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丸都对她图谋不轨》 1. 困于深山的 山中的时间,与人类世界是不同的。 当第一缕白昼的光劈开云层,鸟雀叽叽喳喳地开始叫唤,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直到夕阳西沉,夜色如浓墨一半席卷了这片土地,一天也就此结束。 朝日澪就活在这样的时间里。 她已分不清人类世界度过了几个循环。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还是更久。 最初的那些年,她还会用石子在神社后面某块平滑的岩壁上刻画,记录日出日落,月圆月缺。 后来呢? 石子被磨秃了,那块岩壁上也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将她曾经刻画的痕迹一一抹除。 她就不再刻了。 况且,这样做也没什么必要。 她下不了山。 那座小小的,曾经由她和婆婆所守护着的守山神社也逐渐破败: 几根腐朽的梁柱半埋进泥土里面,神社的鸟居倒是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模样,斜插在荒草之中,像是个遗落在时间里的墓碑。 只有她还在这里。 山神不允许她离开。 花子婆婆,曾经将她从山中捡回来的老人,也是这座守山神社最后一任的巫女。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枯瘦的手紧紧地攥着朝日澪的手臂,浑浊的眼睛望着神社外蜿蜒而下的石阶。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一滴滴的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滚落下来。 朝日澪那时还小,彼时的她并不明白“死亡”和“永恒”的重量,却从婆婆望着她的眼神中,懵懂地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和悲伤。 她抱着花子婆婆逐渐冰冷的身体,直到山中的风变得刺骨。 而后,一个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面响起,像是林中的千万片树叶在风中簌簌的回响: “巫女之血脉已绝。” “汝,承其名,继其责,当守于此山,直至时光尽头。” 朝日澪茫然环顾四周,并未寻找到说话之人,眼前只余摇曳的树影和呜呜咽咽的风。 “为什么?”她对着山上的虚空发问,声音带着颤抖。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每每在她试图踏过下山石阶的第一步的时候,将她轻轻地弹回去。 即使她用尽全力拼命地冲撞,那道屏障依旧如同柔和的水波一般,将她包裹起来送回原地,从不伤害她分毫,却也让她没有了任何走出山的可能性。 山留下了她,以一种不容分说的温柔将她囚禁了起来。 一开始的朝日澪也有过愤怒,有过绝望,她大声地哭喊过。 她捶打着那片看不见的屏障,对着群山说出她此生最恶毒的诅咒,蜷缩在神社的残骸里面发抖。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她还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朝日澪开始学着辨认山中的那些地方长着能吃的野菜与野果,学着设下简陋的陷阱去捕捉林间的小兽,学着在溪流中笨拙地捕鱼。 她的手被荆棘划破过,脚也被碎石磨出过水泡,夜里还时常有远处不知名的野兽的哀嚎,每到这时,她只能蜷缩在神社残垣里面,握着那把花子婆婆曾经留下来的小柴刀。 随着岁月的流淌,她脸上的愤怒被逐渐地磨平,绝望也沉入了心底,任何事情似乎都不再能影响她情绪的起伏。 她习惯了与山中的鹿群一样在溪流间喝水;也会混入带着幼崽的母兽之中,与它们的幼崽一起嬉戏。 她学会了听懂地上的兽,林间的风,天上的云向她所传递的各种信息:明日是雨是晴?不远处是否有野兽的躁动…… 朝日澪渐渐长大了,她旧时的衣衫早就褴褛不堪,于是她用打猎得来的兽皮和坚韧的藤蔓给自己缝制衣裳。 长发长到了脚踝,她干脆就用削断了的细木枝松松垮垮地绾了起来。 一段时间后,朝日澪的面容就不再变化了,始终凝固在了某个特定的节点,然而她的眼神却与山一样,沉淀着数百年的光阴。 她似乎成了山的一部分。 ……成了一个安静的,在山间游荡的幽灵。 山神早就默认了她的存在,偶尔,在她经过某处特别清澈的泉水,或者是在一颗挂满果实的树下停留驻足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慈爱的注视。 但更多的时候,她感受到的都是亘古不变的沉寂。 遇到那个付丧神的一天,其实与过去的千百万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午后的朝日澪在一片栎树林里面。 彼时的她正在追踪一群蜜蜂,是为了找到附近的蜂窝来获取蜂蜜。 夏末的阳光经过山林枝叶的层层过滤,已然不再毒辣,在林间投下了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树脂和各种野花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甜腻得不像话。 蜂群的轨迹也不难寻,毕竟蜜蜂这种生物总是“嗡嗡”地叫个不停,她赤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悄无声息,就在终于寻到蜜蜂的巢穴的时候…… 她停了下来。 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 一股强烈的,与这座山不协调的气息,夹杂着血腥,戾气,以及某种深沉的,浓稠的黑暗与痛苦,从不远处的山谷逼近。 朝日澪皱了皱眉。 那并非是山中野兽的气息。 野兽虽然凶暴,但作为山里的生灵,它们也是“山”的一部分,而这股气息……分明是外来的。 山自然也感受到了外来者的入侵,树叶无风而自动,发出了飒飒的警报声,像是在警告对方离开。 不远处传来几声兽类不安的低吼之声,紧接着声音消退。 朝日澪犹豫了片刻。 山神不喜闯入者,更加厌恶“污秽”的存在。像是这样浓烈的外来者的气息,足以扰乱山的安宁。 所以她放下了追踪眼前唾手可得的蜂蜜,朝着那股外来气息所在的方向走去。 愈靠近,那股污秽的气息便愈浓烈,也愈让她感到窒息。 林中的鸟雀早已飞走,小兽也遁逃无踪,只剩了一种让她感受到紧张的死寂。 她躲在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中,拨开了遮挡她视 线的叶片。 然后,她看到了闯入者。 那好像是一个人类,至少他现在是人类少年的模样。 少年踉跄着,一瘸一拐的向着前方走去,身上还在渗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蜿蜒不绝的暗红色痕迹。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碎不堪,被大量或是干涸,或是未干的血液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裸露的皮肤上,新旧的伤痕交错,甚至有些伤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详的黑色。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人的眼睛,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碎裂的赤红色水晶,里面燃烧着痛苦,决绝,狂乱,以及其他的什么东西。 那人的右手死死地抓着一把刀,刀身已经残破,布满了像是蛛网一般的裂痕,刀刃刃口翻卷,黯淡无光。 刀似乎也是随时都会彻底碎裂的样子,上面缠绕着一片深重的“污秽”。 朝日澪的呼吸一滞。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闯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而后,像是耗尽了最后支撑的一丝力气一样的,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用那把残破的刀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喘息仿佛都带着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不断有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 紧接着,少年抬起了头,赤红色的瞳孔扫视四周,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朝日澪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朝日澪从灌木从中站起身,走了出去。 她赤足踩在柔软的苔藓上,眼神没有什么波动。 “离开这里。” 朝日澪如此说道,声音并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山风吹过林梢,带来了她声音的回响。 “山神不会容忍此地出现污秽之物。” 少年盯着她,仿佛在辨认些什么。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遮盖了他的大部分容貌,只有那双赤红色的瞳孔,依旧闪烁着锐利的光。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扬起一个弧度。凄艳的,疯狂的,又带着自我毁灭般的决绝。 “污秽……之物……”他重复了一下朝日澪方才的话语,声音嘶哑,“是啊……我……已经……彻底……污秽了。” 他握住刀柄的手不断颤抖,残破的刀身嗡鸣,像是低沉痛苦的哀嚎。 然后,他抬起眼睛,目光笔直地看向朝日澪,原本疯狂的目光下似乎带着一丝丝的清明。 “那么……”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之中挤出来的。 “在我彻底暗堕之前……请杀了我。” 话音刚落,支撑着少年的那股子气像是猛然消散了。 他身体一晃,向前倒了下去,手中的残刀也立刻脱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朝日澪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兀自在少年面前停留了许久。 她怔怔盯着那柄掉落的刀身,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靠近,没去碰那具充满了血腥与污秽的少年躯体,而是小心翼翼地捡起了地上那把残破的刀。 2. 被山排斥的 那振即将碎裂的刀入手的那刻,沉重而又冰凉,裂纹遍布的刀身之上彷佛传递着无尽的痛苦与暴戾。 刀在抗拒着外人的触碰。 朝日澪没有在意,用手指轻轻摩挲刀身。 而后,她轻轻垂眸,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 他此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周身与这把刀一样,浮现着不详的,污浊的气息。 那气息不断地向着外界扩散,却在触及周围山林的灵气之时,如同被灼伤一般缩了回去,这无疑加重了少年身体的痉挛和痛苦。 暗堕…… 朝日澪听说过这个词,是在很久之前,花子婆婆曾经偶尔提及的古老传说里面。 器物经年,产生灵性,所化为的精怪即为付丧神。 可付丧神一旦被过度的杀戮,憎恶,执念,或者污秽浸染,失去本心,就会堕落成为只知道毁灭与破坏的妖魔,此即“暗堕”。 山神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来污染山的清净。 通常,这样的入侵者,要么会被山的力量所排斥,撕碎,要么就会引来山中强大的“守护者”将其清除。 作为山的一部分,她本不该对这样的生物产生怜悯,但是…… 少年眼中的绝望与孤注一掷太过明显,脸上的表情也足够让她感到动容。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活着的,这座山之外的生灵了! 朝日澪蹲下身,将刀轻轻放回少年的手边,接着,她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折了几根桧木的枝条,围绕着少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结界。 这不是什么强大的结界,只能稍稍安抚那些缠绕在少年身上的狂暴气息,却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她并非真正的守山巫女,就连如此简单的结界术,也是花子婆婆在她年幼时教给她的,幸亏她的记忆还算好,年幼时的经历依旧历历在目。) 做完这些的朝日澪退开几步,坐在旁边一块古树凸起的树根上,抱着膝盖,静静等待着少年的醒来,又或是等待着他彻底的堕落,沉沦于污秽之中。 她同时也在等待山神,等待这座山本身的意志,对少年闯山的行为做出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余晖穿透了浓密的树冠,在空地上投下了几个金红色的光柱。 傍晚到来了,少年依旧没有醒,脸色在血污的衬托下映得惨白,直到夕阳西斜,落下了地平线。 夜晚终于完全降临…… —— 被一望无际的黑暗所环绕着,加州清光微微恢复了些许意识。 此时的他正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落叶和松针透过破碎的衣物,刺痛着他伤痕遍布的皮肤。 胸口似乎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四肢也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意识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奋力挣扎,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了灵魂深处即将被撕裂的痛楚。 暗堕的污秽恍若附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剩的神经,试图将他拖回那片只有疯狂与毁灭的深渊中去。 但…… 还有一点其他什么东西,锚住了他即将彻底飘散的意识。 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 与她有关吗?那个他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赤足立于林间的少女? 加州清光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立即从他的指尖传来,席卷了整条手臂,让他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喉间也立刻涌上了一股腥甜,他忍不住咳嗽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林间的寂静。 咳嗽继而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越来越多的痛楚苏醒了过来,向着他的意识侵袭而去,加州清光喘息着,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摇曳着的,深色的树影。 渐渐的,他的眼神聚焦起来,看到了头顶高大的树冠,以及未被树冠挡住的狭窄的夜空。 星光黯淡,树影婆娑,唯有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映照着整片大地。 加州清光的视线向着下方移动,他看到了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右手,以及手边那振布满了裂纹的本体刀剑。 “唔……”,他咬紧牙关,将又一次涌上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呕意压了下去。 他尝试着撑起身体,骨骼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仅仅只是抬起上半身,靠坐在最近的一棵树下面,就用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冷汗瞬间浸湿了加州清光的额发,与未干涸的血污混在了一起,滴滴答答地落下。 也就是在此时,他看见了围在自己身边的桧木枝条。 这是……结界? 相当简易的结界,带有清净安抚的作用,对于压制他体内汹涌着的暗堕气息来说,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但正是因为这个粗糙的结界,才让这座灵气充沛,对他充满排斥的山林,没有在他昏迷之时彻底地将他撕碎,或是……引来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 是她做的? 加州清光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赤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搜寻。 很快的,他就找到了她。 在空地的另一侧,一棵巨大古树的树根下,少女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娇小的身体几乎与背后的古树融为了一体。 她应该是醒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他,凝聚在更加遥远的虚空之中。 那样的安静,那样的与世隔绝,就像已经坐在那里坐了几百年,而他的突然闯入,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涟漪。 四目相对。 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任何的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你……”。 朝日澪没有发出声音,眼神空洞而又涣散,在听到少年在朝着自己说话后,瞳孔才稍稍有了那么一点聚焦。 加州清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中的腥甜,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为什么……不杀我?” 他还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对少女的请求。 在彻底地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晓破坏的怪物之前,被/干脆利落地“处理”掉,是暗堕付丧神所能期待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朝日澪的视线,缓缓地落 在他手边的本体刀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又移回了他的脸上。 “没有必要,”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声线缓慢,每说一会儿就停顿一会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山会处理好一切的。” “你的身上,有山的‘不允许’,那些污秽,既是在侵蚀你自己,也在试图侵蚀这座山。” “山神,或者山的本身,不会允许你在这里呆太久。” 加州清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我知道。” 身为少女口中的“污秽之物”,没有谁能比此时的他更能感受到:周围山林里的灵气,对他的挤压与排斥。 “所以,要么趁我还能控制我自己的意识,动手吧,又或者……”,他顿了顿,说道,“告诉我,这座山的边界在哪里,我会自己离开。”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走不了多远,就会彻底崩溃了。 朝日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寻常人类的身上并不会有如此污浊的气息。 “加州清光,”他脱口而出,随即又充满自嘲地补充道, “或许应该说曾经是,而现在……是快要暗堕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灾厄。” “刀剑的付丧神?”朝日澪继续追问。 加州清光:“……是。” 朝日澪:“从哪里来?” 加州清光闭了闭眼睛,那些他极力想要忘却的画面再次在他的脑海翻涌:“战场……还有更深的深渊里面。” “我们……被用来做了一些事情,大错特错的事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压抑的痛苦,“我……逃了出来。” “逃”这个字眼,无疑让加州清光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羞耻感和无力感,但那时的他,除了“逃”,别无选择。 一旦留下来,只会沦为杀戮的机器。 朝日澪:“你为什么会逃到这里?这里是‘山’的领域,寻常人进不来。” 加州清光:“我不知道方向。” “只能一直跑……一直跑,感觉好像哪里都不对,哪里都在排斥我……,” 他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夜空,“只有这里……是不一样的。”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或许是这座山过于纯净的灵力,让他升起了可以救赎自己的错觉。 朝日澪不说话了,她坐在树根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着的眼睛,昭示着她仍然是活着的生灵。 既然如此,加州清光也不再说话,他好不容易才积蓄出来的一点气力似乎又耗尽了,剧痛和体内暗堕的气息再次占据上风。 加州清光靠坐在树下,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与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企图吞噬他的力量做着顽强的抗争。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散发着的污秽气息在不断地加强,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占领他的意识。 到那时候,这座山大概就会反应过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如此温和的驱逐,而是山的震怒。 3. 漂亮的刀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点地流逝,就在加州清光的意识即将彻底被暗堕吞噬时,朝日澪忽然动了。 她放下抱着的膝盖,赤足踩在微凉的苔藓上,走向加州清光侧后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加州清光警惕地看着他,赤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戒备。 朝日澪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她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清理地上的碎石和杂草,继而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坑,随后,她又捡起林中的枯树枝,把这些收集来的树枝聚拢了起来,捏碎了干燥的枯树叶填进树枝的缝隙里面。 这是“钻木取火”? 加州清光略显诧异地看着少女此时的动作,未曾想到她会用这样古老的法子。 慢慢的,微弱的火星溅落在枯叶上,冒起一缕细烟,朝日澪停止了钻木,用干枯的小树枝和树叶一点一点地养出火苗。 火焰逐渐燃烧了起来,暖洋洋地照在加州清光的脸上,响起了清脆的啪啪声,不仅如此…… 伴随着火焰的燃烧,奇异的香气也蒸腾了起来,那是这坐山上多种草木混合着燃烧而产生的气味,带着一股清苦的气息,迅速扩散了开来。 加州清光立刻感觉到有些不同。 周身那股子无处不在的尖锐的排斥感,似乎被这种奇异的气味缓和了,就连不断在他体内翻涌的,侵蚀他的暗堕之力也在被安抚压制,逐渐变得温和起来。 虽然暗堕的痛苦依旧存在,灵魂深处的灼烧感依旧鲜明,但至少……那迫在眉睫的,理智即将被吞噬的感觉,暂时延缓了。 他惊愕地看了看那堆燃烧着的火焰,又看了看在篝火前坐下,默默向里面添着枯树枝的朝日澪。 “这是……?” “净火。”朝日澪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的燃烧更加均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山的一部分。” “用山里的东西,可以暂时隔绝你身上外来的气息,也能让你好过一点。” 净火,根据民间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指在灾难或者瘟疫时,用摩擦干木的方式取得的火焰,据说能用来驱邪避灾。 没想到还有这种用处。 “为什么要帮我?”加州清光眼神困惑,他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直接的,来自于陌生人的善意,而且恰恰是在自己被暗堕的气息折磨得即将失去理智的时候。 明明知晓他是被污秽所侵蚀的人形兵器,明明连“山”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也该离他越远越好。 “帮助别人需要理由吗?”朝日澪缓缓地说道,声音坐在净火细微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飘渺而悠远。 “如果需要的话,花子婆婆不会将我捡回来,我就不会活到现在,你无法遇见我,也不会得到我的帮助。” 缘分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玄之又玄。 “就因为这样的理由?”加州清光的声音有些滞涩,“身为你口中的‘污秽之物’,你就不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这也未免太没有警惕心了吧,加州清光如是想到,在触及到少女清澈的眸子的时候,倏然一愣。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凡间能拥有的。 朝日澪沉默了一下。 “不全是,”她回答道,视线又一次地飘向了他手边的本体刀,目光停留得更久。 “这把刀,很漂亮。”朝日澪顿了顿,“但它现在好像要坏掉了,我能感受到它身上的痛苦与挣扎。” “它在求救,而我恰好不想让它坏掉。”朝日澪认真地说道,目光澄净,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笃定而清晰。 加州清光:“……” 少女说的是“这把刀”,加州清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倏然一怔,抬手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这也太犯规了吧。 说什么“漂亮”之类的…… 少年眼神飘忽,觉得面前的少女可能眼光有点问题,像他这样的即将碎掉的刀也能称作是“漂亮”的吗? 但他的唇角却忍不住地开始上扬。 “不要说我‘漂亮’什么的。”等等,这句话好像不是他的台词。 原来山姥切国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面竟然是这样的感受吗! 加州清光恍然大悟。 算了,不管了,他微微别开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片微微泛着光的水雾。 他抿了抿唇 :“我是即将暗堕的付丧神。” 朝日澪:“哦。” 这个“哦”是什么意思,加州清光兀自纠结了片刻,想问又不敢问。 朝日澪并未察觉到加州清光的小情绪,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包里面摸出一枚之前采集而来的野果,在粗糙的兽皮衣襟上擦了擦,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野果的果肉微酸,带着山野的清气。 朝日澪吃得很慢,在注意到加州清光望向自己的视线的时候,略微迟疑了一瞬。 “你要吃吗?”她又掏出几枚果子,将它们滚到了加州清光的面前,“山里的,很好吃。” 加州清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话还没说完,加州清光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他默默地闭上嘴巴,捡起地上的野果。 “谢谢。”他如此说道。 朝日澪:“没关系。” 她低下头继续吃果子,奈何加州清光的视线一直钉在她的身上,挥之不去。 朝日澪看向加州清光,眼神疑惑。 “那……那个……”,加州清光的眼神有些游移,似是不好意思,“你刚刚夸我漂亮的话是真的吗?” 朝日澪摇了摇头。 果然只是随口一说吗?就在加州清光对此感到低落的时候,又听她说道:“我夸的不是你,是刀。” 她没见过什么活人,无法对人类的相貌加以评价,不过若是死物,便可依凭她的喜好夸赞一句。 加州清光:这把刀就是他的本体,所以夸刀等于夸他,没什么毛病。 “既然夸我漂亮的话,应该是喜欢我的意思吧。” 加州清光轻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反正这声音很低,朝日澪只知晓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具体的话语没听清。 朝日澪迟疑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加州清光:“没有。” “我没说什么。” 一连串的两句否定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朝日澪略显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眼前的付丧神实在是让人难以费解。 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与外人交流过的缘故吧。 4. 山的心脏 山里的雾气是活的。 它是从他们踏过那条溪涧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前一刻的他们还能看见树与树之间灰蒙蒙的缝隙,下一刻……那些缝隙便被白茫茫的浓雾所填满,什么都看不见了。 “又来了。”鲶尾藤四郎的声音从雾里面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 他停下脚步,看了身侧的队友们一眼,他们还在旁边,只不过每个付丧神的轮廓都被雾气所模糊了,仅能看见一点虚虚的影子。 这座山在排斥他们。 这是他们进入这座山林后不久就逐渐意识到的事情。 一开始只是路有些难走而已,明明看上去是平缓的斜坡,稍不注意踩下去却会扭伤脚踝; 再然后,随着他们的继续深入,每一条看似是能走的路径,都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消失,就连身后的路,也会在他们转身时变成完全陌生的密林。 而现在,则是浓密的,完全看不清路途的大雾,将他们的前路全然笼罩,无法辨认方向。 三日月宗近走在队伍的中央,他仰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被浓雾所覆盖的天空,新月般的眼眸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还真是被嫌弃了呢。”他如此说道,语气平静。 没有人接话,他们都知晓这样的事实。 自从本丸被暗堕的气息所浸透之后,他们的身上就带上了不详的气息,无论平日里伪装得多么正常,身上的污秽总是如影随形。 一般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在这座山面前,他们藏不住。 山似乎也是活的,它敏锐地嗅到了他们身上不属于“山”的,不属于自然的污秽气息,所以……山不允许他们出现在这里。 说来讽刺,山要他们滚出去,可山却没有给他们路! “走这边吧。”药研藤四郎提议道,作为队伍里唯一一位侦察性较高的短刀,他需要指出方向,只是……他也不知道该走哪里就是了。 队伍中没有人有更好的主意。 他们就这样在迷雾中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刻钟,树木终于变得稀疏,光线渐亮,虽然山的压迫感依旧存在,但好歹能勉强辨认方向了。 紧接着,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悠扬的鹿鸣。 干净的,没有杂质的鹿鸣,空灵而悠扬,格外绵长。 他们对视一眼,向着声源处走去。 当他们走到密林的尽头之时,终于见到了一片被群山所环抱着的小小山谷。 草地青翠,一条浅浅的溪涧从谷底中央蜿蜒流过,水声潺潺。 阳光从浓密高大的树冠中漏了下来,洒下了一地的碎金。 鹿群就在那里。 约莫有十几只鹿,大的小的都有,它们悠闲地散在草地上,有的低头啃草,有的卧着打盹,还有几只小鹿在用蹄子顶来顶去的。 而鹿群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一件粗糙的,用野兽的兽皮拼接而成的衣裙,头发很长,被细木枝绾在身后,发间还缠着几片枯叶和一小节松枝。 她赤足站在草地上,抱着一只小鹿的脖子,脸埋在它的皮毛里面,小鹿也不躲闪挣扎,反而伸出了一条粉色的舌头去舔了舔她的耳朵。 一头高大的母鹿站在一旁,深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少女和小鹿的身影。 “人类?”鲶尾藤四郎愣了一下,眼神诧异:“这座山里……为什么会藏着一个人类?” “不完全是人类。”药研藤四郎打量了少女一眼,“她的气息很奇怪,像是和这座山长在一起了,分不开。” “可她确实有温度,”龟甲贞宗舔了一下嘴唇,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辉, “你们感受到了吗?那种温暖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所沾染过的灵力的味道。”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诡异地泛出了一丝酡红:“很美味的样子呢,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其他刀剑懒得理会这位展现出严重抖M倾向的刀剑的话语,反正自从这振刀暗堕之后,他是越来越放飞天性了,随时随地都能蹦出几句逆天的台词。 他们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若有所思。 她漂亮吗?或许是漂亮的。 其实暗堕的付丧神已经不太能判断“漂亮”这种东西了,能让他们关注的……只有她身上的灵力。 那种纯净到不可思议的灵力。 天生的,从少女的骨血里所渗透出来的灵力,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山林灵气的滋养下,干净得没有一丝的杂质,仿佛这个灵魂从未经历过任何的污染,也从未被任何的欲望玷污过,仍然保持着一种原始且纯粹的状态。 太诡异了。 这种纯净本身就带着一种诡异的感觉。 世界上只有两种灵魂能纯净到这种程度,一种是刚刚出生的,尚未沾染尘世的婴孩,但他们的灵魂气息微弱而懵懂,不会有这样 强大的灵力;而另一种…… 就如同眼前的少女一样的,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所保护起来的存在。就像是被封印在无瑕水晶中的圣物,只因从未与外界有过任何接触,才能一直保持这种原始的状态。 三日月宗近的心猛地一沉。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片山林里会有如此充沛的灵气,为什么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气息,为什么山上的鹿群会如此亲近那个少女,又为什么…… 这座山始终在排斥着外人的入侵。 这座山,这座山里的一草一木都在被那个灵魂滋养着,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共生的关系。 她滋养着山,山守护着她,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这意味着,这个灵魂即是山的心脏。 三日月宗近弯了弯嘴角,眼眸晦涩:“藏于这座山里的珍宝吗?” “那可太好了,我们本丸恰巧缺少一位新的审神者呢,如果将她带回去,我们本丸也会得以存续的吧。” “欸?”鲶尾藤四郎瞪大了眼睛,他迟疑了片刻,“要让那个少女成为我们新的审神者吗?” “我是不怎么介意的啦,只是长谷部他……” 龟甲贞宗眼睛放光,似乎已经开始期待少女进入本丸后的美好场面了,他语气高昂: “啊,原来她就是我未来的狗修金sama吗?光是想到这个,很多地方都高涨了……” 药研藤四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稳:“如果想将她带回本丸的话,我建议龟甲还是暂时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的好。” 鲶尾藤四郎开团秒跟:“我同意。” 骨喰藤四郎:“……同意。” 龟甲贞宗:? “太过分了,你们怎么能阻挡我和我未来的狗修金sama培养感情呢?” “说不定她就喜欢我这样的调调呢,呵呵~” 鲶尾藤四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她会被你吓跑的可能性更大。” 三日月宗近笑了笑,打断了他们无厘头的谈论:“哈哈哈哈哈!看来你们已经同意了,现在就看长谷部的想法了。” 站在边缘处一声不吭的压切长谷部瞬间被其他刀的视线包围,他闭了闭眼睛,冷着脸说道:“随便。” “既然如此,就是全票通过的意思了吧。”三日月宗近点了点头:“走吧,我们一起去会一会这位未来的审神者。” 5. 去偷去抢 最先发现山林里有外来气息的,是那头领头的老雄鹿。 那是一头极其高大的鹿,鹿角如同古木的树干一般虬结着,它突然抬起头来,眼神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山林。 然后它移开了目光,走到少女的面前,低下头,衔起女孩的衣角,轻轻地扯了扯。 鹿群开始骚动,几头母鹿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幼鹿躲到了成年鹿的身后,只有老雄鹿纹丝不动地站在少女的面前,眼眸看向山林的方向,像是鹿群的守护者一般。 朝日澪顺着老雄鹿的视线望了过去。 事实上,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相信鹿群给她传达的信息。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老鹿的头,低声向它说了句什么,老鹿人性化地点了点头,带着鹿群缓缓退开了。 离去之时,它不忘回头再看了一眼山中的少女。 待鹿群走后,朝日澪循着方才老雄鹿所看向的方向,边走边提高声音警惕地问道:“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就在朝日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溪流对岸的树影里也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振加州清光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径直地向着少女的方向走去。 “朝朝,”他如此唤道,语音轻快。 朝日澪听见动静立马回头,在看到是加州清光的时候倏然一愣:“清光?你怎么会过来这里?” “还不是因为朝朝陪鹿群的时间太久了,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加州清光极其自然地向着朝日澪抱怨道,赤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眼神温柔。 明明是暗堕的付丧神,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却都放在朝日澪的身上,像是一头暴戾的野兽终于寻到了可以安歇的巢穴,所以便收起全部的警惕与戒备,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来,不再有丝毫紧绷。 朝日澪对着加州清光笑了笑,声音清澈而自然:“抱歉,今天的小鹿有些黏人,所以我一不小心忘记了时间。” “没关系哦,谁让朝朝这么受鹿群喜欢呢。” 加州清光看似抱怨,实则撒娇,“反正我每天就只是在等待朝朝而已,其他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所以朝朝今天要多陪我一会儿。” 加州清光走到朝日澪的旁边,伸出手轻轻地将她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像是在确认朝日澪此时就在自己的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会消失,也不会逃走。 但朝日澪并没有察觉这种极其不自然的相处,她表示:“除了和鹿群玩耍的时间,你明明就一直呆在我身边吧。” “还不是因为那群鹿很排斥我,”加州清光苦着脸委屈巴巴,“我只是想在旁边看着你而已,光是这样它们都不允许,一看见我就跑。” “如果我坚持来这边的话,朝朝就不能同它们亲近了,朝朝会很难过的。” 朝日澪:…… 虽然不知道加州清光为何对看着她如此执着,不过应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她摸了摸加州清光毛茸茸的头,加州清光立刻表现出相当受用的样子,朝日澪觉得哄他其实与哄一只小鹿也没什么区别。 花子婆婆常说山下的人都狡猾得很,可依她看来,其实也不尽然。 这不挺好哄的嘛! “好了,我知道了,”朝日澪歪了歪头,“那你接下来可以都看着我啊。” “欸~只有看着而已吗?”加州清光拉长了语调,“朝朝就没有多疼爱我一点吗?” 又来了,这种让她听不太懂的话,说什么“疼爱不疼爱”的,朝日澪觉得山下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奇怪,难道他们总喜欢把“爱“这样的词挂嘴边? 这就让她这样的山里人无法理解了! “我很喜欢清光,清光是我的朋友嘛。“朝日澪坦坦荡荡地说道。 说着,朝日澪便向着身后走去,将后脑勺和脖颈都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加州清光的面前。 在少女转身的那一刻,加州清光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张脸上的温柔依旧存在,但温柔的底子下开始翻涌出一种更深沉的……占有欲。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舒展开来,像是在拼命地按捺住什么冲动。 然后,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加州清光的目光忽然从朝日澪的身上移开,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们所藏身的灌木丛。 目光在触及到隐藏在林间的付丧神的瞬间凝固住了。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满是戒备。 他在保护那个少女。 甚至到了戒备其他任何存在的程度。 “怎么了?”朝日澪感觉到加州清光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回头问道。 从她的视角,朝日澪只能看到一片灌木丛和轻轻晃动着的枝叶。 “没什么。”加州清光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的身体微微侧转,挡住了少女的视线,也将她挡在了身后,“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朝日澪:“好。” 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却见加州清光还站在原地,于是思考了一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加州清光的手:“走吧。” “嗯。”加州清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群付丧神藏身的方向,然后顺从地被朝日澪牵着,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往林中走去。 其他付丧神盯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们注意到加州清光在走路的时候,始终保持着比少女慢上半步的节奏。 他一直在看着少女的侧脸,眼神专注。 直到那两个影子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付丧神们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看着他们离开时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先前的一幕还在他们的脑海里回放,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割裂感: 被隐藏在山里的少女和暗堕的付丧神之间……竟也能产生这样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画面…… “原来我好不容易看上的狗修金sama已经有刀了吗?” 龟甲贞宗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不,这就是放置py吧。” “狗修金sama一定是喜欢我的!” 鲶尾藤四郎:“她现在明明还不认识你吧。” 到底是哪儿来的“放置py”? “啊~这根本就无所谓。”龟甲贞宗摊了摊手,神情亢奋, “我和我未来的 狗修金sama,原来在还没有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心意相通了吗?” “呵呵~,这真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呢。” 鲶尾藤四郎:? 虽同为一个本丸出来的刀,龟甲贞宗的脑回路实在是让他无法理解,他甚至希望自己不认识这振刀: “到底是什么给你的错觉啊?” “不过那个女孩已经有刀了嘛,”说起这个,鲶尾藤四郎还有些小小的失落。 当然,感到失落的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付丧神。 “加州清光已经发现我们了,”药研藤四郎目光沉沉,“但他没有选择战斗,而是直接避开了我们,应该是不想让那女孩卷进来。” 骨喰藤四郎垂下眸子,眼神黯淡:“同样是暗堕,但是他找到了一个愿意接纳他的人,可是我们……” 骨喰的话没说完就不准备说下去了,但其他付丧神也都在这一刻沉默了下来。 暗堕的付丧神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被时之政府抛弃,意味着与一开始的使命背道而驰,意味着成为没有归属的孤魂野鬼。 他们游荡在时空的夹缝里面,躲避着本该由他们去守护的历史,躲避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同袍,就像是过街的老鼠一般蝇营狗苟,被外面的所有东西排斥。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温柔对待是什么时候了。 如果说一开始想要将那个少女抢回本丸是因为她纯净的灵力,那么现在…… 他们想起了少女与那振暗堕加州清光之间,完全不设防备的相处。 暗堕的刀剑原来也是可以被接纳吗?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光亮的,还是阴暗的…… 所以他们先前遭受的又算是什么? 嫉妒就是这么无声无息地长起来的,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无意间填满了他们的心脏。 凭什么,那振暗堕的加州清光所拥有的东西,是曾经正常的他们也无法拥有的。 凭什么,那振加州清光没有失去? 凭什么,一个暗堕的付丧神,眼睛里还能露出那种带着笑意的,柔软的,近乎于宠溺的光? 如果是他们的话…… 掠过这一队刀剑脸上所露出的表情,三日月宗近心中逐渐有了打算:“诸位,不必如此失落,那个人类少女身上还未曾有过任何契约的痕迹。” 鲶尾藤四郎听到这话心念一动,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所以三日月殿的意思是……” “偷也好,抢也罢,”三日月宗近缓慢开口,声音沉稳从容,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笑意, “去把那个少女带回我们的本丸。” “世上有灵力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发现她,是偶然,也是我们的运气。”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灵纯粹的审神者,自然不该轻易放弃。” “我们只是想为自己谋出一条生路而已,又何须去管那振本就无主的刀剑。” 是呀! 这样的建议没有刀剑能够拒绝。 他们也想拥有那样的温度,哪怕是用偷的,用抢的。 明明是暗堕刀剑,难道还能去奢求什么正大光明的救赎吗? 6. 斩断即可 加州清光好像有心事。 朝日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呃……也不算敏锐吧,毕竟少年脸上露出的焦躁是如此的明显,带着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清光?”朝日澪皱了皱眉,她看见加州清光已经将手指浸透在冰凉的溪水里,浸了个半天,也不动,只是抿着唇,眼中一直看向林中的某个方向发呆。 “嗯。”加州清光应道,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朝日澪伸出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你一直在看那边,那边是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加州清光立刻说道,他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随后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溪水中伸出来,“没什么,只是看看。” 朝日澪不信。 根据这些天她与加州清光的相处,这样异常的表现从来都没有在少年身上出现过,不过…… 既然他不想说,就算了。 朝日澪拉住加州清光的手臂,熟练地替他挽上袖子,少年身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她预想中的要慢。 暗堕的力量始终在伤口的边缘游走,像是一条条贪婪的黑色小蛇,不断地啃噬着加州清光身上新生的血肉,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污秽气息。 朝日澪将新鲜的草药捣成药泥,敷在他的伤口处,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对付丧神有没有用,但她只是单纯地想让加州清光好受一点。 加州清光也乖乖巧巧的一点也不抗拒,任由她施为。 “朝朝,”注视着少女专心替他敷药的画面,加州清光回过神来,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不得不离开这里,你会忘了我吗?” 朝日澪愣了一下:“你要走?” “不是。”加州清光飞快地否认道,然后又沉默了。 他想起了方才在山谷间见到的那群付丧神们。 在山中的日子过得太过安逸美好,几乎让他忘记了曾经那些不堪的过去,直到再次见到了那些熟悉的脸孔。 他们是来找自己的吗? 加州清光不知道答案。 他不知道那些付丧神是来追剿堕落的同类的,还是偶然路过这里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山里留下来的气息会不会成为追踪的线索,更加不知道面前的少女会不会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他不想离开朝朝,不想离开这座山,不想离开这个只有他和朝朝呆着的世界。 但时之政府是不会放过他的,若那些付丧神只是来毁灭他的,他不在乎,但若他们的到来会牵连到朝朝—— 加州清光握住了腰间的本体刀剑,绝对不可以! 只有这一点,绝对不可以! 加州清光的眼睛红了,身上污秽的气息也越发明显,暗堕的力量重新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的心中强烈地涌上了一种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 就在这时…… “清光。”朝日澪的声音打断了他越来越黑暗的思绪,像是一束照在黑暗里的光,落入了他已然堕入深渊的脑海中,“看着我。” 加州清光睁开眼。 已经迟滞的大脑里涌上一丝清明。 “如果你想要走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可……” “若是你不想走的话,那便不走,”朝日澪如此说道,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不管谁来,”她掷地有声地说道,“我都不会让你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加州清光心里某个被锁锁上的角落。 那些被他压制住的、不敢说出口的、甚至于不敢让自己去想的念头,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 他不想走。 他不想走! 他不想走……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在注意少女的一举一动,在意所有关于她的一切。 加州清光一把将朝日澪拉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朝日澪的鼻梁撞上了他的锁骨,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挣扎。 她感觉加州清光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某种巨大的、汹涌的情绪在他体内冲撞,连带着他整个人的骨头都在震颤。 她虽不理解这种强烈的情绪,但她选择了承受。 “朝朝,”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与哽咽,“我不想离开你。” “你不会离开的。”朝日澪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镇定得多,“这是我的山。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她用了一种很坚定的语气说“我的山”,自然且笃定,就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 她的山……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朝日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轻轻震了一下,仿若一根久未拨动的琴弦,忽然被风拂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不过那声回响只持续了一瞬间,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加州清光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朝日澪,红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怎么了?”朝日澪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一瞬间的波动,分明是属于山的气息,虽然只有短暂的片刻,但他不可能认错。 它是从朝日澪身上散发出来的…… 山与她,她与山…… 加州清光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朝朝,”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到底为什么不能下山? ” 先前的他只知晓眼前的少女称自己无法下山,却从未追究过原因。 朝日澪:“山神说的。” “山神长什么样?你见过吗?”加州清光继续追问。 “没有。”朝日澪想了想,补充道,“但我知道祂在。祂一直在这里,注视着我。” “那你试过……去冲破那个屏障吗?” “当然试过。”朝日澪的脸色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头,继续不在乎地替加州清光敷药, “很多次。刚开始的时候,每天都在试。后来不那么频繁了,但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去……” “结果就是,我依然在这里。”她的语气淡淡的,但加州清光听出了一丝……不是哀伤,更像是一种已经被时间和习惯磨平了的,更接近于虚无的东西。 如果…… 清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心中的猜测是真的的话。 如果她永远不能下山,如果她永远只能待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密林深处。 无穷无尽,无始无终,那她该有多孤独啊。 为了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他也要在这里陪着她。 陪着她,直到永远。 这样他就会是她的,而她也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像一株毒草,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生长,缠绕住他的每一寸理智。 没有人能见到她。 没有人能靠近她。 没有人能…… “清光?”朝日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在笑。”朝日澪平静地指了出来。 加州清光一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在上扬,扬起了一个翘起的弧度。 “是吗?”他放下手,“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 “开心?”朝日澪歪头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思绪怎么会变来变去的,“山里有开心的事?” “有。”清光看着她,赤红色瞳孔微微发亮,“比如,能出现在这里。” 朝日澪不太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她依旧点了点头,表示尊重,说:“那很好哦。” 然后她就继续专心地做自己的事情不说话了。 加州清光看着她灵活的动作,看着日光在她发间流淌,看着她偶尔抬起眼,用那种沉静如水的目光扫过他的方向…… 是啊,那的确很好。 所以,就算为了守护这座山所孕育出来的唯一的一件珍宝,他也绝不会离开。 想到那群闯入山里的存在,加州清光的眸中闪过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无论是谁来到这里…… 无论是谁想让他们分开…… 斩断即可。 7. 捆绑play 从林中往回走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将整座山都染成了淡淡的金。 加州清光依旧跟在朝日澪身后半步的距离,直到……快要到山洞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一把抓住了朝日澪的手腕。 朝日澪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刚回头,就听见加州清光说道,“朝朝,快回去。” 少年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急迫,“有几个人往山上来了,他们可能会对你有恶意,回到山洞里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朝日澪眨了眨眼,她没有问“什么人”,没有问“为什么来”,亦或者是“为什么会对我有恶意”。 这些问题对她而言都不怎么重要。 她只是向加州清光确认了一件事:“清光,你会回来的吧。” 加州清光愣了一瞬,随后笑了,那笑容与朝日澪平日里见到的撒娇时的笑容不同,些许凌厉从眼底溢了出来,冷冽却又艳丽,像是一朵盛放在水边的红色蔷薇花。 “会回来的,”少年说道,“只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杀人时候的样子。” 朝日澪认认真真地看了他片刻,眼睛里没有恐惧与惊慌,也没有询问他为何要杀人。 死亡本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树木的枯萎,花草的凋零,野兽间的弱肉强食,她已经见了无数次。 所以她点了点头:“那你快点回来,我会在山洞里等你的。” “好,”加州清光应道,他看着少女低垂的头顶和被风吹动的碎发,忽然很想抱她,可他没有抱。 他松开朝日澪的手,站直了身体,转身向东,逆着夕阳的方向,黑红色的背影在阳光下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腰间的本体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发出了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朝日澪站在洞口目送着他,直到那抹身影被绿荫彻底吞没,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少年握着她时掌心的温度。 东边的山腰上,有一片叶子落下了。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朝日澪突然觉得心里面好像空荡荡的。 在少年日复一日的陪伴下,她似乎开始恐惧于失去。 —— 战斗比加州清光想象得要更加棘手。 茂密的山林中,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山间回响,刀光在树冠之间交错闪烁着,每一次挥刃的动作都震落了大片大片的树叶。 加州清光以一敌六,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不能退,毕竟他还想活着回去见他的朝朝。 对方领队的是个暗堕的三日月宗近,那振曾经被誉为天下五剑之中最美的一振刀,尽管现在的他看起来风华依旧,可……暗堕的刀终究是堕入黑暗的,无论他如何掩盖,都掩盖不了他的身躯已然染上污秽气息的事实。 “让开,”三日月宗近的刀锋贴着加州清光的肋骨划过,削下了一片衣料,“我们或许可以谈谈,我们并不需要你的命。” “那你们想要什么?”加州清光反手一刀,被格挡开来。 “山里的那个姑娘,应当不是你的主人。” “我们本丸的审神者死了。”三日月宗近的声音平淡,“本丸需要一位新的审神者。” 加州清光终于明白了,这些刀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却比单纯地冲着他来这件事更加让他感到愤怒。 他的刀骤然加速,愤怒使得他的斩击在三日月身后的古树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碰她一根头发,”加州清光低声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让你们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三日月宗近侧身避开,他打量着加州清光,少年此时的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鲜红的血液从破裂的衣料里渗了出来,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健,赤红色的瞳孔也亮得不像话。 “有意思,”三日月宗近偏了偏头,“身为无主的刀剑,却护着别人的囚徒,这是在演哪出?” “演哪出不重要,”加州清光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艳丽,还有几分不管不顾的疯,“重要的是我不会让你们见到她的。” 战斗再次爆发,刀光剑影的激荡使得山腰的树木被削断了一大片,加州清光的确是一振出色的刀,不过一打六终究还是有些困难。 他的左肩被三日月宗近的刀砍伤,右腿被药研藤四郎的刀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后背也挨了一记重击,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染红了下颌,又顺着脖颈淌进领口。 加州清光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手中的刀发出了一声嗡鸣。 “还要打吗?”三日月宗近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微妙的敬意,“我们对你并没有多少敌意,只是想见到那个女孩而已。你拦不住的。” 加州清光没有回答,他握紧刀柄,暗堕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他其实不在乎,不在乎自己变成何种模样,只要……他的朝朝还是朝朝。 …… “够了。” 声音从山中传了过来,不大,但整座山的每一片叶子都发出了簌簌的声响,像是在替它发声。 三日月宗近收刀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游刃有余转变为了凝重。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连溪水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挡住了,不再流动。 然后整座山动了起来。 山醒了。 树根从土里面暴起,像是无数条巨蟒一样缠上了众人的脚踝和手腕,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朝日澪不知何时出现在山中,她赤脚踩在粗糙的岩石上,表情镇静。 她冷着脸说道,“离开这里,这座山不欢迎入侵者。” 说完这句话的朝日澪走向加州清光。 黑红色的付丧神跪坐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之中,周围是被斩断的树枝,翻起的泥土和凝固的血迹。 他的衣服破了,头发乱了,身上也在渗血,就和朝日澪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朝日澪的方向。 那双赤红色瞳孔里属于暗堕的浊色在缓缓消退,加州清光注视着朝日澪走近,嘴角动了动,第一时间就是在关心她:“你没受伤吧?” 朝日澪摇了摇头,她在加州清光的面前蹲下,伸手去碰他左肩上的伤口,加州清光本能地想躲,却被少女给按住了,力道不大,却很坚定。 “别动,”朝日澪说道,声音微微沙哑,“你流了很多血。” “既然发现自己打不过,为什么不跑呢?”她疑惑地问道,不明白这振刀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以他的能力,打不过想要离开应该是能做到的。 “跑?”加州清光干咳了一声,“跑去哪里?”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朝日澪:“你又不能下山。” 朝日澪神情一滞,声音带上了些许的迟疑,“是因为我?” “对呀,我早就想好了,” 加州清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朝日澪的手背,确认她还在,是真实的,没有被带走的, “朝朝不能下山,那我就不下山。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注视着少年认真的眼神,朝日澪垂眸,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是这里除了山什么都没有。” “你其实不用特意为了我留在这里的。” 少女思索了片刻,语气认真:“清光,你是自由的,你和我不一样,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朝朝。“ 加州清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是一振刀。” “我活了很久,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的人。却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看着我,像你这样关心我,像你这样询问我‘你会回来吗’,像你这样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走,那便没有人能从我身边把你带走’。” “我不是被困在这里的,我是自愿选择呆在这里的。” “我只是选择了你而已。” 少年的话掷地有声,落在了朝日澪的心尖。 选择了她…… 朝日澪脸上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想她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心中却微微带着点酸涩:“傻子。”她这样说道。 像她这样的人,是注定要呆在这座山上,与山共存亡的。 “才不是。”加州清光表示,“我一点都不傻,我见到了天底下最好的朝朝。” 朝日澪:“……”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这或许并不重要,反正听到这话,朝日澪是会觉得开心的。 “两位……”,就在这时,朝日澪的耳边传来了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你们能不能暂且先听我说几句话?” “我们对你们二人并无任何敌意。”三日月宗近微笑。 朝日澪这才想起山中还有其他人来着,她的目光掠过被树根和藤蔓绑住的一行人,眼神警惕:“你们是谁,是来抓清光的吗?” “并非如此,”身着深蓝色狩衣的男人如此说道,他轻轻笑了一声,新月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朝日澪惊愕的面容,“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朝日澪有些奇怪,“我并不认识你们。” “这不重要,”三日月宗近表示,“现在认识也不晚。” 朝日澪:? 虽然觉得他说的话有些让人听不懂,但朝日澪还是向他们一行6人逐一打量过去。 在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粉色短发,带着眼镜的男人时,朝日澪的视线顿了一下。 因为他整个人好奇怪的样子! 明明看起来是矜贵优雅的贵公子,但此时他的整张脸都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看起来也很急促,手指微微发颤,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兴奋的东西。 那炽热的目光,却是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见朝日澪向他看了过去,男人脸上的表情更加兴奋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朝日澪就听到了一声兴奋到有些发抖的颤音。 “狗修金sama……” 朝日澪歪了歪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熟料男人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一些,语气愈发虔诚而炽热,他微微躬身,似乎想行一个礼,却因树根和藤蔓的束缚不能动弹。 “唔……”,男人深吸了一口气,“真不愧是我命定的狗修金sama,初次见面竟然就是捆绑py吗?” “对对对,我不被绑着是不行的哦,请让我尽情地感受疼痛吧。” “啊哈~”,他的嗓子里甚至发出了不明意味的呻吟…… 朝日澪愣住了。 加州清光愣住了。 那振刀的同伴也全部愣住了。 就连三日月宗近嘴角那抹从容的微笑都微微僵了一瞬。 8. 传销头子 一瞬间,林间的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你……你在说什么?”朝日澪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想躲到树后面去,赤着的脚趾也忍不住蜷紧了,此时的朝日澪并不知晓外面有“尴尬地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的说法,但她现在的心态无疑正是这样。 “啊~果咩,狗修金sama,是我冒昧了吗?”龟甲贞宗询问,他似乎察觉到了朝日澪的尴尬,却仍在继续作妖。 “只是在见到您的一瞬间,我就对您一见如故,情难自禁,” 他的眼睛隔着镜片看向朝日澪,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她的脸上烧出一个洞,“您身上的灵力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从未被浊世所浸染过的玉石。”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呵呵~” “我想作为我未来的狗修金sama,您一定能理解我对您的情意的,对吗?”龟甲贞宗目光恳切地问道。 朝日澪:…… 她现在的脑子已经彻底短路了,先是晕乎乎地点了点头,在反应过来后又迅速地摇头,眼神不自觉带上了些许茫然惶恐,不由得加大了声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够了,”加州清光的声音尖锐地插了进来,“这是我们付丧神之间的事情,她不是你们的主人,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牵不牵扯进来应该不是你说了算的,“三日月宗近嘴角的笑意微敛, “至少该由她自己决定,不要忘了,你也是一个刀剑付丧神。”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确无法反驳。 “不过,龟甲……,”三日月宗近看向自己的同伴,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的确吓到她了。” “就是就是,”鲶尾藤四郎也反应过来了,“我就说不应该带龟甲过来的!” “果咩,审神者,”少年朝着朝日澪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这家伙平日里就没个正形,你不要理他就好了,我们其他人还是挺正常的。” “你们这些坏家伙,不准在狗修金sama面前说我的坏话!” 龟甲贞宗委屈地推了推眼镜,他表示,“我只是想和狗修金sama表达我的好感而已,又没有怎么样!” 药研藤四郎目光犀利:“难道你还想做什么?” 龟甲贞宗摇了摇头,眼神热切,“不哦,比起我主动对狗修金sama做什么,我更期待狗修金sama能对我做什么,比如说,这样就很好!” “狗修金sama,”龟甲贞宗疯狂暗示,“您想看看我收藏的各种各样的绳子吗?您喜欢什么样的?粗的还是细的,麻绳还是绢布?只要您需要,我可以全部献给您,毕竟我的一切都是您的。” 朝日澪:“……” 她悄咪咪又往树后面躲了半寸。 “龟甲,闭嘴!”站在后面的一个青年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疲惫感。 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黑气的男人,灰色的头发,紫藤般的眼睛,面容俊美,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受够了”这几个字。 龟甲贞宗眯了眯眼睛:“长谷部,你应该不会和我抢狗修金sama的对吧。” 压切长谷部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神情阴郁:“我只是觉得你太烦了。” 龟甲贞宗满意了:“那可太好了,只要不是你对狗修金sama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就行。” 说完这句话的他继续热切地看向朝日澪:“狗修金sama,不懂情趣也看不懂眼色的人,果然还是太多了。” “总有人试图动摇我在您心中的地位,不过没关系,将来的我们可以有很多的‘二人世界’,我们来日方长。” 朝日澪:“……” 她其实不是很想和这个奇奇怪怪的青年有来日…… 这群人到底是来干嘛的?怎么又是“狗修金sama”,又是“审神者”的,他们喊的是她吗?真的好奇怪! 朝日澪恍恍惚惚恍恍惚。 “这位姑娘,我们今日冒昧前来,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三日月宗近看懂了朝日澪眼中的疑惑与迷茫,声音清晰而沉稳,“接下来就由我来为您解释吧。” “正如你所见,我和我的同僚们,和你旁边的加州清光一样,是一群被时之政府所抛弃的付丧神。” “我们的本丸已经荒废了,审神者也不在了,我们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凭着一己之身在世间飘荡,宛若无根的浮萍。” 说到这里,三日月宗近微微垂下了眼睫,既是“最美之刃”,他失落起来自然也是美的,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落寞,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心生怜悯。 但朝日澪迟疑了片刻。 是错觉吗? 她总感觉这人在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好像是在观察自己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从而对此做出不同的应对方法。 朝日澪的迟疑并没有瞒过三日月宗近的视线,没有与多少人相处过的她,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以至于三日月一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想法。 还真是意外的敏锐呢,三日月宗近勾了勾唇,不愧是从小被养在山里的存在,真就像山林里的幼鹿一样。 “但是,”三日月话锋一转,再次抬起头来,新月般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我们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我们想找到一个新的审神者去重建我们的本丸,而你,就是我们为自己挑选的新的审神者。” 朝日澪:“可我不想去做什么审神者。”她直白地说道。 她连审神者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又怎么能做好审神者的职责呢? “你现在不需要如此迅速地拒绝我,说不定你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 三日月宗近的声音笃定,用他那声线说出来,无端地增加了几分可信度,让人情不自禁去顺着他的意思想。 朝日澪真就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见此情景,三日月继续循循善诱。 “你一个人住在山里面,不孤独吗?” 他的声音柔柔的,像初春时节拂过脸颊的风,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 “跟我们走吧,到本丸去 ,那里会有很多很多人,你会拥有越来越多的同伴,拥有不离不弃的家人,这样的你,就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孤独…… 三日月的话语无疑拿捏住了少女的软肋。 他说的是对的!朝日澪微微垂下了头: 她在山神大人的庇护下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这些年来,山中的万物都是她的伙伴,却没有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没有一个能和她分享心事,能和她一起欢笑,一起哭泣的…… 她自然是喜欢这座山的,她喜欢山中的每一片叶子,喜欢每一颗露珠,每一缕风,但“喜欢”与“陪伴”是两回事。 山很好,山神大人很好,山中的生灵也很好,她与山互相依赖,互相取暖,可…… 她也时常会在深夜中醒来,听着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只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个角落是空荡荡的,灌满了风。 那个角落里的东西就是“孤独”。 如果不是遇见了清光的话,她会一直这么孤独下去…… 朝日澪下意识地朝着加州清光望去,看见少年也在看着她。 “不要。”加州清光摇了摇头,警告道,“不要答应他,他在蛊惑你。” “加州。”三日月宗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还请不要妨碍这位姑娘自己做出选择。” “我没有妨碍任何人。”加州清光抬起头来,直视着三日月宗近的眼睛,“我只是在告诉她真相而已。” “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曾经做过什么事情?你们为什么会沦为暗堕的付丧神?你们心里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 “这些你们敢当着她的面全部说出来吗?”加州清光质问道, “你们不过是看到了她身上可以利用的弱点,想要利用她罢了。” 气氛瞬间随着加州清光的质问声凝固了。 三日月宗近的笑容还在脸上,但里面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眼中的月亮也似乎暗了一些。 “姑娘,”他将目光重新移回朝日澪的身上,“我们的确不算是完美的存在,我们的身上的确有那么一些……不光彩的过往,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朝日澪点了点头:“你问吧。” “你甘心一辈子就待在这里吗?在这座什么都没有的山里面?” “你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见过人类所居住的城市吗?见过广阔的大海,见过无垠的沙漠吗?” “这些你都没见过,因为你下不了山,不是吗?” 三日月每说一句话,朝日澪的心就沉上那么一分,因为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朝日澪想下山,想去看看山外的样子…… 这个念头从她被山所禁锢起来的那一瞬间开始萌芽,几百年的时间也未曾让它磨灭,反而让它在心中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她想离开山! 很想很想! “跟我们来吧。”三日月宗近朝着朝日澪伸出了手, “我们会带你离开山,也会给你一个家的。” “给你一个真正的,永远不会让你感到孤独的家。” 9. 即将消失的 天色已经渐暗,一轮明月高高地照在了地上,洒下了满地的银辉。 林间静谧无比,所有人似乎都在等着朝日澪做出自己的选择。 旁边加州清光的呼吸声急促而紊乱,他的手还拉着朝日澪的手腕,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用力了,却还是不愿意放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知道抓不住面前的那根浮木,却仍然不愿意松手。 朝日澪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拒绝那件自己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的事情后,语气依旧平静,“我不能跟你们走。” 三日月宗近眼中的光芒微妙地闪了一下。 “我不了解你们,不了解本丸,不了解付丧神与审神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去了,无疑对自己,对你们都是一种不负责任。” “在其职,谋其位,尽其力,担其责。这是花子婆婆教导我的事情,就像她一样,身为守山神社的巫女,至死也没有离开这座山。” “我也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跟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离开。” 说完这句话的朝日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担子。 其实“拒绝”远不止只是说句话那般那么容易,她无疑做了很长的心理斗争。 “我明白了,”三日月宗近收回了手,微笑依旧浮现在唇角,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他只是微笑着,用那双新月般的眸子看着朝日澪,像是在看一个做了有趣选择的孩子。 “你果然和世界上大多数人类都不太一样呢。”他如此说到。 朝日澪:? “谢谢,”她迟疑了一瞬,“山外面的人也和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这里可以点名某位粉色头发的…… 三日月听懂了朝日澪的意思,笑容微微一滞,然后巧妙地换了个话题。 “姑娘,你不了解我们,这很正常。” “防备陌生的人和事物,是生物的本能,就像我们无法放下心中的芥蒂,彻底地向你坦诚一样。” 三日月宗近的目光坦荡,“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他抬起手指向神社鸟居的方向,朝日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了歪歪斜斜插在泥土里的半截鸟居。 昔日的神社只剩下了这些东西。 “这座山的力量在衰退,”三日月宗近说道, “山的生命已经逐渐走到了尽头,它的力量不足以继续维持这座山的结界,也不足以继续庇护你了,或许你的存在的确延缓了它的死亡,但总有一天,山会彻底的消失。” 三日月话音刚落,在注意到少女沉寂的目光后顿了顿,目光总算露出了些许诧异:“你知道这件事?” 朝日澪:“猜到了。” 她用的是“猜”…… 对上三日月宗近的视线,朝日澪继续说道:“这座山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未有山外的人进入了过这里,除了清光之外,你们是第二批。” 少女的意思很明显,若不是山的力量在逐渐消退,他们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 山会死吗?无疑是会的,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所谓“永恒”。 但凡是有形之物,终有消散的时日,无论是生命,亦或者是古老的山,甚至就连神明也无法例外。 “在这座山死去之后,你考虑过你的处境吗?”三日月宗近问道,“作为山的一部分,你或许会和山一起消失也说不定。” 朝日澪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活得足够久的缘故,在死亡这件事上,她倒是看得比大多数人都要平静: “生老病死,兴盛衰败,枯荣轮回,是世间万物都无法逃脱的定律。” 少女的身上有一种很奇异的品质,“不谙世事”与“清醒通透”诡异地混杂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诡异而矛盾的她。 三日月宗近顿了顿:“消亡对你而言或许算是一种好的结局,但倘若你并没有随着山消失呢?” “这座山的结界在减弱,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存在进入到这里,你身上的灵力很强大,也很纯净,又独自住在这么一个荒无人烟,与世隔绝的地方, 你觉得,下一批来到这里的又会是什么人?他们又会不会对你的灵力产生想法?到时候的你该何去何从?” 朝日澪迟疑了片刻,实话实说:“抱歉,我没有思考过这一点。” “那你现在就可以好好思考了。”三日月宗近如此说道。 “我们并没有恶意,”他的声音恢复了温柔,“但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有。” “姑娘,我们只不过是想要一个新的开始而已,现在的你也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你做我们本丸的审神者,给我们提供灵力,而我们也会像山一样保护你,这是很划算的交易。” “在这座山彻底消亡之前,你总该需要一个去处的,至少在我们这里,你可以拥有选择的余地。” 朝日澪:“谢谢你,我会仔细考虑的。” “你愿意考虑我们的意见就很好了,”三日月宗近笑道。 缠绕在这群付丧神身上的藤蔓已经消失,他转过身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其他付丧神也跟着他转身,一个一个地走向参道。 “总之,我们不会放弃的,”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清越而悠远,“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不同的答案。”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一旁一句不吭,似在思索着什么的加州清光。 月光落在三日月宗近侧脸的轮廓上,他的唇角弯了弯,“加州,” 他喊了一声加州清光的名字,话语中的温柔不复存在:“只凭着你一振刀,是护不住她的。” 加州清光的身体颤了颤,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击中了心脏。 三日月宗近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加州清光的耳朵里面: “如果我们真的 不管不顾用抢的方式,你拦不住我们。” “但我们今天没有用抢,因为我们还想要争取她的心甘情愿。” “可……若来这里的是其他人呢?那些根本不愿意在乎她的存在呢?” 三日月的目光再次越过清光,向着朝日澪看去。 “结界撑不了太久了,到时候来找她的绝不会是我们这样礼貌的家伙了。加州,你能挡住谁呢?你又能挡多久呢?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 而后,三日月宗近没有再多说,向着远处走去,他相信加州清光能将他的话给想明白的。 龟甲贞宗走在最后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朝日澪,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狗修金sama,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下次的我,一定要带你去看看我的各种收藏。” 朝日澪:“……”这就不用了。 直到那些身影一道又一道的消失在黑暗中,山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朝日澪转过身,发现加州清光用力地咬着嘴唇,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付丧神消失的地方。 “清光,”朝日澪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加州清光垂在身侧的手。 虽是夏天,加州清光此刻的手却很凉,僵硬的指节微微蜷缩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样子。 朝日澪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他。 少女的声音更轻了:“我们回山洞里去吧。” 加州清光这才缓慢地将头转过去看着朝日澪,月光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的脸孔,照亮着他眼眶中那一层薄薄的水光,照亮了他唇边被咬出来的那道浅浅的牙印。 他看向朝日澪的眼神中有太多朝日澪说不清的情绪,有担心,有委屈,有愤怒,有恐惧,有心疼…… 万千种情绪糅杂在一起,分不清他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朝朝,”他问,“山的力量真的会消失吗?” “应当是会的,”朝日澪没准备隐瞒他,“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 “你也会随着山消失?” 朝日澪:“我不知道。” 不知道山神大人那句“直至时光尽头”是否也意味着她的消亡。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又咽了下去。 过了许久之后,他又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祈求:“朝朝,无论你去到哪里,都要带上我好吗?” 哪怕真的要消失,他也希望能和朝朝一起消失。 朝日澪:“……好。” 既然清光选择了她,选择了陪在她的身边,那么她也愿意选择清光。 朝日澪抬头看了看夜空,树木的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低语。 她不知道山神大人的神力还能支撑多久,不知道那些付丧神会不会真的再来,也不知道结界消失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只不过…… 那些藏在山里面的宁静岁月,似乎真的快要结束了。 10. 山不就我 虽说已经与山中的那个少女道了别,三日月宗近他们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在山脚下临时搭建了一座营帐,暂时歇脚。 临时搭建的营地中,六振刀靠在昏暗的篝火旁,气氛稍稍有些凝重。 “三日月殿,下一步该怎么办?”鲶尾藤四郎询问道, “她拒绝得很干脆,那振加州清光对她的保护欲也很强,再加上山的阻挠……” “想要从山和加州清光那里把人抢过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药研藤四郎坐在他的旁边,说出的话语一针见血:“重点是加州清光和那个女孩的关系。” “你们没注意到吗?那个女孩看加州清光的眼神,和看我们是不一样的。” 气氛沉默了一瞬。 骨喰藤四郎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注意到了。“ 真是刺眼,明明也是个快要崩溃的家伙,居然还能被那样地对待……某些付丧神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晦涩。 “不用担心,”三日月宗近在火堆旁坐下,火光明明灭灭闪烁着,照亮了他的脸: “加州清光未必不是不讲道理的刀剑,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想通,到时候的他,说不定会站在我们一边。” “时间我们有的是,”药研藤四郎表示,“但不一定耗得起,不知道本丸其他刀还能撑多久。” 他们都是被抛弃的刀剑,失去了审神者的灵力供给,只能靠自身残余的力量勉强维持实体化。 本丸有几把刀剑已经出现了灵力枯竭的迹象,刀身上的裂纹每天都在加深。 “所以,我们必须在短期内让那个姑娘同意成为我们的审神者,”三日月宗近总结道, “我回本丸一趟,和其他刀商议一下这件事,再者,这座山对那姑娘所设下的禁制,也需要想办法破除。” “我们要回去吗?”鲶尾藤四郎有些迟疑,“回去之后的我们,还能再找到这里吗?” 依照这座山对他们的排斥程度,这的确是一个值得众人思考的问题。 三日月宗近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 “这里的确需要有人留守,一方面可以做我们本丸找到这里的锚点,另一方面也要注意会不会有其他人闯入这里,” 他顿了顿,“当然,最重要的是要和那姑娘保持联系,让她逐渐熟悉我们的存在,降低戒心。” 一听这话,龟甲贞宗立刻举起了手,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留下来吧,”他的语气分外热切,在这件事上,他积极得很: “被囚禁在山中的强大灵力者,与暗堕刀剑之间的禁断之恋吗?” “这种剧情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说不定还能解锁狗修金sama黑化的快乐结局,把我关进小黑屋进行惩罚之类的……” “我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接受她的拷打哟……” “不行!”不等他说完,药研藤四郎就面无表情地否决了,“你实在是太变态了,把你放审神者身边,我不放心。” 鲶尾藤四郎:“附议。” 骨喰藤四郎:“同意。” 龟甲贞宗委屈地撇了撇嘴:“这不叫变态,这叫我对狗修金sama深沉的爱,我只是比较懂得欣赏而已……” “总之,全票否决,”鲶尾藤四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看向其他几振刀,“应该不会有刀有异议的。” 的确没有…… 骨喰藤四郎犹豫了一下:“要不……我留下?我不会打扰他们的。” 鲶尾藤四郎:“其实我也想留下呢,但是……” “一期哥不会同意的。”药研藤四郎摇了摇头,“就算是我们主动要求留下,他也会担心得不得了。” “也对,”三日月宗近点了点头,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哈哈哈哈哈,如果把你们弄丢的话,一期殿估计会当场提刀让我血溅本丸的。” 鲶尾藤四郎:“三日月殿别开玩笑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 三日月宗近:“是吗?”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其实我觉得这样还挺好笑的,哈哈哈哈哈。” 药研藤四郎&骨喰藤四郎&鲶尾藤四郎:“……” 如若粟田口刀派的刀都不太行,龟甲贞宗又被全票否决,众人的视线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压切长谷部身上。 压切长谷部依旧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火堆里面跳动的火焰,像是在从这片明灭不定的火焰中寻求到某种答案似的。 压切长谷部——身为刀剑男士中大名鼎鼎的主控刀,却差点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折断。 他至今都无法理解:明明曾经 的自己那样忠诚,那样卖命,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主,换来的却是毫不犹豫的舍弃。 在审神者即将折断他的那个瞬间,压切长谷部所看见的,不仅是自己即将断裂的刀身,还有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在轰然坍塌。 就这样吧,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也献给主,或许也该是他压切长谷部的结局。 当时的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并未反抗,眼睁睁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可…… 那次的他并未被完全折断,有刀救下了他,并杀死了他曾经的主。 恨那振刀吗?或许是该恨的,身为刀剑的忠诚不允许他不去恨,但若那振刀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被折磨的可怜刀呢? 他无法去恨那振刀,无法去恨自己的同伴,也无法去恨自己的主……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那以后,压切长谷部便开始改变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任何刀,也无法再信任任何审神者,就像刻在本体刀身上的那道裂痕从此再未复原过一般。 他成了和大俱利伽罗一样的,本丸的第二振独行侠。 信任是愚蠢的,忠诚也是危险的,人类并不可靠,压切长谷部闭了闭眼睛,这是他花了很久才学会的道理。 “长谷部,”三日月宗近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怎么想?” 压切长谷部抬起头,对上了这振刀的眼睛。 “我无所谓,”他抱臂靠在树干上,声音依旧冷漠,“留就留。” “欸?”鲶尾藤四郎眨了眨眼睛,他其实以为压切长谷部会拒绝来着,毕竟他一向对任何与审神者相关的事情都敬而远之,甚至连有关自己本丸的事情也不怎么参加,就一副随波逐流,听之任之的样子。 但这一次,他竟然没有拒绝! 这已经足以让鲶尾藤四郎感到惊讶了。 “好,”三日月宗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就麻烦你了,在这期间,你只需要观察和等待就好,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 压切长谷部“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药研藤四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龟甲贞宗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小声嘀咕着“为什么不是我”“明明我更适合”“狗修金sama一定要等着我”之类的话,但是却没有人理他。 11. 是谁不行 山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鸟雀已经开始在枝头啁啾了。 压切长谷部靠在一棵老杉树的树干上,从天刚亮的时候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半眯不阖,目光沉默地看向山洞的方向。 太阳又往上爬了一寸,晨光越过山脊,斜斜地照进山林之中。 洞口的木门开了。 少女走出来的时候,长谷部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朝日澪赤足踩在还沾着露水的草地上,一头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她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长谷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个笑容里变得突兀起来,他立刻移开目光,仓皇收起自己的视线。 他只是受其他刀剑的要求来观察她的,并非…… 压切长谷部又忍不住将目光移回到少女身上。 朝日澪从溪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漱,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时间对她而言本就是一种不怎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她只是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自成一副悠然自得的画卷。 山风吹了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拂在了脸上,朝日澪随手将其撩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得令长谷部想起了本丸月光下的万叶樱。 他总觉得那株万叶樱在樱花盛开时候的样子,很适合做她身后的背景板! 够了,压切长谷部的眼神僵硬了片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观察而已,更何况…… 她的身边已经有一振加州清光了! 加州清光。暗堕的加州清光…… 长谷部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腰间本体刀的刀柄,眼神中尽是防备的姿态。 三日月宗近他们离开之后,压切长谷部就找到了一块隐蔽的高地,凭着他的视力从这里刚好能望见山洞前的情景。 他说不清自己的动机,或许只是想看看那振加州清光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想看看那个少女为什么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一个暗堕的付丧神,想看看…… 那振暗堕的付丧神究竟能为她做到何种程度…… 既是那振加州清光能做到的,他也未必不……等等,这句话需要划掉。 总之,暗堕并不可逆,他们是不可能会有任何救赎的,只能变成像他这样的,躲在阴影里窥伺他人的可悲模样,所以…… 凭什么那振加州清光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之下,凭他善于伪装吗? 暗堕就是暗堕,再怎么装模作样下去,也变不回从前的模样。 那振加州清光究竟要欺骗眼前的女孩到什么时候? 压切长谷部握着刀柄的手愈发用力,手臂上青筋浮动。 不远处的溪水旁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轻,就像是小鹿踩在苔藓上,压切长谷部立刻闭上眼睛,做出闭目养神的模样,耳廓却微微一动。 他听见了木盆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布料落水的哗啦声。 压切长谷部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溪水清浅,女孩独自蹲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小截手臂。她低着头,把衣服浸到水里面搓洗,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忽地,变故发生了,女孩的手一滑,手中的衣服顺着水流漂了出去,朝日澪下意识就伸手去捞,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掉入水中…… 压切长谷部心中一震,他想也没想地冲上前,一把拉住了女孩的手臂,将她拎了回来。 朝日澪此时右手还紧紧抓着那条差点被溪水冲走的兽皮裙,眼神里尽是不知所措。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面前的这个青年应当是救了他。 朝日澪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压切长谷部,眨了眨眼。 “是你啊……”她歪了歪头,“你是前两天的那个……” “别误会,我只是在侦察周围的情况,恰好遇见你罢了。”压切长谷部打断了朝日澪的话,语气硬邦邦的。 朝日澪:? 她缓缓点了点头,表示:“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少女的眼神里既无恐惧,也无怜悯,没有一切压切长谷部能够预想到的,人类看向暗堕刀剑是会有的东西,只有纯粹的感激,干净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压切长谷部忽然觉得烦躁。 这种烦躁来得没有任何缘由,就像是盛夏的艳阳天刮来了一阵燥热的风,与他浑身缠绕的暗堕气息格格不入,却仍然顽固的盘踞在他的胸口,怎么驱散也驱散不掉。 压切长谷部闭了闭眼,强行压住了心中的燥郁,语气冷漠僵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 他张了张口,嘴边的话语几度要传出来却又咽下,反复几次之后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加州清光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朝日澪:? 这和清光又有什么关系? 朝日澪不太理解,但见压切长谷部抢走她手中的衣服,蹲下身来在溪水中清洗起来,随后拧了拧水,递回给朝日澪。 “下次这种危险的事情,让加州清光做。” 朝日澪看着手中被洗好的衣服,陷入了沉思:话说,洗个衣服而已,也算是危险吗? 就算自己刚刚真的没站稳,掉到河里面去,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这里的溪水顶多能蔓延到她的腰部 。 不过,算了…… “嗯。”朝日澪抱着湿衣服,乖乖地应了一声。 压切长谷部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动:“其实你喊我也是可以的。” 朝日澪:“啊?” 少女眼中的困惑太过明显,压切长谷部恼羞成怒地偏过头去:“那振加州清光……” “不行。”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两个字。 清光不行?不行什么?洗个衣服还有“行”或者“不行”的吗? 朝日澪瞪大了眼睛。 “其实……清光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她思索了一阵,还是为加州清光解释道:“他想保护我,所以天还没亮就去后面的森林里练刀去了。” 压切长谷部轻嗤一声,表示:“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身为刀剑付丧神,保护自己的主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朝日澪:“也没什么应不应该吧。” 压切长谷部阴郁地看了她一眼:“你只是在帮他找借口。” 朝日澪:…… 这位的逻辑好像也不怎么正常,和那个粉头发的坐一桌。 朝日澪心中思忖,却不敢多言,她感觉这位和加州清光的矛盾真的很深,总感觉再说下去,他该气得要拿刀去砍清光了。 朝日澪下意识就想转移话题。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你让我喊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压切长谷部。” “长谷部。”朝日澪重复了一遍,因为是第一次念,发音有些慢,“很好听的名字,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压切长谷部:“随便。” “少说这些好听的话,”他抖了抖袖子上的水,语气冷硬,“三日月他们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在这段时间内,我会看着你,不会让你死,仅此而已。” 朝日澪点了点头,好像完全接受了他的说法,“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压切长谷部:“我没打算和你走。”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后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似乎太过于生硬了,转而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事情要做。” …… 做什么事情呢?无非是观察她而已…… 压切长谷部站在原地,看着和他道完别的少女逐渐远去的身影,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她的肩上,让她整个人覆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长谷部猛然别开脸,在心中默念:这是正常的,只是为了完成其他刀剑想让她当审神者的心愿,暂时留在这里保护她…… 绝对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 完全没有! 12.樱花开了 第二天清晨,朝日澪醒来的时候发现洞口放着一碗水。 用山间某种宽大的树叶折成碗状所盛的水,她平时就是这样喝水的,水旁还放着几颗洗的干干净净的野果,红艳艳的,上面还挂着露珠。 朝日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压切长谷部,他们之间隔着一小片被晨露所打湿的草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径直蔓延到朝日澪的脚边。 压切长谷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这真的有些诡异了! 朝日澪被看得略微不自在,却又不忍心移开视线。 是的,不忍心,她总感觉压切长谷部有些可怜,像是怀着满腔爱意却被自己的主人轻贱,抛弃的大型犬科动物一样, 一边怀着对人类的不信任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一边又忍不住被远处的欢声笑语所吸引,想要走出去,却害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到阳光下的东西,挣扎着站在阳光与暗影的交界处,不敢逾越一步。 “长谷部,”朝日澪只是迟疑了一下,便拿着果子走到压切长谷部的面前,询问道:“早呀,这些果子是你帮我摘的吗?“ 压切长谷部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的声音冰冷:“不是。大概是什么动物放在那里的。” 朝日澪:“可是我住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动物给我放过吃的。而且,动物也不会将树叶折成碗。” “……” 长谷部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衣服呢?” 朝日澪:? 见朝日澪不作回答,压切长谷部皱了皱眉,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样子:“把你换下来的衣服给我,我去洗。” “谢谢你,长谷部,”朝日澪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拒绝了:“我其实可以自己去洗的。” 听到朝日澪拒绝的一瞬间,压切长谷部眼中的情绪像是被人兜着头浇了一盆冷水,骤然凝固起来。 “为什么?”他似乎不能理解,声音带着沙哑滞涩:“因为我洗的不好?” 压切长谷部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卑微,完全不像是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会说的话,倒像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够好。 “不是”,朝日澪顿了顿,说道,“你洗的很好,采的果子也很好,只是……” “那是为什么?” 压切长谷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紫藤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碎裂了,露出了底下的慌张与偏执, “难道只是因为你讨厌我?还是因为你接受不了污秽?明明那振加州清光……” “长谷部。”朝日澪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提高了些许,将他从偏执的思想中拉了出来。 压切长谷部猛然顿住了,像是被陷阱击中要害的猎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对不起,”他嗫嚅着嘴唇,说出了这句话。 “和清光没关系。”朝日澪叹了一口气,她摇了摇头表示:“我只是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坚定:“我不了解你,而且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 “你替我做这么多事情,会让我觉得亏欠。”朝日澪实诚地说道。 “你不欠我什么,”长谷部声音低了下去,眼中仍有偏执,却被压下去不少。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做,没有任何理由。” 朝日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隐约感觉这是不对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条件的付出,光是想想就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 压切长谷部也不敢看她,像是怕看到她眼中的拒绝似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见少女迟迟不说话,压切长谷部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朝日澪突然觉得有些闷。 面对压切长谷部的 真诚,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索性选择了妥协: “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说着,少女回头往山洞中走。 她这么说……就是愿意让他洗衣服的意思了吧。 压切长谷部站在原地,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像是要将少女的背影刻到脑海深处去。 朝日澪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昨日换下来的兽皮裙,她将衣服递给长谷部,随后提起了自己的要求: “长谷部,今天中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我……”,长谷部张了张口,正准备拒绝,又听朝日澪说道。 “就当是交换了,你帮我洗衣服,我请你吃饭。”少女眨了眨眼睛,翠绿色的眼瞳里满是生机,阳光照在里面,像是上好的翡翠绿宝石。 当她用这双清澈的绿眸期待地看着别人的时候,没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至少压切长谷部不行。 “嗯,”长谷部立刻答道,他被少女眼中的热情烫到了,随后垂下了眼睛。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后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能会让她误会,又扬起头,硬邦邦地回复:“我会来的。” 朝日澪笑了笑,少女的唇瓣一张一合,语气温柔:“好呀,我很期待你的到来。” 期待…… 没想到少女居然会对一振暗堕的刀剑说期待,压切长谷部的心跳慢了半拍, 理智告诉他应该向少女说出暗堕刀剑的可怕之处,让她远离自己,情感上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这么做。 两厢纠结之下,压切长谷部可耻地逃了。 没错,他真的是逃了,留下少女一人迷茫地站在山洞口,空气中还飘散着大片大片的樱花花瓣。 朝日澪疑惑地看了看天空,再看了看满地的樱花花瓣,兀自陷入了沉思: 所以……这些花瓣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也不是春天啊?! 13.不一样的 微风将樱花的清香送到了鼻尖,朝日澪蹲下身来,轻轻捡起了一片樱花花瓣托在指尖凑近眼前,看它粉白相间的颜色,薄如蝉翼的边缘,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后背贴上了一阵温热的暖意,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她的身后环了过来,轻轻地圈住了她的腰。 朝日澪还来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后背抵上了一副坚实的胸膛。 “清光,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吗?” 朝日澪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 自先前那些付丧神闯入深山之后,加州清光就特别热衷于和她有各种各样的身体接触,像是山间的小兽会蜷缩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一样。 朝日澪能感受到加州清光的不安,但她却无法理解这些不安来自于何处,她想帮助他,安抚他,却始终无济于事。 加州清光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少女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胛骨,鼻尖蹭着她后颈的碎发,呼吸又急又烫,一下一下落在朝日澪裸露的脖颈上。 朝日澪有些无措,她试探性地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加州清光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轻轻嗅着少女身上的香气,山的女儿身上自然也带着山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青草,露水,花蜜和阳光的味道,干净得让加州清光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暗堕气息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他能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脏正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速度跳动着。 掌下是少女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躯体,隔着薄薄的衣料,加州清光察觉到少女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温暖得让他留恋,不想放开。 “朝朝,“清光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嗯?”朝日澪偏了偏头,她试图看清少年的脸,可是他将脸埋得太深了,她只能看到清光乌黑的发丝。 “我有些话,”加州清光的声音顿了顿,环在朝日澪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想对你说。” 朝日澪乖巧地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甚至稍稍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交给了加州清光。 她想告诉清光,自己就在这里,这样依赖性的动作无疑让加州清光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加州清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朝朝,我喜欢你。” 这样的话其实加州清光已经对着朝日澪说了无数遍。 朝日澪被身后的温热气息弄得有些发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 “我知道呀,”她这样说道,“清光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也很喜欢清光。” “那不一样。” 加州清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的喜欢和朝朝的喜欢,不一样。“ 朝日澪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想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一样的?” 加州清光安静了片刻,少女的整个后背都贴在加州清光的胸膛上,他能听到属于朝日澪的心跳,平稳的,安然的,不急不缓的,与他的心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朝朝,”加州清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想亲你,想抱你,想让你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就连山神也不行。” “我想把你变成我的。” 加州清光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眼前的少女,可是他又忍不住。 他忍不住向朝日澪倾诉自己的心意,忍不住想将自己的想法摊开,一点一点地展示在少女的面前。 他当然知道这些话有多疯狂,多自私,他越来越像一个暗堕付丧神该有的样子了,可他没有办法继续藏下去了,藏了这么久,连他自己都快窒息了。 朝日澪安安静静地听加州清光说完了所有的话,她靠在加州清光的怀抱里,感受着清光胸膛里面剧烈到不正常的心跳,感受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感受着他埋在自己颈窝里温热的脸…… 她还是不太能理解清光的心情,但她知晓清光的声音,很难受,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 朝日澪拍了拍加州清光覆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声音又柔又软,“没关系的清光,我一直在这里呀,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开的。” “况且我现在不就在让你抱着吗?”她认真地说道。 加州清光哑然失笑,朝日澪的话语无疑让他患得患失的心情多了几分安定。 少女说得对,她的确在让自己抱着…… 直到这时,加州清光才惊觉自己此时的动作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拥抱的范畴: 他的嘴唇距离少女的后颈很近,手指也不知什么时候顺着她的衣摆探进了半寸,触碰到了少女腰间细腻温热的皮肤。 不过朝日澪依旧什么都没察觉到,她只是在试图认真地理解自己,理解他心中对少女产生的异样情思。 这样真的好吗?明明她什么都不懂…… 加州清光迟疑了片刻,他的声音几乎哑得不成调,但还是艰难地将嘴唇从朝日澪的后颈上拉开了距离。 “亲就是……“ “像这样的。“ 他微微侧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朝日澪的耳廓。 那是一个极浅极轻的触碰,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吻,更像是风吹过耳畔时所带起的一缕微凉的触感。 < p>加州清光无奈地笑了笑:算了,在少女的面前,他那些所有关于欲望的,关于占有的,关于想要对她所做的一切不可描述的事情,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的着力点。 她不懂,正因为她不懂,所以不会被他吓到,不会将他推开,也不会因为他疯狂的话语,疯狂的想法对他另眼相看。 这就可以了……嗯,暂时的。 加州清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他抬起手,覆上了少女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十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扣紧了。 他垂下眼睛看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映照着少女的样子。 “朝朝,”加州清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般的温柔,“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可以先忘掉。” 朝日澪:“好。” 她伸出手,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少年黑色的发丝,动作笨拙而温柔,从头顶摸到发尾,从发尾摸回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加州清光心情平静了些许,他继续将那些快要溢出胸膛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 他等得起。 反正他是一把刀,一把无人使用就永远呆在原地的刀。 他会永远陪着朝朝的! 不过…… “朝朝,刚刚压切长谷部来过对不对?”加州清光决定给压切长谷部上上眼药,谁让他说自己不行的! 朝日澪迟疑了片刻,有点担心清光会再和长谷部打起来:“对,但是……” “他给我送来了果子和水,还帮我洗衣服,”朝日澪缓慢地说道,“我感觉他对我们没什么恶意。” “嗯,的确没什么恶意,”加州清光拖长了调子,“不过你也别管他,他这振刀,有特殊的癖好。” 朝日澪:“癖好?”难道说…… “田螺姑娘,朝朝听说过没?”加州清光眼中的笑意变深, “压切长谷部这振刀就是这样子的,是那种会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对别人好,被人发现了就慌慌张张跑掉,打死也不肯承认的那种刀。” “朝朝有事情可以让他做,反正他越做越开心,不过朝朝不用因此感到亏欠,也不用将他放在心上,他脑子多多少少有点毛病,别人对他越好,他越难受。”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受虐狂’吧,朝朝若是能无视他,不理睬他,压切长谷部这振刀反而会舒服一些。” 朝日澪:“原来如此吗……” 难怪方才压切长谷部会突然跑掉,是她的关心和期待让他感受到不适了吗? 换句话说……等于“笑脸给多了”? 朝日澪大受震撼:山下果然什么人都有! 14.没有戏份的受害者 独自跑掉的压切长谷部,终于见到了他阔别几日的同伴。 彼时的他正蹲在溪边帮朝日澪洗衣服,然后他的耳后就传来了某个付丧神欠揍的声音。 “哟,”白衣白发的付丧神从树林里走出来,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这里可真难找,就算有了锚点也很难找到。” “长谷部,我来找你啦,惊不惊喜……” “嗯……?”话还没说完的鹤丸国永眨了眨眼睛,看着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压切长谷部,语气错愕:“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听到鹤丸国永的声音,长谷部整个人僵了一瞬,手中的衣服没拿稳滑进了溪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迅速跳进水里面去,把兽皮裙捞了上来,然后上了岸。 在溪水中冷静了片刻的长谷部归来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脸上的冷漠与不耐烦重新归位。 “你们回来了。”长谷部干巴巴地说道。 “只有我一个人哟,”鹤丸国永站在溪水边上,目光在压切长谷部和他手中的衣服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欠揍的笑容让长谷部心中一凉。 “几天不见,咱们长谷部什么时候又有了替别人洗衣服的爱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田螺姑娘吧,”鹤丸国永停顿了几秒,若有所思道: “长谷部果真意外的贤惠呢,不愧是霓虹蝉联近十年来‘最受审神者喜爱的十振刀’的第二名。” “不过第一名是谁来着,好像是光坊,”鹤丸国永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 “加油啊,万年老二长谷部君,我看好你哟。” “干巴爹,加油加油!”鹤丸国永甚至伸了伸拳头,以资鼓励。 长谷部想拔刀。 他是真的想拔刀。 可鹤丸国永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比他快了一步:当然,鹤丸国永没拔刀,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苹果,递给了长谷部。 “吃个苹果吧,冷脸洗内裤的压切长谷部先生。” 长谷部:“……我没有洗内裤。“ “什么,这个竟然是重点吗?“鹤丸国永震惊地思索了一会儿,把苹果塞进压切长谷部的手里: ”算了,反正你只是今天没洗而已,明天可能就要洗了,多吃点苹果补充体力。“ 压切长谷部:…… 他手中攥着那颗苹果,恨不得把鹤丸国永连人带刀一起扔到山下去。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压切长谷部咬了咬牙,他可不认为三日月他们会把将女孩带回去做审神者这样的任务,交给这么一振不靠谱的刀。 “当然是来凑热闹的呀,”鹤丸国永表示, “没想到三日月他们只是来了一趟远征,就说要带一位审神者回去……哦呀,这可真是一个连鹤也感到震惊的天大惊吓呀!” “本来龟甲是想偷偷拿着本丸的时空转换装置过来的,你说巧不巧,” 鹤丸国永表情无辜,“刚好被我撞见了,所以我就顺势把那家伙打晕,溜过来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压切长谷部语气冷漠:“看完了?那你可以回去了。” 鹤丸国永:“才没有呢,我才刚来,连那个女孩子都没见到。” “长谷部不会不欢迎我的吧~”,鹤丸拖着调子撒娇,“不然我就不支持你超过光坊了。” 压切长谷部:“谁要你的支持?” 鹤丸国永胡搅蛮缠:“你呀!” 压切长谷部:…… 他选择了手动闭麦,他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先把这振刀打一顿。 —— 不同于压切长谷部和鹤丸国永这边的轻松,朝日澪那边的处境就有点微妙了。 变故是发生在一个气息无限接近于精灵的存在走近深山的时候,原本加州清光和朝日澪之间的氛围还算轻松,直到…… 他们见到了一个树人模样的生物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花御!”朝日澪站起身来,她的语气很是惊喜。 花御是森林的一部分,朝日澪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们的相识源于一只翠鸟。 那天的朝日澪正在山里采果子,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她抬起头,便看见花御站在旁边的树下。 她的身躯灰白,浑身都布满了黑色的花纹,眼眶里长着树枝,左肩上一只含苞欲放的红色玫瑰肆意展开,格外具有生命力。 彼时的朝日澪刚刚经历过花子婆婆的死亡,和被山神囚禁于深山之上这两个变故,正是不安的时刻,见到这么一个身躯高大的恐怖存在,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转身就往神社的方向跑,但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摔在了泥地里面,花草的汁液溅了一身。 年幼的朝日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本以为那个恐怖的存在会像山中的野兽一样把自己吃掉,可她等了半天,身后也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攻击。 朝日澪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去,看见花御还站在原地,歪着脑袋,明明是非人的存在,朝日澪竟然诡异地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困惑。 然后花御开口了。 【你在害怕我吗?】 花御的声音也很奇怪,她说出的话语朝日澪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在传入她脑海中的时候,竟然无缝切换成她能听懂的语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来自于自然的回响。 幼年的朝日澪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不是人类……” 花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来,让自己与趴在地上的朝日澪尽量处于同一高度。 她伸出手,手臂中缠绕着的藤蔓缓缓散开,露出里面一团温热的东西。 那是一只鸟。 一只受伤的翠鸟,翅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羽毛被血黏成了一团,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它还活着! 【帮我。】花御说道。 朝日澪愣住了,她看着那只翠鸟,又看了看花御可怖的脸,并非想象中的凶残与暴戾,朝日澪竟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恳切与温柔。 当时的朝日澪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真就在花御的面前,小心翼翼的给翠鸟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包扎…… 整个过程花御也蹲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长在眼窝里的两根树枝偶尔轻轻颤动。 翠鸟养好了伤,在某天清晨振翅飞走了,花御站在树下,看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花御每隔一段时日就会上山,什么也不带,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看着林中的少女。 “花御,”有一天朝日澪问她,“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花御想了很久,久到朝日澪以为她没有听懂这个问题,然后花御抬起手,指了指朝日澪的心口: 【你这里干净】 【像森林最深处……没有人的地方】 朝日澪并不明白什么叫“像没有人的地方”,花御说话总是如此,因为并非人类,花御的语言断断续续的,不怎么符合逻辑, 但朝日澪知晓那应该是一句夸奖的话,便开心地笑了笑。 花御盯着朝日澪的笑容看了很久,随后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朝日澪的发梢。 又过了些时日,花御上山的时候开始和她讲山下的情况。 山下有一种叫做“咒灵”的生物,有阵营,有纷争,有理想。直到那时,朝日澪才知道花御也是咒灵的一员。 【咒灵要改造世界】花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认真。 【人类太多了,他们只会破坏自然,破坏生态】 【森林,大海,天空,都在哭泣,它们已经无法与人类共存了】 【所以,咒灵要取代人类】 朝日澪听到这些话,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可是,”她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也是人类啊。“ 花御沉默良久。 【你不一样】 至于具体是怎么不一样,花御没有解释,朝日澪也没有多问,她隐约察觉到了这个答案可能会让她不安。 后来的花御便愈发忙碌了,她上山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然后……也就是今天,花御带来了其他咒灵。 朝日澪在向着花御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住。 她看到了花御身后的东西……三个…… 那些东西与花御不同,气息更浓烈,更尖锐,散发着赤裸裸的恶意。 朝日澪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加州清光持刀挡在她的身前。 15.让我碰一碰你好不好? 身为山中的生灵,没有人能比朝日澪更清楚直观地感受到:后面这三个东西所散发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但她不能跑,因为清光还挡在自己的身前。 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清光打不过他们,所以…… 她应该留下,即使是最坏的结果,她也该和清光一起承担。 “清光,”朝日澪拉住了加州清光的衣摆。 “先别动手,”她强压住心中的恐慌,装作一副镇定的模样,“花御不是坏人。” “她不会伤害我的。” 至少在清光没有先一步动手前,他们还有谈判的余地,至少……她也应该知道花御为什么会带着他们过来。 花御似乎察觉到了朝日澪的恐惧,她加快脚步走到朝日澪的面前,对加州清光的刀视若无睹,依旧半蹲下身处于一个与少女平视的角度。 【别怕】 【他们是我认识的,虽然不算是朋友,但至少不会……伤害你】 花御说“不会伤害你“的时候,话语明显停顿了片刻,头也往身后的方向转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另外三个的反应。 朝日澪察觉到了花御的不确信,她的手紧了紧,继续询问道:“花御,他们是谁,你为什么要带着他们来这里?” 【山下马上就要有大的动作了,咒灵与人类的斗争不可避免】 “所以呢?”朝日澪疑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知道的,我下不了山。” 【……】 花御迟疑了,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身后的火山头咒灵很不耐烦,语气也带着明显的轻蔑,“花御,不要浪费时间。” “不过一个人类而已,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直接让真人上就行了。” 名叫“真人”的咒灵歪了歪脑袋,嘴角挂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原来已经到我出场的时候了吗?” “不过,”他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朝日澪,目光令人不适。 怎么说呢,像一条冰冷粘腻的毒蛇,光是只用视线打量,就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声音中也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愉悦感, “花御,你养的这个小人类倒是挺有意思。” “嘛,”他又朝着朝日澪说道, “起初花御说山里有个人类女孩,我还不相信,但现在我看见了……”, 他的头又凑近了一些,“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对不对?” 说着,真人抬起手朝着朝日澪伸了过来,伴随着他的动作,朝日澪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她隐约察觉到要是被对方碰到,可能会发生一些恐怖的事情。 “不要碰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来自加州清光的,另一道来自花御。 加州清光将刀指向真人的方向。 花御也做出了动作,她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步,将自己的身体恰好挡在朝日澪和真人之间,速度很快,完全是呈保护者的姿态。 真人伸出的那只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花御好小气啊。”真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撒娇般的语气,他试图做出人类在抱怨时的表情,然而,假的就是假的,浮于表面的演技终归做不得真。 “让我看看嘛,藏在山里的宝贝,还能让花御这么上心,一定很有趣的。” “况且,这可是花御你亲自拜托我的呀。” 真人如此说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朝日澪,似乎很想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些不一样的表情。 “人类,花御可是把你卖给我了哟,她说……” 【闭嘴】 花御忍无可忍,声音带上了怒气,一只粗大的树藤从地底窜了出来,直冲真人的面门而去,将真人打飞到了树上。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变故来得就是这么快,快得让朝日澪猝不及防,等她反应过来时,又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 “花御,”她听懂了真人的意思,是花御让他们来这里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 “哦呀,原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呀。” 被花御打飞的真人完全不在意,他无视花御的冷脸又靠了过来,边走边继续抱怨,脸上带笑:“花御打人真的很疼呢,不过幸好对我起不到什么伤害。” “人类,花御可是特意来拜托我将你转化成咒灵的呢。” “‘无为转变’,这就是我的术式,可以通过改变你的灵魂状态,进而改造你的身体。” “我很期待,把特别的你变成别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的。” 真人的语气愉悦。 朝日澪并不理他,她只是不明白花御的想法,看向花御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要把我变成别的东西?” 【我……】 花御迟疑了片刻。 【咒灵终将会取代人类】 她如此说道。 “就因为这种理由?”朝日澪质问道,“既然你不希望人类存在,那么杀了我就是了,为何……要把我变成其他东西?” 【不只……】 【我想让你下山】花御语气温柔,【你不也一直想下山吗?】 【这座山是针对你所布下的结界,若你不再是你,那么你就能下山了】 听到花御的解释,朝日澪快要气笑了:“那么,能够下山的我,被改变灵魂后的我,还算是我吗?”她反问道。 花御:【我会让真人保留你的形态,不会做太多转变】 花御在某些方面其实也意外的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很难改变想法。 朝日澪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你只是来通知我的,并不在乎我的意见。” 花御:【我……】 “那么山的想法呢?”朝日澪继续询问, “你说过,你是因为听到了森林,大海还有天空的哭泣才产生了‘咒灵要改变世界’的念头。” “所以,你听到了山的哭泣了吗?” “山不希望我走,也不希 望我做出改变,更不希望我失去我自己的本质,变成一个……”朝日澪闭了闭眼睛, “浑身缠满怨咒的怪物。” “自诩自然的守护者的你,却想用伤害我,伤害山的方式带我离开山,这样真的好吗?” 少女的语气铿锵,字字句句皆是质问。 花御没吭声,露出眼眶的树枝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做很长的心理斗争。 可真人却没有那个耐心了。 “嘛,花御又开始犹豫了,这样婆婆妈妈的她,看上去真像是一个人类呢。” “不过我不一样,”真人伸出手,再次试图触碰朝日澪,他的动作很慢,完全就是一种猫抓耗子一样的戏耍态度。 他知道的……少女跑不掉。 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玩下去。 “让我碰碰你好不好,就一下,一下而已。”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被‘无为转变’改变后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其实转变的过程很快的,一点都不痛,真的,我保证。”真人信誓旦旦地说道,但是……没有人会相信鳄鱼在吃人前流下的虚伪泪水。 “很多人被转变的时候都会哭会叫,但那绝不是因为痛,只是因为他们暂时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别的东西而已。” “你看,你不是普通人,是被山,是被花御护着的存在,你一定会比普通人更能接受转变的,对不对?” 真人的手越来越近。 朝日澪想要躲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分毫。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朝日澪头顶的那一瞬间,加州清光动了。 不,不只…… 两道刀光同时亮起,发出了刺入皮肉的声音。 朝日澪瞪大了眼睛,向着突然出现的付丧神看去,白衣白发的付丧神和加州清光一样挡在她的面前,手中的刀闪着寒光。 “哟,”鹤丸国永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依旧促狭却带了些许的锋利,“看来我来得还挺是时候的。” “青天白日的,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这不太好吧。” 朝日澪眨了眨眼,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真人退后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被刀剑整整齐齐地切碎了,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咒力萦绕其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抬起头来。 “你们……砍掉了我的手指?”真人很生气很生气。 让他生气的结果:就是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些许,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类在面对这样的遭遇时的反应。 “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么做。” 他如此说道,手上断掉的手指重新长了起来,黑色的咒力沿着断口处蠕动着向外延伸。 他重新活动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右手,嘴角的笑容咧到耳根。 这个笑容让朝日澪汗毛倒竖。 “好玩,”真人说道,“你们真的好玩。” “既然如此的话,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16.山的咆哮 就算有白发付丧神的帮助,他们也完全打不过真人,方才真人能自己长出手指就说明了这一点: 刀剑伤不了他,只要他想,他的肉/体随时可以再生。 更何况旁边除了花御,还有另外两个满怀恶意的咒灵在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朝日澪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但她眼下也没其他什么退路了,只得硬着头皮,驱使树根和藤蔓在真人的面前竖起一道屏障。 “咦~”,看见眼前突然出现的屏障,真人无疑更加兴奋了,“竟然也能操纵植物吗?” “是和花御差不多的能力呢,难怪花御这么在乎你。“ 他用自己的手将屏障撕开,而后越来越多的藤蔓涌了上来,在裂口处形成了一道新的屏障。 “没有任何的攻击性呢,”真人自说自话,“光是这样是阻挡不了我的哦。” “真可惜啊,看来你还不能真正使用这份力量。” “让我来帮帮你呀~”他的语气黏腻,手上的动作也不停,飞快地撕扯藤蔓。 朝日澪咬了咬唇,脸上的血色尽褪。 她撑不了太久了。 加州清光和鹤丸国永也紧紧盯着屏障的方向,只要屏障一旦支撑不住裂开,他们就会立刻向真人进攻而去。 已经不能再等了…… 朝日澪拉住了白发付丧神背后的兜帽,至于为什么不是清光…… “把刀给我。”朝日澪说道。 白发付丧神微微一怔,他偏过头,鎏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少女坚定决绝的面孔。 只是片刻的时间,鹤丸国永就做下了决定,他没有犹豫迟疑,也没有多说任何话,将太刀的刀柄朝着少女递了过去。 朝日澪握住了刀。 那把刀比她预想中的要重得多,沉甸甸的,刀身银白如雪,却也和清光的本体刀一样,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不过……对不起了…… 朝日澪心中默念了一句,将刀刃贴在自己的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力地划了下去。 山中的确有强大的守护者,这一点她未曾骗过清光。 守护者是山的本身,是山的意志,也是山神,只是随着山神大人神力的衰微,祂已经无法自己醒过来了。 或许只有等山真正受到伤害的时候,山神大人才能再次现身,作为山的一部分,朝日澪想要唤醒山神。 疼痛比朝日澪想象中的要剧烈得多。 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的那一刻,鲜红的血液便从掌心涌了出来。 鹤丸国永因为少女意料之外的动作瞳孔骤缩。 “你疯了!”他的预想里可没有审神者自杀这条可能性,那他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鹤丸伸手想要过来抢刀,但朝日澪握着刀刃的手很紧,若是随意抢夺只会让伤口更深,血液顺着刀柄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朝日澪向后踉跄了两步。 【朝朝!】 花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怒吼。 【快停下!】 她未曾想到少女竟然会使用这样决绝的法子,若是自己能早些制止真人的话…… 朝日澪没有停,也不能停。花御有她自己的立场,而朝日澪也是。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流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大脑因为失血过多开始发晕,可她也感觉到了…… 山在苏醒! 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地震动,山活了过来,像一个沉睡了千百年的巨人睁开了祂的眼睛。 真人的表情终于变了,他也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他准备速战速决,熟料…… 花御再度挡在了他的面前 。 经过方才的一遭,花御彻底地转变了想法。 【够了,真人】 【我们回去吧】 【她不想离开】 【先前的请求,就当我没说过】 “哈?回去?”真人并不打算这么做,“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让我感兴趣的人类,你却让我回去?” “现在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不过眼下也由不得真人说了算就是了…… 山的土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就连天空也好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光柱缓缓消散,一道由模糊变得清晰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 最先浮现的是鹿角:一对极其庞大的,分叉繁复的鹿角,恍若倒着的树木根须,交错虬结,层层叠叠。 鹿角的每一个分叉上都闪烁着细小的光点。 然后是头颅,身躯,四肢,尾巴……当那只鹿从光柱中完全走出的时候,整座山都在颤抖。 祂的身躯分外庞大,四肢修长而有力,周身也泛着金色的微光,光是注视着祂便能感觉到一种超越物种,超越性别的,近乎于神性的庄严。 神鹿没有理会其他东西,从祂现身开始,眼睛里就只有那个让祂偏爱的孩子。 祂走到朝日澪面前,弯下祂巨大的头颅,用那双好似盛着漫天星光的眼眸注视着朝日澪,鼻息抚过少女的面颊,带着整座山的气味。 朝日澪伸了伸手,想要触碰鹿神大人,却在指尖触碰到祂之前,手臂先一步无力地垂了下去。 视野彻底地暗了下来。 最后的最后,在意识即将消弥之际,她听见了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然后这些声音一同被一道更加古老宏大,响彻山峦的声音所湮没。 山神在咆哮。 为了这个被神明偏爱的孩子咆哮。 17.天堂之下 朝日澪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倘若不是如此的话,她为什么又会见到早已死去多年的花子婆婆? “花子婆婆!”银发绿瞳的少女如同乳燕投林般投入了老人的怀抱,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朝朝!”花子婆婆还是朝日澪记忆中的模样,她凝神用目光细细打量着少女的面容,苍老的眼瞳里满是心疼与怜惜。 “好久不见,我的朝朝长大了,变漂亮了。”老人如是说道,用手温柔地拍了拍朝日澪的背部。 朝日澪的眼中更酸了,她和小时候一样搂着老人的脖子。 她想和老人说许多许多话,把这些年所有的经历都掰干净了,揉碎了告诉老人…… 却又唯恐时光不够,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无法宣之于口,只得埋在老人的颈窝里面,垂着头无声地哭泣。 “婆婆在。” “我的孩子,我一直在这里。” 花子婆婆安抚着女孩,任由女孩的泪水濡湿了她肩膀上的衣服。 —— 朝日澪觉得这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昔日的神社还没有变成一片废墟,鸟居也高高地耸立在参道面前,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年纪,开开心心地做着被花子婆婆宠大的,山林里的姑娘。 她们相依为命,彼此只有自己。 但是…… 等等,谁能告诉她……为什么那个白发付丧神也会在这里? 朝日澪在树上掏鸟蛋,她刚准备下来,低头的瞬间与一个白衣白发的付丧神来了一个命定般的相遇,朝日澪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树上摔下来。 “哟,原来你被山神藏在这里啊,”青年开了口,声音清亮如同一声鹤唳。 “看来鹤的出现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惊吓呢。“初晨的凉风里,鹤丸国永微笑着抬头,眼神温润而无害。 嗯,也看起相当无辜,尤其是在对“少女差点被他的出现吓得从树上掉下来”这件事上! 朝日澪: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懂,但是…… “你也死了吗?”少女疑惑地问道,心中蓦的有些难过,“那清光是不是也……” “死了。” 白发付丧神眨了眨眼,他很快便理解了朝日澪的想法,鎏金色的眼眸里浮现了一丝狡黠的光,语气幽怨地说道: “所以我变成怨魂来找你了。” 朝日澪:别说,怪可怕的。 她垂下头,面露愧疚:“对不起,我以为山神大人会将真人他们赶走。” “那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口中的山神,将我们无差别地杀死了呢?”鹤丸国永询问。 “这不可能!”朝日澪皱了皱眉,连忙反驳,“山神大人是个温柔的神明,是不会杀人的。” 朝日澪坚信这一点。 “是吗?”鹤丸国永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 “你倒是真的相信那个所谓山神,不过祂的温柔或许也只对你而言。” ……对这个被神明所偏爱的少女。 鹤丸国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瞥了一眼少女: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在她失去意识后,那个山神做了什么。 他们是被山神无差别地丢出去的,到现在的鹤丸还记得山神震怒时候的模样: 倘若不是朝日澪仍然还活着,山神估计就算是拼了命,也会让在场的所有人为她陪葬。 不过山神的神力的确剩不了多少就是了,没有足够信仰供奉的祂终会走向末路。 祂只是将少女藏得更深,更加密不透风,随即又陷入了沉睡。 也正是因为如此,鹤丸国永才有再次见到朝日澪的机会。 “山神大人是这座山的信仰!” 更是花子婆婆的信仰,朝日澪心中默念了一句, “如果不是山神大人同意花子婆婆将我捡回来,我或许早就死在山林中了。” 鹤丸国永抽了抽嘴角,不想和她谈论这个有关山神是否温柔的话题了。 若是祂真的温柔的话也不会将少女困在山中,像是笼中之鸟一样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朝日澪这才想起来问鹤丸的名字。 “鹤丸国永。”白发付丧神说道。 鹤丸……朝日澪一瞬间就想到了某种白色的,身躯修长而优雅的鸟类。 “鹤丸先生,非常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你也不会因此死去,” 朝日澪心中非常愧疚,并试图提出解决方案,以此化解鹤丸国永内心的怨气。 “不过死亡就是死亡,死者是无法复生的,若是你想报复我的话,就报复好了, 报复完请速速离去,不要误了你转生的路。”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鹤丸国永:“报复啊~”,他刻意拉长了语调,似乎在思考朝日澪话语中的可能性。 朝日澪:“或者说,你有什么到死也不能释怀的遗愿,你可以和我说说,虽然我帮不了你,可说出来也能让你的心情好受一些。” ……更能早点散尽怨气,转世投胎。 嗯,看起来很为他着想了,一心只想着让他投胎…… 鹤丸国永轻笑了一声。 “其实还真有一件事,”鹤丸眨着眼睛就开始忽悠, “我倒是无所谓,死就是死了,孑然一身,空空如也,只是我放心不下一个姑娘,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姑娘。” “我这振刀,对于会动的东西,和被困住的东西,一向都很感兴趣。” 鹤丸国永看着朝日澪说道。 朝日澪呼吸一滞:是错觉吗?她总感觉对方说的是自己。 “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她实诚地问了出来。 鹤丸国永:“如果我说是呢?” 朝日澪:“我没有被关在笼子里。” 鹤丸国永:“是吗?那你能离开这座山吗?” 朝日澪说不出话来。 鹤丸国永姿态闲适地走到树林中央,阳光照进树林,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在发光。 “这个笼子很大,”他说,“大到或许让你不觉得这是个笼子,但它还是笼子。”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已经忘却了她是外面世界里的一员,忘记了她原本就会飞翔。” “现在的她,就算是笼子的门在眼前打开也不会飞走了。” 寂静在空中蔓延开来。 朝日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心里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隐约知晓鹤丸所说的消息可能会颠覆这片藏在天堂之中的真相,但她还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问了出来。 “你……你到底来是做什么的?”朝日澪问。 鹤丸国永看着朝日澪,鎏金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着光芒,氤氲着一股暖意,像是秋日银杏林里银杏叶的色彩。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来偷你。”他说。 18.送给白鹤 朝日澪表情古怪,她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呃,也可能不是人,跑到她这个正主的面前说出“我来偷你”这种话,真真就诡异到了极点。 “我是人类,又不是一件东西,怎么可以用‘偷’这个字呢?”朝日澪询问。 鹤丸佯装惊讶:“欸?原来你不是山神的东西呀~“ 朝日澪:…… 她默默偏头,表示不太想理会这个白发付丧神,总感觉对方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就在少女偏头的那段时间,一道翠蓝色的影子,携着尖锐的鸣叫声俯冲而下。 “啾啾!” 鸟儿飞快地向着朝日澪啄了过来,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后脑勺就这么挨了一下。 紧接着,翠鸟扑上来用爪子和鸟喙连抓带啄,压根不给朝日澪躲避的时间。 朝日澪本能地缩起脖子,双手护住头,脚下踩着的树干发出了不祥的断裂声。 “啊……” 少女尖叫了一声,她的身体已然悬空,初晨的微风从耳畔刮过,树叶在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朝日澪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朝日澪只感觉一阵微风吹过,然后就有什么带着体温的东西抵住了她的腰背,将方才下坠的力道层层卸了下去。 她颤颤巍巍睁开眼睛,正对上了一张放大了数倍的笑脸。 逆光里,鹤丸国永正俯视着她,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他的眼睫也是白色的,像是沾上了霜雪一般。 “哦呀,看来鹤抓到你了呢。” “所以你现在就是我的东西了哦。” 鹤丸得逞似的笑了笑,金眸恍若天上般的日光般璀璨。 朝日澪张了张嘴,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死死地环住了青年的脖子,她慌忙松开手,脸颊有些烧得慌,而罪魁祸首…… 那只翠鸟妈妈,还在她的头顶盘旋,发出了一连串示威的鸣叫声,好似在说“活该”。 朝日澪:“对不起。” 这声道歉是和翠鸟说的,翠鸟张开翅膀,傲娇地“啾”了一声,随后从树干跳回自己的窝里面去,不再向着树下的人类发难了。 万物皆有灵,翠鸟也当如是。 鹤丸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顿觉银发绿眸的少女好似无意落入人间的精灵,而此时,她也落进了他的怀抱…… 他心念一动,单手拖着朝日澪,另一只手抬起来,不紧不慢地从她的发间摘下几片碎叶,动作轻柔。 “虽然惊吓确实让鹤感到惊喜啦,”鹤丸说道,声音欢脱而清朗。 “但如果下次要制造惊吓的话,还请选择更加安全的方式,比如说从走廊的转角突然跳出来之类的。” “到时候的鹤,也会接住你的。” 朝日澪:“我知道了。” “你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才不要呢,”手下的肌肤温热柔软,鹤丸国永揪了揪朝日澪的脸,笑得理所当然: “不是说过了吗?被我接住了就算是我的东西了。” 朝日澪:“我不是东西!”她继续反驳,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朝日澪好不容易双脚落了地,身后就多了一只叽叽喳喳的鹤。 朝日澪走在前面,偶尔点头应和两声,却并不敷衍,青年的一字一句她都在认真倾听。 讲真,虽然这位鹤丸先生确实有些跳脱,有些聒噪,但朝日澪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状态。 从她十岁的时候,花子婆婆离世之后,她就不再能听到人类的声音了,直到前些天清光,还有这群付丧神的闯入。 朝日澪在路过一片野花丛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蓝紫色的桔梗花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露珠从花瓣上滚落了下来。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随后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枝花递给了身后的白鹤。 “谢谢你陪我 说话,”朝日澪认真地说道。 鹤丸国永挑眉,目光略显诧异:“谢我?” “对呀!”朝日澪表示:“有时候一个人呆久了,就会想说话。” “花子婆婆活着的时候,我会和花子婆婆说话,等到她死了……” 朝日澪低下头,脸上露出落寞的神色, “我会对着鹿说,对鸟说,对树说,偶尔也会对花御说。” “然后清光来了,我就对清光说,而现在……”,朝日澪看向旁边的鹤丸国永,眼眸真诚,“对你说。” 人会害怕寂寞吗? 当然是会的,或许嘴上说不害怕,但他一但经历了长时间一个人的黑暗,就会很容易被人世间的温暖所吸引,从而再也无法适应那些自己独自一人,度过漫漫长夜的日子。 所以这束花是送给这只聒噪的鹤的。 大抵是从他的身上感受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寂寞了吧。 朝日澪眼睫轻轻颤了颤,眸光柔和且愧疚。 “但我要回去了,”说到这里,她转而看向神社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容,“花子婆婆还在神社里等我。” 因此,就算是知道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山神为她创造的一场梦境,她也甘愿就此沉沦。 “我平生所求不多,仅此而已。” “所以,再见了。” 朝日澪郑重地向着鹤丸国永鞠了一躬,转身向着神社的方向跑去。 徒留一只雪白的鹤,因为先前的那句“对你说”,心中被一道微弱的涟漪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的确所求不多,鹤丸国永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握着的桔梗花,无奈地“呵”了一声。 “光是如此就让你感到幸福了吗?”他对着这片无人的虚空自言自语。 “可是……” “死人又怎么能占据活人的位置呢?” 鹤丸国永站在原地思索良久,随即也向着神社的方向走去。 19.见家长了 在知晓这里并不是天堂,而是山神为她所造的一场梦境之后,不知从何时出现的不安定感就席卷至朝日澪的心头,她不管不顾地向着神社的方向跑去,迫切地想要见到花子婆婆。 怎么说呢? 有些东西只要不说破,便永远是雾里的远山,水中的月影,朦胧却安全, 可一旦有人非要描摹出它的轮廓,它就会变得锋利而有攻击性起来,莫名其妙的违和感硌在胸口,让她隐隐作痛。 朝日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社务所的木门,看见花子婆婆还在,她正坐在窗边缝制一件衣服。 阳光从窗户的破洞纸里漏了出来,婆婆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神情专注且安详。 朝日澪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轻轻走过去,在婆婆面前蹲下来:“婆婆,我有话对你说。” 花子婆婆抬起头,因为苍老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少女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而后缓缓地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朝日澪熟悉无比的笑。 她将针线放下,伸出手摸了摸朝日澪的头发:“说吧。” 朝日澪深吸了一口气做好心里建设,有些话依旧要说出来。 “我知道这是梦。”她认真地说道。 花子婆婆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不在意地摸着朝日澪的头发,好似对朝日澪口中说出的真相根本就无所谓。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婆婆。” 朝日澪继续说话,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从我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是山神所造出来的幻影。” “你不一定有婆婆的意识,也不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你只是看起来像婆婆,说话像婆婆,做事像婆婆,但你的本质和婆婆并不是同一个人。” 花子婆婆依旧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朝日澪。 “但是,”少女的声音彻底哽咽,“你还是你,对不对?” “就算你是从我的记忆里来的,就算你不是真的婆婆,可你是婆婆留在我心底的那一部分,是从我与婆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所拼出来的……” “所以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对不对!” 泪水从朝日澪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流。 花子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球里面闪过几丝挣扎,然后婆婆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帮朝日澪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 “傻孩子,”花子婆婆说,声音很轻,像是房间里穿堂而过的风,“婆婆当然知道这里是梦。” “婆婆从一进入这个梦里就知道了,”花子婆婆语气平静, “我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还是山,所以当婆婆在这个梦里面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朝日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愿意呆在这个梦里面,”花子婆婆声音温柔得让朝日澪的心都要碎了,“因为婆婆想看看你,朝朝。”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婆婆在三途川那边一直惦记着你,惦记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因为想我而哭鼻子。” “婆婆知道你长大了,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但你始终是我的孩子。” “天底下所有当长辈的都是一样的,不论此身在现世还是常世,只要孩子在的地方,他们的心就在那里。” 朝日澪再也忍不住了,扑进花子婆婆的怀里面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 鹤丸国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他并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边缘,安静地看着屋里面的这一幕。 花子婆婆安抚好了朝日澪,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鹤丸国永,视线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缓慢停留了一会儿。 “有人来了。”她朝着朝日澪说道。 “啊?”朝日澪的声音还在一抽一抽的啜泣。 在听到花子婆婆的话语后,她迟疑了一瞬,将目光缓慢地移到门外的鹤丸国永身上,脸上闪过几分戒备和警惕,语气也不怎么友好: “你怎么会过来这里?” 她不是已经和对方说清楚了吗? “不准没礼貌!”花子婆婆用手拍了一下少女的头,却也没真的生气,话语里尽是宠溺。 朝日澪委屈巴巴:“我知道了。” 看着朝日澪乖巧委屈的样子,花子婆婆一句重话也说不 出来了,她将视线再度转移到鹤丸国永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就是那个想要来偷朝朝的付丧神?” 鹤丸国永眯了眯眼睛,大大方方承认了:“没错。” 听到这话,花子婆婆上上下下打量了对方好几眼,语气中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和不客气。 “行吧,长得倒是不错。”花子婆婆说道,继而发问:“就是看起来太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来了,来了,就是这句,天底下的长辈也有这么一个通病,就是总觉得孩子很瘦,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鹤丸国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金色的眼瞳缓缓睁大。 “请问……”,他难得显得有些无措,“您关注的点是不是有些偏了?” “不偏不偏,”花子婆婆摆了摆手,一脸“我活了一辈子什么东西没见过”的淡定模样: “婆婆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什么付丧神,或者鬼怪精灵的,在我的眼里都没什么区别。” “你就算长得再好看,身份再特殊,不好好吃饭也是要瘦的。” 鹤丸国永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也活了很久,见过很多人类,就从来没有那个人类会在他的面前,用这种长辈训话的态度说“你太瘦了”。 就……真的很奇怪,把他一些想好的措辞和质问,都整得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花子婆婆似乎很满意鹤丸国永此时的反应,笑得更深了一些。 她拍了拍朝日澪的肩膀,示意朝日澪从自己的怀里面起来,然后极其自然地对鹤丸国永说道: “你进来坐,别在门口杵着,就跟一根木头似的。” 鹤丸国永:“……” 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乖乖走了进来,在花子婆婆对面跪坐下来。 鹤丸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着,和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不着调姿态……判若两人。 朝日澪看了看乖乖巧巧坐在前面的鹤,又看了看游刃有余的花子婆婆,突然就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有点多余。 不愧是花子婆婆! 朝日澪如此想到。 20.所谓惊吓 什么样的人能不畏寂寞呆在山上几十年,并养育出一个精灵般的孩子呢? 鹤丸国永得出了答案,于此同时,花子婆婆的态度让即使是暗堕刀剑的他……也无所适从。 倘若对方是带着恶意的,带着警惕的,带着质问的,他有无数种方法去反击, 但倘若对方全然是善意的,温柔的,和蔼的,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朝日澪看着眼前的场景,颇感觉有些好笑,于是便也真的偷偷笑了出来。 然后她偷笑的画面,就被两道视线给同时逮住了。 朝日澪:…… 都……都看着她干嘛? “你们两个年轻人一起玩吧,”花子婆婆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看了看天色,表示:“已经快要到中午了。” “如果不介意地话,午饭就请一起留在这里吃吧,”她温和地向鹤丸国永说道,“今天的午餐是红豆年糕汤。” 鹤丸国永在这种被动的环境下没有不自在多久,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他脸上没有一点叨扰别人的自觉,堂而皇之地接受了老人的邀请:“那就辛苦您了,花子婆婆。” 花子婆婆点了点头,边说着“不辛苦”,边起身盛汤去了,只留下朝日澪和鹤丸国永呆在小小的社务所内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等花子婆婆走后,呆在房间里的朝日澪瞬间就觉得尴尬起来。 她其实是有些恐惧鹤丸国永的到来的,大概是害怕这只口无遮拦的鹤,会打破这片梦境的真相,打破这座由山神大人为她建造的,独属于她和花子婆婆的乌托邦。 朝日澪低着头,一边思索,一边时不时地用余光打量鹤丸,不知道该如何向着对方开口。 她自以为自己暗中观察的视线很隐蔽,哪料自己的一举一动对在对面那只白鹤的眼皮子底下。 鹤丸注意到少女欲说还休的模样,眉毛不着痕迹地动了动,最终还是先一步在朝日澪前方开了口。 “别紧张,”他如是说道,表情与语气都分外无辜:“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要知道,坏人才不会和你打什么招呼呢,坏人都是偷偷摸摸进来,偷偷摸摸离开,我这不是先跟你说了一声‘我要来偷你’了吗?” 鹤丸国永似乎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朝日澪:? 她缓缓抠出了一个问号,不知道这位鹤丸先生到底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先通知一遍“我要偷你”,就不算是“偷”了吗? 但对上鹤丸国永理直气壮的模样,朝日澪到底咽下了即将说出口的吐槽,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您开心就好。” 总感觉对方是那种很擅长胡搅蛮缠的类型,真要和他讲道理,自己大概率讲不过他QAQ. 没错,朝日澪是有点自知之明在身上的,见自己讲不过,便干脆不讲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现在的自己好像真就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这位鹤丸先生的确脑回路有些清奇,可到底没直接向着自己和婆婆发难。 朝日澪不可避免地对鹤丸国永产生了好奇,她询问道:“你说要偷我,怎么偷?” “还没想好,”鹤丸挑眉反问:“你喜欢怎么被偷?” 朝日澪:“……” 她的大脑快要被这只鹤丸先生搞宕机了,原来她还能选择被“偷”的方式吗? 朝日澪思忖良久,表示:“我不想被偷。” “我不管这是不是梦,”她说,“我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婆婆在这里,我就不走,或许你的观念是正确的,又或许我出去这座山也是对我最好的,但我不在乎什么最好不最好的。” “我只知道,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花子婆婆了,我好不容易才在梦里见到了她,你却要把我弄出去……” “我不想走。” 朝日澪认真地说道,比先前送鹤丸花的时候说得更加直白,更加清楚且不加掩饰。 鹤丸国永看着少女的样子,沉默了很久,那张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此刻异常安静。 他忽然笑了一下:“嘛,那也没办法了吧。” 话音落下,他的神色也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朝日澪心中慌乱,她觉得对方怕是没耐心继续和自己玩这场“过家家”游戏了。 难道说这位鹤丸先生就要开始放大招,展现出他险恶的内心了吗? 朝日澪心中警惕值+10086! “既然如此的话,就陪你做完这场梦好了。”鹤丸继续说道。 朝日澪:“嗯?” 这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怎么和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少女瞬间傻眼,脑袋晕乎乎的,神色也晕乎乎的,比初生的小鹿还要更加的懵懂。 鹤丸国永站起身,走到朝日澪面前,弯下腰来,伸手拨开少女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他看着朝日澪倔强的侧脸,粲然一笑:“看来你又被鹤给吓到了呢。” 朝日澪:“吓……吓到?”整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吓她? “对呀,没有惊吓的鹤生寂寞如雪,是不会有任何惊喜的!” 鹤丸国永继续理直气壮,他又忍不住上手捏了捏朝日澪的脸,表示这个手感让他十分惊喜。 “不过,陪你做完这场梦是真的。” 看见少女控诉的目光,鹤丸国永有些遗憾地放过了少女柔软的脸颊。 “谁让你是我们本丸未来的审神者呢?”他的语气略显无奈。 “既然是审神者,是我所要保护的对象,那么你任性一点也是可以的。” 他的指尖落在朝日澪的额头上,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可是等这场梦境过去,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被鹤偷走。” “这样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说实话,朝日澪还是不怎么明白:“我并不打算从梦中醒来。” 不会从梦中醒来的梦,便应该无限趋近于永恒了吧,这位鹤丸先生呆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回你的本丸去了吗?”她继续追问。 “其实我觉得不回去也很好,”鹤丸摸了摸下巴表示, “在这个广阔的囚笼里,做两只明知被束缚,却甘愿被困在这里的囚鸟……” “这对鹤来说,难道不是另一种惊吓吗?” 朝日澪:…… 总之,还是那句话,“你开心就好。” “况且这场梦境……本身就……”,鹤丸国永轻声嘟囔了一句,因为他清楚地知晓:这里有爱她的人在。 因为这里有人爱她,所以对方是不会愿意她永远地沉沦在这片虚假的梦境之中的。 朝日澪听见鹤丸似乎断断续续说了什么,正准备追问,听见外面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 她立马转头,看见花子婆婆站在窗户那头,面容和蔼地望着他们。 “两位,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哦。” 朝日澪顾不上其他,连忙应答:“好!我这就来!” 21.迟暮与新生 吃完饭后,花子婆婆拉着朝日澪在神社外面晒太阳。 夏末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想要打瞌睡。 门口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枯了大半,朝日澪记忆里的它,似乎不是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着枯黄的叶片,像是在下一场落叶雨。 花子婆婆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膝盖上放着那个缝了一半的衣服,她低着头缝了几针,然后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朝朝,”花子婆婆突然开口,“你知道婆婆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朝日吗?” 朝日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捡到她的时候花子婆婆自然不知道她的身份,却赋予了她“朝日”这个姓氏。 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的朝日澪闻言抬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因为我是太阳初升的时候,被婆婆给捡到的?” “不全是,”花子婆婆把针线放下,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前,目光悠远地看着远方的天际线: “朝日,是早晨的太阳,是破晓后的光。” “一个迟暮之年的老婆子,一座半死不活的山,还有失去了信仰的山神, 你的到来宛若初生的太阳,是这座山唯一的新生与希望。” “唯一”这个词语的分量太重,朝日澪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了下来,有几片落在花子婆婆花白的头发上,花子婆婆没有去拂落那些叶子,任由它们落在自己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 “这座神社曾经也是有过人声鼎沸的时候的,婆婆当年是神社里最富盛名的巫女,山下的村子年年有人上来祭拜山神, 后来山脚下的年轻人举家搬迁,这座山才渐渐被世界所遗忘。” “我们都是在走向终末的存在,”花子婆婆语气缓慢,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甫一见到新生的生命,都不禁被你吸引,想要用尽全力托举出一份希望出来。” “我爱你,山爱你,山神爱你,但……” “我们的爱好像用错了方式,不知不觉变了味道,让新生的你只能呆在原地,陪着衰老的我们一同腐朽。” “朝朝,这座山欠你的太多,它将你困在此处,让你失去了走出山的机会,你怨恨这座山,怨恨这里的山神吗?” 朝日澪摇了摇头,想说“不恨”,但她突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恨过的,不过怨恨也没什么作用,她无法下山。 于是她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情形等同于默认。 花子婆婆了然地看了朝日澪一眼,语气怅然:“婆婆我呀,在三途川那边呆了几百年,之所以徘徊其中,不愿意转世投胎,便是一直牵挂着你,我的孩子……” “我恐惧你要去体验我曾经感受过的孤独;担心你一个人无法生活;害怕你会在我和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这么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种念头时时刻刻缠绕在我的心中,让我无法安宁。” “最终的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花子婆婆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条漂流许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入海口,语气中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死掉的让人才能安心呆在原地。” “朝朝,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一直停在婆婆死去的那一年,既是在伤害你,也让我在那边日日夜夜遭受愧疚的折磨。” “我没有停在那一年……”,朝日澪终于发出了声音,奈何这声音又轻又哑,毫无说服力。 “你没有吗?”花子婆婆反问。 朝日澪:“我……” “每个人都是要长大的,成长的过程中总伴随着失去。” 花子婆婆如此说道,声音轻柔而坚定,“可以留恋,可以追忆,却决不能将自己掩埋在过去的记忆里,不愿意向前看。” “婆婆没有教过你这一点,这是婆婆的失职,那时候的你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却让你过早地接触到离别。” 朝日澪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这几天她哭过的次数比她过去几百年加上都要多。 “婆婆很高兴你一直记得婆婆,”花子婆婆继续说道,“但婆婆不希望你活着我的样子,活成我的影子。” “你是你,婆婆是婆婆。” “你是‘朝日澪’,是婆婆亲口给你取的名字,是这座山留下的唯一的新生与希望。”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路。” “婆婆在你的生命里待了十年,却又因此成了绑住你的绳子,将你困在山上几百年,这是婆婆的错误,得纠正。” 朝日澪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花子婆婆,那双眼睛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异常清澈。 “我愿意的!”她颤抖着说道。 “不是你愿意,只是你没得选,”花子婆婆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而安详, “因为你的 选择里只有山,你只见过这座山。“ “倘若你见过外面的世界,就不会因为这仅有的一点温暖逝去……而感受到恐惧不安。” “朝朝,你过来,让我再看一看你。” 朝日澪擦了擦眼泪,走到花子婆婆面前。 花子婆婆伸手拉住了朝日澪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像小时候一样揽着她的肩膀,让朝日澪靠在自己的身上。 大抵是因为阳光很好的缘故,花子婆婆此时的身上也是暖的,朝日澪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花子婆婆的衣角。 “倘若神明赠与朝朝的爱是‘永恒’,那么我想要赠与朝朝的爱便是‘自由’。” 花子婆婆如此说道,看向刚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鹤丸国永,“我的孩子,将来就拜托你了。” “她还小,有很多事情还不懂,但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若是你不想招惹她,可以立刻就走,不做停留。” “但若是你招惹了她,却又诓骗她,欺负她,利用她,那么我和山神大人,并不介意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 话语说到这里便是带着威胁的成分了,花子婆婆的语气也变得严肃。 “婆婆?”朝日澪并不知晓花子婆婆为什么这么说,但后者没有回应。 花子婆婆来不及顾其他,只是径直看着鹤丸国永,在等待他的回答。 “我明白。”鹤丸说道,行了一个不太正经的礼。 花子婆婆点了点头,沉默着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好似坚持了很久,终于可以得到休息的样子。 “婆婆!”朝日澪的声音猛地拔高。 鹤丸国永走到朝日澪的身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还在。”鹤丸说道,“只不过这个梦快要结束了,她也很快会离开。” 朝日澪转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鹤丸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对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力,就像是想通过这个方式传达给她一些什么似的。 花子婆婆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了,她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梦中抽离,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朝朝,”她在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婆婆走了,你要好好的。”她说。 “向前走,别回头……” “还有……” “谢谢山神大人让我有了最后一次,向你亲口说声道别的机会……” 22.秋后算账 花子婆婆消失了。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道别,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生命的消逝就是如此,像是一缕晨雾被风吹散,像是一片落叶掉进泥土…… 只要时候到了,便会悄无声息,安安静静地退场,在偌大的天地之间,不留下一丝痕迹。 在她消失之后,四周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的神社变成了长满青苔的空地,几根腐朽的梁柱斜斜地半埋在泥土里面。 这场梦境终归是消散了,山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朝日澪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面露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她没有哭。 哭泣是没有任何作用的,花子婆婆还在的时候,朝日澪可以做回那个被婆婆宠大的小孩子,但花子婆婆消失之后,她就必须收起自己的脆弱,学着长大。 这是山教给她的道理,也是婆婆想要告诉她的。 向前走,别回头…… 朝日澪默念着婆婆消失前说过的话,继续站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头顶的太阳从正中间移到了西边,才终于转身。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花子婆婆说她是这座山唯一的“新生与希望”,那她就该带着花子婆婆那份,带着山的那份继续走下去。 她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也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转身的瞬间,朝日澪看到了在她身后的鹤丸国永,这才想起这边还有个刀剑付丧神需要处理。 “果咩,但是我要先去找清光,”朝日澪认真地说道,“我答应过清光会陪着他的。” “然后呢?”鹤丸国永对上她的视线,挑了一下眉问道。 “然后”,朝日澪微微移开视线,“我会尝试着下山。” 就是不知道山神大人的结界还在不在。 鹤丸国永直视着她,不容许她逃避:“根据我在梦境中说的那番话,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朝日澪:明白是明白,但是…… “清光不希望我和你们走,”朝日澪低头思索了一番说道。 “加州清光?”听到这话,鹤丸国永语气冷了些许: “所以,只要他不同意你和我们走,你便不走?” 朝日澪:“对。” 她只是在清光和其他人之间,更愿意相信清光罢了。 朝日澪觉得这完全没什么毛病,只有鹤丸依旧不依不饶。 “那我问你,”鹤丸国永朝前走了一步, “先前的你为什么会在我和加州清光之间,选择我?” 选择了他?朝日澪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地反应了过来:鹤丸国永指的是向他借刀的那件事。 “那是因为……”她犹豫着说不下去了。 “因为什么?”鹤丸国永继续追问。 朝日澪沉默,她感觉自己的理由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总不能说是担心加州清光难过吧。 “你同意了的。”朝日澪弱弱地答,不明白鹤丸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是啊,我同意了。”鹤丸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我是相信你,才会将刀借给了你,但我没想到你借我的刀,是要伤害自己。” “所以我才会询问你为什么?” “……” “真的非常抱歉!” 朝日澪有气无力垂下了头,她也知晓自己这样的行为欠妥,是能给别人留下心里阴影的程度。 “看来你也知晓这是你欠我的,”鹤丸国永继续向前一步,戳破了她的小心思:“我本来是来帮你的。” “你却因为不想让加州清光难过,便选择了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刀?” 字字句句皆是控诉,被这么一戳穿,朝日澪更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不做人了,这是能说得吗? 她不敢说话,鹤丸国永也不催,只是默默看着她,看得朝日澪愧疚地想抱头逃离。 如果再重来一次的话……呃,她好像还是会选择向着鹤丸国永借刀。 朝日澪反思自己,却没想改,然后她的额头就被弹了一下。 她揉了揉额头,面露困惑。 鹤丸理直气壮:“这是利息。” 朝日澪:“哦。” 委屈巴巴,但不敢说jpg. 这样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终是让某个付丧神忍不住笑出来声,朝日澪抬头,看到鹤丸眼中再次盛 满了促狭的笑意。 “算了,不逗你了。” 鹤丸国永表示:“加州清光已经被长谷部带回本丸了,也是他拜托我找你的。” “你的血滴落在了我的刀上,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更深的联系。” “换句话说,只有我……才能从山中寻找到你哦。”鹤丸又补充了一句。 朝日澪已经呆住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这样她就不用纠结了。 “为什么要早说,”鹤丸理直气壮:“早说难道你就不欠我了吗?” 朝日澪:好像有点道理,是怎么回事? “况且,我陪了你这么久,你却依旧选择加州清光,我的心理当然有落差,来吓吓你不可以吗?” 朝日澪:这理由,似乎也可以。 不对,朝日澪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被带偏了,奈何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这个付丧神……真的是…… 难以形容…… 朝日澪抽了抽嘴角,又听鹤丸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在逗你。” 朝日澪向他投去带着疑问的一瞥。 黄昏的阳光恰好落在他本就白得发光的脸上。 “你现在更相信清光,我不怪你,”鹤丸说道,语气平和, “因为本来就是加州清光先认识你的,你更信任他,更在意他,这不是你的错。” 朝日澪表情有些松怔,没想到他是要给自己找借口。 “可是,”鹤丸国永弯了弯嘴角,他的笑容变得很淡,鎏金色的瞳孔里面也翻涌着几分带着危险的认真, “从今以后,我也算是你的刀了。” “所以无论如何,下次……我希望被选中的那振刀,依旧是我。” 他的气势在某个瞬间变得极具侵略性,语气也不容置喙: “不论原因,不论目的,选了我第一次,就该选择我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选择了我,就绝对不能轻易放手,再去选别的刀。” 鹤丸国永倏然靠近,贴着朝日澪的耳边说道:“你明白吗,主~人~?” 他刻意把最后两个字拖得很长,声音带着股子莫名奇妙的压迫感。 23.恶劣的鹤 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朝日澪的耳侧,她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开口: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种要求啊?” 他们不是刚认识吗? 朝日澪的脑子里冒出许许多多的问号,虽然她也不明白山下的人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但她潜意识里却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可以吗?”鹤丸国永眨着眼睛无辜地望着她,表示: “明明鹤已经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了欸,就连多信任我一点也不可以吗,主~人~?” 朝日澪怀疑鹤丸又在逗弄她,低下头避开了鹤丸国永的视线: “您还是不要再开玩笑了。” 少女拉开距离的态度十分明显,鹤丸国永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 “看来也没那么好骗嘛,”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恰好是朝日澪能听到的程度。 朝日澪:…… 真就挺无语的,这位鹤丸先生现在似乎是完全不避着她了,真就要当着她这个正主的面说这个?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奈何鹤丸完全就跟看不见她似的…… “算了,”只是遗憾了片刻,鹤丸国永又打起了精神,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对上少女疑惑外加着探究的视线,他直言不讳地说道: “毕竟本丸里的那群都是肉食系生物,若是没有一点防备心的话,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吧。” 没错,鹤丸国永评价起自己的同僚来也毫不嘴软,没一句好话。 朝日澪倏然一怔…… 她总觉得鹤丸国永是在提醒她什么,偏了偏头,迟疑地说了一句:“谢谢。” 是在告诫自己不要太相信别人吗?可是他们明明不该是一起的吗? 朝日澪压下了心底的困惑。 “主人这是在说什么呢?”鹤丸国永看了她一眼,似乎因为她方才的道谢感到莫名奇妙。 他又倾身向前一步,拉近了他与朝日澪之间的距离:“明明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自己。“ “毕竟,”他笑得一脸暧昧:“本丸里受你信任的刀剑越少,我的机会才越大不是吗?“ 朝日澪:? 什么机会? 朝日澪一脸懵逼,恍惚间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又不太够用了。 “被你选择的机会啊,”鹤丸就跟能知道朝日澪内心的想法似的,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为她说明道。 朝日澪:…… 打扰了,再见! 确定了,这位鹤丸先生一天到晚都没个正形。 朝日澪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的: 现在的天色已经不早了,趁着天还亮着的功夫,她要去看看自己能不能下山。 —— 事实证明,好像还是不行…… 这里的结界是只针对着她而言的,就算鹤丸国永用手牵着她,被结界挡住的……也只有一个她而已。 黄昏时分的阳光照在了朝日澪的身上,在整片群山的映衬下,她的身形渺小而又无助,像是一只被困在山中的囚鸟,无论如何振翅,也飞不出去。 飞不出去就不飞了…… 银发绿眸的少女颓然地想到,没多久就接受了这个命运,不哭不闹地蹲在原地。 她手中握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画着圈圈。 直到一道阴影罩在了她的身上,挡住了金红色的阳光。 朝日澪抬起头,看到眼前的鹤丸国永,脸上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看来我好像还是出不去。” 鹤丸国永垂眸看着她:“不怨恨吗?” 朝日澪歪了歪头:“怨恨?” 在那片梦境中,花子婆婆似乎也问过这个问题。 “你们对于怨恨的定义是什么呢?”她好奇地问道,“是又哭又闹吗?” “我十岁的时候是有过的,我也曾经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过这座山,可是……” “这座山对我很好,我是吃着山中的野果,喝着山中的泉水,呼吸着山中的空气长大的。 我之所以活着,全是因为受到了这座山的恩惠。” “如果用我现在对这座山的感受来说的话,”朝日澪思忖了许久, “大概就是我不怨恨吧。” 不怨恨,也没办法去怨恨。 朝日澪坐在地上,用那双青翠剔透的绿眸望着天边的夕阳:“这座山很漂亮的。”她补充了一句。 鹤丸也坐到了她的身边,看着少女仰头望向天空的模样:“是很漂亮,只是你下不了山。” 朝日澪偏头幽怨地瞪了这只白鹤一眼:大可不必一遍又一遍地打击她。 “也不算打击吧,”鹤丸表示,“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我也看明白了。” “这里的结界识别的是气息,”他说,“你与这座山的气息同频共振,久而久之,结界就把你当成了山的一部分,既不伤害你,也不会放你离开。” “气息?” “不错,这座山的结界是有灵性的。”鹤丸国永的语气停顿了片刻, “若是你的气息变得不同了,不再纯粹是这座山的气味,而是掺杂了别的东西……结界就困不住你了。“ 朝日澪皱眉:“我就是我,如何能掺杂别的东西?” 总不能真像花御说得那样把自己的灵魂给改变了吧? “怎么不能?”鹤丸国永忽然拉住了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刹那的暗涌, “只要我把自己的气息渡给你就行了。” “付丧神虽是器物成精,但说到底也居于神明的末流,拥有在你的灵魂上打上烙印的能力。” 在灵魂上打上烙印…… 朝日澪心中一紧:总感觉这个形容有些诡异。 “代价呢?”她吐了一口气问道,神明的馈赠,总该是需要一些代价的。 “被我神隐,”鹤丸国永目光灼灼,“去一个只有我们彼此的地方。” 朝日澪:“……” “那还是算了,”朝日澪瘫在地上, “这不与我只能呆在这座山上没什么区别?” “明明不一样好不好,”鹤丸国永摸了摸下巴, “原来被困住的只有你一个人,神隐后被困住的就是我们两个了,听起来难道不浪漫吗?” 朝日澪:不太理解你对浪漫的定义。 “一点也不,”朝日澪连忙摇头, “整天对着同一幅面孔,总会有相看两厌的时候吧,甚至还被强行绑在一起,连离开都做不到。“ 鹤丸:“是吗?” “可是你和花子婆婆先前不也整天对着同一幅面孔?” 朝日澪:啊……这…… 朝日澪还真的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语,干巴巴说了一句:“那不一样。” 鹤丸国永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朝日澪:“嗯……” “唯一的不一样只是你不够喜欢我而已!”鹤丸捏了捏女孩的脸。 朝日澪:…… “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说什么‘出了梦境就会被我偷’,果然是假的!” 鹤丸国永抱怨着说道,语气半真半假,分不清楚。 朝日澪:“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样的话?” 她目瞪口呆,这锅她真不想背。 鹤丸国永:“果然,一出梦境就翻脸不认人。” 朝日澪:“我真的没说过!” 她感觉现在自己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是转头对上鹤丸笑眯眯的眸子,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又被戏弄了。 朝日澪:这只白鹤,当真恶劣! “好了,”见少女识破了他的意图,鹤丸国永站起身来,向躺在地上的少女伸了手, “走吧,去本丸,再逗留下去真的要到晚上了。” 朝日澪:? “我不是说了我不能下山。” 鹤丸国永:“我也不是说了我要偷你下山?” 朝日澪和鹤丸国永的视线交织在一起,鹤丸国永微微一笑,表示: “就算pnA被你否决了,也还有pnB。 我就知道你不会被我乖乖神隐。” 朝日澪:“……” “你的话真的可信吗?”过了很久之后,她讷讷问出这一句话来。 她已经分不太清楚鹤丸什么时候说的是实话,什么时候是在逗她的了。 “当然,”鹤丸国永望着她,还是那般理直气壮的语气, “倘若我诚心想骗你,你现在已经被我神隐了。” 朝日澪:用这句话举例,真的一点都不美妙! “不过,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被鹤神隐吗?”鹤丸眨巴眨巴眼睛,诱惑她, “鹤可是很好哄的哦,和本丸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而且我们很合得来不是吗?”他继续试探。 朝日澪:“不考虑,谢谢!” 24.他们的审神者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拆屋效应”。 当你想要别人同意某个要求时,先故意提出一个极端的,超出对方接受范围的大要求,遭到对方拒绝后,再退一步,提出那个你真正想要他接受的要求, 那么,对方同意你真实要求的可能性便会大大提高。 只可惜,从小长在山里的朝日澪并没有学过心理学。 比起通过“改变灵魂”或者“被神隐”的方式才能离开这座山,鹤丸国永的pnB明显更符合朝日澪的预期。 只是签订一份在本丸担任审神者的契约而已。 不知道如何担任审神者,她可以去学,无论怎么想都比前两种方式要好上太多。 所以当鹤丸国永提出pnB的时候,她只是思考了一两分钟便同意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鹤丸国永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们所签订的契约是“血契”,是朝日澪与本丸所有刀剑男士的直接契约。 与时之政府和审神者之间签订的契约不同,一旦签订了这样的契约,朝日澪便与整座本丸紧紧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卸任或是调职的可能。 这是上次远征后,三日月与整座本丸的刀剑男士商量后得出的结果,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这位心思纯净且灵力强大的审神者,和他们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既杜绝了审神者被外面的世界吸引,想要抛下本丸的可能性; 又防止了时之政府作妖,卸磨杀驴,用某些更加极端的方式撬走他们的审神者。 “不再考虑一下吗?”鹤丸国永在朝日澪点头后又问了一遍,“其实我觉得被我神隐也挺不错的,会轻松很多哦。” 朝日澪:“那你还有其他方案吗?” “那倒没有,”鹤丸国永摇了摇头,无奈地摊手表示,“这座山里的结界很难破除,或许只有倾尽我们本丸所有刀剑的力量,才能勉强将你带走。” “正因为这样的原因,我们才必须将你和我们紧紧绑在一起。”鹤丸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身为暗堕本丸的刀剑,他们可没有那种“助人为乐”抑或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高尚情操。 既然她是他们倾尽全力所带出来的,那么她也就合该是他们的,别想着将他们抛下。 这没毛病,不是吗? 朝日澪:“那便不必考虑了。” 想要离开这座山,她早就做好了要付出某些代价的打算,她当然不是没有思考过:会不会有其他人来到山里,他们有其他方式能带自己离开。 但是,且不论她究竟需要等待多久,万一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是另一个“真人”呢? 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液滴在契书上,霎时间,一道力量从契书中涌出,一点一点地浸入了她的身体。 不知为何,那股子力量带着些许阴冷沉重的气息,就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在入侵她的五脏六腑。 朝日澪本能地想要抵抗,她咬紧牙关,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属于自己的气息在排斥这这种力量的入侵。 “放松一点,”鹤丸国永将手放在朝日澪的肩膀处,“在山里面的你从来没有感受过外面的气息,这只是正常的适应过程。” 正常吗?朝日澪不太理解,她只感受到那些外来的气息,在她的体内与自己的身体展开了一场拉锯战,两种力量的拉扯带来了一阵阵尖锐的痛感。 朝日澪身体发软,身子也控制不住往前倾,额头抵上了鹤丸国永的胸口。 鹤丸国永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从朝日澪的肩膀上移开,一只手扶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后脑,干干脆脆地抱住了少女。 “快好了,”他在朝日澪耳边轻声说道,“再坚持一下。” 坚持怕是坚持不了了,外来的这股气息着实霸道,它完完全全占据了朝日澪的身体,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像是被烙印上了某种标记。 心神失守之际,朝日澪瞬间晕了过去,甚至就连晕过去之后,表情也并不舒坦,双眉微蹙,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少女的表情稍稍和缓,鹤丸国永才确定她适应了这股力量,打开本丸的时空转换装置,将他们一起传送回本丸。 —— S-1003本丸。 契约在生效的那一刻起,本丸的众位刀剑们就感受到了他们身体里流淌着一股不属于他们自身的灵力,恍若涓涓细流,持续地冲洗着他们的身体,温暖且舒服,充斥着一股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明明审神者还没有来到本丸,光是契约产生的联系,便让他们恍然有了新生的感觉,就连暗堕产生的疼痛感都好像要被抹去了。 众位刀剑男士惊奇地感受到身体里的这种变化,一开始的他们只是抱着“没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的态度答应了新任审神者的到来,现在却越发好奇这位由三日月宗近担保,远征部队同时作证的审神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见到众位刀剑们各异的神色,三日月宗近但笑起身,对着大广间里的刀们说道: “走吧,既然契约已经达成,那么鹤丸殿该回来了,让我们一起去外面迎接我们的新任主人。” 话音刚落,某些机动性快的小短刀们已经有了动作,迫不及待地起身,来到本丸的时空转换器前,对新来的审神者翘首以盼。 不一会儿,中庭前已经围了十几二十几个好奇的脑袋。 紧接着,时空转换器前发出了一道金色的光晕,在众位刀剑的望眼欲穿之际,一只白鹤在光芒退散后现出了身形。 甫一现身,鹤丸国永就被众人齐刷刷的目光吓了一跳,不过,此刀着实不怎么要脸,坦然接受了众刀的打量,声音轻快地说道: “嗨~各位,不过只是一段时间未见而已,原来你们竟然这么想念我吗 ?” “就算是鹤,也被你们的热情吓了一跳呢!” 想他?想他个鬼?自从缺少了这只整天里就想着恶作剧的鹤之后,本丸里的刀刀们少掉了三分之二的麻烦,不热烈庆祝一番就不错了,还想他。 乱藤四郎正打算反驳,再瞥见一身白衣的鹤丸怀里抱着的少女时,眼睛一亮: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主人吗?好漂亮的孩子!”他的好感度瞬间飙升。 “可是……她为什么晕着?”向来话不怎么多的骨喰藤四郎一瞬间就看出来问题的关键。 这么一问,其他刀也反应过来了,将怀疑的视线移到了鹤丸国永身上,尤其是压切长谷部,虽一句话没说,但眼刀“嗖嗖嗖”地射了过来……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鹤丸国永现在大概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鹤丸国永:“……” “喂喂喂,我冤枉!”鹤丸国永表示这不是他该背的锅, “你们都什么眼神,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契约的力量过于霸道,她……”鹤丸看了一眼怀里的少女,停顿了一下说道,“从未被外面的浊气浸染过,所以一时承受不了我们本丸刀剑的力量。” 原来是这样,众位刀剑们恍然,看来这位审神者的确是位至纯至净的存在,也难怪会有那样纯净的灵力。 “哈哈哈哈哈!”站在前方的三日月宗近笑了笑,“是我失算了,未曾料到契约会对审神者有如此大的影响。” “既然如此的话,”他慢悠悠地说道, “还是先让审神者休息吧,等审神者明日里醒了,我们再做拜会。” 三日月宗近的话,众位刀剑们对此没有什么异议,但是…… 药研藤四郎扶了扶自己脸上的眼睛,目光犀利:“鹤丸殿,你准备抱着审神者溜去哪里?” 别以为他没看见鹤丸国永往后悄悄挪了几步,若是没注意的话,他就该带着审神者开溜了。 啊,这…… 被发现想偷溜的鹤丸国永眨了眨眼,脸不红心不跳:“当然是带审神者去休息了。” “这就不劳烦鹤丸殿了,”药研藤四郎表示,“审神者的房间我们已经收拾好了。” “鹤丸殿远征辛苦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审神者接下来由我们看顾比较好。” “不辛苦,”鹤丸国永眨了眨眼睛,他觉得自己还能挣扎一下, “我其实可以和审神者一起休息的。” “外面的环境她不一定睡得惯知道吧,和我呆在一起她会安心一点。“ 鹤丸?安心? 众位刀剑们觉得这两个词无法联系在一起,看着众位刀剑们不赞同的目光,鹤丸国永选择了投降…… 倒也不用盯他盯得像防贼一样。 “房间在哪里,我抱着她过去总可以吧。”他妥协着说道。 25.香香软软 等朝日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唔……”洁白柔软的床褥中,少女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尚未对焦,只看见一片白色的光晕。 好舒服啊…… 她如此想到,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柔软的被褥。 等等,这好像不是山中的东西! 朝日澪猛然惊醒,她立马睁开眼睛,意识还未全然回笼,在看到房间里雪白的天花板时,眼中满是松怔与迷茫。 这里是哪里?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呆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和室里面,屋内纸窗半掩着,透进来的光温暖而柔和。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昏倒了,然后呢?她被谁带到了这里?是鹤丸国永吗? 朝日澪正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胡思乱想着,房间的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有一双亮晶晶的湛蓝色眼睛,“啊,你醒啦!” 他的声音清脆俏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这么说着,他整个人挤了进来,朝日澪这才得以看见他的全貌: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穿着一身黑色带着花边的短裙,一头橘黄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因为他的走动,房间里飘来一阵很好闻的香气,幽幽地传进了朝日澪的鼻子。 朝日澪微微失神,在山里的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他整个人都好像是一朵盛开在晨光里的花。 “别害怕,”女孩快步走到朝日澪的身边,伸出手摸了摸朝日澪的额头,指尖凉凉的。 “主人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头会不会晕?要不要喝水?” 他一连串地发问,凑得很近,那张脸就在朝日澪的面前晃着,发梢也扫过了朝日澪的手臂,痒酥酥的。 朝日澪往后缩了缩:“这里是哪里?”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受到陌生。 女孩子愣了一下,笑意从嘴角漾开:“是本丸呀!” “是鹤丸殿把你带回来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本丸新任的审神者了。” 果然如此,朝日澪确认了脑海中的猜测,心里不由得放松了些许。 “你等一下哦,”女孩说道,“我去给你倒水。” 说完这句话的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出乎朝日澪的意料。 障子门是纸糊的,在推开时发出了轻轻的声响,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白花花的,刺得朝日澪眯起了眼睛。 好像有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不止一道,远远近近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朝日澪这才意识到:这座本丸可能有很多“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身体微微绷紧,毕竟山里只有她和花子婆婆,呃,后来也有了清光。 乍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许多许多人,紧张肯定是会有的…… 没等朝日澪神情紧绷太久,方才的女孩端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飘着热气。 他走到朝日澪旁边,将碗递了过来:“这是蜂蜜水,温的,不烫。” 朝日澪接过碗,小口喝了一点,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她空荡荡的胃里面骤然暖和了不少。 见朝日澪喝完了水,乱藤四郎将漆盘放到一旁,蹲下身来仰着脸看她,笑容灿烂: “我叫乱藤四郎,和兄弟们一样,都是粟田口吉光锻造的刀哦,特征是在兄弟里少有的乱刃……怎么样,很容易看出来吧?”(注) 朝日澪:…… 她无措地捧着瓷碗,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抱歉,我听不懂。” 什么粟田口吉光,什么乱刃的?她只是个与世隔绝的山里人。 “啊,果咩,”乱藤四郎歪了歪头, “明明是我的问题,主人不必苦恼。” “我叫乱藤四郎,是一期哥的弟弟……不对,” 他自说自话般地摇了摇头,“主人现在还不认识一期哥。” “总之,我是乱,请多指教啦。”乱藤四郎朝着朝日澪俏皮地笑了笑。 乱藤四郎,朝日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也说道:“花子婆婆叫我朝朝。”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花子婆婆在她小的时候就无数遍地告诫过她,所以朝日澪从来不向其他人诉说自己完整的名字,就连对着清光的时候也不例外。 “嘛,名字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反正你就是乱的主人呀。” 乱藤四郎似乎并不在乎朝日澪没有说出真名的事实,他询问道,“主人现在要起来吗?” “嗯。”朝日澪轻轻地应了一声。 “好,”乱藤四郎立马兴奋地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在朝日澪的面前, “来,试试这件。” 朝日澪:“这是……” “是和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样式,所以乱就自作主张了,”乱藤四郎表示,“主人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朝日澪:介意倒是不介意,但是…… 她瞅了瞅手上层层叠叠的布料,发现自己好像不会穿! “那个,有简单一点的衣服吗?”朝日澪小声询问,“这些衣服看起来很复杂,我不会……” 乱藤四郎眼睛一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主人好可爱。“ 他边笑边伸手来拉朝日澪的手腕:“没关系,乱帮你穿!和服本来就很难穿,需要别人帮忙的。” 乱藤四郎扶着朝日澪站起身来,他拿出一件白色的里衣,将它散开,“先穿这件。” 说着,乱绕到了朝日澪身后,解开她旧衣裳上的绳结,将原本的衣服褪了下来。 “手抬一下。”乱藤四郎在她耳边说道。 朝日澪听话地乖乖抬起胳膊,柔软的白色布料从她头顶罩了下来,贴着皮肤滑过。 乱藤四郎的手从她的背后伸过来,帮她拢好衣襟,指尖偶尔擦过朝日澪后颈,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香香甜甜的气味。 “然后是里衬,再接着是外衣。”他用同样的方式从身后帮朝日澪套上,朝日澪感觉他的手指一直在自己的腰间忙碌,动作又轻又快。 在系完最外面的宽腰封之后,乱藤四郎将衣服拉平整,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打量朝日澪,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哇……真的很适合你呢,主人穿这样的衣服很好看。” 朝日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妥帖精致的和服,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乱藤四郎:“谢谢你,乱。”她感激地说道。 乱藤四郎笑眯眯地凑了过来,帮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不用谢。” 他表示:“把主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是乱的职责呀!” “你放心,“他又凑近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碰到朝日澪的额头:”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26.坦坦荡荡? 乱藤四郎的确在很周到地照顾她,朝日澪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是…… 她微微有些迟疑:他们之间的距离未免贴得太近了。 乱藤四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她的身上,橘黄色的长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能感受到乱温热的呼吸划过她的颈侧。 难道说山下的人说话都要靠这么近吗? 朝日澪思考良久,仍觉得有些不妥:“乱……” 耳边传来乱藤四郎的声音:“嗯?” “你是不是靠得……有些近了?”朝日澪询问道。 乱藤四郎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近吗?”他疑惑地反问道,随即歪了歪头,“我觉得还好啊?” “难道主人不喜欢乱吗?” 朝日澪:“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怪怪的。 朝日澪说不出那种感觉,从小到大,她很少会和人类亲近,山间的小鹿偶尔会拥抱她,舔舐她,但小鹿归根结底属于动物,与人类是不一样的。 “主人喜欢就没问题呀,”乱藤四郎表示,他甚至踮起脚尖在朝日澪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乱也很喜欢主人呢。” “喜欢就是这样的,总会情不自禁地亲近对方。” 朝日澪:原来如此!她总归是脱离人群太久,所以有些不习惯。 就像山间的小鹿们也总会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一样,这么一想朝日澪就觉得好了很多。 朝日澪还没来得及回应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房间里的障子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狗修金sama,还记得我吗?” “一定还记得的对吧,”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高大,脸上带着笑意,在见到眼前的场景后面色僵硬了一瞬。 “什么嘛,”他不爽地“啧”了一声:“已经被藤四郎家的刀捷足先登了啊,明明狗修金sama最亲近的刀应该是我才对!” “一日之计在于晨,若是每日一大清早都能感受到狗修金sama对我满满的爱的话,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嗯~,想想就高涨起来了~“ 朝日澪:眼前这人好像有点变态,这应当不是错觉。 她想都没想地后退了一步,撞进了乱藤四郎的怀抱里面。 别说,乱的力气有点大…… 乱藤四郎的手臂立马环了上来,将朝日澪护在身后:“龟甲殿,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会吓到主人的。” “正常?”龟甲贞宗疑惑:“我哪里不正常了?” 他看了看乱藤四郎娇小的身躯,又看了看他和朝日澪的距离,悟了: “有些刀啊,别看表面看起来是人畜无害,天真单纯的样子,实际上心眼子最多的就是他们了。” “仗着自己长得像小孩子,行为举止也像小孩子,就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抢夺主人的欢心,这是不可以的哦。”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乱藤四郎,落在朝日澪的身上,语气灼热地向她推销: “狗修金sama,我和那些心思阴暗的刀完全不一样,我一向坦坦荡荡,从不掩饰我的对您的心思。” “呵呵~,没错,”他舔了舔唇,“爱和疼痛是一样的,既然想要就要大声地说出来。” 朝日澪:“……” “龟甲贞宗!”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朝日澪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少年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廊下。 他戴着眼镜,面容清俊,手里还拎着一只药箱,眼神落在龟甲贞宗身上时带着满满的警告意味。 “一大早就听你在这边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呢?” 药研藤四郎走到门口,不由分说的抓住了龟甲贞宗的后领,“你打扰到审神者休息了,跟我走。” 身形明显要高挑许多的青年,被一个矮他几个头的少年拖着往外走…… 别说,那场景莫名地带着点喜剧性,但龟甲贞宗犹觉得不够,势必要为这个好笑的场景添砖加瓦。 他被拖着走的同时,不忘回头朝着朝日澪喊道: “狗修金sama,别理这些坏刀,他们就是看不惯你和我亲近,想用这种方式拆散我们……唔……” 话没说完的他被当场禁言。 药研藤四郎捂住了龟甲贞宗的嘴,对着屋内的朝日澪歉意地颔首: “抱歉,大将,龟甲殿有些失态,我先去处理一下他,等晚些时候再来为您检查身体。” 说完这句话的他看向乱藤四郎:“乱,其他刀剑们都已经在大广间集合了,你带大将过去见见大家。” “好,药研哥。”乱藤四郎答得飞快,边说边向药研藤四郎招了招手:“那我们大广间见哦。”、 药研藤四郎:“嗯。” …… 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朝日澪站在原地,还没有完全消化完刚才发生的事情,见此情景,乱藤四郎安慰道:“没事啦,龟甲殿就是那样的刀,喜欢胡言乱语。” “若是他下次再来骚扰主人,您喊随便哪振刀都可以,我们不会让他胡来的。” 朝日澪:“好的。” “那主人现在要和我一起去大广间的其他刀吗?大家都在那里等着呢。” 说实话,一听“大家”这两个字,朝日澪就有些发怯: 光是她见到的这几振刀……性格习惯什么的就有很大的差异,若是再见到其他刀…… 心思敏锐的乱藤四郎察觉到了朝日澪的紧张,他伸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柔软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传来一阵暖意。 “别怕,主人。”他仰着脸看朝日澪,眼睛里亮晶晶的,“大家都很欢迎你的。” “你是我们共同的审神者呀!” 他的声音清亮,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朝日澪被他挽着,心中那股怯意竟真的淡了些许,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道。 27.我相信你 去往大广间需要经过一道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纸门和木制墙壁,偶尔也能从窗户边看到外面庭院里的树木和假山石。 阳光从窗户外面透了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朝日澪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外面的景色,觉得这座本丸与山中的世界也没什么不同,心中再度定了定神。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宽大的双开门,门上绘制着精美的松鹤纹图样,乱藤四郎伸手推开大门的一瞬间,朝日澪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多人了……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至少是寻常房间的五六倍大,地面是深色的木质地板,而此刻这里的地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朝日澪粗略地扫了一眼,至少有好几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顶着各种颜色的头发,身形大小,各有不同,看的朝日澪眼花缭乱,大脑有片刻的眩晕。 咱就是说……呃……一定要这么五彩斑斓的吗? 朝日澪倒不是说不尊重他们的发色穿着之类的,可是任谁见到眼前这些风格迥异的人呆在同一间屋子里,都会感觉到恍惚, 更何况她将来还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光是认清他们……估计就是个天大的难题。 要不她还是回去睡一觉吧QAQ. 她总感觉自己梦还没醒的样子! 朝日澪恍恍惚惚恍恍惚,准备掉头回去。 “别怕,”乱藤四郎似乎误会了朝日澪的想法,握紧了朝日澪的手臂:“慢慢走进去就好。” 朝日澪:真的要进去吗? 她咽了咽口水,迈出了第一步,木制地板在脚下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大厅里面格外清晰。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都在她的身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总之,目光太多了,她无法一一辨认。 人群的前方,站着一排十几岁的孩子,跟乱藤四郎差不多的年纪,整整齐齐站在一起。 “那是我们粟田口家族的刀,”乱藤四郎的里带着一丝骄傲: “我们粟田口家刀口众多,一共有十八振,都在这座本丸了。” “你看,最左边的是平野藤四郎,他旁边的是秋田藤四郎,然后是前田藤四郎,五虎退,你见过的药研哥……” 朝日澪顺着乱藤四郎的指引一个一个看去,这些小小的少年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像是要表现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眼睛亮晶晶的,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她,还有几个甚至偷偷朝她挥手。 “他们都很想见到您哦!”乱藤四郎表示,“昨天您晕倒的时候,五虎退一直守在您的房门外,说要保护您。” 五虎退…… 朝日澪看向乱藤四郎指向的方向,一个白发小男孩躲在其他短刀身后,手中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老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见朝日澪看过来,五虎退立马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探出半个头,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总之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朝日澪抿了抿唇,没忍住露出了个笑容,直到抬高视线注意到被短刀们簇拥着的青年的时候,眼神里满是错愕。 水蓝色的短发黯淡,有几缕黏在了苍白的颈侧,半张脸从颧骨到下颌的位置已然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就像是戴上了半张骨化面具一般。 脸下的皮肤上则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痕里有黑色的暗光,如同活物一般在皮肤里明明灭灭。 这还是朝日澪第一次见到被污秽沾染得如此明显的生物,污秽的气息甚至影响了他的体表特征,让他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 朝日澪的心跳骤然加快,纵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些肉眼可见的污秽气息还是让她感到了不适。 山中的生灵,鸟雀走兽,花木溪石,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何曾有过这样被污秽浸染的模样? “那是一期哥”,注意到朝日澪的视线,四下里其他刀剑的呼吸都轻了些许,乱藤四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的轻柔: “一期一振,他是我的兄长,是一把好刀,只不过被暗堕的气息影响了而已……” “您不知道,这座本丸的灵力已经枯竭了许久,没有审神者,很多刀剑都已经暗堕了,”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心疼,“我们粟田口家的刀,之所以在本丸里这么齐齐整整,是一期哥将我们从合战场一振一振捡回来的。” “我们有的是被其他审神者抛弃的刀,有的是在战斗中受伤即将碎裂的刀,是一期哥用自己的灵力将我们一点修补好,他找了我们许久,才让我们粟田口的刀再次重聚。” “但也因为如此,他被暗堕染得……最深。” “即使是这样,一期哥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乱藤四郎向朝日澪保证,“他从来都是我们粟田口家最温柔的,最好的兄长。” 朝日澪看着那个水蓝色的身影,那位一期一振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朝着她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朝日澪脸上,是温和的,至少……朝日澪没感受到任何的恶意。 朝日澪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乱藤四郎攥着自己手臂的手,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朝着一期一振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一期一振的面前,她才发现眼前的青年要比她高上许多,一期一振微微低头看她,被暗堕侵蚀的 眼睛里,仍旧溢满了温柔。 害怕当然还是怕的,可是…… “乱说你是一振好刀。”朝日澪咬了咬嘴唇,然后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我愿意相信乱。” 少女伸出的手又白又细,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即使害怕到不得了的模样,她依旧愿意相信他…… 一期一振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摊在他面前的手掌,睫毛忍不住颤了颤,脸上露出动容的神色, 而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隔着半寸的距离悬停在她的掌心上方,像是不敢真的碰到她一样。 “审神者大人,多谢您。”他如此说道,声音微微沙哑。 朝日澪能感觉到青年的克制,他明明很想触碰她,却又生生地停在那里。 这个想法让朝日澪心中生出了些许暖意,于是她胆子大了些,将手直接放进了一期一振的手中。 接触的瞬间,莹绿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涌出,温柔地包裹住伤痕累累的人形太刀。 一股鲜活明亮的力量立刻涤荡在一期一振的身体里面,汹涌地洗刷着他身上的暗堕气息,让那些腥风血雨,绝望嘶吼的死亡阴影从他的体内剥离,化作一团浓黑的烟雾,尽数湮灭。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朝日澪感受到一期一振和她交握的手掌收紧,青年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逐渐恢复的皮肤,言语诧异。 “你……”,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不太敢相信这一切的样子,“你治好了我……” 朝日澪:“……” “我?我我我……”她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想到只是握一下手而已,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干巴巴说出一句:“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信不信?” 她是个好人,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别把她抓进研究所研究? 旁边的短刀们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明显愣住了,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是问一期一振的:“一期尼,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也有问她的:“大将,你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这么冷静的语气,一听就是药研。 朝日澪:“应该没有吧。” 就在场面逐渐变得骚乱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朝日澪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身体一轻: 有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小臂,将她往后拉了一段距离,而后,她的腰肢被一条坚硬的手臂给揽住了。 “哎呀哎呀,”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入耳,“抱歉,我们好像来晚了。” “审神者竟然初次见面就把一期殿治好了?真是了不起呢。” 28.灵力的妙用 被身后的那振刀拉走的时候,朝日澪还是懵逼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不仅换了个方向,还换了振刀。 朝日澪:? 她看着面前的刀剑付丧神,眼神困惑:她又不认识对方,突然拉自己做什么? “哦呀?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审神者吗?” 髭切歪着头打量朝日澪,语气慵懒玩味。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一个利落的动作,朝日澪再度被他揽进了怀里, “你的灵力好像很强大呢?我从来没有闻到如此纯粹的气息。” 朝日澪:? 她再度扣出了一个问号,感觉眼前的这位也奇奇怪怪的。 “阿尼甲!”髭切身后有着一头薄荷绿发色的太刀声音又惊又急,“这也未免太失礼了!” “有什么关系,”髭切的下巴抵在朝日澪头顶,懒洋洋地蹭了蹭,“审神者这么可爱,抱一下怎么了?” “反正她未来也会是我们源氏的家主不是吗?” “毕竟是如此珍贵的审神者,比起被动地等待她的到来,还是主动出击,争取一个独占的时机比较好吧。”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其他刀剑察觉到某个不太适合出现在这里的词汇,无数道锐利的视线扫在髭切身上。 一期一振的眼神微沉:“髭切殿,请不要对审神者大人无礼。” “无礼?”髭切笑得眉眼弯弯:“我可是来感谢她的呢。” 他的目光在一期一振此时干干净净的面容上停顿了片刻: “一期你变好看了呢,这么看来,我们的审神者果然很有本事嘛。” 朝日澪在他怀抱里挣扎了一下,髭切的手臂箍得死紧,她整个人都被迫埋在对方胸口,缺氧的感觉让她有些头晕。 髭切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适,稍稍松开了一点力气低头看她,随后偏了偏头,露出了一个危险而又艳丽的笑容:“那么……我呢?”他问道。 朝日澪:? 这是她今天扣出的第三个问号了。 “既然能治好一期的话,”髭切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却隐隐有一丝危险的颤音,”也治治我可以吗,审神者?” 朝日澪:“其……其实……” 她从髭切的怀里挣脱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髭切,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刀剑,茫然无措地摇头: “其实我真的不会治疗,方才的那道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个普通人类,”朝日澪低头,“没什么特殊的,不过是在山中长大而已……“ 没错,朝日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类,之所以能在山中呆上百年不老不死,是因为山神大人的赐福,能操纵山间的植物也是源此。 至于方才的那道莹绿色的光……是因为……是因为……朝日澪绞尽脑汁,想不出答案。 可若她不是人类,还是什么呢?总不可能在山中呆久了,从而变成山间精怪,孤魂野鬼什么的吧。 想到这里,朝日澪的眼睫微微颤抖,恐惧那道莹绿色的光会打破她长期以来的认知。 “是人类哦,”髭切看着朝日澪低垂着头颤抖的模样,像是看破了她的想法一般说道。 朝日澪倏然抬眸。 “灵力是审神者与生俱来的力量,亦可以通过修行获得,虽然持有灵力者少之又少,但那些持有者的确是人类没错。” “这么说的话,”髭切顿了顿,继续问道,“你可以放心了吗?” 朝日澪:“嗯。” 虽然她还是不知道“灵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只要她的本质还是人类就没问题了吧…… 朝日澪对于自己的人类身份有一种超乎想象的执着。 她点了点头,诚恳地向髭切道谢:“谢谢。” “可是……”,她犹豫着说道,“就算我身体里面真的有灵力,我也不会用。” “不会用?那倒是有点麻烦,”髭切思索了片刻,问她:“你还记得方才治疗一期一振时候的感觉吗?” “什么?”朝日澪一愣,她那时有什么感觉吗? “灵力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意念的延伸,”髭切说道,“你想让它去哪里,它便会去哪里,你刚才碰到一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朝日澪:“我只是想让他舒服一点,不要那么痛苦。” “那就是了,”髭切将手放到朝日澪面前,“你可以试试,把手放到我的手上。” 朝日澪:也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起方才的感受,莹绿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明灭闪烁,忽强忽弱。 似乎真的有用!朝日澪一喜,正以为已经成功的她…… 忽然窥见髭切头顶那蓬松的奶金色发丝间,一根嫩绿的小草芽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叶,拔高,最后舒展开两片圆润的叶片,在她凝滞的目光中,迎风招展。 朝日澪彻底呆住了,诧异地望向髭切头顶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大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刀剑们都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甚至有些小短刀们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髭切自然也察觉到了众刀的视线,他预感到可能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于是抬手往自己的头顶摸了摸,结果指尖就触碰到柔软的叶片…… 那双茶金色的 眼睛里情绪瞬息万变,从困惑到愕然,最后定格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似笑而非笑的微妙神色。 他重新看向朝日澪,眉梢微微挑起:“审神者大人这是在戏弄我吗?” 朝日澪:“对……对不起。” 她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不是的!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不太会……它自己就长起来了……” 朝日澪明显慌的一批,若是这地上多出来一道缝的话,她一定想都不想就会钻进去。 膝丸站在几步之外,那张冷硬的脸似乎也因为眼前的一幕而出现了细微的抽搐。 他的嘴角轻微地扬了几下,很快就意识到嘲笑兄长的行为不太妥当,又迅速压了回去。 至于其他刀派的,完全就不care了。 乱藤四郎终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期一振也偏过头去,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 诸如此类的画面还有很多,髭切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看向他身后的弟弟。 “长草丸,”他询问道,“我头顶……长了根草?!” 膝丸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偏开目光,用尽全力维持住那副冷硬严肃的模样,连反驳兄长对自己的称呼都给忘了:“……是,兄长。“ “一根……很绿的草。”他补充了一句。 髭切:“……” 他的喉咙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将目光再度移向了悄悄往后挪了几步,眼神闪烁着想要逃跑的朝日澪。 抓包到一只探头探脑,暗中观察的小兽(髭切微笑jpg.) 朝日澪:你不要过来鸭! “其实,其实也挺好看的。”朝日澪尝试着让髭切接受这个事实。 髭切:“是吗,要不你也在你头顶上种一根?” 朝日澪:那就不必了! 她缓慢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只能面露慌张地看着髭切向自己一步一步靠近,眼睁睁见他俯下身来,贴着自己的耳边说道, “拜你所赐,我将来或许可以改名叫做‘杂草切’了。” 朝日澪:她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但……这是能说的吗?若是真说出来,髭切不会当场拔刀砍了她吧。 “罢了,既然是家主的‘馈赠’,我便暂且收下了,”髭切状似无奈地说道,“不过作为补偿……” 髭切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不远处神色紧绷,随时准备介入的刀剑们,唇角的笑意加深: “你以后可务必要好好‘治愈’我才行啊。” 29.两振一具 “阿尼甲!”一声刻意拔高声音的呼唤打断了此时的氛围,膝丸终于急了: 这明明跟他们一开始的想法不一样?! 大庭广众之下,兄长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膝丸不解,膝丸错愕,膝丸震撼出声。 “诶多,我听得见哦,”髭切语气懒懒的, “聒噪丸声音真的很大呢,你这样会吓到审神者的。” “是膝丸啦!兄长你为什么老是记不清我的名字,”膝丸崩溃回复, “更何况要说吓到的话……” 明明兄长你的行为更让人无法理解吧! 只可惜当众反驳兄长并不是他们源氏“兄友弟恭”的作风,所以无论心中如何抓狂,膝丸也无法对兄长说出半分指责。 不过他的表情很好地暴露了他的崩溃与震惊,生动形象地映在了所有刀剑的眼中。 当然……这个“所有刀剑“之中除了他的兄长:髭切。 确认了,髭切是个棒槌(bushi)。 髭切困惑地看着膝丸此时的模样,失智般地思索了许久,终于开窍了: “原来弟弟丸也想要审神者的见面礼吗?” “这种事情明明直接和审神者说就可以了吧。” 膝丸:“我……” 他不是,他没有,阿尼甲你不要擅自替他做决定啊! “对吧,对吧,弟弟丸头上也想长草对吧?” 髭切笑意盈盈打断了膝丸的拒绝,面带鼓励地说道, “没关系,审神者一定会对我们一视同仁的,不就是同款草嘛,她一定能做到的。” 膝丸:…… 大概是所谓的“兄长同款”让膝丸拒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默默在那双茶金色眸子的注视下闭上了嘴巴,低低地“嗯”了一声,垂着脑袋走到了髭切身边。 朝日澪此时还没从“让髭切头顶长草”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抬头就撞见膝丸站在她的面前,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 朝日澪:在?怎么个事? 髭切:“呐,我们源氏的重宝两振一具,审神者你一定不会厚此薄彼的对吧。” 朝日澪眨巴眨巴眼睛:“我听不懂。” “两振一具”又是什么东西,山外的人果真时不时冒出令人费解的词汇。 “嘛,听懂不听懂的无所谓,” 髭切并未因此而放过她,不由分说地拉过膝丸的手塞进朝日澪手中。 而后他指了指他头上舒展着的小草表示: “哭哭丸如果没有同款的话,今天晚上一定会躲在被子里哭一个晚上的。” 朝日澪:哭一晚上?! 她疑惑地瞅了好几眼面前身形高大的膝丸,没想到对方的反差感竟然如此之大。 膝丸眼睛倏然睁大:“阿尼甲?!” 他不是,他没有,这句话他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髭切:“啊,哭哭丸现在已经要开始哭了吗?” 一听这话的朝日澪立即好奇地向着膝丸看去,然后她的掌心里就这么多了一只温热的手……嗯,是被髭切塞的。 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膝丸此时的样子,见对方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嘴唇也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 朝日澪:“真的要吗?” “兄长说了,让你试。”膝丸偏过头说道,留给她一个性感的后脑勺。 朝日澪:呃……她才刚刚学会使用灵力,根本就不太稳定! “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认真地劝诫了一句。 膝丸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僵硬:“和你没关系。”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找你麻烦的。” 行吧……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朝日澪没有了再拒绝的道理,她仔仔细细凝神: 绿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倒是比髭切那次稳得多,没像萤火虫一样断断续续的。 在莹绿色的灵力触及他皮肤的那一刻,膝丸的呼吸兀的变得急促起来,他整个人也颤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茶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随后,他紧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松怔。 “这也太……”膝丸嘟囔了小半句,话说一半却顿住了,似是不知用何种词汇形容。 那种柔和温润,宛若春日融雪,新芽破土的气息,让他整振刀都忍不住溺毙其中,恍然间觉得那里会是他的归途。 直到莹绿色的光已经消失很久了,膝丸还是一副茫然松怔的模样,握着朝日澪的手紧紧不放。 “害羞丸,”髭切的声音从旁边凉凉地传来,“脸很红哦。” 膝丸猛地回神,宛若触电一般收回自己的手,扭头看髭切:“阿尼甲!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了?”髭切软绵绵地说道, “明明就是很红嘛。看来审神者的治疗效果很好,害羞丸被摸得很舒服呢。” “我……”,膝丸结巴了,脸上的红晕更深,恼羞成怒别过脸去。 朝日澪一脸懵逼地看着兄弟二人的互动,还是没太听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况且见膝丸的那副模样,她也觉得不太适合追根究底。 不过,她瞥了一眼膝丸头上冒出的同款草芽,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这难道就是他们山下人的潮流吗?若是她的话,绝对不想头上长根草! —— 本以为髭切和膝丸来得已经够迟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大广间的门再一次被拉开,三日月宗近和一振有着莺色发色的刀剑终于入场。 他们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视线落到了被髭切和膝丸包围着的朝日澪身上。 “哈哈哈哈哈,看来大家都和新任审神者相处得很好啊,”三日月宗近表示,“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放什么心?到底是哪只眼睛看见他们都和审神者相处的很好的? 明明还有刀没来得及和审神者做自我介绍!(面露幽怨jpg.) 总之,三日月宗近的那句话纯属没有任何营养的废话,就算 拿掉也并不受什么影响。 注意到身后某些刀剑带着怨念的目光,三日月宗近疑惑地摇了摇头: “怎么?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 那可太有了!明明他们早就来了,却被那几振刀抢去了审神者的目光,甚至连向审神者自我介绍的时间都没有,这对吗? 小天狗今剑生气地鼓起脸:气成河豚jpg. 不行,果然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才对! “呐,三日月,审神者的近侍……” “三日月殿,”一期一振走了出来,他脸上那些暗堕的痕迹已经全然消失,露出了一张温润清俊的脸庞, “审神者大人方才耗费了不少灵力,是不是可以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一句话,成功让身后那些带着怨念的刀刀们闭上了嘴巴。 “哦呀?一期殿,你的脸……” 三日月宗近的神色带着些许惊诧,大概是没想到才片刻的时间未见,一期一振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是审神者将我治好的。”一期一振说道,目光落在朝日澪的身上,脸色柔和。 “原来如此,”三日月宗近立刻就明白了,他也转向朝日澪, “审神者大人,既然大广间的人今日您已经见的差不多了,不妨先回去休息,至于您的职责……”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沉吟良久:“不……您什么都有不必做,只需要留在这里,陪着我们便可以了。” “无论是胜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们都会为您带来。” “想必您已经看见了,”他缓缓开口, “由于前几任审神者的离开,我们这座本丸的刀剑大多受暗堕所困扰,形体与心性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侵蚀,所以只要您留在这里,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三日月宗近说这话时,满座的刀剑们都安静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朝日澪的身上,视线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期盼。 朝日澪:“……” “好,”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答应: “我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审神者的。” “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既然答应了要做审神者,她自当该做好自己的职责。 不得不说,若少女一开始早早地被时之政府发现的话,她的确或许会成为一位真正优秀的审神者。 只可惜这位审神者是被他们这群暗堕的刀剑给带回来的。 那么该如何做一位称职的审神者……是不是也能由他们来定义? 三日月宗近弯了弯眸子:“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甚好,甚好!” “既然您如此有干劲的话,我便在此期待您会给我们本丸带来的改变了。” 朝日澪微微颔首,应下了他的应承。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犹豫地看向三日月宗近。 三日月宗近:“您请说。” “那个……鹤丸说清光也在这座本丸,所以,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30.兔死狐悲 什么叫“加州清光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听到三日月宗近模糊不清的回复,朝日澪的心中有片刻慌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们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清光?” “要见他么?加州清光在大和守安定那里,” 药研藤四郎主动请缨,“就由我带你过去吧,我是本丸的医生,正好可以检查加州清光今天的情况。” 朝日澪:“好。” 她近乎急切地走出大广间,步履匆忙乱了分寸,见此情景,药研藤四郎连忙走到她的前面给她带路。 “灵力的消耗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疲惫感,就像是失血过多一样,大将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在带路的同时,药研藤四郎不忘询问朝日澪。 朝日澪“嗯”了一声,全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态度,很明显没有仔细听药研的问题。 走了一段时间后,她又忍不住发问:“清光他为什么会不太好?”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药研藤四郎表示, “他是被鹤丸和长谷部绑回来的,从我们见到他的时候,就是一副失控的模样,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去问那两振刀。” “不过”,药研藤四郎的语气有半分的迟疑,似是在考虑该不该说, “加州清光好像以为你死去了。” 朝日澪:“啊?” 什么叫以为她死去了,鹤丸不是说是清光拜托他去梦里面找自己的吗?这逻辑不太对劲的样子。 不过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 “清光……”,朝日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所以说,清光会不好是因为她? “到了,他就在里面。”药研藤四郎停在一扇紧闭的纸门前说道。 朝日澪立刻向前触上门框,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许进去。”身着蓝色羽织的青年挡在她的面前,神色冷峻,身形笔直。 朝日澪:“你是?” 算了,她此时根本无心与对方多说:“请让我见一见清光。” “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和守安定的语气格外锐利, “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朝日澪被他问得一噎,嘴唇翕动了两下:“我听说了,他以为我……” “以为你死了,”大和守安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不是长谷部他们把清光带来这里,他大概会当场折断,随着你一同死去。” “不过现在就算没死,清光也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被折断没什么两样了。“ 听到这话,朝日澪身体一僵,随后语气更加急切:“所以我才要见他。” “我要告诉他我没有死去,我还活着。” “不行。”大和守安定坚持挡在门外纹丝不动, “他现在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当然也包括你的。” 朝日澪:“但至少……” “你知道刀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大和守安定打断了她的恳求,语气中带着质问。 他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迁怒在里面的,迁怒少女让清光误以为她死了,迁怒她让清光陷入如此境地。 迁怒着,迁怒着,他的心中也因此生出了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 真的要将自己的忠诚交给眼前这个人吗?她会像冲田君一样珍视自己吗? “刀剑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主。”他站在朝日澪面前,吐出来的话语掷地有声, “若没有做好成为主君,信任自己手下刀剑的觉悟,你就不该见他。” “可我和清光……”,朝日澪艰难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明明只是朋友。” 话一出口朝日澪就有些后悔了,先不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清光变成这副样子的确是因为她。 “朋友?”大和守安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继而询问,“什么样的朋友,能让清光看待你比看待自己的命还重要?” 朝日澪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话来:她的确是一直将清光当作朋友的,可清光从未向她诉说过他的想法。 难道在清光的心中,自己竟然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主君”又是什么东西呢? 朝日澪不太明白这些个关系,她只知道就算是花子婆婆死去的时候,她也没有要随着婆婆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的念头。 “够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此时凝滞的空气,药研藤四郎终于出了声, “安定,她是我们的审神者,你不该如此质问她。” 大和守安定瞥了药研藤四郎一眼,丝毫不给他面子: “呵,就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审神者,我才不得不这样说。” “难道药研你希望我们未来 的主人,会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自裁的存在吗?” 药研藤四郎:“……” 朝日澪脸色白了白:“其实……” “安定,让她进去。当时或许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不行,”大和守安定皱眉,“她现在进去只会刺激到清光。” “的确,加州清光已经不能再受更多刺激了。”药研藤四郎看向朝日澪,叹了口气说道。 “正如安定方才所说的,没有一振刀会愿意看着他们的主人死在自己面前。” “加州清光以为你死了,那一刻他所有的生存意义便就此崩塌,你是他的主人,当然,现在也是我们的主人”, 他的目光灼灼,“对于我们这些刀剑付丧神来说,你的存在比什么都重要。” 朝日澪低下头:“我明白了。” 听到少女如此说,药研藤四郎神色缓和,继而转向大和守安定: “审神者已经知道先前的行为不妥了,让她见见加州清光吧。” “若是加州清光亲眼见到她还活着,或许能帮助他从暗堕里走出来也说不定。” 大和守安定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终是垂着眼让开了半步。 阳光映照着他的半边侧脸,一半明晰,一半灰暗:“果咩,方才的我的确冒犯了。” “但……刀剑就是要为主人奋战到最后一刻,绝对没有让主人死在眼前的道理。” “这是我们的荣耀与坚持,”大和守安定的眸光略显沉重, “就像在曾经的池田屋里面一样,冲田君握着清光战斗到最后一刻,最终伴随着冲田君的咯血倒下,清光他也一并折断。“ “那是清光作为刀剑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一,对于清光来说,和主人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才是刀剑最圆满的结局。” 朝日澪:“我……” “可你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独自面对死亡,却也将清光推向了‘明明活着却失去了主人’的地狱。” “对不起,”朝日澪的声音沙哑,虽然不明白“冲田君”和“池田屋”什么的,她也从中听到了大和守安定语气中的坚持。 刀剑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会好好和清光说清楚的,”她呼出了一口气说道。 ……说清楚她那样做的原因,说清楚所有和她有关的一切。 31.双向奔赴 没有了大和守安定的阻拦,朝日澪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帘子给遮挡住了,只有推开房门的时候从门口透出来的一线光,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加州清光缩在墙角,黑衣破败不堪,头发也乱糟糟地披着,原本绑着一绺长发的发带早就散了,因为灵力的溃散,干枯的发间露出了些许灰白。 “清光。”朝日澪声音带着颤抖,唤了一声。 少年依旧缩在原地,没有动,竟然连一点反应也无,像是朝日澪记忆里那些爬满青苔的狛犬雕像。 朝日澪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下,她也能看清清光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像是他自己抠出来的,部分伤痕还在渗血。 “清光。”朝日澪又叫了一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柔地说道, “我回来了。“ “……“ 过了许久,加州清光才缓慢抬头,赤红色的眼瞳是涣散的,瞳孔许久才对焦。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梦。”他说。 “不是梦。”朝日澪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 “别过来!”加州清光猛地往后缩,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胡乱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声音破碎而惊恐: “你是假的,你不是我的朝朝!朝朝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死的!” “我保护不了她!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朝日澪:“……” “清光!”她一把抓住加州清光的手腕,那手腕粗糙的不行,数道凹凸不平的血痂硌着她的掌心,脉搏在皮肤下慌乱地跳动着。 朝日澪用力将加州清光的手从脸上拉开,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看清楚,我的确是朝朝。” “活着的朝朝,没有死。” “朝……朝……”加州清光怔怔地望着她,握着他的手温热而柔软,似乎的确是活的。 他贪婪地看着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朝日澪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有温度的。”他说。 朝日澪:“嗯。” 加州清光的手指顺着朝日澪的脸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描过她的眉毛,鼻梁还有嘴唇,像是再怕稍一用力眼前的少女就会在自己的面前碎掉。 暗堕的气息时浓时淡,在他的眼中剧烈地波动着,像是在风中飘摇着的烛火,朝日澪看见清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双赤红色的眸子恍若碎裂的宝石,里面有怨怼,委屈,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全部都搅在了一起,随着泪水一同涌出。 “你明明答应过,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带上我的。” 他如此说道,下一步竟是开始反省自己, “是我对你不好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告诉我好不好……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改。” “你能不能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朝日澪:她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喉咙口,又酸又胀。 人在被某种剧烈的情绪淹没的时候,是说不出来话的,直到过了许久,朝日澪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会再走了。” …… 听到这句承诺,加州清光整个人突然软了下来,像是支撑了许久的堤坝骤然溃散,他向前倾倒,把脸埋在朝日澪的肩上。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声音苦涩得不像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 加州清光的话语被哽咽截断了,朝日澪像花子婆婆曾经所做的那样,轻拍着他的背部,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朝日澪说道,“没事了。” 过了许久,加州清光的哽咽终于停了下来,他趴在朝日澪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了,可还是没有动。 朝日澪也没动,就让他靠着,目光怔怔地看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细长光痕,有些东西的确是该说清楚的。 “清光,”她忽然开口:“我先前曾经告诉过你,我从小便一直呆在那座山里,山神大人不允许我离开。” 加州清光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我没告诉过你,”朝日澪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一个人在山里呆了很久很久,比你想象中的要久,比山中任何活着的生灵都要久。” “具体有多久呢?”她苦恼地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山里的我是没有时间观念的。” “我只知道山里的鹿群换了好几拨,原本的小鹿长成了老鹿,死去了,新的小鹿诞生,长大……” “可我依旧还是这个样子,不会老,也不会死。” 朝日澪的眸子微微闪动,那座山养育了她不知道多少年,她在山中醒来,在山中成长,山中的草木枯荣不知过了多少个轮回,只有她始终是同一副模样。 “那时候的我时常会想,我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没有父母,没有来历,不会像人一样变老,不会像动物一样死去……” “这个世界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我的一场梦?又或者我本身也是山的一场梦,等山醒过来,我就没了?” “还是我根本就是一个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孤魂野鬼,明明早就 死了,仍然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滞留?” 在那些独自一人的岁月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朝日澪在空闲的时候,便只能对着整座山发呆。 大抵是因为时间太长了,她总是会思考自己自己的来历,终点,或是她存在于此的意义。 加州清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众所周知,有关哲学的问题是不能一直思考下去的,它的答案往往没有明确的终点,越是循环往复地思考下去,就会越发迷茫虚无,陷入思维的误区。 比如那时对自己的存在陷入怀疑的朝日澪: “后来的我开始思考,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证明先前的我是活着的?因为只有活着的东西才会死,已经死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死的,不是吗?” 即使是现在,说到此处的朝日澪眼中依旧会闪过一丝疑惑。 “别说了。”加州清光声音轻颤,他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思索。 朝日澪低头,目光落在加州清光苍白的脸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将清光抱得更紧。 “可是山里的东西不会伤害我,山神不允许它们这么做。” 她叹了一口气,“我就这么糊糊涂涂地生活在山里,我也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 “但是……我遇见了你。” 因为这句话,加州清光的眼瞳倏然睁大。 “一振很漂亮的刀,突兀地闯入了山中,” 朝日澪回忆了一番初见加州清光时的场景,到现在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的我看着你,突然就觉得,我大概是活着的, 因为倘若我只是一场梦,或者是什么孤魂野鬼的话,你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不会看见我,也不会同我说话。” “我似乎终于找到了真实存在着的感觉。” “山神大人赐给我名为‘永恒’的爱,花子婆婆告诉我何为‘自由’,而将我从那种永恒的,虚无而空茫的状态中拉出来的那个人,” 朝日澪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温软,眼底有光,声音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是你,清光。” “你对我也很重要!” 加州清光不敢置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朝日澪点头肯定。 “我很开心第一个来到山中的人是你,清光,” 她垂着眸子,未完全阖上的门缝里透出的细微暖光映在她的眉眼间,投下了细碎的光影。 加州清光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怕一出声便会打破眼前的一切。 当真有人只要在那里,只说出一句话,就能让他心里所有的怨怼不甘化成泡影,一触即碎。 32.搞事的前奏 清光真的很好哄。 山里的小鹿被朝日澪惹生气了,会毫不犹豫地把屁股对准她,会好几天都不理睬她, 但清光,明明受到了那么重的伤,却只需要一句“清光很重要”便再也提不出半分质问。 朝日澪闭上眼。 她其实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在花子婆婆死后,她便承袭了守山巫女的职责,即使她这个半吊子守山巫女当得模模糊糊,却也绝不能让那些存在扰乱山的安宁。 更何况,她受山的养育这么多年,本就欠山一条命,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也不过是将自己的命还给山而已。 她只是没想过自己对于清光来说竟然这般重要,甚至比之他的生命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这些东西是无法对清光言说的,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剖析一遍不仅会让清光不安,也是在清光的伤口上撒盐。 朝日澪抱着加州清光,感受到怀抱里的这把刀逐渐变得稳定,忽地想起自己不久前还未熟练运用的灵力,觉得自己大概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清光,我试试用灵力帮你治疗可以吗?” 朝日澪提了出来,声音越说越低, “虽然……呃……可能会有些副作用。” 她的眸子闪了闪:“比如说头上长根草之类的……” 话说,“头上长草”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啊,她到现在也还无法理解这究竟怎么回事,这明显不符合常理吧! 加州清光:“头上长根草?” 不过片刻他就悟了:“看来朝朝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相当了不得的事啊!” 朝日澪:别说了,要不然她又该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了。 “好哦,”经过先前的一遭,加州清光已经想通了,既然朝朝回来了,他绝对再没有了虐待自己的想法, “朝朝愿意治疗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什么副作用不副作用的,清光完全不care,甚至心里隐隐有期待:这明明是朝朝对他“爱”的证明! 他果真还需要尽早恢复才行! 加州清光暗自思忖,不然这座本丸里虎视眈眈的刀剑太多,他的朝朝又这么好,倘若自己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让朝朝被其他什么刀抢走了怎么办?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势必要将本丸里其他那些觊觎朝朝的存在全部赶跑, 可是在面对朝日澪的时候,清光又立马换成了另外一副面貌。 我好柔弱啊jpg. 加州清光委屈巴巴地看向朝日澪,光明正大地朝着她告状: “朝朝,你不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 朝日澪:“欸?” “他们不仅把我打晕,用绳子把我绑回来,还把我关在这个小黑屋里面,不准我出去,也不和我说话。” “甚至连我的本体刀都被他们抢走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加州清光抓紧时间给朝日澪上眼药,势必要让那些心机深沉的刀子精在朝朝的心里变成负分。 朝日澪:“这么说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了!” “就是就是!”加州清光连连点头,趁势撒娇: “所以朝朝不要喜欢他们,只喜欢我一振刀好不好?” “明明我才是朝朝见到的第一个付丧神,明明朝朝已经说过‘我很重要了’。” 他拉长了尾调,声音祈求。 朝日澪:……这就有些难办了。 作为现在那些刀剑的审神者,朝日澪时刻牢记着自己的身份,只要那些刀剑没有对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她大概很难对他们产生负面情绪。 见到朝日澪为难的表情,加州清光颇为失落。 很奇怪,虽然知道朝朝对“喜欢”的含义不甚清晰,他的心中仍然生出些许酸涩的滋味。 “算了,”他退了一步妥协着说道,“谁让我没能保护好朝朝呢。” 才给自己招惹了这么多潜在的情敌! “只要朝朝最喜欢的刀是我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那些刀,就该识相的有多远滚多远! 朝日澪:QAQ. 清光他到底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东西?他还记得自己全身都是伤吗?他还需要自己给他治疗吗? 朝日澪觉得清光好像真不太在乎他自己的样子,于是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加州清光的手掌,莹绿色的灵力如潮水一般涌入。 加州清光:朝朝,很担心我呢!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门外,大和守安定靠在墙壁上守门。 他能感受到从房间里溢散出来的灵力,是纯粹的净化之力,温柔恍若春风拂面,青草萌芽。 他也能听见来自审神者的轻柔的安慰,能听见他不敢奢望的温柔话语。 真 好啊!清光在好好地被爱着呢!他该感到祝福的! 没错,就是这样! 至少方才那位审神者表现出来的……差强人意,他姑且认可她算是一位合格的主君。 安定把手按在胸口,一种隐隐的疼痛同时也在他的心中抽芽,他垂下眼帘,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羡慕! 即使是暗堕的他们……也渴望自己能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着,坚定地爱着。 因此,他羡慕清光,羡慕他能被审神者放在心上, 羡慕审神者对清光的担忧,即使在清光失控时也没有半分迟疑害怕, 羡慕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审神者畅所欲言, 羡慕他可以拥有审神者充满爱意的怀抱。 “只要朝朝最喜欢的刀是我就行了!” 原来这振清光如此自信的吗? 也是,毕竟他和审神者独自在山里呆了很久,大和守安定抱着手臂,兀自发呆。 当然,门外的走廊上,有着与大和守安定相似情绪的刀还有一振。 “看来加州清光已经没事了。”药研藤四郎注视着未完全阖上的门,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别误会,他们不是在偷听审神者与加州清光的谈话,只不过,按照加州清光先前的状态,他们有必要守在这里保护审神者的安全…… 不过现在大概完全不需要他们守在这里就是了! 药研的心里莫名地就不得劲起来。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树林深处,一双闪着复仇火焰的豆豆眼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可恶!这群暗堕刀剑们竟然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仅切断了与它时之政府的联络,将暗堕刀剑绑回本丸,现在更是肆意妄为到……骗了一位审神者回来! 他们到底是哪里拐来的审神者啊!狐之助震惊,怎么它就没遇见灵力这样强大的好苗子呢! 不过,好苗子就算根再正,生存的环境不行,也无法正常成长。 甚至很可能就此歪掉……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狐之助心中窒息,一种慷慨激昂的正义感在它的脑海中燃烧! 不行!不可以!狐不允许!狐也感觉那股灵力相当亲切舒适的! 它得在这些个刀剑做出更加无法挽回的事件之前,想办法和时之政府取得联系才行! 33.调成啥了? 灵力当真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朝日澪眼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痂在灵力的浸润下一点一点地消融,心中骤然松快了许多。 “好点了吗?”她问清光。 “嗯。”加州清光点了点头,声音仍旧带着点沙哑,却比方才清亮不少,“一点都不疼了。” “朝朝很厉害呢!”他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仿佛朝日澪完成了一件多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朝日澪:就算清光你这么说…… 她还是愠怒地瞪了加州清光一眼:“下次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加州清光(乖巧jpg.):“不会了!” “只要朝朝在我的身边,我才不会做那样的事呢!” 朝日澪刚因为清光的保证甚感欣慰,转而就听到了加州清光的后一句话,一口气就这么憋在心中,不上不下的。 朝日澪继续凶巴巴:“就算我暂时不在你的身边,你也不能这么做!” “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很担心的。”她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可朝朝为什么又会不在我身边呢?” 加州清光是个会抓重点的,一秒察觉到了关键。 朝日澪:啊,这…… 她感觉清光在意的点很有问题,她想表达的是这意思吗? “世界上总会有意外的不是吗?”朝日澪思索了一番反问,她觉得不应该说得太绝对。 凡事都需要给自己留点退路,否则就太容易因为某件事而陷入偏执了,比如…… 先前以为她死掉的加州清光就是这样! “不会有意外的。”加州清光紧盯着她,语气坚定, “无论朝朝去了哪里,我都会努力追上的,没有什么东西能把我们分开。” 朝日澪:“……” 现在的清光好像还是有些偏执! “清光,”她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跳过这个话题,“我们不聊这个好不好?” 这也未免太过沉重了。 加州清光:“好!” 注意到少女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加州清光忽地又问了一句:“朝朝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会讨厌这样的清光吗? 朝日澪沉思了片刻,讨厌当然是不讨厌的,清光又没有做什么伤害她的,或是让她感到厌恶的事情,不过…… 清光果然是因为先前的事情变得患得患失了啊! 怎么说呢,可能也有自己的原因! 朝日澪有些无措,她握着加州清光的手紧了紧,努力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不会!” 她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清光,你真的对我很重要!” 所以不要再担心这种不可能出现的事情了,这样只会让你徒增不安而已。 加州清光沉默地看了朝日澪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的表情,最后,他终是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明白。” “朝朝,你也对我很重要!” 若是没有朝朝的话,他早就死在了进入那座山的时刻,他的命……本就是朝朝的! 听到这话,朝日澪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加州清光的手在她的掌心里一松。 紧接着,清光的身体像是突然软了下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朝日澪眼疾手快地揽住了清光,将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清光?”她拍了拍清光,发现他好像还是没什么反应。 耳边传来脚步声,有人拉开门走了进来,白大褂的衣摆擦过门框,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大将,请先把加州清光放下。”来人如是说道。 朝日澪转头,看见药研藤四郎三两步走到他们的面前,蹲在了清光的另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随后冷静地表示: “他只是太累了。” “暗堕本身就极度消耗灵力,更何况这些天,加州清光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只需要睡一段时间就好。” 朝日澪:“原来如此!” “谢谢你,药……药研!” 朝日澪努力地回想了一遍:眼前这个看起来相当靠谱,实际也相当靠谱的少年,应该是这么叫的没错。 药研藤四郎:“没关系,有什么问题尽管吩咐我便好了,您不必这般客气。” 朝日澪:“嗯,我会的。” 说是这样说,她也没准备真的麻烦人家,毕竟他们之间又不熟,这不是很奇怪吗? “大将?”药研藤四郎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 朝日澪:“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您对待加州清光也是这样吗?” 朝日澪:“啊?”是哪样? “就是……很有距离感。”药研藤四郎看着朝日澪拥着加州清光的样子,眼神黯了黯,直白地说道: “你既然是本丸的审神者,那我们这些刀都算是你的所有物,当然,我也不例外。” “我希望 你在面对我时,能像面对加州清光一样自然。” 朝日澪:“我……我努力。” 她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毕竟此时的他们还不熟,究竟有谁能理直气壮地使唤一个陌生人啊?这本就是一件极难做到的事情。 药研藤四郎:“那您需要我为您检查一下身体吗?” 朝日澪:“欸?” 话题到底是怎么丝滑地从这边跳到那边,然后再过渡到现在这个问句的,这几点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朝日澪觉得药研的想法还挺跳脱。 “应该不需要吧,我感觉我还挺好的……” 拒绝的话语说到一半,朝日澪突然想起方才药研藤四郎让她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紧接着便是药研的这句暗示,她似乎悟到了: 大概是这个少年真的很喜欢看病吧! 虽然她没什么病,但还是“那就麻烦你了”,她如此说道。 没错,朝日澪觉得自己还是挺善解人意的。 药研藤四郎:“不用说麻烦,有关大将的事,我觉得一点都不麻烦。” 朝日澪:“哦。” 她收回上一句自认为“善解人意”的话,对不起,人意她暂时解不了,呃……刀意。 所以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说,也没人告诉她呀! 朝日澪的大脑疯狂思索着,然后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胆大的想法。 “你,现在,立马,来,给我,看病!” 她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命令道。 说完这句话的她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药研藤四郎的神情,却见药研藤四郎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 药研藤四郎:“是,大将。” 朝日澪:QAQ. 难道说,这少年真的喜欢这种被命令的语气? 眼看药研藤四郎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朝日澪还在恍恍惚惚:当真好奇怪的癖好! 她没忍住又瞅了药研藤四郎一眼,两眼,三眼,然后就看到少年径直在自己面前跪坐下来。 现在的他们……倒是的确没有多少距离了! 朝日澪:? 药研藤四郎:“您不是想仔细看看我吗?” 少年望向她的神色很是真诚: “这种事情,下次还烦请您直说就好。” 朝日澪:!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吗? 等等,不对!她不是这么想的! 朝日澪后知后觉。 34.不安定的 朝日澪现在呆在房间里面,左手揽着熟睡的加州清光,面前却跪坐着另一振刀。 他们进行了长达一分多钟的超长对视,朝日澪终于察觉到了有些不妥。 Emm,这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心虚地偏头看了一眼清光,见此时的加州清光还在熟睡,开口提议: “我们先出去吧,让清光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休息。” 不然她怕清光万一醒过来看到这个画面……一气之下再度厥了过去! 说着,朝日澪小心地把清光放平在褥子上。 加州清光睡着的时候也不怎么安稳,在梦中皱了皱眉,嘴唇也动了动,好似在说什么梦话, 朝日澪俯下身子凑近了听,听见他含含糊糊叫了一声“朝朝”,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朝日澪:…… 她没忍住用指尖轻轻划过清光的脸庞,心里顿觉又酸又软。 做完这一切的朝日澪甫一抬头,看见药研藤四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停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呃……更怪异了! 朝日澪替清光掖着被角的动作一抖,忽地觉得手中的被子有点烫手。 好在药研藤四郎没说什么,沉默着走了出去,朝日澪紧跟其后也出了房间,眼角的余光一下子便瞥见了走廊上的身影。 身着蓝色羽织的青年依旧守在门口,背靠着纸门,羽织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双手抱臂,目光空洞洞的,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听到从屋内走出来的脚步声,他终于回神,目光在朝日澪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落向朝日澪身后半掩着的门。 “清光睡着了?”大和守安定问道。 “嗯,”朝日澪和药研藤四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药研说清光需要休息。” 大和守安定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了,他靠在原地没动,好像就打算这么站着,直到站到天荒地老似的。 朝日澪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想起了方才他挡在门口时说的那番话,忽然涌起了一股冲动。 她走过去,伸手,拉了拉大和守安定的羽织。 明明不是多冒犯的动作,大和守安定的身体却像是猛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目光落在了朝日澪揪着他衣摆的手指上。 “审神者?”大和守安定开口。 “你好像很了解清光的样子,”朝日澪没有松手,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她顿了顿,攥着大和守安定羽织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一些: “……关于清光的事,你能和我多说一些吗?” “清光他,不愿意和我提太多有关他的过去。” 大和守安定沉默了一会儿,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就在朝日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我们都曾是冲田君的刀。” “冲田君?”朝日澪眨了眨眼: 这似乎是她第二次从大和守安定的身上听到这个名字了,一共就见了两次,次次都有。 看来……眼前的这振刀的确很在乎那个“冲田君”没错了。 “那你介意和我说一说有关‘冲田君’的故事吗?”朝日澪继续追问, “你看起来很在乎他。”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朝日澪就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因为安定的身体猛然绷紧,那些沉浸在眼底的暗色骤然翻涌出来,表情也有一瞬间的扭曲。 “……是啊。”他承认了,“很在乎,在乎到有些记忆光是想起来,就好像胸口要被灼穿的地步。” 冲田总司,那个历史上如樱花般绚烂而短暂地绽放过的天才剑士。 即使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份刻在大和守安定刀魂深处有关于他的执念,依旧宛若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安定! 不该如此的! 大和守安定猛然止住了话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审神者会觉得困扰吗?面对我这种明明有了现任主君,却仍然对前主执念深重的刀。” 朝日澪:? 她为什么要困扰这种事情? “应该不会吧,”她想了想说道,“与冲田君的过往,也是你经历的一部分不是吗?” “虽然我不知道‘冲田君’是谁,但那一定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人,才会让你一直放在心上。” “那种必须要记住某个人的心情,我也是懂得的!”朝日澪语气轻快,眼神也无半分阴霾,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值得我们一辈子铭记。”比如花子婆婆之于她! 大和守安定怔怔看着少女的模样,听到这话的他,又好像不怎么开心: “那是不是说明你根本不在乎我?” 所以才不会在意我对前主的执念。 朝日澪:“啊?” “这和我在乎不在乎你有什么关系?”她不解。 “如果说对‘冲田君’有着很重执念的刀是清光呢?”大和守安定继续追问,“你也不会觉得困扰吗?” “你不是想知道有关清光的过去吗?你不是想知道清光为什么会如此患得患失吗? 倘若这些都与‘冲田君’扯不开关系呢?” 大和守安定的话语越说越快,越说越重,语气中也满是急切。 朝日澪:“那我大概,也许,可能会觉得有些困扰了。” 她仔细地思索了一番,不怎么确定地答道。 大和守安定松了一口气:没错,就应该是这样才对!他不该期待…… “所以,该如何让清光的那份不安定感消除呢?”朝日澪自言自语。 大和守安定:“什么?”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语气也相当尖锐。 大和守安定的反应明显不正常,把陷入沉思中的朝日澪吓了一跳,她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刀。 “你不怪清光吗?”大和守安定问。 朝日澪:“我为什么要怪清光?” 大和守安定:“他一直念着冲田君。” 朝日澪还是无法理解:“那我还一直念着花子婆婆呢,清光应该也不会怪我的吧。” 谁的一生中不会出现那一两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人呢,纠结这个毫无意义。 …… 朝日澪和大和守安定就这么陷入了沉默,他们面对面大眼瞪小眼良久,最终还是大和守安定先一步出声。 “那不一样。”大和守安定垂眸说道。 “你是君,我是臣;你是主,我是刀,”他表示: “过于思念旧主,对于现任主君来说,等同于一种背叛。” “新选组‘局中法度’的第一条便是 :不可违背武士道。” 何为武士道呢?忠义,勇武,名誉,克己,必须要对主君有着绝对的忠诚与生死觉悟! 大和守安定的矛盾或许便在于此处了。 他一方面无法忘记冲田君,无法不将冲田君当作自己的主人, 一方面又必须遵守着新选组严苛的规定:要全心全意效忠自己现任的主人,绝对不可以有第二条心。 两种相悖的思维在他的脑海里面打架,让他充满了痛苦。 朝日澪:“新选组”又是什么?“局中法度”又是什么?“武士道”又是…… 总之,她感觉自己就像个绝望的“文盲”,明明对方蹦出来的词汇她一个都听不懂,却还要努力地听下去,并给予三千字心得感言。 恐怖如斯! “抱歉,”朝日澪终是露出了痛苦面具,她好像不再是山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 既然已经出了山,她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她要尽快熟悉外面的世界才是。 “我觉得我现在急需学习一些山外的知识,等我什么时候能理解这些词汇了,再回答你吧。”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因为清光念着前主就责备他就是了!”朝日澪很笃定这一点, “既然冲田君对清光那么重要的话,说明他早就影响了清光,变成了清光的一部分。” “我又何必非要抹去那一部分,让清光变得不再完整?” “那不是在乎,是病态的执着!” 微风吹过庭院前,卷起几片缓缓飘落的叶子,朝日澪冲着大和守安定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和守安定怔怔望着眼前银发绿眸的少女,眼眸中仿若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或许……她的确是不一样的,或许……他可以信任她,就像信任冲田君一样! “那么,审神者大人,”他的声音蓦地变得很轻,那双没有高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朝日澪,“你会像爱清光一样……爱我吗?” 朝日澪愣了一下。 庭院里的风仿佛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滞住了,大和守安定那张疏离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近乎于脆弱的渴望。 还没等朝日澪回复,他又匆匆转移视线,将先前露出的表情重新藏了起来: “我胡说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这句话的安定转身就走。 朝日澪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拉住了他袖口的一角。 大和守安定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后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 只留下朝日澪站在原地,伸出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态,略为无措地看了看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药研藤四郎。 “他……”,朝日澪现在懵逼得紧,这些刀剑都好奇怪! “大将不必理会他,”靠谱的药研藤四郎如此说道,“他只是自己没想清楚而已,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没错,都是那些刀的问题! 哪里像他们粟田口,不仅刀口众多,一致对外,也早就认可了大将,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 那些刀凭什么和他们争宠,大将身边的位置明明就该是他们的才对! “大将,”药研走到朝日澪的手边,极其自然地拉住了她伸在半空中的手, “我带您熟悉熟悉这座本丸吧。” 35.风评被害 药研藤四郎觉得某些刀剑是真有毒。 他们本丸虽远远还没到全刀帐的程度,但五六十振刀还是有的, 刀的数量一旦多了,就容易混进来一些奇奇怪怪的成员。 身为这些刀剑的同事,药研藤四郎尊重他们的癖好,也理解暗堕放大了他们的一部分本性,可…… 可这并不代表药研希望这些刀出现在他的大将面前。 你们这些刀剑怎么回事,平时人影见都不见一个,怎么大将一来,你们也相继出来了! 之前的龟甲贞宗也就算了,眼前的这位更是重量级。 药研藤四郎的眼前一黑,恨不得现在就将跑过来的这位……扔回锻刀炉回炉重造! 大将,你听我解释,我们粟田口家的刀剑不是这样的! 药研藤四郎眼神惊恐,短刀的侦察力虽然让他提前察觉到“有要败坏他们刀剑形象的刀”出现了, 却也来不及让他做出任何的应对措施,只听到…… “huhuhuhuhu~” 伴随着一道狂放的笑声,一个身影猛地从回廊的转角处窜了出来,来人有一头蓬松的紫色长发,手指正勾着胸前衣服的两边,作势就要往下扯。 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兴奋笑容,直勾勾地朝着朝日澪和药研的方向冲过来,嘴里还喊着: “脱掉!脱掉!要全部脱掉才行!huhuhuhuhu~” 朝日澪:?什么东西? 她好奇地向着来人看去,然后视野骤然一黑。 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的眼睛,带着淡淡的药香,药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将,别看!” “有脏东西!”药研一本正经地说道,“先闭上眼睛。” 朝日澪:“哦,好。”乖巧jpg. 反正她现在即使睁着眼睛,也啥都看不见。 “千子。”药研藤四郎的语气带着警告,“你不是应该在大广间开会吗?” “开会?开什么会?” “那种无聊的事谁要参加啊,”千子村正表示, “不过也多亏了这场会议,把蜻蛉切喊走了,我才有了裸奔的机会。” “嗯?等等”,千子村正目光热切地看向药研……呃,被药研捂住眼睛的朝日澪,语气兴奋: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审神者吗?看起来是个小姑娘呢。” “审神者大人也要来见证我的首脱吗?”他询问道。 朝日澪:首……首脱,什么意思? 不待朝日澪反问,药研的声音沉了几分:“千子,注意分寸!” 千子村正:“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的首脱能献给审神者……” 千子村正的话未说完,药研忍无可忍。 闭着眼睛的朝日澪感觉到捂住自己眼睛的手一松, 紧接着不久,耳边传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被迅速拖拽着远离自己身边的动静。 先前那个狂放的声音也变得含混不清,像是被捂住了嘴,挣扎着逐渐远去。 朝日澪:要不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她刚想睁眼,就听见药研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大将,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朝日澪:“好!” 还要继续闭眼吗?朝日澪不懂,但她听劝,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一道细细的,带着喜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喂!审神者!”来人的声音被刻意的压低,“这里,狐在这里!到这里来!” 朝日澪:? 这又是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向着声源处望去。 不远处靠近后山的树林处,趴着一只……狐狸,借着树木做掩体,疯狂向她招手。 不,也不像是狐狸,反正朝日澪觉得山里的狐狸没那么丑,还是红黄白配色的,脸上的花纹诡异得很。 那只不明生物扬着小脑袋,一双黑色的圆溜溜的眼睛急切地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竟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审神者,快过来,狐有话要对你讲!” 朝日澪:山外的世界果然什么都有,现在动物也能说话了。 她向着不明生物那边走去,走到树后它的面前,蹲下身,有些稀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小玩意儿,觉得对方丑得还挺有特色。 “你是……?”朝日澪询问。 “狐是这座本丸的狐之助哒!是时之政府派来协助审神者的专属式神!” 狐之助的语速极快,带着明显的慌张: “审神者大人你别被骗了,这里是一座暗堕本丸,那些刀剑男士已经不正常了。 他们骗走了狐用来和时之政府联络的‘狐之铃‘,把狐关在这里,让狐没法向上面报告他们的异常。” 朝日澪:“时之政府?”听不懂的名词又出现了,好像没人和她讲过。 狐之助:! “什么!”狐之助一惊一乍的,比朝日澪这个正主还要慌张, “您竟然连时之政府都不知道?那么契约……契约……” 狐之助想到了某种可能:“果然是这样,狐就知道他们骗走狐的铃铛是想要搞事,总之,” 它眨了眨眼睛,表情诚恳,“无 论如何不要告诉那些刀剑您的真名,一切等狐想办法拿回铃铛,联系上时之政府再说。” 狐之助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朝日澪的身后伸了出来,轻易地就将狐之助给提溜了起来。 狐之助四条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蹬,发出了“呜呜”的抗议声,但被那只手轻松地捏住了后颈部位,动弹不得。 朝日澪:…… 她愕然回头,撞进了一双温和的莺绿色的眼眸里。 是那个先前和三日月宗近一起出现的刀,他的手里稳稳地提着那只不断扭动的小狐狸,脸上的表情也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无奈。 “又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他冲着狐之助笑了笑,笑容温文尔雅,但朝日澪却注意到狐之助的四条腿都好像僵直了,一动不动, “审神者初来乍到,你可别拿些有的没的吓唬她。” 说着那振刀转向朝日澪,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失礼了,在下莺丸,和大包平同为古备前派的刀。” “这只狐之助平日里就爱胡编乱造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前些日子还说’闹鬼’,结果把藤四郎家的小短刀吓哭了。” “若是它开了什么不该开的玩笑,从而让您受惊了……实在抱歉!” 莺丸说话的时候始终温温吞吞的,眼神也很清正,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朝日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拎在手中,四爪悬空僵硬得不成样子的狐之助,沉默了片刻。 只见狐之助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里面写满了焦急与恳求,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比着口型: “铃铛……铃铛……”。 朝日澪:她哪里知道什么铃铛? 算了,这只狐狸怪可怜的,她选择撒了个小谎:“没有,它什么都没说。” “是这样啊,”莺丸点了点头,好像对朝日澪的回答很满意的样子, “不过无论如何,它都不适合呆在这里,我就先带它回去了。” 朝日澪:“等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她稍稍迟疑了一下,问道:“这座本丸有协助我成为审神者的……” “不,我是说,我刚来本丸,对审神者这个职务不太熟悉,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莺丸没有立刻回答,他探究的目光在朝日澪的身上停留了少许时间,看得小姑娘略有些不自在,才缓慢地移开了视线。 “这种问题您不必担心,三日月正在着重安排您的近侍人选,稍后由他们告知您即可。” 朝日澪:……行吧。 36.点击看狐 朝日澪自然察觉到了这座本丸的诡异之处。 他们好像在刻意隐瞒着自己什么…… 但这重要吗? 其实是不怎么重要的。 在山中呆了不知道多久的她早就养出来一副随和的性子,更没有什么“探究别人秘密”的癖好, 就算知道这座本丸的刀剑大概有不少秘密,她也未必非要追根究底,只要他们的谋算与自己无关就行了。 至于朝日澪为何断定“与自己无关”这一点? 拜托,她一个从小养在山里的姑娘,全身上下除了一条命……就好像没有什么让人值得费心的地方了。 若是真的冲着自己的这条命而来的,拿去便是了,她又打不过他们,又何必费尽心机搞得这么麻烦,图啥呀? 因此,朝日澪相当心大的接受了这一点,并悄悄地为莺丸带走的狐之助点了根蜡:抱歉了,小狐狸,你好像找错盟友了。 铃铛什么的她虽然不会和别人说,也不会帮那只狐狸找,还是让狐之助本狐自己去想办法吧,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这厢的朝日澪做好了决定,至于那厢…… 狐之助陷入了史前大危机! 莺丸拎着狐之助回了大广间,在障子门阖上的那一瞬间,几十双眼睛瞬间落到了那只四脚着地,皮毛凌乱的狐狸身上。 狐之助:…… “你……你们都看着狐干啥呀,怪害羞的!” 刚一下地,狐之助就开始装糖,用爪子捂住脸,演出了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但它的尾巴却不自觉地夹紧了:呜呜呜~狐好害怕! “这小东西趁着药研不在审神者身边的时候,偷偷溜到了她的面前,还和她提到了时之政府。” 莺丸没惯着它,将狐之助所做过的事情全盘托出,“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听这话,大广间里的氛围瞬间就变了。 狐之助的耳朵瞬间垂了下来,四条腿微微发颤:“那个……”, 它轻声开口,“狐……狐只是想提醒审神者一些基本的规则,一不小心才提到了时之政府,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后排有刀走了出来,声音里压着怒意, “你知道我们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位审神者吗?你知道这座本丸没有审神者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你到底要把我们本丸霍霍到什么程度?” “和泉守,算了,”三日月宗近打断了他, “现在追究这个没有意义,总归也是我们没有看好,才让这狐狸钻了空子。” 不过,他走到狐之助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它,声音冷硬:“狐之助,你来这座本丸有多久了?” 狐之助缩了缩脖子:“六年。” “没错,六年。”三日月宗近重复了一遍,轻轻点头, “六年前,时之政府把你派到这里来,让你协助审神者管理本丸,那时候的我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应该清楚;前几任审神者对我们的折磨,你也看得到!” “这座本丸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堕落成这副样子的,一桩桩,一件件,你分明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仍旧不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他蹲下身,和狐之助平视, “而这六年里,我们自认没有对不起你,没有亏待过你,更不曾迁怒于你,不仅给你准备食物,也给你留出自由的空间。“ 狐之助的耳朵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唯一做的,也就是在新任审神者到来之前,暂时保管了你的铃铛,” 三日月宗近直起身来,声音温和如初, “为的是不让时之政府察觉到这座本丸的真正情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狐之助张了张嘴,它想说“不是”,想说“你骗人”,想说“你们只不过是想将骗来的审神者囚禁在这座本丸而已” ……但同时被几十双眼睛看着,它不敢QAQ. “狐……”,狐之助为自己找了个理由,“狐只是想帮审神者熟悉本丸的环境,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我作为这座本丸的狐之助,有义务这么做。” “她有我们就可以了,”三日月宗近打断他,新月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 “她不需要懂那么多,我们可以照顾她,保护她,让她习惯这里。” “然后呢?”狐之助忽然开口了,“你们照顾她,让她习惯这里,然后呢?” “你们又打算做什么?不让她出去?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事?就像……就像把她关在这座本丸里一样?” 大广间里面安静了一瞬。 “说什么关不关的?”髭切从旁边走了出来,“这根本就不算吧,关是锁着门,拴着链子的那种,我们只是想让她自己不想走。” “一个是强迫的,一个是情愿的,这能一样吗?”髭切笑眯眯地反问。 狐之助被怼得哑口无言,但依旧觉得这样不对。 它是时之政府造出来的式神,为的就是监视本丸里的刀剑是否会对审神者产生威胁: “她只是被你们欺骗了而已,她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时之政府。” “那又怎样呢?”三日月宗近目光沉沉地落在狐之助身上, “她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又怎样?她能去哪里?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姑娘而已。” “山外的世界比我们这座本丸大得多,却也乱得多,脏得多,顾虑更多。” “她未必能适应外面的世界,反而……” “在这里的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怕,我们会把一切都给她安排好的。这不是很好吗?” “你们……”狐之助张了张嘴,但三日月宗近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况且,你觉得她还有别的选择吗?”三日月继续询问狐之助。 “她既然来到了这里,与我们签订了契约,我们便绝无可能放她走,区别只在于‘她自己愿意呆在这里’,还是‘我们用手段逼迫她留在这里’而已。” 狐之助的瞳孔微微收缩,它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决绝。 “三日月!”一期一振皱紧了眉头,他也察觉到了,“你这样说未免……” “一期一振,”三日月宗近转向他,目光沉静却不容回避,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现在还没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好了,好了,”莺丸叹了一口气,在中间打圆场,“说得好好的,怎么自己人差点吵起来了,这个会还开不开了?” “早知道会因为一只狐狸惹出这么多事端,我还不如在路上将它解决掉,虽然我不太喜欢杀戮,但有时候暴力也是很有必要的呢。” “解决掉?好主意!”髭切笑了笑,“不过狐之助是时之政府的量产型式神,杀了它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呢,反倒打草惊蛇,让时之政府知道我们这座本丸有异。” “不如先饿它个三天三夜的,等它吃饱了再饿个三天三夜,循环往复,它早晚会有投降的一天。” 狐之助:…… 说不过它就搞威胁这一套,可恶!狐是绝对不会因此就屈服的。 37.震惊! “抱歉,大将,让您久等了。”莺丸走后不久,药研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乱的衣摆, “在路上的时候顺带遇上了两个逃番的,已经解决了,我们继续逛吧。” 朝日澪:“逃番?” “是啊,大将不必理会他们,”药研身上冒着黑气, “偶尔也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刀剑呢,一天天的不好好干活,尽想着添乱。” 竟然还妄图破坏他和大将的单独相处时间!可恶! 朝日澪:“是……是这样啊。” 她尴尬地笑了笑,总感觉药研脸上的表情有些恐怖。 不过幸好那些个黑气不是针对她而言的,在走到朝日澪面前的时候,药研身上的黑气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随后,药研自然而然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等待朝日澪将手放上去。 朝日澪:这是要牵手的意思吧。 这么想着,她将手放了上去,药研将手合拢,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面,“大将,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地方没看呢。” 朝日澪(乖巧jpg.)“好!” 这座本丸的确很大,足足有朝日澪记忆中的神社十几倍大,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回廊,药研还在为她介绍, “这里是手入室,刀剑男士们一旦在出阵时受伤,就可以在这里治疗。” “大将?”药研回头,看见朝日澪完全没有看向这边的意思,正一脸出神地注视着回廊外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药研看见了庭院里面的樱花树。 那株万叶樱参天而立,枝干虬结而苍劲,半枯半活着的状态,花期也已经过了大半,枝头只剩下了零零星星的一点残瓣,在日光下短暂地绽开它们最后的生命。 “这是……”,朝日澪挣开药研藤四郎的手,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万叶樱上,心跳就这么漏了一拍。 “万叶樱。”药研藤四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这也是本丸的标志性建筑,绽放的时候整座本丸都会变成粉色的云海,不过现在大概是花期将尽,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朝日澪不说话了,她的目光像是被那棵樱花树给黏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她看见枝桠间那些将落未落的花瓣,浅粉的颜色在日光的照耀下趋近于透明,然后脑子里就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比她此时看到的要大上几倍的樱花树,庞大得令人失语,树冠撑开如同翻涌着的樱红色云海,成千上万朵樱花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桠,层层叠叠压得枝头微微弯垂。 树下站着一个极美的女子,穿着樱红色像是花瓣一样的衣裳,长发宛若上好的绸缎一般垂落至地,发间簪着初绽的樱花。 “姐姐……” 朝日澪看得痴了。 原来如此,如樱花一般美丽的,如樱花一般短暂的,是她的姐姐呀! 随着她的出声,花瓣从树上不间断地飘落了下来,铺了满地,厚厚的一层,绯色的,浅粉的,白的, 有花瓣擦过她的额角,顺着脸颊划落,轻轻柔柔的,触感微凉,像是一个极轻的吻。 她的指尖刚触上那些花瓣,脑海中就涌起了更多的碎片: 山间的白雾,清冽的水声,如樱花一般的女子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 “别怕,”她说,“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我只是达成了另一种程度上的永恒……” “大将!” 朝日澪猛地回过神来,廊外的日光还在,庭院里的万叶樱还在,樱花的残瓣依旧在枝头颤颤巍巍地绽放着…… 药研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的身侧,面露担忧。 “您方才好像出神了,”药研轻声试探,“是累了吗?” 朝日澪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脑海中模糊的画面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没什么。”她此时的语气还有些飘忽,“我只是觉得这棵树很好看。” 药研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既然您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凑得更近一些。” 说着,他再度牵起朝日澪的手,向着樱花树走去。 朝日澪:…… 万叶樱在她的眼前越来越近,直到近了,朝日澪方才知晓这株樱花树究竟有多么庞大: 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要合抱,枝桠向着四面八方舒展着,若是它能盛开的话,想必的确是很美的一幅画面。 朝日澪在树下停住脚步,樱花的残瓣从枝头飘落,有一片落在了她的鼻尖上,带着幽幽的淡香,她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碰了碰那棵万叶樱。 从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点开始,一股从骨血处传来的温热牵引,使得整棵树像是骤然苏醒过来一般,每一根枝条都在震颤。 朝日澪:“……”什么情况? 她猛地缩回了手,但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棵树的确彷佛是活过来似的,或是绯红或是粉白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从树冠的中心蔓延,汇聚成一片粉色的云,被阳光一照,泛出了浅色的光晕。 朝日澪退后了两步,仰着头,被面前的这副场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满树的花瓣都在 簌簌颤动,开始下落,一片接着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天空坠下来一场樱花雨,将朝日澪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呆呆地站在花雨中,眼中泛起一点凉丝丝的泪意。 “哦呀,这株万叶樱盛开了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慵懒,朝日澪愣了一下,眸间还泛着水光,模糊的视野中好似察觉到了树上有一个影子动了动。 花雨仍旧在落,但朝日澪此时的目光却穿过层层叠叠的樱花花瓣,落在那根最高的枝干上, 有个少年躺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头枕双臂,整个人像是被花雨所惊醒,慢慢坐起身来,动作慵懒而舒展。 他震撼地望了望眼前的场景,随后垂下头,目光同样穿过漫天的花雨,落在了站在树下的朝日澪身上。 朝日澪终于望见了他的脸,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那张脸在漫天的花雨映衬下,容色昳丽,艳极似鬼,五官当真精致到了极点。 少年着一身黑红色水干,眼尾微微上挑,灰黑色的瞳仁半阖着望了过来,里面映着满树的花影和树下的她。 阳光与花雨在他身后漏了下来,衬得他本就美得非人的脸庞更加妖异。 朝日澪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姐?”坏了,她的姐姐好像变男的了!难道要叫哥哥? 树上的小乌丸看着地下一脸懵逼的朝日澪,笑容从眼底慢慢地漫了上来。 “你便是新来的审神者吗?叫吾‘父亲’也是可以的哦。” “父……父亲?!”朝日澪彻底呆住了。 这一声带着疑惑的“父亲”唤了出来,小乌丸黑红的衣摆在花枝间翻卷,随后向前倾身,像一只翩飞的黑红色蝴蝶一般落到了地面,姿态轻得不可思议。 蝴蝶翩然降临到了朝日澪的面前,“你刚刚叫吾什么?”他问道。 朝日澪:“姐姐?不,不对,父……父亲?” 对不起,她脑子好像有点乱。 小乌丸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他向前半步,凑近了朝日澪,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吾名小乌丸,乃现今制式的日本刀初出的年代诞生之剑,换言之相当于是这里所有刀剑的父亲哦。” 朝日澪:“所有刀剑的父亲?” 原来不是她的父亲吗? 朝日澪松了一口气,她差点以为来这里当审神者会送一个“父亲”来着。 “嗯,”小乌丸继续揉朝日澪的发顶,“不过审神者愿意叫吾一声‘父亲’也没什么问题。” 朝日澪:…… 38.不吃亏嗷 无论怎么说,认一个少年当作“父亲”还是太超前了,朝日澪的思绪在片刻之后得到了和缓,她张了张嘴,那声“父亲”再也叫不出来了。 怪尴尬的! “小乌丸殿,你别开玩笑了。” 朝日澪想起了方才刀剑们之间偶尔会用的敬称,有样学样开了口,这样唤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小乌丸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眼尾的那尾红色似乎也深了一些。 “怎么不继续叫‘父亲’了?” 啊,这…… 朝日澪瞪大了眼睛:一定要和她纠结这个吗?这还让她怎么回? 少女此时的表情认真极了,眉头微微蹙着,应是在思考如何回复。 她那双眼睛还带着晶莹的水光,时不时地看他一眼,随即很快便会移开视线,眼神飘忽,整个人看起来懵懂而又柔软,像是一只被扔在陌生环境里,还在小心翼翼试探周围气息的幼兽。 可爱捏~ 小乌丸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那张过分美丽妖艳的脸孔在朝日澪的视线里放大了,宛若黑曜石一般的灰黑色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小小的,被包裹在一汪温和的注视里面。 “为父真的不介意就这么多出一个女儿,况且……” 原本小乌丸抚摸着朝日澪头顶的手顺着发顶滑到了后脑勺,微微发力,将朝日澪的头身边靠了靠,看起来完全是呈现一副拥抱的姿态了。 奈何对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距离没有丝毫概念的少女,还是没察觉到这有什么问题,唯有苍翠清澈的绿瞳中一缕茫然短暂地浮现。 “叫吾一声‘父亲’,不吃亏哦。”小乌丸贴着朝日澪的耳朵说道。 朝日澪:!!! 今天这个“父亲”,她是非认不可了是吗?! 或许也不一定。 站在一旁的药研藤四郎终于忍不住了,他才不要当一个安静的背景板: “小乌丸殿!大将呆会儿还要去看本丸其他地方呢,你还是不要耽误她太久。” 换而言之:快点给我放开大将,不要仗着她不懂就对她为非作歹啊喂! 药研藤四郎语气平静,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果然,要在这群虎视眈眈的暗堕刀之中保护好自己的大将,这样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小乌丸这才直起身,偏过头来看了药研藤四郎一眼。 “是藤四郎家的孩子啊,”小乌丸灰黑色的眸子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他继续不动声色地按着朝日澪,语气温和如常,说出的话却让药研变了脸色。 “粟田口刀派的刀在这座本丸占据了三分之一呢,” 小乌丸的语气里带着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刀口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刀数多了,很可能会影响审神者的决策。” 药研藤四郎:“小乌丸殿这是什么意思?” 这位平氏太刀的想法他们向来看不懂,就算是暗堕之后,小乌丸也总是一副温温和和,什么都不甚关心的态度, 突然出现在大将的视线搞出这么一出,就已经足够令他惊讶了,现在又是在……? “只是想提醒审神者一句,”小乌丸表示,“既然她叫吾一声‘父亲’,吾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呢。” 朝日澪:…… 怎么还有她的事?不对,好像的确有她的事! 朝日澪的神色变得认真:要不再听听呢。 “审神者,”见到朝日澪迷茫却认真的表情,小乌丸灰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进了她的眼底: “要知道,刀剑之间也是存在着竞争的,尤其这里还是暗堕本丸。” “这座本丸的几十振刀,每一振都有各自的来历和心思,若是你无法维持本丸内部的平衡,或是找到一振足够有威慑力,能够镇住场面的刀剑,站在你的身边,那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一定会安稳呢。” 朝日澪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太明白:“我该怎么做?” “所以……“,总算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了,在朝日澪求知若渴的目光下,小乌丸的语气顿了顿。 朝日澪:“所以?” “所以吾会站在你身边的。”小乌丸又揉了一把朝日澪的脑袋,顺手拿走了落在朝日澪头顶上的樱花花瓣, “那些不该是你关心的问题,你开开心心做好自己就够了。” 朝日澪:…… 对不起,她实在不太理解眼前这刀的脑回路:既然不该是她关心的问题,他又刻意在自己面前说出来,是在干啥呀?! 这前后逻辑你说矛盾不矛盾吧。 朝日澪的眼中困惑非常,不仅如此,在小乌丸终于放过她的头顶之后,她还委屈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怀疑现在她的头上被揉成了鸟窝。 “好了好了,去玩吧,”小乌丸收回手,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姿态, “不然再继续说下去,吾明天怕是出不了手合场了。” 说完,小乌丸转身,抬脚往树干那边走去,脚尖一点,衣袍翻飞,重新隐入繁密的樱花从中,转瞬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枝桠微微晃动了几下,又落下了一阵细碎的花雨。 朝日澪: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枝桠间的樱花密密地开着,落着。 而方才的那个少年却好似隐没在了花与影之间,再也找不到踪迹。 “药研……”,她思索片刻,沉吟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们山下的人,啊不,山下的刀,都这么奇怪的吗?” 药研藤四郎:…… 他不是,他没有,他很正常。 药研藤四郎百口莫辩,他感觉自己的风评因为这些个刀持续下降,迟早会变得稀碎。 “算了,”注意到药研藤四郎为难的表情,朝日澪柔和地笑了一下,表示: “反正我只要知道药研很靠谱就行了。” 药研藤四郎:“大将!” Hp值-1-1-1……持续下降中。 果真不愧是他的大将啊!药研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恐惧,彷佛踩在轻飘飘的云端之上,却又打心眼里不想抗拒。 “大将,您放心,药研绝对不会做不利于您的事情,此生都会效忠您,保护您,深爱您,视您为生命的唯一!” 朝日澪:? 等等等等等等……,给她干哪儿来了,她就随口说了一句话,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啊! 朝日澪倒抽了一口气,对少年郑重其事的宣誓无所适从: “药……药研,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的,大将,”药研一把握住朝日澪的手,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 “这本就是我的心理想法,只是说出来了而已。” “药研藤四郎,愿意为您所驱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效忠,朝日澪松怔了许久却依然缓不过神,她现在是彻底知晓言语的力量,不敢吭声了: 其实……她真没有这个意思,有人能信她吗? 注视着少女恍恍惚惚恍恍惚的表情,药研微微抿唇,露出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笑容: 他的大将,真的很可爱呢! “走吧,大将,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逛。” 朝日澪:QAQ. —— 朝日澪被拉走的时候,还是一副恍惚的态度,因此,她自然不知晓,在她和药研转身离开之后,小乌丸从枝桠上坐了起来。 他望着朝日澪和药研背影消失的地方,灰黑色的眸子里褪去了所有的慵懒和不在意,只剩下了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凝滞的注视。 “叫一株樱花树为‘姐姐’”,他喃喃自语道,指尖还摩挲着方才从朝日澪头上摘下来的花瓣, “难怪这棵万叶樱突然开得这么疯,大概是感受到血脉的牵绊了吧。” “三日月啊三日月,你们想关住她,可你们知道:你们捡回来的当真只是山里面的孤女吗? 若是等她觉醒自己的全部记忆……这座本丸,怕是根本关不住她。” “不过……”,小乌丸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粉白的颜色在日光下流转。 他将花瓣凑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没想起来不是吗?” “既然她叫了自己一声‘父亲’,”小乌丸低低笑出声来,“那就别想走了。”