。 之所以选择集贤书坊作为合作对象,则是因为经过一年的观察,就属它实力最雄厚。 集贤书坊对上门的顾客一视同仁,抄书价格公道,不偏不倚,偶尔还会接济穷书生,最重要的是,它的东家是盘踞府城上千年的万俟世族。 凌泽钰问过谢珩,能否与集贤书坊合作。 谢珩的回答是:可。 来自夫主的肯定和支持,凌泽钰便无所顾虑了。 瞧出凌泽钰的意向,钱掌柜精明地道:“凌郎君,借一步说话。” 凌泽钰从善如流:“好。” 11. 要赚就赚票大的 书肆门外,柳逸坐在驴车上,不停地用斗笠扇风。 即将巳时,日头逐渐猛烈,气温升高,热得人冒汗。 不知道阿钰和掌柜要谈甚么重要的事,进去两刻钟了,还没出来。 柳逸从腰包里取出一块肉干,吃进嘴里嚼嚼嚼。 正当他无聊得准备数一数对面包子铺一刻钟内卖出多少包子时,凌泽钰笑容满面地从书坊里出来了。 “逸哥,抱歉,让你久等了。” “无事。”柳逸问,“事情办妥了?” 凌泽钰右手一撑,矫健地跳上车舆,“八.九不离十。” “那便好。”柳逸也不多问,抖动缰绳赶黑驴,前往城西的集市。 凌泽钰谈成半桩生意,心情愉悦。 为何是半桩呢? 因为八字还没一撇。 尽管钱掌柜对他的“伪澄心堂纸”异常动心,愿意出高价购买制造秘籍,但他并非主事,无法拍板,必须向东家请示,才能进行后续的合作事宜。 凌泽钰非常理解他的难处,愿意多等几日,待书坊明确合作,再谈不迟。 诱饵足够大,相信集贤书坊的东家不会拒绝。 等正式洽谈,他会让谢珩出面。 没办法,作为穿越人士,凌泽钰对这里的人情世故一知半解,万一说错话,不仅黄了生意,还得罪人。 谢珩是土著,熟稔此间礼法,懂得权衡利弊,又有贤才之名,由他出面交涉,远比自己稳当。 驴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街道两旁的店铺琳琅满目,各类商品应有尽有,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不一而足。 每次来县城,凌泽钰都觉得处处是商机,如果他把脑中的知识灵活运用,一定可以大赚特赚。 然而,他胆子小,不敢贸然行事,怕招来杀身之祸。 今天决定和集贤书坊合作,经过深思熟虑,确定没有危险,才带着成品上门。 所谓的祖传秘籍,用一次无伤大雅,用多次便破绽百出,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既想找人合作,便要精打细算,把收益做到最大化。 凌泽钰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比起喧嚣浮华的县城,他更喜欢恬淡闲适的乡野。 只是,在乡野安居,生活质量得有保障。 由于穷,他只能自力更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寻找各种原材料,制作蜡烛、蚊香、驱虫药、牙粉、面霜、肥皂、蚕丝被等生活用品。 每每思及此,他都暗自庆幸自己是非遗博主,略通多种古法技艺,否则啥都不懂,身处陌生的环境,恐怕一筹莫展。 自己动手虽然丰衣足食,但耗时费力,能用钱买,尽量花钱买。 所以,当务之急还得赚钱。 他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选择造纸术。 这世界的蜡烛、肥皂等制造手艺都已成熟,市面上的货品五花八门,他搞再多的花样,也竞争不过地头蛇。 与其劳心劳力地赚蝇头小利,不如搞一票大的。 在现代,纸张用途广泛,诸如书本、笔记本、复印纸、卫生纸、包装纸、牛皮卡纸、绝缘纸、书画宣纸等,可以说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消耗品。 而此间技术相对落后,对纸的开发不足现代的十分之一。 纸张价格昂贵,品种少,产量低,百姓一纸难求。 要知道,穿越第一天迫于无奈以枯叶擦屁.股时,他万分怀念洁白、柔软、干净的卫生纸,也终于理解为什么每逢物资风波,外国人总要扎堆抢购卫生纸了。 于是,生活安定后,他刻不容缓地造竹纸。 成功造出可书写的竹纸和可当卫生纸的草纸,再造未面世的澄心堂纸,便是顺水推舟的事了。 造纸行当的技术含量高,发展空间大,利润远超普通买卖,但凡集贤书坊的东家目光长远,便不会错过这分天赐商机。 今日自己迈出第一步,相当成功,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 凌泽钰收回发散的思绪,目光扫过街道的商铺,微微扬眉。 “叮——”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他精神一振。 巳时整(9:00),签到系统的虚拟屏幕在眼前浮现。 [恭喜您签到第546天,获得五枚铜币。] [是否换取物品?] 凌泽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签到界面的日历。 此日历并非现代日历,而是本地日历,名为仙玄纪年历。 日历显示,今天是仙玄6750年,初夏,六月十五。 下方注释,目标所在地:玄天大陆-玄宸帝朝(三级修真国)-平芜州-尘安府-榆温县 瞅着这行小字,凌泽钰终于有了穿越修仙的认知。 不过,单看平芜、尘安两个地名,便可推断此地灵气稀薄,仙缘疏淡。 对当地老百姓而言,仙人遥不可及,平生未见,所谓神仙事迹,都来自传说。 无仙门干涉,平芜州自成格局,虽有天灾,但人定胜天,方有榆温县这等愿意接收流民的仁义之地。 凌泽钰快速浏览日历,查找哪天适合宰杀牧畜。 今天和明天都不行,后天宜宰杀、畋猎、交易、祈福、祭祀等。 卯时大吉,日出东方,阳气最盛,辰时次之,巳时最稳妥。 凌泽钰琢磨了一下,决定让何大婶在巳时杀猪。 卯时宰猪,扰人清梦。 选好吉日吉时,他方回应签到系统的问题。 [否] 虚拟屏幕随之消失。 “集市到了。”前面赶车的柳逸出声提醒。 凌泽钰蓦然回神,抬眼一瞧,嚯,人山人海。 城西集市面向的顾客是普通老百姓,无论是本地小贩还是外来游货郎,只要给市令交钱,都可当天租一个摊位。 摊位数量有限,早到早得,晚到只能游走街巷辛苦叫卖。 当然,也有人耍小聪明,花钱找人合摊。 对于此种行为,市令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难得来一趟县城,凌泽钰和柳逸自然要卖手工制品,赚取一点生活费。 畜力车不得入集市,两人花十文钱把驴车寄放市口的车坊,然后各扛一个竹筐找到经常合摊的王元娘。 王元娘是王二郎的姐姐,今年十六岁,未婚,每天在集市摆摊卖络子。 她生了一双巧手,打的络子配色雅致,纹路新颖,款式迭出,深受女郎喜爱。 看到凌泽钰和柳逸扛着竹筐过来,王元娘积极地招呼:“钰哥,逸哥,你们来啦!” “元娘,又麻烦你了。”柳逸放下竹筐,咧 嘴笑道。 王元娘腼腆地说:“该是我谢谢你们才是。” 她一个未婚女郎摆摊,难免受人诟病,集市龙蛇混杂,若无逸哥和钰哥相护,早被地痞流氓欺负去了。 与他们合摊久了,常驻集市的商贩皆知她有两位厉害的“兄长”,平时即便只有她一个人,也无人寻她麻烦。 再则,钰哥心灵手巧,教她许多络子新款式,还建议她在溪畔捡漂亮的小石子,编进络子里做装饰。 自从有了阿钰哥哥的提点,她的络子越打越精致,卖得也越来越好了。 总而言之,她才是占便宜的那个人。 王元娘的摊位两米宽,空出一半给柳逸和凌泽钰摆物件。 柳逸手脚利索地摆上一堆物品:竹编小扇、竹蜻蜓、竹节风铃、竹哨、竹篾香囊、竹编佩牌、竹编镇纸、竹笔筒、竹篾球等。 凌泽钰也从筐里取出木雕制品。 木簪、木钗、木梳、木篦、木珠串、木折扇、福禄坠牌、鸡血藤手镯等,件件刀工细腻,雕纹灵动,打磨得光亮莹润。 最具特色的是,每个物件都有配套的小木盒,盒盖右下角统一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小字:谢知凌。 初见这三个小字,柳逸和王元娘都不知其意,凌泽钰笑言这是商标。 谢指谢珩,凌指他自己,“谢知凌”意为谢珩和凌泽钰相知相随,永结同心。 柳逸和王元娘闻言,恍然大悟,直呼精妙绝伦,然后也在自己的物件上留下专属记号。 他们的记号没有凌泽钰的复杂,一个刻“逸”字,一个添加一根银色丝线。 三人卖不同材质的物品,各具特色,吸引了不少顾客。 王元娘来得早,已经卖了大半络子,凌泽钰和柳逸的小物件刚上架,瞧着新鲜有趣,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柳逸拿着一把竹编小扇,热情地向站在摊位前犹豫不决的中年男子推荐:“先生可是看中了这把扇子?” 这中年男主一袭素色直裰,眉目斯文,满身儒雅书卷气,看模样是饱读诗书的文士。 中年男子接过竹编小扇,翻来覆去地端详,半晌,他遗憾地道:“此扇轻巧,竹条排列细密,扇起风来凉快不累手,唯一的缺点是携带不便。” 柳逸笑道:“先生请看。” 他顺着中年男子托扇的手,解开缠绕扇柄的络绳,将扇面旋转九十度,霎时,原本绷挺的扇面软了下来,他再转动扇柄,整片扇面卷拢成细杆,末了以络绳缠束。 中年男子见状,大赞:“妙极!妙极!” 柳逸道:“此为腰扇。” 中年男子当即将卷起来的扇子挂在腰间,果然携带方便。 “这扇我要了。”他欣喜地问,“多少钱?” 柳逸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不二价。” 中年男子从袖兜里掏出钱袋,数了三十枚铜钱递给他。 普通竹编扇子十文钱绰绰有余,此柄腰扇颇具巧思,做工细致,扇柄光滑无毛刺,搭配流苏,既实用又美观,三十文钱,物有所值。 “多谢惠顾!”柳逸接过铜钱,笑意盈盈地问,“先生可还需要别的物件?” 中年男子原本要走,听他这么问,便继续浏览摊上的东西,很快,他被一个装在长形盒子里的木制品吸引了注意力。 12. 卖檀香折扇 “这是何物?似自带香气。”中年男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温润绵甜气味扑鼻而来,令人心神安宁,浑身舒畅。 “先生的嗅觉好生灵敏。”凌泽钰取出盒子里的物件,缓缓地展开,“此为檀香折扇。” 两个月前,他在栖鹤山上发现了一棵老檀树,拿柴刀砍了一段树枝带回家,用最简陋的工具,每天削一削,磨一磨,再用刻刀精雕细琢,终于做出一把镂花檀香折扇。 中年男子听完凌泽钰的介绍,啧啧称奇。 方才入手的竹编腰扇已是新奇,眼前这把暗香浮动的檀香折扇,更令他诧异。 树木竟能雕琢出如此纤薄精美的扇子,扇出的风又凉又香,拿此等雅致之物赠予女郎,必能讨其欢心。 中年男子心动不已,决定买下此扇送给妻子,他迫不及待地问:“此扇如何卖?” 凌泽钰声音清脆地报价:“六百文钱。” 嚯—— 附近的小贩闻言,纷纷面露惊讶之色。 六百文可不是小数目,能买八斗米,一匹棉布,甚至一块荒地。 年轻人真没自知之明,居然狮子开大口,一把小小的木制扇子要价六百文,贵得离谱。 城西集市以物美价廉著称,来逛街的基本是寻常百姓,精打细算惯了,哪舍得花六百文买一把华而不实的木扇。 中年男子并未立即回应,动作轻柔地收拢折扇,放回木盒,缓缓合上盖子,指尖划过右下角刻着的三个字。 其他小贩都等着看笑话,柳逸和王元娘在一旁默不作声。 凌泽钰嘴角微扬,神情自若,丝毫不在意能否卖出昂贵的檀香折扇。 中年男子拿起木盒审视,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一个螺钿漆盒,在阳光的照耀下,乌黑莹润,色彩斑斓,熠熠生辉。 作为来自圣京某权贵的幕僚,中年男子见多识广,诸如镂雕檀香折扇和螺钿漆盒这等精贵物件,出现在集市的摊位上,显得格格不入。 它们应该摆在圣京聚珍阁的柜架上,专供世家子弟和闺阁贵妇精挑细选。 六百文两件珍品,可谓贱卖。 中年男子放下漆盒,抬眼看向卖货郎。 这一看,不禁诧异。 适才注意力都放在扇子上,未曾留意他的相貌,此时仔细一瞧,惊觉此子绝非寻常百姓。 斗笠之下的脸,好生俊美! 但见他面如冠玉,眉若墨画,眼眸澄澈似明月,清辉流转,灵动无瑕;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欲滴;五官雅致,浑然天成,多一分刻意,少一分寡淡,每一处都精致到极致;他肤色白皙,细腻光滑,不见一点斑驳。 简陋的斗笠遮不住他的绝世容颜,平民的粗布衣掩不住他的清灵气韵。 这哪是一个混迹市井的乡村小贩,分明是一个玉质金相的落难公子。 中年男子想起去年年初的北方寒灾。 牧州、凌州、青州遭遇百年极寒,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地冻裂,草木不生。 北方相邻的苍冥国趁火打劫,率十万雄兵压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铁骑所至,村镇尽毁,北方百姓陷入绝境,苦不堪言。 急报送入圣京,帝君震怒,连下数道诏令,拨款赈寒,调兵御敌。 奈何国库空虚,粮草军备供给迟缓,朝堂上,各大派系意见分歧,援北之事一拖再拖。 三州百姓被逼无奈,无论是大族世家,还是平民百姓,皆背井离乡,大举南下。 沿途诸州视数十万流民如洪水猛兽,大部分城镇闭门拒收,流民死伤无数。 即便有愿意接收流民的城镇,也数量有限,流民需缴纳钱财,方可入城。 然而,流民一路南下,十之八.九钱财尽失,无数人被拦在城门之外,饥寒病痛瘟疫相逼,求生无门,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当流民到达平芜州时,人数锐减至三四万。 平芜州多山地,气候和煦,物产丰富,安置几万流民绰有余裕。 州牧宽厚,命各县打开城门,接纳难民,落籍造册,分宅授田,令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此扎根安家。 其中,榆温县接纳的流民最多。 眼前这位相貌气质皆出众的青年,曾经的家世必定不凡。 从古至今,多少富贵人家遭遇战争和灾难,被迫沦为平民。 中年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他要离开时,突然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放在摊位上。 “不用找了。” 未等凌泽钰反应,他拿起装着镂空檀木折扇的漆盒,便要离开。 凌泽钰惊了惊,连忙唤住他:“先生且慢!” 中年男子回头,语气淡然:“怎么?” 凌泽钰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叉手礼,“先生给多了,此扇只卖六百文。” 做人得有原则,该多少便是多少,绝不能多收一分钱,占他人便宜。 中年男子见青年目光坚定,沉吟一声,返身看摊上的其他物件。 须臾,他指着两只赤红色的手镯问:“这两只手镯是何材质?” 凌泽钰回道:“是鸡血藤。” 中年男子微微蹙眉:“藤?” 此手镯表面油亮,看似红玉,竟是普通植藤。 凌泽钰微笑地为他解惑:“鸡血藤乃是一味药材,具备舒筋活血、驱风湿的功效,老藤弯折打磨成手镯,既能平安辟邪,又可养生护身。” “原来如此。”中年男子点头问,“如何卖?” 凌泽钰道:“一对手镯,三百文。” 中年男子又拿起一根雕工精细的男款木簪,问道:“如此,可够一两银子?” 凌泽钰取了一根女款木簪,放在男款木簪旁边,“这是一对儿,一百文。” 青年一身清正,不占分毫便宜,中年男子眼底浮现几分赞许和欣赏。 凌泽钰弯腰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手提的麻布包装袋,装上檀香折扇、鸡血藤手镯、两根木簪,递给中年男子。 “多谢惠顾!” 中年男子接过手提麻布袋,瞥见袋子上绘制的兰花水墨画,越发肯定青年出身不凡。 可惜了。 一朝跌落尘埃沦为布衣,若想重归王公贵胄之列,难如登天。 近来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意志消沉,出了县衙,随意闲逛,不知不觉踏进热闹的集市。 当看到曾经富贵的青年,如今沦为平民小贩,心中的郁结倏然消散,只觉一身轻快。 世事无常,何必自寻烦忧。 提着麻布小袋,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离开集市。 待人走远了,柳逸轻拍凌泽钰的肩膀,感叹:“不愧是阿钰,真厉害!” 这么一会儿工夫,便赚到一两银子。 王元 娘敬佩地说:“恭喜钰哥开张。” 柳逸歪头冲她扬眉:“我呢?” 王元娘抿嘴笑:“也恭喜逸哥开张。” 柳逸咧嘴:“这还差不多。” 其他小贩窃窃私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伸长脖.子看摊上的小物件,企图偷师。 凌泽钰对周围小贩的反应视若无睹,扬声吆喝:“看一看,瞧一瞧,各色精工木雕、竹编物件、新式络子应有尽有,价格实惠,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柳逸和王元娘对视一眼,扯着嗓子一起吆喝。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他们的摊位前,挑选心仪的物件。 半个时辰不到,摊上的东西被抢购一空。 “收摊,收摊。”柳逸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心情愉悦。 每次和阿钰一起进城,都能大赚特赚。 王元娘兴奋得小脸通红,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逸哥,钰哥,你们去采购吧,我等阿爹来接。” 凌泽钰道:“行,那你注意安全。” 王元娘点头:“钰哥放心,我会的。” 她一个未婚的女郎敢独自在集市摆摊,自有一套生存之道,周围的小贩皆知她有一个魁梧又凶悍的屠夫爹,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凌泽钰和柳逸又嘱咐了她几句,提起空竹筐,先去车坊提驴车,再去城东采购生活所需。 三刻钟后,载满货物的驴车,慢悠悠地离开县城。 午时四刻,驴车到达万鹤村,柳逸先送凌泽钰回家,卸了半车货,再赶驴车回自己家。 凌泽钰没有忙着整理东西,而是将从县城买的包子放锅里蒸热,再把刚才经过刘大婶家时挤的牛奶煮沸。 “喵~喵~” 狸奴身影未到,夹子声音先到。 凌泽钰恍若未闻,继续忙活。 狸奴从后院飞奔进厨房,来到主人脚边,使劲地用脑袋蹭了蹭,发出撒娇的叫声。 凌泽钰低头瞧它一眼,说道:“乖,一边玩去。” 他得赶紧去私塾给夫主送午饭。 虽然夫主早上出门前,让他无须着急回家,午饭他不吃也无妨,但凌泽钰哪能真的让他饿肚子? “喵喵喵——”狸奴抗议,围着凌泽钰团团转。 锅里在煮好吃的,别以为它不知道! 凌泽钰用脚尖轻碰狸奴的胖肚子,“馋猫,小心肚子吃撑了。” 分明吃得肚子圆润,竟然惦记锅里的包子。 没门儿! 县城的包子贵,个头又小,他买了十个素包,十个肉包,只够自己和夫主填饱肚子。 “喵!” 得不到想要的美食,狸奴气呼呼地跑了。 凌泽钰失笑地摇头。 这么精的小狸奴,真不知生它的父母是何等聪明。 小狸并非从别人家聘来的小奶猫,而是他在溪边草丛间发现的弃猫。 凌泽钰见它奄奄一息,生了恻隐之心,带它回家,向其他村民买羊奶,一口一口地喂大它。 经过一个月的悉心照料,小狸奴长势喜人,身子变得圆润结实,毫无当初孱弱的模样,整日活蹦乱跳,小孩子似的,灵动顽皮,令他欢喜又头疼。 打发了小狸奴,凌泽钰把热过的包子和牛奶放入保温食盒,提起搁在客厅椅子上的麻袋,出门送饭。 13.陪夫主吃午饭 去私塾途中经过何大婶家,凌泽钰上门告诉她后天是黄道吉日,巳时杀猪最为稳妥。 何大婶大喜,郑重地记下吉日吉时,热情地送了他两个甘瓜。 凌泽钰推辞,无奈何大婶手劲大,硬是塞进他怀里,推他出门。 “……那便多谢大婶了。”凌泽钰把两个巴掌大的甘瓜放进麻袋,谢过何大婶,继续往村东的私塾走去。 “阿钰哥哥,你买糖了吗?”五六岁的小豆丁站在大榕树底下,咬着手指头巴巴地望着他。 凌泽钰笑道:“买啦!” 小豆丁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结巴地说:“那……那……我……我想……” 想吃却不敢讨要,小家伙满脸通红,难为情极了。 凌泽钰放下麻袋,从袖兜里掏出一个装了糖果的油纸包,递给小豆丁,“来,拿着。” 小豆丁高兴地接过糖果包,弯腰鞠躬,声音清脆地说:“谢谢阿钰哥哥!” 凌泽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嘱咐:“记得和其他小朋友分享,不许贪吃,否则牙齿被虫子啃烂,会掉光光。” 小豆丁吓得捂住自己的嘴巴,脑袋点得像捣蒜。 凌泽钰温和地道:“去吧!” “好!”小豆丁蹦蹦跳跳地跑了,找小伙伴分糖吃。 凌泽钰提起麻袋,加快脚步。 当他到达私塾,发现里面安安静静,不见一个学童。 午休时间,学童都回家吃饭了。 凌泽钰放轻脚步,来到夫子斋舍。 斋舍的门半敞,他家夫主正坐在案桌前写字。 凌泽钰放下麻袋,屈起手指轻敲门板。 “叩叩叩——” 谢珩闻声,搁置毛笔,起身看向门外,只见他家良珺手里提着食盒站在门外,清俊的脸上漾着灿烂的笑容。 “饿不饿?”凌泽钰问。 “尚可。”谢珩上前一手接过食盒,一手提起地上的麻袋。 麻袋沉甸甸,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凌泽钰两手空空地步入斋舍,主动端起架子上的木盆,从院子水缸里打了一盆水。 待他回屋,谢珩已将食盒里的包子和牛奶摆在桌上了。 包子分了两盘,一盘素包,一盘肉包,而煮过的牛奶装在两个瓷杯里,杯盖打开,热气腾腾。 这便是他们今天的午饭了。 “包福铺换了劁猪肉后,生意愈发兴旺,幸亏我去得及时,才抢到十个肉包。” 凌泽钰洗净手,坐到桌前,用筷子夹起一只肉包,张嘴咬了一大口。 “唔,好吃!” 谢珩站在脸盆架前洗手,侧首看自家小郎狼吞虎咽的模样,温言:“你在县城吃过午饭后再回来不迟。” “那不行。”凌泽钰吃完一只肉包子,喝了几口牛奶,“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谢珩回到桌前坐下,尝了一口肉包,点头:“确实不错。” ?凌泽钰夹起白菜素包,神秘兮兮地问:“今天我去县城,你猜遇到了谁?” 谢珩配合地问:“何人?” 凌泽钰从鼻孔喷出两团气,“尚意。” 谢珩蹙眉:“他欺你?” 察觉到夫主眼中乍现的凶光,凌泽钰摆了摆手,“没有,他不敢。” 谢珩敛去锋芒,淡淡地道:“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在意。” 凌泽钰舔了舔唇角的奶渍,“谁在意他?看他过得不好,我就开心,嘿嘿。” 谢珩的视线从他红.润的唇瓣滑过,端起杯子喝牛奶。 温热的纯牛奶入口,喉.结轻动,奶香在唇齿间漫溢。 凌泽钰凑近问:“好喝吗?” 谢珩放下杯子,颔首:“略甜。” 凌泽钰眉开眼笑:“加了新买的石蜜。” 石蜜即冰糖,成色越好价格越贵,顶级通透的大块冰糖他舍不得买,便选了中等品质。 即便如此,一斤也花了他四百文钱。 谢珩向来不过问小郎的采买价格,贵也好,便宜也罢,只要他想买,就随他意。 “甚好。”他赞道。 凌泽钰吃完白菜包子,说道:“这牛奶我是从刘大婶那拿的,还有剩,回头做酸酪。” 新鲜牛奶口感就是好,唯一的坏处是不宜多喝,否则乳糖不耐受,引起肠胃不适,会要人命。 谢珩问:“给钱了么?” 凌泽钰道:“自是给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次数一多,欠了人情债,容易留诟病。 刘大婶说不要钱,他坚持给了一百文钱。 一边吃包子,一边喝牛奶,凌泽钰一本的满足。 因谢珩说肉包子好吃,凌泽钰原想让他多吃两个,他却拒绝了。 于是,二十个包子,两人平分,每人五个素包,五个肉包。 “何大婶给了我两个甘瓜。”凌泽钰从麻袋里取出两颗果子,“要吃吗?我去洗。” 饭后吃水果,不要太幸福。 谢珩见小郎嘴馋,微笑:“依你。” 凌泽钰嘴里哼着小曲儿,到院子里清洗甘瓜。 谢珩收拾食盒,再拿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凌泽钰洗完甘瓜,回到屋里,发现桌上已经摆好砧板和切水果的刀了。 “你来切。”他把甘瓜递给谢珩。 谢珩没有异议,拿刀将两个甘瓜切成大小均匀的八块。 甘瓜形似哈密瓜,切开后,露出浅黄色的果肉和细籽。 凌泽钰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空盘子,示意谢珩把籽刮下来,他带回家种墙角,万一种成功了,来年自家也能吃上甘瓜。 谢珩动作利落,刮下满满一盘细籽。 凌泽钰拿起一块处理过的甘瓜,啃了一口,眼睛锃亮,“好甜!” 不愧是甘瓜,清甜多汁,口感堪比哈密瓜。 难得在古代吃到如此高质量的水果,凌泽钰满心欢喜,“阿珩,先别擦刀了,快吃。” 谢珩放下擦拭干净的小刀,和自家小郎一起吃瓜。 凌泽钰边吃瓜边把自己去县城的过程,娓娓道来,卖了狼肉,卖了草药,又去了书坊,而集贤书坊的事,他着重叙述。 “……你抄的两本孤本,钱掌柜以每本五两银子收购了。”凌泽钰放下瓜皮,舔.舐手指上的果汁。 谢珩掏出帕子帮他擦手。 凌泽钰自然地伸着手,任他擦个够,接着说:“他果然看上咱们造的新纸了。” “是你造的新纸。”谢珩纠正。 “若无你帮忙,新纸出不来。”凌泽钰道,“总而言之,等钱掌柜那边有了消息,咱俩一起去谈合作。” 谢珩擦完他的手,将帕子叠成方块。 “好。”他应得没有一丝犹豫。 凌泽钰眉飞色舞,接着说集市上发生的事:“我那把镂空檀香折扇卖掉了!买扇的先生慧眼独具,给了我一两银子。我没多要,搭了一对鸡血藤手镯和两根木簪。” 谢珩望着小郎清澄明净的眼睛,嘴角上扬一个弧度:“合该如此。” 那把镂空檀香折扇卖十两银子都不嫌贵,然,阿钰定价六百文,自有他的考量。 瓜吃完了,要说的话也说完了,凌泽钰弯腰解开麻袋,从里面取出一堆物件,放到桌上。 毛笔、墨锭、石砚、镇纸、水盂、裁纸小刀、笔搁、印泥、墨盒、褡裢、臂搁、字帖、二手旧书……都是最普通的东西,适合学童使用,即便如此,亦花了他一两银子。 “这些给私塾当奖品。”凌泽钰卷起空了的麻袋道。 既然做了私塾夫子,便要教出点名堂来。 学童年纪小,大多不爱学习,若非家中逼着上私塾,宁愿下地种田。 为了调动学童学习的积极性,凌泽钰仿现代校规,写了一则《蒙学日常行为规范》。 比如,所有学童穿戴整洁,统一校服,勤洗手剪指甲,清除身上的虱子跳蚤,不随地吐痰,不乱扔垃圾,不迟到不早退。 从仪容衣着、作息考勤、尊师孝友、修身惜物、课堂课业、环境卫生等六个方面进行考察。 每个月每个学童有二十的基础分,表现好加分,表现差扣分。 月末,排分前三名可得奖励,反之,末尾三人罚扫厕所。 学生一旦有了荣誉感,积极性便提上来了。 校服是凌泽钰设计的一款素衣儒衫。 他在县城买了一匹淡青色麻布,拿针线裁剪缝制,七日后,他穿着新衣服去每个学童家中家访。 两日后,学童都穿上了同一款式的青色儒衫。 村里女性都精通针线活,个个眼力绝佳,看过他的校服样板,复刻起来得心应手,针脚又密又匀,连袖袍上的Q版仙鹤“校徽”都绣得工整端正,分毫不差。 如此,穿上统一校服的学童,令人耳目一新,里正对凌泽钰和谢珩夫夫赞不绝口,再次发动村民对私塾精修了一遍。 得知表现好,有奖品拿,学童个个铆足了劲,几个拔尖的孩子,有望考中备生。 凌泽钰瞧着桌上的一堆东西,暗自感慨。谁家私塾夫子束脩没收多少,反而自掏腰包倒贴钱? “辛苦小郎了。”谢珩道。 “谁让我是你良珺呢?这叫夫唱夫随。”凌泽钰打趣地冲他眨眼。 谢珩看他的神色更加柔和了,眸光如水,含情脉脉。 凌泽钰被他看得心中悸动,情.不.自.禁地凑近,捏住他光滑的下巴,重重地吻了一记。 如此可口,分明在诱他一亲芳泽。 谢珩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早已习以为常,眼眸含笑,站着不动,任他亲个够。 一吻结束,凌泽钰放开他的唇,不甚满足地舔嘴角,压下蠢蠢欲动的念想。 可惜,明晚才能开.荤,今晚便先尝甜点吧! 谢珩与他生活了一年半载,岂会猜不出他的想法,伸指轻点他眉心的红痣,倒也不说破。 凌泽钰哼唧两声。 假正经! 14.回家数小钱钱 凌泽钰在私塾练了一会儿字,等院外热闹起来,方提着空食盒回家。 “喵~~~” 刚踏进屋里,小狸奴听到动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围着他团团转。 凌泽钰随意地逗它玩了两分钟,开始收拾从县城里采买的东西。 油盐酱醋糖装进陶罐,整齐地摆在厨房里,米和面分别装进干净的粗布袋,存放储物室,两匹新买的细棉布搬进书房,放他专用的工作台上,等空闲了做两套新袍子。 去县城和集贤书坊的老板谈生意,衣装打扮须得体,不张扬却也不能寒酸,免得被对方轻视,打压了价格。 整理完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解渴。 想起还没做酸酪,又转身从储物室的地窖里取出半罐牛奶。 地窖温度低,牛奶放置一两个小时,仍然新鲜。 凌泽钰做酸酪的方法很简单,取酒酿清汁做引子,和煮过的鲜牛奶混合拌匀,放凉后撒桂花便能食用。 之前做过好几回,如今做起来得心应手。 小狸奴跟屁虫般,进入厨房,眼睛晶亮。 “喵喵喵~” 有什么好吃的喵? 凌泽钰被它蹭了一裤腿的猫毛,实在受不住,打开橱柜,拿出肉干小零食。 小狸奴欢快地跑到自己的饭盆前,蹲坐着等待。 凌泽钰往猫盆里倒了十几块肉干,小狸奴埋头猛吃。 他摇了摇头,接着做酸酪。 半个时辰后,他把成品倒进大瓷碗,覆上盖子,放到地窖的架子上低温储存。 等夫主下学回家,便能吃了。 小狸奴吃完肉干,心满意足,继续跟在凌泽钰身后当小尾巴。 凌泽钰由着它,进入卧室。 “哗啦啦——” 他打开挎包,把今天赚的钱都倒床.上,搓了搓手,开始愉快地数钱。 “喵喵~” 小狸奴轻盈地跳上.床,凑近钱堆嗅了嗅,好奇地伸出爪子扒拉。 “别动。”凌泽钰抬手阻止。 “喵!”小狸奴不开心地叫唤。 凌泽钰无奈,拿了两个铜板放到一边,“呐,玩吧!” 小狸奴瞧瞧一堆铜钱,又瞅瞅两个铜板,果断地往铜钱堆扑去。 凌泽钰眼疾手快地揪住它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喵喵喵——” 小狸奴挣扎,四条腿和尾巴不停地舞动。 凌泽钰头痛地放它回地上,警告:“不许捣蛋。” 小狸奴重获自由,翘着脑袋绕至床尾,不等凌泽钰反应,再次跃上.床,敏捷地朝铜钱堆扑去。 “哗啦!” 铜钱堆散了,蹦得到处都是,数个滚进床底。 “凌、小、狸!” 凌泽钰怒目圆睁,连名带姓地吼它。 小狸奴顿时变飞机耳,知道自己闯祸了,飞快地跳下床,“嗖”一声逃出卧室。 凌泽钰假装气势汹汹地追到门边,狸奴果然回头刺探军情,发现主人站在卧室门口,以为他要追出来,急忙刨动四条腿,冲刺般地逃向客厅。 眼见狸奴跑得不见踪影,凌泽钰快速关上卧室的门。 终于清静了。 他弯腰捡起床底下的铜币,重新数钱。 狼肉卖了一两银子,草药卖了七百文钱,他家夫主抄的两本孤本是大头,共十两银子,檀香折扇加鸡血藤加木簪共一两银子,其他小物件共卖了六百文。 以上合计十二两银子,一贯又三百文钱。 这是赚的,还没减去消费的。 凌泽钰加加减减,最后得出总数:十两银子,又四百三十二文钱。 数一数散在床.上的铜币,不多不少,正好四百三十二文。 集贤书坊给的是银锭,共五块,每块二两,不用数,一目了然。 凌泽钰从床底下拖出存钱的箱子,从里面取出散装的铜币,和四百三十二文凑成一贯,用绳子串起,放进装整数的格子里。 铜钱归铜钱,银子归银子,整钱和散钱分开,总财产共计五十两银子,十贯二百七十一文钱。 不容易啊! 凌泽钰不是个省钱的主儿。 虽住乡村,却从不亏待自己,保持一定的生活质量,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心,还有闲情逸致搞一搞兴趣爱好。 比起其他村民,他家算赚得多了,但花得也多,其中大头是自建房和造纸坊。 初时村民帮忙修建毛坯房,内部装饰和摆设全靠自己一点点地筹划打磨,钱像流水般,不知不觉地花了出去。 到如今,花在房子上的钱,至少三十两银子。 毕竟是青砖瓦房,实木梁柱,加上完整的前后院,全套下来可不便宜。 而造纸坊的初始目的是为造福私塾的学童,大头开销花在了工人费上。 竹料虽能就地取材,但造纸周期漫长,沤料、捶浆、抄纸、焙干等,每一个步骤都耗时耗力。 雇来的村民嘴上说不要钱,可凌泽钰岂能真的白漂他们的劳动力? 自是按月结算,绝不拖欠一文钱。 万事起头难,造纸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中间磕磕碰碰,摸索了许久方出成果。 幸而一次出纸数量多,除去学童书写用的竹纸,还有卫生厕纸。 厕纸的出现,大受村民好评。 凌泽钰售价极低,一刀厕纸一百张,只卖五文钱。 自从私塾的《蒙学日常行为规范》在村子里普及后,村民大都注重个人卫生。 以前如厕用树叶、厕筹、鹅卵石、碎瓦片等,不仅粗糙还埋汰,如今使用厕纸,干净又卫生。 村民对凌泽钰和谢珩夫夫愈发敬重,私底下猜测他们成为流民前,定然家世不凡。 凌泽钰察觉到村民的恭维,看破不说破,保持一定的神秘感,让旁人摸不清底细,行事才能随心所欲。 数完钱,凌泽钰锁好箱子,塞回床底。 等成功卖掉伪澄心堂纸的“制造秘籍”,会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他和夫主未来几年都将衣食无忧。 想想都感觉美好,凌泽钰干劲十足,迈着轻松的步伐去后院洗昨日换下的衣服。 虽然夫主大清早起床做了许多家务事,但衣服还没洗。 凌泽钰撸起袖子,哼着小曲儿,一件一件地搓揉锤打。 小狸奴从猫窝里探出脑袋,一双水灵的蓝眼睛偷觑主人,见他气息平和,神态悠闲,便壮大胆子钻出猫窝,狗狗崇崇地靠近。 凌泽钰对它视而不见。小狸奴讨好地叫了一声“喵~~~~~” 凌泽钰朝它弹了两滴水,“去去,忙着洗衣服呢!” 小狸奴敏捷地闪避,躲开水珠攻击,扭头钻回自己的猫窝。 凌泽钰失笑地摇头。 洗完衣服,他伸了一个懒腰,准备回屋里小憩。 突然,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促,伴随着紧张的呼喊声。 “凌郎君,凌郎君,你在家吗?” 凌泽钰听出是张猎户的声音,急忙去开门。 “张叔,有何要事?” “凌郎君,救救我家大郎!” 张猎户满头大汗,浑身狼狈,衣摆沾了血。 “张叔,你慢慢说,大郎发生了何事?”凌泽钰稳住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 许是他的话起了安抚作用,张猎户喘了口气,说道:“大郎在山上摔断了腿,我不敢移动他,只能向凌郎君求助。” 上个月老李家的婆娘在溪边洗衣服打滑摔倒了,恰巧凌郎君经过,让其他人不要动李家婆娘,以防造成二次伤害。待他检查一遍,确认无碍后,方让众人抬她回家。 昨日他家大郎听王二郎说柳郎君和凌郎君在山上猎了两匹狼,今天便坚持跟他上山打猎。 未料爬山途中,大郎踩空从十米高的山坡滚落,浑身是伤不说,右腿还骨折了。 张猎户吓得脸色苍白,惊惶失措地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大郎忍着痛,让他尽快找凌郎君帮忙,他方恢复理智,冷静了下来。 随即,他先让儿子躺着别动,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半山腰,找到种桃树的老杨,请他照看大郎,再马不停蹄地跑来找凌郎君。 凌泽钰了解情况后,忙道:“张叔稍等,我去提药箱。” 打从自学医术后,他特地弄了一个医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好好好。”张猎户连连点头。 凌泽钰迅速进书房,找到医药箱,确认东西齐全,背到身上,接着去储物室里取了一把柴刀,别在腰间,刻不容缓地随张猎户上山。 到达山脚下,遇见挖野菜的村民,凌泽钰托对方有空去一趟私塾,告诉他家夫主,他和张猎户上山救治张大郎。 那村民满口应下,道凌郎君放心,他定将话带给谢郎君。 半个时辰后,两人找到了张大郎。 他的状况不错,神志清醒,桃林老杨陪在他身边,稳住他的情绪。 见张猎户和凌泽钰来了,老杨松了一口气,张大郎忍着痛,叫唤:“爹,阿钰哥!” 凌泽钰疾步走到他身边,放下医药箱,检查他的状况。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块头不小,身体也强壮,从坡上滚落,只有十来处擦伤,所幸并未伤及大动脉,流了点血很快止住。 右边小腿骨折,微微弯曲。 凌泽钰伸手摸他的腿骨,嘴里说道:“忍着点痛。” 张大郎满脸信任地望着他,坚强地点头:“阿钰哥,我不怕痛。” 虽然凌泽钰只是个半吊子大夫,但作为现代人,脑子里装着一些基础医学常识,处理外伤比古人更靠谱。 张大郎非常幸运,腿骨没有粉碎性骨折,只是单纯的骨裂,错位也不严重,正确复位后,以夹板固定,养两三个月便能痊愈。 15.给张大郎正骨 古代医疗条件简陋,乡野基本没有大夫,村民病了伤了,要么靠土方子硬扛,要么进县城找医馆花钱看病。 然而,县城医馆诊金药材昂贵,村民家底微薄,遇上重病重伤,往往不了了之,许多人因此落下终身病根,甚至丢了性命。 张猎户靠打猎为生,家中小有积蓄,但骨折非小事,万一治不好,大郎成了瘸子,这辈子等于毁了。 “凌郎君,我家大郎的腿……能治么?”张猎户紧张地问。 “能治。”凌泽钰知道他担心什么,给予肯定的答复,“放心,不会瘸。” 张猎户和张大郎闻言,凝在头顶的乌云瞬间消散。 “太好了!太好了!”父子俩喜极而泣。 凌泽钰按住激动的张大郎,“别乱动,小心骨折更厉害。” 张大郎顿时不敢动弹了。 凌泽钰打开医药箱,拿出剪刀,一边剪开张大郎的裤腿,一边对张猎户和桃树老杨道:“张叔,杨叔,你们砍些树枝和藤条,做一个担架。” 张猎户和老杨立即分头行动,一个砍树枝,一个砍藤条。 凌泽钰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高浓度白酒。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酒精,但烧酒技术颇为成熟,已经有蒸馏酒了。 他花大价钱在县城的酒铺里买了几瓶高浓度白酒,代替酒精。 瓶塞一开,飘出香醇的酒味。 张大郎一愣,耸动鼻翼,“阿钰哥,好香的酒。” 说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巴。 凌泽钰无视他的馋相,把白酒倒在干净的纱布上,给自己的双手和张大郎的小腿消毒。 “哎?”张大郎呆滞地看着他浪费上好的白酒,涂抹自己受伤的小腿。 蹭到破皮处,一阵刺痛,他忍不住发出“嘶嘶”声。 “忍着。”凌泽钰把用过的纱布放进药箱的垃圾回收格子内,双手覆在张大郎的骨折位置。 他会正骨。 谢珩教的。 用夫主的话说,练武之前要了解人体肌理,辨识筋骨脉络,否则,发力不当,便有骨折和关节磨损的风险。 因此,凡练武者都深谙跌打扭伤、骨裂断骨的医治之法。 凌泽钰技术一般,但给张大郎的折骨复位绰绰有余。 先给他的小腿涂抹散瘀药,按揉肿胀僵硬的筋肉,再借巧力抻拉、旋拧、推按,确保骨骼对线平整。 整个过程说快也快,说慢也慢,于张大郎而言,钻心刺骨之痛,犹如一场漫长又难以煎熬的酷刑,为不影响正骨过程,他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嚎出声。 “好了。” 凌泽钰的声音仿佛天籁,令张大郎从痛苦中解脱。 “谢谢阿钰哥。”他露出劫后余生的虚弱笑容。 “不客气。”凌泽钰先用两块削得平整光滑的木板,夹住张大郎的断骨位置,再以绷带紧紧绑住。 张猎户忙碌之中不忘关注儿子的状况,见断腿得到稳妥的处理,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了。 凌郎君果然医术高明。 虽然他自谦非正经大夫,但村民小病小痛找他医治,总能药到病除。 今日大郎意外受伤,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请凌郎君救治,大郎定能平安无事。 这会儿见凌郎君包扎大郎身上的其他伤口,他忍不住偷偷地抹泪。 老杨一边将藤条缠在树枝上,一边感慨。 自从凌郎君和谢郎君来了万鹤村后,村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田地的庄稼长势更好,稻穗饱满,产量翻倍,更多的荒地被开垦,种满粮食,到处生机勃勃。 谢郎君办的私塾,束脩便宜,免费提供纸张和笔墨,村里新增了十几户耕读人家,改换门庭指日可待。 凌郎君的造纸坊规模不大,却给不少村民谋了一份生计。 周围其他村子的村民得知万鹤村有便宜的竹纸和厕纸,隔三岔五过来采购,为造纸坊增加收入。 村子到处铺了石板路,雨天再不泥泞;垃圾统一处理,填埋或焚烧;便溺倒进田埂附近的蓄粪池,囤积发酵后,给田地施肥。 家家户户门前挖了一条沟渠,完美地解决了常年积水的问题。 村子整洁有序,焕然一新,住得十分舒心。 凌郎君和谢郎君一样学识渊博,只不过所学方向略有差异。 他既懂黄道吉日,又通黄岐之术,村民请他帮忙,他分文不取。 自从他在万鹤村安家落户,少有人因风寒而丧命了。 张大郎福大命大,幸得凌郎君救治,不会成瘸子了。 张猎户和老杨动作麻利地做好一副结实的担架,等凌泽钰处理好张大郎的伤,小心翼翼地把张大郎移到担架上,随后一起抬着下山。 凌泽钰背着医药箱,跟在他们后面。 此刻,日影西斜,众鸟归巢,约莫酉时了。 凌泽钰握紧手里的柴刀,一路保持警惕。 傍晚的山林并不安全,五百多米高的打猎区域,常有毒蛇野兽出没。 张大郎摔断腿后,张猎户把他单独留下,自己去半山腰找老杨,冒了极大的风险。 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他将悔恨终生。 好在张大郎平安无事。 暮色将至,山林寂静,处处透着危险。 一行人抬着伤患走不快,赶紧赶慢,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达半山腰。 老杨气喘吁吁地问:“要不要去我的桃林歇息一会儿?” 抬了一路,他的肩膀和手臂都快废了。 张猎户也累得够呛,点头应道:“也好。” 凌泽钰没有异议。 于是,众人找到桃林里的木屋。 木屋是老杨自己搭建的,用于守夜,防野猪和偷桃的贼子。 老杨吆喝数声,木屋里出来两名青年,正是老杨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杨大郎,二十七岁,小儿子杨二郎,二十五岁。 见自家老爹和张猎户满头大汗,两人急忙上前接手,抬着张大郎进屋。 凌泽钰微微扬眉。 老杨的两个儿子不错,眼明手快,不等吩咐便主动抢干活。 进屋后,杨大郎给大伙倒温开水解渴,杨二郎拿出干粮分食。 忙碌了许久,大伙儿早已饥肠辘辘。 “多谢,多谢。”张猎户和张大郎连声道谢。 凌泽钰没吃干粮,只喝了温开水。他肚子还不饿,想回家和阿珩一起吃晚饭。 这个点,阿珩应该下学回家做晚饭了吧? 休息够 了,众人继续抬伤患下山。 杨大郎和杨二郎主动帮忙,老杨便留在木屋里守夜。 有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分担压力,下山速度快多了。 尽管如此,到达山脚下,夜幕也降临了。 凌泽钰举着老杨提供的火把,走在前面照明。 突然,前方出现一个影子,速度极快,吓了众人一大跳。 “是……是什么?”杨二郎胆子略小,紧张地发问。 凌泽钰定睛一看,从影子轮廓判断出对方是谁。 “是我家夫主。”他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迎上来人。 火光明亮,把身着夫子儒衫的青年照得一清二楚。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在外人面前,凌泽钰矜持地询问,“夫主怎么来了?” 谢珩朝他身后瞥了一眼,温言道:“我不放心,便过来接你。” 凌泽钰桃花眼一弯,唇角漾着轻快的笑意,“让夫主担心了。” 谢珩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火把,朝张猎户等人打招呼。 “谢夫子好!”杨大郎和杨二郎受宠若惊。他家小孩在私塾上学,两人对谢夫子格外敬重。 张猎户自责:“都怪我家大郎不省心,累得凌郎君上山救治。” 谢珩见张大郎状态良好,说道:“大郎无碍最为重要。” 张大郎满是感激:“阿钰哥医术高明,我休养三个月,便能恢复如初了。” 从山坡滚落,发现小腿骨折,他一度惶恐,害怕变瘸子。阿爹匆忙地下山找人帮忙,他独自躺在草丛间,默默地落泪,自暴自弃地想着不如死了算了。 幸而杨叔及时赶到,好言安慰,说凌郎君一定能治好他的断腿。 想到阿钰哥会医术,张大郎恢复平静,安心地等待。 阿钰哥果然没让他失望,正骨后,他不会瘸了。 张猎户含泪说:“凌郎君的大恩大德,老汉没齿难忘!” 凌泽钰忙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张猎户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语,凌泽钰实在受不住,说李大婶在家一定等急了,张猎户方收声,抬着儿子埋头赶路。 到了张猎户家里,李大婶看到躺在担架上的儿子,泪水涟涟,埋怨地捶打张猎户,骂他连儿子都护不住。 张猎户身材魁梧,在娇小的妻子面前不声不吭,缩着肩膀任她打骂。 还是凌泽钰出声提醒,先把张大郎移到床.上休养,李大婶才放过丈夫。 恢复理智的李大婶难为情地擦拭眼泪,热情地邀请杨家兄弟和凌谢夫夫进屋吃晚饭。 杨家兄弟不放心老父一人在山上,再三推辞。 李大婶只好塞了两只熏兔,送他们出门。 凌泽钰从医药箱里取出六颗封蜡的药丸,交给李大婶:“这是大郎的药,饭后服一颗,一日两次。” 虽然他给张大郎的外伤敷了药,但瘀热内蕴,夜里肯定会发烧。 他这六颗药丸具有消肿散瘀、清热解毒、消炎退烧的功效。 不敢说绝对对症下药,但八.九不离十。 李大婶双手颤抖地接过药丸,哽咽地催促张猎户:“死鬼,还不去拿钱。” “啊,哦,对对对,我这就去拿。”张猎户转身便去内屋取钱。 16.以老杉木抵药钱 “张叔,李大婶,且慢!” 凌泽钰急忙唤住两人。 “这是寻常草药制成的蜜丸,值不了几个钱。” 李大婶拍腿道:“治病给钱,天经地义!” 以大郎的伤势,去县城医馆,她家好不容易攒的积蓄都得填进去。 张猎户赞同地连连点头:“可不是?若无凌郎君及时救治,大郎这一生便完了。钱,必须给!” 他知道凌郎君经常免费给村民治病,但他们家并非一穷二白,药钱还是给得起。 凌泽钰沉吟道:“听闻张叔家有老杉木。” “老杉木?有!”李大婶抢先说,“公公年轻时在深山老林砍了一棵百年杉木做房梁,两年前,老房子拆了重建,多出两根房梁,凌君郎若是需要,都送你。” 凌泽钰道:“一根足矣。” 前些日子他和阿珩闲聊,得他知会弹琴,凌泽钰便手痒痒得想做一把古琴。 当然,他只在视频里看非遗博主做过,记得大致流程,能否成功,纯看运气。 既然想做古琴,便要准备所需材料。 青桐是制琴胎的顶级木材,质地轻,纹理密,共振清亮,自带金石余韵,长于深山老林,可遇而不可求。 老杉木次之,相较青桐木性稳定,不易变形,音色醇厚沉缓更悠长。 张猎户家的百年杉木房梁阴干了数十年,拿来制琴胎再好不过。 原本他想花钱购买,不料今日救治张大郎,他便提出以老杉木房梁抵药钱。 虽说有些乘人之危,但机会难得,错过可惜。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也可以出钱买。 张猎户为难地问:“一根老木头,能值多少钱?” 那两根旧房梁放在储物屋里三年了,一直嫌它们占地方,本想劈了当柴烧。 如今凌郎君提出以此抵药钱,张猎户总觉得自己占便宜。 谢珩忽而开口:“张叔若觉得过意不去,便抵两根。” 凌泽钰侧首,朝自家夫主眨了眨眼睛。 凭阿珩的见识,不该不知道老杉木的价值。 李大婶生怕凌泽钰拒绝,一口应下:“就按谢夫子说的办!” 凌泽钰见事成定局,不再推辞。 他也算不得忽悠张叔李大婶,不过是各取所需,物有所值,双方都得了实在的好处。 他那药丸虽是寻常草药,但制成蜜丸并不容易。 张猎户积极地行动:“我这就去搬房梁。” “不急。”凌泽钰连忙拦住他,“明日再搬不迟。” 大部分村民有夜盲症,让张猎户扛着两根房梁在黑暗里行走,太危险了,万一踩空摔倒,得不偿失。 张猎户闻言,只好作罢,“行,那明天一早我送你家去。” 事情说好了,凌泽钰和谢珩客气地向张猎户夫妇辞别。 张猎户的家在村子南边,离他们家约五百米,刚出来时附近屋舍有烛光,脚下的路面依稀可辨,待走到田间小路,四周一片漆黑。 初十五的夜晚,本该皓月当空,银辉千里。然,云层厚实,圆月躲躲藏藏,夜空时明时暗。 好在两人都没有夜盲症,顺着田埂一直往西走,便能走到家门口。 突然,凌泽钰停下脚步。 谢珩跟着止步,询问:“怎么?” 凌泽钰有气无力地说:“累,走不动了。” 今天起得早,去县城忙了一上午,中午不得歇息,下午又随张猎户上山救人,一直忙到天黑。 纵使他再如何精力充沛,这会儿也难免疲惫困顿。 此处离家还有一百米,再撑片刻便能到家,偏他不想走路了,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自家夫主反应。 谢珩岂会猜不出自家良珺的小心思? 他将医药箱挂在胸.前,半蹲下.身子,对凌泽钰说了一个“来”字。 凌泽钰翘起嘴角,向前一扑,轻盈地跳到谢珩的背上,两条腿熟练地勾挂。 谢珩顺势托住他,直起身,稳稳当当地背着他迈步向前。 凌泽钰手臂圈着他的脖.子,脑袋往前凑,贴着他的脸颊,啄了一口。 “啾——” 亲.吻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莫闹。”谢珩低语,收紧双臂,把背上的青年托得更稳了。 凌泽钰轻笑几声,脑袋一歪,依赖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云层后面的月亮缓缓探出圆脸,清辉如流水般倾泻,落在相依相靠的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了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 夜风徐徐,吹得人昏昏欲睡。 短短一百米的路程,走得异常缓慢,凌泽钰放空脑袋,打起了盹。 当他迷迷糊糊地回神时,人已坐在家中客厅的椅子上了。 谢珩手里拿着湿布巾,动作轻柔地给他擦脸。 “我自己来。”凌泽钰接过湿布巾,用力地擦了擦,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可怜兮兮地问:“有吃的吗?” “我做了晚饭。”谢珩道,“在大锅里温着。” “那还等什么?赶紧吃饭!”凌泽钰迫不及待地冲进厨房。 他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水牛。 谢珩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 灶膛里还有余烬,大锅里的饭菜冒着热气。 谢珩厨艺一般,做了竹笋炒腊肉、凉拌胡瓜、水煮苋菜、清炒藕片、鸡蛋羹。 都是开胃解腻的菜肴,看得凌泽钰两眼放光,食指大动。 饭菜摆到餐桌上后,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唔,好吃!” 他家夫主越发贤惠了,从前只会烤肉,如今煎炒烹煮样样精通。 谢珩给凌泽钰舀了一勺鸡蛋羹。 凌泽钰不客气地张嘴,比豆腐还滑.嫩的鸡蛋羹,入口即化,美味极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烛光昏黄,照在脸上像抹一层暖光,平添几分柔情蜜意。 “你也吃。”凌泽钰礼尚往来,往男人的碗里夹藕片。 “好。”谢珩低头吃藕。 正当夫夫俩吃得津津有味时,小狸奴翘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踱进来,熟练地跳到凳子上,前肢一抬,扒住桌沿,探头探脑,一双贼兮兮的猫眼盯着桌上的食物。 “下去,没你的份。”凌泽钰挥手驱赶。 他家小狸奴属于半散养,偶尔嘴馋喂点零食无妨,若让它吃太饱,容易犯懒,连抓老鼠都不积极。 古代乡野老鼠猖獗,毒饵昂贵又不安全,家家户户基本靠养猫镇鼠。 凌泽钰入乡随俗,尽量培养狸奴自主觅 食的习性。 小狸奴遭到驱赶,抗议数声,见主人无动于衷,没趣地下地,出门蹲在走廊上舔毛。 没了狸奴干扰,凌泽钰饭吃得更香了,连干两碗,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若非晚饭不宜多食,他还能吃第三碗。 “对了,我下午做了酸酪。” 说着,他起身去储物室的地窖里端出一个大瓷碗。 回到餐厅,掀开盖子,露出乳白如凝脂,散发着淡淡奶香的酸酪。 超棒! 他做酸酪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凌泽钰给自己和谢珩各舀一碗酸酪,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酸酪清甜幽香,冰凉柔嫩,滑溜入喉,暑气一扫而空。 谢珩吃了几勺,赞道:“极好。” 凌泽钰感慨地叹气:“可惜,没有冰块。” 地窖温度虽低,终究及不上冰箱。 换作在现代,夏天一到,他的双开门冰箱里早就塞满了酸奶、矿泉水、碳酸饮料、啤酒、西瓜、冰淇凌……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否则产生落差,人会抑郁。 谢珩捕捉到凌泽钰眼中一闪而逝的遗憾,舀酸酪的动作微顿。 他家良珺身世成谜,分明似养尊处优的少爷,却会许多寻常人不会的技艺,偶尔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愁绪,转瞬即逝,却难掩落寞。 “今晚早些睡。”谢珩柔声说。 “好。”凌泽钰吃完酸酪,微微眯眼,慵懒的模样和走廊上舔毛的狸奴如出一辙。 谢珩主动收拾碗筷,凌泽钰拿了自制的逗猫棒,逗狸奴玩。 “喵喵喵~~” 小狸奴开心地叫唤,身手敏捷,随着逗猫棒跳得老高。 “小狸,厉害!”凌泽钰加大难度,逗得小狸奴拿出绝技,在空中来了个180度的翻身,四足轻点栏杆,纵身一扑,用力咬住逗猫棒前面的鸡毛坠。 “嚯——”凌泽钰看着“钓”在逗猫棒上的小狸猫,乐开了怀。 谢珩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前院青年快乐的笑声,心情跟着飞扬。 亥时,凌泽钰和谢珩洗完澡,一起躺在铺了凉席的床.上,闻着艾草蚊香准备睡觉。 此间夏夜颇为凉快,风从窗纱透进屋内,格外舒适。 凌泽钰贴着谢珩,手脚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不困?”谢珩淡定地固定住他的毛手毛脚。 “困啊!”凌泽钰嘟囔。虽然困,但不妨碍他吃“小甜点”。 “困便睡。”谢珩心如止水,取过搁在床头的蒲扇,一下接一下地为靠着自己的青年扇风。 凉风习习,扇掉了凌泽钰心头的火热,他咕哝一句,转身背对男人。 谢珩为他盖上蚕丝被,手里的蒲扇不停。 凌泽钰暗自叹息,歇了睡前温存的心思,闭着眼睛和男人聊家常。 “那白狼皮是卖了还是留下?留下的话,你想做成什么?裘衣、大氅、皮祅、靴子、围颈、手套、衣帽滚边?” “皆可。” “你这个随便党!” 凌泽钰不悦地回过身,伸指用力地戳男人。 夏天睡袍轻薄宽松,谢珩衣襟大开,露出半边胸.膛。 碰触到对方光滑紧.实的肌.肤,凌泽钰又蠢蠢欲动了。 17.睡前夫夫闲聊 胸.前一个点被猛戳,谢珩不得不抓住自家小郎的手指,淡定地将之移开。 “何为随便党?”他问。 “……字面上的意思。”凌泽钰懒得解释,抽回自己的手,改揪男人的衣襟,强迫他作出选择,“快说到底是卖掉换银子还是留下做衣物?” 刚穿越那会儿,他谨言慎行,字字斟酌,生怕口音差异或用词不当露了马脚。 后来发现流民的方言各不相同,官话说得标准的人屈指可数,凌泽钰便放宽心,大胆地开口,并且理直气壮地向谢珩学习官话。 谢珩不厌其烦,一遍遍地纠正他的错误发音,直到正确为止。 一年半下来,他的官话突飞猛进,已经听不出任何口音了。 在外人面前,他言语克制,拿捏分寸,在谢珩面前,他畅所欲言,偶尔会蹦出一两个现代词汇。 每当谢珩发问时,他便含糊其辞,反正自家夫主聪明,结合语境,很快能会意其中含义。 正如凌泽钰所想,谢珩琢磨一遍“随便党”,当即明白自家小郎在打趣他过于敷衍。 “那便留下做条披肩。”他道。 一匹狼皮大小有限,做不了整件裘衣。 “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凌泽钰支起手肘,托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说,“给你做条披肩吧!” 去年他们解决基本生计后,秋天又进深山打了一次猎,幸运地遇到一只赤狐。 那赤狐正值壮年,体型颇大,攻击力强,两人费了一番工夫才拿下它。 谢珩箭术精湛,一箭射入赤狐眼睛,留下完整的皮毛。 下山后,凌泽钰想把赤狐卖了赚钱,谢珩却道快入冬了,留下狐皮给他做披肩御寒。 凌泽钰琢磨了一下,打消卖钱的心思。 作为从北方逃到南方的流民,他深切地体会到古代冬天的可怕。 虽然南方气温高于北方,但有一种冷叫阴湿冷。 凌泽钰非常听劝地留下赤狐皮毛,向张猎户请教如何鞣制动物皮毛,又向李大婶学习缝制披肩。 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多月,终于做成一条通体火红、蓬松柔软的赤狐披肩。 俗话说,寒气从颈入,保暖先护脖。 裹上赤狐披肩,搭配棉衣,暖和极了。 不错,这个世界有棉花。 然而棉衣昂贵,乡野村民贫困买不起,冬衣里大都塞芦花、蒲绒、稻草、麦秸等,条件好一些的填充撕成絮状的破旧麻布衣。 凌泽钰和谢珩凭本事赚了一点小钱,自是不愿意降低生活质量,花了十几两银子办置冬天衣物和被褥。 即使如此,南方的冬天仍冷得他瑟瑟发抖,尤其出门在外,寒气无孔不入。 凌泽钰有赤狐披肩保暖,也想给谢珩做一条,无奈赤狐难猎,蹲守三四个月都不见踪影,兔子倒是抓了一窝。 兔毛深浅驳杂,拼接成披肩参差不齐,不符合他家夫主清冷的气质,拿来缝制手套和靴子内衬,倒是恰到好处。 如今得了一张雪白的狼皮,凌泽钰自是要留下做成披肩。 不过,做之前,总要征求一下夫主的意见。 “那便辛苦阿钰了。”青年炽热的情意扑面而来,谢珩不禁柔声说。 “嗯……要感谢我么?”凌泽钰凑近他,在他耳边吹气。 谢珩摇晃蒲扇的动作一顿。 凌泽钰察觉到他呼吸乱了,窃笑几声,往床内侧滚了一圈,与他拉开距离。 谢珩语气中添了几分无奈:“好好睡,莫嬉闹。” “行,我不闹。”凌泽钰平躺着,拉过柔软轻薄的蚕丝被,妥帖地覆住自己的肚皮。 这条蚕丝被是自制被。 县城里的蚕丝被贵得高攀不起,他另辟蹊径,自己花钱买蚕卵,养蚕结茧,煮茧拉丝,费了两个多月,终于成功收获一条轻薄适宜的蚕丝被。 夏夜盖它,透气排汗,不闷不燥,十分舒适。 不过,蚕丝被千般好万般好,他也不愿意再做第二条了。 养蚕简直是一个劳心费神的细致活,蚕宝宝太能吃了,日夜都要喂大量桑叶,一个月连续熬夜劳作,他实在吃不消。 长吐一口气,凌泽钰闭眼睡觉。 谢珩放下手中的蒲扇,借着窗外泄入屋内的月光,默然地望着两人中间多出的一臂距离。 半晌,他轻唤:“阿钰。” 凌泽钰置若罔闻。 既然吃不到小甜点,贴在一起又心猿意马,不如躺远点,彼此都清静。 不过,人都爱犯.贱。 他不贴着谢珩,谢珩反倒靠过来。 感受到独属于男人的气息挨近自己,凌泽钰故作别扭地伸手轻推。 手腕忽而被扣住,他尚未反应,下一秒,温热清冽的雄性气息笼罩住他,唇被封住了。 凌泽钰睁开眼睛,矫情地挣扎,很快遭到镇压,不由自主地陷入男人编织的柔情蜜意里。 缠缠.绵绵了好一会儿,谢珩抬起头,轻拭唇角,沙哑地问:“不恼了?” 凌泽钰意犹未尽地舔唇角,“嗯啊”一声,算作回应。 谢珩侧躺着揽他入怀,拿起搁置枕边的蒲扇继续给他扇风,“睡吧!” 凌泽钰往他怀里挤了挤,打了一个哈欠,睡意席卷而来,强撑着发问:“你为何要两根杉木房梁?留一根给张叔他们卖不好么?” 谢珩道:“卖不了。” 凌泽钰耳朵一动:“嗯?” 谢珩的唇擦过他的脸颊,缓缓地道出缘由。 栖鹤山是无主之山,村民可以自由进山采摘、砍柴、打猎,所得之物或供自家日常取用,或拉到县城出售,赚取微薄的银钱。 然,张猎户家的老杉木,只能自用,不能贩卖。 深山老林里的树木不乏百年、千年,价值连城,为防止百姓贪图钱财滥砍乱伐,帝朝特颁律法,严禁民间私自经营木材生意。 各州各县设立虞部司,统管木材的采伐和买卖,越是名贵珍稀的树木,管制越严格。 正因如此,张猎户的百年老杉木宁可闲置,也不敢拉去县城换取银两。 否则,等待他的将是十年的牢狱之灾。 以废弃的老杉木房梁,抵儿子的救命之恩,于张猎户而言,已是物超所值。 与其留下一根被张猎户当柴烧,不如两根都要了,给自家小郎做琴胎,或其他木制品。 经过精雕细琢的木制物件,反倒可以拿去集市上卖。 “原来如此——”凌泽钰听完自家夫主的话,恍然大悟。 他果然还需加强学习这个世界的法律, 否则哪天犯法怎么死了都不知道。 心头的疑惑一去,凌泽钰放空脑袋,快速进入睡眠。 谢珩又扇了半刻钟的蒲扇,搂着自家小郎一起进入梦乡。 今夜,小狸奴在家附近巡逻一圈,逮住三只企图潜进院子的小老鼠,美美地饱餐一顿,接着去村子溜达,把挑衅它的三花和橘猫猛揍一顿,战绩一如既往地斐然。 在外面鬼混一晚,回到家里已是卯时。 刚跳进后院的猫窝里,屋内亮起了灯。 主人之一起床了。 小狸奴蜷缩成球,惬意地补眠。 卯时一刻,凌泽钰在忽远忽近的鸡鸣声中睁开眼睛。 昨晚睡得早,今天醒来精神饱满。 他慢条斯理地洗漱、穿衣、梳发,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来到后院,看到他家夫主正拿着帚子扫地。 “早安,阿珩。”凌泽钰笑容灿烂地打招呼。 谢珩抬头看向清俊疏朗的青年,温言道:“早,阿钰。” 凌泽钰卷起袖子,和他一起干活。 给菜地浇水,驱赶鸡鸭鹅到外面觅食玩耍,夫夫俩分头行动,一个在笼子里捡蛋,一个去院外的草丛和溪流附近寻蛋。 鸡蛋、鸭蛋、鹅蛋,以及不知名的水鸟蛋,装了满满一篮,可谓大丰收。 卯时三刻,凌泽钰和谢珩在前院晨练,刚打完一套拳法,院门被人敲响了。 “谢夫子,凌郎君,你们可起身了?” 外面响起张猎户洪亮的叫喊声。 凌泽钰和谢珩对望一眼,疾步去开门。 “咿呀——” 院门一开,只见张猎户左右肩膀各扛一根四米长的房梁,气息沉稳地站在门前。 “张叔,快请进!” 凌泽钰侧身让张猎户进门。 “打扰了。”张猎户轻松地扛着房梁进院子。 凌泽钰示意他把房梁放置墙边,“我们正在晨练,不想张叔来得如此之早。” 张猎户将两根房梁靠墙而立,活动几下肩膀,说道:“昨日大郎摔伤,顾不上收陷阱里的猎物,今日还得上山一趟,便顺路把这两根木头送过来了。” 谢珩拱手道:“多谢张叔。” 张猎户老脸一红,连忙拱手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凌泽钰问:“大郎情况如何?” 张猎户感激地道:“多亏凌郎君的药丸,昨晚给大郎喂了一颗,夜里不曾发烧。” 凌泽钰喜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根据医书里的配方调制药丸,加了黄芩、金银花等草药,想不到效果如此之好。 又闲聊两句,凌泽钰客气地留他吃早饭,他匆忙地告辞了。 目送张猎户的背影远去,凌泽钰关上院门,回身来到房梁前,上手摸了摸。 老杉木房梁通体笔直,表面已无粗厚老皮,浅棕木纹顺滑规整,细密的年轮彰显百年树龄。 阴干数十年,木中潮气尽数挥发,无裂痕,未变形,果真是制琴胎的好材料。 凌泽钰满意地拍打两下,脑中回忆某位非遗大师制古琴的视频。 突然,眼前弹出一个虚拟对话框。 [检测到杉木房梁内含灵气,是否收集?] 凌泽钰:(?°?°?) 18.吸收到灵气 一向在巳时出现的签到系统,毫无预兆地弹出虚拟界面,惊得凌泽钰差点瞪凸了眼睛。 想到身边站着谢珩,他迅速调整情绪,抬手在两根杉木房梁表面摸索,假装检查,眼珠子微动,飞快地扫视虚拟屏幕提示的内容。 [检测到杉木房梁内含灵气,是否收集?] [注:灵气可兑换物品,1升灵气等同于1枚铜币] 好家伙! 好家伙! 鸡肋的签到系统,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两根百年杉木房梁内含灵气,只要收集,便可获得兑换物品的积分。 如果灵气足够多,是否代表着他有机会修仙了? 凌泽钰压下心中的激动,毫不犹豫地选择“是”。 一瞬间,虚拟屏幕再次跳出对话框。 [收集灵气400升] 凌泽钰双目发直。 两根百年老杉木竟能收集到400升灵气! 400升灵气=400枚铜币,相当于他签到80天获得的积分。 凌泽钰心花怒放,要不是谢珩在旁边,都想苍蝇搓手了。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扫视虚拟界面右下角的积分栏。 [铜币:25枚] [灵气:400升] [注:铜币和灵气可叠加兑换物品。] 也就是说,他现在拥有425个积分了。 凌泽钰鼻子一酸,眼睛都快湿.润了,小心翼翼地抚摸房梁,仿佛它是什么稀世宝贝。 [是否兑换物品?] 系统弹窗询问。 凌泽钰瞄了眼积分要求最低的《引气入体秘籍》,脑海里闪过一个“否”字。 还差9575个积分,先攒着吧! 以前觉得修仙无望,铜币攒到一千多个,便兑换成实用的工具书。 如今得知收集灵气能兑换修仙物品,自然舍不得浪费积分。 虚拟屏幕消失,凌泽钰手指继续忙碌地摸索,查看失去灵气后的木材是否会发生变化。 半晌,他满意地微微点头。 很好,无任何异状,从表面上看和失去灵气前如出一辙。 如果一定要挑毛病,无非是灵物和凡物的区别。 他不会造灵器,用灵物制成普通琴胎,太暴殄天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之前他和谢珩多次进深山老林打猎,遇见百年、千年的古树数不胜数,为何不曾触发收集灵气的功能? 凌泽钰凝神思索,得出两个结论。 其一,杉木房梁是死木,灵气外泄,被签到系统检测到。 其二,必须由他本人近距离碰触,方能收集灵气。 两者缺一不可。 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他才能收集更多的灵气。 不过,哪里有大量灵气外泄的死物? 上山砍古树? 不妥。 昨晚他家夫主刚向他普法,帝朝禁止百姓大肆砍伐树木,否则将面临牢狱之灾。 砍古树收集灵气这条路,完全走不通。 凌泽钰的脑子像齿轮般飞速地转动,努力寻找其他途径。 有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县城的珍宝楼。 珍宝楼专营古玩和奇珍异宝,阁内必有蕴含灵气的物件,他去逛一圈,或许可以收集到灵气。 凌泽钰的眼睛越来越亮,心思浮动,恨不得现下就去县城试上一试。 他自认精湛的演技,在谢珩看来,破绽百出。 当小郎的手指碰触杉木房梁时,表情千变万化,时而惊讶,时而喜悦,时而呆滞,时而沮丧,很快又神采飞扬,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绽放出奇异的光芒,亮晶晶得仿佛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旷世珍宝。 谢珩并未出声惊扰他。 他和小郎相伴一年半载,情深意长,互敬互重,从不冒昧地探问彼此的秘密。 眼前这两根杉木房梁定有独特之处,阿钰才会又惊又喜。 至于有何妙处,阿钰不说,他便不问。 谢珩假装没有察觉凌泽钰的异常,静立半晌,待凌泽钰恢复平静,学着他的动作,抬手碰触梁木,称赞:“确是好木。” 凌泽钰听到自家夫主的评价,面含喜色:“今天我便开始制作琴胎,争取早日听阿珩弹琴。” 谢珩道:“不急,待你闲暇之时,再慢慢琢磨。” 凌泽钰扬嘴笑道:“我天天有空。” 阿珩是私塾夫子,有正经事要做,他是无业游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珩屈起手指轻叩他的额角,严肃地道:“不可累着自己。” 凌泽钰故作疼痛地龇牙:“放心,我有分寸。” 他这话,谢珩却是不信。 每当小郎累得趴在床.上不愿动弹时,是谁帮他按摩推拿? “咳,好啦,好啦,我知晓了。”被自家夫主凛凛一瞥,凌泽钰当即低声应承,暂时敷衍过去。 谢珩深知他我行我素的脾性,点到为止,“再练会?” “好!”凌泽钰连连点头,接着被打断的晨练。 舞完一套剑法,两人去洗漱间简单地擦洗,换了一身衣服,吃完早饭,各忙各的。 凌泽钰等谢珩出门后,刻不容缓地从储物室里取出一整套凿木工具,撸起袖子开干。 锯木、刨树皮、开板、画形、制胚、开槽…… 不知不觉,忙到巳时,顺手签到,获得5枚铜币。 意外得了400升灵气,半日暴富,凌泽钰有点瞧不上这5枚铜币了。 自嘲地笑了笑,他拿起逗猫棒和小狸奴玩了一会儿,接着干活。 幸而院外有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层层翠叶撑开一片阴凉,为凌泽钰挡去灼.热的日光。 尽管如此,连续做工一个半时辰,仍累得够呛。 日晷走到巳时五刻,凌泽钰放下凿子,收拾收拾,进厨房做午饭。 昨天去县城买了不少食材,自家菜园子又有新鲜蔬菜,午饭做得相当丰盛。 午时一刻,他提着饭盒,戴上斗笠,不紧不慢地出门。 小狸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 偶尔,它会随主人到村子里晃荡,大摇大摆地巡视地盘。 夜里被它揍过的三花和橘猫,看到它,立即远远地躲开。 凌泽钰发现藏于树杈之间的肥胖橘猫,问自家小狸奴:“你又揍小胖了?” “喵~~”小狸奴装乖,露出一副无害的表情。 凌泽钰叹气。 谁家三四个月大的小奶猫,战斗力如此彪悍? 村里的家猫野猫,不管成年还是幼年,全被它揍了个遍。 连同是狸花的成年公猫,都不是它的对手。 哪天它和老虎对上,恐怕也不会退缩。 凌泽钰暗忖,为了小狸奴的性命着想,以后进深山绝不能带它。 小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万一真遇上老虎,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狸奴丝毫不知主人的想法,抬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霸气侧露。 突然,小孩洪亮的哭声自前方传来。 “呜哇哇——呜哇哇——” 大榕树下,小豆丁哭得伤心欲绝。 小狸奴先 凌泽钰一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围着小豆丁打转,不时地发出“喵喵喵”的叫声。 小豆丁泪眼蒙胧地看着熟悉的小奶猫,打了个哭嗝,抬头看向走近的凌泽钰,嘴巴一扁,举高双手,委屈地说:“阿钰哥……哥……我……我牙齿掉了……呜呜呜……我再也不敢吃糖果了……” 缺了一颗门牙,说话都漏风了。 凌泽钰盯着小豆丁掌心的乳牙,忍俊不禁。 昨天小豆丁找他要糖果,今天便掉门牙,瞧着好不可怜。 按理这个点他该在家吃饭,现下却站榕树下哭泣,分明是特意等他。 因为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每日送午饭经过此处。 小豆丁对换牙一无所知,害怕回家被父母责骂,只能找会治病的阿钰帮忙。 凌泽钰微微弯腰,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小豆丁下意识地停止哭泣,求助地望着他。 “别担心,你这颗牙齿掉了和糖果无关。”凌泽钰安抚他,“每个小朋友到了年纪,都会换乳牙。” 小豆丁似懂非懂,吸了吸鼻涕,疑惑地问,“我这颗……是乳牙?” “对,是乳牙。我们每个人,都有两副牙齿……” 凌泽钰耐心地科普乳牙和恒牙的区别,告知小豆丁换牙的年纪和规律,并嘱咐他,换了恒牙后,要好生养护。 小豆丁虽然只有六岁,却极为聪颖,听完阿钰哥哥的话,止住泪水。 “那……我要把这颗乳牙扔到屋顶!” 得知牙齿扔屋顶会快快长出新牙,小豆丁迫不及待地道出心愿。 “阿钰哥哥,帮帮我。” “好。” 凌泽钰捏着他的乳牙,朝附近的屋顶扔去。 “叮当——” 看着小门牙呈抛物线精准地落在高高的屋顶上,小豆丁开心地拍手。 “谢谢阿钰哥哥!” “不哭了?” 凌泽钰轻点他的额门。 “嘿嘿——”小豆丁难不情地跑开,“我……我回家吃饭啦!” “喵~~”小狸奴蹲在凌泽钰脚边,摇晃尾巴。 凌泽钰提起饭盒,带着小猫,朝私塾走去。 被小豆丁耽误了这么一会儿,今日送饭比往日迟了一刻钟。 奇怪的是,午休时间,私塾里竟然还有学生,鬼鬼祟祟地躲在谢夫子的斋舍窗户下面探头探脑。 凌泽钰疑惑地靠近,站在三名学童身后,出声询问:“在看什么?” 轻柔的悦耳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学童吓了一跳。 “啊?” 他们惊恐地回头,对上凌泽钰的俊美脸庞。 “师……师丈?” “吓死我了!” “呜……” “喵~” 小狸奴凑热闹地叫了一声。 凌泽钰笑眯眯地看着三个如鹌鹑般畏缩的学童,亲和地道:“快回家吃饭去。” “是,师丈!” 未被斥责,学童如释重负,匆忙地离开私塾。 而凌泽钰坦然地站在敞开的窗户前,光明正大地朝屋内望去。 斋舍里竟有两位陌生的客人。 一位是十余岁的锦衣少年,姿.势不端,满脸不耐,相貌虽生得俊秀,神情却格外倨傲,两只眼睛仿佛长在头顶,目中无人。 另一位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袭蓝布直裰,素雅洁净,眉目斯文沉稳,言语举止皆是文人的儒雅气度。 凌泽钰仔细地打量,越看越觉得熟悉。 咦? 这位中年文士不正是买了檀香折扇的贵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